中信国学大典：三国志
Author: 张伟保
Date: 2016-04-30 16:00:00+00:00
Keywords: 国学; 历史; 文化; 中国历史; 中国文化; 三国
Description: 图书简介 陈寿的《三国志》是纪传体史书，脉络分明、文章简练，“时人称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三国志》体系庞大，相对独立地记录了魏蜀吴三国的历史，读者概括了解陈寿的《三国志》，需要做合理而讲究的取舍；此次对《三国志》的编写，以魏、蜀、吴三国全部君主作为纲领，再挑选具代表的人物，反复考量，确定篇章。定为曹魏六帝、蜀汉二帝、孙吴四帝，共十二帝及二十五个传记。对曹操、刘备、孙权三地的内容稍加删节，以说明他们的关键角色及作用，而其余各帝则略存梗概，以反映三国历史的基本情况。
Publisher: 中信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目录

出版说明

《三国志》导读

魏书

武帝纪

文帝纪

明帝纪

三少帝纪 齐王芳 高贵乡公髦 陈留王奂

袁绍传 刘表传

张绣传 张鲁传

曹真传 子爽传

荀彧传

管宁传

郭嘉传

任峻传

邓艾传

蜀书

先主传

后主传

诸葛亮传

关羽传 张飞传 赵云传

庞统传 法正传

魏延传

谯周传

姜维传

吴书

吴主传

三嗣主传 孙亮 孙休 孙皓

张昭传

周瑜传 鲁肃传

陆逊传

韦昭传

参考书目

名句索引

中信国学大典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三国志》导读

千古风流话三国

张伟保

三国鼎峙

东汉末年，政治黑暗，戚宦相争，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因而不断发生大规模民变。其中，以一八四年张角与其弟张梁、张宝三人率领的太平道信徒起义声势最为浩大，直接动摇了东汉政权的基础。起义军戴黄色头巾作标志，因而被称为“黄巾军”。虽然黄巾起义很快被镇压，但余党仍散布各地。一八八年，汉灵帝采纳刘焉的建议，制定了州牧制度，加强对地方的控管。一八九年，汉灵帝死，汉少帝刘辩即位，何太后临朝称制，外戚何进专政。袁绍向何进建议诛杀宦官，因何进犹豫不决，被宦官先发制人，何进遭杀身之祸。袁绍继而与袁术合力诛杀宦官。其后，董卓率兵入洛阳，控制了朝廷，袁绍及曹操纷纷逃离京师，最后董卓废黜汉少帝刘辩，改立年仅九岁的刘协为帝，史称汉献帝。董卓掌握大权后，其凶残本性暴露出来，杀少帝、掘陵墓、抢珍宝，荒淫无道，专断朝政。关东诸郡起兵讨卓，董卓火烧洛阳，并挟持天子迁都长安，自立为太师。由于董卓恶行昭彰，在一九二年，司徒王允与吕布合谋将其诛杀。董卓虽死，但其下属李傕、郭汜等人挟持汉献帝，专政四年。一九七年郭汜被部将伍习所杀，一九八年李傕又为曹操所杀。二二○年，曹操以少胜多，在官渡击溃了袁绍军团，袁氏势力随后被歼灭。之后，曹操统一了北方。

当曹操在北方扩展势力的同时，南方的孙坚、孙策亦有相当的发展，成为江东的主宰者。孙权继承父兄基业，任用张昭、周瑜、鲁肃等贤能之士，在江东拥有牢固的地盘。而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的后裔刘备，在经历过诸多历练和挫折后，最终投靠了控制荆州的刘表，在新野招揽人才。由于得到关羽、张飞、诸葛亮等贤才勇将的协助，刘备逐渐成势。二○八年，曹操亲率大军南下荆州，刘表病逝，次子刘琮继任，并随即向曹操投降。曹操不听从谋士贾诩的劝说，冒进江东，企图一统天下。刘备见形势危急，派诸葛亮出使江东，寻求与孙权结盟，合力抵抗曹军。孙权亦受到鲁肃的鼓动，同意联刘抗曹孙刘联军与曹军决战于赤壁。北方士兵多不谙水性，曹军用铁索将船只连接在一起以稳定船身。因此，周瑜决定采用火攻，不但火烧连环船，更焚及大量岸上的营寨，终于大败曹军。曹操被迫退回北方。刘备亦趁机占据荆州西部地区，后来获得千载之机进占益州，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孙权则继续稳固江东，又积极开拓东南地区，势力日益强大，终于形成三分天下的局面。

二二○年，曹丕篡汉自立，定都洛阳，国号“魏”；次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二二二年，刘备为了替关羽报仇，于夷陵之战被吴军陆逊击败，次年崩于白帝。诸葛亮与李严受命托孤，共同辅助后主刘禅。二二九年，孙权称帝，国号“吴”，迁都建业，名实相符的三国鼎立正式开始。其后四五十年间，三国之间不时发生战争，但都以发展经济、恢复生产为主，出现了一段较稳定的对峙局面。由于魏国占据的北方是传统农业区，当战争大致平息后，经济恢复到一个阶段，整体经济实力便会远远优于东吴和蜀汉。因此，到了二六三年，掌控了魏国大政的司马昭便派出钟会、邓艾攻打蜀国，迫使刘禅出降，蜀国灭亡。二六五年，司马昭之子司马炎篡魏自立，国号“晋”，魏国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二八○年，司马炎派贾充、杜预、王浚等攻打吴国，孙皓出降，吴国灭亡，三国时代正式结束，天下恢复短暂的统一。

三大战役

中国历史上，有数次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其中两次即发生于这个时期：官渡之战和赤壁之战。这两次战役对三国鼎立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另一场奠定三国鼎力的战役是夷陵之战，它决定了荆州永久归属于东吴。史家称以上三场与三国鼎立有关的大战为“三大战役”。

1. 官渡之战

官渡之战是形成三国鼎立的第一场大战役，亦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之一。东汉末年，黄巾军虽被镇压了，但东汉政权已经岌岌可危，地方势力迅速崛起，形成群雄割据的局面，主要有河北的袁绍、兖州的曹操、豫州的陶谦、徐州的吕布、扬州的袁术、江东的孙策、荆州的刘表、幽州的公孙瓒、南阳的张绣等。在征战连连中，袁绍与曹操两大势力日益壮大。

最初，袁绍势力比曹操强盛。袁绍兵力众多，曹操则四面受敌。但后来局势向有利于曹操的方向变化。曹操消灭吕布，袁术病死，张绣投降，刘表持观望态度，孙策保守江东。再者，由于袁绍迟疑不决，失去与刘备夹击曹操的良机，因此形势变得对曹操有利。

二○○年二月，官渡之战爆发，战争历时九个月，约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二月至六月，曹操采取“以退为进”的战略，曹操屡胜，士气高涨；第二个阶段：七月至九月，双方于官渡相持，曹军粮草将尽，但听取荀彧的建议后，坚守待变；第三个阶段：十月，曹操突袭袁军乌巢粮仓，粮草全被焚毁，袁军大溃。官渡之战为曹操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

2. 赤壁之战

赤壁之战是继官渡之战后，又一场以少胜多、奠定三国鼎立的大战役。曹操统一北方后，于二○八年大举南下，欲先攻打刘表，再击败孙权，继而一统天下。曹军至襄阳，刘表之子刘琮出降。曹操轻取荆州，野心大增，即率军东向，兵锋直指江东。刘备派诸葛亮游说孙权，结盟抵抗曹军。孙权任周瑜为孙刘联军的主帅，统率联军约五万人到赤壁，与曹军对垒，而自己则统率大军殿后。北方士兵不谙水性，曹操下令用铁链将船只固定，但这样船只便失去机动性。周瑜利用曹军这一弱点，派黄盖佯装投降，终于火烧曹军连环船，最后曹军大败。战后，曹操被迫退回北方，孙权为了抗曹，继续与刘备联军，听从鲁肃的建议，将江陵一带借给刘备，以巩固双方关系。

赤壁之战后，曹操退守北方，向西面扩张，控制关中，又广泛实行屯田制，稳定社会经济；刘备则据荆州，后占成都，趁机建立自己的根据地，扩张势力；孙权则稳固江东，积极开辟东南地区，势力也不断壮大。自此，拉开了三分天下的帷幕。

3. 夷陵之战

夷陵之战是吴蜀为争夺荆州而展开的战役。南方政权如果要北伐中原，荆州是最佳的前进地点；北方南下统一江南，如不攻破荆州，便无法攻占长江下游地区。正因荆州位处东西南北的中心，因而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二一九年，孙权派陆逊偷袭荆州，关羽被杀。孙权为避免两线作战，假意向曹魏称臣。二二一年，刘备为夺回荆州并为关羽报仇，一意孤行，不顾群臣反对，毅然发动夷陵之战。

起初，汉军打着为关羽报仇的旗号，士气高涨，屡战屡胜，陆逊洞悉汉军必会乘势追击，因而下令吴军退至夷陵，伺机而动。二二二年二月，汉军亦东移至夷陵，陆逊则死守夷陵。两军人马对垒半年，汉军已无心作战，陆逊大举反击，火攻汉军营寨，并封锁江面，刘备被打得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刘备战败后退回白帝城。二二三年四月，刘备崩于白帝城。夷陵之战后，双方言归于好，又联手共同抗魏。

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

《三国志》作者陈寿（二三三至二九七），字承祚，巴西安汉人（今四川南充北）人。少受学于史学家谯周。据《晋书》本传记载，陈寿在蜀汉时曾任将军主簿、东观秘书郎、散骑黄门侍郎，因不依附当权宦官黄皓而屡遭贬黜。入晋后，司空张华爱其才，荐为佐著作郎，又迁著作郎，出补平阳侯相。陈寿为蜀人，曾编纂《益部耆旧传》和《诸葛亮集》，对蜀汉历史十分熟悉。晋朝太康年间，陈寿参考了王沈的《魏书》、鱼豢的《魏略》及韦昭的《吴书》等史籍，全面整理三国史事，终于完成编写《三国志》共六十五卷的工作。陈寿的《三国志》是体系庞大的纪传体史书，脉络分明，文笔简练，“时人称其善事，有良史之才”。据《新唐书》卷六十四《艺文二》记录，《三国志》分列为《魏国志》三十卷、《蜀国志》十五卷、《吴国志》二十一卷，说明当时三部书曾经独立编目。

由于陈寿的《三国志》内容较为精简，引致部分读者的批评。到了南朝刘宋时，裴松之（三七二至四五一）奉命为《三国志》作注。裴松之字世期，河东闻喜人。东晋时，历任殿中将军、司州主簿、零陵内史、国子博士等。宋文帝元嘉初，充巡行湘州大使，转中书侍郎，司、冀二州大中正。他利用了超过两百种历史文献为《三国志》作补注，开创了注史的新例，大大丰富了它的内容。后来，《三国志》及裴松之注与《史记》的裴骃、司马贞、张守节三家注、《汉书》的颜师古注、《后汉书》的韦贤注，成为“前四史”的标准注本，流传至今。

陈寿以晋臣身份编撰《三国志》，以曹魏为正统，尚属合理。但在行文时，却不得不照顾历史的真实性，即魏、蜀、吴三国是互相抗衡的政治独立实体。如何兼顾二者，是一个难题。陈寿将其处理为《三国志》表面

上以曹魏为正统，实际上却是各自独立的著作。所以，形式上以曹魏政权为“纪”，如《武帝纪》《文帝纪》等，而蜀汉政权称“传”，如刘备称《先主传》，孙权称《吴主传》。形式上明显尊魏贬蜀、吴。

事实上，陈寿在撰写蜀汉和东吴的历史时，均按照“纪”的方式来处理两国君主的事迹。例如，在编写孙权的“传”时，就采用传统“本纪”体的写法。它不但以吴国年号纪年，更在传主个人历史外，全面记载了吴国的内政与外交，这其实便是“本纪”体。陈寿也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刘备和刘禅的事迹。这应该是陈寿采取的折中方法。

历史记录必须准确，否则难以受到重视。三国对峙达四五十年之久，基本上都是独立的政权，如果完全抹杀蜀、吴两国的独立性，必将受史家的唾弃。因此，为了兼顾现实限制和历史真实性的矛盾，陈寿将名实二者予以区分。在名义上以魏为正统，并在蜀、吴两国君主称帝或嗣位时标明魏国年号；实际上却是蜀、吴两国各自称帝、建号、改元，对曹魏没有任何隶属关系。诚如《新唐书·艺文二》所记，当时《三国志》是三部独立的书。由于三书各自独立，陈寿仅以“某主传”字代替“某帝纪”，但编写方式却完全按照“本纪”的体例撰写。所以，刘知几《史通·列传篇》曾评说：“陈寿《国志》载孙、刘二帝，其实‘纪’也，而呼之曰‘传’。”这种说法，一直以来都受到大部分史家的承认。

本书编写特点

本书是中华书局新视野经典文库之一，整体结构自然有一致性，篇幅也有一定限制。陈寿《三国志》本质上可算是三部书，相对独立地记录了魏、蜀、吴三国的历史。因此，让读者通过本书概括了解陈寿《三国志》，这项任务非常具有挑战性。加上三国故事家喻户晓，当中人才济济，著名的谋臣猛将多不胜数，如何取舍，难有公论。以往同类书稿不少，但能反映三国整体面貌的却屈指可数。因此，本书以新视野来安排，以魏、蜀、吴三国全部君主作为纲领，再挑选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反复考虑，才将篇章确定下来。最后定为曹魏六帝、蜀汉二帝，孙吴四帝共十二帝及二十五个传记。其中对曹操、刘备、孙权三帝的内容仅稍加删节，以说明他们的关键角色及作用，而其余各帝则略存梗概，以反映三国历史的基本情况。这部分也从侧面补充了司马懿（一七九至二五一）、司马师（二○八至二五五）、司马昭（二一一至二六五）和司马炎（二三六至二九○）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笔者深感缺少司马氏的三国史，将存在难以弥补的缺陷。

本书所选的二十五篇传记，收于《魏书》的共有十一篇。除著名的谋士和将领外，也包括了三个败于曹氏的重要对手：袁绍、刘表、张鲁。其中《张鲁传》更为道教历史提供了重要史料，具有文化上的特殊价值。在曹魏政权中，重要的谋臣数量很多，本书挑选了荀彧、郭嘉为代表。将领方面，则以降将张绣、宗室重臣曹真和由司马氏提拔的邓艾为代表，其中邓艾是负责平定蜀汉的主要将领。另一传记主人是曹真之子曹爽，他在正始年间执政，在司马懿发动政变后被杀。曹爽失败后，司马氏控制了大局，进入了做“家门”即篡夺政权的新阶段。本书又选了《任峻传》和《管宁传》。前者代表曹魏在经济方面的实干官员，为扭转汉末残破的北方经济奠定基础；后者代表在唯利是视的三国社会中，仍有操守端正，不为权势名位所动摇的杰出人物。管宁是一个择善固执又讲价值理性的人物。现代社会追名逐利，远较三国时更甚，管宁的高洁情操更是弥足珍贵，可被视为国之瑰宝、民族的楷模、年青人学习的对象。

至于蜀汉人物的传记，本书也选了九篇。重要将领有关羽、张飞、赵云、魏延、姜维五人。前四人是前期代表，姜维则是后期代表。主要谋士则选了诸葛亮、庞统、法正三人，他们辅助刘备建立蜀汉均有重大贡献。学者官员则以谯周为代表，他曾为益州百姓的利益，成功劝使刘禅向邓艾投降。孙吴人物方面，本书共选了五篇。重要将领有周瑜、陆逊二人，他们分别是赤壁之战和夷陵之战的前线主帅。重要谋士则选了张昭、鲁肃二人，他们在孙吴政权的建立中均扮演了重要角色。学者官员则选了韦昭。他是一位很有学问的官员，其晚年的坎坷经历也从侧面反映了孙皓政权的腐朽。

本书通过这种选编方式，希望能让读者全面了解三国的方方面面。由于字数限制，所选各篇传记均曾稍加删节。这样处理或许能够更加凸显重点。其中，三国诸帝除曹操、刘备、孙权三人外，其余诸帝事迹由于删节较多，取舍较难，所以曾参考吕祖谦《三国志详节》的相关部分，谨在此予以说明。本书的译文和注释以辅助读者阅读正文为目的。译文以准确和流畅为主，注释以补充译文为主，避免作繁琐的考证。在整理译文和注释时，笔者曾广泛利用坊间已出版的相关材料，择善而从，详细资料见参考书目。每篇加入数量不一的“赏析与点评”，是以新的角度去看问题，希望能引进较多的现代观点。

魏书

导读

魏书，《新唐书》称为《魏国志》。

东汉末年天灾战乱频繁，导致人口骤降，大量农地荒废，经济残破。曹操为恢复北方经济，解决军粮及民生等问题，依据枣祗、韩浩的建议，广泛实行屯田制，大兴水利，社会逐步安定，生产力渐趋恢复。二一六年，曹操于邺称魏王。二二○年曹丕于洛阳称帝，国号“魏”。疆域北至山西、河北及辽东；东至黄海；东南与孙吴对峙于长江淮河一带及汉江长江一带；西至甘肃；西南与蜀汉对峙于秦岭、河西一带，设司、豫、兖、青、徐、凉、雍、冀、幽、并、荆、扬等十二州，共约六十六万户。

曹丕死后，政权渐渐落入司马氏家族手中。齐王曹芳在位，曹爽与司马懿为权力相争。二四九年，司马懿发动政变，曹爽被夷三族，司马懿大权独揽，史称高平陵事变。其后，司马氏家族逐步铲除异己，独揽朝政。二六三年，司马昭出兵灭蜀汉。二六五年，司马炎篡魏自立，国号“晋”。魏国灭亡，历五帝，共四十六年。

本书选取曹操、曹丕、曹叡、曹芳、曹髦、曹奂六帝的“纪”，借以了解魏国的发展概况及司马氏控制下的魏国政治。由于篇幅所限，除曹操外，其余五帝均只能加以节略，以存梗概。事实上，曹操是由魏文帝曹丕追封为“魏武帝”，他在世时并未正式称帝。本书又选了曹操的三个对手，以了解他统一北方的经过。此外，选了宗室二人，重要将领二人，主要谋士二人，干练官员一人，学者一人，连同六位君主，合共十四人。

武帝纪

本篇导读

魏武帝曹操（一五五至二二○）是三国时代最受瞩目的军事强人。残忍与老练、奸险与豪迈集于一身，堪称一代枭雄。他不但擅长军事，注《孙子兵法》，文学上也有极其出众的表现。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步出夏门行》之五），正是他晚年的真实写照。通过本篇，读者可以看到一个历史人物的丰富经历，他有极为成功的一页，也有一败涂地的时刻。总之，他经历了一个不平凡的人生，创造了一个强大的政权。孔子曾说：“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读者或可以从中得到启示。

太祖武皇帝，沛国谯[1]人也，姓曹，讳操，字孟德，汉相国参之后。桓帝世，曹腾为中常侍[2]大长秋[3]，封费亭侯。养子嵩嗣，官至太尉，莫能审其生出本末[4]。嵩生太祖。

注释

1 谯：今安徽亳州市。

2 中常侍：皇帝的随身侍宦官，负责传达诏命和掌理文书。

3 大长秋：皇后的侍从长官。

4 一说曹嵩出自与曹氏同县的夏侯氏。

译文

太祖武皇帝，沛国谯县人，姓曹名操，字孟德，是西汉相国曹参的后代。汉桓帝时，曹腾任中常侍大长秋，封为费亭侯。养子曹嵩继承了爵位，曾任太尉，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曹嵩生了太祖。

太祖少机警，有权数[1]，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惟梁国桥玄、南阳何颙异焉。玄谓太祖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十，举孝廉[2]为郎，除洛阳北部尉，迁顿丘[3]令，征拜议郎。

注释

1 权数：有权术，能随机应变。

2 举孝廉：汉代察举科目之一。被选人以孝敬父母和行为廉洁而获得推荐。

3 顿丘：在河南内黄县东。

译文

太祖年少时已十分聪明机敏，能随机应变，行事不依规矩但有侠义之风，也不注意德行和学业，所以当时的人都不看重他，只有梁国的桥玄、南阳的何颙赏识他。桥玄对太祖说：“天下将大乱，没有顺应天命的惊世之才就不可能成功。能安定天下的，看来只有你了！”二十岁时，太祖被荐举为孝廉，做郎官，后为洛阳北部尉，升任顿丘县令，被征召入朝做议郎。

光和末，黄巾起。拜骑都尉[1]，讨颍川[2]贼。迁为济南相，国有十余县，长吏多阿附贵戚，赃污狼藉，于是奏免其八；禁断淫祀，奸宄逃窜，郡界肃然。久之，征还为东郡[3]太守；不就，称疾归乡里。

注释

1 骑都尉：官名。统领羽林骑兵。

2 颍川：郡名。治所在河南禹州市。

3 东郡：郡名。治所在河南濮阳市西南。

译文

汉灵帝光和末年，黄巾起义爆发。太祖被任命为骑都尉，讨伐颍川的贼寇。后被任命为济南国相。济南国管辖有十多个县，官员大都攀附权贵，贪赃枉法，太祖上奏朝廷罢免了八个官员。又严禁不合礼制的祭祀，作奸犯科的歹徒远走他乡，地方秩序得以恢复。其后，太祖被召为东郡太守，但没有就职，称病回乡。

金城边章、韩遂杀刺史郡守以叛，众十余万，天下骚动。征太祖为典军校尉。会灵帝崩，太子即位[1]，太后[2]临朝。大将军何进[3]与袁绍谋诛宦官，太后不听。进乃召董卓，欲以胁太后，卓未至而进见杀。卓到，废帝为弘农王而立献帝[4]，京都大乱。卓表太祖为骁骑校尉，欲与计事。太祖乃变易姓名，间行东归。……卓遂杀太后及弘农王。太祖至陈留[5]，散家财，合义兵，将以诛卓。冬十二月，始起兵于己吾[6]，是岁中平六年也。

注释

1 太子即位：即刘辩，即位不久被董卓废黜杀害。

2 太后：何太后，刘辩生母。

3 何进：何太后的异母兄，时以帝舅任大将军辅政。

4 献帝：刘协，是刘辩的异母弟，时年九岁，谥号为献帝。

5 陈留：郡名。治所在河南开封东南。

6 己吾：县名。县治在河南宁陵县西南。

译文

金城人边章、韩遂斩杀了刺史和太守，聚集十多万人叛乱。一时天下骚动。朝廷任命太祖为典军校尉。适值汉灵帝驾崩，太子即位，何太后临朝听政。大将军何进与袁绍合谋诛杀宦官，何太后不同意。于是，何进召董卓入京，以胁迫太后。董卓未到，何进已被宦官杀掉。董卓入京，立即废皇帝为弘农王，另立刘协为帝，就是献帝，京师大乱。董卓上奏举荐太祖做骁骑校尉，准备与他共议朝政。太祖改名换姓，走小路向东逃回家乡。……董卓于是杀掉太后和弘农王。太祖到陈留县后，便变卖财产，募集义军，准备征讨董卓。十二月，太祖在己吾县起兵。当年是汉灵帝中平六年（一八九）。

赏析与点评

曹操起兵之初，力量极为有限。当时以家世极为显赫的袁绍和操控军政大权的董卓最具实力。但是，社会纷乱与政治动荡驱使局势急剧转变，曹操乘时而起，正是“时势造英雄”的真实例证。

初平元年春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同时俱起兵，众各数万，推绍为盟主。太祖行奋武将军。二月，卓闻兵起，乃徙天子都长安。卓留屯洛阳，遂焚宫室。是时绍屯河内[1]，邈、岱、瑁、遗屯酸枣，术屯南阳，伷屯颍川，馥在邺[2]。卓兵强，绍等莫敢先进。太祖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闻山东[3]兵起，倚王室之重，据二周[4]之险，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遂引兵西，将据成皋[5]。邈遣将兹分兵随太祖。到荥阳汴水，遇卓将徐荣，与战不利，士卒死伤甚多。太祖为流矢所中，所乘马被创，从弟洪以马与太祖，得夜遁去。荣见太祖所将兵少，力战尽日，谓酸枣未易攻也，亦引兵还。太祖到酸枣，诸军兵十余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太祖责让之，因为谋曰：『诸君听吾计，使勃海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6]、太谷，全制其险；使袁将军率南阳之军军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7]：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兵以义动，持疑而不进，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邈等不能用。

注释

1 河内：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武陟县西。

2 邺：县名。县治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是袁绍的根据地。

3 山东：崤山以东地区。

4 二周：指洛阳附近。

5 成皋：县名。县治所在今河南荥阳市西北。

6 轘辕：关隘名，在今河南登封市西北。

7 三辅：长安地区，包括京兆、左冯翊、右扶风。

译文

汉献帝初平元年（一九○）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国相鲍信同时起兵，各拥兵数万，推举袁绍为盟主，太祖代行奋武将军。二月，董卓得知各地起兵，便胁迫献帝西迁长安。他自己留在洛阳，焚烧了宫殿。这时，袁绍驻扎在河内，张邈、刘岱、桥瑁、袁遗驻扎在酸枣，袁术驻扎在南阳，孔伷驻扎在颍川，韩馥驻扎在邺城。董卓兵力强盛，袁绍等都不敢首先进兵。太祖说：“义军揭竿而起讨伐残暴的董卓，现在各路大军都已集合，诸位还疑虑什么呢？假如董卓得知山东有乱，挟持王室和百官，占据洛阳周边险峻的地理形势，遣兵东进以控制天下，尽管他毫无道义可言，但对我们来说仍是很大的忧患。如今他焚烧宫殿，挟持天子西迁，全国震动，百姓不知依附何人，这正是上天要使他灭亡。一战就能安定天下，良机不可失。”便带领士兵西进，准备攻占成皋。张邈派部将兹带一队兵马随同太祖。到达了荥阳的汴水旁边，太祖与董卓部将徐荣遭遇，双方激战，太祖军队失利，伤亡很多。太祖被流矢射中，坐骑也受了伤，堂弟曹洪把自己的坐骑让给太祖，才在夜间逃脱。徐荣见太祖的兵虽少，但都齐心奋战了一整天，认为酸枣不易攻打，也领兵退回。太祖回到酸枣，见到各路军队共十多万人，终日大吃大喝，不思进取。太祖责备他们，并谋划说：“诸位请听我的主张，让勃海太守袁绍率领河内的军队前去孟津；酸枣的各路将领驻守成皋，控制敖仓，封锁轘辕、太谷二关，控制所有险要之地；再让袁术将军率领南阳的军队向丹水县和析县推进，挺进武关，以震动关中；各路大军都高筑壁垒、深挖堑壕，不要与敌人交锋，多设疑兵，表明天下的形势，以正义讨伐叛逆，天下很快就可以平定。现在，多路义军却瞻前顾后，不敢进兵，使天下百姓绝望，我私下为你们感到羞愧！”张邈等人不肯采纳他的计谋。

太祖兵少，乃与夏侯惇等诣扬州募兵，刺史陈温、丹杨太守周昕与兵四千余人。还到龙亢，士卒多叛。至铚[1]、建平，复收兵得千余人，进屯河内。刘岱与桥瑁相恶，岱杀瑁，以王肱领东郡太守。袁绍与韩馥谋立幽州牧刘虞为帝，太祖拒之。

注释

1 铚：县名。县治所在安徽宿州市西。

译文

太祖因兵员少，便与夏侯惇等去扬州召募士兵。扬州刺史陈温、丹杨太守周昕给他四千多名士兵，回到龙亢县时，大部分兵士都逃跑。所以，到了铚县、建平县，他们又重新招募一千多名士兵，并驻扎在河内郡。刘岱与桥瑁积怨很深，刘岱杀死桥瑁，让王肱兼任东郡太守。袁绍与韩馥商议，要拥立幽州牧刘虞为皇帝，太祖反对。

赏析与点评

汉末大乱，朝廷根据宗室刘焉建议改刺史为州牧。他们大都是刘氏宗室或亲信大臣。其后，众州牧虽成功将民变主力打败，却又因董卓废立君主，大肆焚掠京师，使朝廷威信一落千丈。各地方实力派遂纷纷逐鹿中原，甚至另谋拥立新君以增加手上的筹码。结果自然是治丝益棼，问题更加复杂。

二年春，绍、馥遂立虞为帝，虞终不敢当。夏四月，卓还长安。秋七月，袁绍胁韩馥，取冀州。黑山贼[1]于毒、白绕、眭固等十余万众略魏郡、东郡，王肱不能御，太祖引兵入东郡，击白绕于濮阳，破之。袁绍因表太祖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

注释

1 黑山贼：东汉末年农民起义军，主要根据地在黑山（河南鹤壁市东）。

译文

汉献帝初平二年（一九一）春，袁绍、韩馥推举刘虞做皇帝，但刘虞始终不敢应允。四月，董卓回到长安。七月，袁绍威逼韩馥，占夺了冀州。黑山起义军于毒、白绕、眭固等率领十多万人到魏郡、东郡抢劫，王肱无力抵抗，太祖带兵赶往东郡，在濮阳遭遇白绕，大破起义军。袁绍为此上奏朝廷，荐举太祖为东郡太守，郡治设在东武阳。

三年春，太祖军顿丘，毒等攻东武阳。太祖乃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毒闻之，弃武阳还。太祖要击[1]眭固，又击匈奴于夫罗[2]于内黄，皆大破之。夏四月，司徒[3]王允与吕布共杀卓。卓将李傕、郭汜等杀允攻布，布败，东出武关。傕等擅朝政。青州黄巾众百万入兖州，杀任城相郑遂，转入东平。刘岱欲击之，鲍信谏曰：『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斗志，不可敌也。观贼众群辈相随，军无辎重[4]，唯以钞略为资，今不若畜士众之力，先为固守。彼欲战不得，攻又不能，其势必离散，后选精锐，据其要害，击之可破也。』岱不从，遂与战，果为所杀。信乃与州吏万潜等至东郡迎太祖领兖州牧。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信力战斗死，仅而破之。购求信丧[5]，不得，众乃刻木如信形状，祭而哭焉。追黄巾至济北。乞降。冬，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兵。袁术与绍有隙，术求援于公孙瓒，瓒使刘备屯高唐[6]，单经屯平原[7]，陶谦屯发干[8]，以逼绍。太祖与绍会击，皆破之。

注释

1 要击：半路截击。

2 于（wu）夫罗：东汉末，匈奴分化为南北二部。于夫罗是南匈奴的首领。

3 司徒：官职名，主管全国民政。

4 辎重：用大车载运的军用物资。

5 信丧：鲍信的尸体。

6 高唐：县名。县治所在山东高唐县东北。

7 平原：县名。县治所在山东平原县南。

8 发干：县名。县治所在山东冠县东。

译文

初平三年（一九二）春，太祖驻扎在顿丘，于毒等进犯东武阳，太祖带兵向西，进攻于毒在黑山的大本营。于毒闻讯，放弃东武阳回师。太祖在眭固截击，又在内黄攻击匈奴于夫罗部，把他们一一击溃。夏四月，司徒王允与吕布一起杀死董卓。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等又斩杀了王允，攻打吕布。吕布兵败，向东逃出武关。李傕等把持了朝政。青州黄巾军百万人攻入兖州，杀死任城国相郑遂，进到东平境内。兖州刺史刘岱准备出击，济北国相鲍信劝说：“现在贼寇超过百万人，百姓惶恐不安，我们却士气低落，没法抵挡。贼寇兵营中聚众结伙跟随，军用物资奇缺，仅靠抢掠做给养，如今我们应当养精蓄锐，先固守城池。敌人求战不得，攻城不下，自然会离散，然后我们再以精兵占据险要之地，到时就可一举歼灭贼寇。”刘岱不听，带兵与黄巾军交战，结果战死了。鲍信便和州吏万潜等人到东郡去迎接太祖，邀请他担任兖州牧。太祖带兵在寿张县东向黄巾军发动进攻，鲍信力战身亡，勉强击溃贼军。太祖悬赏寻找鲍信的尸体，没有找到，只好以木头刻出鲍信的形貌来祭奠他。太祖追击黄巾军，一直追到济北，黄巾军求降。这年冬天，太祖得降兵三十多万，家属男女百余万口，收编了其中的精锐，号称“青州兵”。这时袁术和袁绍产生了矛盾。袁术向公孙瓒求援，公孙瓒派出刘备屯驻高唐、单经屯驻平原、陶谦屯驻发干，以援助袁术，结果被太祖和袁绍的联军击溃。

四年春，军鄄城。荆州牧刘表断术粮道，术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黑山余贼及于夫罗等佐之。术使将刘详屯匡亭。太祖击详，术救之，与战，大破之。术退保封丘，遂围之，未合，术走襄邑，追到太寿，决渠水灌城。走宁陵，又追之，走九江。夏，太祖还军定陶。下邳阙宣聚众数千人，自称天子；徐州牧陶谦与共举兵，取泰山华、费，略任城。秋，太祖征陶谦，下十余城，谦守城不敢出。是岁，孙策受袁术使渡江，数年间遂有江东[1]。

注释

1 孙策据有江东，为日后孙吴政权的崛起奠定基础。

译文

初平四年（一九三）春天，太祖驻扎在鄄城。荆州牧刘表切断袁术的粮道，袁术的部队进入陈留郡，在封丘驻扎，黑山贼寇余部和于夫罗等都援助他。袁术派部将刘详驻守匡亭，太祖率兵攻打刘详，袁术带兵救援，双方激战，太祖大获全胜。袁术兵败，退守封丘，太祖率军包围，包围圈未合拢，袁术又逃往襄邑。太祖追到太寿，决水灌城。袁术逃往宁陵，太祖乘胜追击，袁术只得逃往九江。这年夏天，太祖收兵，驻扎在定陶县。下邳县阙宣聚集数千人，自称皇帝；徐州牧陶谦也与他一同出兵，攻占泰山郡的华县、费县，攻打任城。秋天，太祖征讨陶谦，攻克十多座城池，陶谦紧闭城门不敢出来。这一年，袁术派遣孙策过江，几年后孙策就占据了江东。

兴平元年春，太祖自徐州还。初，太祖父嵩，去官后还谯，董卓之乱，避难琅邪，为陶谦所害，故太祖志在复雠[1]东伐。夏，使荀彧[2]、程昱守鄄城，复征陶谦，拔五城，遂略地至东海。还过郯，谦将曹豹与刘备屯郯东，要太祖。太祖击破之，遂攻拔襄贲，所过多所残戮。[3]会张邈与陈宫叛迎吕布，郡县皆应。荀彧、程昱保鄄城，范、东阿二县固守，太祖乃引军还。布到，攻鄄城不能下，西屯濮阳。太祖曰：『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遂进军攻之。布出兵战，先以骑犯青州兵。青州兵奔，太祖陈[4]乱，驰突火出，坠马，烧左手掌。司马楼异扶太祖上马，遂引去。未至营止，诸将未与太祖相见，皆怖。太祖乃自力劳军[5]，令军中促为攻具，进复攻之，与布相守百余日。蝗虫起，百姓大饿，布粮食亦尽，各引去。秋九月，太祖还鄄城。布到乘氏，为其县人李进所破，东屯山阳。于是绍使人说太祖，欲连和。太祖新失兖州，军食尽，将许之。程昱止太祖，太祖从之。冬十月，太祖至东阿。是岁谷一斛五十余万钱，人相食，乃罢吏兵新募者。陶谦死，刘备代之。

注释

1 雠：仇。

2 荀彧（yù）：曹操最重要的谋士。

3 曹操行军多行杀戮，是不能统一天下的一个重要原因。

4 陈：通“阵”。

5 自力劳军：亲自慰问部队。

译文

汉献帝兴平元年（一九四）春，太祖从徐州返回兖州。当初，曹嵩解职返回谯县，因发生董卓之乱，到琅邪避乱，结果被陶谦害死，所以太祖志在为父报仇，便向东讨伐陶谦。这年夏天，太祖派荀彧、程昱驻守鄄城，自己再次讨伐陶谦，攻下了五座城池，地盘一直到东海郡地界。回军经过郯县时，屯驻郯东的陶谦部将曹豹和刘备截击太祖，被太祖打败。太祖乘胜攻下襄贲县，所经之处，都进行残酷的屠城。适逢张邈和陈宫叛乱，迎请吕布，兖州各地纷纷响应。荀彧、程昱保住了鄄城，范县和东阿县也坚守下来，太祖闻讯，领兵返回。吕布一到，进攻鄄城不下，便领兵向西，驻扎在濮阳。太祖说：“吕布一天之中便得一州，却没有占据东平，切断亢父、泰山之间的通道，凭险要地势拦击我，反而驻兵濮阳，我断定他做不了什么！”于是率军攻打吕布。吕布出战，先派骑兵打击“青州兵”，青州兵败逃，太祖阵势混乱，他骑马急速冲过火阵，掉下马来，烧伤了左手掌。行军司马楼异扶太祖上马，带他冲出重围。未到营地之前，众将因没有见到太祖，都很惊慌。太祖勉强支撑，带伤慰问部队，命令部队赶快制造攻城器械，准备再次攻打吕布，结果两军相持了一百多天。这时出现了蝗灾，百姓饥饿不堪，吕布军中也缺粮，于是双方各自撤兵。这年九月，太祖回到了鄄城。吕布驻兵乘氏县，被当地人李进击败，向东退守山阳。此时袁绍派人劝说太祖，想联合行动。太祖因刚失掉了兖州，又缺军粮，准备应允。程昱劝止了太祖，太祖听从了程昱的劝告。十月，太祖来到东阿县。这一年谷米一斛值五十多万钱，人吃人，太祖便解散了刚招募的新兵。此时陶谦已死，刘备替代他为徐州牧。

赏析与点评

曹操擅于用兵，所以能克敌制胜，地盘日广。但缺点是“所过多所残戮”，少了一份爱民之心，较之汉高祖刘邦和光武帝刘秀，实在有所不及。

二年春，袭定陶。济阴太守吴资保南城，未拔。会吕布至，又击破之。夏，布将薛兰、李封屯巨野，太祖攻之，布救兰，兰败，布走，遂斩兰等。布复从东缗与陈宫将万余人来战，时太祖兵少，设伏，纵奇兵击，大破之。布夜走，太祖复攻，拔定陶，分兵平诸县。布东奔刘备，张邈从布，使其弟超将家属保雍丘。秋八月，围雍丘。冬十月，天子拜太祖兖州牧。十二月，雍丘溃，超自杀，夷邈三族。邈诣袁术请救，为其众所杀，兖州平，遂东略陈地。是岁，长安乱，天子东迁，败于曹阳，渡河幸安邑。

译文

献帝兴平二年（一九五）春，太祖率兵袭击定陶。济阴太守吴资奋力保救南城，所以太祖未能成功。正巧吕布来到，太祖又将他击败。这年夏天，吕布派薛兰、李封驻守巨野，太祖前往偷袭。吕布带兵救援，但薛兰已败，吕布只好退回，薛兰等人被斩首。吕布又会合陈宫所带一万多人从东缗赶来，此时太祖兵少，设下伏兵，大破吕布。吕布连夜逃走，太祖追击，又攻克定陶，并且派兵平定周围各县。吕布向东投奔刘备。张邈与吕布同行，让弟弟张超带家属驻守雍丘。这年八月，太祖围攻雍丘。十月，天子策封太祖为兖州牧。十二月，雍丘守军溃败，张超自杀身亡。太祖诛杀张邈三族。张邈前往袁术处请救兵，结果被他的部下所杀。兖州平定后，太祖出兵东进，攻取陈国一带。这年，长安城中大乱，献帝东迁，在曹阳溃败，献帝渡过黄河，逃到安邑。

建安元年春正月，太祖军临武平，袁术所置陈相袁嗣降。太祖将迎天子，诸将或疑，荀彧、程昱劝之，乃遣曹洪将兵西迎。[1]……二月，……天子拜太祖建德将军。夏六月，迁镇东将军，封费亭侯。秋七月，杨奉、韩暹以天子还洛阳，奉别屯梁。太祖遂至洛阳，卫京都，暹遁走。天子假太祖节钺，录尚书事。洛阳残破，董昭等劝太祖都许[2]。九月，车驾出轘辕而东，以太祖为大将军，封武平侯，……以袁绍为太尉。绍耻班在公下，不肯受。公乃固辞，以大将军让绍。天子拜公司空，行车骑将军。是岁用枣祗、韩浩等议，始兴屯田[3]。

注释

1 曹操能够在汉末雄中脱颖而出，与此次决策关系最为紧密。

2 都许：汉献帝日后长期在许。

3 兴屯田：令戍卒、农民或商人垦殖荒地，对战争时期恢复农业生产和军粮补给发挥了积极作用。

译文

汉献帝建安元年（一九六）正月，太祖到达武平。袁术任命的陈国相袁嗣投降。太祖要迎接献帝，众将中有人表示疑虑，只有荀彧、程昱极力支持，于是便派曹洪带兵西行，迎接献帝。……二月，……献帝封太祖为建德将军，六月，又升任为镇东将军，封为费亭侯。七月，杨奉、韩暹将献帝送回洛阳，杨奉驻守梁县。太祖便赶到洛阳，保卫京都，韩暹逃走。献帝授予太祖符节、黄钺，领尚书事务。此时洛阳城已残破不堪，董昭等人力劝太祖迁都许县。九月，献帝车出轘辕关，向东进发。献帝任命太祖为大将军，封为武平侯，……任命袁绍为太尉。袁绍以职位在曹公之下为耻，不肯接受。曹公便坚持辞去职位，把大将军之职让给了袁绍。因此，献帝任命曹公为司空，代理车骑将军。这一年，曹公又采纳了枣祗、韩浩等人的建议，开始实行屯田制。

赏析与点评

屯田制为战争提供充足的粮草供应，是先秦法家耕战思想的延续。

吕布袭刘备，取下邳[1]。备来奔。程昱说公曰：『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公曰：『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张济自关中走南阳。济死，从子绣领其众。

注释

1 下邳：县名。县治所在江苏睢宁县西北。

译文

吕布袭击刘备，攻取下邳。刘备投奔曹公，程昱劝说曹公：“依我看，刘备有雄才大略，又深得民心，不会久居人下，不如趁早除掉他。”曹公回答：“如今正是招揽贤才之时，杀掉一人而失天下人心，是不应该的。”张济从关中逃到南阳，他死后，侄子张绣收编了他的人马。

二年春正月，公到宛。张绣降，既而悔之[1]，复反。公与战，军败，为流矢所中，长子昂、弟子安民遇害。公乃引兵还舞阴，绣将骑来钞，公击破之。绣奔穰，与刘表合。公谓诸将曰：『吾降张绣等，失不便取其质[2]，以至于此。吾知所以败。诸卿观之，自今已后不复败矣。』遂还许。袁术欲称帝于淮南，使人告吕布。布收其使，上其书。术怒，攻布，为布所破。秋九月，术侵陈，公东征之。术闻公自来，弃军走，留其将桥蕤、李丰、梁纲、乐就；公到，击破蕤等，皆斩之。术走渡淮。公还许。公之自舞阴还也，南阳、章陵诸县复叛为绣，公遣曹洪击之，不利，还屯叶，数为绣、表所侵。冬十一月，公自南征，至宛。表将邓济据湖阳。攻拔之，生擒济，湖阳降。攻舞阴，下之。

注释

1 悔之：因为曹操强纳张济妻子为妾。

2 这是曹操自我开脱的说法。

译文

建安二年（一九七）正月，曹公到达宛县。张绣投降，事后又后悔，重又反叛。曹公前往讨伐，遭到失败，自己被流矢射中，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被杀死。曹公退回舞阴县。张绣率骑兵抄袭，被曹公击败。张绣逃往穰县，与刘表合兵。曹公对众将说：“我让张绣等人投降，却没有立即扣押人质，这是我的失误，所以遭到了失败。我明白了失败的原因，请大家看，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失败了。”便返回许都。袁术准备在淮南称帝，派人告知吕布。吕布扣留了他的使者，把他的信呈送给朝廷。袁术大怒，派兵攻打吕布，被吕布击败。这年九月，袁术率军进攻陈国，曹公率兵东征。袁术听说曹公亲自出马，丢下军队逃走，留下部将桥蕤、李丰、梁纲、乐就；曹公一到，便击败了桥蕤等人，把他们全部斩杀。袁术逃回淮南，曹公回到许都。曹公从舞阴回来以后，南阳、章陵等县重新反叛，归附张绣，曹公派曹洪去征讨，师出不利。曹洪撤军，驻守叶县，又多次遭到张绣、刘表的袭击。十一月，曹公亲自南征，来到宛城。刘表的部将邓济占据湖阳，曹公攻打湖阳，活捉邓济，湖阳投降，又攻下舞阴。

三年春正月，公还许，初置军师祭酒[1]。三月，公围张绣于穰。夏五月，刘表遣兵救绣，以绝军后……公将引还，绣兵来追，公军不得进，连营稍前。公与荀彧书曰：『贼来追吾，虽日行数里，吾策之，到安众，破绣必矣。』到安众，绣与表兵合守险，公军前后受敌。公乃夜凿险为地道，悉过辎重，设奇兵。会明，贼谓公为遁也，悉军来追。乃纵奇兵、步骑夹攻，大破之。秋七月，公还许。荀彧问公：『前以策贼必破，何也？』公曰：『虏遏吾归师，而与吾死地战，吾是以知胜矣。』吕布复为袁术使高顺攻刘备，公遣夏侯惇救之，不利。备为顺所败。九月，公东征布。冬十月，屠彭城[2]，获其相侯谐。进至下邳，布自将骑逆击[3]。大破之，获其骁将成廉。追至城下，布恐，欲降。陈宫等沮其计，求救于术，劝布出战，战又败，乃还固守，攻之不下。时公连战，士卒罢，欲还，用荀攸、郭嘉计，遂决泗、沂水以灌城。月余，布将宋宪、魏续等执陈宫，举城降，生禽[4]布、宫，皆杀之。太山[5]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各聚众。布之破刘备也，霸等悉从布。布败，获霸等，公厚纳待，遂割青、徐二州附于海以委焉，分琅邪、东海、北海为城阳、利城、昌虑郡。初，公为兖州，以东平毕谌为别驾。张邈之叛也，邈劫谌母弟妻子；公谢遣之，曰：『卿老母在彼，可去。』谌顿首无二心，公嘉之，为之流涕。既出，遂亡归。及布破，谌生得，众为谌惧，公曰：『夫人孝于其亲者，岂不亦忠于君乎！吾所求也。』以为鲁相。

注释

1 祭酒：负责军事谋议。

2 屠：大肆屠杀。彭城：县名，在今江苏徐州市。

3 将骑逆击：带领骑兵迎击。

4 禽：通“擒”。

5 太山：泰山。

译文

建安三年（一九八）正月，曹公回到许都，初次设置军师祭酒之职。三月，曹公在穰县包围了张绣。五月，刘表救援张绣，派兵切断曹军的后路。……曹公撤退，张绣追来，曹军不能前行，于是结成连营，得以慢慢前进。曹公在给荀彧的信中写道：“贼军紧追我军，虽然我们每天只能走几里路，但我已筹划稳妥，到安众县时，一定会打败张绣。”到了安众县，张绣和刘表联军守在险要之地，曹军前后受敌。于是曹公派人乘天黑在险要处挖凿一条地道，把辎重物资全部偷运过去，又设下伏兵。天亮时，贼军认为曹公已逃走，全军追赶。曹公派出伏兵、骑兵两面夹攻，大败贼军。七月，曹公回到许都。荀彧问曹公：“战前您料定一定会打败贼兵，有何根据呢？”曹公回答：“敌人阻止我回归的部队，与我背水作战，我由此而知一定会胜利。”吕布又帮助袁术，派高顺攻打刘备，曹公派夏侯惇去救援，曹军失利。刘备被高顺击败。九月，曹公东征吕布。十月，屠彭城，活捉了彭城国相侯谐。曹军继续前进，来到下邳。吕布亲自率骑兵迎战，结果被曹公打得大败，他的勇将成廉也被活捉。曹军乘胜追击，直逼城下。吕布十分害怕，想要投降，遭到陈宫等人的劝阻，他们一边向袁术请求救兵，一边鼓励吕布出城迎战，再次失败后，退回城中坚守。曹军攻城，一时难以奏效。此时因连续作战，曹军已疲惫不堪，准备退兵。后来采用荀攸、郭嘉的计谋，挖开泗水和沂水，淹灌下邳城。过了一个多月，吕布的部将宋宪、魏续等人抓住陈宫，献城投降。曹公活捉吕布、陈宫，把他们全部杀掉。太山郡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等人的队伍，在吕布攻打刘备时，都跟随吕布。吕布失败后，曹公擒获了臧霸等人，对他们盛情款待，还划分青州、徐州靠近海边的地方委任他们治理，又从琅邪、东海、北海三个郡国中分出部分地区，设置城阳、利城、昌虑郡。当初，曹公做兖州牧时，任命东平人毕谌为别驾。张邈叛乱，劫走了毕谌的母亲、弟弟、妻子和儿女，曹公便辞退毕谌，对他说：“你的老母亲在叛贼那，你也可以离开我。”毕谌向曹公叩头，表示决不因此而怀有二心，曹公十分赞赏他的行动，并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毕谌离开曹公后，就跑到张邈那，归附了张邈。等到吕布被打败之后，毕谌被活捉时，众人为他担心，曹公说：“凡是孝敬父母的人，难道不也是忠君之人吗？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人。”于是封他为鲁国国相。

四年春二月，公还至昌邑。张杨将杨丑杀杨，眭固又杀丑，以其众属袁绍，屯射犬[1]。夏四月，进军临河，使史涣、曹仁渡河击之。固使杨故长史薛洪、河内太守缪尚留守，自将兵北迎绍求救，与涣、仁相遇犬城。交战，大破之，斩固。公遂济河，围射犬。洪、尚率众降，封为列侯，还军敖仓。以魏种为河内太守，属以河北事。初，公举种孝廉。兖州叛，公曰：『唯魏种且不弃孤也。』及闻种走，公怒曰：『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既下射犬，生禽种，公曰：『唯其才也！』释其缚而用之。是时袁绍既并公孙瓒，兼四州之地，众十余万，将进军攻许，诸将以为不可敌，公曰：『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秋八月，公进军黎阳，使臧霸等入青州破齐、北海、东安，留于禁屯河上。九月，公还许，分兵守官渡。冬十一月，张绣率众降[2]，封列侯。十二月，公军官渡。袁术自败于陈，稍困，袁谭自青州遣迎之。术欲从下邳北过，公遣刘备、朱灵要之。会术病死。程昱、郭嘉闻公遣备，言于公曰：『刘备不可纵。』[3]公悔，追之不及。备之未东也，阴与董承等谋反，至下邳，遂杀徐州刺史车冑，举兵屯沛。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庐江太守刘勋率众降，封为列侯。

注释

1 射犬：地名，在河南沁阳市东北。

2 此为谋士贾诩的建议。

3 刘备因此摆脱曹操，后成为他的主要对手。

译文

建安四年（一九九）二月，曹公回到昌邑县。张杨被部将杨丑杀死，杨丑又被眭固所杀，带领他的部队归附袁绍，驻扎在射犬邑。四月，曹军到了黄河岸边，派史涣、曹仁渡过黄河进攻眭固。眭固命令张杨原来的长史薛洪和河内太守缪尚原地驻防，自己则领兵北行，迎接袁绍，请求援兵，不料却和史涣、曹仁在犬城遭遇。两军交战，曹军大胜，眭固被斩首。曹公渡过黄河，包围射犬。薛洪、缪尚率众投降，被封为列侯。曹公回师敖仓，任命魏种为河内太守，把黄河以北的地方都委托给他治理。当初，曹公举荐魏种为孝廉。兖州叛乱时，曹公说：“只有魏种不会反叛我。”当听到魏种逃走的消息，曹公愤怒地说：“只要你魏种南逃不到越地，北逃不到胡地，我一定不会饶恕你！”等到攻下射犬，活捉魏种时，曹公又说：“只因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啊！”便给他松绑，仍然重用他。这时袁绍已击溃公孙瓒，兼并了青、冀、幽、并四州的土地，有士兵十多万，准备进军攻打许都。众将都认为难以抵挡，曹公说：“我知道袁绍的为人，志大少谋，外强中干，心胸狭窄，兵多但不善统领，将领骄横使政令不一，所以他虽然土地广阔，粮食丰足，但这正好是送给我的礼物。”八月，曹公进军黎阳县，命臧霸等人进入青州，攻下齐国、北海国、东安国，留下于禁驻守在黄河边上。九月，曹公回到许都，分兵防守官渡。十一月，张绣率众投降，被封为列侯。十二月，曹公驻军官渡。袁术自从在陈国失败后，逐渐衰弱，袁谭从青州派人迎接他。袁术想从下邳北面通过，曹公派刘备、朱灵在途中拦阻，正巧袁术因病而死。程昱、郭嘉听说曹公派出刘备，就对曹公说：“不该放走刘备。”曹公也后悔了，派人追赶却没有追上。刘备曾私下与董承等人商议谋反，到了下邳，便杀死徐州刺史车胄，领兵驻守沛县。曹公派刘岱、王忠攻打刘备，没有取胜。……庐江太守刘勋率部投降，被封为列侯。

赏析与点评

袁绍是曹操争霸的最强对手。曹操之所以能以弱胜强，除了自己个人条件的优越外，对方才干与能力的有限也十分关键。兵法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说法。所以，曹方能克敌制胜，也与曹操对敌人的深刻了解有关。两人年轻时已相识，也曾长期共事。他们在对付董卓的过程中，曹操更加了解这个对手的性格和弱点。因此，曹操认为“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这种对手，恰好是曹操走向成功的踏脚石。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谋泄[1]，皆伏诛。公将自东征备，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绍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郭嘉亦劝公，遂东击备，破之，生禽其将夏侯博。备走奔绍，获其妻子。备将关羽屯下邳，复进攻之，羽降。……公还官渡，绍卒不出。二月，绍遣郭图、淳于琼、颜良[2]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绍引兵至黎阳，将渡河。夏四月，公北救延。荀攸说公曰：『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禽也。』公从之。绍闻兵渡，即分兵西应之。公乃引军兼行趣白马，未至十余里，良大惊，来逆战。使张辽、关羽前登，击破，斩良。遂解白马围，徙其民，循河而西。绍于是渡河追公军，至延津南。公勒兵驻营南阪下，使登垒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稍多，步兵不可胜数。』公曰：『勿复白。』乃令骑解鞍放马。是时，白马辎重就道。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保营。荀攸曰：『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绍骑将文丑与刘备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复白：『可上马。』公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趣辎重。公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遂纵兵击，大破之，斩丑。良、丑皆绍名将也，再战，悉禽，绍军大震。公还军官渡。绍进保阳武。关羽亡归刘备。

注释

1 谋泄：董承曾与刘备密谋诛杀曹操。

2 颜良：袁绍手下大将。

译文

建安五年（二○○）正月，董承等人诛杀曹操的阴谋败露，都被处死。曹公计划亲率兵马东征刘备，众将都说：“与主公争夺天下的是袁绍，如今袁绍要来讨战，您却不理，而要东征刘备。如果袁绍乘机偷袭，怎么办？”曹公说：“刘备是个大英雄，现在不除掉他，将来一定是心腹大患。袁绍虽然志向高远，但行事迟疑，不会出兵的。”郭嘉也支持曹公，于是东征刘备，把他打败，捉了他的部将夏侯博和他的妻儿。刘备逃走，投奔袁绍。刘备大将关羽驻守下邳，曹公乘胜进攻，关羽被迫投降。……曹公回到官渡，袁绍始终没有出兵。二月，袁绍派郭图、淳于琼、颜良攻打驻守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自己则领兵到黎阳，准备渡过黄河。四月，曹公北上救援刘延。荀攸劝说曹公：“如今我军兵少，打不过敌人，必须分散他们的兵力才行。主公先领兵到延津，假装要渡过黄河断敌后路，袁绍一定会分兵向西应战。然后，主公以轻兵攻打白马，攻其不备，一定能捉到颜良。”曹公听从了他的建议。袁绍听说曹公要渡黄河，就分兵西去应战。曹公带兵昼夜兼行，直奔白马。离白马还有十多里，颜良闻讯大感意外，慌忙迎战。曹公命张辽、关羽先与敌军交战，击败敌军，颜良被斩首，解了白马之围，把当地居民全部迁走，军队沿黄河向西转移。此时袁绍渡过黄河，追击曹军，到了延津关的南面。曹公停止前进，在白马山南坡设营。他派人登高垒探望敌情，回报说：“袁军约有骑兵五六百。”过了一会，又报告：“骑兵还在增多，步兵不计其数。”曹公说：“不要再报告了。”便命令骑兵解下马鞍，放开战马。这时，从白马缴获的物资布满道路。众将认为敌人骑兵太多，不如退回保守营寨，只有荀攸说：“这些可以引诱敌人，为何要退回呢？”袁绍的骑兵大将文丑与刘备带五六千骑兵先后赶到。众将又说：“可以出兵了。”曹公却说：“时候还未到。”一会，敌人的骑兵又增加了一些，有的去抢夺物资。曹公说：“可以上马了。”于是，将士都上马。当时，还不到六百的曹军骑兵出击，大败敌军，斩杀了文丑。颜良、文丑都是袁绍手下的名将，两次交锋都被斩杀，袁绍的部队大为震惊。曹公回师官渡，袁绍进军保阳武县，关羽则逃回刘备那里。

赏析与点评

袁绍和刘表在行事上都有犹疑不决的毛病，因此能多次让曹操游走于各大敌人之间，集中兵力攻破敌军。曹操能统一北方，与能把握敌人这个弱点有很大关系。

八月，绍连营稍前。……公亦分营与相当，合战不利。时公兵不满万[1]，伤者十二三。绍复进临官渡，起土山地道。公亦于内作之，以相应。绍射营中，矢如雨下，行者皆蒙楯，众大惧。时公粮少，与荀彧书，议欲还许。彧以为『绍悉众聚官渡，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2]，何向而不济！』公从之。孙策闻公与绍相持，乃谋袭许，未发，为刺客所杀[3]。汝南降贼刘辟等叛应绍，略许下。绍使刘备助辟，公使曹仁击破之。备走，遂破辟屯。

注释

1 公兵不满万：曹操大军不会只有此数，这是史家极言其以少胜多的手法。有学者认为曹军约有三四万人。

2 辅以大顺：以天子的名义讨伐袁绍。

3 为刺客所杀：孙策是豪杰，但行事较轻率，独行于山野间，故被刺客所杀。

译文

八月，袁绍前后连营，稍稍推进。……曹公也展开阵营，与袁军相对抗，但交战失利。曹公的军队不到一万，受伤的占二三成。袁绍又重新进军，进逼官渡，堆土山，挖地道。曹公也在营中堆山挖沟，以应付敌方。袁绍令士兵向曹营放箭，一时箭如雨下，营内走动的人都得举盾牌，众人都很恐慌。这时曹军缺粮，曹公写信给荀彧，打算撤回许都。荀彧认为：“袁绍全部兵马都集于官渡，准备与公决一胜负。公以最弱的兵力抵挡最强的对手，如果不能取胜，必将被打败，这是成败的关键。况且袁绍的才华只在平凡人之上，他能聚集人，却不能好好利用。凭主公的聪明威武和雄才大略，再加上奉天子之命讨伐叛乱，就会战无不胜！”曹公听从了他的意见。孙策听说曹公与袁绍相持，便策划偷袭许都，但是还没有出兵，就被刺客杀死。汝南投降的贼寇刘辟等再度叛乱，为袁绍做内应，抢劫许都一带。袁绍派刘备去援助刘辟，曹公令曹仁出击，打败刘备。刘备逃回，于是曹军攻破了刘辟的营寨。

袁绍运谷车数千乘至，公用荀攸计，遣徐晃、史涣邀击，大破之，尽烧其车[1]。公与绍相拒连月，虽比战斩将，然众少粮尽，士卒疲乏。公谓运者曰：『却十五日为汝破绍，不复劳汝矣。』冬十月，绍遣车运谷，使淳于琼等五人将兵万余人送之，宿绍营北四十里。绍谋臣许攸贪财，绍不能足，来奔，因说公击琼等[2]。左右疑之，荀攸、贾诩劝公。公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会明至。琼等望见公兵少，出陈门外。公急击之，琼退保营，遂攻之。绍遣骑救琼。左右或言『贼骑稍近，请分兵拒之』。公怒曰：『贼在背后，乃白！』士卒皆殊死战，大破琼等，皆斩之。

注释

1 这是第一次偷袭、烧毁袁绍大军的粮草。

2 这是第二次偷袭，目标是淳于琼军所运的大批粮草。

译文

这时，袁绍几千辆运粮的军车到达，曹公采用荀攸的计谋，派徐晃、史涣截击，大败袁军，烧毁全部粮车。曹公与袁绍相持几个月，虽然每次交战都斩杀对方的将领，但兵少粮尽，士气低落。曹公对运粮的人说：“半个月后，一定打败袁绍，不再使你们劳累。”十月，袁绍派兵运粮，命淳于琼等五人带一万多兵护送，在袁绍大寨北面四十里的地方扎营。袁绍的谋士许攸贪财，袁绍不能满足他，便来投奔曹公，劝说曹公派兵攻击淳于琼等人。曹公左右的人都不相信他，只有荀攸、贾诩二人同意曹公采纳建议。曹公命曹洪留守大营，自己带领五千骑兵连夜出发，在天亮前赶到。淳于琼等看曹公的人少，就在营外摆开阵势。曹公下令立即进攻，淳于琼退回营内固守，曹军攻打营寨。袁绍派骑兵救援淳于琼。左右有人说：“敌人骑兵越来越近了，请派兵迎敌。”曹公大怒说：“等敌人到了背后再来报告。”曹军殊死奋战，把淳于琼等打得大败，淳于琼等皆被斩杀。

绍初闻公之击琼，谓长子谭曰：『就彼攻琼等，吾攻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乃使张郃、高览攻曹洪。合等闻琼破，遂来降[1]。绍众大溃，绍及谭弃军走，渡河。追之不及，尽收其辎重图书珍宝，虏其众。公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冀州诸郡多举城邑降者。

注释

1 这也是袁绍大败的关键之一。

译文

袁绍闻知曹公攻打淳于琼，对大儿子袁谭说：“趁他攻打淳于琼，我们偷袭他的大本营，他就无处可归了。”便派张郃、高览攻打曹洪。张郃等人听说淳于琼兵败，就投降了曹公。袁绍的军队一败涂地，袁绍和袁谭等弃军逃跑，渡过黄河。曹军追赶不及，但缴获了他们的全部物资、图册藏书、珍珠宝物，俘虏了大量士兵。曹公在缴获的袁绍的文件中，发现了许都的官员和自己军队的人给袁绍的信件，立即全部烧掉了。冀州各郡官员也纷纷献城投降。

赏析与点评

官渡之战是奠定曹操成为中原新主人的战役，也是三国时期三大战役的第一场。这场战役相持了大半年，最后曹操以奇兵突袭乌巢，使袁绍的军心全面瓦解，主将张郃、高览随即向曹操投降。曹操能够把握大局，与袁绍的谋士许攸叛归有关。当时诸将对许攸有所怀疑，而曹营中的两大谋士荀攸、贾诩却能洞透敌情，劝说曹操采纳许攸的建议，终于让曹操打败一生中最强的敌人。

六年夏四月，扬兵河上，击绍仓亭军，破之。绍归，复收散卒，攻定诸叛郡县。九月，公还许。绍之未破也，使刘备略汝南，汝南贼共都等应之。遣蔡扬击都，不利，为都所破。公南征备。备闻公自行，走奔刘表，都等皆散。

译文

建安六年（二○一）四月，曹公在黄河边显示兵力，攻打袁绍在仓亭的驻军，击败了袁军。袁绍逃归冀州后，又收集打散的士兵，攻克了那些叛变的郡县。九月，曹公回到许都。袁绍未败之时，曾派刘备攻打汝南郡，汝南的贼寇共都等都归附刘备。曹公派蔡扬攻打共都，战斗失利，被共都所败。曹公南征刘备。刘备听说曹公亲征，便逃奔刘表，共都等人也散去。

七年春正月，公军谯，令曰：『吾起义兵[1]，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遂至浚仪，治睢阳渠，遣使以太牢祀桥玄。进军官渡。绍自军破后，发病欧血[2]，夏五月死。小子尚代，谭自号车骑将军，屯黎阳。[3]秋九月，公征之，连战。谭、尚数败退，固守。

注释

1 义兵：为天下铲除残贼，所以称为“义兵”。

2 欧血：吐血。

3 袁绍以幼子袁尚继位，导致兄弟相争。

译文

建安七年（二○二）正月，曹公驻军谯县，下令说：“我高举义旗，招收兵马，是为了平定天下的暴乱。可是我的家乡百姓差不多都死光了。我走了一天，没有碰见一个相识的，真让我悲伤！自从起兵以来，凡是将士牺牲而没有后代的，让他的亲戚过继作为他的后嗣，分给他们田地，配给耕牛，设置学校，派专人教育他们，给他们修建家庙，使他们祭祀祖先。如果上天有眼，我死也不会后悔了！”从这又到了浚仪县，治理了睢阳渠，又派使者用三牲祭品祭祀了太尉桥玄。然后，又进军官渡。袁绍自从部队被击溃以后，得病吐血，五月就死了，小儿子袁尚接替了职位，袁谭则自封为车骑将军，驻守黎阳。这年九月，曹公征讨袁氏兄弟，连打几仗，袁谭、袁尚屡次败退，死守黎阳城内。

八年春三月，攻其郭[1]，乃出战，击，大破之，谭、尚夜遁。夏四月，进军邺。五月还许，留贾信屯黎阳。己酉，令曰：『司马法「将军死绥」，故赵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将者，军破于外，而家受罪于内也。自命将征行，但赏功而不罚罪，非国典也。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秋七月，令曰：『丧乱已来，十有五年，后生者不见仁义礼让之风，吾甚伤之。其令郡国各修文学，县满五百户置校官，选其乡之俊造而教学之，庶几先王之道不废，而有以益于天下。』八月，公征刘表，军西平。公之去邺而南也，谭、尚争冀州，谭为尚所败，走保平原。尚攻之急，谭遣辛毗乞降请救。诸将皆疑，荀攸劝公许之，公乃引军还。冬十月，到黎阳，为子整与谭结婚。尚闻公北，乃释平原还邺。东平吕旷、吕翔叛尚，屯阳平，率其众降，封为列侯。

注释

1 郭：外城。

译文

建安八年（二○三）三月，曹公攻打黎阳城外城，袁氏兄弟出战，曹军奋勇作战，大败袁军，袁谭、袁尚连夜逃走。四月，曹公进军邺城。五月回许都，留贾信驻守黎阳。五月二十日，曹公下令说：“《司马法》上规定，‘将军临阵脱逃要处死’，所以有赵括母亲请求不因儿子兵败被连坐。因为古代为将者，败军在外，家属要连带受罚。自从我发施号令、命将出征以来，只奖赏有功的人，而不处分犯错的人，这不是国家的制度。现在下令：以后众将出征，打败仗的要依法治罪，作战失败的要免去爵位。”七月，曹公又颁布政令：“自战乱以来，已有十五年了，年轻的人看不到仁义礼让的风尚，为此我非常痛心。现在下令：各郡国都要提倡文化教育，有五百户的县就要设置学校，选拔优秀学生入学，使圣贤的思想不致废弃，必对天下有益。”八月，曹公征讨刘表，驻军西平县。当初曹公离开邺城南下时，袁谭、袁尚兄弟为争夺冀州的控制权交战，袁谭被袁尚打败，逃到平原县固守。袁尚攻城很急，袁谭派辛毗到曹公处投降，请求救兵。众将都存有疑虑，荀攸却劝说曹公答允，于是曹公带兵返回。十月，曹公到达黎阳，为儿子曹整娶袁谭的女儿为妻。袁尚听到曹公北返的消息，撤走了平原的围兵，回到邺城。东平县吕旷、吕翔叛离袁尚，驻军阳平县，带部队投降曹公，两人被封为列侯。

九年春正月，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二月，尚复攻谭，留苏由、审配守邺。公进军到洹水[1]，由降。既至，攻邺，为土山、地道。武安长尹楷屯毛城，通上党[2]粮道。夏四月，留曹洪攻邺，公自将击楷，破之而还。尚将沮鹄守邯郸，又击拔之。易阳令韩范、涉长梁岐举县降，赐爵关内侯。五月，毁土山、地道，作围堑，决漳水灌城；城中饿死者过半。秋七月，尚还救邺，诸将皆以为『此归师，人自为战，不如避之』。公曰：『尚从大道来，当避之；若循西山来者，此成禽耳。』尚果循西山来，临滏水为营。夜遣兵犯围，公逆击破走之，遂围其营。未合，尚惧，遣故豫州刺史阴夔及陈琳[3]乞降，公不许，为围益急。尚夜遁，保祁山，追击之。其将马延、张顗等临陈降，众大溃，尚走中山。尽获其辎重，得尚印绶节钺，使尚降人示其家，城中崩沮。

注释

1 洹水：在邺城南面约十五公里。洹水南岸即殷墟文化遗产所在地。

2 上党：郡名。在山西长治市北。

3 陈琳：后来归附曹操，是建安七子之一。

译文

建安九年（二○四）正月，曹公带兵渡过黄河，截断淇水，引入白沟，以方便运粮。二月，袁尚再攻打袁谭，只留下苏由、审配守邺城。曹公便带兵到洹水，苏由投降。到了邺城，曹军就发动攻势，堆起土山，挖掘地道。武安县令尹楷驻守毛城，确保通往上党的粮道畅通。四月，曹公留下曹洪攻打邺城，自己带兵攻打尹楷，打败后又回师邺城。袁尚的部将沮鹄据守邯郸，被曹军攻克。易阳县令韩范、涉县县长梁岐献城投降，都赐给关内侯的封爵。五月，曹军毁去土山和地道，绕邺城挖了深沟，挖开漳水河淹灌邺城；城中的人饿死了一大半。七月，袁尚回兵救邺城，众将都认为：“这是回返驻地的部队，人人都会拚死作战，不如避开他们。”曹公说：“袁尚如果从大路赶来，便应该避让；如果沿西山赶来，就会被俘虏。”袁尚果然沿西山赶来，靠滏水扎营，半夜派兵偷袭围城的曹军。曹公迎战，大败袁军，并下令包围他们的营寨。还没等到合围，袁尚就害怕了，派原来的豫州刺史阴夔和陈琳求降。曹公没有答应，加紧围攻。袁尚连夜逃走，退守祁山，曹军追击不止。袁尚部将马延、张顗等人临阵投降，袁军瓦解，袁尚逃往中山国。曹军缴获了袁军全部物资，还得到了袁尚的印绶、符节和斧钺，又让袁军降兵举这些东西让袁尚的家属看，城中人心慌乱。

八月，审配兄子荣夜开所守城东门内兵。配逆战，败，生禽配，斩之，邺定。公临祀绍墓，哭之流涕[1]；慰劳绍妻，还其家人宝物，赐杂缯絮，廪食之。初，绍与公共起兵，绍问公曰：『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公曰：『足下意以为何如？』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公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九月，令曰：『河北罹袁氏之难，其令无出今年租赋！』重豪强兼并之法[2]，百姓喜悦。天子以公领冀州牧，公让还兖州。公之围邺也，谭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尚败，还中山。谭攻之，尚奔故安，遂并其众。公遗谭书，责以负约，与之绝婚，女还，然后进军。谭惧，拔平原，走保南皮。十二月，公入平原，略定诸县。

注释

1 这是曹操虚伪的一个例证。

2 重豪强兼并之法：加重对豪强兼并土地的处罚。

译文

八月，审配哥哥的儿子审荣趁夜打开自己守的东门，引曹军入城。审配迎战失败，被活捉后斩首，邺城平定了。曹公亲自到袁绍墓旁祭祀，痛哭不已；还慰藉袁绍的妻子，送还他家的仆人和珍宝，又赐给各种丝绸，令官府供给他们粮食。当初袁绍与曹公一起举兵，袁绍曾问曹公：“如果功业不成，那么什么地方可以据守呢？”曹公反问：“您认为怎么办好呢？”袁绍回答：“我南面据守黄河，北面依靠燕、代的险要，再加以戎、狄的兵力，然后南向争夺天下，这样或许可以成大事了吧？”曹公回答：“我运用天下一切有才智的人，用道义来统率他们，就能百战百胜。”九月，曹公颁布命令：“黄河以北遭受袁氏父子之害的百姓，免除今年的田租、户调。”又对豪强兼并土地施以重罚，百姓都很高兴。献帝下令让曹公任冀州牧，曹公推辞就任兖州牧。曹公包围邺城的时候，袁谭攻占了甘陵县、安平国、勃海国、河间国几个地方。袁尚战败后，逃回中山国。袁谭又进攻中山国，袁尚只得逃往固安县，他的部队被袁谭吞并。曹公写信给袁谭，谴责他违背和约，并断绝儿女婚姻关系，让他的女儿回到娘家去，然后进军讨伐。袁谭很害怕，从平原县撤出，跑到南皮县。十二月，曹公进入平原县，收回被袁谭攻占的郡县。

十年春正月，攻谭，破之，斩谭，诛其妻子，冀州平。下令曰：『其与袁氏同恶者，与之更始。』令民不得复私雠，禁厚葬，皆一之于法。是月，袁熙大将焦触、张南等叛攻熙、尚，熙、尚奔三郡乌丸。触等举其县降，封为列侯。……四月，黑山贼张燕率其众十余万降，封为列侯。故安赵犊、霍奴等杀幽州刺史、涿郡太守。三郡乌丸攻鲜于辅于犷平。秋八月，公征之，斩犊等，乃渡潞河救犷平，乌丸奔走出塞。……冬十月，公还邺。初，袁绍以甥高干领并州牧，公之拔邺，干降，遂以为刺史。干闻公讨乌丸，乃以州叛，执上党太守，举兵守壶关口[1]。遣乐进、李典击之，干还守壶关城。

注释

1 壶关口：县名。县治在山西长治市北。

译文

建安十年（二○五）正月，曹公进攻袁谭，打败了他，把他斩首，并诛杀了他的妻儿，平定了冀州。曹公又颁布命令：“凡是曾与袁氏一同作恶的人，允许改过自新。”又命令百姓不得报私仇，禁止厚葬，违者一概依法惩处。这个月内，袁熙的大将焦触、张南等反叛，攻打袁熙、袁尚，熙、尚二人逃往三郡乌丸地区。焦触等人献城投降，被封为列侯。……这年四月，黑山贼寇张燕率领十多万人投降，被封为列侯。故安赵犊、霍奴等人杀死了幽州刺史、涿郡太守。三郡的乌丸族在犷平攻打鲜于辅。八月，曹公带兵出征，斩杀赵犊等人，又渡过潞河救援犷平。乌丸人逃到塞外。……冬十月，曹公回到邺城。当初，袁绍让他的外甥高干做并州牧，曹公攻克邺城的时候，高干投降，曹公让他做刺史。高干听说曹公讨伐乌丸人，便趁机在并州叛乱，挟持了上党太守，派兵守住壶关口。曹公派乐进、李典二人前去平叛。高干退到壶关县城固守。

十一年春正月，公征干。干闻之，乃留其别将守城，走入匈奴，求救于单于，单于不受。公围壶关三月，拔之。干遂走荆州，上洛都尉王琰捕斩之。秋八月，……三郡乌丸承天下乱，破幽州，略[1]有汉民合十余万户。袁绍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单于蹋顿尤强，为绍所厚，故尚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害。公将征之，凿渠，自呼沲[2]入泒水[3]。名平虏渠；又从泃河[4]口凿入潞河，名泉州渠，以通海。

注释

1 略：劫掠。

2 呼沲（tuó）：即今滹沱河，发源于山西，流经河北。

3 泒（ɡū）水：滹沱河上游支流。

4 泃（jū）河：俗称“错河”，亦称“泃水”，流经河北省。

译文

建安十一年（二○六）正月，曹公亲自领兵征讨高干。高干闻讯，就留下将领守壶关城，自己逃到匈奴，向匈奴单于求救，但单于没有出兵。曹公围困壶关城三个月后攻下了它。于是高干逃到荆州，被上洛县都尉王琰捉住并斩首。八月，三郡乌丸趁天下大乱之机，攻破幽州，劫掠汉族百姓十多万户。袁绍曾把他们的酋长和首领都立为单于，并把本族人的女儿作为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为妻。其中辽西单于蹋顿势力最大，最受袁绍厚爱，所以袁尚兄弟来投奔他，他们多次侵入边塞。曹公准备征讨乌丸，先开凿河渠，从滹沱河直到泒水，将其命名为平虏渠。又从泃河口入海处凿河渠到潞河，名叫泉州渠，以便通向大海。

十二年春二月，公自淳于还邺。丁酉，令曰：『吾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而专飨其劳，吾何以安焉！其促定功行封。[1]』于是大封功臣二十余人，皆为列侯，其余各以次受封，及复死事之孤，轻重各有差。将北征三郡乌丸，诸将皆曰：『袁尚，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深入征之，刘备必说刘表以袭许。万一为变，事不可悔。』惟郭嘉策表必不能任备[2]，劝公行。夏五月，至无终。秋七月，大水，傍海道不通，田畴请为乡导，公从之。引军出卢龙塞，塞外道绝不通，乃堑山堙谷五百余里，经白檀，历平冈，涉鲜卑庭，东指柳城。未至二百里，虏乃知之。尚、熙与蹋顿、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将数万骑逆军。八月，登白狼山，卒与虏遇，众甚盛。公车重在后，被甲者少，左右皆惧。公登高，望虏陈不整，乃纵兵击之，使张辽为先锋，虏众大崩，斩蹋顿及名王已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辽东单于速仆丸及辽西、北平诸豪，弃其种人，与尚、熙奔辽东，众尚有数千骑。初，辽东太守公孙康恃远不服。及公破乌丸，或说公遂征之，尚兄弟可禽也。公曰：『吾方使康斩送尚、熙首，不烦兵矣。』九月，公引兵自柳城还，康即斩尚、熙及速仆丸等，传其首。诸将或问：『公还而康斩送尚、熙，何也？』公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十一月至易水，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上郡乌丸行单于那楼将其名王来贺。

注释

1 定功行封：论功行赏，以为夺取天下的一个重要步骤。

2 不能任备：刘备投奔刘表多年，均不获重用，所以郭嘉认为此事不会发生。

译文

建安十二年（二○七）二月，曹公自淳于返回邺城。二月初五，下令说：“自我举起义旗平乱到现在，已整整十九年，这期间每战必胜，难道这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吗？这都是贤才智士、文武百官尽忠尽力的结果呀！现在虽然天下还没有完全太平，还需我和他们进行平定，但是我独享功劳，怎能安心呢！应该尽快论功行赏。”于是大封功臣，功劳卓著的二十多人封为列侯，其余的也论功行赏，还免除为国死难者子女的徭役租税，轻重各有等差。曹公想要北征三郡乌丸，众将说：“袁尚只不过是个逃走的敌人，乌丸人又贪财忘义，不讲究亲朋交情，怎会被袁尚利用？如今大兵深入其境，刘备一定会劝说刘表袭击许都。万一发生变故，就悔恨不及。”唯有郭嘉断定刘表不会重用刘备，鼓励曹公出兵。五月，曹公带兵来到无终县。七月，因大雨而发水，靠海边的道路都不通，田畴请求当向导，曹公答应了。田畴带领大军出了卢龙塞，塞外道路也断绝不通。军队挖山填谷五百多里，经过白檀、平冈等县，深入鲜卑族单于的驻地，向东直奔柳城县。距柳城二百多里，敌人已得知消息。袁尚、袁熙与蹋顿，以及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带几万骑兵前来迎战。八月，曹公登上白狼山，突然与敌兵遭遇，敌人数量很多。当时曹公的物资都在后面，穿战甲的人很少，左右随从有些害怕。曹公登上高处，望见敌军队伍混乱不整，便命张辽为先锋，率先主动向敌人发动攻击，敌军四散崩溃，蹋顿以及部族中许多名王都被斩首，胡、汉两族投降的共有二十多万人。辽东单于速仆丸及辽西、右北平的首领，丢弃他们的族人，与袁尚、袁熙逃往辽东，剩下几千骑兵。当初，辽东太守公孙康自恃地域偏远，不服从朝廷。等到曹公打败了乌丸，有人劝曹公应该征伐公孙康，活捉袁氏兄弟。曹公说：“我正要叫公孙康砍掉袁尚、袁熙的脑袋送来，不用再派兵了。”九月，曹公带兵从柳城回返，公孙康立即把袁尚、袁熙、速仆丸等人斩首，把脑袋送到曹公军营。有的将领问：“主公回兵，而公孙康却砍下他们脑袋送来，这是什么原因？”曹公说：“公孙康平日就惧怕袁尚等人，攻得太急，他们就会合力反抗；暂缓进攻，他们就会自相残杀，这是必然的！”十一月，曹公到达易水岸边，代郡的乌丸代理单于普富卢、上郡乌丸代理单于那楼带领本族的头目赶来庆贺。

赏析与点评

经过多年的努力，袁氏家族的势力彻底被歼灭，可见袁术、袁绍家族绝非虚有其表的对手。袁绍除了个人能力上的缺陷外，他立幼子为继任人更是让袁氏长期陷入内部分崩离析的困境，不能自拔。古今中外位高权重之人，最难处理的问题，恐怕就是挑选继任人了。

十三年春正月，公还邺，作玄武池以肄舟师。汉罢三公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夏六月，以公为丞相。秋七月，公南征刘表。八月，表卒，其子琮代，屯襄阳，刘备屯樊。九月，公到新野，琮遂降，备走夏口。公进军江陵，下令荆州吏民，与之更始。乃论荆州服从之功，侯者十五人，以刘表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使统本兵，引用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益州牧刘璋始受征役，遣兵给军。十二月，……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1]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

注释

1 作者写得较隐晦，不足以说明实况。可参看本书《诸葛亮传》《周瑜传》及《鲁肃传》。

译文

建安十三年（二○八）正月，曹公返回邺城，开凿玄武池训练水军。这时，朝廷改制，废除三公，设置丞相、御史大夫。六月，任命曹公为丞相。七月，曹公南征刘表。八月，刘表病死，幼子刘琮继任，驻守襄阳，刘备则驻守樊城。九月，曹公率兵抵达新野县，于是刘琮投降，刘备逃往夏口。曹公进驻江陵，命荆州官吏和百姓服从新法规。又评定荆州投降官员的功劳，十五人封侯，任命刘表的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让他领管自己的兵马，并任用了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人。益州牧刘璋开始接受征调壮丁的任务，遣送士兵补充军队。十二月，曹公抵达赤壁，与刘备交战，战斗失利。这时发生大瘟疫，官兵死亡很多，曹公便带兵北回。于是刘备占领了荆州所辖的江南各郡县。

赏析与点评

史家常说陈寿以曲笔处理曹氏和司马氏的相关记载，这是最明显的例证之一。赤壁之战是三国的第二场大战，导致天下三分的局面。虽然详略之间可以稍加取舍，但作为北方主帅的曹操，在这场关键的战役上，以“十二月，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二十五字轻轻带过。再以官渡之战的记录加以对比，那种“为尊者讳”的意图真是明显至极。真是愧对董狐和司马迁了。

十四年春三月，军至谯，作轻舟，治水军。秋七月，自涡入淮，出肥水，军合肥。辛未，令曰：『自顷已来，军数征行，或遇疫气，吏士死亡不归，家室怨旷，百姓流离，而仁者岂乐之哉？不得已也。其令死者家无基业不能自存者，县官勿绝廪，长吏存恤抚循，以称吾意。』置扬州郡县长吏，开芍陂屯田[1]。十二月，军还谯。

注释

1 屯田目的是增加攻打吴国时的粮食补给。

译文

建安十四年（二○九）三月，曹公带兵到谯县，制造快船，操习水军。七月间，曹军从涡水进入淮河，经过肥水，在合肥驻扎。八月二十四日，曹公下令说：“近年来，军队多次远征，官兵都有死亡，有时还遇到瘟疫，不能再回家乡，夫妻难以团聚，百姓流离失所，这岂是仁者愿意看到的？只是不得已罢了。特此命令：凡是牺牲的士兵家中没有产业，难以维持生活的，政府不得停止供应食粮，官吏必须慰问救济他们，这才合我意。”这年又在扬州设置郡县长官，开垦芍陂屯田。十二月，返回谯县。

十五年春，下令曰：『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1]冬，作铜雀台。

注释

1 这是著名的“魏武三令”的第一篇，强调选拔人才以才能为主，认为非才德兼备的人也可以有重大贡献，如春秋时的管仲和汉初的陈平。

译文

建安十五年（二一○）春天，又颁令说：“自古以来，开国和中兴的君主，无不靠贤人君子一起治理天下！君主得到贤才，足不出巷，这难道是侥幸碰上的吗？是位居上位的执政者不去寻访。如今天下还未平定，正是急需贤才的时候。孔子说：‘孟公绰作赵、魏两家的家臣之长，是绰绰有余，却不胜任滕、薛二小国的大夫。’假如只任用廉洁之士，那齐桓公怎能称霸？难道现在真没有像吕尚那样富有才华，却穿破衣服在渭水边垂钓的人吗？又有没有像陈平那样被诬与嫂子私通，接受贿赂却还没有遇到识才的人？各位一定要举荐出身低微而有才华的人，只要有才就举荐，使我能够重用他们。”这年冬天，建铜雀台。

十六年春正月，天子命公世子丕为五官中郎将，置官属，为丞相副。……张鲁据汉中，三月，遣钟繇讨之。公使渊等出河东与繇会。是时关中诸将疑繇欲自袭，马超遂与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叛。遣曹仁讨之。超等屯潼关，公敕诸将：『关西兵精悍，坚壁勿与战。』秋七月，公西征，与超等夹关而军。公急持之，而潜遣徐晃、朱灵等夜渡蒲阪津，据河西为营。公自潼关北渡，未济，超赴船急战。校尉丁斐因放牛马以饵贼，贼乱取牛马，公乃得渡，循河为甬道而南。贼退，拒渭口，公乃多设疑兵，潜以舟载兵入渭，为浮桥，夜，分兵结营于渭南。贼夜攻营，伏兵击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信求割河以西请和，公不许。九月，进军渡渭。超等数挑战，又不许；固请割地，求送任子，公用贾诩计，伪许之。韩遂请与公相见，公与遂父同岁孝廉，又与遂同时侪辈，于是交马语移时，不及军事，但说京都旧故，拊手欢笑。既罢，超等问遂：『公何言？』遂曰：『无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公又与遂书，多所点窜，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公乃与克日会战，先以轻兵挑之，战良久，乃纵虎骑夹击，大破之，斩成宜、李堪等。遂、超等走凉州，杨秋奔安定，关中平。……十二月，自安定还，留夏侯渊屯长安。

译文

建安十六年（二一一）正月，汉献帝任命曹公的世子曹丕作五官中郎将，并安置所属官员，让他做副丞相。张鲁占据汉中郡。三月，曹公派钟繇前去征讨，又命令夏侯渊等人从河东郡出兵，与钟繇会合。这时，关中各将都怀疑钟繇要袭击自己，于是，马超与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人起兵反叛。曹公派曹仁去征讨。马超等人驻守潼关，曹公告诫众将说：“关西兵勇敢强悍，你们坚守营寨，不得与之交战。”七月，曹公西征，与马超的军队隔潼关对峙。曹公拖住马超的部队，暗中派徐晃、朱灵等将乘天黑渡过蒲阪津，占领黄河以西，安营扎寨。曹公在潼关北面强渡黄河，渡了一半，马超赶来，猛攻曹军船只。校尉丁斐见情况危急，放出大批牛马引诱贼兵，贼兵争抢牛马，队形大乱，曹公才得以渡过黄河，沿河边向南修筑通道。贼兵败退，占据渭口抵抗，曹公便多设疑兵，暗中用船将部队送入渭水，架设浮桥，乘夜色分兵在渭水南岸扎营。贼军在夜间偷袭曹营，曹公派伏兵将他们击败。马超等人驻守渭南，派人送信，以割让黄河以西为条件求和，曹公不应。九月，大军渡过渭水，马超等人多次挑战，曹公并不应战；再三请求割地，并让自己的儿子做人质求和，曹公听从贾诩之计，假意答允。韩遂请求与曹公会面。曹公与韩遂的父亲同一年被荐举为孝廉，又与韩遂是平辈，因此两人马靠马在阵前谈了很长时间，不论军事，只谈朋友旧事，说到京都故人往事，二人拍手大笑。会见结束后，马超问韩遂：“曹公说了些什么？”韩遂回答：“没说什么。”于是马超等人对他产生了猜疑。过了几天，曹公又给韩遂写了封信，上面故意涂改许多地方，使书信看上去好像是韩遂改的。马超等人更加怀疑。于是曹公与他们约定日期会战，先用轻装部队挑逗敌军，打了很长时间后，派出精锐骑兵夹攻，大败敌军，成宜、李堪等都被斩首。韩遂、马超等人逃到凉州，杨秋逃到安定郡，关中平定。……十二月，从安定返回，留下夏侯渊驻守长安。

十七年春正月，公还邺。天子命公赞拜不名，入朝……如萧何故事。马超余众梁兴等屯蓝田，使夏侯渊击平之。……冬十月，公征孙权。

译文

建安十七年（二一二）正月，曹公回到邺城。汉献帝命令曹公朝拜时赞礼官不必在旁点名唱礼，入朝时……像西汉丞相萧何那样。马超的余党梁兴等人驻守蓝田县，曹公命令夏侯渊出兵征伐平定。……十月，曹公征讨孙权。

十八年春正月，进军濡须口[1]，古攻破权江西营，获权都督公孙阳，乃引军还。诏书并十四州，复为九州岛。夏四月，至邺。五月丙申，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公为魏公。[2]……秋七月，始建魏社稷宗庙。天子聘公三女为贵人，少者待年于国。九月，作金虎台，凿渠引漳水入白沟以通河。冬十月，分魏郡为东西部，置都尉。十一月，初置尚书、侍中、六卿。马超在汉阳，复因羌、胡为害，氐王千万[3]叛应超，屯兴国。使夏侯渊讨之。

注释

1 濡须口：古濡须水入长江处。两年前，孙权攻占此地，随即修建坞壁屯驻重兵，以保障长江至巢湖水道。

2 东汉只有同姓宗室才能封王封公，曹操封公是不寻常的，表明曹氏正在谋取帝位。

3 千万：氏族首领名叫“千万”。

译文

建安十八年（二一三）正月，曹公进军濡须口，攻破孙权在长江以西的营寨，俘获孙权的都督公孙阳，然后回师。此时，汉献帝下诏合并十四州，恢复九州岛的建制。四月，曹公回到邺城。五月初十，汉献帝派御史大夫郗虑拿皇帝的符节到邺城，策封曹公为魏公。……这年秋七月，开始修建魏国的社稷和宗庙。汉献帝聘娶了曹公的三个女儿，封她们为贵人，其中年纪最小的暂时留在魏国。九月，曹公修筑金虎台，开凿河渠，把漳河水引入白沟，流入黄河。十月，把魏郡分为东西两部，设置都尉。十一月，魏国开始设置尚书、侍中、六卿等官职。马超在汉阳郡，又依靠羌人和其他少数民族作乱，氐王千万响应马超，也叛变了。他们驻守在兴国。曹公命夏侯渊讨伐他们。

十九年春正月，始耕籍田。南安赵衢、汉阳尹奉等讨超，枭其妻子，超奔汉中。韩遂徙金城，入氐王千万部，率羌、胡万余骑与夏侯渊战，击，大破之，遂走西平。渊与诸将攻兴国，屠之。……三月，天子使魏公位在诸侯王上，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秋七月，公征孙权。……冬十月，……公自合肥还。十一月，汉皇后伏氏坐昔与父故屯骑校尉完书，云帝以董承被诛怨恨公，辞甚丑恶，发闻，后废黜死，兄弟皆伏法。[1]十二月，公至孟津。……乙未，令曰：『夫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陈平岂笃行，苏秦岂守信邪？而陈平定汉业，苏秦济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废乎！有司明思此义，则士无遗滞，官无废业矣。』又曰：『夫刑，百姓之命也，而军中典狱者或非其人，而任以三军死生之事，吾甚惧之。其选明达法理者，使持典刑。』于是置理曹掾属。

注释

1 伏皇后及其家族被屠杀，说明曹操已完全目无天子。裴松之引《曹瞒传》说：公遣华歆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匿壁中。歆坏户发壁，牵后出。帝时与御史大夫郗虑坐，后被发徒跣过，执帝手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自知命在何时也。”帝谓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杀之，完及宗族死者数百人。

译文

建安十九年（二一四）正月，曹公开始亲耕籍田。南安郡赵衢、汉阳郡尹奉等人率兵讨伐马超，杀了他的家人，马超逃往汉中。韩遂迁移到金城，进入氐王千万的部落，率领羌族一万多骑兵与夏侯渊交战，被夏侯渊打得大败，韩遂逃往西平郡。夏侯渊与众将进攻兴国，屠戮金城。……三月，汉献帝把魏公的地位迁升到诸侯王之上，改授给他金印红绂和远游冠。七月，曹公征讨孙权。……十月，……曹公从合肥回到邺城。十一月，汉献帝皇后伏氏因从前给她做屯骑校尉的父亲伏完的一封信而犯罪，信上说献帝因董承被杀而怨恨曹公，言辞十分恶毒，被告发后，伏氏被取消皇后称号，处以死刑，她的兄弟也都被诛杀。十二月，曹公到达孟津。……十二月十九日，曹公下令说：“有德之士，未必能够上进；上进之士，未必都能有德。陈平难道有纯厚的德行吗？苏秦难道坚守信义吗？但陈平稳定了汉朝的基业，苏秦拯救弱小的燕国。由此而论，才智之士即使有缺点，又岂能弃而不用？各级官府明白这一点，有才能的人就不致被埋没，公务也不致荒废。”又说：“刑罚，关乎百姓的生命，如果军队中主管刑狱的官员有不称职的，却把三军将士之生死大权委任给他，我非常害怕。应该选用通晓法律的人，让他主持刑罚。”因此又设理曹掾属之职。

赏析与点评

选用人才是很重要的，特别是在战争时期。曹操说：“士有偏短，庸可废乎！”也不能认为是错误的，不应以人废言。孔子对人才也不求全责备。但是，曹操却多次以此号召天下，不能不产生恶劣的影响。东汉党锢之祸已对有气节的读书人多加摧残，再加上这种纯功利价值观的鼓吹，道德沦丧，社会伦理荡然无存。岂不可哀！孔子曾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曹氏子孙，似乎也逃不过这个诅咒！

二十年春正月，天子立公中女为皇后。……三月，公西征张鲁，至陈仓，将自武都入氐；氐人塞道，先遣张郃、朱灵等攻破之。夏四月，公自陈仓以出散关，至河池。氐王窦茂众万余人，恃险不服，五月，公攻屠之。西平、金城诸将曲演、蒋石等共斩送韩遂首。秋七月，公至阳平。张鲁使弟与将杨昂等据阳平关，横山筑城十余里，攻之不能拔，乃引军还。贼见大军退，其守备解散。公乃密遣解、高祚等乘险夜袭，大破之，斩其将杨任，进攻卫，卫等夜遁，鲁溃奔巴中。公军入南郑，尽得鲁府库珍宝。巴、汉皆降。……八月，孙权围合肥，张辽、李典击破之。九月，巴七姓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举巴夷、賨民来附，于是分巴郡，以胡为巴东太守，濩为巴西太守，皆封列侯。天子命公承制封拜诸侯守相。冬十月，始置名号侯至五大夫，与旧列侯、关内侯凡六等，以赏军功。十一月，鲁自巴中将其余众降。封鲁及五子皆为列侯。刘备袭刘璋，取益州，遂据巴中；遣张郃击之。十二月，公自南郑还，留夏侯渊屯汉中。

译文

建安二十年（二一五）正月，汉献帝册立曹公二女儿为皇后。……三月，曹公西征张鲁，抵达陈仓，准备从武都郡进入氐族部落；氐族人挡住道路，曹公派张郃、朱灵等人进攻并击败他们。四月，曹公从陈仓出发，经大散关，到达河池县。氐王窦茂带领手下一万多人，倚仗险要地势，不肯投降。五月，曹公向他们发动进攻，将他们全部诛杀。西平、金城将领曲演、蒋石等杀了韩遂，把首级献给曹公。七月，曹公到达阳平。张鲁让他的弟弟和部将杨昂占据阳平关，沿山腰修筑十多里长的城墙，曹军难以攻克，便撤军而走。贼兵见曹公领兵退走，便解除了防备。曹公暗中派解、高祚等人冒险乘夜偷袭，把敌军打得大败，杀了杨任，又攻打张卫，张卫等人连夜逃走。张鲁溃不成军，逃往巴中。曹公大军进入南郑县，张鲁府库中的珍宝全被缴获。巴郡、汉中郡全部投降。……八月，孙权围攻合肥，被张辽、李典击败。九月，巴郡的七姓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率巴地夷人和賨民前来归附，于是把巴郡分为东西两部分，让朴胡做巴东太守，杜濩做巴西太守，都封为列侯。汉献帝特许曹公可以秉承天子的意旨，分封诸侯和任命太守、国相。十月，开始设置直到五大夫的各种爵位，与以前的列侯、关内侯加在一起共六等，用来封赏有战功的人。十一月，张鲁从巴中率残部来降。曹公封张鲁及其五个儿子为列侯。刘备袭击刘璋，夺取益州，占领巴中；曹公派张郃前去征讨。十二月，曹公自南郑返回，留下夏侯渊驻守汉中。

赏析与点评

伏皇后及其家族遭受残杀的事件，在历史上极为罕见。这说明曹氏已完全漠视汉献帝。这种光天化日下的暴行，让天下人切齿愤怒。刘备、诸葛亮提出“兴复汉室”，周瑜指斥曹操“名为汉相，实则汉贼”，都成为反曹的重要口号。强悍的曹公始终不能平定天下，在这里可以找到一些启示。

二十一年春二月，公还邺。三月壬寅，公亲耕籍田。夏五月，天子进公爵为魏王。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与其侯王来朝。天子命王女为公主，食汤沐邑。秋七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将其名王来朝，待以客礼，遂留魏，使右贤王去卑监其国。八月，以大理钟繇为相国。冬十月，治兵，遂征孙权，十一月至谯。

译文

建安二十一年（二一六）二月，曹公回到邺城。三月初三，他亲自到籍田中耕种。五月，汉献帝加封曹公为魏王。代郡乌丸代理单于普富卢和他的的侯王来朝见汉献帝。献帝封魏王的女儿为公主，让她享有汤沐邑。七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率领他的名王来朝贺，魏王用客礼款待他们，并留他们住在魏国，让右贤王去卑监管他们的国家。八月，魏王任命大理钟繇做魏国国相。十月，魏王训练军队，然后征伐孙权，十一月到了谯县。

二十二年春正月，王军居巢，二月，进军屯江西郝谿。权在濡须口筑城拒守，遂逼攻之，权退走。三月，王引军还，留夏侯惇、曹仁、张辽等屯居巢。夏四月，天子命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五月，作泮宫。六月，以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冬十月，天子命王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以五官中郎将丕为魏太子。

译文

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正月，魏王驻军居巢，二月进军，驻扎在长江以西的郝谿。孙权在濡须口修筑城墙抵抗，魏王带兵猛攻，孙权败退。三月，魏王带兵返回，留下夏侯惇、曹仁、张辽等人驻守居巢。四月，汉献帝命令魏王使用天子专用的旌旗，出入时和皇帝一样加强警戒，清理道上行人。五月，建造学宫。六月，魏王任命军师华歆做魏国的御史大夫。十月，汉献帝命令魏王冠冕上用只有皇帝才能用的十二根玉串，乘坐特制的金根车，套六匹马，配五彩从车；同时，还任命五官中郎将曹丕为魏王的太子。

二十三年春正月，汉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反[1]，攻许，烧丞相长史王必营，必与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讨斩之。……夏四月，代郡、上谷乌丸无臣氐等叛，遣鄢陵侯彰讨破之。……秋七月，治兵，遂西征刘备，九月，至长安。冬十月，宛守将侯音等反，执南阳太守，劫略吏民，保宛。初，曹仁讨关羽，屯樊城，是月使仁围宛。

注释

1 这是汉朝官员反击曹氏的最后尝试。由于力量微弱，事件很快被平息了。

译文

建安二十三年（二一八）正月，汉朝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密谋反叛，偷袭许都，火烧丞相长史王必的兵营，王必和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带兵讨伐，将他们全部斩首。……四月，代郡、上谷乌丸族无臣氐等人反叛，魏王派鄢陵侯曹彰领兵征讨，击败他们。……七月，魏王训练士兵，然后西征刘备，九月，到了长安。十月，宛城守将侯音等人反叛，擒获南阳太守，抢劫官吏和百姓，据守宛城。当初，曹仁征讨关羽，驻扎在樊城，这时便派了曹仁包围宛城。

二十四年春正月，仁屠宛，斩音。夏侯渊与刘备战于阳平，为备所杀。三月，王自长安出斜谷，军遮要以临汉中，遂至阳平。备因险拒守。夏五月，引军还长安。秋七月，以夫人卞氏为王后。遣于禁助曹仁击关羽。八月，汉水溢，灌禁军，军没，羽获禁，遂围仁。使徐晃救之。九月，相国钟繇坐西曹掾魏讽反免。冬十月，军还洛阳。孙权遣使上书，以讨关羽自效。王自洛阳南征羽，未至，晃攻羽，破之，羽走，仁围解。王军摩陂。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正月，曹仁破宛城后进行大屠杀，侯音被斩首。夏侯渊与刘备在阳平开战，被刘备杀死。三月，魏王从长安出兵取道斜谷，派出先头部队扼守险要之处，再向汉中进军，到达阳平关。刘备凭借险要地势抵抗。五月，魏王回师长安。七月，魏王的夫人卞氏被立为王后。魏王派于禁协助曹仁攻打关羽。八月，汉水泛滥，淹灌了于禁的军队，全军覆没后，于禁被活捉，关羽乘机包围了曹仁。魏王派徐晃去救援。九月，魏相国钟繇因为西曹掾魏讽谋反而被解职。十月，大军回师洛阳。孙权派使者来送信，希望征讨关羽以示自己的忠心。魏王从洛阳发兵南征关羽，大军还未到，徐晃向关羽进攻，并将他打败，关羽逃走，曹仁被解围。魏王在摩陂驻扎。

二十五年春正月，至洛阳。权击斩羽，传其首。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遗令曰：『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谥曰武王。二月丁卯，葬高陵。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二二○）正月，魏王到洛阳。孙权打败关羽并将他斩首，献上了他的首级。正月二十三日，魏王在洛阳去世，终年六十六岁。遗命说：“天下还未安定，丧事不能遵循古制。下葬以后，即便除去丧服。凡是带兵在外戍守的将领，都不准离开驻守之地。官吏要各尽其职。装殓用当时所穿的衣服，不要放金银珠宝作陪葬。”魏王谥号为“武王”。二月二十一日，魏王被安葬在高陵。

赏析与点评

陈寿评曹操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尚算恰当。曹操能击败袁绍，统一北方，并逼降刘表幼子刘琮，大有席卷天下之势。可是，曹操终因急于求成，冒进江东，促使孙权、刘备合作，最后被周瑜等大败于赤壁。晚年更为完成其篡位之准备，苛迫人主，屠杀伏后，使汉献帝控诉说：“天下宁有是邪！”古人说：“得人心者得天下！”岂此等奸雄所能理解！

文帝纪

本篇导读

魏文帝曹丕（一八七至二二六）是曹操的次子，建安十六年（二一一）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二十二年，立为魏太子。曹操卒，嗣位为丞相、魏王，旋篡汉称帝，国号魏，改元黄初。在位七年间，依陈建议，立九品中正制。他受父亲的影响，亦擅长文学，《燕歌行》二首为我国文人七言诗之始。学术上亦有成就，曾著《典论》一书，其中《论文》一篇更传诵千古。政治上，文帝表现尚算不俗，可惜年寿较短，导致明帝继位时年纪不大，造就了司马懿辅政的机会。

文皇帝，讳丕，字子桓，武帝太子也。……太祖崩，嗣位为丞相、魏王。尊王后曰王太后。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冬十（一）月癸卯，……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公卿士，……乃为坛于繁阳。……王升坛即阼，……改延康为黄初，大赦。……十一月，……奉汉帝为山阳公，……追尊孝武王为孝武帝，尊王太后为皇太后。……二年三月，……初复五铢钱[1]。夏四月，初令郡国口满十万者，岁察孝廉一人；其有秀异，无拘户口。秋八月，孙权遣使奉章，并遣于禁等还。丁巳，使太常邢贞持节拜权为大将军，封吴王，加九锡。冬十月，……以谷贵，罢五铢钱。

注释

1 五铢钱：汉武帝时开始铸造的铜钱，二十四铢为一两。后来被董卓废止使用。

译文

魏文帝，名丕，字子桓，魏武帝曹操的太子。……太祖死后，他继位为丞相、魏王。尊魏王后为王太后。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十月，……汉献帝因人心归属于魏，便召集文武百官，把皇位禅让给魏王，……于是在繁阳修筑拜天的祭坛。……魏王登上祭坛，接受了皇位，……把年号延康改为黄初，大赦天下。……十一月，……尊汉献帝为山阳公，……又追尊父亲为武皇帝，尊称母亲卞氏为皇太后。……黄初二年（二二一）三月，……重新恢复使用五铢钱。四月，诏令各郡国：凡是户口满十万的，每年推举孝廉一人；如有优秀卓越之人，不受户口限制。八月，孙权派使节送来奏章，并送回于禁等人。十九日，文帝派太常邢贞为特使，封孙权为吴王，赏赐九锡。十月，……因为谷物价贵，停止使用五铢钱。

三年春正月，……诏曰：『今之计、孝，古之贡士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限年然后取士，是吕尚、周晋不显于前世也。其令郡国所选，勿拘老幼；儒通经术，吏达文法，到皆试用。有司纠故不以实者。』二月，鄯善、龟兹、于阗王各遣使奉献，诏曰：『西戎即叙，氐、羌来王，诗、书美之。顷者西域外夷并款塞内附，其遣使者抚劳之。』是后西域遂通，置戊己校尉[1]。……五月，以荆、扬、江表八郡为荆州，孙权领牧故也；荆州江北诸郡为郢州。闰月，孙权破刘备于夷陵。初，帝闻备兵东下，与权交战，树栅连营七百余里，谓臣曰：『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孙权上事今至矣。』后七日，破备书到[2]。……九月甲午，诏曰：『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3]，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背违，天下共诛之。』庚子，立皇后郭氏。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笃癃及贫不能自存者赐谷。

注释

1 汉末大乱，中国与西域交通中断，至今重新恢复。

2 刘备战败，从此蜀汉政权再没重夺荆州。

3 后来司马懿发动政变，攫取大权，就是通过郭太后达成的。

译文

黄初三年（二二二）正月五日，……文帝发布诏令：“现在的计吏、孝廉，就是古代的贡士；十户的村镇，一定会有忠信的人，如果限制年龄来取士，那么姜太公吕尚、周太子晋就不会在前代获得显赫的功业。特令各郡国选士，不分老幼；只要儒生通晓经术，吏士明达文法，都可以试用。官府要纠察那些故意弄虚作假的人。”二月，鄯善、龟兹、于阗各族首领都派使臣来进献贡品，文帝下诏说：“从前西戎各国臣服，氐族、羌族来朝称臣，《诗》《书》都大为赞美。现在西域各族都来到边塞，请求归附，特派使者去慰劳、安抚。”以后，便再与西域通好，设置戊己校尉。……五月，把荆、扬以及长江以南的八郡合并为荆州，孙权任荆州牧。荆州江北各郡归郢州。闰六月，孙权在夷陵打败了刘备。当初，文帝听说刘备大军东下，与孙权交战，围栅栏连接营寨七百多里，便对臣说：“刘备不懂兵法，难道有用七百里连营抵抗敌军的吗？‘在大片低洼和险要地区驻扎军队的，容易被敌人擒获’，这是兵家大忌。孙权的捷报马上就要到了。”七天后，孙权打败刘备的奏书果然到了。……九月三日，文帝下诏说：“妇人参政，是祸乱的根源。从今以后，大臣不得对太后奏报政事，外戚不能在朝中担任辅政的职务，也不能无故接受封爵；把这条法令传给后世，如果有人违背了，天下共诛之。”九日，立郭氏为皇后。赏赐全国男子进爵二级；鳏夫、寡妇、病重、残疾和贫苦难以生活的人，国家赐给粮食。

赏析与点评

曹丕篡位后以巩固新政权为首要，不急于发动统一战争。其时，刘备为报关羽被杀之仇，与孙权争夺荆州，双方关系极为恶劣。结果刘备大败，最后在白帝城驾崩，继任的后主刘禅由诸葛亮辅助，才重修与东吴的关系。曹丕控制北方，坐观孙刘成败，形势较敌人为优胜。

五年春正月，初令谋反大逆乃得相告，其余皆勿听治；敢妄相告，以其罪罪之。……夏四月，立太学，制五经课试之法，置春秋榖梁博士。五月，有司以公卿朝朔望日，因奏疑事，听断大政，论辨得失。……十一月庚寅，以冀州饥，遣使者开仓廪振之。……十二月，诏曰：『先王制礼，所以昭孝事祖，大则郊社，其次宗庙，三辰五行，名山大川，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叔世衰乱，崇信巫史，至乃宫殿之内，户牖之间，无不沃酹，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设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执左道论，著于令典。』

译文

黄初五年（二二四）正月，诏命天下揭发和控告只限谋反的大逆不道之罪，其余罪名不再受理；有敢诬陷别人的人，就用他诬陷别人的罪行来惩治他。……四月，设立太学，制定五经考试的方法，设置《春秋榖梁传》博士。五月，有关部门制订在初一、十五两天，大臣朝见皇帝时，上奏有疑问的事情，听取决断大政方针，议论朝政得失。……十一月十一日，因为冀州发生饥荒，派使者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十二月，文帝发布诏令说：“先王制定祭祀的礼规，是为了表明对祖先的孝顺，重大的到郊社去祭祀，其次到宗庙中去祭祀，日月星辰、名山大川，祀典中不包括它们。末世衰微，迷信巫史，以至于宫殿内，门窗间，到处置酒祭祀，迷惑众人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自今以后，有人敢举行不该举行的祭祀，以及巫祝的活动，一律当作旁门邪道论处，把此令写入法律条文。”

七年夏五月丙辰，帝疾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1]，并受遗诏辅嗣主。遣后宫淑媛、昭仪已下归其家。丁巳，帝崩于嘉福殿，时年四十。……初，帝好文学，以著述为务，自所勒成垂百篇。又使诸儒撰集经传，随类相从，凡千余篇，号曰《皇览》。

注释

1 司马宣王：即司马懿，曹丕的亲信。这次奉遗召辅政，是司马氏篡夺曹魏政权的转折点之一。

译文

黄初七年（二二六）五月十六日，文帝病势垂危，召见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他们一齐领受遗诏，辅助继位的幼主。把后宫中淑媛、昭仪以下的嫔妃遣送回家。十七日，文帝在嘉福殿驾崩，终年四十岁。……当初，文帝爱好文学，以著述为业，自己的作品近百篇。又命令众儒生收集经传，按类排列在一起，合共一千多篇，称为《皇览》。

赏析与点评

陈寿很称赞曹丕的文学才华，他的《典论·论文》和《燕歌行》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曹丕称帝后，多次对其亲兄弟加以迫害。除毒死曹彰外，对曹植也不曾放过。心胸狭窄，手段残忍，使曹魏政权欠缺宗藩屏障的保护，而其信任的司马懿得以执掌军政大权。司马懿老谋深算，把握了这个可乘之机。曹魏政权的短命，与此关系最大。

明帝纪

本篇导读

魏明帝曹叡（二○五至二三九）是曹魏政权的第二任皇帝，即位时只有二十一岁。即位之初，即为生母甄夫人恢复名誉，并追封为文昭皇后。在位共十三年，军国大事多倚重宗室曹真。自曹真死后，军事上便完全倚重司马懿。他一生大兴土木，留意玩饰，给魏国经济造成沉重负担。他也擅诗文，长于乐府，但成就不及祖父和父亲。魏国政权的逐渐旁落，本篇中已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明皇帝讳叡，字元仲，文帝太子也。……黄初三年为平原王，以其母诛[1]，故未建为嗣。七年夏五月，帝病笃，乃立为皇太子。丁巳，即皇帝位，大赦。……癸未，追谥母甄夫人曰文昭皇后。

注释

1 其母诛：明帝生母甄氏失宠，被曹丕处死。

译文

明皇帝名叡，字元仲，是文帝曹丕所立的太子。……黄初三年（二二二），被封为平原王，由于生母甄氏被文帝赐死，他未被确立为继嗣。……黄初七年（二二六）五月十六日，文帝病危，才被正式册封为太子。次日文帝驾崩，叡遂即位。诏令大赦天下。……六月十四日，追谥生母甄夫人为文昭皇后。

赏析与点评

明帝的生母甄氏，被曹丕以私怨处死。曹叡继位后为她恢复名誉，尽了一个儿子应尽的责任。这位甄后国色天姿、雍容懿雅，关于她的传闻特别多，其中之一是曹植名篇《洛神赋》所拟写的神人，为曹魏政权增添了凄美的一页。甄氏原来是袁绍的儿媳，在曹操攻占邺城后，被迫改嫁给曹丕。《世说新语·惑溺》篇说：“甄后惠而有色，先为袁熙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白：“五官中郎已将去。”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魏氏春秋》曰：“五官将纳熙妻也，孔融与太祖书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太祖以融博学，真谓书传所记。后见融问之，对曰：‘以今度古，想其然也。’”

太和元年春正月，郊祀武皇帝以配天，宗祀文皇帝于明堂以配上帝。……二月辛未，帝耕于籍田。辛巳，立文昭皇后寝庙于邺。……夏四月乙亥，行五铢钱。……十一月，立皇后毛氏。……十二月，……新城太守孟达反，诏骠骑将军司马宣王讨之。

译文

太和元年（二二七）正月，明帝去郊外祭天，以太祖武皇帝配享；又率宗族在明堂奉祀天帝，以文皇帝配享。……二月五日，明帝以示重农，鼓励农耕，照例在这天到属于他名下的籍田中从事象征性的耕作劳动。十五日，诏令在邺城修建文昭皇后寝庙。……四月十日，发行五铢钱。……十一月，立毛氏为皇后。……十二月，……新城太守孟达叛乱，诏令骠骑将军司马懿讨伐。

二年春正月，宣王攻破新城，斩达，传其首。……蜀大将诸葛亮寇边，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吏民叛应亮。遣大将军曹真都督关右，并进兵。右将军张郃击亮于街亭[1]，大破之。亮败走，三郡平。……夏六月，诏曰：『尊儒贵学，王教之本也。自顷儒官或非其人，将何以宣明圣道？其高选博士，才任侍中常侍者。申敕郡国，贡士以经学为先。』……冬十二月，诸葛亮围陈仓，曹真遣将军费曜等拒之。

注释

1 街亭之战，蜀军因蜀将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招致惨败。

译文

太和二年（二二八）正月，司马懿率兵攻破新城，斩杀叛将孟达，首级送往京师。……蜀国丞相诸葛亮率部侵犯边境，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的官吏和百姓皆叛变，归顺诸葛亮。明帝派大将军曹真督师出兵关右，又派右将军张郃在街亭进攻诸葛亮，蜀军大败，退回汉中，于是三郡重新平定。……六月，明帝下诏说：“尊崇儒学，重视学者，是推行王道教化的根本。近来，有些儒官很不称职，像这样何以传播圣道？唯有通过严格选拔的博学之士，才可以担任侍中、散骑常侍。今特告天下：今后向朝廷举荐的人才必以精通儒家经典为先决条件。”……十二月，诸葛亮率蜀军包围陈仓。大将军曹真遣将军费曜等人带兵阻击。

赏析与点评

曹叡主要面对蜀汉诸葛亮在关中的威胁。当时主将曹真较有军事经验，成功地抵御了对方的攻击，最后出现了“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一幕悲剧。

三年冬十月，改平望观曰听讼观。帝常言『狱者，天下之性命也』，每断大狱，常幸观临听之。……四年春二月壬午，诏曰：『世之质文，随教而变。兵乱以来，经学废绝，后生进趣，不由典谟。岂训导未洽，将进用者不以德显乎？其郎吏学通一经，才任牧民，博士课试，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华不务道本者，皆罢退之。』戊子，诏太傅三公：以文帝《典论》刻石，立于庙门之外。……冬十二月辛未，改葬文昭甄后于朝阳陵。丙寅，诏公卿举贤良。

译文

太和三年（二二九）十月，把平望观改名为听讼观。明帝常说：“审理案件，关系天下人的性命。”因此，每逢审断重大案件，他常亲自前往听讼观审。……太和四年（二三○）二月四日，明帝诏令说：“世上朴实有用的文章，都是深受王教的影响。自汉末战乱以来，儒家经典衰微，年轻人的兴趣和追求，也不放在经典的学习和研究上，这岂不是官府训导不力，在官员的选拔任用上不重德行造成的严重后果吗？官吏只有真正学通一部经典，其才识方可胜任管理百姓的能力。对博学高才者要严格考核，从中选拔真正的优秀者立即予以重用，而对那些华而不实的无能之辈，则一律予以罢退。”十日，明帝又传令太傅三公，将文帝所著《典论》一书刻在石碑上，立于宗庙门外。……十二月，改葬文昭甄皇后于朝阳陵。二十三日，诏令公卿为朝廷举荐贤良之人。

五年春正月，帝耕于籍田。三月，大司马曹真薨。诸葛亮寇天水，诏大将军司马宣王拒之。……秋七月丙子，以亮退走，封爵增位各有差。……八月，诏曰：『古者诸侯朝聘，所以敦睦亲亲、协和万国也。先帝着令，不欲使诸王在京都者，谓幼主在位，母后摄政，防微以渐，关诸盛衰也。朕惟不见诸王十有二载，悠悠之怀，能不兴思！其令诸王及宗室公侯各将适子一人朝。后有少主、母后在宫者，自如先帝令，申明著于令。』

译文

太和五年（二三一）正月，明帝举行亲自耕田的仪式。三月，大司马曹真病死。诸葛亮率蜀军进犯天水一带，明帝诏令大将军司马懿带兵抗击。……七月六日，蜀军自动回撤，有功将士受到加官进爵的奖励。……八月，明帝下令：“古代诸侯们交往甚密，所以大家能和睦相处，各国也能相保安平。本朝先帝立下法令，不让分到封地的诸王住在京都，说幼主在位，母后掌权，为了防止诸侯王篡位，这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盛衰的大事。由于这个原因，我已有十二年没见到各位诸侯王了。手足之情切切，怎能不让我格外思念！今特令诸王及公侯各将其嫡子一人送到都城来见我。以后有少主、母后在宫中者，则仍按照先帝的法令。此规定申明天下并著之于典册。”

赏析与点评

曹真死后，曹魏军权便落在大将军司马懿手上。对其日后独揽大权，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

六年春二月，诏曰：『古之帝王，封建诸侯，所以藩屏王室也。诗不云乎，「怀德维宁，宗子维城」。秦、汉继周，或强或弱，俱失厥中。大魏创业，诸王开国，随时之宜，未有定制，非所以永为后法也。其改封诸侯王，皆以郡为国。』三月癸酉，行东巡，所过存问高年鳏寡孤独，赐谷帛。

译文

太和六年（二三二）二月，明帝诏令说：“古代的帝王分封自己的兄弟亲族为四方诸侯，故而他们能齐心协力拱卫王室。《诗经》中不是说，‘怀德维宁，宗子维城’。秦、汉继周朝之后，或强盛或衰弱，都失去了中正之道。大魏王朝创业之初，全是靠诸王奋力打天下。当时的分封都是依据实际决定的，并无定制，也不足以为后世效法。今决定将诸王改封为诸侯王，各以自己所管辖的郡为诸侯国。”三月七日，明帝东巡，所经之处，沿途慰问老年人、鳏夫、寡妇、孤儿和年老无依的人，并赐给谷物和衣帛。

青龙二年夏四月，……诸葛亮出斜谷，屯渭南，司马宣王率诸军拒之。诏宣王：『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五月，……孙权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又遣将陆议、孙韶各将万余人入淮、沔。六月，征东将军满宠进军拒之。……秋七月壬寅，帝亲御龙舟东征，权攻新城，将军张颖等拒守力战，帝军未至数百里，权遁走，议、韶等亦退。群臣以为大将军方与诸葛亮相持未解，车驾可西幸长安。帝曰：『权走，亮胆破，大将军以制之，吾无忧矣。』遂进军幸寿春，录诸将功，封赏各有差。八月，……司马宣王与亮相持，连围积日，亮数挑战，宣王坚垒不应。会亮卒，其军退还。……三年春正月戊子，以大将军司马宣王为太尉。……是时，大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1]百姓失农时，直臣杨阜、高堂隆等各数切谏，虽不能听，常优容之。……四年夏四月，置崇文观，征善属文者以充之。

注释

1 明帝滥用民力，大兴工役，给魏国政权产生了很坏的影响。

译文

青龙二年（二三四）四月，……诸葛亮率大军经由斜谷，进驻渭南。司马懿指挥魏军迎战，两军在渭水对峙。明帝传诏司马懿说：“我军只要扼要据守，避免与蜀军交锋，挫败他们的士气，使他们进不能攻，退不能战，长期停留就会粮草不继，四处抢掠也抢不到东西，最后只得退兵。我军主动追击，以逸待劳，必然大败蜀军！”五月，……东吴孙权率军北上到达居巢湖，向合肥新城发起进攻；同时派将军陆议、孙韶各带一万多人马分别进入淮河和汉水。六月，征东将军满宠率部在新城抗击吴军。……七月十九日，明帝亲乘龙舟率师出征。孙权军队围攻新城多日，魏将张颖等拒守力战，吴军难以破城。听闻明帝亲率大军而来，吴军赶紧撤走了。孙权一退，陆议和孙韶两路兵马也不敢恋战。魏国群臣认为西边渭水大将军司马懿正与诸葛亮重兵对峙难决胜负，皇帝可乘机西巡长安。明帝说：“孙权败北，诸葛亮已魂不附身，西边有大将军就足够，我不必再操心。”于是率大军到寿春，对参战诸将各记其功，论功行赏。八月，……大将军司马懿率魏军与诸葛亮对峙旷日持久，蜀军三番五次向魏军挑战，司马懿只是紧闭营垒坚守不出。后来诸葛亮劳累过度，在军中病逝，蜀军才撤兵退还。……青龙三年（二三五）正月八日，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此时，明帝诏令大修洛阳宫，新建昭阳殿和太极殿，筑总章观。这样大兴土木，许多百姓贻误农时而影响耕种。耿直的朝臣杨阜、高堂隆等人曾多次直谏，明帝虽未纳谏，可他倒也宽容善待谏臣。……青龙四年（二三六）四月，明帝诏令设置崇文观，征召天下善于撰写文章的人进观。

赏析与点评

在战争不断的年代，曹叡好治宫室，大兴土木，让百姓罢弊不堪，动摇国家的基础。曹魏政权不得民心，自然为司马懿夺取大权提供了更佳的机会。

景初元年六月，……有司奏：武皇帝拨乱反正，为魏太祖，乐用武始之舞。文皇帝应天受命，为魏高祖，乐用咸熙之舞。帝制作兴治，为魏烈祖，乐用章斌之舞。三祖之庙，万世不毁。其余四庙，亲尽迭毁，如周后稷、文、武庙祧之制。……二年春正月，诏太尉司马宣王帅众讨辽东。……秋八月，……司马宣王围公孙渊于襄平，大破之，传渊首于京都，海东诸郡平。……三年春正月丁亥，太尉宣王还至河内，帝驿马召到，引入卧内，执其手谓曰：『吾疾甚，以后事属君，君其与爽辅少子。吾得见君，无所恨！』宣王顿首流涕。即日，帝崩于嘉福殿，时年三十六。癸丑，葬高平陵。

译文

景初元年（二三七）六月，……朝中主管礼乐的官员说：“武皇帝拨乱反正，是为魏国太祖，用武始舞作为祭乐。文皇帝顺应天意，接受天命，是为魏国高祖，用咸熙舞为祭乐。陛下制礼作乐，大兴文治，是为魏国烈祖，用章斌舞作为乐舞。这三祖的祭庙，万代不毁。其余四位祖先的祭庙，与在位皇帝的亲属关系疏远后就销毁更换，就好像周朝祭祀后稷、文王、武王的制度一样。”……景初二年（二三八）正月，明帝下诏命太尉司马懿统率大军征讨割据辽东的公孙渊。……八月，……太尉司马懿挥师将公孙渊包围在襄平，全歼敌军，公孙渊的首级被砍下送到洛阳示众。战后，辽东诸郡重归属于朝廷。……景初三年（二三九）正月初一，太尉司马懿率师从辽东回到河内郡驻扎。明帝传令以驿马急召司马懿入朝。待司马懿匆匆赶到，马上被引入内宫。明帝拉着他的手说：“我的病看来是没治了。现在把后事托付给您。你和大将军曹爽共同辅佐太子吧！死前能见到你，我没什么遗憾了。”司马懿磕头流泪。当天，明帝在嘉福殿驾崩，年仅三十六岁。正月二十七日，安葬在高平陵。

三少帝纪 齐王芳 高贵乡公髦 陈留王奂

本篇导读

齐王芳（二三二至二七四）八岁即位，二十三岁被废。高贵乡公髦（二四一至二六○）十四岁即位，二十岁被弒。陈留王奂（二四六至三○二）十五岁即位，二十岁禅位于司马炎。自魏明帝驾崩至司马氏建立晋朝，前后共二十七年，其间以正始十年正月的“高平陵之变”为分水岭。前段曹氏宗室仍掌握相当实力。事变之后，司马氏家族手握大权，改元嘉平，逐步铲除残余的敌对力量。他们先后平定王凌、毌丘俭、诸葛诞的反叛，清除大臣李丰与皇后父亲张缉的反抗计划，并废曹芳、弒曹髦二帝。在平定蜀汉，建立了重大功业后，便安排曹奂禅位，改国号晋。《晋书》卷四十九《阮籍传》称“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鲜有全者”，便是指这个波谲云诡、变幻莫测、纷乱如麻的时代。

齐王讳芳，字兰卿。明帝无子，养王及秦王询；宫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来者。青龙三年，立为齐王。景初三年正月丁亥朔，帝甚病，乃立为皇太子。是日，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大将军曹爽、太尉司马宣王辅政。诏曰：『……诸所兴作宫室之役，皆以遗诏罢之。』[1]……二月，西域重译献火浣布。

注释

1 这个诏令由司马懿提出。

译文

齐王名芳，字兰卿。明帝无子，抱养了齐王芳和秦王询。此为宫中的秘密，无人知其底细。青龙三年（二三五），立为齐王。景初三年（二三九）正月初一，明帝病重，齐王被立为皇太子。这天明帝驾崩，曹芳登基称帝，传诏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大将军曹爽和太尉司马懿辅佐朝政。少帝下诏说：“……现在各项动工的宫殿台阁，遵先帝遗诏一概罢免。”……二月，西域边国通过多重翻译，进献火浣布。

正始元年春二月乙丑，加侍中中书监刘放、侍中中书令孙资为左右光禄大夫。[1]……二年春二月，帝初通《论语》，使太常以太牢祭孔子于辟雍[2]，以颜渊配。……五年春二月，诏大将军曹爽率众征蜀。……夏五月癸巳，讲《尚书经》通。……九月，鲜卑内附，置辽东属国，立昌黎县以居之。……七年冬十二月，讲《礼记》通。

注释

1 两人都是司马氏的支持者。

2 辟雍：太学。

译文

正始元年（二四○）二月十五日，加封侍中中书监刘放、侍中中书令孙资为左右光禄大夫。……正始二年（二四一）二月，皇帝稍能读懂《论语》，派掌管宗祀礼仪的太常以猪、牛、羊作为祭品，在太学馆祭祀孔子，以颜渊配享祭祀。……正始五年（二四四）二月，皇帝委派大将军曹爽率兵征讨西蜀。……五月十八日，天子学习了《尚书》。……九月，北方鲜卑部落南下归附天子，朝廷把他们安置在辽东属国，设立昌黎县让他们生活居住。……正始七年（二四六）十二月，天子通晓了《礼记》。

八年秋七月，尚书何晏奏曰：『善为国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习。所习正则其身正，其身正则不令而行；所习不正则其身不正，其身不正则虽令不从。是故为人君者，所与游必择正人，所观览必察正象，放郑声而弗听，远佞人而弗近，然后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弘也。季末闇主，不知损益，斥远君子，引近小人，忠良疏远，便辟亵狎，乱生近昵，譬之社鼠；考其昏明，所积以然，故圣贤谆谆以为至虑。舜戒禹曰「邻哉邻哉」，言慎所近也，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书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可自今以后，御幸式干殿及游豫后园，皆大臣侍从，因从容戏宴，兼省文书，询谋政事，讲论经义，为万世法。』[1]

注释

1 何晏是曹爽亲信，曾主持编纂《论语集解》。这篇奏章与周公旦的《无逸》相类似，都是劝勉年轻君主不要耽于逸乐。

译文

正始八年（二四七）七月，尚书何晏上书说：“善于治理国家者必先修身，善于修身者则要谨慎选择自己亲近的人。亲近的人正直则自身公正，自身公正则不令而行；亲近的人不正直则自身也难于公正，自身不公正则虽令不行。所以作为人君，交游必须选择正人君子，观览时必须选看端正形象，抛弃淫荡的靡靡之音，疏远佞人而不去接近，然后可以不生邪心，专门弘扬正道。末代昏庸的帝王，不知利弊，排斥君子，宠幸小人，疏远忠良，宠信佞邪，前人把帝王身边这种仗势作恶的小人，比作社庙中的老鼠。考察帝王的昏昧或圣明，就是把这些事情积累起来，所以圣贤对此谆谆教诲，认为是最大的忧虑。舜告诫大禹说‘邻哉邻哉’，是说要谨慎选择所亲近的臣子。周公告诫成王说‘孺子其朋，孺子其朋’，是说交游时要谨慎，切忌朋党。《书经》中说：‘天子一人作善事，天下百姓都受到好处。’从今以后，陛下驾幸式干殿以及到后园游乐时，都由大臣陪同，在游戏、宴饮的同时，可以阅览文书，商议政事，回答陛下的询问，还可以讲解儒家经义。可以把这定为万代的制度。”

赏析与点评

司马懿奉遗诏与曹爽共同辅政，表面上地位不及曹爽，在最初数年也被迫稍作退让，甚至装病。事实上，这只是司马懿以退为进的手段。他施展诡计以削弱敌人的警觉性，最后才伺机出击，一举歼灭对方。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车驾谒高平陵。太傅司马宣王奏免大将军曹爽、爽弟中领军羲、武卫将军训、散骑常侍彦官，以侯就第。[1]戊戌，有司奏收黄门张当付廷尉，考实其辞，爽与谋不轨。又尚书丁谧、邓扬、何晏、司隶校尉[2]毕轨、荆州刺史李胜、大司农桓范皆与爽通奸谋，夷三族。语在爽传。丙午，大赦。丁未，以太傅司马宣王为丞相，固让乃止。

注释

1 这次政变之后，司马懿掌握了大权。

2 司隶校尉：负责纠察京师百官及所管辖附近各郡官员，相当于州刺史。

译文

嘉平元年（二四九）正月六日，少帝拜谒高平陵，太傅司马懿乘机奏免大将军曹爽和他的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的官职。十日，根据司法官员的奏请，逮捕宦官张当，并送交廷尉。经审讯得出口供，称曹爽图谋不轨，尚书丁谧、邓扬、何晏、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大司农桓范等也参与其中，于是这些人全被处死，并诛灭三族。具体记载在《曹爽传》。十八日，大赦天下。十九日，天子任命司马懿为丞相，只因司马懿极力推辞才作罢。

赏析与点评

高平陵事件是司马懿全面将曹氏力量击倒的一次军事政变。自此以后，司马氏逐步清除其残余势力。其子司马师、司马昭承袭父亲司马懿的权力，把国内外的反对力量都一一加以清除。最后，司马氏篡魏自立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便是俗语所说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

三年四月丙午，闻太尉王凌谋废帝，立楚王彪，太傅司马宣王东征凌。五月甲寅，凌自杀。六月，彪赐死。秋七月戊寅，太傅司马宣王薨，以将军司马景王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四年春正月癸卯，以抚军大将军司马景王为大将军。……冬十一月，诏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征吴。十二月，吴大将军诸葛恪拒战，大破众军于东关。不利而还。

译文

嘉平三年（二五一）五月三日，听说太尉王凌预谋废掉皇帝曹芳，改立楚王曹彪为皇帝，太傅司马懿率军东征王凌。五月十日，王凌自杀。六月，楚王彪被赐死。七月五日，太傅司马懿病死，任命将军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总领尚书事。……嘉平四年（二五二）正月二日，封抚军大将军司马师为大将军。……十一月，朝廷派遣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率军攻吴。十二月，东吴大将军诸葛恪领兵反击，在东关大败魏军。魏军退还。

五年五月，吴太傅诸葛恪围合肥新城，诏太尉司马孚拒之。秋七月，恪退还。六年春二月庚戌，中书令李丰与皇后父光禄大夫张缉等谋废易大臣，以太常夏侯玄为大将军。事觉，诸所连及者皆伏诛。……秋九月，大将军司马景王将谋废帝，以闻皇太后。甲戌，太后令曰：『皇帝芳春秋已长，不亲万机，耽淫内宠，沉漫女德。……』[1]是日迁居别宫，年二十三。……丁丑，令曰：『……高贵乡公髦有大成之量，其以为明皇帝嗣。』

注释

1 这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真实例子。

译文

嘉平五年（二五三）五月，东吴太傅诸葛恪领兵围攻合肥新城。朝廷派太尉司马孚督师增援，七月，诸葛恪退兵。嘉平六年（二五四）二月二十二日，中书令李丰与皇后的父亲光禄大夫张缉等人密谋废除并更换辅政大臣，让太常夏侯玄当大将军。事情败露后，所有参与者都被诛杀。……九月，大将军司马师谋划废少帝曹芳而另立新帝，将计划告诉皇太后。十六日，皇太后下诏说：“皇帝曹芳年龄已大，不理国事，沉溺内宠，流连女色。……”即日迁到别宫居住，当时他二十三岁。……十九日，皇太后又下诏说：“……高贵乡公曹髦有成就大业的气量，特诏命他为明帝的继承人。”

赏析与点评

由于齐王芳年纪渐长，开始表现出不受司马氏控制的行为。因此，司马氏便假借皇太后的懿旨，指责皇帝“春秋已长，不亲万机，耽淫内宠，沉漫女德”而将他废免。

高贵乡公讳髦，字彦士，文帝孙，东海定王霖子也。……少好学，夙成。齐王废，公卿议迎立公。十月庚寅，……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百僚陪位者欣欣焉。……及罢尚方御府百工技巧靡丽无益之物。……正元元年冬十月壬辰，遣侍中持节分适四方，观风俗，劳士民，察冤枉失职者。癸巳，假大将军司马景王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

译文

高贵乡公名髦，字彦士，魏文帝的孙子，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他自幼勤勉，学业早成。齐王曹芳被废后，百官商议迎立为皇帝。十月五日，……他在太极前殿正式登基称帝，朝中百官都很高兴。……曹髦下令削减天子的车马服饰和后宫费用，并罢除宫廷及官府中的手工艺者和奢靡无用之物。……正元元年（二五四）十月七日，曹髦派身边的一批侍从官员到国内各地巡视，代表天子了解各地人情世故，慰问地方官员和百姓，同时调查有无冤案和官员失职的情况。八日，赐予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准许他朝拜时不必小步快走，向君王奏事时只称官职不直呼姓名，还可以佩剑穿鞋上殿。

二年春正月乙丑，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反。戊寅，大将军司马景王征之。……闰月己亥，破钦于乐嘉。钦遁走，遂奔吴。甲辰，安风津都尉斩俭，传首京都。……司马景王薨于许昌。二月丁巳，以将军司马文王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八月辛亥，蜀大将军姜维寇狄道，雍州刺史王经与战洮西，经大败，还保狄道城。辛未，以长水校尉邓艾行安西将军，与征西将军陈泰并力拒维。戊辰，复遣太尉司马孚为后继。九月庚子，讲《尚书》业终，赐执经亲授者司空郑冲、侍中郑小同[1]等各有差。甲辰，姜维退还。

注释

1 郑小同：经学大师郑玄的嫡孙。

译文

正元二年（二五五）正月十二日，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反叛。二十五日，大将军司马师督师讨伐。……闰正月十六日，司马师在乐嘉打败文钦，文钦兵败逃往吴国。二十一日，安凤津都尉杀死毌丘俭，并将其首级送到京都。……大将军司马师此时病死在许昌。二月五日，提升他的弟弟将军司马昭为大将军，总领尚书事务。……八月二日，西蜀大将姜维率师进犯狄道，雍州刺史王经领兵在洮西迎战，大败，只好退守狄道城。二十三日，朝廷任命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与征西将军陈泰联兵抗蜀。九月十九日，又派太尉司马孚率精锐部队增援。九月二十一日，皇帝曹髦学完《尚书》，对执经讲课的司空郑冲、侍中郑小同等人分别予以赏赐。二十五日，姜维带兵退回蜀地。

甘露元年夏四月庚戌，赐大将军司马文王兖冕之服，赤舄副焉。丙辰，帝幸太学，问诸儒曰：『……夏有《连山》，殷有《归藏》，周曰《周易》，《易》之书，其故何也？』易博士淳于俊对曰：『包羲因燧皇之图而制八卦，神农演之为六十四，黄帝、尧、舜通其变，三代随时，质文各繇其事。故易者，变易也[1]，名曰《连山》，似山出内气，连天地也；归藏者，万事莫不归藏于其中也。』……讲《易》毕，复命讲《尚书》……《礼记》。秋七月癸未，安西将军邓艾大破蜀大将姜维于上邽，诏曰：『兵未极武，丑虏摧破，斩首获生，动以万计，自顷战克，无如此者。今遣使者犒赐将士，大会临飨，饮宴终日，称朕意焉。』八月庚午，命大将军司马文王加号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黄钺。癸酉，以太尉司马孚为太傅。

注释

1 除变易外，易还有简易和不变两层意思。

译文

甘露元年（二五六）四月四日，皇帝特赐大将军司马昭穿戴与天子同样的龙袍王冠，另有红色的鞋子相配。十日，皇帝来到太学，问学者们：“……夏时称《连山》，殷代称《归藏》，周朝又称《周易》。《易经》这部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易经》博士淳于俊回答说：“包羲氏在燧皇之图基础上制作八卦，神农氏又演进为六十四卦。黄帝、尧帝、舜帝都通其变化，三代随时制宜，繁简各由其事。所以称‘易’，就是变易。称为《连山》，是好比高山出纳云气，连接天地；《归藏》指万事全部归藏于其中。”……讲完《易经》，天子又命学者们讲《尚书》……《礼记》。七月九日，安西将军邓艾在上邽大胜蜀将姜维。天子下诏说：“我军并未投入全部的力量，已经大胜蜀寇。战场上杀死和擒获的敌兵，不下一万。最近的胜利，没有像这么的大。现在，派遣使者犒赏将士，为他们举行盛大的宴会，让他们整天开怀畅饮，来表达我的心意。”八月二十六日，加封大将军司马昭为大都督，准许他上朝奏事时只称官职不直呼姓名，并授予他统领全国兵马和京师诸军的黄金大斧。二十九日，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太傅。

二年夏五月辛未，帝幸辟雍，会命臣赋诗。侍中和逌、尚书陈骞等作诗稽留，有司奏免官，诏曰：『吾以暗昧，爱好文雅，广延诗赋，以知得失，而乃尔纷纭，良用反仄。其原逌等。主者宜敕自今以后，群臣皆当玩习古义，修明经典，称朕意焉。』乙亥，诸葛诞不就征，发兵反，杀扬州刺史乐綝。

译文

甘露二年（二五七）五月一日，天子来到太学，命臣赋诗。侍中和逌、尚书陈骞等人作诗时拖延时间，掌管文化教育的朝官奏免他们的官职。皇上说：“我是不太聪明的人，却比较爱好风雅，今天让臣即席吟咏，不过是想从中了解朝政的得失。但你们不能理解我的意图，说得不着边际。这次就原谅了和逌等人，从今以后，群臣都应认真钻研古书的含义，弄明白经典的意旨，这样我才会高兴。”五日，诸葛诞不受司空之职，拒绝入朝，拥兵反叛，并杀了扬州刺史乐綝。

三年春二月，大将军司马文王陷寿春城，斩诸葛诞。……夏五月，命大将军司马文王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加之九锡，文王前后九让乃止。……秋八月丙寅，诏曰：『夫养老兴教，三代所以树风化垂不朽也，必有三老、五更[1]以崇至敬，乞言纳诲，著在惇史[2]，然后六合承流，下观而化。宜妙简德行，以充其选。关内侯王祥，履仁秉义，雅志淳固。关内侯郑小同，温恭孝友，帅礼不忒。其以祥为三老，小同为五更。』车驾亲率司，躬行古礼焉。……五年夏四月，诏有司率遵前命，复进大将军司马文王位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五月己丑，高贵乡公卒[3]，年二十。

注释

1 三老、五更：司马氏是河内郡的世家大族，比较重视名教。三老本来是掌教化的乡官，五更是给予年高有德之人的荣誉称号。天子把三老视为父亲，把五更视为兄长，以向天下显示孝顺和友爱。

2 惇史：有德行者的言行记录。

3 司马氏掌握大权，激发曹髦率领僮仆反抗，最后被司马昭亲信贾充的手下成济所弒。

译文

甘露三年（二五八）二月，大将军司马昭攻克寿春，斩杀诸葛诞。……五月，任命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为八郡，加九锡之礼。大将军前后辞让九次才算作罢。……八月四日，天子下诏说：“尊崇有德行的老人，推行教化，这是古代尧、舜、禹三代树立风范垂之不朽的仁政。朝廷理应推举德高望重的三老、五更，给予极高的荣誉，请他们对国家大事和朝政得失予以指导，把他们的德行言语记录下来，然后全国都仿效他们，便可以收到教化之功。现在我们就该找出这样仁德兼备的长者，来作为三老、五更的人选。关内侯王祥，历来以仁、义的标准修身处事，温文尔雅；关内侯郑小同，温良恭俭，依礼而行，都是当今著名的贤者。朝廷决定推举王祥为三老，郑小同为五更。”诏令发布后，天子亲率有关朝臣，按照古代的习惯举行聘任礼仪。……甘露五年（二六○）四月，皇帝曹髦诏令有关部门按照前面的决定，再次宣布由大将军司马昭出任相国之职，封晋公，加九锡之礼。这年五月十三日，高贵乡公曹髦死亡，年仅二十岁。

赏析与点评

曹髦年十四继位，颇能好学。当年岁渐长，深感大权旁落，政由司马氏出。可惜曹氏大势已去，一木难撑大厦之将倾，结果司马氏的亲信贾充带领成济弒君，“刃出于背”。最后，为虎作伥的成济成了代罪羔羊。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也不是第一次。曹髦的失败可能对康熙帝有所启发，使他终于能一举擒捕当时权倾朝野的鳌拜。

陈留王讳奂，字景明，武帝孙，燕王宇子也。甘露三年，封安次县常道乡公。高贵乡公卒，公卿议迎立公。六月甲寅，入于洛阳，见皇太后，是日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大赦，改年，赐民爵及谷帛各有差。景元元年夏六月丙辰，进大将军司马文王位为相国，封晋公。……四年冬十月甲寅，复命大将军进位爵赐一如前诏。……十一月，大赦。自邓艾、钟会率众伐蜀，所至辄克。是月，蜀主刘禅诣艾降，巴蜀皆平。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郑冲为太保。壬子，分益州为梁州。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复除租赋之半五年。乙卯，以征西将军邓艾为太尉，镇西将军钟会为司徒。

译文

陈留王名奂，字景明，魏武帝的孙子，燕王曹宇的儿子。甘露三年（二五八）被封为安次县常道乡公。高贵乡公死后，朝中百官商议迎他承嗣帝位。六月二日，他来到洛阳，见皇太后，同日在太极前殿正式登基称帝。大赦天下，改年号甘露为景元，对众人按爵位不同分别予以赏赐。景元元年（二六○）六月四日，天子拜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景元四年（二六三）十月，天子下诏封大将军司马昭为晋公，拜相国，加九锡之礼。……十一月，大赦天下。自邓艾、钟会率师伐蜀，魏军几乎所向披靡。就在这个月，蜀帝刘禅到邓艾军中请降，西蜀被平定了。十二月十九日，朝廷任司徒郑冲为太保。二十一日，从益州划出一部分设梁州。二十二日，朝廷特赦益州士民，五年内免除他们一半的租赋。二十四日，任命征西将军邓艾为太尉，镇西将军钟会为司徒。

咸熙元年春正月壬戌，槛车征邓艾。……是月，钟会反于蜀，为众所讨；邓艾亦见杀[1]。二月辛卯，特赦诸在益土者。……三月己卯，进晋公爵为王，封十郡，并前二十。丁亥，封刘禅为安乐公。……九月戊午，以中抚军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冬十月丙午，命抚军大将军新昌乡侯炎为晋世子。是岁，罢屯田官[2]以均政役，诸典农皆为太守，都尉皆为令长；劝募蜀人能内移者，给廪二年，复除二十岁。

注释

1 邓艾、钟会被杀，可参看本书《邓艾传》。

2 屯田虽有助农业恢复，但对屯民不利，打击了生产的积极性，所以当平定蜀汉后，便结束了它的历史任务。

译文

咸熙元年（二六四）正月初一，诏令用囚车押送邓艾回京都洛阳。……钟会这时在蜀地反叛，遭到其他将领的讨伐。邓艾在押往洛阳的途中被杀。二月初一，朝廷特赦益州境内的土著人。……三月十九日，加封大将军、晋公司马昭为晋王，增加食邑十郡，连同以前达二十郡。二十七日，封前蜀主刘禅为安乐公。……九月初一，任命中抚军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十月二十日，诏命抚军大将军新昌乡侯司马炎为晋王世子。这一年，朝廷撤销各地的屯田行政机构，罢免屯田官改任相应的职务。原任典农都改为太守，诸典农都尉皆为县令、长。又在蜀地劝募移民迁往内地，由官府供给两年的生活用粮，并在二十年内不征赋税。

咸熙二年五月，……命晋王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癸未，大赦。秋八月辛卯，相国晋王薨。壬辰，晋太子炎绍封袭位，总摄百揆。……十二月壬戌，天禄永终，历数在晋。诏公卿士具仪设坛于南郊，使使者奉皇帝玺绶册，禅位于晋嗣王，如汉魏故事。

译文

咸熙二年（二六五）五月，天子特许晋王佩戴只有皇帝戴的前后有十二根玉串的冠冕，使用天子的旗帜，出入有御林军沿途警并禁止路人通行。三十日，大赦天下。八月九日，晋王、相国司马昭死去。十日，晋太子司马炎继承王位，统领百官，独揽朝政。十二月十三日，曹魏王朝的天命已经终结，历数已移在晋国。天子诏令臣商议在京师南郊举行祭天仪式，又派遣特使捧皇帝的玉玺、绶带和诏书正式禅位于晋嗣王，如同当初汉献帝禅位给曹氏一样。

赏析与点评

曹奂的继位只是司马昭的一个权宜之计，最终也改变不了禅代的历史进程。曹操以庶族身份在汉末崛起，借权谋和残杀手段统一北方，再经曹丕的猜忌宗藩、明帝的滥征民力，国家的基础本来就不够稳固。加上过于倚重出身大族、老谋深算的司马懿，结果只能拱手让出政权，将汉帝禅位的故事重演一次。

袁绍传 刘表传

本篇导读

袁绍（？至二○二）家世显赫，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少有清名，与曹操友善，辟为大将军何进掾，为侍御史等职。灵帝中平五年（一八八）置西园八校尉，任中军校尉，典领禁兵。后与何进谋诛宦官，事泄，何进被杀，绍带兵入宫尽杀宦官，滥及无辜。董卓入京废少帝，袁绍逃至冀州，为关东军盟主以讨卓。其后，攻弱兼昧，控制了冀、青、幽、并四州。最后，在官渡之战大败于曹操，两年后病逝。袁氏从弟袁术，子袁谭、袁熙、袁尚，外甥高干在建安年间皆拥重兵，是当时最具实力的军事集团，但由于内部争斗不断，最后全被歼灭。

刘表（一四二至二○八）是汉末名士，为“八俊”之一。初以大将军掾为北军中候。灵帝崩，代王叡为荆州刺史。献帝时任荆州牧，保守一方，爱民养士，带甲十余万，依违于袁绍与曹操之间，以观天下之变。官渡之战后，收容刘备，却忌其才，遂安置刘备于新野，多年不予重用。晚年宠爱次子刘琮，以为嗣子。他在曹操率大军南下荆州时病逝，刘琮遂主动降操。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日后刘备和孙权两大集团火并，都是为了争夺荆州。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也。高祖父安，为汉司徒。自安以下四世居三公位，由是势倾天下[1]。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士多附之，太祖少与交焉。以大将军掾为侍御史[2]，稍迁中军校尉，至司隶。

注释

1 势倾天下：由于门生故吏遍天下，社会影响巨大。

2 侍御史：负责督察百官的违法乱纪行为。

译文

袁绍字本初，汝南郡汝阳县人。他的高祖父袁安，曾任汉朝的司徒。从袁安以后的四代人都位居三公，因而袁氏家族权倾朝野，威震天下。袁绍长得身材魁梧，容貌威严，能够礼贤下士，很多士人归附他。曹操年轻时和他有过交往。他从大将军掾做了侍御史，不久升迁为中军校尉，后来又做到司隶校尉。

灵帝崩，太后兄大将军何进与绍谋诛诸阉官，太后不从。乃召董卓，欲以胁太后。常侍、黄门闻之，皆诣进谢[1]，唯所错置[2]。时绍劝进便可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而进不许。令绍使洛阳方略武吏检司诸宦者。又令绍弟虎贲中郎将术选温厚虎贲二百人，当入禁中，代持兵黄门陛守门户。中常侍段珪等矫太后命[3]，召进入议，遂杀之，宫中乱。术将虎贲烧南宫嘉德殿青琐门，欲以迫出珪等。珪等不出，劫帝及帝弟陈留王走小平津。绍既斩宦者所署司隶校尉许相，遂勒兵捕诸阉人，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形体而后得免。宦者或有行善自守而犹见及。其滥如此。死者二千余人[4]。急追珪等，珪等悉赴河死。帝得还宫。

注释

1 诣进谢：前去何进那谢罪。

2 唯所错置：任凭处分。

3 矫太后命：假传何太后的懿旨。

4 中国历史上曾发生两次捕杀宦官的事例。除这一次外，唐末朱温带兵入宫捕杀宦官也极为残酷。

译文

灵帝驾崩后，何太后之兄、大将军何进和袁绍密谋诛杀朝中宦官，何太后不同意。他们便联络董卓，让他带兵入京，以威胁逼迫何太后。朝中的常侍、黄门等宦官们听到消息，都跑到何进家去求情，任由大将军处置。袁绍劝何进应立刻下手，把这些宦官收拾掉。何进不从，袁绍再三相劝，何进就是不听，只命令他派一些机智的武吏监视、检查宦官，同时委派袁绍的弟弟、虎贲中郎将袁术选拔二百名虎贲士兵进宫，取代原来那些持兵执刃把守宫门的黄门侍者。中常侍段珪等假借太后的旨意，召何进入宫议事，就此把他杀掉。宫中顿时大乱。袁术率领虎贲兵烧毁南宫嘉德殿青琐门，打算逼使宦官就降。段珪等见难以抵抗，便挟持少帝刘辩和他的弟弟陈留王刘协，仓惶逃向黄河边小平津渡口。洛阳城中袁绍擒杀了宦官所任命的司隶校尉许相，然后命令士兵搜捕宦官，不分老少，一律杀死。有的并不是宦官，只是由于没长胡子，也被士兵当成宦官胡乱给杀掉了，以至于有的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宦官，只好脱下衣服让士兵当场查验才得以幸免。宦官中有些自守节操的也被杀害，可见滥杀的残酷。被杀害者不下两千人。袁绍率兵急追赶，段珪等投黄河自杀，少帝得以返回皇宫。

赏析与点评

袁绍以暴易暴，滥杀宦官，最终酿成董卓之乱，东汉政权随即崩溃，玉石俱焚。唐末宰相召朱温带兵进京与这种情形如出一辙，结果也极为相似。

董卓呼绍，议欲废帝，立陈留王。是时绍叔父隗为太傅[1]，绍伪许之，曰：『此大事，出当与太傅议。』卓曰：『刘氏种不足复遗。』绍不应，横刀长揖而去。绍既出，遂亡奔冀州[2]。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皆名士也，卓信之，而阴为绍，乃说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绍不达大体，恐惧故出奔，非有他志也。今购之急，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拜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

注释

1 太傅：由三公升任太傅，地位尊贵。

2 冀州：袁绍的根据地。

译文

率兵入京的董卓来找袁绍，商量废掉少帝刘辩，另立九岁的陈留王为皇帝。此时袁绍的叔父袁隗为朝中太傅，袁绍假装同意，对董卓说：“另立新君是大事，让我回头找太傅商量一下。”董卓不悦，蛮横地说：“刘氏江山摇摇欲坠，刘家的种也不足以再保存下去了。”袁绍没有说话，横握佩刀拱手行礼后离去。他知道自己处境危险，离开董卓便匆忙去了冀州。朝中大臣如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人都是当时的名士，董卓很信任他们，但这些人内心都向着袁绍。因而他们劝说董卓：“朝廷中君王废立大事，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参与的，袁绍眼光短浅不识大体，害怕您才逃出京城的，并非要谋反。如今您如果对他缉拿过急，反而会逼他反叛。他们袁氏家族连续四代在朝中做大官，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若是袁绍号召四方英雄豪杰和您作对，那么各地都会纷纷响应而起兵，如此一来崤山以东大片土地就难控制了。不如宣布赦免袁绍的罪过，任命他做郡守，这样袁绍必然会为免罪而高兴，您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董卓认为这些话有道理，于是宣布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为邟乡侯。

绍遂以勃海起兵，将以诛卓。……绍自号车骑将军，主盟，与冀州牧韩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遣使奉章诣虞，虞不敢受。后馥军安平，为公孙瓒所败。瓒遂引兵入冀州，以讨卓为名，内欲袭馥。馥怀不自安。会卓西入关，绍还军延津，因馥惶遽，使陈留高干、颍川荀谌等说馥曰：『公孙瓒乘胜来向南，而诸郡应之，袁车骑引军东向，此其意不可知，窃为将军危之。』馥曰：『为之奈何？』谌曰：『公孙提[1]燕、代之卒，其锋不可当。袁氏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夫冀州，天下之重资也，若两雄并力，兵交于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同盟也，当今为将军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袁氏得冀州，则瓒不能与之争，必厚德将军。冀州入于亲交，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泰山也。愿将军勿疑！』馥素恇怯[2]，因然其计。馥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谏馥曰：『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乃欲以州与之？』馥曰：『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从事赵浮、程奂请以兵拒之，馥又不听。乃让绍，绍遂领冀州牧。

注释

1 提：统辖。

2 恇怯：胆小。

译文

袁绍于是以勃海郡为基地发兵，檄告天下讨伐董卓。……袁绍自号为车骑将军，为各路讨伐董卓联军的盟主。他与冀州牧韩馥商议，欲立幽州牧刘虞为皇帝，还派特使把请刘虞即位的奏章送给他。刘虞胆小，不敢接受。后来韩馥的军队驻守安平，被公孙瓒率部袭击打败，公孙瓒遂带兵进入冀州，名义是讨伐董卓，实际是想除掉韩馥，吞并冀州。韩馥自料难敌公孙瓒，心中惶恐，不知怎么办才好。适逢董卓挟献帝迁都长安，退回关西，袁绍率大军东还驻守延津。听说韩馥在公孙瓒的压力下十分紧张，便派手下谋士陈留人高干和颍川人荀谌前往游说韩馥道：“公孙瓒乘胜挥师向南进攻，各个郡州都会响应他。袁绍引兵东进，也不知他有什么打算。我们实在为将军的处境担心啊！”韩馥说：“我该怎么办才好？”荀谌说：“公孙瓒统辖燕、代二州精锐之师，势不可挡；袁绍为一代豪杰，肯定也不愿居于将军之下。而冀州恰是争夺天下者必争之地。若两人都想占有冀州，交兵城下，那冀州的危亡就是眼前的事了。为今之论，不如把整个冀州都让给袁绍。袁将军是您的朋友，又是讨伐董卓的盟主。袁绍得冀州，则公孙瓒无法与他争夺，这样袁绍对您必然施以厚德。把冀州交给可靠的人，留下让贤的美名，从此可确保平安无事。请将军早作决断，勿再迟疑。”韩馥向来性格懦弱，居然言听计从。他手下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等劝阻他说：“我们目前的兵力虽弱，但冀州能拿起武器打仗的男子不下百万，储存的粮食可供十年之需。袁绍带一支穷困的军队远离后方打仗，全靠我们供给才能吃饭，这恰如一婴儿在我股掌之上，断了他的母乳，马上就会饿死，怎能把我们偌大的冀州拱手送人呢？”韩馥道：“我先前就在袁家做过部属，才能确实不如袁绍，衡量自己的德行和才能而让贤，本是自古美谈，诸位又何必责难我呢？”从事赵浮、程奂等人请求韩馥派兵到西边驻守监视袁军，以防不测，韩馥根本不听。结果韩馥把冀州让给袁绍，袁绍以勃海太守兼任冀州牧。

赏析与点评

韩馥交出冀州，是十足胆小的表现。可见，州牧制度的出现，虽有其客观的需要，但实际上却是促成汉末天下纷争的一个主因。其他如荆州牧刘表、益州牧刘焉的辖区，日后都成为群雄觊觎、争夺的目标。我们要革新一种制度，需要全面的考虑，以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困局。

从事沮授说绍曰：『将军弱冠登朝，则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勃海稽首。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震河朔，名重天下。虽黄巾猾乱，黑山跋扈，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横大河之北，合四州[1]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2]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3]授为监军、奋威将军。卓遣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赍诏书喻绍，绍使河内太守王匡杀之。卓闻绍得关东、乃悉诛绍宗族太傅隗等。当是时，豪侠多附绍，皆思为之报，州郡蜂起，莫不假其名。馥怀惧，从绍索去，往依张邈。后绍遣使诣邈，有所计议，与邈耳语。馥在坐上，谓见图构，无何起至溷自杀。

注释

1 四州：冀、青、幽、并四州。

2 大驾：汉献帝。

3 表：上表请求天子授给官职。当时献帝只是傀儡，这样是掩饰越权的手法。

译文

从事沮授向袁绍进言说：“将军您在二十岁入朝做官，名声传遍海内；后奸臣阴谋废君另立，您正义地主持公道；您单骑奔出洛阳，使得董卓心存恐惧；您渡黄河北行，勃海郡吏民诚挚欢迎您。如今您统率勃海郡的精兵强将，又掌控了冀州的土地和百姓，真是威震河朔，名重天下。时下黄巾贼到处袭扰，黑山一带也有草寇，但只要您挥师东征，则青州的黄巾贼定可一举歼灭；回师扫荡黑山，则张燕在劫难逃；挥师北伐，锋芒指向幽、燕，公孙瓒必会覆灭；兵锋震慑戎狄，匈奴也必会俯首称臣。这样将军您纵横大河以北，全据四州之地，广纳天下英才，麾下拥有百万雄师，把天子和文武百官从长安接回来，在洛阳重建都城和宗庙。然后您再以朝廷的名义号令天下，征讨那些不肯归附的叛将乱臣。如此之气势，天下谁堪与您为敌？用不上几年，盖世功业将要在您的手中完成。”袁绍听了沮授的话大为高兴，对他说：“您正说出了我心中的抱负和志向啊！”于是马上提升沮授为监军和奋威将军。董卓派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带诏书见袁绍，袁绍让河内太守王匡把他们杀掉。董卓得知袁绍割据关东，便把袁绍家族包括太傅袁隗都杀掉。当时天下豪杰多依附袁绍，都想替袁绍报仇。各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卓，几乎都借袁绍的名义。因受到袁绍的部下迫害，韩馥非常害怕，请求袁绍让他离去。韩馥后依附陈留太守张邈。后来袁绍派人见张邈，两人附耳而谈，韩馥在座见到，怀疑袁绍派人与张邈谋害他，于是起身到厕所中自杀。

初，天子之立非绍意，及在河东，绍遣颍川郭图使焉。图还说绍迎天子都邺，绍不从。会太祖迎天子都许，收河南地，关中皆附。绍悔，欲令太祖徙天子都鄄城以自密近，太祖拒之。天子以绍为太尉，转为大将军，封邺侯，绍让侯不受。顷之。击破瓒于易京，并其众。出长子谭为青州，沮授谏绍：『必为祸始。』[1]绍不听，曰：『孤欲令诸儿各据一州也。』[2]又以中子熙为幽州，甥高干为并州。众数十万，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主，颜良、文丑为将率[3]，简精卒十万，骑万匹，将攻许。

注释

1 沮授认为袁绍的儿子们必然发生冲突，危害袁氏家族。

2 袁绍犯了严重的幼稚病。

3 将率：将帅。

译文

当初废罢少帝，立陈留王为皇帝不是袁绍的主张。当献帝和百官逃出长安在安邑住下后，袁绍派颍川人郭图前去朝拜。郭图回来，劝说袁绍把献帝迎到邺城，袁绍没采纳。不久，太祖曹操把献帝迎到许县，用朝廷的名义收复了黄河以南地区，关中诸州郡也都表示臣服。袁绍此时才后悔不已。他要求曹操把献帝送到鄄城，以便接近天子，但遭到曹操拒绝。献帝任命袁绍为太尉，升任大将军，封邺侯。袁绍推辞了封侯。不久，袁绍在易京打败了公孙瓒，收编了他的部队。袁绍又派遣长子袁谭任青州刺史。沮授极力劝谏，告诫袁绍说：“这样做必然是灾祸的起始。”袁绍不听，反而说：“我正想让儿子们各自拥有一个州呢！”于是又派次子袁熙任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此时袁绍拥兵几十万。他任命审配、逢纪统管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士之首，颜良、文丑为将军，挑选精锐步兵十万，骑兵万余，准备征讨许都。

赏析与点评

同样是被劝喻迎接落难的天子，袁绍不能实行，机会便落在曹操手上。从此曹操便“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得多了。两雄的优胜劣败，已在这个时候分出了高下。与此同时，袁绍为安排幼子袁尚继位，将长子袁谭派往青州。当时谋士沮授极力劝阻，袁绍不但不听，反而表示希望每一个儿子分据一州。这种天真的想法，最终将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袁氏之败，不待于官渡之战。

先是，太祖遣刘备诣徐州拒袁术。术死，备杀刺史车冑，引军屯沛。绍遣骑佐之。太祖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建安五年，太祖自东征备。田丰说绍袭太祖后，绍辞以子疾，不许，丰举杖击地曰：『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太祖至，击破备；备奔绍。绍进军黎阳，遣颜良攻刘延于白马。沮授又谏绍：『良性促狭[1]，虽骁勇，不可独任。』绍不听。太祖救延，与良战，破斩良。绍渡河，壁延津南，使刘备、文丑挑战。太祖击破之，斩丑，再战，禽绍大将。绍军大震。太祖还官渡。沮授又曰：『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及南，南谷虚少而货财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不从。连营稍前，逼官渡，合战，太祖军不利，复壁[2]。绍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众大惧。太祖乃为发石车，击绍楼，皆破，绍众号曰霹雳车。绍为地道，欲袭太祖营。太祖辄于内为长堑[3]以拒之，又遣奇兵袭击绍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

注释

1 促狭：心胸狭窄。

2 复壁：退回壁垒防守。

3 长堑：长长的壕沟。

译文

先前，太祖曾派刘备到徐州抵挡袁术。刘备到达下邳，袁术已病死。刘备突袭曹操任命的徐州刺史车胄，并将其杀死，然后驻扎在沛县。袁绍也派了一支骑兵支援刘备。太祖命部将刘岱、王忠带兵讨伐，不能取胜。建安五年（二○○），太祖亲率大军东征刘备。田丰劝袁绍趁曹操后方空虚偷袭许昌，袁绍以儿子生病而加以拒绝。田丰以手杖击地，痛心地喊道：“天赐良机，却因婴儿闹病而白白错过，时不再来，真可惜啊！”太祖带兵至，把刘备打得大败。刘备于是北上投靠袁绍。袁绍率大军进抵黎阳，派颜良在白马县攻打刘延。沮授进谏：“颜良性情急躁不沉稳，虽然作战骁勇，却不能独当一面。”袁绍不听。太祖发兵救援刘延，打败并杀死了颜良。袁绍督师渡过黄河，在延津以南地区修筑工事，刘备和文丑出阵挑战，太祖挥兵再退袁军，斩杀大将文丑。太祖两次战斗，都杀掉袁绍大将，袁军上下大为震动。太祖引兵退往官渡。沮授又劝袁绍：“我们的军队数量虽多，但士气和勇敢精神都不如曹军。而曹军军粮短缺，后勤补给困难，不如我军。因此曹军利于速战速决，我们则应当打持久战，拖延时间。”袁绍不听，集中军队逐渐向前，迫近官渡，和敌人交战。曹军受挫退入营地坚守。袁绍搭起多座望敌楼，堆起土山，居高临下用弓箭向曹军射击。曹军的士兵都要持盾牌遮挡身体，都非常恐惧。太祖命令工匠们赶制发石车，攻击袁绍的楼台，把楼台都摧毁了，袁军称其为“霹雳车”。袁绍又命令挖掘地道，直通曹操大营，准备突袭。太祖便命将士在营内面挖掘长沟来截击袁军，又派出奇兵截击袁绍的粮车，大败押运部队，烧毁了全部粮草和车辆。

太祖与绍相持日久，百姓疲乏，多叛应绍，军食乏。会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运车，沮授说绍：『可遣将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断曹公之钞[1]。』绍复不从。琼宿乌巢，去绍军四十里。太祖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候夜潜往攻琼。绍遣骑救之，败走。破琼等，悉斩之。太祖还，未至营，绍将高览、张郃等率其众降。绍众大溃，绍与谭单骑退渡河。余众伪降[2]，尽坑之。沮授不及绍渡，为人所执，诣太祖，太祖厚待之。后谋还袁氏，见杀。

注释

1 钞：截击。

2 伪降：假装投降。按：这个说法不可靠，只是为曹操屠杀降卒找借口。

译文

太祖与袁绍两军对峙日久，百姓苦不堪言，很多人都背叛响应袁绍，曹军粮草渐缺。这时候袁绍派将军淳于琼等带一万多兵马北上迎接运粮车队。沮授建议：“应当派蒋奇将军另带一支军队与淳于琼配合行动，以防曹操偷袭。”袁绍仍是不采纳。淳于琼迎到运粮车队，驻屯在乌巢，离袁绍的大本营有四十里。太祖留下曹洪带兵守军营，自己亲率精锐步骑五千人连夜偷袭乌巢。袁绍闻报派出骑兵增援，被曹军击溃。曹军大破淳于琼部，淳于琼等将领都被斩杀，全部军粮都付之一炬。太祖引军回营，未等回到军营，已有袁绍的将军高览、张郃各自带本部兵马前来投降。曹军一鼓作气乘胜追击，袁绍军队全线溃败。袁绍与长子袁谭在乱军之中仅带少数亲随渡过黄河，他的余部诈降，都被活埋了。沮授赶不及渡河，被曹军擒获送到太祖面前。太祖厚待他。但沮授后来仍想逃到袁绍那去，太祖把他杀了。

初，绍之南也，田丰说绍曰：『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不从。丰恳谏，绍怒甚，以为沮众，械系之。绍军既败，或谓丰曰：『君必见重。』丰曰：『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绍还，谓左右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绍外宽雅[1]，有局度[2]，忧喜不形于色，而内多忌害[3]，皆此类也。冀州城邑多叛，绍复击定之。自军败后发病，七年，忧死。

注释

1 宽雅：宽厚风雅。

2 局度：气度。

3 忌害：猜忌。

译文

袁绍率大军南下之初，田丰曾劝谏他说：“曹操善于用兵，变化多端。他的军队虽少，但我们也不可轻视，不如用持久战的策略对付他。将军占据险要的山河，拥有四个州的土地和百姓，对外结交英雄，对内修整农业，操练兵马，然后选出精锐部队，编组几支奇兵，针对敌人的薄弱之处分路轮流突击，以骚扰黄河以南地区。曹军救援右边则击其左翼，救援左翼则又攻其右边，迫使曹军疲于奔命，百姓不得安居乐业。我们不需受苦而敌军已疲惫不堪了。不到两年，就可以轻易战胜敌人。现在将军放弃庙堂上熟虑的稳妥计谋不用，却要倾全力决战于一役，万一打败，便后悔莫及。”袁绍不听。田丰再三规劝，力谏不可轻率出兵。袁绍大怒，以田丰散布失败情绪、扰乱军心为由，下令用刑具把田丰囚禁。等到袁绍大军溃败后，有人对田丰说：“大将军会更加看重你！”田丰叹气道：“如果袁公打了胜仗，我倒能活命；如今他大败，我是必死无疑了。”袁绍回到邺城后，对左右的人说：“当初我不听从田丰劝阻，果然被他耻笑了。”于是把田丰杀掉。袁绍表面上宽容文雅，喜怒不形于色，颇有大将风度，内心却多猜忌，嫉贤妒能，妄加陷害。田丰之死是最好的例证。冀州不少城邑反叛他，袁绍又出兵平定了他们。自从惨败后，他得了大病。建安七年（二○二），袁绍忧愤而死。

赏析与点评

田丰的被杀，令人惋惜，也让人想起项羽不能用范增。

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也。少知名，号八俊。长八尺余，姿貌甚伟。以大将军掾为北军中候。灵帝崩，代王叡为荆州刺史。是时山东兵起，表亦合兵军襄阳。袁术之在南阳也，与孙坚合从，欲袭夺表州[1]，使坚攻表。坚为流矢所中死，军败，术遂不能胜表。李傕、郭汜入长安，欲连表为援，乃以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假节。天子都许，表虽遣使贡献，然北与袁绍相结。治中邓羲谏表，表不听，羲辞疾而退。……张济引兵入荆州界，攻穰城，为流矢所中死。荆州官属皆贺，表曰：『济以穷来，主人无礼，至于交锋，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贺也。』使人纳其众；众闻之喜，遂服从。长沙太守张羡叛表，表围之连年不下。羡病死，长沙复立其子怿，表遂攻并怿，南收零、桂，北据汉川，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

注释

1 表州：刘表的荆州。

译文

刘表字景升，山阳郡高平人，少年时就很有名，是汉末名士“八俊”之一。他身高八尺多，长得高大雄伟，相貌堂堂。先是以大将军随员的身份任北军中候。灵帝驾崩后，他接替王叡做了荆州刺史。当时，关东各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卓，刘表也带领荆州兵马驻守襄阳。袁术这时是南阳太守，与长沙太守孙坚合作，企图夺取荆州，让孙坚进攻刘表。交战中孙坚被流矢射中身亡，军队溃败，袁术因而无力战胜刘表。李傕、郭汜等董卓旧部率兵占据长安后，也想联合刘表，于是任命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并授予相应的符节。太祖迎接献帝到许都，刘表虽然派使者前往朝拜，送上贡品，但仍与袁绍来往密切。治中邓羲为此进言劝谏，刘表不听，邓羲于是称病辞官，离开了他。……董卓部将张济引兵进入荆州，攻打穰城，中流矢阵亡。荆州的官吏们听到这个消息都高兴地互相祝贺，刘表却说：“张济是因为穷困无路可走才到荆州来的，我们做主人的没能以礼相待，才造成了双方兵戎相见，这实在不是我这个荆州牧的本意啊！如今张济将军不幸阵亡，大家应该难过才是。我只接受祭吊，不接受祝贺。”他派人去集合收编张济的军队，将士闻知刘表这么说都很高兴，便都归附了。长沙太守张羡背叛刘表，刘表领兵前往征讨，围城数年而不克。张羡病死，部属又拥立他的儿子张怿。刘表趁机加紧进攻，兼并了张怿控制的长沙郡，乘胜南下攻占了零陵、桂阳二郡。刘表同时又控制了北面的汉水下游地区，拥有地盘方圆数千里，精兵十多万。

赏析与点评

刘表是汉末名士，也是刘氏宗室。初任荆州刺史，后成为荆州牧，都能够内平逆寇，外招贤才，在汉末纷乱的局面下，总算为不少人才提供一个较为安稳的栖身地。

太祖与袁绍方相持于官渡，绍遣人求助，表许之而不至，亦不佐太祖，欲保江汉间，观天下变。从事中郎韩嵩、别驾刘先说表曰：『豪杰并争，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弊可也；若不然，固将择所从。将军拥十万之众，安坐而观望。夫见贤而不能助，请和而不得，此两怨必集于将军，将军不得中立矣。夫以曹公之明哲，天下贤俊皆归之，其势必举袁绍，然后称兵以向江汉，恐将军不能御也。故为将军计者，不若举州以附曹公，曹公必重德将军；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表大将蒯越亦劝表，表狐疑，乃遣嵩诣太祖以观虚实。嵩还，深陈太祖威德，说表遣子入质。表疑嵩反为太祖说，大怒，欲杀嵩，考杀随嵩行者，知嵩无他意，乃止。表虽外貌儒雅，而心多疑忌，皆此类也。

译文

当太祖与袁绍各率大军在官渡对峙时，袁绍派人请刘表出兵襄助。刘表答应但却不发兵马，同样他也不帮曹操，企图保存实力，坐江汉之间而观天下之变。从事中郎韩嵩和别驾刘先劝说刘表：“天下豪杰并起，曹操与袁绍两雄对峙。匡扶汉室，重振社稷的重任，很大程度上要由将军来承当。将军要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可乘眼下这两雄相争之际，找机会建功立业；如果不愿意这样，也应该在两雄中选择贤明者而依附之。以您现在拥有的十余万精兵强将，怎能在两雄相争中坐而观望呢？再说看到贤者力量较弱不肯相救，答应下别人的事又不去做，日后曹、袁两方的怨恨不是都要集中到您身上吗？您不可以中立啊。曹操将军不愧是具有雄才大略之人，天下的有识之士多归附于他，他战胜袁绍大概是不成问题的。等他打败袁绍回过头来出兵江汉，恐怕将军您是无法抵挡的。因此我们为将军您考虑，不如以整个荆州归附曹公，这样曹公他必然感激您的诚意，以更大的仁德来报答您。您可以避开战火灾难，长期享受和平安宁的富贵生活，子孙世代也能把您的地位继承下去，我们觉得这对于将军您实在是个万全之策啊！”刘表的大将蒯越也以这样的话劝告他。刘表拿不定主意，便派韩嵩到太祖曹操那儿观察虚实。韩嵩返回荆州后，极力陈说曹操如何有威有德，非他人可比，反复动员刘表下决心归附，还劝说刘表把儿子刘琮送到许都去充当人质，以示诚意。刘表反而怀疑韩嵩为曹操游说，大怒，要把韩嵩拉出去斩首。又令人严刑拷打韩嵩的随从人员，直到把人打死，也没得到韩嵩私通曹操的口供，这样韩嵩才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刘表虽然外貌儒雅谦和，其内心却狭隘多疑，横生猜忌，在许多事情的处理上都是这样。

刘备奔表，表厚待之，然不能用。建安十三年，太祖征表，未至，表病死。初，表及妻爱少子琮，欲以为后，而蔡瑁、张允为之支党，乃出长子琦为江夏太守，众遂奉琮为嗣。琦与琮遂为雠隙。越、嵩及东曹掾傅巽等说琮归太祖，琮曰：『今与诸君据全楚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乎？』巽对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拒人主，逆也；以新造之楚而御国家，其势弗当也；以刘备而敌曹公，又弗当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兵之锋，必亡之道也。将军自料何与刘备？』琮曰：『吾不若也。』巽曰：『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乎，则虽保楚之地，不足以自存也；诚以刘备足御曹公乎，则备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太祖军到襄阳，琮举州降。备走奔夏口。太祖以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蒯越等侯者十五人。越为光禄勋；嵩，大鸿胪；羲，侍中；先，尚书令；其余多至大官。

译文

刘备辗转投奔刘表。刘表以礼相待，但并不重用。建安十三年（二○八），太祖曹操率大军南征刘表，曹军未及荆州，刘表已经病死。刘表在世时，夫妻两人都喜爱幼子刘琮，想让他继位。刘表的部将蔡瑁、张允也拥立刘琮，于是安排长子刘琦出任江夏太守。刘表死后，刘琮便在蔡瑁等人的帮助下继位，刘琦和刘琮结下了怨恨。大将军蒯越、从事中郎韩嵩和东曹掾傅巽等人劝说刘琮归附曹操。刘琮说：“如今我与诸位拥有整个楚国的地盘，守先君传下的家业，观望天下的变化，有什么不好呢？”傅巽回答：“反对谁和归附谁要合乎天下公理和大义，力量的强与弱也依据形势而变化。如今我们以天子的臣下抗拒天子，这是大逆不道；我们占据刚获得不久的土地来抵御国家的军队，形势极为不利；以刘备来迎击曹操，怎能抵挡得住呢？以上三者都是我们的短处，处于这样明显的劣势而想和朝廷的南征大军交战，岂不是自取灭亡吗？将军自以为与刘备谁更有本事？”刘琮回答说：“我的确不如刘备。”傅巽进而说道：“倘若刘备也不能战胜曹操，那么即使保住大片土地，您有可能继续当这个荆州牧吗？倘若刘备能抵御曹操，那么刘备必定不甘居于将军您之下。希望将军不要再犹豫不决了。”刘琮被傅巽说服，曹操的大军到了襄阳，刘琮便归降了曹操。刘备失去依附，只好放弃樊城向夏口退走。曹操以朝廷的名义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自大将军蒯越以下封侯者达十五人。又提升蒯越为光禄大夫，韩嵩为大鸿胪，邓羲为侍中，刘先为尚书令。其他许多人也都当了大官。

赏析与点评

刘表面对群雄竞争，事事以守成为方略，当然成为曹操、孙权等争霸者蚕食鲸吞的对象。刘表不能重用刘备，也导致刘备同意诸葛亮提议争夺荆、益二州是未来发展的主要规划。加上以幼子刘琮继位，也动摇了自身的基础。因此，在赤壁之战后，荆州便一分为三，北面襄阳地区落入曹操手中，东面由孙权控制，西面则成为刘备的战利品。

张绣传 张鲁传

本篇导读

张绣（？至二○七）初为县吏，招合部众，随族叔张济出征。济死，绣领其众，与刘表结合。曹操征荆州，绣降，因操强纳其婶母而叛，杀了曹操长子昂、侄子安民。官渡之战时，绣听从谋士贾诩建议，再降操。是役，绣力战有功，升职为破羌将军，后从征乌丸时卒。曹操与张绣有杀子之仇，但仍能再降操而继续任用，说明曹操行事，一切以政治利益为依归。而张绣敢于再降，则与贾诩为他分析利弊，关系最大。

张鲁是东汉末年五斗米道首领。祖父张陵，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称其道为“五斗米道”。张陵称天师，子孙传其道。张鲁在初平二年（一九一）任益州牧刘焉的督义司马。后刘璋杀鲁母家室，遂据汉中，以五米道教民，自号“师君”，朝廷以鲁为汉中太守。建安二十年（二一五），曹操攻汉中，鲁逃入巴中，后出降。由于张鲁与刘璋冲突，致使刘备得以乘机入蜀，最后占据益州。所以，张鲁对蜀汉国的建立也扮演了关键角色。

张绣，武威祖厉[1]人，骠骑将军济族子也。边章、韩遂为乱凉州，金城曲胜袭杀祖厉长刘隽。绣为县吏，间伺[2]杀胜，郡内义之。遂招合少年，为邑中豪杰。董卓败，济与李傕等击吕布，为卓报仇。……绣随济，以军功稍迁至建忠将军，封宣威侯。济屯弘农，士卒饥饿，南攻穰，为流矢所中死。绣领其众，屯宛，与刘表合。太祖南征，军淯水，绣等举众降。太祖纳济妻，绣恨之。太祖闻其不悦，密有杀绣之计。计漏，绣掩袭太祖。太祖军败，二子没[3]。绣还保穰，太祖比年[4]攻之，不克。

注释

1 祖厉：县名。县治在今甘肃会宁县西北。

2 间伺：暗地跟踪。

3 二子没：曹操长子昂、侄子安民二人被杀。

4 比年：连续数年。

译文

张绣，武威祖厉人，骠骑将军张济同族兄弟的儿子。边章、韩遂在凉州起兵，金城曲胜袭击并杀死了祖厉县长刘隽。张绣当时任县吏，他寻找机会杀了曲胜，郡内的百姓都认为他很讲道义。张绣募集了一些少年，成了祖厉一带的豪杰。董卓兵败，张济与李傕等人联兵攻打吕布，为董卓报仇。……张绣追随张济，因作战勇猛被任命为建忠将军，封宣威侯。张济驻守弘农，缺吃少穿，只得领兵向南面的穰县转移，战斗中他被乱箭射死。张绣接掌了张济的兵权，在宛县驻扎，与刘表会兵。太祖向南讨伐，驻军于淯水，张绣等人率部投降。太祖霸占了张济的遗孀，张绣对此极为气愤。太祖得知张绣的不满，准备杀了张绣。张绣知悉后，带部队偷袭太祖。太祖军猝不及防，大败，长子和侄子战死。张绣领兵退守穰县，太祖连年征讨，终究没能攻破。

赏析与点评

张绣是曹营一员极为骁勇的将领，但不是曹氏的嫡系亲信。投降后再偷袭曹操，原因是不满他强纳其婶母为妾。这次事件让曹操的长子和侄子被杀。所以，曹操也为错误行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太祖拒袁绍于官渡，绣从贾诩计[1]，复以众降。……绣至，太祖执其手，与欢宴，为子均取绣女，拜扬武将军。官渡之役，绣力战有功，迁破羌将军。从破袁谭于南皮，复增邑凡二千户。是时天下户口减耗，十裁一在[2]，诸将封未有满千户者，而绣特多[3]。从征乌丸于柳城，未至，薨，谥曰定侯。

注释

1 从贾诩计：贾诩是张绣的谋士，认为曹操急于集聚力量以打败袁绍，对张绣率众归附一定大感高兴，不再计较之前的恩怨。

2 十裁一在：十户人口只剩一户，表示户口大量减少。

3 特多：赏赐特别多，反映曹操对张绣的重视。

译文

太祖与袁绍在官渡相持不下，张绣听取了他的谋士贾诩的建议，又带领部队投降太祖。……张绣到了太祖营中，太祖拉他的手，与他欢会筵宴，并让儿子均娶了张绣的女儿为妻，拜张绣为扬武将军。官渡一战，张绣出力甚多，立了战功，又升为破羌将军。张绣跟随太祖在南皮攻破袁谭的军队，太祖又给他加封邑二千户。当时天下人口急剧减少，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太祖分封给其他将领的没有满千户的，只有张绣特殊。张绣又跟随太祖去柳城征讨乌丸，途中去世，谥号为“定侯”。

赏析与点评

张绣在官渡之战前夕再次投降曹操，是极其危险的决定。曹操总算是把私人恩怨放下，这是他的过人之处。表面上，张绣没有受到处分，但事实上，张绣的儿子后来被魏文帝曹丕追究，说是为其兄长复仇。这反映出曹丕的内心比曹操更狭隘。

张鲁字公祺，沛国丰人也。祖父陵[1]，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2]，故世号米贼。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鲁复行之。益州牧刘焉以鲁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修将兵击汉中太守苏固，鲁遂袭修杀之，夺其众。焉死，子璋代立，以鲁不顺，尽杀鲁母家室。鲁遂据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其来学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号『祭酒』。各领部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皆教以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大都与黄巾相似。诸祭酒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县于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雄据巴、汉垂三十年。

注释

1 陵：张陵，又称为张道陵，道教的创始人，被教徒尊为天师。

2 五斗米：所以他的教派被称为五斗米道。

译文

张鲁字公祺，沛国丰邑人。祖父张陵，客居四川，在鹄鸣山学道，编造道书迷惑百姓，跟他学道的人须交纳五斗米，所以当地人称他为“米贼”。张陵死后，儿子张衡继续传道。张衡死后，儿子张鲁又继承衣钵。益州刺史刘焉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命他和别部司马张修一起带兵去攻打汉中太守苏固，张鲁借机杀死了张修，夺了他的兵权。刺史刘焉逝世，儿子刘璋继位，因张鲁不顺从他，将张鲁母亲一家尽数诛杀。张鲁据有汉中后，用鬼道迷惑老百姓，自称“师君”。那些来学道的人，开始都称“鬼卒”，其中受道到了笃信程度的，改称“祭酒”。那些教民手下都有军队，拥有兵马最多的，做“治头大祭酒”。张鲁教导人们要诚实讲信用，不要欺诈，有缺点、错误，要自我反省和检讨，教义大致与黄巾军相同。各个祭酒都盖起了义舍，就像驿站一样，又置买义米、义肉挂在义舍中，行人根据自己食量的多少吃饱为止；如果吃得太多，鬼神就让他生病。教民如果犯了法，前三次可以原谅，再犯就被处罚。不设置长官，一切都由祭酒来管理。汉人和少数民族都乐意接受。张鲁等人雄踞四川东部、汉宁一带约三十年。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篇重要的道教文献。张鲁在汉中广招信徒、弟子，以五斗米作为学费。他的教义对贫苦大众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发展成为一个兼具宗教和政治双重功能的地方势力，多年来盘踞汉中。

汉末，力不能征，遂就宠鲁为镇民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通贡献而已。民有地中得玉印者，下欲尊鲁为汉宁王。鲁功曹巴西阎圃谏鲁曰：『汉川之民，户出十万，财富土沃，四面险固；上匡天子，则为桓、文，次及窦融，不失富贵。今承制署置，势足斩断，不烦于王。愿且不称，勿为祸先。』鲁从之。韩遂、马超之乱，关西民从子午谷奔之者数万家。

译文

东汉末年，朝廷力量不足以征讨，便让张鲁做了镇民中郎将，兼任汉宁太守。他与朝廷的关系也只限于派使者送上一些贡品。有人从地下挖出一块玉印，教民们想尊奉张鲁为汉宁王。张鲁的功曹巴西人阎圃劝张鲁说：“汉水流域的百姓有十万多户，物产丰富，有肥沃的土地，四面又有高山做屏障。对上扶持天子，可以做齐桓公、晋文公一样的人，次一等的就可像窦融一样归顺朝廷，也不失富贵。现在从天子之命设置官员，凡事都可做主，根本不用称王。不要招来灾祸啊！”张鲁听从了劝告。韩遂、马超作乱，关西百姓从子午谷投奔汉中的，大约有数万家。

建安二十年，太祖乃自散关出武都征之，至阳平关。鲁欲举汉中降，其弟卫不肯，率众数万人拒关坚守。太祖攻破之，遂入蜀。鲁闻阳平已陷，将稽颡归降，圃又曰：『今以迫往，功必轻；不如依杜濩赴朴胡相拒，然后委质[1]，功必多。』于是乃奔南山入巴中。左右欲悉烧宝货仓库，鲁曰：『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达。今之走，避锐锋，非有恶意。宝货仓库，国家之有。』遂封藏而去。太祖入南郑，甚嘉之。又以鲁本有善意，遣人慰喻。鲁尽将家出，太祖逆拜鲁镇南将军，待以客礼，封阆中侯，邑万户[2]。封鲁五子及阎圃等皆为列侯。为子彭祖取鲁女。鲁薨，谥之曰原侯。子富嗣。

注释

1 委质：投降。

2 邑万户：张鲁主动投降，获得较好的对待。

译文

建安二十年（二一五），太祖亲自领兵，自散关出武都来征讨张鲁，到达阳平关。张鲁想要交出汉中投降，他的弟弟张卫不同意，率领数万兵马在阳平关内拒守。太祖攻破阳平关，进入四川。张鲁闻讯，想磕头称降。阎圃又献计说：“如今你被迫去谒见，肯定得不到重视，不如依照杜濩所说，先到朴胡去抵抗，然后再献礼称臣，这样才会得到重用。”于是张鲁带部队前往巴中。临行前，左右的人想将仓库的宝物全部焚毁，张鲁说：“我已有归顺朝廷的意愿，但这意愿曹公尚未知晓。今天我们离开，是避开锋芒，并没有别的意图。宝货仓库，应归国家所有。”于是张鲁将宝物都妥善藏好才带队离去。太祖到达南郑，对张鲁的行为深加赞许，又因张鲁早有归顺之意，所以派人前去慰问。张鲁带全家谒见太祖，太祖任命他为镇南将军，待他以客礼，封阆中侯，食邑一万户。封张鲁的五个儿子及阎圃等人为列侯。替自己的儿子彭祖娶了张鲁的女儿为妻。张鲁去世，谥号为原侯。儿子张富继其爵位。

赏析与点评

张鲁不焚仓库，是很有见识的决定。因为这些都是老百姓的血汗，应该珍惜。五代十国的南汉后主刘鋹，在灭亡之前，纵火焚毁宫殿、府库，然后逃亡。他的行为远远不及张鲁。

曹真传 子爽传

本篇导读

曹操争霸天下，子弟从军者很多，曹真（？至二三一）是其中较重要的一位。他是曹操族子，少孤，被收养下来。曹真鸷勇，操使真以偏将军击刘备别将于下辩，破之。夏侯渊战死于阳平，操以真为征蜀护军，督徐晃等破备别将高详于阳平。曹丕称帝，以真为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丕崩，受遗诏辅政，明帝即位，迁大将军。诸葛亮围祁山，真遣张郃大破亮将马谡。迁大司马，后病卒。曹真病逝前，总统魏国军事，能制约司马懿。但自从他逝世，曹魏军权便落在司马懿手中。

曹爽（？至二四九）虽然继承曹真的名位，但却欠缺实际的军政经验。因此，当齐王芳继位后，他以宗室重臣执掌朝政近十年，但仍逃不过司马懿的密谋反击。懿乘爽兄弟与天子到高平陵拜祭明帝，控制了京城，又利用太后懿旨，奏爽有无君之心。曹爽投降后被夷三族。由于曹爽的无知，对敌人疏于防范，不但因此付出性命，同时也葬送了曹魏政权。

曹真字子丹，太祖族子也。太祖起兵，真父邵募徒众，为州郡所杀。太祖哀真少孤，收养与诸子同，使与文帝共止。常猎，为虎所逐，顾射虎，应声而倒。太祖壮其鸷勇，使将虎豹骑。讨灵丘贼，拔之，封灵寿亭侯。以偏将军将兵击刘备别将于下辩，破之，拜中坚将军。从至长安，领中领军。是时，夏侯渊没于阳平，太祖忧之。以真为征蜀护军，督徐晃等破刘备别将高详于阳平。太祖自至汉中，拔出诸军，使真至武都迎曹洪等还屯陈仓。文帝即王位，以真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录前后功，进封东乡侯。张进等反于酒泉，真遣费曜讨破之，斩进等。黄初三年还京都，以真为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节钺。与夏侯尚等征孙权，击牛渚屯，破之。转拜中军大将军，加给事中。七年，文帝寝疾，真与陈群、司马宣王等受遗诏辅政。明帝即位，进封邵陵侯，迁大将军。

译文

曹真字子丹，太祖的族子。太祖起兵时，曹真的父亲曹邵召募士兵，因州郡察觉而被杀。太祖哀怜他年纪少小就失去父亲，便收养了他，视同亲骨肉，让他与文帝曹丕一起生活。曹真常打猎，有一次被一只猛虎追逐，他回身一箭射去，虎应声而倒。太祖称赞他勇猛雄武，让他率领虎豹部骑兵。派他讨伐灵丘的敌人，大获全胜，被封为灵寿亭侯。以偏将军的官位带兵去下辩攻打刘备的别将，又获胜，被任命为中坚将军。跟随太祖入长安，领中将军职。当时，夏侯渊在阳平阵亡，太祖很担忧，于是以曹真为征蜀将军，督领徐晃等将领，在阳平攻打刘备的别将高详，在阳平打败了他。太祖亲自到汉中，拨出一部分军队，让曹真率领，去武都迎接曹洪等人，完成任务后，把军队驻扎在陈仓。文帝即魏王位，任命曹真为镇西将军，授予符节，督领雍州、凉州的军事。统计前后的功劳，晋封为东乡侯。张进等人在酒泉叛乱，曹真派费曜前去讨伐，杀死了张进，平定了叛乱。黄初三年（二二二），回京师，任为上军大将军，都督内外各项军事行动，授予符节、斧钺。与夏侯尚一起征讨孙权，袭击牛渚的东吴驻军，大获全胜。又被拜为中军大将军，加封给事中。黄初七年（二二六），文帝病危，曹真与陈群、司马宣王等人按遗诏辅佐朝政。明帝即位，晋封邵陵侯，迁升为大将军。

赏析与点评

曹真是曹操的嫡系，曾多次建立军功，很得曹操的重用。这反映曹操所用将领，除一些被打败或投降而被收编的，如张郃、张绣等之外，更常见的是以亲信子弟带兵。他们经过相当的锻炼后往往能独当一面，成为曹营的主要将领。这种用将的习惯，可以说是较稳妥的，因为他们与曹操血脉相连，共同负担起家族的盛衰，所以比较可靠。

诸葛亮围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反应亮。帝遣真督诸军军郿，遣张郃击亮将马谡，大破之。安定民杨条等略吏民保月支城，真进军围之。条谓其众曰：『大将军自来，吾愿早降耳。』遂自缚出。三郡皆平。真以亮惩[1]于祁山，后出必从陈仓，乃使将军郝昭、王生守陈仓，治其城。明年春，亮果围陈仓，已有备而不能克。增邑[2]，并前二千九百户。

注释

1 惩：军事失利。

2 增邑：增加封邑。

译文

诸葛亮围攻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的守军叛魏而投降诸葛亮。明帝派曹真都督诸军进兵郿县，派张郃袭击诸葛亮的将领马谡，大获全胜。安定城的杨条等人掳了一些官吏、百姓守月支城，曹真包围了他们，杨条对手下人说：“大将军亲自来招安，我愿意早些投降。”于是将自己捆绑起来，出城投降。三郡相继平定了。曹真预料到诸葛亮兵伐祁山失利，以后必会出兵陈仓，于是派部将郝昭、王生守陈仓，做好了准备。诸葛亮第二年春天果然带军攻打陈仓，因陈仓早有准备，诸葛亮没能成功。朝廷给曹真增加封邑，连以前的共二千九百户。

四年，朝洛阳，迁大司马，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真以『蜀连出侵边境，宜遂伐之。数道并入，可大克也』。帝从其计。真当发西讨，帝亲临送。真以八月发长安，从子午道南入。司马宣王溯汉水，当会南郑。诸军或从斜谷道，或从武威入。会大霖雨三十余日，或栈道断绝，诏真还军。……真每征行，与将士同劳苦，军赏不足，辄以家财班赐，士卒皆愿为用。真病还洛阳，帝自幸其第省疾。真薨，谥曰元侯。子爽嗣。

译文

太和四年（二三○），（曹真）在洛阳朝见天子，升为大司马，天子赐予他佩剑，给予他穿履上殿、入朝参见不疾走的待遇。曹真上书，指出“蜀军经常出兵骚扰边境，应当立即给予还击，分兵几路前去攻打，一举消灭蜀国”。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派曹真带兵征讨诸葛亮，临行时，明帝亲自送行。曹真在八月从长安出发，经子午道向南进军，司马懿沿汉水前进，两军约定在南郑会合。其他几路人马，有的从斜谷道进军，有的从武威入蜀。适逢大雨连绵，三十多天不断，入蜀的栈道很难行走。明帝下诏令曹真等人撤兵。……曹真每次征战，总与将士同甘共苦，军饷不够，就将家产拿出来贴用，所以士卒都愿为他效劳。曹真因病回到洛阳，明帝亲自去他的府邸探望。曹真逝世，谥为元侯。儿子曹爽继承爵位。

爽字昭伯，少以宗室谨重，明帝在东宫，甚亲爱之。及即位，为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武将军，宠待有殊。帝[1]寝疾，乃引爽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宣王并受遗诏辅少主。明帝崩，齐王即位，加爽侍中，改封武安侯，邑万二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丁谧画策，使爽白[2]天子，发诏转宣王为太傅。……爽弟羲为中领军，训武将军，彦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贵宠莫盛焉。南阳何晏、邓飏、李胜、沛国丁谧、东平毕轨咸有声名，进趣于时，明帝以其浮华，皆抑黜之；及爽秉政，乃复进叙，任为腹心。飏等欲令爽立威名于天下，劝使伐蜀，爽从其言，宣王止之不能禁。

注释

1 帝：魏明帝。

2 白：禀告。

译文

曹爽字昭伯，年轻时就以自己是皇亲而谨慎持重，明帝做皇太子时，与他很亲近。明帝即位，即任命曹爽为散骑侍郎。他多次迁升，官至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又升他为武将军，明帝对他总是宠爱有加。明帝病危，将曹爽叫到跟前，任命他为大将军，授予符节、斧钺，都督内外的一切军务，总揽朝政，与太尉司马懿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小皇帝。明帝驾崩，齐王芳继位，又任命曹爽为侍中，改封武安侯，封邑一万二千户，特赐佩剑、穿履上殿、入朝不疾走、朝拜时礼官不直呼其名的殊荣。丁谧出谋划策，让曹爽上奏，让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封司马懿为太傅。……曹爽任用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都以列侯身份侍从幼主，出入宫禁，没有谁的贵宠比他们更隆盛。南阳的何晏、邓飏、李胜，沛国的丁谧和东平的毕轨都很有声名，他们热衷于功名利禄，但明帝认为他们过于浮华，没有重用他们。及至曹爽辅佐少主，终于得到重用，成为心腹。邓飏等人感念曹爽，劝说他去讨伐蜀国，以建立声威，曹爽听从了，司马懿想阻止行动，却没能成功。

初，爽以宣王年德并高，恒父事之，不敢专行。及晏等进用，咸共推戴，说爽以权重不宜委之于人[1]。乃以晏、飏、谧为尚书，晏典选举，轨司隶校尉，胜河南尹，诸事希复由宣王。宣王遂称疾避爽[2]。晏等专政，共分割洛阳、野王典农部桑田数百顷，及坏汤沐地以为产业，承势窃取官物，因缘求欲州郡。有司望风，莫敢忤旨。晏等与廷尉卢毓素有不平，因毓吏微过，深文致毓法，使主者先收毓印绶，然后奏闻。其作威如此。爽饮食车服，拟于乘舆[3]；尚方珍玩，充牣[4]其家；妻妾盈后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皆以为伎乐。诈作诏书，发才人五十七人送邺台，使先帝婕妤教习为伎。擅取太乐乐器，武库禁兵。作窟室[5]，绮疏四周，数与晏等会其中，饮酒作乐。羲深以为大忧，数谏止之。又著书三篇，陈骄淫盈溢之致祸败，辞旨甚切，不敢斥爽，托戒诸弟以示爽。爽知其为己发也，甚不悦。羲或时以谏喻不纳，涕泣而起。宣王密为之备。九年冬，李胜出为荆州刺史，往诣宣王。宣王称疾困笃[6]，示以羸形。胜不能觉[7]，谓之信然。

注释

1 即由曹爽及其追随者掌握用人大权。

2 称疾：伪装生病。

3 乘舆：天子的车驾，泛指皇帝用的器物。

4 充牣：充斥。

5 窟室：密室。

6 困笃：病情严重，难以康复。

7 胜不能觉：李胜不能察觉司马懿伪装生病。

译文

起初，曹爽因司马懿年事、德行俱高，如对待父亲那样敬重他，事事向他请教，不敢独断专行。及至何晏等人被任用后，他们都拥戴曹爽，劝说曹爽不应将重要职位交给外人。于是曹爽任命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何晏主管选举，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之后，各种政事很少经司马懿之手了。司马懿声称有病，以避开曹爽。何晏等人滥用职权，擅自将洛阳和野王典农中郎将属下的数百顷桑田分割，又将皇族公主的汤沐地取消并据为己有，倚仗权势攫取公物，还向各州郡索要财物。各地方官慑于他们的威势，无人敢违抗。何晏等人与廷尉卢毓向来不和，他们抓住卢毓手下的一点小过错，依苛刻的法律条文将卢毓绳之以法，命令主管官员先没收卢毓的印绶，然后才报告朝廷。他们就是这样滥用职权、作威作福。曹爽的饮食住行，都效仿皇上，皇宫的珍玩，他们家也随意摆设，并且妻妾满房，又私自将皇帝的才人七八人，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共三十三人，养在家中供做伎乐。又伪作诏书，将五十七名才人送往邺台，以便让先帝的婕妤教习成为歌舞艺人。擅自将太乐乐器、武器库中的兵器据为己有。挖造一座密室，四周装饰有雕刻着空心花纹的窗户，经常与何晏等人在里面聚会，饮酒作乐。曹羲对此深为忧虑，屡次上谏，劝阻曹爽的行为。曹羲还写了三篇文章，力陈骄奢淫侈之祸害，措辞恳切，但不敢直接指责曹爽，借口告诫众位弟子，但其用心在于曹爽。曹爽知道这几篇文章是针对自己，很不高兴。曹羲有时因谏谕不被采纳而哭着离去。司马懿秘密地做准备。正始九年（二四八）冬，李胜出任荆州刺史，前去与司马懿话别，司马懿慌称自己病势沉重，并装出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李胜对司马懿的伪装没有看出破绽，以为他确实已经不行了。

十年正月，车驾朝高平陵，爽兄弟皆从。宣王部勒兵马，先据武库[1]，遂出屯洛水浮桥。奏爽曰：『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二祖亦属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黄门令董箕等，才人侍疾者，皆所闻知。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2]，败乱国典[3]，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4]，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侯伺神器[5]，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昔赵高极意，秦氏以灭；吕、霍早断，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爽得宣王奏事，不通[6]，迫窘不知所为。

注释

1 武库：军械库。

2 顾命：皇帝驾崩前对亲信大臣的嘱咐。

3 国典：国家的制度。

4 槃互：相互包庇。

5 侯伺神器：觊觎天子大位。

6 不通：不敢向皇帝报告。

译文

正始十年（二四九）正月，皇帝离开京都前往高平陵，曹爽兄弟跟随一起。司马懿率领自己的部队首先占据了武器库，再出兵驻守洛水浮桥，然后上书弹劾曹爽说：“从前我从辽东回来时，先帝诏命陛下、秦王和臣登上御床。他拉住我的手，告诉我对身后的国家大事深感担忧。臣说：‘武皇帝、文皇帝二祖也曾将身后事托付于我，这是陛下知道的。陛下也知道我是怎样完成先帝给我的托付，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万一发生不测，我会以死来尊奉陛下的诏命。’黄门令董箕等人，侍候皇上养病的才人，他们也都听见了。今天大将军曹爽背弃了皇上的遗命，毁败国家的法典，在内非分逾制，在外滥用职权，破坏各军编制，将皇家禁兵据为己有，各部门要职，都任用亲信；殿中的宿卫、历代任职的旧人都被斥逐离去。任用新人以树立其威望，互相勾结，日甚一日。对外既已如此，对内他又任黄门张当为都监，与他勾结，整天监视陛下的情况，企图谋取皇位。他又离间皇太后和皇上，伤害母子间骨肉之情。如今天下骚乱不宁，人人自危，陛下您只是寄坐在曹爽膝下的孩子，怎么可能长治久安呢？这绝不是当年先帝诏令陛下以及臣升登御床时的本意。臣虽老朽年迈，哪敢忘记当年对先帝的誓言？昔日赵高擅权，秦朝最终灭亡；吕氏、霍氏被及时斩除，汉朝江山得以永固。这是陛下最好的借鉴，也是臣受命而起、挽救国家的重要时刻。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等人，都认为曹爽有犯上作乱的野心，因此他的兄弟不该典领军队、守卫皇宫。臣等这份奏章已先奏闻永宁宫皇太后，皇太后敕令臣就按奏折上所请去施行。我已命令主管官员及黄门令罢去曹爽、曹羲、曹训的军权，让他们仅以列侯的身份各回府第待命，不得逗留而使皇上车驾在外延迟不归。如果曹爽等人敢有稽迟逗留车驾的不轨行为，就要以军法从事。老臣我虽年迈多病，但已经统率军队屯驻在洛水浮桥，密切监视，以防出现的非常情况。”曹爽接到司马懿的奏章，也不敢告诉皇帝，窘迫忧惧，不知如何是好。

大司农沛国桓范闻兵起，不应太后召，矫诏开平昌门，拔取剑戟，略将门候，南奔爽。宣王知，曰：『范画策，爽必不能用范计。』范说爽使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兄弟犹豫未决，范重谓羲曰：『当今日，卿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者[1]？』羲犹不能纳。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说爽，使早自归罪。爽于是遣允、泰诣宣王，归罪请死，乃通宣王奏事。遂免爽兄弟，以侯还第。

注释

1 桓范的建议如能实行，则胜负尚未可知。但曹爽欠缺魄力，不能采用。

译文

大司农沛国桓范听说兵变，不理会太后的诏告，谎称有诏打开了平昌门，拔出剑戟，劫走管城门的门候，向南投奔曹爽。司马懿听说了这件事，说：“桓范去出谋划策，曹爽肯定不会采用他的计谋。”桓范劝曹爽将皇上带到许昌，招募各地士兵。曹爽兄弟犹豫不决。桓范又对曹羲说：“时至今日，你想求得寻常百姓的生活还有可能吗？凡人手上有人质，尚且乞求活命，如今天子在你的控制之下，你们可以以天子的名义号令天下，哪个敢不回应？”曹羲还是不用他的计策。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劝说曹爽早一点前去请罪。于是曹爽派许允、陈泰来见司马懿，表示愿意受罚，这才把司马懿的奏章呈上。幼帝于是从奏，免去曹爽兄弟的职位，让他们以侯爵的身份回到自家府第。

赏析与点评

曹爽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也让司马氏篡夺政权踏出关键的一步。他的缺点很多，最重要的是对司马懿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没有警惕防备，在危急关头又不能当机立断。但是，他其实也希望有所作为，用的助手也都是具有相当能力的后进。例如，何晏就是当时一位兼通儒、道的人物，是思想界的重要领袖。今天看到的史料，将曹爽和何晏贬斥得一无是处，很可能是胜利者颠倒黑白的结果。

初，张当私以所择才人张、何等与爽。疑其有奸，收当治罪。当陈爽与晏等阴谋反逆，并先习兵，须三月中欲发[1]，于是收晏等下狱[2]。会公卿朝臣廷议，以为『《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爽以支属，世蒙殊宠，亲受先帝握手遗诏，托以天下，而包藏祸心，蔑弃顾命，乃与晏、飏及当等谋图神器，范党同罪人，皆为大逆不道』。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范、当等，皆伏诛，夷三族。[3]

注释

1 须：等待。

2 这是司马懿对曹爽、何晏等人的诬陷。

3 自此以后，司马氏家族掌握了大权。

译文

当初，张当私下选择宫中才人张氏、何氏等送与曹爽。司马懿怀疑张当与曹爽勾结，把他捉来治罪。张当供出曹爽、何晏等人企图谋反，已经开始练兵，定于三月中旬发难。于是将何晏等人抓起来关进监狱。在京的公卿聚集在朝廷议事，认为：“《春秋》的旨义，在于‘被皇帝宠爱的人不能让其过于强大，否则皇帝必受威胁’。曹爽本是皇族，世代蒙受朝廷的殊恩，亲手接下先帝的遗诏，受托辅佐天下，但他却包藏祸心，不顾先帝的嘱托，与何晏、邓飏、张当等人阴谋篡夺帝位，桓范与他们勾结在一起，是大逆不道。”于是将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张当等人全部处死，并诛灭三族。

荀彧传

本篇导读

荀彧（一六三至二一二）出身颍川大族，祖父荀淑与当世名贤李固、李膺相友善。荀淑为人刚正，对策讥刺贵幸，为外戚梁冀所忌，后弃官归家，隐居养志，为世所重。有子八人，并有名，时称“八龙”。荀彧初依袁绍，后来成为曹操最重要的谋士，“军国大事悉以咨之”。其中，荀彧建议曹操迎天子都许昌，以号令诸侯，及在官渡相持半年后，坚持曹操不要退兵，对曹操统一北方，贡献最大。后来，荀彧对曹操接受魏公称号持异议，被迫死，反映出曹操的心胸其实不够宽广，欠容纳异见之量。

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也。祖父淑，字季和，朗陵令。当汉顺、桓之间，知名当世。有子八人，号曰八龙。彧父绲，济南相。叔父爽，司空。

译文

荀彧字文若，颍川郡颍阴县人。祖父荀淑，字季和，曾任朗陵令。汉顺帝、汉桓帝时，他很有名望。荀淑生有八子，号称“八龙”。荀彧的父亲荀绲，曾任济南国相，叔父荀爽，曾任司空。

彧年少时，南阳何颙异之，曰：『王佐才也。』永汉元年，举孝廉，拜守宫令。董卓之乱，求出补吏。除亢父令，遂弃官归，谓父老曰：『颍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宜亟去之，无久留。』乡人多怀土犹豫，会冀州牧同郡韩馥遣骑迎之，莫有随者，彧独将宗族至冀州。而袁绍已夺馥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弟谌及同郡辛评、郭图，皆为绍所任。彧度绍终不能成大事，时太祖为奋武将军，在东郡，初平二年，彧去绍从太祖。太祖大悦曰：『吾之子房也[1]。』以为司马，时年二十九。

注释

1 荀彧自此成为曹操集团最重要的谋士。

译文

荀彧年少时，南阳郡的何颙十分欣赏他，说：“是个可以辅佐帝王的贤才！”永汉元年（一八九），荀彧被举为孝廉，授予守宫令。董卓之乱时，他请求出任地方官，被任命为亢父的县令。不久，弃官回乡里，对父老说：“颍川是四面受敌的兵家必争之地，天下有变，首当成为攻击要冲，应赶紧离开这里，不要逗留。”乡里很多人留恋故土，犹豫不决。适逢冀州牧同郡人韩馥派骑兵来迎接，无人跟他走，只有荀彧带领宗族迁到冀州。此时袁绍夺了韩馥的官位，以上宾之礼对待荀彧，荀彧的弟弟荀谌及同郡人辛评、郭图，都得到袁绍任用。荀彧预料袁绍最终不能成就大业。当时魏太祖任奋武将军，驻守在东郡。初平二年（一九一），荀彧离开袁绍而追随太祖。太祖很高兴，说：“你是我的张良啊！”任命他为司马，这时荀彧才二十九岁。

是时，董卓威陵天下，太祖以问彧，彧曰：『卓暴虐已甚[1]，必以乱终，无能为也。』卓遣李傕等出关东，所过虏略，至颍川、陈留而还。乡人留者多见杀略。明年，太祖领兖州牧，后为镇东将军，彧常以司马从。兴平元年，太祖征陶谦，任彧留事。会张邈、陈宫以兖州反，潜迎吕布。布既至，邈乃使刘翊告彧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宜亟供其军食。』众疑惑。彧知邈为乱，即勒兵设备，驰召东郡太守夏侯惇，而兖州诸城皆应布矣。时太祖悉军攻谦，留守兵少，而督将大吏多与邈、宫通谋。惇至，其夜诛谋叛者数十人，众乃定。豫州刺史郭贡帅众数万来至城下，或言与吕布同谋，众甚惧。贡求见彧，彧将往。惇等曰：『君，一州镇也[2]，往必危，不可。』彧曰：『贡与邈等，分非素结也，今来速，计必未定；及其未定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将怒而成计。』贡见彧无惧意，谓鄄城未易攻，遂引兵去。又与程昱计[3]，使说范、东阿，卒全三城[4]，以待太祖。太祖自徐州还击布濮阳，布东走。

注释

1 董卓的失败，主因在暴虐，荀彧看得清楚，但他不能劝止曹操多次屠戮百姓和降卒，十分可惜。

2 镇：长官。

3 程昱：曹操手下重要谋士之一。

4 卒：终于。

译文

当时董卓以其权势威慑天下，太祖以此事询问荀彧。荀彧说：“董卓肆意暴虐，必将以败亡告终，不会有什么作为。”董卓派李傕等出关东，到处掳掠，直到颍川、陈留才返回。荀彧家乡的百姓大多遭到杀掠。第二年，太祖兼任兖州牧，后又任镇东将军，荀彧常做司马跟随。兴平元年（一九四），太祖征讨陶谦，任命荀彧主持留守事宜。适逢张邈、陈宫在兖州反叛，暗中迎奉吕布。吕布到后，张邈就派刘翊告诉荀彧说：“吕将军来帮助曹公攻打陶谦，应赶快供给他军粮。”众人将信将疑。荀彧知道张邈已经反叛，当即整肃军队，设置防务，速召东郡太守夏侯惇，而兖州各县已纷纷响应吕布了。其时太祖全军围攻陶谦，留守兵力少，而将领多与张邈、陈宫通谋。夏侯惇来到，当夜杀了谋反者几十人，将士这才稳定下来。豫州刺史郭贡率兵数万来到城下，有人说他与吕布是同谋，大家都很害怕。郭贡求见荀彧，荀彧准备前往。夏侯惇等人说：“您是一州的镇守者，前去必定危险，不能去！”荀彧说：“郭贡与张邈等人，本不是平素就有勾结，现在他来得很急，应是主意还没打定。趁他未定去说服他，即使不能为我所用，也可让他保持中立；如果先猜疑他，他将会被激怒而与张邈合谋。”郭贡看到荀彧毫无惧意，认为鄄城不易攻下，因此领兵离去。荀彧又与程昱计议，让他去说服范和东阿二县，最终保全了这三座城，以等待太祖。太祖从徐州回师，在濮阳击败了吕布，吕布向东逃去。

陶谦死，太祖欲遂取徐州，还乃定布。彧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首事，平山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河、济，天下之要地也，今虽残坏，犹易以自保，是亦将军之关中、河内也，不可以不先定[1]。今以破李封、薛兰，若分兵东击陈宫，宫必不敢西顾，以其间勒兵收熟麦，约食畜谷，一举而布可破也。破布，然后南结扬州，共讨袁术，以临淮、泗。若舍布而东[2]，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樵采。布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卫可全，其余非己之有，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且陶谦虽死，徐州未易亡也。彼惩往年之败[3]，将惧而结亲，相为表里。今东方皆以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略之无获，不出十日，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耳。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4]，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太祖乃止。大收麦，复与布战，分兵平诸县。布败走，兖州遂平。

注释

1 荀彧认为争霸天下必须有良好的根据地，指出兖州对曹操的重要性，十分正确。

2 舍：舍弃。

3 曹操曾屠戮徐州，所以那里的百姓对他极为痛恨。

4 无降心：曹操对战败的敌人及所管辖的百姓较残暴多杀掠，自然不得民心。此点恰与刘备不同。

译文

这时陶谦已死，太祖想趁机夺取徐州，回师再平定吕布。荀彧说：“先代汉高祖保守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都是先巩固基地以控制天下，这样进可以制胜，退可以固守，所以虽有困难和失败，却终于完成大业。将军本来以凭兖州起事，平定山东祸乱，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况且兖州跨黄河、济水，是天下要冲，现虽残破，但还容易自保，此地就是将军您的关中、河内，不得不先稳定它。现在已击溃了李封、薛兰，如果分兵东击陈宫，陈宫必定不敢西顾，我们趁机组织队伍收割麦子，节约粮食，储备谷物，可以一举打垮吕布。然后向南联合扬州的刘繇，共讨袁术，以控制淮水、泗水一带。如果舍弃吕布不打而东攻徐州，多留守兵则攻城不够，少留守兵就会征百姓也来守城，不能打柴拾草。吕布乘机侵扰杀掠，民心将更恐惧，只有鄄城、范、卫三处可以保全，其余的地方都不为我们所有，这样就等于失去了兖州。要是徐州攻不下，将军将安身于何处？何况陶谦虽死，徐州也不易攻破。徐州已鉴于往年的失败，将会因畏惧而紧密联合，内外相应。现东方都已收麦，必会坚壁清野以防将军；将军久攻不下，抢掠又无收获，不出十天，十万人马尚未开战自己先已困乏了。之前讨伐徐州，您威罚必行，说杀就杀。如今徐州子弟想到父兄被杀的耻辱，必定会誓死奋战，绝不投降，即使能攻下徐州，还是不能占有它。天下确实有舍此取彼的事，以大换小，是可以的，以平安换危险，是可以的；权衡一时的形势，不顾忌根基不稳固，也是可以的。现今三者无一有利，希望将军对这种情况细细权衡。”太祖这才打消了攻徐州的念头，改令兵众大举收麦，然后再次与吕布交战，分兵平定各县。吕布败走，兖州因此而平定。

建安元年，太祖击破黄巾。汉献帝自河东还洛阳。太祖议奉迎都许，或以山东未平，韩暹、杨奉新将天子到洛阳，北连张杨，未可卒制。彧劝太祖曰：『昔晋文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1]，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2]。自天子播越[3]，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今车驾旋轸[4]，东京榛芜[5]，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为累，明矣。韩暹、杨奉其敢为害！若不时定，四方生心，后虽虑之，无及。』太祖遂至洛阳，奉迎天子都许。天子拜太祖大将军，进彧为汉侍中，守尚书令。常居中持重，太祖虽征伐在外，军国事皆与彧筹焉[6]。太祖问彧：『谁能代卿为我谋者？』彧言『荀攸、钟繇』。先是，彧言策谋士，进戏志才。志才卒，又进郭嘉。太祖以彧为知人，诸所进达皆称职。

注释

1 景从：如影随形地追随。

2 缟素：穿戴丧服。

3 播越：流离失所。

4 车驾：天子的马车。

5 东京榛芜：洛阳残破。

6 筹：策划。

译文

建安元年（一九六），太祖击败黄巾军。汉献帝从黄河以东返回洛阳。太祖想迎献帝迁都许县，有人认为山东尚未平定，韩暹、杨奉新近迎天子到洛阳，北面联合张杨，尚不能即刻控制他们。荀彧劝太祖说：“从前晋文公迎周襄王返回而诸侯服从，汉高祖东征项羽，为义帝穿素服发丧而天下归心。自从天子蒙尘，将军您首先倡导义兵勤王，只是因为崤山以东地区纷扰战乱，还不能远赴关右，但还是分派将领，冒险与朝廷通使节，虽挽救国难于朝廷之外，而心无时不系于王室，这是将军的一贯志向。现今天子已返回京城，而洛阳又狼藉不堪，一片荒芜，义士有保朝廷的想法，百姓感念旧主而更增哀伤，如能趁此机会，拥戴天子以顺从民心，这是大顺；秉持大公无私之心以使天下豪杰归服，这是大略；主持正义以纳英才俊杰，这是大德。这样，天下虽有人叛逆，必定不会成为我们的忧患，这是很清楚的。韩暹、杨奉岂敢为害？如不及时扶正朝廷，天下将生叛离之心，以后即使考虑此事，也来不及了。”于是太祖到了洛阳，迎接天子迁都许昌。天子任命太祖为大将军，提升荀彧为汉侍中，代理尚书令。经常居于朝中理朝政，太祖虽征战在外，军国大事都要与荀彧筹划。太祖问荀彧：“谁能替代您为我出谋划策？”荀彧说：“荀攸、钟繇。”原先，荀彧谈到出谋划策之士，曾举荐了戏志才。志才死后，又推荐了郭嘉。太祖认为荀彧知人善任，他所推荐的人大多是称职的。

赏析与点评

对于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都会津津乐道。事实上，如果试从被挟持者的角度看整件事情，真是“情何以堪！”

自太祖之迎天子也，袁绍内怀不服。绍既并河朔，天下畏其强。太祖方东忧吕布，南拒张绣，而绣败太祖军于宛。绍益骄，与太祖书，其辞悖慢[1]。太祖大怒，出入动静变于常，众皆谓以失利于张绣故也。钟繇以问彧，彧曰：『公之聪明，必不追咎往事[2]，殆有他虑。』则见太祖问之，太祖乃以绍书示彧，曰：『今将讨不义，而力不敌，何如？』彧曰：『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绍貌外宽而内忌[3]，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4]，唯才所宜，此度胜也。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夫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谁敢不从？绍之强其何能为！』太祖悦。彧曰：『不先取吕布，河北亦未易图也[5]。』太祖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绍侵扰关中，乱羌、胡，南诱蜀汉，是我独以兖、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为将奈何？』彧曰：『关中将帅以十数，莫能相一，唯韩遂、马超最强。彼见山东方争，必各拥众自保。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相持虽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东，足以不动。钟繇可属以西事。则公无忧矣。』

注释

1 悖慢：狂悖傲慢。

2 不追咎往事：对已过去的事情不会放在心上。

3 外宽而内忌：外表宽宏大量，内心猜忌多疑。

4 明达不拘：处事明快，不拘小节。

5 河北：指黄河以北，是袁绍的主要根据地。

译文

自从太祖迎奉天子之后，袁绍心中不服。袁绍已经兼并河朔，天下人都畏惧他的强大。太祖正在忧虑东边的吕布，抗拒南边的张绣，而张绣在宛县打败了太祖的大军。袁绍更加骄横，给太祖写信时，言辞十分狂悖傲慢。太祖读罢大怒，出入举止异于平时，众人都说这是因为与张绣作战失利。钟繇就此询问荀彧，荀彧说：“曹公是聪明人，必定不会追咎往事，可能是为其他事忧愁。”于是见太祖而询问，太祖便将袁绍的信给荀彧看，说：“我现在想讨伐不义之兵，但力量不足，怎么办？”荀彧说：“纵观古来成功与失败者，如果真有才能，纵然弱小，也必将变得强盛；如果是庸人，纵然强大，也会变得弱小。刘邦、项羽的成败，就足以使人明白这个道理。现今与您争天下的人，只有袁绍了。袁绍这人貌似宽容而内心狭隘，任用人才却疑心太重，您明正通达，不拘小节，唯才是举，唯才是用，这在度量上胜过袁绍；袁绍遇事迟疑犹豫，少有决断，往往错过良机，您能决断大事，随机应变，不拘成规，这在谋略上胜过袁绍；袁绍军纪不严，法令不能确立，士兵虽多，却不能巧为任用，您法令严明，赏罚必行，士兵虽少，却都奋战效死，这在用兵上胜过袁绍；袁绍凭其名门贵族，装模作样，耍小技而博取名誉，所以士人中缺乏才能而喜好虚名者大多归附于他，您以仁爱之心待人，推诚相见，不求虚荣，行为谨严克己，而在奖励有功之人时无所吝惜，因此天下忠诚正直、讲求实效的士人都愿为您效劳，这在德行上胜过袁绍。凭借这四方面的优势辅佐天子，扶持正义，征伐叛逆，谁敢不从？袁绍强大又如何？”太祖很高兴。荀彧又说：“不先攻取吕布，黄河以北（袁绍的主要根据地）也还是不易谋取。”太祖说：“你说得极是。我所困惑的，是又担心袁绍侵扰关中，引发羌人、胡人作乱，向南勾结蜀、汉中二郡的刘璋；那样我将单独以兖、豫二州抗击天下兵力的六分之五，那该怎么办呢？”荀彧说：“关中将帅能用十来数，没有人能统一起来，只有韩遂、马超最强。他们见崤山以东地区正在争战，必定各自拥兵自保。现在如果以恩德招抚他们，派遣使者与他们通好，维持和好，即使不能长久安定，但至少在您平定崤山以东地区之前，足以不生变动。关西的事情可以托付给钟繇，这样您就可以放心出征了。”

赏析与点评

荀彧对曹操与袁绍的才能和弱点的分析，十分深刻准确，对曹操日后争霸称雄，有重要的参考作用。

三年，太祖既破张绣，东禽吕布，定徐州，遂与袁绍相拒。孔融谓彧曰：『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1]。田丰刚而犯上[2]，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3]，若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

注释

1 法不整：军纪不严。

2 刚而犯上：性格刚毅，容易冒犯上级。

3 留知后事：审配、逢纪留在后方管理事务。

译文

建安三年（一九八），太祖已击破张绣，东擒吕布，平定徐州，进而与袁绍相抗衡。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地广兵强，有田丰、许攸等谋臣替他出谋划策，审配、逢纪等忠臣为他干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为他统领军队，恐怕很难战胜啊！”荀彧说：“袁绍兵虽众但法令不整肃，田丰固执已见且好犯上，许攸贪婪而不检束，审配专权而无谋，逢纪果决但刚愎自用，审配、逢纪这两人料理后方，如果许攸或其家人犯了法，一定不被放过，不被宽纵，许攸必然叛变。至于颜良、文丑，不过匹夫之勇罢了，可以一战而擒！”

五年，与绍连战。太祖保官渡，绍围之。太祖军粮方尽，书与彧，议欲还许以引绍。彧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1]，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太祖乃住。遂以奇兵袭绍别屯[2]，斩其将淳于琼等，绍退走。审配以许攸家不法，收其妻子，攸怒叛绍；颜良、文丑临阵授首[3]；田丰以谏见诛：皆如彧所策[4]。

注释

1 情见势竭：袁绍的军队实力已完全暴露，而长时间的敌对也丧失了锐气。

2 这个计策是由背叛袁绍的许攸提供的。

3 授首：被斩下首级。

4 以上四事均一一出现，荀彧可说是料事如神。

译文

建安五年（二○○），与袁绍连续交战。太祖退守官渡，被袁绍包围。太祖军粮将尽，写信给荀彧，与他商议可否退兵许县以引诱袁绍。荀彧回信说：“如今军粮虽少，还比不上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那样严峻。当时刘邦、项羽双方都不肯先退，先退的一方必定处于被动。公以仅及敌之十分之一的兵力，就地坚守，扼住敌人咽喉，使其不能前进，已经半年了。敌人的底细已经清楚，锐气已经枯竭，局面将会有剧变，这正是使用奇谋的良机，不可失去（良机）啊！”太祖于是留下来。再以奇兵偷袭袁绍的其他军营，斩杀了他的大将淳于琼等，袁绍只好退走。审配因为许攸有不法行为，收捕其妻儿，许攸因此大怒而背叛了袁绍；颜良、文丑被阵前斩首；田丰由于劝谏而被杀。一切正如荀彧所预料的那样。

赏析与点评

荀彧是曹操集团中最重要的谋士，多番为曹操出谋划策，对曹操最终能够战胜袁绍、统一北方，贡献极大。

六年，太祖就谷东平之安民，粮少，不足与河北相支[1]，欲因绍新破，以其间击讨刘表。彧曰：『今绍败，其众离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背兖、豫，远师江、汉，若绍收其余烬，承虚以出人后，则公事去矣。』太祖复次于河上。绍病死。太祖渡河，击绍子谭、尚，而高干、郭援侵略河东，关右震动，钟繇帅马腾等击破之。……八年，太祖录彧前后功，表封彧为万岁亭侯。九年，太祖拔邺[2]，领冀州牧。

注释

1 相支：对抗。

2 邺：袁氏家族的大本营。

译文

建安六年（二○一），太祖为筹粮到了东平的安民地区，粮食太少，不足以与黄河以北地区的势力相抗拒，想要趁袁绍新败的机会，利用这个空隙讨伐刘表。荀彧说：“现在袁绍失败，部众离析，应趁此机会，一举平定河北；我们背靠兖州、豫州，如远征江、汉，这时袁绍要是招聚其残部，乘虚攻击我们的后方，您的大事就完了。”于是太祖率军，再次驻扎到了黄河岸边。不久，袁绍病死，太祖渡过黄河，袭击袁绍的儿子袁谭、袁尚；而高干、郭援侵略河东郡，关右震动，钟繇率领马腾击败了他们。建安八年（二○三），太祖记录荀彧前后的功绩，上表请封荀彧为万岁亭侯。建安九年（二○四），太祖攻下邺城，兼任冀州牧。

是时荀攸常为谋主。彧兄衍以监军校尉守邺，都督河北事。太祖之征袁尚也，高干密遣兵谋袭邺，衍逆觉，尽诛之，以功封列侯。太祖以女妻彧长子恽，后称安阳公主。彧及攸并贵重，皆谦冲节俭，禄赐散之宗族知旧，家无余财。十二年，复增彧邑千户，合二千户。

译文

这时荀攸也常是太祖主要的谋士。荀彧的兄长荀衍以监军校尉身份驻守邺城，统领黄河以北地区的军事。太祖征讨袁尚时，高干暗地派士兵偷袭邺城，荀衍事先察觉，把这些人全部诛杀了，因功被封为列侯。太祖将女儿嫁给荀彧的长子荀恽，后称安阳公主。荀彧、荀攸均权重显贵，但都谦虚节俭，得到的赏赐、俸禄都分给宗族故里，自家并无余财。建安十二年（二○七），又增加荀彧的封邑一千户，加上从前的共二千户。

太祖将伐刘表，问彧策安出，彧曰：『今华夏已平，南土知困矣。可显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太祖遂行。会表病死，太祖直趋宛、叶如彧计，表子琮以州逆降。

译文

太祖将征讨刘表，问荀彧将采用什么计策，荀彧说：“现在中原地区已经平定，南方的处境就困难了，可以表面上出兵宛、叶二县，而暗中抄小路轻装行进，打他个出其不意。”太祖按荀彧的计策行事。恰好此时刘表病死，太祖按荀彧的计策直趋宛、叶，刘表之子刘琮献出荆州而降。

十七年，董昭等谓太祖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密以咨彧。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太祖由是心不能平[1]。会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因辄留彧，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太祖军至濡须，彧疾留寿春，以忧薨[2]，时年五十。谥曰敬侯。明年，太祖遂为魏公矣。

注释

1 心不能平：曹操对荀彧的反对意见甚感不满。

2 以忧薨：荀彧之忧死，是曹操一手造成的。

译文

建安十七年（二一二），董昭等人认为太祖应晋爵为国公，赐九锡之礼，以表彰他特殊的功勋。这些人就此事秘密征求荀彧的意见。荀彧认为太祖起兵是为了匡正朝廷，安定国家，他应当秉执忠诚之心，保持退让的笃实品格。君子爱人是爱其德行，不应该这样倡议。太祖从此心中对他产生了不满。正好遇上征讨孙权，太祖上表请派荀彧到谯县慰劳军队，乘机把荀彧留在军中，让他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的身份，参谋丞相的军事。太祖军队到了濡须，荀彧因病留在扬州寿春，忧郁而死，享年五十岁。追谥为敬侯。第二年，太祖就晋爵做魏公了。

赏析与点评

曹操心胸不够宽广，对异见不能包容，其实已到了予智自雄的地步。所以，当荀彧对其晋爵为魏公一事稍持异议，便心怀恶意，逼死了这个追随多年、建树极大的儿女亲家和助手。其实，荀彧的反对并没有对曹操产生影响，但从威权受损的角度看，似又与曹操的行事保持一贯。荀彧这种王佐之才遇到粗暴的领袖，也没法避免走上绝路，真令人叹息！

管宁传

本篇导读

管宁（一五八至二一四）是三国时代最具道德力量的一位贤人，一生闭门读书，不求仕进。魏立国，征太中大夫、光禄卿，皆辞不就。他在天下纷乱、唯利是图的社会，真是俗世清流，令人景仰。以往朗读文天祥《正气歌》时，念到“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便会不自觉地肃然起敬。管宁是我们民族的楷模、人类的瑰宝！对唯利是图者足以振聋发聩，犹如当头棒喝！

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也。年十六丧父，中表愍其孤贫，咸共赠赗[1]，悉辞不受，称财以送终[2]。长八尺，美须眉。与平原华歆、同县邴原相友，俱游学于异国，并敬善陈仲弓。天下大乱，闻公孙度令行于海外，遂与原及平原王烈等至于辽东。度虚馆[3]以候之。既往见度，乃庐于山谷[4]。时避难者多居郡南，而宁居北，示无迁志，后渐来从之。太祖为司空，辟宁[5]，度子康绝命不宣[6]。

注释

1 赠赗：丧礼的开支。

2 称财以送终：根据自己能够负担的来办理丧事。

3 虚馆：准备了房舍。

4 庐：筑室。

5 辟：征辟，即聘用。

6 绝命不宣：阻塞了有关册命的宣报。

译文

管宁字幼安，北海郡朱虚县人。十六岁时，他的父亲逝世，中表兄弟们怜悯他孤独贫困，都送给他治丧的费用，管宁全都推辞不接受，根据自己的财力为父亲办理丧事。管宁身高八尺，须眉修美。与平原人华歆、同县人邴原为好友，都曾到别的诸侯封国去游学，都很敬重善待陈仲弓。当时天下大乱，管宁听说公孙度威令大行于海外，就与邴原及平原人王烈等到辽东郡。公孙度特意腾空馆舍等候他们。拜见了公孙度之后，管宁随即就居住在山谷中。当时渡海避难的人大多住在郡的南部，而管宁却住在郡的北部，表示没有迁徙的意思，后来的人渐渐都来跟从他。太祖任司空后征召管宁，公孙度的儿子公孙康扣下送来的诏命，不对管宁宣布。

中国少安[1]，客人皆还，唯宁晏然若将终焉[2]。黄初四年，诏公卿举独行君子[3]，司徒华歆荐宁[4]。文帝即位，征宁，遂将家属浮海还郡[5]，公孙恭送之南郊，加赠服物。自宁之东也，度、康、恭前后所资遗，皆受而藏诸。既已西渡，尽封还之。[6]诏以宁为太中大夫，固辞不受。明帝即位，太尉华歆逊位让宁[7]，遂下诏曰：『……以宁为光禄勋。……』又诏青州刺史曰：『……以礼发遣宁诣行在所[8]，给安车、吏从、茵蓐、道上厨食，上道先奏。』

注释

1 少安：稍稍安定。

2 晏然：安于现状。将终：在辽东终老。

3 举独行君子：推荐有特殊德行的人物。

4 华歆：华歆是管宁年少时的朋友，他们一起读书的故事见于《世说新语》。

5 将：携带。

6 管宁把多年来由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恭三人赠送的礼物全部物归原主。

7 逊位让宁：把自己的官位让给管宁。

8 在所：目前居住的地方。

译文

中原地区稍稍安定后，逃到辽东的客人都返归了，只有管宁晏然不动，就像要在那儿终老一样。黄初四年（二二三），文帝诏令公卿大臣举荐有德行的君子，司徒华歆举荐了管宁。文帝即位，即征召管宁。管宁于是带家眷部属渡海回到北海郡，公孙恭把他送到南郊，加倍赠给他服饰器物。自从管宁东渡，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恭前后所给他的资助馈赠，他都接受后收藏起来。西渡之时，全都封好退还给了公孙氏。文帝下诏任命管宁为太中大夫，管宁坚持辞让不接受。明帝即位，太尉华歆退位让给管宁，明帝于是下诏书：“……任命管宁为光禄勋。……”又诏命青州刺史“……按礼节遣送管宁来京都，供给他安车、随从、褥垫、路上厨师食物，上路之前先行奏闻”。

赏析与点评

流传较广的一则关于管宁割席断交的材料，出自《世说新语·德行》篇。文中说：“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书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现在读了《管宁传》，感觉到儿时的学习态度，对个人品格的形成有很大影响。华歆后来虽然做了大官，并曾推荐管宁代替他，但实际上两人的品德绝不能相比。

宁称草莽臣上疏曰：『臣海滨孤微，罢农无伍，禄运幸厚。横蒙陛下纂承洪绪，德侔三皇。化溢有唐。久荷渥泽，积祀一纪[1]，不能仰答陛下恩养之福。沉委笃痾，寝疾弥留，逋违臣隶颠倒之节，夙宵战怖，无地自厝[2]。臣元年十一月被公车司马令所下州郡[3]，八月甲申诏书征臣，更赐安车、衣被、茵蓐，以礼发遣，光宠并臻，优命屡至，怔营竦息，悼心失图。思自陈闻，申展愚情，而明诏抑割，不令稍修章表，是以郁滞，讫于今日。诚谓干覆，恩有纪极，不意灵润，弥以隆赫。奉今年二月被州郡所下三年十二月辛酉诏书，重赐安车、衣服，别驾从事与郡功曹以礼发遣，又特被玺书[4]，以臣为光禄勋，躬秉劳谦，引喻周、秦，损上益下。受诏之日，精魄飞散，靡所投死。臣重自省揆，德非园、绮而蒙安车之荣，功无窦融而蒙玺封之宠，楶梲驽下，荷栋梁之任，垂没之命，获九棘之位，惧有朱博鼓妖之眚[5]。又年疾日侵，有加无损，不任扶舆进路以塞元责[6]。望慕阊阖[7]，徘徊阙庭[8]，谨拜章陈情，乞蒙哀省，抑恩听放，无令骸骨填于衢路[9]。』自黄初至于青龙，征命相仍，常以八月赐牛酒。

注释

1 祀：年。一纪：十二年。

2 自厝：自处。

3 元年：指太和元年，即二二七年。

4 玺书：天子的诏书。

5 眚：灾害。

6 不任：无法承受。

7 阊阖：皇宫。

8 阙庭：宫廷。

9 极言身体很差，恐怕会在前往京师路上死亡，以辞征辟。

译文

管宁于是自称草莽臣上疏说：“臣下不过是居处海边的孤立无助的微下之人，不事农耕，也不是行伍之人，财禄和命运幸好还算优厚。承蒙陛下继承宏伟的帝业，德行可比三皇，教化超过有唐。久蒙恩泽，已有十二年了，不能报答陛下的恩养之福。沉溺萎顿，病重弥留，迟延、违背了臣下隶属服从的职责，昼夜惊恐，无地自容。臣下于太和元年（二二七）十一月承蒙公车司马令颁下州郡，以八月甲申日诏书征召臣下，并赐予安车、衣被、褥垫，按礼遣送。荣誉宠幸一起来到，示以恩宠的命令屡屡下达，使我竦息震惊，不知所措。想陈述剖白我的心情，但诏书明令不准书写章表上奏，因此停滞不前，直到今日。本来以为陛下恩泽已到了极点，不想却更加隆重显赫。今年二月承蒙州郡颁下三年十二月辛酉日诏书，又赐予安车、衣服，别驾从事与郡功曹按礼遣送，又特别得到任命，以臣下为光禄勋，有劳陛下亲自谦虚劝喻，引周秦事例，反复指示。受诏之日，臣下魂飞魄散，存身无处。臣下重新思量，论德行不及东园公、绮里，而蒙受赏赐安车的荣耀，论功劳不及窦融，而蒙受赐玺封官的宠幸；本是短桂，才能低下，却肩负栋梁的责任，垂死之人，却获取了九棘尊位，恐会有朱博鼓妖的灾祸。并且我疾病日重，有增无减，无法担当重大的责任。心慕皇宫，徘徊宫庭，谨拜奉章表，陈述愚情，请求蒙受哀怜，收抑洪恩，听任臣下流放，不要让我的骸骨埋葬在（前往京师的）大路之上。”从文帝黄初年间（二二○至二二六）直到明帝青龙年间（二三三至二三六），征召管宁的命令接连不断，常常在八月赐予牛酒。

正始二年，太仆陶丘一、永宁尉孟观、侍中孙邕、中书侍郎王基荐宁，……于是特具安车蒲轮，束帛加璧聘焉[1]。会宁卒，时年八十四。

注释

1 束帛加璧：这是古代对有崇高品德的老者的礼待。

译文

正始二年（二四一），太仆陶丘一、永宁尉孟观、侍中孙邕、中书侍郎王基举荐管宁，……于是特地备好安车，用蒲草裹上车轮，束帛加璧前往礼聘管宁。适逢管宁去世，时年八十四岁。

郭嘉传

本篇导读

俗语说“汝、颍多奇士”，郭嘉（一七○至二○七）应占一席位。他是曹操另一位极为倚重的谋士。郭嘉初投袁绍，认为绍多端寡要，好谋无决，难有成就。后经荀彧推荐，为曹操召见，与操论天下大势，操重其才，表为司空军祭酒。在与吕布决战时，郭嘉献策擒杀吕布。官渡战前，他已料定袁绍必败。郭嘉早卒，赤壁大败后，曹操想起郭嘉，说：“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郭嘉字奉孝，颍川阳翟人也。初，北见袁绍，谓绍谋臣辛评、郭图曰：『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1]，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于是遂去之。先是时，颍川戏志才，筹划士也，太祖甚器之。早卒。太祖与荀彧书曰：『自志才亡后，莫可与计事者。汝、颍固多奇士，谁可以继之？』彧荐嘉。召见，论天下事。太祖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表为司空军祭酒。征吕布，三战破之，布退固守。时士卒疲倦，太祖欲引军还，嘉说太祖急攻之，遂禽布。……孙策转斗千里，尽有江东，闻太祖与袁绍相持于官渡，将渡江北袭许。众闻皆惧，嘉料之曰：『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2]，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策临江未济，果为许贡客所杀。

注释

1 多端寡要：不能把握关键。

2 轻而无备：轻率而不作防备。

译文

郭嘉字奉孝，颍川郡阳翟县人。当初，郭嘉曾北行去见袁绍，对袁绍的谋臣辛评、郭图说：“明智的人能审慎周到地衡量他的主人，所以凡有举措都很周全，从而可以立功扬名。袁公只想要仿效周公的礼贤下士，却不很知道任用人才的道理。思虑多端而缺乏要领，喜欢谋划而没有决断，想和他共同拯救国家危难，建立称王称霸的大业，实在很难啊！”于是从此离开了袁绍。在这之前，颍川郡人戏志才，是个善于筹划的人士，太祖很器重他。戏志才死得早。太祖给荀彧写信说：“自从志才去世后，我就没有可以与之计议大事的人了。汝川、颍川本来多有奇特人士，有谁可以继承戏志才呢？”荀彧推荐了郭嘉。太祖召见郭嘉，谈论天下大事。太祖说：“能使我成就大事业的人，一定就是这个人了。”郭嘉出来后，也高兴地说：“这才是我的真正主人啊。”太祖上表让郭嘉做了司空军祭酒。太祖征讨吕布，经过三次战斗，打败了吕布。吕布后退坚守。这时士兵疲倦，太祖想率领军队撤回，郭嘉劝说太祖猛烈攻打吕布，随即将吕布捉住。……孙策转战千里，占据了全部江东地区，听说太祖与袁绍在官渡相持不下，于是想渡江向北袭击许县。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有些害怕。郭嘉预测说：“孙策刚刚吞并了江东，所诛杀的都是些英雄豪杰，他是能让人效死力之人。但是孙策这个人轻率而不善于防备，虽然他的部队有一百万人之多，却和他一个人来到中原没什么两样。如果有刺客伏击，那他就不过是一人之敌罢了。在我看来，孙策必定要死在一个平常的人手中。”孙策到了江边，尚未渡江，果然被许贡的门客刺杀了。

赏析与点评

郭嘉是荀彧推荐的谋士，曹操对他极其倚信。他观察袁绍的不足和缺点，眼光独到。对曹操擒杀劲敌吕布，也曾发挥了关键作用。他更估算到孙策的轻率行事会遇到刺客伏击，是一个非常老练、杰出的谋士。

从破袁绍，绍死，又从讨谭、尚于黎阳，连战数克。诸将欲乘胜遂攻之，嘉曰：『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有郭图、逢纪为之谋臣，必交斗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太祖曰：『善。』乃南征。军至西平，谭、尚果争冀州。谭为尚军所败，走保平原，遣辛毗乞降。太祖还救之，遂从定邺。又从攻谭于南皮，冀州平。封嘉洧阳亭侯。

译文

郭嘉随从太祖打败袁绍，袁绍死，又随从太祖到黎阳讨伐袁谭、袁尚，接连几次战斗都打败了对方。众将领想乘胜攻击，郭嘉说：“袁绍爱他这两个儿子，一直没有立定继承人。二人分别有郭图、逢纪做他们的谋臣，一定会在其间交相争斗，互相离间。我们攻得太急，他们就会互相扶助，我们攻势一缓和，他们互相争斗的心思就产生了。我们不如向南作出像要征讨刘表的样子，以等待二袁的变化，变局一成，尔后再向他们攻击，就可以一举成功了。”太祖说：“好。”于是向南面进军。军队开至西平县，袁谭、袁尚果然开始争夺冀州。袁谭被袁尚军队打败，逃走保守平原县，派遣辛毗乞请投降。太祖回兵救助袁谭，随即顺势平定了邺县。郭嘉后来又随从太祖在南皮攻打袁谭，平定了冀州。太祖封郭嘉为洧阳亭侯。

太祖将征袁尚及三郡乌丸，诸下多惧刘表使刘备袭许以讨太祖，嘉曰：『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乌丸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1]。表，坐谈客耳[2]，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太祖遂行。至易，嘉言曰：『兵贵神速[3]。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太祖乃密出卢龙塞，直指单于庭[4]。虏卒闻太祖至，惶怖合战。大破之，斩蹋顿及名王已下。尚及兄熙走辽东。

注释

1 郭嘉对局势的掌握可以说是很全面。

2 坐谈客：多谈说而少实行。

3 兵贵神速：此说来自《孙子兵法》。

4 单于庭：外族领袖的皇廷。

译文

太祖将要征讨袁尚和三郡的乌丸族人，众将领大多顾虑刘表派遣刘备袭击许县，以讨太祖，郭嘉说：“太祖虽然威势震撼天下，但乌丸族依恃他们地处偏远，一定不会设置防备。乘他们没有防备，突然发动攻击，就可以攻破消灭他们。况且袁绍对汉人、乌丸人有恩，而袁尚兄弟还在。现在四州的百姓，只因我们的威势而归附，德政恩惠并未施加，如果我们舍弃进攻他们的时机转而南征刘表，袁尚就会凭借乌丸人的帮助，招募能为他们效死的臣僚，胡人再有举动，当地的汉人、乌丸人都会响应，就将助长蹋顿南向中原的野心，那时恐怕青、冀二州就不在我们手了。刘表不过是个坐谈客罢了，自己知道才能不足以驾驭刘备，重用刘备又怕不能控制他，不重用则刘备又不会为他所用。我们虽然在国内兵力空虚的情况下远征，您也不用忧虑。”太祖于是率军北行，走到易县时，郭嘉建议说：“兵贵神速。现在千里行军，偷袭敌人，物资太多，就难以迅速前进，并且对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做防备。不如留下物资，让轻装的士兵加倍赶路，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太祖于是秘密从卢龙塞出兵，直接攻向乌丸单于居住的地方。乌丸人仓促中听到太祖军队到了，惊慌惶惑中合兵作战。太祖军大败乌丸军，斩杀了蹋顿和各个有名的首领。袁尚和他哥哥袁熙逃去辽东郡。

赏析与点评

郭嘉说“兵贵神速”，是十分有道理的。郭嘉对用兵之道似有相当心得，提出的建议对曹操顺利平定三郡乌丸产生积极效果。宋初赵普亦曾对宋太祖提出相似的建议，很快便把淮南地区的反对力量击溃。

嘉深通有算略，达于事情。太祖曰：『唯奉孝为能知孤意。』年三十八，自柳城还，疾笃，太祖问疾者交错。及薨，临其丧，哀甚，谓荀攸等曰：『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乃表曰：『军祭酒郭嘉，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勋，实不可忘。可增邑八百户，并前千户。』谥曰贞侯。……后太祖征荆州还，于巴丘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1]初，陈群非嘉不治行检，数廷诉嘉，嘉意自若。太祖愈益重之，然以能持正，亦悦焉。

注释

1 曹操在赤壁大败，遂忆及郭嘉，认为如郭嘉仍在世，必能防止此次败北。

译文

郭嘉深沉通达，有谋略，通晓事物情理。太祖说：“只有郭奉孝能明白我的心思。”三十八岁时，郭嘉从柳城回来，病得很重，太祖派去探问病情的人一个接一个。郭嘉去世后，太祖亲自前去吊丧，对荀攸等人说：“你们诸位和我是同辈，只有郭奉孝年纪最轻。天下战事完毕，我想把身后的事务托付给他，而他却中年早逝，真是天命啊！”随即上表说：“军祭酒郭嘉，自从随臣征伐各地，已有十一年。每每作出重大的建议，善于在大敌当前时随机应变，为臣的决策尚未作出，郭嘉往往已经谋划成熟，在平定天下的过程中，郭嘉贡献谋略的功劳最高。不幸的是他短命，事业未能完成。现在追思郭嘉的功勋，实在是不能忘却。增加他的封邑八百户，连同以前所有，共一千户。”追谥贞侯。……后来太祖征战荆州返回时，在巴丘遇上了流行疾病，烧掉了船只，太祖叹息说：“郭奉孝如果还健在，不会让我落到这个地步。”当初，陈群曾批评郭嘉行为不检点，几次在太祖面前诉说郭嘉的不是，郭嘉不以为意，神情自若。太祖更加器重他，但同时因为陈群能秉持公正，对陈群也很欣赏。

赏析与点评

三国时代很多具有出众才华的人才英年早逝，对大局产生深远的影响。这种情况在魏、蜀汉、吴三国都曾经出现。例如，魏国的郭嘉、蜀汉的庞统和东吴的周瑜，都是这类人才的代表。

任峻传

本篇导读

任峻（？至二○四）是曹魏军事集团一位实干官员。曹操起兵入中牟，峻归附曹操。曹操每征伐，峻常居守供给军需。建安元年（一九六），枣祗建议设立屯田，又主张屯田地租采用分成制，曹操接纳建议，以峻为典农中郎将，以祗为屯田都尉，募民屯田，数年中所在积粟，丰足军用，对恢复北方经济作出贡献。官渡之战，峻掌军器粮运，以功高封为都亭侯，迁长水校尉。

任峻字伯达，河南中牟人也。汉末扰乱，关东皆震。中牟令杨原愁恐，欲弃官走。峻说原曰：『董卓首乱，天下莫不侧目，然而未有先发者，非无其心也，势未敢耳。明府若能唱之，必有和者。』原曰：『为之奈何？』峻曰：『今关东有十余县，能胜兵者不减万人，若权行河南尹事，总而用之，无不济矣。』原从其计，以峻为主簿。峻乃为原表行尹事，使诸县坚守，遂发兵。会太祖起关东，入中牟界，众不知所从，峻独与同郡张奋议，举郡以归太祖。峻又别收宗族及宾客家兵数百人，愿从太祖。太祖大悦，表峻为骑都尉，妻以从妹，甚见亲信。太祖每征伐，峻常居守以给军。

译文

任峻字伯达，河南郡中牟县人。东汉末，四方骚乱，关东地区都受到震动，中牟县令杨原忧愁恐惧，打算弃官逃走，任峻劝他说：“董卓带头叛乱，天下人没有不怨恨的。然而却没有人倡议讨伐他，人们并不是没有讨伐他的愿望，而是迫于形势不敢发动。您如果能发出倡议，一定会有响应的。”杨原问：“该怎么办呢？”任峻说：“现在关东有十多个县，能打仗的人不少于一万，如果您暂时行使河南尹的权力，集中起来调遣，没有办不成的事。”杨原听从了任峻的计策，任命他为主簿。任峻便替杨原发布有关代理河南尹的文告，让各县坚守自己的领地，于是便发兵征讨董卓。正赶上曹操从关东起兵，进入中牟县界，当地人不知道该跟随谁，只有任峻与同郡的张奋商议，率全郡归顺曹操。任峻另外又召集自己宗族、宾客以及家丁一共几百人，情愿跟随曹操。曹操非常高兴，上表请求任命任峻为骑都尉，并将自己的堂妹嫁给他，对他十分亲信。曹操每次出征，总是让任峻留在后方主管部队的给养。

是时岁饥旱，军食不足，羽林监颍川枣祗建置屯田，太祖以峻为典农中郎将，募百姓屯田于许下，得谷百万斛，郡国列置田官，数年中所在积粟，仓廪皆满。官渡之战，太祖使峻典军器粮运。贼数寇钞绝粮道，乃使千乘为一部[1]，十道方行[2]，为复陈以营之，贼不敢近。军国之饶，起于枣祗而成于峻。太祖以峻功高，乃表封为都亭侯，邑三百户，迁长水校尉。

注释

1 千乘：一千辆。

2 十道方行：排成十个方正的行列。

译文

当时正赶上饥荒干旱的年景，军粮不足，朝廷羽林监颍川人枣祗建置屯田，太祖以峻为典农中郎将，招募百姓在许下屯田收获粮食达到百万斛，各郡都设置屯田的官员，几年间屯田的地方都储备了粮食，仓库都堆满了。官渡之战，曹操命任峻掌管军器和粮食的运输，敌人几次偷袭断绝了粮道，任峻便以一千辆粮车为一部，列成十个方正的行列，摆成纵深的阵势以拱粮车，敌人不敢靠近。军队国库能够粮食充足，开始是靠枣祗的屯田，而最终的成功是靠任峻的努力。曹操因为任峻功高，上表请求封他为都亭侯，食邑三百户，又升任长水校尉。

赏析与点评

战争是极具破坏的行为。在战争不断的情况下，人口大减，农业生产自然大受破坏，给老百姓带来灾难。人们为逃避战祸，或举族迁移，或只身逃亡，正常生产便无法维持。所以，粮食供给便出现困难。曹操实行军事屯田，利用士兵保障农业生产。除部分士兵轮替耕种外，也可征集屯民，以保证劳动力的充裕数量。枣祗、韩浩屯田建议的推行，对曹氏政权产生重大作用。与其他竞争者相比，粮食供给较有保障是争夺地盘的一个必要条件，而曹操在这方面基本上较为成功。

峻宽厚有度而见事理[1]，每有所陈，太祖多善之。于饥荒之际，收恤朋友孤遗，中外贫宗，周急继乏，信义见称。建安九年薨，太祖流涕者久之。子先嗣。先薨，无子，国除。文帝追录功臣，谥峻曰成侯。复以峻中子览为关内侯。

注释

1 宽厚有度：宽容，有度量。这种气质是曹操所欠缺的。

译文

任峻待人宽厚有器量，通晓事理，每次提出建议，曹操总是很满意。饥荒的时候，他收养抚恤朋友的孤儿孤女、贫困的中表亲戚，救助急难，周济贫乏，信义为人所称道。建安九年（二○四），任峻去世，曹操为他的死曾久久地哭泣。他的儿子任先承袭了爵位，任先没有儿子，他死后，封地便被解除。后来魏文帝追录功臣，赐给任峻成侯的谥号，又赐封任峻的次子任览为关内侯。

邓艾传

本篇导读

邓艾（一九七至二六四）是魏国后期的主要军事官员，深受司马懿赏识，辟为掾属，曾任尚书郎，安南、汝南、城阳太守，兖州刺史，所在皆兴修水利。邓艾不但平定毌丘俭等叛乱，又多次打败蜀将姜维，军功卓著。二六三年，与镇西将军钟会（二二五至二六四）率兵分道入蜀，“从阴平由邪（小）径经汉德阳亭趣涪”，兵锋直迫成都。蜀汉卒不及防，刘禅出降。艾以功拜太尉，不久，遭钟会诬告，被捕斩首。

邓艾字士载，义阳棘阳人也。少孤，太祖破荆州，徙汝南，为农民养犊[1]。年十二，随母至颍川，读故太丘长陈寔碑文，言『文为世范，行为士则』，艾遂自名范，字士则。后宗族有与同者，故改焉。为都尉学士，以口吃，不得作干佐。为稻田守丛草吏。同郡吏父怜其家贫，资给甚厚，艾初不称谢。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时人多笑焉。后为典农纲纪，上计吏，因使见太尉司马宣王。宣王奇之，辟之为掾，迁尚书郎。

注释

1 犊：小牛。

译文

邓艾字士载，义阳棘阳县人。他从小就失去父亲。魏武帝攻破荆州后，他迁移到汝南，为农民放牛。十二岁时，邓艾随母亲来到颍川，读到过去的太丘长陈寔的碑文，其中有两句话：“文章为世人典范，行为是读书人的准则。”邓艾深受感动，于是自己取名叫“范”，字士则。他的亲戚中有名字相同的，所以他又改名。后来任都尉学士，因为有口吃的毛病，不适宜做府署属吏，于是为稻田守丛草吏。同郡父老因为他家穷苦，常常资助他。邓艾最初也不表示感谢。每当他看到高山大湖，就指手画脚，认为军营该安置在某地等，别人常常嘲笑他。后来任典农纲纪、上计吏。因出使朝廷，得以结识太尉司马懿。司马懿惊异邓艾的才能，于是任命他为太尉府的掾属，后升任尚书郎。

赏析与点评

邓艾对军事知识的喜爱好像出于天性。别人的嘲笑对他没有影响。这种专注和执着使邓艾终于成为杰出的军事将领，肩负平定蜀汉国的历史使命。

时欲广田畜谷，为灭贼资，使艾行陈、项已东至寿春。艾以为『田良水少，不足以尽地利，宜开河渠，可以引水浇溉，大积军粮，又通运漕之道。』乃著《济河论》以喻其指[1]。又以为『昔破黄巾，因为屯田，积谷于许都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军征举，运兵过半，功费巨亿，以为大役。陈、蔡之间，土下田良，可省许昌左右诸稻田，并水东下。令淮北屯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十二分休，常有四万人，且田且守。水丰常收三倍于西，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以此乘吴，无往而不克矣。』宣王善之，事皆施行。正始二年，乃开广漕渠，每东南有事，大军兴众，泛舟而下，达于江、淮，资食有储而无水害，艾所建也。出参征西军事，迁南安太守。

注释

1 喻其指：说明他的主张。

译文

当时朝廷想增辟田地，积蓄粮食，为征讨敌人做准备，于是派遣邓艾到陈、项等县以东，直到寿春巡行视察。邓艾认为：“土地肥沃，可惜水少，不能够充分利用土地。应当开挖河渠，引水灌溉，既可广积军粮，又可开通漕运的水路。”于是写了《济河论》来阐明他的道理。又认为：“从前平定黄巾之乱，为此而屯兵开田。在许都积蓄了许多粮食，目的在于控制天下。而今三面已平定，但淮河以南还有战事，每当大军南征，运输粮食的兵力就占去一半，耗资很大，劳役繁重。陈、蔡之间，土地肥沃，可以减省许昌周围的稻田，引水东下。而今淮河以北屯兵二万人，淮河以南屯兵三万人，按十分之二的比例轮休，一般有四万人，边种田边戍守。风调雨顺时，收成常常是西部的三倍多。扣除兵民的费用，每年用五百万斛作为军资。六七年间，可以在淮河上游积蓄三千万斛粮食。这些粮食够十万军民吃上五年。凭这些积蓄进攻吴国，可说是无往而不利！”司马懿认为邓艾说得对，于是照他所说实施。正始二年（二四一），开凿拓宽漕渠，每当东南有战事发生，曹魏大军往往可以乘船而下，到达江、淮之间，这是因为积蓄充足而没有水患，这正是邓艾的功劳。后来出洛阳为征西将军夏侯玄参谋军事，升为南安太守。

赏析与点评

从淮南屯田一事，足以证明邓艾很有远见。他不是一个理论家，而是一个设计者和执行者，一个具有很强执行能力的人。

嘉平元年，与征西将军郭淮拒蜀偏将军姜维。维退，淮因西击羌。艾曰：『贼去未远，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于是留艾屯白水北。三日，维遣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结营。艾谓诸将曰：『维今卒还[1]，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2]。此维使化持吾，令不得还。维必自东袭取洮城。』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即夜潜军径到，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败。赐爵关内侯，加讨寇将军，后迁城阳太守。

注释

1 卒还：突然返回。

2 法：用兵之法。

译文

嘉平元年（二四九），邓艾与征西将军郭淮一起抵御蜀汉偏将军姜维的进犯。姜维败退后，郭淮向西袭击羌地。邓艾说：“敌兵撤离不远，也许很快就反扑过来，应当分兵行动，以免发生意外。”于是邓艾留下来，屯兵白水之北。三天以后，姜维派遣廖化从白水之南向邓艾营地逼近。邓艾对诸位将领说：“姜维突然返回，我军人少，按常理，他们应渡河而不必设桥。这是姜维想使廖化来牵制我军，不让我们动兵。姜维一定会从东边袭击洮城。”洮城在白水以北，离邓艾兵营有六十里。邓艾当即派兵于夜晚直接驻守洮城，姜维果然渡河偷袭洮城，幸亏邓艾事先占据了洮城，敌人的阴谋没有得逞。为此邓艾被赐关内侯爵位。并加封讨寇将军，后迁升城阳太守。

是时并州右贤王刘豹并为一部，艾上言曰：『戎狄兽心，不以义亲，强则侵暴，弱则内附，故周宣有玁狁之寇[1]，汉祖有平城之围。每匈奴一盛，为前代重患。自单于在外[2]，莫能牵制长卑。诱而致之，使来入侍。由是羌夷失统，合散无主。以单于在内，万里顺轨。今单于之尊日疏，外土之威寖重，则胡虏不可不深备也。闻刘豹部有叛胡，可因叛割为二国，以分其势。去卑功显前朝，而子不继业，宜加其子显号，使居雁门。离国弱寇[3]，追录旧勋，此御边长计也。』又陈：『羌胡与民同处者，宜以渐出之，使居民表崇廉耻之教，塞奸宄之路。』大将军司马景王新辅政，多纳用焉。迁汝南太守，至则寻求昔所厚己吏父，久已死，遣吏祭之，重遗[4]其母，举其子与计吏。艾所在，荒野开辟，军民并丰。

注释

1 玁狁：匈奴。

2 在外：居于塞外。

3 离国弱寇：离间敌国，削弱敌寇的力量。

4 重遗：赠送大量财宝。

译文

当时并州右贤王刘豹为右部帅，兵力合并。邓艾上疏朝廷说：“戎狄有野兽心肠，不讲道义。他们强大就施行暴力；一旦衰弱，就顺附朝廷。正因为如此，周宣王时，有戎狄南侵威胁丰、镐；汉初时，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冒顿单于包围在白登。每当匈奴强盛，都是前代的重大忧患。当单于远居塞外时，朝廷对于匈奴单于及其部属，均不能直接控制。诱导单于前来，使他归顺，因此才能使羌夷失去统帅，龙无首。因为单于居于内地，就使周围诸少数民族部落得以安顺。而今南单于与部属日益疏远。与此同时，右贤王刘豹居守边域外，部落兵力极为强大，对朝廷构成威胁。这是我们不能不防备的。听说刘豹手下有人叛变，应当就势将其分割成两部分，以便削弱刘豹的势力。建安初年，右贤王去卑的功绩颇为显赫。但是他的后代未能继承事业，应当给他的儿子追加显号，让他们居守雁门。分离匈奴的国家，削弱敌人的力量，追录旧日的功勋。这是防御边疆的长久计策。”又说：“凡羌胡与汉民同居一处的，应当渐渐将他们分离，使得汉民崇尚礼义廉耻的教化，堵塞邪恶犯法作乱之人的道路。”正值大将军司马师刚刚辅政，对邓艾的建议多有接受。后邓艾升为汝南太守。到该地以后，首先寻找曾接济自己的父辈官员，听说那人早就死了，于是派人加以祭祀，送给他母亲很多财物，又荐举他的儿子做计吏。邓艾所治理的地方，田野开辟，军民丰衣足食。

诸葛恪围合肥新城，不克，退归。艾言景王曰：『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建命。恪新秉国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虐用其民，悉国之众，顿于坚城，死者万数，载祸而归，此恪获罪之日也。昔子胥[1]、吴起、商鞅、乐毅皆见任时君，主没而败。况恪才非四贤，而不虑大患，其亡可待也。』恪归，果见诛。迁兖州刺史，加振威将军。上言曰：『国之所急，惟农与战，国富则兵强，兵强则战胜。然农者，胜之本也。孔子曰「足食足兵」，食在兵前也[2]。上无设爵之劝，则下无财畜之功。今使考绩之赏，在于积粟富民，则交游之路绝，浮华之原塞矣。』

注释

1 子胥：伍子胥。

2 食在兵前：粮食较士兵更加重要。

译文

诸葛恪包围合肥新城，没有攻下来，只得撤退。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死，大臣不归顺新朝。吴国的宗族大姓都有自己的武装，凭借武力，倚仗权势，完全可以夺取帝位。诸葛恪刚刚掌握朝政，国内没有君主，他不考虑如何安抚上下，以便稳定政权，却对外频繁用武，虐待自己的人民，以全国的军力攻打合肥这座坚固的城池，死者不下数万，大败而归，这是诸葛恪获罪的时候了。从前，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曾得到君主的重用。君主死，他们自己就末日临头。更何况诸葛恪的才能远远比不上上述四位贤能之士。但是他又不慎重考虑潜伏巨大的危险，其自取败亡，为期已经不远了。”诸葛恪回去后，果然被杀。邓艾又升迁兖州刺史，加封振威将军。他又上书言道：“一个国家当务之急不外有二，一是农业，一是战备。国家富裕了，军备才能强盛，才能战无不胜。而农业，是取得胜利的根本。孔子说过：‘足食足兵。’把食放在兵的前面。如果朝廷不设奖鼓励，那么下面百姓则不会用劲地去积储财富。今应设立奖赏，鼓励人们广积粮食，这样，请托游说的道路就会断绝，浮华不实的风尚得以堵塞。”

高贵乡公即尊位，进封方城亭侯。毌丘俭作乱，遣健步赍书[1]，欲疑惑大众，艾斩之，兼道进军，先趣乐嘉城，作浮桥。司马景王至，遂据之。文钦以后大军破败于城下，艾追之至丘头。钦奔吴。吴大将军孙峻等号十万众，将渡江，镇东将军诸葛诞遣艾据肥阳，艾以与贼势相远，非要害之地，辄移屯附亭，遣泰山太守诸葛绪等于黎浆拒战，遂走之。

注释

1 健步：善奔跑的人。赍：携带。

译文

魏高贵乡公曹髦即位，晋封邓艾为方城亭侯。丘俭反叛，派遣擅长奔跑的使者送信，想迷惑众人耳目。邓艾杀死信使，绕道进军，先到乐嘉城，架设浮桥。司马师赶到，于是占据此地。文钦因为落在司马师大军之后，被大军击败于城下。邓艾又乘胜追击，打到丘头。文钦又逃到东吴，东吴大将军孙峻等率领大军，号称十万，将要渡江。镇东将军诸葛诞派遣邓艾据守肥阳。邓艾认为此地距敌军还很远，不是要害之地，于是移兵至附亭，派遣泰山太守诸葛绪等在黎浆这个地方与敌兵交战，击退了敌人。

其年征拜长水校尉。以破钦等功，进封方城乡侯，行安西将军。解雍州刺史王经围于狄道，姜维退驻钟提，乃以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议者多以为维力已竭，未能更出。艾曰：『洮西之败，非小失也；破军杀将，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几于危亡[1]。今以策言之，彼有乘胜之势，我有虚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杖未复，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当有守，彼专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陇西，因食羌谷，若趣祁山，熟麦千顷，为之县饵，五也。贼有黠数[2]，其来必矣。』顷之，维果向祁山，闻艾已有备，乃回从董亭趣南安[3]，艾据武城山以相持。维与艾争险，不克，其夜，渡渭东行，缘山趣上邽，艾与战于段谷，大破之。

注释

1 几于：濒临。

2 黠数：既狡猾又精明。

3 趣：直逼。

译文

这一年，邓艾被任命为长水校尉。又因为追击文钦有功，被封为方城乡侯，代行安西将军职。雍州刺史王经被围困于狄道，邓艾前往解围。西蜀大将军姜维退守在钟提，朝廷任命邓艾为安西将军、持符节、领护东羌校尉。当时很多人认为姜维已用尽力气，不会再出击了。邓艾说：“洮西的失败，可谓不小，军心溃败，仓库空虚，老百姓流离失所，几乎一败涂地。现在来看，敌人有乘胜追击的势头。而我方虚弱不堪，这是第一原因。敌人上下官兵级级相通，兵器锐利。而我方将领换了，士兵大多是新补充的，武装器械也都陈旧，这是第二个原因。敌人乘船行进，而我们靠步行，敌逸我劳，这是第三个原因。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自都需要守备的兵力，他们专心进攻一城，而我方则一分为四。这是第四个原因。从南安、陇西，要征用羌人的粮食，如果向祁山进军，那有上千顷成熟的麦田，很容易得到粮食，这是第五个原因。敌人狡诈多谋，他们一定会来进攻的。”很快，姜维果然向祁山进攻。听说邓艾已有所准备，于是撤回董亭，直逼南安。邓艾在武城山据守，与姜维争夺险要地形。姜维未能得手，当天夜，渡过渭水，向东进发，沿山路，来到上邽。邓艾在段谷与姜维交战，大败姜维。

甘露元年诏曰：『逆贼姜维连年狡黠，民夷骚动，西土不宁。艾筹划有方，忠勇奋发，斩将十数，馘首千计[1]；国威震于巴、蜀，武声扬于江、岷。今以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邓侯。分五百户封子忠为亭侯。』二年，拒姜维于长城，维退还。迁征西将军，前后增邑凡六千六百户。

注释

1 馘首：杀死敌人，取下首级。

译文

甘露元年（二五六），皇帝下诏说：“逆贼姜维连年进犯，国民和胡人都很骚动，整个西部不得安宁。邓艾策划有方，英勇顽强，斩杀敌人将领十余人，敌兵数以千计，向巴蜀展示了国威，炫耀了武力，今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晋封邓侯，子邓忠为亭侯。”甘露二年（二五七），邓艾又在长城抵御姜维，姜维退败，邓艾升任征西将军，前后封邑增加到六千六百户。

景元三年，又破维于侯和，维却保沓中。四年秋，诏诸军征蜀，大将军司马文王皆指授节度，使艾与维相缀连[1]；雍州刺史诸葛绪要维，令不得归。艾遣天水太守王颀等直攻维营，陇西太守牵弘等邀其前[2]，金城太守杨欣等诣甘松。维闻钟会诸军已入汉中，引退还。欣等追蹑于强川口，大战，维败走。闻雍州已塞道屯桥头，从孔函谷入北道，欲出雍州后。诸葛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余里，闻绪军却，寻还，从桥头过，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维遂东引，还守剑阁。钟会攻维未能克。艾上言：『今贼摧折[3]，宜遂乘之，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4]，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奇兵冲其腹心。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5]；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

注释

1 相缀连：交兵对峙。

2 邀其前：军前挑战。

3 贼摧折：兵力受到摧毁。

4 邪径：小路。

5 方轨：沿大路前进。

译文

景元三年（二六二），又在候和打败姜维，姜维退守沓中。景元四年（二六三）秋天，朝廷下令各路大军攻打蜀汉，由大将军司马昭总领指挥，让邓艾牵制姜维，命雍州刺史诸葛绪截击姜维，让他无法撤退。邓艾派天水太守王颀等部直接进攻姜维兵营，陇西太守牵弘等在前面截击，金城太守杨欣等到甘松。姜维听说钟会诸军已进入汉中，便率兵撤退。杨欣跟踪追至强川口，与姜维大战，姜维败逃。听说雍州刺史诸葛绪已经拦截道路，驻军桥头，于是姜维从孔函谷向北，想从雍州刺史诸葛绪统领的部队后面逃出。诸葛绪闻讯，后退三十里继续拦截。姜维向北走了三十余里，听说诸葛绪已退还，于是又想从桥头冲过去，诸葛绪赶紧奔桥头拦截，可惜晚了一天。姜维得以逃脱，向东逃去，退守剑阁。钟会进攻姜维，没有攻下来。邓艾上书说：“现在敌兵大受挫折，应乘胜追击。从阴平沿小路，经汉德阳亭，奔赴涪县，距剑阁西有百余里，距成都三百余里，派精兵直接攻击敌人的心脏。姜维虽死守剑阁，但在这种情形下，他一定得引兵救援涪县。此时，钟会正好乘虚而入。如果姜维死守剑阁而不救涪县，那么，涪县兵力极少。兵法说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今进攻其空虚之地，一定能打败敌人。”

冬十月，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1]。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2]。先登至江由，蜀守将马邈降。蜀将军诸葛瞻自涪还绵竹，列陈待艾[3]。艾遣子惠唐亭侯忠等出其右，司马师纂等出其左。忠、纂战不利，并退还，曰：『贼未可击。』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乃叱忠、纂等，将斩之。忠、纂驰还更战，大破之，斩瞻及尚书张遵等首，进军到雒[4]。刘禅遣使奉皇帝玺绶[5]，为笺诣艾请降。艾至成都，禅率太子诸王及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诣军门[6]，艾执节解缚焚榇，受而宥之[7]。检御将士[8]，无所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蜀人称焉。辄依邓禹故事，承制拜禅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蜀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以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领蜀中诸郡。使于绵竹筑台以为京观[9]，用彰战功。士卒死事者，皆与蜀兵同共埋藏。艾深自矜伐，谓蜀士大夫曰：『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又曰：『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有识者笑之。

注释

1 用毛毡包裹身体，沿山坡滚下去。

2 鱼贯：一个接一个。

3 列陈：列阵。

4 雒：雒城。

5 玺绶：皇帝的玉玺和绶带。

6 面缚舆榇：绑自己，拉棺材。

7 宥：原谅。

8 检御将士：检束将士，不准为非作歹。

9 以大量战死者的尸体堆积在一起。

译文

冬十月，邓艾自阴平进军，在荒山野岭中跋涉七百余里，一路上凿山开路，架设栈道，山高谷深，十分艰险，加之运粮十分困难，几乎到了断粮的地步。邓艾用毛毡裹住身体，沿山坡滚下去。众将士都攀木缘崖，一个一个前进。前锋进至江由县，西蜀守将马邈投降。西蜀将军诸葛瞻从涪县退还绵竹，排列战阵，准备狙击邓艾。邓艾派遣自己的儿子邓忠等率兵从右边包抄，师纂等率兵从左边包抄。但二人出击均告失利，退回来说：“敌人坚守牢固，很难击破。”邓艾大怒道：“生死存亡之际，全在此一举，还说什么可与不可！”大骂邓忠和师纂，要斩首示众。二人又率兵再战，大败敌兵，斩下诸葛瞻及尚书张遵等人的脑袋，进军至雒县。刘禅派使者，来到邓艾兵营，献上皇帝印缓，宣布投降。邓艾率兵进驻成都，刘禅率太子及王侯臣六十余人两手反绑，把棺材装在车上，表示罪该当死，来到邓艾军门。邓艾手持符节，解开绳索，烧掉棺材，把这些人安抚下来，没有杀他们。同时他又巡视军容军纪，不许抢掠百姓。安抚收纳降附人众，让他们重操旧业。巴蜀百姓都称赞邓艾。又依邓禹旧制，命刘禅代理骠骑大将军，太子为奉车，诸王为驸马都尉。巴蜀旧官都根据情况任命为新官，有的人还兼任邓艾的部属。又任命师纂为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统巴蜀各郡。又在绵竹堆积敌人尸首，封土成高土冢，称之为京观，以炫耀战功。魏国士卒因作战而死的，也与巴蜀兵共同埋葬。邓艾居功自傲，对蜀地士大夫说：“诸位幸亏遇上我，所以才有今日。如果遇上像吴汉那样的人，你们早被杀掉了。”又说：“姜维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英雄，与我相遇，所以穷途末路。”有识之士听了此话无不嘲笑他。

赏析与点评

俗语说：年少气盛。年少时的邓艾，面对别人的嘲笑，没有觉得不妥当。在邓艾已有很丰富的人生阅历，又成就了大的功业之后，还总是表现出志骄意逸，没有些微的谦逊，这就不应该了。

十二月，诏曰：『艾曜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1]，枭其鲸鲵[2]，使僭号之主，稽首系颈，历世逋诛，一朝而平。兵不踰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吴汉禽子阳，亚夫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其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户。』艾言司马文王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3]，安士民以来远人，若便送禅于京都，吴以为流徙，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4]，须来年秋冬[5]，比尔吴亦足平。以为可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6]，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

注释

1 搴：夺取。

2 枭其鲸鲵：斩杀为首作恶的人。

3 致：招徕。

4 权：应该暂时。

5 须：等待。

6 锡：赐给。

译文

十二月，皇帝下诏说：“邓艾张扬武力，振奋国威，深入敌人腹地，斩将拔旗，消灭敌首，使得伪称帝王的人引颈自杀，通缉多年的罪人，一朝之间就给平定了。打仗不超过预定的时间，战斗很快结束，席卷西部，平定巴蜀。即使白起攻破强大的楚国，韩信奋力打败强劲的赵国，吴汉擒捉公孙述，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若论功绩，他们都还比不上邓艾。因此策封邓艾为太尉，增加封邑二万户。封其两个儿子为亭侯，各得封邑千户。”邓艾对司马昭说：“兵家讲究先树立声威，尔后才真正以实力进攻。今凭借平定西蜀的声威，乘势伐吴，正是席卷天下的有利时机。但是大举用兵之后，将士都已感到十分疲劳，不能轻易动兵，暂且缓缓再说，先留陇右兵二万人，巴蜀兵二万人，煮盐炼铁，为军事和农业做准备，同时建造船只，事先准备日后沿江讨伐东吴的事宜。做完此事后，布告天下，让吴国知道他们所面临的局势，明白利害关系，一定归顺。这样，就不用征讨而可以平定东吴了。而今当厚待刘禅，以便招致吴帝孙休归顺；安抚士卒平民用来招致远方的人。如果将刘禅送到京城，东吴的人认为这是软禁流放，这对于劝他们归附之事实在不利。应当暂且留下刘禅，等待明年秋冬，到时东吴也完全可以平定了。可以封刘禅为扶风王，赐给他资财，派人服侍，让他享受。郡内有董卓坞作为他的宫室。封赐他的儿子为公侯，分郡中一县为食邑，用以显示归顺朝廷所获得的恩宠。设置广陵、城阳为王国，以待吴主孙休投降。那样，东吴就会畏惧威德，望风归顺了。”

文王使监军卫瓘喻艾：『事当须报，不宜辄行[1]。』艾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2]。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3]。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4]；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钟会、胡烈、师纂等皆白艾所作悖逆[5]，变衅以结。诏书槛车征艾。艾父子既囚，钟会至成都，先送艾，然后作乱。会已死，艾本营将士追出艾槛车，迎还。瓘遣田续等讨艾，遇于绵竹西，斩之。子忠与艾俱死，余子在洛阳者悉诛，徙艾妻子及孙于西域。……泰始九年，诏曰：『艾有功勋，受罪不逃刑，而子孙为民隶，朕常愍之。其以嫡孙朗为郎中。』

注释

1 辄：立即。

2 权宜：因时制宜。

3 早镇定：早日安定下来。

4 未宾：尚未宾服。

5 悖逆：大逆不道。

译文

司马昭派监军卫瓘指示邓艾说：“此事应上报，不宜马上实行。”于是邓艾又进言：“我受命征讨，遵奉大将军的指挥部署，敌人首领已经投降，应当按照旧制予以官职，以便安抚他们，这是符合时宜的。而今蜀国全部归顺，我们的疆域已经到了最南端。东边与吴会接壤，应当早日平定。如果等待朝廷命令，往返道路，耗费不少时日。《春秋》上记载的大义，大夫出守外地，如果遇到能安定社稷、有利国家的事，是可以专断的。而今东吴未平，地势与巴蜀相连，不应当拘泥于常法而失去时机。《孙子兵法》说道：‘前进不是为了名誉，后退不怕罪责。’我邓艾虽没有古代贤人的风范，但还是不会因怕自己招致嫌疑而损害国家的利益。”钟会、胡烈、师纂等都说邓艾狂傲荒悖，不合常理，桀傲不驯，有反叛的征兆并且担保所说属实。皇帝下诏书将邓艾囚禁起来，用囚车押送京城。邓艾父子被囚禁以后，钟会到成都，先送走邓艾，然后反叛。钟会死后，邓艾部下将士追上邓艾的囚车，将他接回。卫瓘派田续等讨截邓艾，在绵竹县西相遇，杀死邓艾。邓艾的儿子邓忠也一同被杀。其余的儿子均在洛阳，也被杀。邓艾的妻子及孙子被流放到西域。……泰始九年，皇帝下诏说：“邓艾创立功勋，束手受罪而不逃脱处罚，他的子孙也沦为奴隶，我常常同情他们，可任命他的亲孙子邓朗为郎中。”

赏析与点评

邓艾最后被杀，是一个悲剧。他不明白司马氏是不容将士自主的领袖。他说：“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本意是对的，但古往今来的领袖，能够对臣下足够包容的有多少人？孙权对张昭的包容已经算是三国时代一个罕有的例子（详见本书《张昭传》）。邓艾没有那么幸运，加上他未能察觉钟会的狼子野心，结果自然是一场悲剧。

蜀书

导读

蜀书，《新唐书》称为《蜀国志》。

刘备依附刘表后，伺机建立自己的势力。二○七年，刘备三顾草芦邀诸葛亮做军师，会面中分析当前的政局，谈话内容即《隆中对》。二二一年，刘备于成都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疆域北至武都、汉中；东抵巫峡；南包云、贵；西达缅甸东部，设益州，共有二十八万户。刘备为争夺荆州攻打孙权，崩于白帝，临终托孤诸葛亮协助刘禅继位。虽刘禅资质平庸，但蜀国有贤相辅助，君臣大体和谐，因此治国策略得以延续。诸葛亮推行轻徭薄赋、鼓励耕作、兴修水利、大修道路、铸造蜀钱等政策，大力发展农业，提倡去奢尚俭，开源节流，因而社会得以稳定发展。

二二八年，诸葛亮开始北伐曹魏，但均失败而返。二三四年，正进行第六次北伐，诸葛亮于五丈原病逝，汉军撤回。诸葛亮死后，由蒋琬、费祎、董允等人相继为相。二五八年以后，姜维多次北伐均无功而回，蜀国政治日趋腐败，宦官黄皓专权。二六三年冬，魏攻打汉，刘禅出降，封为安乐公，蜀国灭亡，历二帝，共四十三年。

本书选录刘备、刘禅二帝，以了解蜀汉国的发展概况。由于篇幅所限，《刘禅传》做了大幅的删节，以存梗概。又选了重要将领五人，主要谋士三人，学者一人，连同二位君主，合共十一人。

先主传

本篇导读

刘备（一六一至二二三）是一个非常独特的领袖。他性格宽厚，知人善任，重视道义，能得人心。他与关羽、张飞情同手足，人际关系与其他领袖差异很大。刘备早期已有良好发展，曾成为豫州牧。官渡之战后，刘备投奔刘表，在新野驻扎了数年，得不到发展机遇。究竟应何去何从，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丸，他劝说刘表乘机袭击许县，刘表并不听从。就在这一年，他通过徐庶拜访了诸葛亮，共论天下大势，与诸葛亮如鱼得水。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诸葛亮在感受刘备求才若渴的心情，又对自己的战略规划深表赞赏的情况下，决定追随这个知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第二年，刘表病死，曹操带领大军南下，并迫使刘表幼子刘琮投降。形势紧急下，他要将部队转移到江陵，但却有十余万的百姓随行。他宅心仁厚，又深信“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忍舍弃追随的人。这种高尚的品格虽然为他带来短暂的失利，却获得世人的景仰。所谓得民者昌，刘备终于获得益州、汉中及西南地区的管辖权。虽不能“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仍能与曹操、孙权鼎足而三，在政治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先主姓刘，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先主祖雄，父弘，世仕州郡。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年十五，母使行学[1]，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瓒深与先主相友，瓒年长，先主以兄事之。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2]。少语言[3]，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财。先主由是得用合徒众。

注释

1 行学：离乡学习。

2 顾自见其耳：回头时可看见自己的耳朵。

3 少语言：不以口才见称。

译文

先主姓刘，名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儿子中山靖王胜的后代。……先主祖父雄、父亲弘，世代在州郡任职。刘雄被推举为孝廉，官至东郡范县县令。先主年少丧父，与母亲靠贩草鞋织芦席为生计。……十五岁时，母亲命他外出游学，于是他与同族刘德然、辽西人公孙瓒一道师事前九江太守同郡人卢植。……公孙瓒与先主两人交情深厚，因其年长，先主即以兄长之礼对待他。先主不太喜爱读书，反倒喜欢良犬好马、听音乐、美服饰。他身高七尺五寸，双手过膝，转头能看到自己的耳朵。他平时沉默寡言，懂得尊重别人，喜怒不形于色，并喜欢结交豪侠，不少年轻人都争相归附。中山巨商张世平、苏双等，积蓄千金家财，贩马往返于涿郡一带，见到先主，以为非凡之人，于是馈赠他大笔钱财，先主便用这些钱财招合起一支队伍。

赏析与点评

刘备出身皇室后裔，但是年代久远，家势与一般平民已没有多少分别。他的母亲甚有眼光，让他跟随名宦卢植学习。他虽不喜欢读书，但仍能培养出比较敦厚的品德，是他日后成功的重要条件。刘备一生的成就，与得到诸葛亮心悦诚服的追随有密切关系。而两人非比寻常的君臣关系，又与“三顾草芦”有关。他能够纡尊降贵，则源自他“能下人”的性格。与曹操“宁我负人”的性格相比，刘备与诸葛亮的相处自然大为不同。此外，刘备结交同窗公孙瓒，也成为他的人际网络的一个重要内容。

灵帝末，黄巾起，州郡各举义兵，先主率其属从校尉邹靖讨黄巾贼有功，除安喜尉[1]。……为贼所破，往奔中郎将公孙瓒，瓒表为别部司马，使与青州刺史田楷以拒冀州牧袁绍。数有战功，试守平原令，后领平原相。

注释

1 除：委任。

译文

汉灵帝末年，黄巾军起，各州郡纷纷组织义兵，先主带领自己的队伍跟随校尉邹靖征讨黄巾军有功，被委任为安喜县尉。……后来他被黄巾军攻破，投奔中郎将公孙瓒，公孙瓒举荐他为别部司马，派他协助青州刺史田楷抵御冀州牧袁绍。因多次立有战功，朝廷调他代理平原县县令，随后又兼任平原国相。

袁绍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屯齐。曹公征徐州，徐州牧陶谦遣使告急于田楷，楷与先主俱救之。时先主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又略得饥民数千人。既到，谦以丹杨兵四千益先主[1]，先主遂去楷归谦。谦表先主为豫州刺史，屯小沛。谦病笃，谓别驾麋竺曰[2]：『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谦死，竺率州人迎先主，先主未敢当。下邳陈登谓先主曰：『今汉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于今日。彼州殷富，户口百万，欲屈使君抚临州事。』先主曰：『袁公路近在寿春[3]，此君四世五公，海内所归，君可以州与之。』登曰：『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今欲为使君合步骑十万，上可以匡主济民，成五霸之业，下可以割地守境，书功于竹帛。若使君不见听许，登亦未敢听使君也。』北海相孔融谓先主曰[4]：『袁公路岂忧国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与能[5]，天与不取，悔不可追。』先主遂领徐州。袁术来攻先主，先主拒之于盱眙、淮阴。曹公表先主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是岁建安元年也。

注释

1 益：拨给。

2 麋竺：陶谦的亲信。

3 袁公路：即袁术，字公路。

4 孔融：孔子裔孙。

5 与能：拥戴贤能之士。

译文

袁绍进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向驻兵齐地。曹操征讨徐州，徐州牧陶谦派遣使者向田楷告急，田楷与先主一道领兵援救。当时先主自己的兵卒有一千多人，再加上幽州乌丸一些少数民族的骑兵，以及从饥民中抓夫数千人。赶到徐州后，陶谦又调拨四千丹杨兵给他，于是他离开田楷归附陶谦。陶谦上表举荐先主为豫州刺史，驻扎小沛。陶谦病重，对州别驾糜竺说：“没有刘备，本州不得安定。”陶谦死后，糜竺即率州内人众迎请先主，先主谦而不受，下邳人陈登对他说：“当今汉朝衰颓，天下大乱，建功立业，即在今日。徐州乃殷实富庶之地，人口百万，惟愿您委屈低就掌管州事。”先主说：“袁术近在寿春，他家四代五公卿，天下人心仰归，您可以把州事托付给他。”陈登说：“袁术骄横自负，不是治理乱世的人才。现在大家计划为您招募十万步、骑兵，这样进可匡扶朝廷、安民济世，建树五霸功业；退可割地称雄，功垂青史。如果您不答应我们的请求，那么我陈登也就难以接受您的意见了。”北海国相孔融对先主说：“袁术岂是一位忧国忘家之人！他显赫的祖先不过是坟墓中的枯骨，不值一提。当今时势，百姓拥戴贤能者为主，对上天之赐辞而不受，将来后悔莫及啊。”于是先主接管了徐州。袁术前来攻打，先主率军与之相战于盱眙、淮阴一带。曹操上表举荐先主为镇东将军，封爵宜城亭侯，这年为汉献帝建安元年（一九六）。

先主与术相持经月[1]，吕布乘虚袭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间迎布[2]。布虏先主妻子，先主转军海西。杨奉、韩暹寇徐、扬间，先主邀击，尽斩之。先主求和于吕布，布还其妻子。先主遣关羽守下邳。先主还小沛，复合兵得万余人。吕布恶之，自出兵攻先主，先主败走归曹公。曹公厚遇之，以为豫州牧。将至沛收散卒，给其军粮，益与兵使东击布。布遣高顺攻之，曹公遣夏侯惇往，不能救，为顺所败，复虏先主妻子送布。曹公自出东征，助先主围布于下邳，生禽布。先主复得妻子，从曹公还许。表先主为左将军，礼之愈重，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袁术欲经徐州北就袁绍，曹公遣先主督朱灵、路招要击术。未至，术病死。

注释

1 经月：指农历的一整个月。

2 间迎：暗中迎接。

译文

先主与袁术相持一整个月，吕布乘其后防空虚袭击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叛，暗中迎接吕布。吕布掳获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率军转往海西。杨奉、韩暹骚扰徐州、扬州一带，先主率军拦击，并将其所部全部歼灭。先主请求与吕布和解，吕布放还他的家属。先主派遣关羽镇守下邳。先主回到小沛，又招集兵卒万余人。吕布十分恼火，亲自率兵前来攻打，先主兵败归附曹操。曹操厚待先主，任命他为豫州牧。先主决定回到小沛收集失散的士卒，曹操资助军粮，增补兵马，派他东进攻打吕布。吕布派遣高顺迎战，曹操派夏侯惇前往救援。救兵未至，先主即为高顺击败，且妻子儿女又被高顺所掳并送交吕布。曹操亲自率军东征，帮助先主将吕布围困在下邳，并活捉了吕布。先主重新迎回妻子儿女，随曹操回军许县。曹操上表举荐先主为左将军，对其倍加敬重，出则同车，坐则同席。袁术打算取道徐州北往归就袁绍，曹操派遣先主督率朱灵、路招截击袁术。兵未赶到，袁术就病死了。

先主未出时，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辞受帝衣带中密诏[1]，当诛曹公。先主未发。是时曹公从容谓先主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先主方食，失匕箸[2]。遂与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同谋。会见使，未发。事觉，承等皆伏诛。

注释

1 董承：董承是献帝董贵妃父亲。衣带中密诏：写在衣带上的密诏。

2 失匕箸：把手中的勺、筷都跌在地上。他以为曹操知悉他与董承的计划。

译文

先主出兵攻打袁术前，汉献帝的岳父、车骑将军董承声称领受献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要求先主诛杀曹操。先主尚未发难。曹操曾在闲聊时对先主说：“当今天下英雄，唯有君与我。袁绍之流，根本不值一提。”先主正在进食，闻言大惊，失落手中的勺筷。于是他与董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人密谋诛曹。正巧先主被派出征，未能及时动手。后来此事败露，董承等人均被斩首。

先主据下邳。灵等还，先主乃杀徐州刺史车冑，留关羽守下邳，而身还小沛。东海昌霸反，郡县多叛曹公为先主，众数万人，遣孙乾与袁绍连和，曹公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先主败绩。曹公尽收其众，虏先主妻子[1]，并禽关羽以归。先主走青州。青州刺史袁谭，先主故茂才也，将步骑迎先主。先主随谭到平原，谭驰使白绍。绍遣将道路奉迎，身去邺二百里，与先主相见。驻月余日，所失亡士卒稍稍来集。曹公与袁绍相拒于官渡，汝南黄巾刘辟等叛曹公应绍。绍遣先主将兵与辟等略许下。关羽亡归先主。曹公遣曹仁将兵击先主，先主还绍军，阴欲离绍，乃说绍南连荆州牧刘表。绍遣先主将本兵复至汝南，与贼龚都等合，众数千人。曹公遣蔡阳击之，为先主所杀。

注释

1 这是刘备家人第三次被虏。

译文

先主占据下邳。朱灵等人还军，先主借机杀掉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镇守下邳，自己返归小沛。东海国昌霸反叛，所属郡县大多叛离曹操而归顺先主，人众达数万人。先主派遣孙乾前往与袁绍结盟，曹操派出刘岱、王忠前来截击未果。建安五年（二○○），曹操东征先主，先主战败。曹操将其兵马全部收编，掳获先主的妻子儿女，并生擒关羽，然后归去。先主逃往青州。青州刺史袁谭，曾被先主举荐为秀才，率领兵马迎接先主。先主随袁谭至平原县，袁谭遣信使飞报其父袁绍。袁绍派部将沿途接送，自己则出邺城二百里与先主相会。在袁绍处驻留一个多月后，先主以前流散的士卒渐渐集中。曹操与袁绍在官渡相持，汝南郡黄巾军首领刘辟等反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遣先主率军与刘辟等人进攻许县。关羽逃归先主。曹操派曹仁率军进击先主，先主归还了袁绍的兵马，心中计划离开袁绍，于是便劝说袁绍与南面的荆州牧刘表结盟，袁绍派先主率领本部兵马再往汝南，与黄巾军龚都等人会合，人众达数千人。曹操派蔡阳前来攻打，先主斩杀蔡阳。

赏析与点评

数年间，刘备从安喜县尉、别部司马、行平原相、豫州刺史、徐州刺史、豫州牧、左将军，地位迅速提升，成为他日后发展的重要经历。奇怪的是，刘备在多次战争中很少打胜仗，他的家眷也多次被掳，自己则东逃西躲，曾投靠公孙瓒、陶谦、曹操和袁绍。这种屡败屡起的记录，在三国时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但是，强悍如曹操，又竟然对他无比重视，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这或可称为“刘备现象”，值得大家注意。

曹公既破绍，自南击先主。先主遣麋竺、孙乾与刘表相闻，表自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表疑其心，阴御之。使拒夏侯惇、于禁等于博望。久之，先主设伏兵，一旦自烧屯伪遁[1]，惇等追之，为伏兵所破。

注释

1 屯：营寨。

译文

曹操打败袁绍后，率军南向进击先主。先主派糜竺、孙乾到刘表处报信联络，刘表亲自出城迎接，对先主待以上宾之礼，给他补充兵员，遣派他驻军新野。荆州豪杰归附先主者日益增多，刘表怀疑先主之用意，对他暗加防备。刘表派先主进军博望县以抗击夏侯惇、于禁等。相持一段时间后，先主设下伏兵，在一天早晨烧毁自家营寨并假装逃跑，夏侯惇等率军追击，被伏兵打败。

十二年，曹公北征乌丸，先主说表袭许，表不能用。曹公南征表，会表卒，子琮代立，遣使请降。先主屯樊，不知曹公卒至[1]，至宛乃闻之，遂将其众去。过襄阳，诸葛亮说先主攻琮，荆州可有。先主曰：『吾不忍也。』乃驻马呼琮，琮惧不能起。琮左右及荆州人多归先主[2]。比到当阳，众十余万，辎重数千两，日行十余里，别遣关羽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或谓先主曰：『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先主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3]！』

注释

1 卒至：突然南下。

2 反映很多人不愿意跟随刘琮而向曹操投降。

3 刘备仁厚，能得民心，这一次是最明显的例子。

译文

建安十二年（二○七），曹操北征乌丸，他劝说刘表乘机袭击许县，刘表不听。曹操南征刘表，正逢刘表病卒，刘表之子刘琮代为执政，派遣使节向曹操求降。先主驻军樊城，未料曹操军队突然攻击，待曹军攻到宛城时才得知这一消息，于是率领军马撤出樊城。路过襄阳时，诸葛亮劝他进攻刘琮以夺得荆州。先主说：“我不忍心啊！”于是停马招呼刘琮，刘琮惧怕不敢回应。刘琮的下属及荆州人士有很多归附先主。到当阳县时，追随他的人达十多万，粮草物资装了几千车，每天只能行进十几里，于是他派关羽另率几百艘船从水路行进，约定在江陵会合。有人劝先主：“应当全速前进去保江陵，现在虽说人众甚多，但能作战者很少，如果曹操的大军追上，我们怎么抵抗呢？”先主说：“成就大业以取得天下人心为本，现在人们主动追随我们，我怎忍心抛下他们而去！”

赏析与点评

就是这番仁义之心，让刘备最后能成就大事业。

曹公以江陵有军实，恐先主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先主已过，曹公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及于当阳之长阪。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曹公大获其人众辎重。先主斜趋汉津，适与羽船会，得济沔，遇表长子江夏太守琦众万余人，与俱到夏口。先主遣诸葛亮自结于孙权，权遣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与先主并力[1]，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时又疾疫，北军多死[2]，曹公引归。

注释

1 刘备加上刘琦的军队，约有二万兵马。孙权让周瑜、程普带领三万将士，自己带大军殿后。所以，联军的总兵力接近十万人。

2 北军：曹军。

译文

曹操考虑到江陵囤集大批军用物资，唯恐先主抢先占据，便放弃粮草辎重，轻装急行赶到襄阳。听说先主已经过去，曹操亲率五千精锐骑兵急速追击，一昼夜急行三百余里，终于在当阳县长阪追上先主。先主丢下妻子儿女，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人乘马前奔，曹操缴获了他的大批人马辎重。先主抄近路奔赴汉津，恰好与关羽的船队相逢，故得以渡过沔水，中途又遇到刘表长子江夏太守刘琦所率的万余人马，于是大家一道奔赴夏口。先主派遣诸葛亮去和孙权联络结盟，孙权派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人，与先主会合，在赤壁与曹操大战一场，大败曹军，烧毁曹军战船。先主与东吴军队水陆并进，一直追击到南郡，彼时正流行瘟疫，曹军死亡甚众，曹操只好撤军返还。

先主表琦为荆州刺史，又南征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1]。庐江雷绪率部曲数万口稽颡。琦病死，下推先主为荆州牧，治公安。权稍畏之，进妹固好。先主至京见权，绸缪恩纪。权遣使云欲共取蜀，或以为宜报听许，吴终不能越荆有蜀，蜀地可为己有。荆州主簿殷观进曰：『若为吴先驱，进未能克蜀，退为吴所乘，即事去矣。今但可然赞其伐蜀，而自说新据诸郡，未可兴动，吴必不敢越我而独取蜀。如此进退之计，可以收吴、蜀之利。』先主从之，权果辍计。迁观为别驾从事。

注释

1 因此，刘备占据荆州领土，大部分是自己派兵占领的。

译文

先主上表荐封刘琦任荆州刺史，又率军征讨南方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全都投降。庐江郡雷绪率领私人武装数万人前来拜归。刘琦病死，其下属推举先主为荆州牧，治所设在公安县。孙权渐渐地怕先主会威胁自己，将妹妹嫁给他，以巩固双方关系，先主前往京口拜见孙权，彼此非常亲密。孙权派人告知先主意欲联兵攻取蜀地，其下属有人建议不妨先答应，因为吴国毕竟难以跨越荆州来占据蜀郡，这样蜀郡自然为先主所有。荆州主簿殷观献计：“如果替吴国打头阵，前往未必能攻克蜀郡，败退必然被吴国乘机吞掉，大事即此去矣。当前只可以口头赞同伐蜀，并告知我方刚刚占取南方四郡，暂不能再动众兴师，吴国必定不敢贸然经过我地独自攻取蜀地。这种有进有退之计，能使我们坐取吴、蜀两方的好处。”先主采纳殷观的意见，孙权果然放弃了进取蜀地的计划。先主提拔殷观为别驾从事。

赏析与点评

一般说刘备借荆州，其实并不确切，因为孙权所借出的主要是长江北岸江陵城一带由他占领的土地。日后刘备得益州，这就成为双方冲突的导火。

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遥闻曹公将遣钟繇等向汉中讨张鲁，内怀恐惧。别驾从事蜀郡张松说璋曰：『曹公兵强无敌于天下，若因张鲁之资以取蜀土，谁能御之者乎？』璋曰：『吾固忧之而未有计。』松曰：『刘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雠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鲁，鲁必破。鲁破，则益州强，曹公虽来，无能为也。』璋然之，遣法正将四千人迎先主，前后赂遗以巨亿计。正因陈益州可取之策[1]。先主留诸葛亮、关羽等据荆州，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至涪，璋自出迎，相见甚欢。张松令法正白先主，及谋臣庞统进说，便可于会所袭璋[2]。先主曰：『此大事也，不可仓卒。』璋推先主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先主亦推璋行镇西大将军，领益州牧。璋增先主兵，使击张鲁，又令督白水军。先主并军三万余人，车甲器械资货甚盛。是岁，璋还成都。先主北到葭萌[3]，未即讨鲁，厚树恩德，以收众心。

注释

1 法正利用这次出使的机会陈述了占据四川的计划。

2 会所：会面的地点。

3 葭萌：四川广元市西南。

译文

建安十六年（二一一），益州牧刘璋打听到曹操将派遣钟繇等率军前来汉中讨伐张鲁，心中十分恐惧。别驾从事蜀郡人张松劝说刘璋：“曹操兵力强大天下无敌，如果他夺得张鲁的地盘，再利用其物资粮草攻取蜀地，将无人能够抵御他了！”刘璋说：“我正为此事担忧，但苦于无计可施。”张松说：“刘备与您同宗，又与曹操是仇敌，他善于用兵，如果请他攻伐张鲁，张鲁必败。张鲁一败，则益州实力增强，到时即使曹操亲自前来，也不能奈我何。”刘璋同意，于是派法正领兵四千迎请先主，前后送上大量礼物。法正由是借机向先主陈述夺取益州的方略。先主留下诸葛亮、关羽等镇守荆州，自己亲率步兵数万人前来益州。到涪县时，刘璋亲自出城迎接，两人相见十分高兴。张松使法正禀告先主，又有谋士庞统进言，声称可在相会处袭杀刘璋。先主说：“这是大事，不可操之过急。”刘璋推举先主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先主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刘璋为先主补增兵员，让他攻打张鲁，并使他督领白水关的兵马。先主聚结各路兵马计三万多人，车甲兵械粮草等物资甚为丰盛。同年，刘璋回到成都。先主北上葭萌，但没有马上攻伐张鲁，而是广施恩德，笼络人心。

赏析与点评

张松曾出使曹魏，受到曹操的冷遇，使他与法正共谋引刘备入主益州。这也是刘备得到益州、建立蜀汉政权的主因。天下三分，终于由曹操自己的失策而一步步实现。

明年，曹公征孙权，权呼先主自救。先主遣使告璋曰：『曹公征吴，吴忧危急。孙氏与孤本为唇齿，又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拒[1]，今不往救羽，进必大克，转侵州界，其忧有甚于鲁。鲁自守之贼，不足虑也。』乃从璋求万兵及资实，欲以东行。璋但许兵四千，其余皆给半。张松书与先主及法正曰：『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释此去乎！』松兄广汉太守肃，惧祸逮己[2]，白璋发其谋。于是璋收斩松，嫌隙始构矣[3]。璋敕关戍诸将文书勿复关通先主[4]。先主大怒，召璋白水军督杨怀，责以无礼，斩之。乃使黄忠、卓膺勒兵向璋[5]。先主径至关中，质诸将并士卒妻子，引兵与忠、膺等进到涪，据其城。璋遣刘、冷苞、张任、邓贤等拒先主于涪，皆破败，退保绵竹。璋复遣李严督绵竹诸军，严率众降先主。先主军益强，分遣诸将平下属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将兵泝流定白帝、江州、江阳，惟关羽留镇荆州。先主进军围雒；时璋子循守城，被攻且一年。

注释

1 乐进：曹操的将领。

2 逮己：累及自己。

3 嫌隙始构：双方怨恨开始产生。

4 通：通“告”。

5 勒兵：率兵。

译文

次年，曹操征讨孙权，孙权请先主前往救援。先主派人告知刘璋：“曹操征吴，东吴十分危急。孙氏与我本为唇齿关系，而且乐进正与关羽在青泥相持，现在如不前往救援关羽，乐进定获全胜，进而转头侵犯益州，其忧患可比张鲁大多了。张鲁不过是一个割据一方的贼寇，不必过于担忧。”于是向刘璋请求拨给一万兵马和大批粮草物资，刘璋只答应增派四千人，其他东西也均只提供一半。张松在给先主和法正的信中说：“现在大事眼看即将成功，怎么可以舍之而去呢？”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祸及自身，便向刘璋揭破了张松的密谋。于是刘璋逮杀了张松，自是先主与刘璋结怨。刘璋下令守关将领之文书不要再送达先主。先主大怒，召刘璋的白水关督军杨怀前来，责其无礼，将他斩首。又令黄忠、卓膺领兵进击刘璋。先主率军直奔关中，扣押益州将领和士卒的妻子儿女为人质，然后率军与黄忠、卓膺等向涪县进发，占据涪县城。刘璋派刘、冷苞、张任、邓贤等到涪县抵御先主，全被击败，只得退守绵竹。刘璋加派李严督管绵竹各军，李严率众投降了先主。先主兵力更为强大，于是分派各将平定下属郡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领兵溯江而上，平定白帝、江州、江阳，只留关羽镇守荆州。先主进军围攻雒县，其时守城者为刘璋之子刘循，被围攻将近一年。

十九年夏，雒城破，进围成都数十日，璋出降。蜀中殷盛丰乐，先主置酒大飨士卒，取蜀城中金银分赐将士，还其谷帛。先主复领益州牧，诸葛亮为股肱，法正为谋主，关羽、张飞、马超为爪牙，许靖、麋竺、简雍为宾友。及董和、黄权、李严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吴壹、费观等又璋之婚亲也，彭羕又璋之所排摈也，刘巴者宿昔之所忌恨也，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

译文

建安十九年（二一四）夏，先主攻破雒城，进军围攻成都数十日，刘璋出城投降。蜀地物产富饶，百姓乐业安居，先主大摆筵席犒赏士卒，取蜀城金银分赐给将士，将谷物、布帛发放原主。先主兼任益州牧，以诸葛亮为辅佐，法正为谋士，关羽、张飞、马超为武将，许靖、糜竺、简雍为幕僚，其他如董和、黄权、李严等原是刘璋授用的官员，吴壹、费观等又是刘璋的姻亲，彭羕又为刘璋所排挤，刘巴为过去遭忌恨之人，先主均安排在显要的职位上，使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于是有志之士，竞相劝勉尽力。

赏析与点评

刘备得蜀后尽量利用益州的人才，让当地的豪强和才智之士充分发挥作用。这种情况，到了诸葛亮、蒋琬、费祎、姜维等辅助后主、管理政务时遂渐改变，最后触发了双方的矛盾。

二十年，孙权以先主已得益州，使使报欲得荆州。先主言：『须得凉州，当以荆州相与。』权忿之，乃遣吕蒙袭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先主引兵五万下公安，令关羽入益阳。是岁，曹公定汉中，张鲁遁走巴西。先主闻之，与权连和，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东属，南郡、零陵、武陵西属，引军还江州。遣黄权将兵迎张鲁，张鲁已降曹公。曹公使夏侯渊、张郃屯汉中，数数犯暴巴界。先主令张飞进兵宕渠，与郃等战于瓦口，破郃等，郃收兵还南郑。先主亦还成都。

译文

建安二十年（二一五），孙权因先主已经取得益州，便派使者前来致意，想收回荆州。先主说：“待我得到凉州后，定把荆州还给你们。”孙权甚为恼怒，便派吕蒙袭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先主率领兵卒五万下抵公安，令关羽进驻益阳。这年，曹操平定汉中，张鲁逃往巴西。先主闻讯，与孙权和解结盟，将荆州平分，江夏、长沙、桂阳归属东吴，南郡、零陵、武陵归属西蜀，然后领兵返还江州。先主派黄权率军迎接张鲁，但张鲁已投降曹操。曹操派夏侯渊、张郃驻军汉中，曹军屡次前犯骚扰巴西边界。先主令张飞领兵进驻宕渠，与张郃等交战于瓦口，击败张郃等，张郃收兵退还南郑。先主也回到成都。

二十三年，先主率诸将进兵汉中。分遣将军吴兰、雷铜等入武都，皆为曹公军所没。先主次于阳平关，与渊、郃等相拒。

译文

建安二十三年（二一八），先主率领众将进军汉中。另派将军吴兰、雷铜等进入武都，他们都被曹军歼灭。先主进兵阳平关，与夏侯渊、张郃等相持对抗。

二十四年春，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于定军山势作营。渊将兵来争其地。先主命黄忠乘高鼓譟攻之，大破渊军，斩渊及曹公所署益州刺史赵颙等。曹公自长安举众南征。先主遥策[1]之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及曹公至，先主敛众拒险[2]，终不交锋，积月不拔，亡者日多。夏，曹公果引军还，先主遂有汉中。遣刘封、孟达、李平等攻申耽于上庸。秋，群下上先主为汉中王，……遂于沔阳设坛场，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读奏讫，御王冠于先主。……于是还治成都。拔魏延为都督[3]，镇汉中。时关羽攻曹公将曹仁，禽于禁于樊。俄而孙权袭杀羽，取荆州。

注释

1 遥策：预先估计。

2 敛众拒险：收敛兵众把守要害。

3 魏延是最优秀的将领，由刘备亲自予以重用。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春，先主自阳平关南下渡过沔水，沿着山势逐渐推进，在定军山依山势扎营。夏侯渊率军前来争夺要地。先主令黄忠依山势居高击鼓吶喊发起冲击，将夏侯渊军打得大败，并斩杀夏侯渊及曹操委任的益州刺史赵颙等。曹操亲自从长安率领大队人马南征。先主预测说：“虽说曹操亲自前来，也无力挽回战局，我们一定能够占领汉中。”待曹操到来，先主集结军队固守险地，始终不与曹军正面交锋，曹军累月攻打未能获胜，逃跑的军卒却日益增多。到夏天，曹操果然撤军北还，于是先主占有汉中。先主派刘封、孟达、李平等前往上庸攻打申耽。是年秋，群臣拥立先主为汉中王。……于是在沔阳设立坛场，军民排队相列，百官依秩陪位，奏章宣读完毕，即进献王冠给先主。……于是先主退往成都以其为治所。提拔魏延为都督，镇守汉中。此时关羽进击曹仁，并在樊城生擒于禁。不久孙权袭杀关羽，夺取荆州。

二十五年，魏文帝称尊号[1]，改年曰黄初。或传闻汉帝见害[2]，先主乃发丧制服，追谥曰孝愍皇帝。……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军师将军诸葛亮、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柱、少府王谋等……『与博士许慈、议郎孟光……上尊号』。即皇帝位于成都武担之南。

注释

1 称尊号：称帝。

2 谣传汉献帝被杀害。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二二○），曹丕称帝，尊号魏文帝，改年号为黄初。有传闻说汉献帝被害，于是先主身穿丧服讣告全蜀，为献帝发丧，追谥为“孝愍皇帝”。……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军师将军诸葛亮、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柱、少府王谋等……“与博士许慈、议郎孟光……上尊号”。于是先主在成都武担山南即位。

章武元年夏四月，大赦，改年。以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置百官，立宗庙，祫祭高皇帝以下[1]。五月，立皇后吴氏，子禅为皇太子。六月，以子永为鲁王，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为其左右所害[2]。初，先主忿孙权之袭杀关羽，将东征，秋七月，遂帅诸军伐吴。孙权遣书请和，先主盛怒不许，吴将陆议、李异、刘阿等屯巫、秭归；将军吴班、冯习自巫攻破异等，军次秭归，武陵五溪蛮夷遣使请兵。

注释

1 祫祭：合祭。

2 张飞被害，详见本书《张飞传》。

译文

章武元年（二二一）夏四月，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设置百官，创建宗庙，合祭汉高祖以下列祖列宗。五月，立吴夫人为皇后，儿子刘禅为皇太子。六月，封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被手下部将所杀。当初，先主对孙权袭杀关羽一事十分愤恨，准备东征，秋天七月，亲自率领各路军马征伐东吴。孙权派遣使者致信请和，先主盛怒拒不答允，吴将陆议、李异、刘阿等驻军巫县、秭归一带，蜀将吴班、冯习自巫县击败李异等人，进军秭归，武陵郡五溪蛮部落派使者前来请求出兵。

二年春正月，先主军还秭归，将军吴班、陈式水军屯夷陵[1]，夹江东西岸。二月，先主自秭归率诸将进军，缘山截岭，于夷道猇亭驻营[2]，自佷山通武陵[3]，遣侍中马良安慰五溪蛮夷，咸相率响应。镇北将军黄权督江北诸军，与吴军相拒于夷陵道。夏六月，……陆议大破先主军于猇亭，将军冯习、张南等皆没[4]。先主自猇亭还秭归，收合离散兵，遂弃船舫，由步道还鱼复，改鱼复县曰永安。吴遣将军李异、刘阿等踵蹑先主军[5]，屯驻南山。秋八月，收兵还巫。司徒许靖卒。冬十月，诏丞相亮营南北郊于成都。孙权闻先主住白帝[6]，甚惧，遣使请和。先主许之，遣太中大夫宗玮报命。

注释

1 夷陵：县名。县治在湖北宜昌市东南。

2 猇（xiāo）亭：在湖北宜都市北。

3 佷（hěn）山：县名。县治所在湖北长阳县西。

4 是役蜀汉国大败，损失惨重，荆州自此长期失去。

5 踵蹑：追踪。

6 白帝：城名，在四川奉节县东白帝山上。城据高山，形势险要。

译文

章武二年（二二二）春正月，先主率军返还秭归，将军吴班、陈式领水军驻扎夷陵，沿长江东西两岸安营扎寨。二月，先主自秭归率领众将进军五溪，翻山越岭，至夷道猇亭扎下营寨，从佷山开通至武陵的山路，先主派侍中马良安抚五溪各蛮部，各部相继回应先主。镇北将军黄权督率江北各军，在夷陵道与吴军交战。夏六月，……陆议在猇亭大败先主军队，将军冯习、张南等人阵亡。先主从猇亭退还秭归，收拢战斗中打散的士卒，丢弃船舰，由陆路撤回鱼复县，改鱼复县为永安县。吴国派遣将军李异、刘阿等尾追先主部队，吴军进驻南山。秋八月，先主撤兵退还巫县。司徒许靖去世。冬十月，下诏命丞相诸葛亮在成都营修冬、夏二祭祭坛。孙权听说先主驻屯在白帝城，颇为恐惧，派遣使者求和。先主许和，派太中大夫宗玮前去议和完成使命。

赏析与点评

蜀汉与东吴发生冲突始自江陵的争夺，以关羽被袭杀暂告一段落。其后刘备倾全国之力为其义弟报仇，结果损兵折将，大败而逃，崩于白帝城。这次战役终于确定荆州为东吴所有。蜀汉因只占益州，实力上大打折扣，自保或有余，统一天下的条件则永远失去了。

三年春二月，丞相亮自成都到永安。三月，……先主病笃，托孤于丞相亮[1]，尚书令李严为副。夏四月癸巳，先主殂于永安宫[2]，时年六十三。……五月，梓宫自永安还成都，谥曰昭烈皇帝。秋，八月，葬惠陵。

注释

1 托孤：将后主交托给诸葛亮。

2 殂：驾崩。

译文

章武三年（二二三）春二月，丞相诸葛亮从成都赶到永安。三月，……先主病危，委托丞相诸葛亮辅佐扶立太子，并让尚书令李严协助之。夏四月二十四日，先主逝世于永安宫，享年六十三岁。 ……五月，灵柩从永安宫起运成都，追加谥号为“昭烈皇帝”。秋，八月，葬于惠陵。

赏析与点评

陈寿称赞刘备“弘毅宽厚，知人待士，折而不挠”，是正确的。这些优点，让他成功建立蜀汉。但由于“机权干略”不及曹操，也限制了他的成就。最后夷陵大败，而归咎天意，与项羽“天亡我也”，同样反映了失败者逃避现实的情绪。

后主传

本篇导读

刘禅（二○七至二七一）是蜀汉国的君主，在位达四十一年之久。继位之初，由丞相诸葛亮总管内外事务，他基本上是垂拱而治。诸葛亮逝于军中，由蒋琬、费祎继续辅政，蜀汉国总算得到平稳发展。其后刘禅宠信宦官黄皓，内政日趋腐败。与此同时，姜维多次发动北伐，给弱小的蜀汉造成沉重的经济负担，加大了与本土豪族的矛盾。由于天性乐观，刘禅在投降后受到司马氏较好的对待，仍能怡然自乐，曾说出“此间乐，不思蜀”的荒唐话。相对于南唐后主李煜，在亡国后仍心存故国之思，终于被宋太宗毒死，可以说是较为“幸运”了。因作为一个负责任、有作为的君主，不应也不要在亡国后才长叹短嗟，无补于事。

后主讳禅，字公嗣，先主子也。……袭位于成都[1]，时年十七。……是岁魏黄初四年也。建兴元年，……遣尚书郎邓芝固好于吴[2]。……二年春，务农殖谷，闭关息民。三年春三月，丞相亮南征四郡，四郡皆平。……七年，……孙权称帝，与蜀约盟，共交分天下。……十二年……秋八月，亮卒于渭滨。征西大将军魏延与丞相长史杨仪争权不和，举兵相攻，延败走，斩延首[3]，仪率诸军还成都。……以丞相留府长史蒋琬为尚书令，总统国事[4]。十三年春正月，中军师杨仪废徙汉嘉郡[5]。夏四月，进蒋琬位为大将军[6]。

注释

1 袭位：继位。

2 固好于吴：与吴国重修旧好。

3 魏延被杨仪斩首，蜀汉损失一员大将。

4 诸葛亮逝世后，蜀汉国由蒋琬辅助后主全面管理国家。

5 杨仪因斩杀魏延被追究。

6 执掌全国军事。

译文

后主名禅，字公嗣，先主刘备之子。……后主在成都继承帝位，时年十七岁。……这一年为魏文帝黄初四年。后主建兴元年（二二三），……派尚书郎邓芝出使吴国，以加强吴、蜀的友好关系。……建兴二年（二二四）春，蜀国致力发展农业生产，停止征战，让百姓休养生息。建兴三年春三月，丞相诸葛亮率军南征四郡，四郡都平定了。……建兴七年（二二九），……孙权在东吴登基称帝，与蜀国订立盟约，两国平分天下。……建兴十二年（二三四） ……秋八月，诸葛亮在渭水旁病逝。征西大将军魏延与丞相长史杨仪因争夺权力不和，领兵互相攻打，魏延兵败逃走；杨仪斩杀魏延，统率各路兵马撤回成都。……任命丞相留府长史蒋琬为尚书令，总理国家政事。十三年正月，中军师杨仪被罢免，流放汉嘉郡。四月，晋升蒋琬为大将军。

延熙元年……冬十一月，大将军蒋琬出屯汉中。……四年冬十月，尚书令费祎至汉中，与蒋琬咨论事计，岁尽还。……景耀元年，……宦人黄皓始专政[1]。吴大将军孙綝废其主亮，立琅邪王休。……六年夏，魏大兴徒众，命征西将军邓艾、镇西将军钟会、雍州刺史诸葛绪数道并攻。于是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辅国大将军董厥等拒之。大赦。改元为炎兴。冬，邓艾破卫将军诸葛瞻于绵竹[2]。用光禄大夫谯周策，降于艾。……明年春正月，艾见收。钟会自涪至成都作乱。会既死，蜀中军众钞略，死丧狼籍[3]，数日乃安集。后主举家东迁，既至洛阳……为安乐县公。……泰始七年，薨于洛阳。

注释

1 黄皓为后主亲信，自此专断朝政，内政腐败。

2 诸葛瞻：诸葛亮之子。

3 死丧狼籍：死伤严重。

译文

延熙元年（二三八）……冬十一月，大将军蒋琬率军出成都进驻汉中。……延熙四年（二四一）冬十月，尚书令费祎前往汉中，与蒋琬商讨军政大计，年终返归成都。……景耀元年（二五八），……宦官黄皓开始把持朝政。吴国大将军孙綝废吴主孙亮，改立琅邪王孙休为君。……景耀六年（二六三）夏，魏国大举进兵，魏主命令征西将军邓艾、镇西将军钟会、雍州刺史诸葛绪分兵数路攻打蜀国。后主于是调派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辅国大将军董厥等前去抗击。后主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炎兴。冬天，邓艾击败驻守绵竹的蜀卫将军诸葛瞻。后主接受光禄大夫谯周的建议，向邓艾投降。邓艾因擅权任意行事，故于第二年春正月被拘捕。钟会自涪城进抵成都即谋反叛魏。钟会死后，蜀中军队到处烧杀抢掠，城中尸首狼藉，几天后才恢复安定。后主举家东迁到洛阳，……他被册封为安乐县公。……晋武帝泰始七年（二七一），他在洛阳去世。

赏析与点评

诸葛亮对后主说：“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这大概是针对后主而发出的叮咛。后来蜀汉情势，一如诸葛亮所言，真的不能不佩服他的高瞻远瞩的眼光，也慨叹他无法改变后主的行为。

诸葛亮传

本篇导读

诸葛亮（一八一至二三四）是我国伟大的政治家和战略家。他的《隆中对》分析天下大势及刘备日后应采取的攻守策略，说明他成竹在胸、高瞻远瞩。同时，他的“鞠躬尽瘁”的无私精神，感动无数人的心灵。他自比管仲、乐毅，又能“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才德兼备，充满人格魅力。但是，由于蜀汉国的立国条件较弱，诸葛亮最后也无法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诗圣杜甫名作《咏怀古迹》，恰好概括他的一生功业。杜甫写道：“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也。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父珪，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郡丞。亮早孤，从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玄将亮及亮弟均之官。会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陇亩[1]，好为《梁父吟》[2]。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注释

1 陇亩：田地。

2 《梁父吟》：乐府“楚调”名，相传为亮所作，写齐相晏婴以二桃杀三士。

译文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郡阳都县人，汉朝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人。父珪，字君贡，汉朝末年为太山郡郡丞。诸葛亮少年丧父，叔父诸葛玄受袁术署任豫章郡太守，诸葛玄带着亮和他的弟弟均前往任职。正逢东汉朝廷改派朱皓替代诸葛玄。诸葛玄与荆州牧刘表交情甚深，故此前往投奔刘表。诸葛玄去世后，诸葛亮寄住隆中耕田种地为业，喜诵古代忧伤乱世的歌谣《梁父吟》。诸葛亮身高八尺，常自喻为管仲、乐毅，当时常人都不以为然。唯有博陵人崔州平、颍川人徐庶与诸葛亮交情笃厚，说他确实具有管仲、乐毅的才能。

时先主屯新野[1]。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2]，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3]。将军宜枉驾顾之[4]。』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5]。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6]，主上蒙尘[7]。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8]，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冑，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9]。』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10]，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注释

1 新野：河南新野县。

2 器：器重。

3 屈致：召见。

4 枉驾顾之：亲自拜访。

5 即所谓“三顾草庐”。

6 奸臣：指曹操。

7 蒙尘：流亡。

8 信：伸张。

9 这便是著名的《隆中对》。

10 表示君臣关系特别融洽。

译文

当时刘备正驻军新野县。徐庶谒见刘备，刘备对他十分器重。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这人，是‘卧龙’啊！将军想不想见见他？”刘备说：“你陪他一道来吧！”徐庶说：“此人只能拜访，不可以召见。将军您应该屈尊去拜见他。”于是刘备亲自前往拜访诸葛亮，一连去了三次，才得以相见。刘备屏退随从，对诸葛亮说：“汉室朝纲倾颓，奸臣窃取国权，皇上避乱风尘。寡人没有估计自己的德行和力量，企图为天下伸张正义，苦于智术浅短，因而屡遭挫败，以致今日这种地步。但我初衷不改、志向未泯，您教我该如何才好？”诸葛亮回答说：“自董卓窃权以来，天下豪杰纷起，割州据郡之人比比皆是。曹操相较袁绍，名望低而兵势弱，但曹操却能打败袁绍，转弱为强，这不仅是时机有利，而且也是靠人的智谋。现在曹操已拥兵百万，挟持天子以号令诸侯，这确实是不能和他较量。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三世之久，地势险要，民心归附，贤能之士都愿意为他效力，只能把他作为外援，而不能谋取。荆州地方，北有汉、沔二水，南可取用两广的物资，东向相连吴郡、会稽，西进可入巴、蜀之地，这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可是，它的主人无力守住，这是上天安排来协助将军，将军有意夺取荆州吗？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从前高祖就是凭借这富庶之地成就了帝业。刘璋懦弱昏庸，北边又有张鲁的威胁，虽是民丰国富，但他不知体恤，智谋才干之士都希望得到明君。将军是汉室的后裔，而且信义闻名天下，广纳天下英雄，渴求人才，如果占据荆、益二州，凭险据守，与西部戎族和好，对南面夷越加以安抚，对外与孙权和好结盟，对内革新政治、修德施仁，天下一旦发生变故，即派上将一员统率荆州士卒进攻宛城、洛阳，将军则亲自率领部将出兵秦川，百姓岂能不箪食壶浆来迎接将军呢？如果真能做到，那么霸业成功有日，汉王朝复兴有望了。”刘备说：“太好了！”于是与诸葛亮情谊与日俱增。关羽、张飞等对此颇为不满，刘备解释：“我得到了孔明，犹如鱼儿有了水，请你们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这才不再有异议。

赏析与点评

刘备“三顾草庐”，终于以真诚争取到诸葛亮的誓死追随。两人探讨天下大势，以“兴复汉室”为基础，夺取了道德高地，以抗衡“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隆中对》为刘备提供了重大的战略部署，对蜀汉国的建立，发挥了关键作用。

刘表长子琦，亦深器亮。表受后妻之言，爱少子琮，不悦于琦。琦每欲与亮谋自安之术，亮辄拒塞[1]，未与处画。琦乃将亮游观后园，共上高楼，饮宴之间，令人去梯，因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未？』亮答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2]？』琦意感悟，阴规出计[3]。会黄祖死，得出，遂为江夏太守。俄而表卒，琮闻曹公来征，遣使请降。先主在樊闻之，率其众南行，亮与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破，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4]，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

注释

1 拒塞：拒绝。

2 申生留在晋国被害；重耳流亡国外却得到安全。

3 阴规出计：暗中图谋离开。

4 方寸乱：内心慌乱。

译文

刘表长子刘琦，也十分器重诸葛亮。刘表听信后妻的话，偏爱小儿子刘琮，不喜欢刘琦。刘琦常常想与诸葛亮商量自全的办法，但诸葛亮总是加以拒绝，不替他谋划。于是刘琦请诸葛亮游览后花园，一同登上高楼，饮酒中，他派人将楼梯移走，然后对诸葛亮说：“现在上不到天，下不到地，从您口中出来的话，只进入我的耳中，可以指教一下吧？”诸葛亮说：“您没有看到晋公子申生留在宫内遭受谋害，而重耳逃亡在外却得到安全吗？”刘琦茅塞顿开，便私地策划外出襄阳。刚巧黄祖死去，刘琦借机脱身，出为江夏太守。不久刘表去世，刘琮听说曹操前来征伐，即向曹操投降。刘备在樊城听到消息，赶紧率领军队、百姓向南走，诸葛亮与徐庶一同随行。刘备被曹军追上击败后，曹军俘获了徐庶的母亲。徐庶只得辞离刘备，他以手指心说：“我本想与将军一起谋划王霸大业，是凭着这颗心。现在失去老母，方寸已乱，对将军的大事不再有帮助了，请允许我从此告别。”于是投奔曹操。

先主至于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时权拥军在柴桑[1]，观望成败，亮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2]，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3]，况刘豫州王室之冑，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4]：『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5]。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6]，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7]。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曹公败于赤壁，引军归邺。先主遂收江南，以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8]，调其赋税，以充军实。

注释

1 柴桑：在江西九江市南。

2 芟（shān）夷：铲除。

3 耻向刘邦称臣而自杀。

4 勃然：愤怒。

5 必蹶上将军：领军将士必然被挫败。

6 逼（bī）：被迫。

7 三国鼎立的形势确立。

8 荆州所属的南方三个郡。

译文

刘备行至夏口，诸葛亮说：“现在形势危急，请将军派我前往吴国向孙权将军求援。”这时孙权正率军屯集在柴桑，坐观战局的胜负，诸葛亮劝喻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起兵拥有江东，刘备也在汉南招集兵马，共同与曹操争夺天下。现在曹操平定内患，基本上稳定了北方，于是进军南取荆州，威势震慑天下。英雄无用武之地，故此刘备避逃到这里。希望将军能根据自己的力量来考虑对策：如果能起用吴国的军队与中原的曹军相抗衡，就应该及早与曹操断绝关系；假若不能抗衡，何不就此搁下武器、解除盔甲，向对方俯首称臣呢！现在将军表面上服从曹操，内心又犹豫不决，情势危急而不当机立断，大祸即在眼前！”孙权说：“假如情况如你所说，刘备为什么不投降曹操？”诸葛亮说：“田横，只是齐国一个壮士，尚且能坚守节操而不投降受辱，何况刘备乃汉室的后裔，英才盖世，众士仰慕，犹如众水归海。如果功业不能成功，这是天意所定，岂可再做曹操的下属！”孙权勃然大怒说：“我绝不能拿整个吴国的土地和十万军队去受他人控制。我已经决定了！你说除刘备之外，便无人能抵挡曹操，可是他刚被打败，又怎能抵挡住如此强敌呢？”诸葛亮说：“刘备的军队虽在长阪战败，但现在陆续归还的兵卒加上关羽的水军仍有上万人马；刘琦集合起的江夏兵卒亦不下万人。曹操的兵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为了追赶刘备，轻骑一昼夜行走三百多里，这就是‘强弓发出的箭，到了最后，连鲁国的薄绢都不能穿透’，所以用兵之法忌讳这种作战，并说‘必会招致主将失败’。同时，北方人不擅长水战，而荆州百姓归附曹操，实为兵势所迫，也非心甘情愿。现在，将军真派出猛将，统率数万兵马，与刘备协力同心，一定能击败曹军。曹操一败，必然退归北方，这样荆州、吴国的势力就强大起来，三分天下的局面就形成。成败的时机，只在今天。”孙权闻言大喜，即派周瑜、程普、鲁肃等率水军三万，随诸葛亮赶赴刘备那里。协力抗击曹操。曹操在赤壁战败后，领军退归邺城。刘备于是占有江南之地，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派他督守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三郡的赋税，以补充军需。

赏析与点评

刘表新死，刘琮以荆州降曹操。曹操兵锋随即指向孙权，欲一举而统一天下。诸葛亮出使东吴，指陈利弊，并清楚说明刘备不能投降的原因，迫使孙权作出正确的选择。当时孙权的部下大多表示要归附曹操，只有鲁肃持异议。孙权当时已稳固了江东统治，又手握十万大军，终于立定心意，联备抗操，导致赤壁大胜，奠定天下三分之局面。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遣法正迎先主，使击张鲁。亮与关羽镇荆州。先主自葭萌还攻璋，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泝江[1]，分定郡县，与先主共围成都。成都平，以亮为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先主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

注释

1 泝江：向长江上游推进。

译文

汉献帝建安十六年（二一一），益州牧刘璋派遣法正迎请刘备，让刘备去攻打张鲁。诸葛亮与关羽镇守荆州。后来刘备从葭萌返回攻打刘璋，诸葛亮与张飞、赵云等率军沿江逆流而上，分头平定沿江两岸各郡县，然后与刘备合力围攻成都。平定成都后，刘备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并代理左将军府的事权。刘备领兵外出期间，诸葛亮常留守成都，兵充粮足。

二十六年，群下劝先主称尊号，先主未许，亮说曰：『昔吴汉、耿弇等初劝世祖即帝位，世祖辞让，前后数四，耿纯进言曰：「天下英雄喁喁[1]，冀有所望。如不从议者，士大夫各归求主，无为从公也。」世祖感纯言深至，遂然诺之[2]。今曹氏篡汉，天下无主，大王刘氏苗族，绍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言耳。』先主于是即帝位，策亮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于戏[3]！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助宣重光[4]，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亮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卒后，领司隶校尉。

注释

1 喁喁：比喻众人的景仰。

2 诺：答允。

3 于戏：叹词，同“呜呼”。

4 重光：光辉重新照耀，喻刘氏政权失而复兴。

译文

建安二十六年（二二一），部下都劝刘备称帝，刘备不答应。诸葛亮劝说：“从前吴汉、耿弇等人起初劝世祖光武皇帝称帝登基，世祖先后四次推让，耿纯于是进言说：‘天下英雄对您十分景仰，希望追随您而有所得。如果不答应，大家就会各择新主，无人再追随您了。’世祖感到耿纯的话很有道理，于是答应了请求。现在曹丕篡汉，天下无主，大王是刘氏皇族后裔，承接汉统即位，是合情合理之事。士大夫们长期追随大王，经历艰辛困苦，也只是希望像耿纯所说的那样能建尺寸之功！”刘备于是即位称帝，册命诸葛亮为丞相，说：“朕家遭不幸，故谨承王位，一定兢兢业业，不敢贪逸康乐，一心安定百姓，唯恐他们不得安抚。呜呼！丞相诸葛亮要尽量体察朕的心意，不倦怠地帮助我克服缺点，协助我布施恩泽，让光辉重新普照天下，请尽心竭力啊！”诸葛亮以丞相身份总理尚书事，并享“假以符节”的权利。张飞死后，又兼职司隶校尉。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1]，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2]。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3]，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4]。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

注释

1 嗣子：后主刘禅。

2 咸决于亮：国家事务，全凭诸葛亮处置。

3 新遭大丧：指刘备刚刚逝世。

4 与国：盟国。

译文

章武三年（二二三）春，刘备在永安病危，将诸葛亮从成都召来，托付后事。他对诸葛亮说：“你的才干胜过曹丕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完成统一大业。如果太子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无才能，你就取而代之。”诸葛亮痛哭回言：“臣愿竭尽心力辅佐太子，献出自己的忠诚节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备又诏告后主：“你跟随诸葛丞相治国时，一定要像对待父亲那样对待他。”建兴元年（二二三），后主封诸葛亮为武乡侯，设立丞相府署，让诸葛亮自选僚属，全权处理国事。不久，又让诸葛亮兼任益州牧。朝中政事无巨细，由诸葛亮裁决。其时南方几个郡同时起兵叛乱，诸葛亮考虑到新遭国丧，故此不便派兵镇压，更派遣使者访问吴国，加强与吴国的亲善友好关系，于是两国结为盟国。建兴三年（二二五）春，诸葛亮率军南征，到秋天南方叛乱被彻底平定。军需费用都由这些地方承担，国家也日渐富强，于是诸葛亮整顿训练军队，等待时机大举伐魏。

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曰：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1]，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2]。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遂行，屯于沔阳。

注释

1 士为知己者死。

2 谨记先帝的遗言。

译文

建兴五年（二二七），诸葛亮统率各军北上，屯兵汉中。临行之前，他上奏说：

先帝所创帝业尚未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现在天下一分为三，而我蜀汉国力困乏，正是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然而宫中侍卫之臣毫不懈怠，前方忠诚将士忘死舍生，只是追念先帝在世时对他们的恩德，想转而报答陛下。陛下应该广开言路，兼听各方意见，以继承光大先帝的美德，振奋仁人志士的精神，不可妄自菲薄，说话要引喻得当，否则会堵塞臣民忠心劝谏的言路。皇宫和丞相府应是一个整体，赏罚褒贬，一视同仁。如果有作恶犯法和行忠善的事，应交给主管官员来判定对他们的惩处或嘉赏，以显示陛下的公正严明，不存一点偏私，使宫廷内外的法度有所不同。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都是忠良诚实之人，他们心志忠诚，思想纯洁，所以先帝选拔他们以留给陛下。臣下认为宫廷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可以同他们商量，然后施行，这样定能补偏救缺，收到集思广益的成效。将军向宠，言行公正、性情和善，精晓军事，以前先帝曾予试用，称赞他是有才有能之人，因此大家商议推举他担任中都督。臣下认为军中之事，都可先与他商议，这样定能使军内和睦融洽，好的和差的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就是前汉兴盛强大的主要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就是后汉衰弱颓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常常与臣谈论此事，没有一次不为桓、灵二帝叹息痛心。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这都是忠诚可靠、誓死守节的贤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这样兴盛汉室就指日可待了。

臣本是普通百姓，在南阳亲自耕作，只为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企望获得名声和谋求职位。先帝不嫌弃臣卑贱浅陋，屈驾亲谒，三顾茅庐求访微臣，向臣询问天下大事。臣因此感激不尽，便答允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上军事失利，臣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至今已有二十一年了。先帝深知臣做事谨慎，所以在临终前将国家大事托付给臣。臣自接受遗命以来，日夜愁虑叹息，唯恐所托之事不能收到成效，以至损害先帝知人之明。因此我五月渡过泸水，率军深入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被平定，兵力战具准备充足，应该鼓励督领全军，北定中原，竭尽自己的平庸才能，铲除凶险奸恶的敌人，兴复汉室，使国都能返迁洛阳。这即是臣下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权衡国事、进献忠言，这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将讨伐奸贼、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臣。如讨伐无成绩，则治臣之罪，以昭告先帝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劝勉陛下发扬德行之忠言，则追究郭攸之、费祎、董允等的怠慢失职。陛下也应当自我多加深思，向群臣征询治国良策，明鉴和采纳正确的意见，牢记先帝在遗诏中的告诫。这样臣下就受恩非浅、感激至深。现在微臣即将远离陛下，起草此表，泪如雨下，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于是，诸葛亮率军启程，前至沔阳扎营。

赏析与点评

蜀汉国以“兴复汉室”口号立国，所以当“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后，便发动北伐战争。诸葛亮的主要战略意图是占领长安，守护潼关，以抗衡魏国。最后由于实力较弱，加上后勤补给困难，多次进攻都没法达到目的。魏国以司马懿为抗蜀汉的负责人，采取拖延决战的战略，以求坐待其弊。战争持续大大增加了蜀汉国民的经济负担，难以长期进行。后来姜维继续北伐，自然也动摇了蜀汉的立国基础。

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取郿，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合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1]，举动失宜，大为合所破。亮拔西县千余家，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2]。……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冬，亮复出散关，围陈仓，曹真拒之，亮粮尽而还[3]。魏将王双率骑追亮，亮与战，破之，斩双。七年，亮遣陈式攻武都、阴平。魏雍州刺史郭淮率众欲击式，亮自出至建威，淮退还，遂平二郡。

注释

1 节度：部署、安排。

2 戮：斩。

3 由于粮食补给困难，诸葛亮六出祁山也难以取得关键性的胜利。

译文

建兴六年（二二八）春，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攻取郿县，并派遣赵云、邓芝率军为疑兵，占据箕谷虚张声势，魏国大将军曹真领兵前来抗击。诸葛亮亲自统率各军进攻祁山，军容整齐，赏惩肃严，号令分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归蜀，一时间整个关中地区震动惊惧。魏明帝御驾西进坐镇长安，命令张郃率军抵御诸葛亮，诸葛亮派遣马谡督率各军前行，与张郃大战于街亭。由于马谡违背了诸葛亮的部署，进军布阵失策，被张郃大败。诸葛亮只得迁移西县一千多家，退军汉中，处死马谡，向全军承认错误。 ……于是后主改任诸葛亮为右将军，代行丞相事，仍然总管全国军政。同年冬天，诸葛亮再次出兵散关，围攻陈仓，魏国派曹真率军前来抵抗，诸葛亮因粮食吃尽退兵而还。魏将王双率领骑兵追击诸葛亮，诸葛亮与他交战，击败了魏军，杀了王双。建兴七年（二二九），诸葛亮派遣陈式领兵攻打武都、阴平二郡。魏国的雍州刺史郭淮想要反击陈式，诸葛亮亲自领兵进取建威，郭淮只得退回雍州。诸葛亮于是平定武都、阴平二郡。

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1]，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郃。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2]，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3]，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相持百余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案行其营垒处所[4]，曰：『天下奇才也！』 ……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5]，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陈图[6]，咸得其要云。亮言教[7]书奏多可观，别为一集。

注释

1 木牛：木制的运输工具，外型似牛。

2 流马：移动的运输工具，外型似马。木牛流马都是灵巧的运输工具。

3 分兵屯田：实行军事屯田以减低远程运输需要。

4 案行：巡视。

5 连弩：能够连续发射的弩。

6 八陈图：即八阵图。

7 言教：著作和教令。

译文

建兴九年（二三一），诸葛亮再次兵出祁山，用木牛运送物资，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死了张郃。建兴十二年（二三四）春，诸葛亮统率全军从斜谷出兵，用流马作为运输工具，占据了武功县的五丈原，和魏将司马懿在渭水之南对垒。诸葛亮常常担心粮草接济不上，而使自己统一全国的志愿不得实现，于是将部队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就地开荒耕种，作为长期驻扎的基础。耕垦的兵卒杂居在渭水附近的百姓中间，百姓生活安定，屯田的军队也不求私利。两军相持一百多天。当年八月，诸葛亮得了病，死于军中，时年五十四。待蜀军撤走，司马懿一一巡视蜀军的营地，叹道：“孔明真是天下奇才啊！” ……当初，诸葛亮向后主表明自己心愿：“臣下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棵，薄田十五顷，子孙的日常衣食费用已有宽余。至于我随军在外，没有别的开支，随身的吃穿，都依靠官府供给，不再经营别的产业，来增加一点点家财。如果到了我死的时候，不要使家中有多余的物品和钱财，以至辜负陛下的恩宠。”等到他死后，正像他所说的那样。诸葛亮天生擅长巧思，曾构思并指导改进弓弩使之连射，制造木牛流马作为运输工具；他推演兵法，设计八卦阵图，无不深得要领。他传世的议论、教令、书信、奏疏都很值得一读，另编成《诸葛亮集》。

赏析与点评

诸葛亮长于军事战略，属于参谋人才，也擅于治理百姓，吏治清明。所以，陈寿认为他是“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但对于“应变将略”，则认为“非其所长”，也是客观的评述。因此，有人怀疑陈寿挟私怨而给予诸葛亮劣评，是子虚乌有的。

关羽传 张飞传 赵云传

本篇导读

本篇是蜀汉开国三大将的传记。关羽（？至二二○）、张飞（？至二二一）、赵云（？至二二九）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三人的性格各有不同，但都是忠心辅助刘备的国之栋梁。

关羽在历史上的形象尤为骁勇无匹，斩颜良、拘于禁、刮骨疗伤等事迹，深受世人赞叹。但他也不是完美的，性格较高傲，欠缺谋略，最后为陆逊部下所杀，要为刘备失掉荆州负主要责任。

张飞性格粗豪，号称“万人敌”，在当阳长阪坡一役，名震天下。在攻打益州及在汉中抵抗曹将张郃中，均扮演重要角色。他较能善待士大夫，但对部下却较为粗暴，终于在追随刘备伐吴前被帐下将领刺杀。

赵云以英勇善战、一身是胆见称。他在长阪坡乱军中力保刘禅和甘夫人，更显示出忠心不贰的情操。赵云建立不少军功，但对刘备称帝持不同意见，受到贬谪，反映出即使是以宽弘见称的刘备，也不一定能容纳异见，更何况一般庸主呢！

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亡命奔涿郡，先主于乡里合徒众，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先主为平原相，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先主之袭杀徐州刺史车冑，使羽守下邳城，行太守事，而身还小沛。

译文

关羽字云长，本来字长生，河东郡解县人。因战乱逃亡到涿郡。刘备在家乡招集兵马，关羽和张飞担任他的护卫。刘备任平原国国相后，任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分管所辖军队。刘备与关、张二人连睡觉都同一张床，亲如同胞兄弟。关、张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中，整日侍立在刘备身旁，跟随刘备对敌作战，从不惧避艰险。刘备袭击徐州杀死刺史车胄后，即让关羽镇守下邳城，代行太守职务，自己则率军回驻小沛。

赏析与点评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结义，关系比亲兄弟还要好，他们的故事更传诵千古。正是如此，关羽、张飞两位号称“万人敌”的威猛，恰好与刘备的宽仁互相补足，成为一个牢固而强大的军事集团。而关羽“千秋忠义”的形象也深入民心。

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遣大将军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1]，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初，曹公壮羽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曰：『卿试以情问之。』既而辽以问羽，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2]。』辽以羽言报曹公，曹公义之[3]。及羽杀颜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注释

1 其首：颜良的首级。

2 立效：建立大功。

3 曹操奸雄，但对关羽、刘备的态度总是较为宽容，与别不同。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五年（二○○），曹操东征徐州，刘备投奔袁绍。曹操擒获关羽后，任关羽为偏将军，对他以礼相待，赏赐优厚。袁绍派大将军颜良在白马进攻东郡太守刘延，曹操派遣张辽和关羽为先锋进击颜良。关羽远远望见颜良的帅旗车盖，策马上前刺杀颜良于千军万马之中，割下他的首级然后回来，袁绍军中的将领没人敢阻挡，于是解除白马之围。曹操当即上奏朝廷封关羽为汉寿亭侯。起初，曹操钦佩关羽的勇猛气概，后来察言观色，发现关羽并无久留之意，于是对张辽说：“你利用与关羽的交情设法去探探他。”不久，张辽借机向关羽问起此事，关羽感慨地说：“我深知曹公对我情深意厚，但我深受刘将军的厚恩，发誓与他同生共死，我决不会背叛他。我最终不会留在此地，我一定要立下大功以报答曹公的恩情后再离去。”张辽把关羽这番话回报给曹操，曹操为他的义气深受感动。待关羽斩杀颜良后，曹操知道关羽一定要离开自己，对其赏赐更为厚重。关羽将曹操赏赐的钱物全部封好，留下书信告辞而去，径直赶往袁绍军营投奔刘备。曹操手下人想将他追回来，曹操说：“大家各为其主，不必追了。”

赏析与点评

关羽对曹操待己之厚，也深为感动。但他已许身先主，故只能以建立功勋做回报，这更凸显他的忠义形象。

从先主就刘表。表卒，曹公定荆州，先主自樊将南渡江，别遣羽乘船数百艘会江陵。曹公追至当阳长阪，先主斜趣汉津，适与羽船相值，共至夏口。孙权遣兵佐先主拒曹公，曹公引军退归。先主收江南诸郡，乃封拜元勋，以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先主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荆州事。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知羽护前，乃答之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1]，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2]。』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以示宾客。

注释

1 益德：张飞字。

2 绝伦逸群：超卓不凡。

译文

关羽跟随刘备依附刘表。刘表死后，曹操平定荆州，刘备自樊城准备南渡长江，另派关羽统率数百艘船只走水路，约定在江陵会师。曹操追击刘备至当阳长阪，刘备抄小路逃往汉津，正碰上关羽的船队，于是一起赶到夏口。孙权派兵协助刘备打败曹操，曹操退归北方。刘备乘胜占有江南数郡，然后封拜各有功将士，任命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派他驻军江北。后来刘备西进平定益州，委派关羽督掌荆州大政。关羽听说马超归降刘备，他过去与马超毫不相识，于是便写信给诸葛亮，询问马超武艺才干与谁人可以相比。诸葛亮知道关羽气傲心高，于是回信答道：“马孟起文武兼备，勇猛超群，不愧一代人杰，是英布、彭越一类的人物，可与张飞并驾齐驱，但不及美髯公超凡出众、卓尔不群。”关羽蓄着一副漂亮的长须，所以诸葛亮称他美髯公。看了诸葛亮的回信，关羽十分高兴，把它交给宾客幕僚们传阅。

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译文

关羽曾被流矢射中，箭头穿透左臂，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但一遇阴雨天气，臂骨便常疼痛。医生说：“箭头有毒，其毒已渗入骨中，需要在臂上重新开刀，刮去臂骨上的毒素，才能彻底除掉这一病患。”关羽当即伸出手臂让医生为他开刀治病。当时关羽正请众将饮酒进餐，臂上刀口鲜血淋漓，流满了盛血的的盘子，而关羽却在割肉把酒，与大家谈笑自若。

赏析与点评

“刮骨疗伤”一事再次反映关羽能人所不能的豪迈个性和能耐。陈寿写关羽只写典型事例，反映他擅长挑选精彩的片段以打动读者，不愧为大手笔。

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羽为前将军，假节钺。是岁，羽率众攻曹仁于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1]。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司马宣王、蒋济以为关羽得志，孙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2]，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曹公从之。先是，权遣使为子索羽女[3]，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又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将军傅士仁屯公安，素皆嫌羽轻己。自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救。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怀惧不安。于是权阴诱芳、仁，芳、仁使人迎权。而曹公遣徐晃救曹仁，羽不能克，引军退还。权已据江陵[4]，尽虏羽士众妻子，羽军遂散。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追谥羽曰壮缪侯。

注释

1 华夏：中原。

2 蹑：从后攻击。

3 此事不知是否可靠。

4 使关羽失掉根据地。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刘备为汉中王，官封关羽为前将军，并授予符节和斧钺。同年，关羽率军在樊城攻打曹仁。曹操派于禁领兵救援曹仁。当年秋天，大雨连绵，汉水泛滥，于禁督率的七军全被淹没，于禁投降关羽。关羽又斩杀魏国将军庞德。梁县、郏县、陆浑县一带的豪强武装，有的遥受关羽的印信号令，成为关羽指挥的地方武装，关羽声威震动中原。面对如此形势，曹操建议迁离许都以避开关羽的威胁。司马懿、蒋济认为关羽得志取胜，孙权是不会高兴的，应该派人前去劝说孙权，让他派兵从后面袭击关羽，并答应事成之后割让东南诸郡封给孙权，这样樊城之围自然而解。曹操采纳了这一意见。起先，孙权曾派人为自己的儿子向关羽的女儿求婚，关羽辱绹来使，拒绝结亲，孙权十分恼恨。另外南郡太守糜芳驻守江陵，将军傅士仁驻扎公安，两人一向怨恨关羽轻视他们。当关羽领兵出征，由糜芳、傅士仁等负责供应粮草军需，两人不愿全力救援关羽。关羽放出话说“回去后就惩处他们”。糜、傅二人都恐惧不安。于是孙权暗中派人去诱降糜、傅二人，二人即派人迎接孙权。曹操又派来徐晃率军救援曹仁。关羽攻不下樊城，只好领兵退还。这时孙权已占据江陵，将关羽及其将士的妻儿老小全部俘获，关羽军队于是全部溃散。孙权派部将堵击关羽，在临沮斩杀关羽及其子关平。关羽死后被追谥为“壮缪侯”。

赏析与点评

关羽北伐襄阳，虽然成功合围和拘捕于禁，其实不足以动摇曹操的根本。曹操只派遣徐晃一军来便足以抵御，所以说“议徙许都”应属言过其实。即使没有孙权攻袭江陵城，关羽也不可能成功。最后，因为关羽的骄矜粗疏，被孙权的部下杀了，函首洛阳，令人惋惜！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也，少与关羽俱事先主。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先主从曹公破吕布，随还计，曹公拜飞为中郎将。先主背曹公依袁绍、刘表。表卒，曹公入荆州，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一日一夜，及于当阳之长阪。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走，使飞将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1]！』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

注释

1 张飞的勇猛于此可见一斑。

译文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年轻时与关羽一起追随刘备。关羽比张飞年长几岁，故张飞把关羽当作兄长侍奉。刘备跟从曹操击败吕布后，随曹操返回许都，曹操任命张飞为中郎将。刘备脱离曹操先后投靠袁绍、刘表。刘表死后，曹操进军荆州，刘备逃往江南。曹操率兵追击，急行一日一夜，在当阳县长阪追上刘备。刘备闻知曹操突然赶到，留下妻子儿女逃跑，并令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张飞守住河岸、拆毁河桥，怒目圆睁，手执长矛大叫：“我是张益德，谁敢前来与我决一死战！”曹军无人敢近，故刘备等才幸免于难。

赏析与点评

张飞的威猛形象，极为可观，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豪迈气概。加上他的大胡子和长矛，形象更为凸显。

先主既定江南，以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新亭侯，后转在南郡。先主入益州，还攻刘璋，飞与诸葛亮等泝流而上，分定郡县。至江州，破璋将巴郡太守严颜，生获颜。飞呵颜曰：『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答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飞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色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飞所过战克，与先主会于成都。益州既平，赐诸葛亮、法正、飞及关羽金各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其余颁赐各有差，以飞领巴西太守。

译文

刘备平定江南各郡，任张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爵新亭侯，后又调守南郡。刘备西进益州，后还攻刘璋，张飞与诸葛亮等溯江而上，分兵平定沿江各郡县。张飞到江州，击败刘璋的部将巴郡太守严颜，并活捉了严颜。张飞怒斥严颜：“我大军已到，你为何不及早投降而斗胆抗拒？”严颜回说：“你等无故兴兵，侵夺我益州，我们益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大怒，喝令手下兵卒将严颜推出去砍头，严颜面色不变，对张飞说：“砍头就砍头，发什么火呢！”张飞对严颜的勇气甚为敬佩，当即下令释放，并把他作为贵客礼待。张飞一路势如破竹，与刘备会师成都。刘备平定益州后，赏赐诸葛亮、法正、张飞和关羽每人五百斤黄金、一千斤白银、五千万铜钱、一千匹蜀锦，对其他将士也给以数量不等的奖赏，任命张飞兼巴西太守。

曹公破张鲁，留夏侯渊、张郃守汉川。郃别督诸军下巴西，欲徙其民于汉中，进军宕渠、蒙头、荡石，与飞相拒五十余日。飞率精卒万余人，从他道邀郃军交战，山道迮狭[1]，前后不得相救，飞遂破郃。郃弃马缘山，独与麾下十余人从问道退，引军还南郑，巴土获安[2]。先主为汉中王，拜飞为右将军、假节。

注释

1 迮狭：狭窄。

2 此战对确立蜀汉占据汉中有关键作用。

译文

曹操打败张鲁后，留夏侯渊、张郃镇守汉川。张郃单独率领几队兵马南下巴西，打算将那里的百姓迁往汉中。张郃进兵宕渠、蒙头、荡石，与张飞军队相持了五十多天。张飞率领精兵一万多人，从另外的道路将张郃军队截断后再与之交战，山路狭窄，前队后队无法呼应救援，张郃遂被张飞打败。张郃舍马攀越山崖，只带着十多名部下从小路逃走，带领部队退入南郑，巴西这片地方于是得到安宁。刘备自立为汉中王后，任命张飞为右将军，并赐予他假节的称号。

赏析与点评

刘备能控制益州和汉中，张飞都曾作出不少贡献。

章武元年，迁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策曰：『朕承天序，嗣奉洪业，除残靖乱，未烛厥理。今寇虏作害，民被荼毒，思汉之士，延颈鹤望。朕用怛然，坐不安席，食不甘味，整军诰誓，将行天罚。以君忠毅，侔踪召虎，名宣遐迩，故特显命，高墉进爵，兼司于京。其诞将天威，柔服以德，伐叛以刑，称朕意焉。诗不云乎，「匪疚匪棘，王国来极。肇敏戎功，用锡尔祉」。可不勉欤！』

译文

章武元年（二二一），张飞被晋升为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晋封爵位西乡侯，册封说：“朕承应天命，续嗣汉室大业，扫残敌平祸乱，但仍未大治天下。现在贼寇作乱，百姓蒙受苦难，思念汉室的志士仁人，都引颈翘首盼望国家复兴。朕忧愁万分，坐不安席，食不甘味，整顿各军，宣布誓辞，准备替天行道，惩罚乱臣贼子。由于您忠诚果毅，有如周宣王名臣召伯虎，声震远近，故此特地宣布为您晋升官爵，授权您兼掌京师护卫。您应该协助君王弘扬恩威，以仁德安抚百姓，用威刑讨伐叛逆，满足朕的心愿。《诗经》说，‘不能侵扰百姓，不能过急冒进，一切都要以王朝的礼法为准。努力成就伟大的功业，我赏赐福祉给你’。不可不努力啊！”

初，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1]，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2]。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飞营都督表报先主，先主闻飞都督之有表也，曰：『噫！飞死矣。』追谥飞曰桓侯。

注释

1 过差：过度。

2 不悛：不改。

译文

当初，张飞雄武威猛，仅次于关羽，魏国谋臣程昱等都夸赞关羽、张飞有万夫不敌之气概。关羽待下级士卒很和善，对士大夫则很傲慢；而张飞则敬重、爱戴有声望的人，却不爱护士卒、百姓。刘备常常告诫张飞：“你过度运用刑法，又随意鞭打将士，还安排这些人在身边办事，你这样做会自招祸害的！”张飞听后仍不悔改。刘备征伐吴国，张飞遵令准备率领一万人马，从阆中出兵赶赴江州与刘备会合。临发兵前，张飞的帐下部将张达、范强杀害了张飞，并割下他的首级，顺江而下投奔孙权。张飞军营都督上表飞报刘备，刘备一听到张飞的都督有表上奏，即说：“唉！张飞死了。”于是追谥张飞为“桓侯”。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也。本属公孙瓒，瓒遣先主为田楷拒袁绍，云遂随从，为先主主骑[1]。及先主为曹公所追于当阳长阪，弃妻子南走[2]，云身抱弱子[3]，即后主也，保护甘夫人，即后主母也，皆得免难。迁为牙门将军。先主入蜀，云留荆州。

注释

1 主骑：掌管骑兵。

2 弃：留下。

3 即俗所谓“百万军中藏阿斗”。

译文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县人。他本是公孙瓒的部下，公孙瓒派刘备与田楷共同抗击袁绍，赵云随同前往，为刘备掌管骑兵。当刘备被曹操追逼至当阳长阪时，刘备留下妻儿向南逃走，赵云身裹刘备的幼子，即后主刘禅，保护甘夫人，即刘禅的母亲，舍命拚杀使他们母子幸免于难。后赵云被升迁为牙门将军。刘备率军入蜀，留赵云在荆州。

先主自葭萌还攻刘璋，召诸葛亮。亮率云与张飞等俱泝江西上，平定郡县。至江州，分遣云从外水上江阳[1]，与亮会于成都[2]。成都既定，以云为翊军将军。建兴元年，为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迁镇东将军。五年，随诸葛亮驻汉中。明年，亮出军，扬声由斜谷道，曹真遣大众当之。亮令云与邓芝往拒，而身攻祁山。云、芝兵弱敌强，失利于箕谷，然敛众固守，不至大败。军退，贬为镇军将军。七年卒，追谥顺平侯。

注释

1 外水：泯江。

2 会：会师。

译文

刘备从葭萌回攻刘璋，召诸葛亮前往。诸葛亮率领赵云、张飞等沿长江逆流而上，平定沿途郡县。至江州后，诸葛亮分派赵云率领一支军队从岷江直上江阳，与诸葛亮会师成都。成都平定以后，刘备任赵云为翊军将军。建兴元年（二二三），赵云被升任为中护军、征南将军，封爵为永昌亭侯，随后又升迁为镇东将军。建兴五年（二二七），赵云跟随诸葛亮驻守汉中。明年，诸葛亮出兵伐魏，扬言从斜谷道出兵，魏将曹真急调大军前往抵御。诸葛亮命令赵云与邓芝前去斜谷抗击曹军，自己则率领大部队进攻祁山。赵、邓兵力弱小而敌军兵多势众，故在箕谷受挫，但他们随即收整人马固守险要，终于避免惨败。军队退还汉中后，赵云被贬为镇军将军。建兴七年（二二九），赵云去世，被追谥为“顺平侯”。

赏析与点评

赵云在乱军中力保危急的阿斗和主母，显示其忠与勇，受到很多人的赞赏，是实至名归的。其后，他也曾为攻取成都和协助诸葛亮北伐有所贡献，是蜀汉政权的中坚分子，英名盖世。

庞统传 法正传

本篇导读

庞统（一七九至二一四）初与诸葛亮齐名，号称“凤雏”。刘备得荆州，以统为治中从事，又与诸葛亮同任军师中郎将。后从备入蜀，刘备采纳他的建议，进军成都。后来庞统率众攻打雒城，不幸为流矢射死。英才早逝，是刘备的一大损失。

法正（一七六至二二○）是才智之士，在建安初入蜀，不受重用。他与张松合力把刘备引入益州，成为蜀汉国建立的关键人物。之后，他以多智谋获刘备倚重，也受到诸葛亮的推许，死年四十五。夷陵之战大败后，诸葛亮曾叹息地说：“若法孝直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法正的经历，说明才智之士也需要等待时机，才能有所发展。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也。少时朴钝，未有识者。颍川司马徽清雅有知人鉴，统弱冠往见徽[1]，徽采桑于树上，坐统在树下，共语自昼至夜。徽甚异之，称统当为南州士之冠冕，由是渐显。后郡命为功曹。性好人伦[2]，勤于长养[3]。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怪而问之，统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4]，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5]，长道业[6]，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7]，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吴将周瑜助先主取荆州，因领南郡太守。瑜卒，统送丧至吴，吴人多闻其名。及当西还，并会昌门，陆绩、顾劭、全琮皆往。统曰：『陆子可谓驽马有逸足之力，顾子可谓驽牛能负重致远也。』谓全琮曰：『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虽智力不多，亦一时之佳也。』绩、劭谓统曰：『使天下太平，当与卿共料四海之士。』深与统相结而还。

注释

1 弱冠：二十岁。

2 人伦：品评人物。

3 长养：培养声望。

4 雅道陵迟：正道受到破坏。

5 兴：改善。

6 长道业：弘扬儒学事业。

7 美其谭：抬高声望。慕企：仰慕。

译文

庞统，字士元，襄阳郡人。年少时朴实鲁钝，没有什么声誉。颍川郡名士司马徽人品高雅，善于鉴别人材。庞统二十岁时去拜访司马徽，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摘桑葚，让庞统坐在树下，两人交谈，从白天一直到夜晚。司马徽觉得他极不凡，赞赏他是南州士子的翘楚，从此庞统名声渐渐显扬起来。后来庞统接受本郡任命为功曹。庞统热衷评判别人高下，乐于培养别人声望。当他评论他人时，总是超出这人的才干。当时的人都感到奇怪，问他这是为什么？庞统回答说：“如今天下大乱，正道受到破坏，善人少而恶人多。要想淳化社会风尚，弘扬儒学事业，不抬高他的声誉，他们的名声就不足以让人仰慕仿效，这样一来善人就更少了。现在拔举十人，如有五人不合标准，可是还可得到一半。通过这一半向社会推广教化，使有志的人自我勉励，这样做难道不可以吗？”吴国大将周瑜协助刘备夺得荆州，因功兼职南郡太守。周瑜去世了，庞统扶送周瑜灵柩到吴国，吴国很多人士都听到过庞统的大名。当庞统辞别吴主返回荆州时，这些人齐集昌门送别，陆绩、顾劭、全琮都赶来了。庞统说：“陆君可说是匹驽马，但务实却有余力；顾君可说是条驽牛，但却能负重而道远。”又对全琮说：“您乐善好施敬慕美名，颇类汝南樊子昭。虽然智力一般，但也称得上是一时俊秀！”陆绩、顾劭对庞统说：“待将来天下太平了，再与您一道品评天下名士。”于是他们与庞统结下深交，然后送他归返。

赏析与点评

汉末人物品鉴的风气很盛，庞统是当时善于鉴别人才的佼佼者，很有声望。他对协调与吴国的关系，发挥了积极作用。

先主领荆州，统以从事守耒阳令，在县不治[1]，免官。吴将鲁肃遗先主书曰：『庞士元非百里才也[2]，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3]。』诸葛亮亦言之于先主，先主见与善谭，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亲待亚于诸葛亮，遂与亮并为军师中郎将。亮留镇荆州，统随从入蜀。

注释

1 不治：政绩不佳。

2 庞统的能力不在掌管一个小地方。

3 骥足：杰出的才华。

译文

刘备任荆州牧，庞统以从事身份试任耒阳县令，因在任政绩不好，被免除官职。吴国将领鲁肃写信对刘备说：“庞士元的才能不在掌管一个州县。让他担任治中、别驾之类的职务，才能让他施展杰出的才干。”诸葛亮也向刘备提过此类建议，于是刘备召见庞统详谈，随即十分器重他，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刘备对庞统的信任仅次于诸葛亮，庞统于是与诸葛亮一同担任军师中郎将。诸葛亮留守荆州，庞统则随从刘备领兵入蜀。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会涪，统进策曰：『今因此会，便可执之[1]，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先主曰：『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既还成都，先主当为璋北征汉中，统复说曰：『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璋既不武，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高沛，璋之名将，各仗强兵，据守关头，闻数有笺谏璋，使发遣将军还荆州。将军未至，遣与相闻，说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2]，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沉吟不去[3]，将致大困，不可久矣。』先主然其中计，即斩怀、沛，还向成都，所过辄克。于涪大会，置酒作乐，谓统曰：『今日之会，可谓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非仁者邪？卿言不当，宜速起出！』于是统逡巡引退[4]。先主寻悔，请还。统复故位，初不顾谢，饮食自若。先主谓曰：『向者之论，阿谁为失？』统对曰：『君臣俱失。』先主大笑，宴乐如初。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时年三十六。先主痛惜，言则流涕。

注释

1 执之：扣留刘璋。

2 执之：扣留杨怀、高沛。

3 沉吟不去：犹豫不决。

4 逡巡：不知所措。

译文

益州牧刘璋在涪城会见刘备，庞统向刘备献计说：“乘今天会晤之机，可将刘璋抓住，这样将军不需劳师动众即可坐得益州。”刘备说：“刚入别国，恩德威信尚未建立，这种事是不能做的。”刘璋返还成都，刘备承担起替刘璋北上征讨汉中张鲁的使命，庞统再次劝说刘备：“暗中选派精兵，昼夜兼程急行，抄小道袭击成都。刘璋既缺乏领兵作战的才干，又素来没有预防戒备，我方大军突然赶到，一举便能夺得成都，这是上策。杨怀、高沛，乃刘璋手下的名将，他们倚仗手中的强大兵力，据守白水关，听说他们曾几次写信劝说刘璋，要刘璋把您打发回荆州。将军未到达白水关时，先派人去告知他们，就说荆州形势危急，准备回军救援，同时下令我军将士整理行装，佯装即将撤还的样子。杨、高二人既钦佩将军的英名，又高兴您撤离益州，估计他们一定会轻装前来拜送将军，将军可乘机下令将他们捉拿，进而进关收编他们的军队，迅即挥军攻打成都，这是中策。退回白帝城，联络荆州兵马入蜀，然后慢慢设法一步步攻占益州，这是下策。如果犹豫不决而滞留此地，必然陷入严重的困境，切不可如此长久拖延啊。”刘备采纳庞统所说的中策，随即用计斩杀杨怀、高沛，回军进攻成都，所过郡县纷纷攻克。刘备在涪城召开庆功大会，大摆筵席饮酒奏乐，在席间他对庞统说：“今日聚会，可真快乐。”庞统说：“攻占别人的国土却认为是件乐事，这不是仁义之师所为啊。”刘备已经喝醉，故此大怒说：“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难道不是仁义之师吗？你的话很不得当，应该马上给我离席出去！”于是庞统不知所措地退席而出。刘备很快就感到后悔，忙派人请庞统回来。庞统回到席间，对刘备不理不睬也不道歉，只管像开始那样吃喝。刘备问他：“刚才的争论，究竟是谁不对？”庞统回答：“咱们君臣都有错。”刘备听后大笑，筵席上气氛仍像开始时一样热闹欢乐。刘备军队进围雒县，庞统率军攻城，被乱箭射中而死，年仅三十六岁。刘备十分痛惜，一提到庞统之死就流泪。

赏析与点评

庞统在刘备占据益州的过程中担任参谋长的角色，提供不少有益的建议。同时，他为人严谨，对刘备与将士在涪城饮得醉醺醺加以批评。不幸的是，他在攻城时被流矢所杀，未能施展抱负，十分可惜。

法正字孝直，扶风郿人也。祖父真，有清节高名。建安初，天下饥荒，正与同郡孟达俱入蜀依刘璋，久之为新都令，后召署军议校尉。既不任用，又为其州邑俱侨客者所谤无行[1]，志意不得。益州别驾张松与正相善，忖璋不足与有为[2]，常窃叹息。松于荆州见曹公还[3]，劝璋绝曹公而自结先主。璋曰：『谁可使者？』松乃举正，正辞让，不得已而往。正既还，为松称说先主有雄略，密谋协规，愿共戴奉[4]，而未有缘。后因璋闻曹公欲遣将征张鲁之有惧心也，松遂说璋宜迎先主，使之讨鲁，复令正衔命[5]。正既宣旨，阴献策于先主曰：『以明将军之英才，乘刘牧之懦弱；张松，州之股肱，以响应于内；然后资益州之殷富，冯天府之险阻[6]，以此成业，犹反掌也[7]。』先主然之，泝江而西，与璋会涪。北至葭萌，南还取璋。

注释

1 受到与他一起迁到四川的同乡的诽谤。

2 不足与有为：难以成就大事业。

3 张松受到曹操的轻视。

4 二人密议决定，一起拥戴刘备。这对刘备夺取荆州是转折点。

5 复令正衔命：再次派法正去荆州。

6 冯：通“凭”，凭借。

7 反掌：易如反掌。

译文

法正，字孝直，扶风郡郿县人。祖父法真有节操，名望很高。建安初年，天下饥荒，法正与同郡人孟达一起入蜀依附刘璋。过了很久，他才被任命为新都县令，后来被召到成都，代理军议校尉。法正既得不到重用，又遭到侨居蜀地的同郡县人的诽谤，说他品行不好，感到很不得志。益州别驾张松与法正十分友好，张松认为刘璋不会有什么作为，常常暗自叹息没有遇到明主。张松出使到荆州见曹操后，劝说刘璋与曹操断绝关系而与刘备结盟。刘璋问：“谁可担任使者？”张松于是举荐法正，法正推辞，最后勉强接受命令。法正回蜀后，向张松夸赞刘备有雄才大略，于是两人密谋商定，决心共同拥戴刘备，但一时找不到机会。后来刘璋听说曹操派遣兵将进攻张鲁，心中恐惧，于是张松乘机劝刘璋迎请刘备入蜀，担负征伐张鲁的工作。刘璋再次派遣法正前往荆州。法正向刘备转述了刘璋的意图后，即私下向刘备献计：“凭将军的英才，利用刘璋的懦弱；张松，州郡的得力人才，让他在成都做内应。成事后，将军再凭借益州的富庶和险要地势来成就霸业，实在易如反掌。”刘备听从了法正的计谋，领兵沿长江逆流而上，西进与刘璋相会于涪城。随后刘备率军北上葭萌，接着又率军掉头进攻刘璋。

赏析与点评

法正有智术，入蜀后却得不到刘璋的重用。他又认为刘璋懦弱，不足以成就大业，便与张松策划迎接刘备入蜀。刘备最后能建立蜀汉国，法正的贡献极大。

郑度说璋曰：『左将军县军袭我[1]，兵不满万，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其计莫若尽驱巴西、梓潼民内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一皆烧除，高垒深沟[2]，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必将自走。走而击之，则必禽耳。』先主闻而恶之，以问正。正曰：『终不能用，无可忧也。』璋果如正言，谓其群下曰：『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避敌也。』于是黜度，不用其计。

注释

1 左将军：指刘备。

2 实行坚壁清野的手段。

译文

郑度劝说刘璋：“刘备带领孤军进袭我们，士兵还不到万人，百姓尚未向他归附，全靠临时征集民间的粮草，军队严重缺乏物资。对付他们最好的计策是把巴西、梓潼两地的百姓全部迁往涪水以西，把粮仓全部烧掉，修筑高垒深挖濠沟，镇静地等待他们的到来。他们来后，向我们挑战，我们坚守不出，他们时间一长就会断绝粮草供应，不出百日，必然自行退走。他军一退，我军进追，这样即可生擒刘备。”刘备听到这一消息甚为忿恨，问法正如何应对。法正说：“刘璋最终不会听用郑度的计谋，将军不必担忧。”刘璋果然如法正所料，对他的部下说：“我只听说出军抗敌以保护百姓，未听说迁移百姓以躲避敌人。”于是罢免郑度，不用其计。

及军围雒城，正笺与璋曰[1]：『正受性无术，盟好违损，惧左右不明本末，必并归咎[2]，蒙耻没身，辱及执事，是以损身于外，不敢反命。恐圣听秽恶其声，故中间不有笺敬，顾念宿遇，瞻望悢悢。然惟前后披露腹心，自从始初以至于终，实不藏情，有所不尽，但愚闇策薄，精诚不感，以致于此耳。今国事已危，祸害在速，虽捐放于外，言足憎尤，犹贪极所怀[3]，以尽余忠。明将军本心，正之所知也，实为区区不欲失左将军之意，而卒至于是者，左右不达英雄从事之道，谓可违信黩誓，而以意气相致，日月相迁，趋求顺耳悦目，随阿遂指，不图远虑为国深计故也。事变既成，又不量强弱之势，以为左将军县远之众，粮谷无储，欲得以多击少，旷日相持。而从关至此，所历辄破，离宫别屯，日自零落。雒下虽有万兵，皆坏陈之卒，破军之将[4]，若欲争一旦之战，则兵将势力，实不相当。各欲远期计粮者，今此营守已固，谷米已积，而明将军土地日削，百姓日困，敌对遂多，所供远旷。愚意计之，谓必先竭，将不复以持久也。空尔相守，犹不相堪，今张益德数万之众，已定巴东，入犍为界，分平资中、德阳，三道并侵，将何以御之？本为明将军计者，必谓此军县远无粮，馈运不及，兵少无继。今荆州道通，众数十倍，加孙车骑遣弟及李异、甘宁等为其后继。若争客主之势，以土地相胜者，今此全有巴东，广汉、犍为，过半已定，巴西一郡，复非明将军之有也。计益州所仰惟蜀，蜀亦破坏；三分亡二，吏民疲困，思为乱者十户而八；若敌远则百姓不能堪役，敌近则一旦易主矣[5]。广汉诸县，是明比也。又鱼复与关头实为益州福祸之门，今二门悉开，坚城皆下，诸军并破，兵将俱尽，而敌家数道并进，已入心腹，坐守都、雒[6]，存亡之势，昭然可见。斯乃大略，其外较耳，其余屈曲[7]，难以辞极也。以正下愚，犹知此事不可复成，况明将军左右明智用谋之士，岂当不见此数哉？旦夕偷幸[8]，求容取媚，不虑远图，莫肯尽心献良计耳。若事穷势迫，将各索生，求济门户，展转反复，与今计异，不为明将军尽死难也。而尊门犹当受其忧[9]。正虽获不忠之谤，然心自谓不负圣德，顾惟分义，实窃痛心。左将军从本举来，旧心依依，实无薄意。愚以为可图变化，以保尊门。』

注释

1 正笺与璋：法正写信给刘璋。

2 并归咎：把全部错过推给我。

3 企图将心中所想对你说出。

4 破军之将：败军之将。

5 易主：投降。

6 坐守都、雒：困守成都、雒城二地。

7 屈曲：曲折隐晦的地方。

8 旦夕偷幸：短暂的苟且侥幸。

9 尊门：指刘璋一家。

译文

待刘备的军队包围雒城，法正写信给刘璋说：“我禀赋缺乏才智，现在您与左将军刘备友好结盟受到损害，我担心您身旁的人不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必定会把所有过错都归咎到我一人身上，使我终生蒙受耻辱，也使您连带受辱，故而失身流落在外，不敢回去复命。怕您厌恶我的言语声音，所以这期间也不敢向您写信致意。回想起往日您对我的恩情，我常常翘首西望，心中极为悲伤惆怅；然而我考虑还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以披露自己的心迹。从事情的初始直到最终，我绝没有隐瞒任何真情，有言不尽意表白不清之处，是我愚笨拙劣，诚意没能将您打动，以致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现在国事危急，大祸临头，虽然我流落在外，张口就会增加您对我的怨恨，但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心中要说的话说出来，以剖明自己的忠心。将军的本心，我是了解的。实际是谨慎小心不愿得罪左将军，而最终还是引起矛盾，是因为您身边的人不明白英雄处世从事的道理，以为可以违背信义誓约，凭着意气办事。长期以来，他们追求顺耳悦目，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皆因他们缺乏远虑，不为国家做长远打算。事变发生以后，他们又不能估量双方实力的强弱，以为左将军孤军远道而入，缺乏粮草储备，故想以多击少，旷日相持。而左将军自白水关到此，所过郡县全被攻破，将军所有的行宫、营寨，日益孤立衰落。雒下虽有兵马上万，但都是败阵之卒、破军之将，如果打算凭此军队争一时战斗的胜利，那么兵将势力确实不相当；打算长期相持来消耗左将军的粮草也行不通，因为左将军的营地已扎守坚固，粮草已有了积囤，而将军的地盘日益减少，百姓日益穷困，敌对力量越来越多，军需供应又被远远隔开。以臣愚见，真正粮草先竭、无法坚持长久的却是将军。照目前两边情况相持下去，将军实难维持。现在张飞率领数万之众，已平定巴东，进入犍为，并分兵平定资中、德阳，正三路向前挺进，您如何抵挡得住？原来替将军谋划的人，肯定说左将军是孤军远来而缺乏粮草，运送不及，而且兵少无援。如今荆州入蜀的道路已被开通，左将军的军队比原来增强几十倍，还有孙权将军已派遣他的弟弟及李异、甘宁等领兵做后援。比较主客双方的形势变化，如果您想凭土地广大来取胜，而今对方已占领了巴东，广汉、犍为也大半被攻占，巴西郡又非将军所有了。计算起来益州所能凭依的只有蜀郡，而蜀郡已经不复完整，益州土地已三分失二，官员百姓已疲惫不堪，每十户人家就有八户企图起来作乱。如果敌军离得远则百姓忍受不了长久的劳役，敌军进逼近则他们就会投降反叛。广汉郡各县就是明证。此外鱼复县与白水关，实在是决定益州祸福成败的门户，如今两门全被打开，坚固的城池皆被攻破，各路军队都被击败，能战的兵将已损失殆尽，而敌军几路进击，已攻入益州的心腹之地，而您仅能困守成都、雒城二地，谁存谁亡的局势，昭然可见。这只是大致情形，比较明显易见，至于其余曲折隐伏的因素，就难以一一用文字表述清楚了。像我这种下愚之人，尚且明白如此局面再难扭转，何况将军身旁聪明多智的谋士，岂能不明白事情的必然后果？他们靠暂时的苟且侥幸，乞求容身，献媚邀宠，不做长久打算，不肯尽心献上良策。如果事情危急大势已去，他们将各自谋生逃命，保全自家门户，调身转背，就会作出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打算，绝不会为将军尽忠死节，反过来您的家口还会受到他们带来的忧患。我虽已蒙受不忠的诽谤，但扪心自问我并未有负于您的恩德，顾念我们之间的君臣名分义务，我实在为将军疾首痛心。左将军为了国家的根本利益而举兵前来，对您的旧情依旧，并无敌意，我私下以为您可以根据事情的变化而改变策略，以便保全自己的家族。”

赏析与点评

法正写信给刘璋，当然是为自己开脱。由于此时的君臣关系并不稳定，我们对法正不需深责。正如战国时代的谋士“朝秦暮楚”，或现代企业的人事变动，都很难以忠心、道义等观念来看待双方关系的改变。

十九年，进围成都，璋蜀郡太守许靖将踰城降，事觉，不果。璋以危亡在近，故不诛靖。璋既稽服，先主以此薄靖不用也。正说曰：『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靖之浮称[1]，播流四海，若其不礼，天下之人以是谓主公为贱贤也。宜加敬重，以眩远近[2]，追昔燕王之待郭隗。』先主于是乃厚待靖。以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3]。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4]。或谓诸葛亮曰：『法正于蜀郡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亮答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5]，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初，孙权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亮又知先主雅爱信正，故言如此。

注释

1 浮称：虚名。

2 以眩远近：昭示远近。

3 法正成为刘备治蜀初期最重要的助手。

4 这四句指法正心胸不宽广，以往小小的私怨，都加以报复。

5 进退狼跋：形势已狼狈不堪。

译文

建安十九年（二一五），刘备进军围困成都，刘璋的蜀郡太守许靖企图越城投降，事情败露并未成功。刘璋因益州即将失陷，故此也没有处决许靖。刘璋投降后，刘备因许靖背主之事而看不起许靖，对他不加任用。法正劝刘备说：“天下有的是博得虚名而无真正德才之人，许靖即是如此。然而今日主公起手开创大业，天下之人又不可能挨家挨户地去做说明，而许靖的虚名，已传播天下，如果对他不能待之以礼，天下之人则会因此说主公在轻贱贤才。所以应该敬重许靖，以此昭示远近，您可效法燕昭王厚待郭隗的作法。”刘备于是厚待并起用许靖，任命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在外统领都城及京郊地区，在内则为刘备的主要谋臣。法正胸襟偏狭，一饭之德，小小怨隙，无不回报，并擅自处死几个毁谤过他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在蜀郡太横行了，将军应禀告主公，对他作威作福的行为加以约制。”诸葛亮回答说：“主公在公安时，害怕北面曹操强盛，担心东面孙权威逼，身边又恐惧孙夫人生变，当时的情景真是进退两难狼狈不堪。法孝直成为主公的辅佐后，使主公展翅飞腾，不再受人抑制，如今怎么能禁止法正的意气办事呢？”当初，孙权将妹妹许配刘备为妻，她才思敏捷、性情刚猛，大有几位兄长的性格气度，在她身旁总是侍立着一百多名持刀的侍婢，刘备每次进她的房间，心中都恐惧不安。诸葛亮又明知刘备十分信任喜爱法正，故此才这么讲。

赏析与点评

诸葛亮的一段话，无意之间披露了刘备在治蜀初期仍面对很多困难。

二十二年，正说先主曰：『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逼故耳[1]。今策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举众往讨，则必可克。克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2]，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先主善其策，乃率诸将进兵汉中，正亦从行。

注释

1 内有忧逼：内部有忧患困难。

2 观衅伺隙：寻找机遇，待时出击。法正的建议十分准确，使蜀汉国力伸展到汉中一带，为后来诸葛亮北伐创造了必要条件。

译文

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法正劝刘备说：“曹操一战就降伏张鲁，平定汉中，但他没有乘此破竹之势而进取巴、蜀，却留下夏侯渊、张郃镇守汉中，自己率军北还，这样做并非他智谋不行，兵力不足，必定是自己内部有忧患迫使他这样。现在分析夏侯渊、张郃的才干谋略，并无比我国将帅高明之处，如果我们举兵征伐，一定能取得成功。取胜之后，可以在那里发展生产，广积粮食，寻找时机出兵进击，这样上可以消灭敌寇、安辅汉室，中可以蚕食占取雒、凉二州，开拓疆土，下可以固守险要，为长远割据一方之计。这大概是上天有意给我们良机，机不可失！”刘备十分赞同法正的计策，于是率领诸将领兵挺进汉中，法正也随同前往。

二十四年，先主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于定军、兴势作营。渊将兵来争其地。正曰：『可击矣。』先主命黄忠乘高鼓譟攻之，大破渊军，渊等授首。曹公西征，闻正之策，曰：『吾故知玄德不办有此，必为人所教也。』先主立为汉中王，以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明年卒，时年四十五。先主为之流涕者累日。谥曰翼侯。赐子邈爵关内侯，官至奉车都尉、汉阳太守。诸葛亮与正，虽好尚不同，以公义相取。亮每奇正智术。先主既即尊号，将东征孙权以复关羽之耻，群臣多谏，一不从[1]。章武二年，大军败绩，还住白帝。亮叹曰：『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注释

1 一不从：一概不从。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刘备从阳平关南渡沔水，顺着山势走向逐步向前推进，在定军、兴势两山扎下营寨。夏侯渊领兵前来争夺要地。法正说：“可以出击！”刘备令黄忠依山势居高临下击鼓吶喊向夏侯渊军队发起攻击，将夏侯渊军打得大败，并将夏侯渊等斩首。曹操正领兵西征乌丸，听到法正这一计策，说：“我本来算定刘玄德想不到这步棋，一定是人家教他的。”刘备被拥立为汉中王，任命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第二年法正即去世，年仅四十五岁。刘备为法正之死一连痛哭了几天。法正被追谥为“翼侯”，他的儿子法邈被赐爵为关内侯，官至奉车都尉、汉阳太守。诸葛亮与法正，虽说二人志趣不同，但都能以大义为重，互相取长补短，诸葛亮常常惊奇法正的智术谋略。刘备称帝后，准备东征孙权为关羽报仇雪耻，许多大臣都进行劝谏阻止，但刘备一概不听。章武二年（二二二），刘备大军被吴军击败，退驻白帝城。诸葛亮叹息说：“法孝直如果在世，一定能劝阻主上，使他不进兵东吴；即使进兵东吴，也不会遭到如此惨败！”

赏析与点评

法正鼓励刘备进据汉中，使蜀汉国的基础能够较为稳固，是很有眼光的分析。他因早逝而无法制止刘备发动夷陵之战，对蜀汉国是重大损失。所以，诸葛亮才叹息不已，说“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的一番无奈话。

魏延传

本篇导读

魏延（？至二三四）随刘备入蜀时以勇猛见称，被刘备亲自选拔为汉中太守。诸葛亮北伐，以延督前部、凉州刺史。他善于培养战士，多谋略，为诸葛亮规划出兵关中、占领长安做了部署，但由于诸葛亮以稳重治军，不采纳魏延的计划，错失了良机。魏延性情矜高，与长史杨仪势成水火，双方在诸葛亮逝世后发生激烈冲突，最后被杀，使蜀国失去了一位富有军事天才的大将。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也。以部曲随先主入蜀，数有战功，迁牙门将军。先主为汉中王，迁治成都，当得重将以镇汉川，众论以为必在张飞，飞亦以心自许。先主乃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一军尽惊。先主大会群臣，问延曰：『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延对曰：『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先主称善，众咸壮其言。先主践尊号，进拜镇北将军。建兴元年，封都亭侯。

译文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他率领私人武装跟随刘备入蜀，屡立战功，被任命为牙门将军。刘备自立为汉中王，把治所迁到成都，需要一员重要将领镇守汉川，大家都认定是张飞，张飞也心想必定是自己。先主刘备却提拔魏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全军无人不感到惊讶。刘备大宴群臣，问魏延道：“现在对你委以重任，你做何打算？”魏延回答说：“若曹操带领天下兵马前来，请让我为大王去抗击他；如果是其他将领带领十万人马前来，请让我为大王把他们消灭掉。”刘备闻言叫好，众人也都觉得他出言豪壮。刘备称帝后，又升魏延为镇北将军。建兴元年（二二三），魏延被封为都亭侯。

赏析与点评

魏延是蜀中少有的杰出将领，具韬略，能培养战士。受到刘备赏识而担任汉中太守，负责北方的防务工作。

五年，诸葛亮驻汉中，更以延为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八年，使延西入羌中[1]，魏后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与延战于阳溪，延大破淮等。迁为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进封南郑侯。延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如韩信故事，亮制而不许。延常谓亮为怯，叹恨己才用之不尽。延既善养士卒，勇猛过人，又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唯杨仪不假借延[2]，延以为至忿，有如水火。十二年，亮出北谷口，延为前锋。

注释

1 羌中：羌族人民居住的地区。

2 不假借：不稍作退让。

译文

建兴五年（二二七），诸葛亮驻军汉中，更以魏延为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建兴八年（二三○），又派遣魏延率军西进羌中。魏国后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与魏延大战于阳溪，郭淮等大败。因此，魏延升任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晋封为南郑侯。魏延每次随诸葛亮出兵，都请求单独率领一万人马，与诸葛亮分兵两路进发而会师潼关，像从前韩信所为，诸葛亮总是制止不允。魏延常以为诸葛亮胆小，叹恨自己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发挥。魏延既善于养兵，又勇猛过人，加上性格矜骄高傲，当时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唯有杨仪对他不宽容不让步，魏延对此十分仇恨，两人关系有如水火。建兴十二年（二三四），诸葛亮出兵北谷口，以魏延为先锋。

秋，亮病困，密与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作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令延断后，姜维次之；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亮适卒，秘不发丧，仪令祎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自当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当为杨仪所部勒，作断后将乎！』因与祎共作行留部分，令祎手书与己连名，告下诸将。祎绐延曰[1]：『当为君还解杨长史，长史文吏，稀更军事，必不违命也。』祎出门驰马而去，延寻悔，追之已不及矣。延遣人觇仪等[2]，遂使欲案亮成规，诸营相次引军还。延大怒，搀仪未发[3]，率所领径先南归，所过烧绝阁道。延、仪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后主以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琬、允咸保仪疑延。仪等槎山通道[4]，昼夜兼行，亦继延后。延先至，据南谷口，遣兵逆击仪等，仪等令何平在前御延。平叱延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辈何敢乃尔！』延士众知曲在延，莫为用命，军皆散。延独与其子数人逃亡，奔汉中。仪遣马岱追斩之，致首于仪，仪起自踏之，曰：『庸奴！复能作恶不？』遂夷延三族。初，蒋琬率宿卫诸营赴难北行，行数十里，延死问至，乃旋。原延意不北降魏而南还者[5]，但欲除杀仪等。平日诸将素不同，冀时论必当以代亮。本指如此。不便背叛[6]。

注释

1 绐：欺骗。

2 觇：观察。

3 搀：趁着。

4 槎：凿。

5 原：推测。

6 杨仪后来受到严重处分，结果自杀身亡。

译文

当年秋天，诸葛亮病重，便秘密地与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讨论筹划他死后退军的安排，让魏延断后，姜维次之；若魏延不服从军令，便弃他不顾，军队照常行动。诸葛亮病逝后，秘不发丧，杨仪令费祎前去探听魏延的口气。魏延说：“丞相虽然死了，我还在嘛，府中的亲属和官员可发丧还葬，我自然应当率领各军去进击敌人，怎么可以因为死了一个人而耽搁国家大事呢？再说我魏延是何等人，岂能受杨仪的指派，做断后的将军！”故此要同费祎一起作出留下的行动安排，要求费祎写出文告并由他们共同署名，告诉手下各位将领。费祎骗他说：“我应该回去把您的意见跟杨长史说明，长史是文官，不懂军事，一定不会反对您的意见。”费祎一出魏延营门就飞马而去，魏延随即就后悔了，追他又来不及。魏延派人去观察杨仪等的动静，才知道他们全都准备按照诸葛亮生前安排好的计划，各营依次引兵撤退。魏延得到消息十分震怒，趁杨仪尚未发令撤军，自己率先带领手下的部队直接南归，烧毁所过地方所有的栈道。魏延、杨仪各自上表控告对方叛变，一日之内，文书都传递朝廷。刘禅就此事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蒋、董二人都保证杨仪而怀疑魏延。杨仪等劈山开道，昼夜兼行，随魏延之后到达。魏延先到后，占据南谷口，派兵阻击杨仪等，杨仪等命何平在前抵御魏延。何平斥责魏延派出的先头部队说：“丞相归天，尸骨未寒，你们这些人竟敢如此行动！”魏延的将士知道魏延理亏，便不听他的指挥，部队全都散去。魏延只得与他的儿子等几个人逃往汉中。杨仪派马岱追杀魏延，马岱砍下魏延的脑袋交给杨仪，杨仪起身用脚踏踩魏延的头说：“庸才！还能干坏事吗？”于是诛杀魏延三族。开始，蒋琬正率领宿卫各营北上，行了数十里，魏延被杀的消息传来，他又返回。起初魏延不北往投降魏国而南往返蜀，其本意只是为了杀掉杨仪等。平日诸位将领一向不和睦，当时时论也认为一定由魏延接替诸葛亮。魏延也自视为此而已，并非想背叛蜀国。

赏析与点评

魏延在诸葛亮的谨慎治军的大方针下不能施展抱负，没法充分发挥其军事才华。到了诸葛亮逝世后，又受到长史杨仪、司马费祎的压抑，终于愤而南归，又烧毁栈道，最后被杨仪杀掉，落得惨淡收场。这次事件，杨仪应负很大的责任，但诸葛亮作为北伐军最高统帅，生前已深悉两人关系恶劣，却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也显示出他的治军之才不算高明。

谯周传

本篇导读

谯周（二○一至二七一）曾主管蜀汉国教育的典学从事，后为太子家令。他多次上书谏劝后主节制玩乐，又批评姜维多次兴兵北代，将损害蜀汉国的基础。当邓艾率军直迫成都，他与群臣辩论，一力主张刘禅降魏，使蜀地免受兵灾，刘禅也获得较好的对待。后人对他主张降魏有不同的看法，读者可以有自己的判断。

谯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国人也。……周幼孤，与母兄同居。既长，耽古笃学，家贫未尝问产业，诵读典籍，欣然独笑，以忘寝食。研精六经，尤善书札，颇晓天文。……身长八尺，体貌素朴，性推陈不饰，无造次辩论之才，然潜识内敏。建兴中，丞相亮领益州牧，命周为劝学从事。……大将军蒋琬领刺史，徙为典学从事，总州之学者。后主立太子，以周为仆，转家令。时后主颇出游观，增广声乐。周上疏谏。……徙为中散大夫，犹侍天子。于时军旅数出，百姓雕瘁，周与尚书令陈祗论其利害，退而书之，谓之《仇国论》。……后迁光禄大夫，位亚九列。周虽不与政事，以儒行见礼，时访大议，辄据经以对，而后生好事者亦咨问所疑焉。

译文

谯周，字允南，巴西郡西充国人。……谯周幼年丧父，与母亲、哥哥一起生活。成年后，酷爱古籍，笃志好学，家中虽然贫困，但他从不留心治理产业，诵读典籍，欣然自乐会心而笑，废寝忘食。他精研《六经》，尤其擅长草写书札。他十分熟悉天文。……谯周身高八尺，衣着外表简朴，本性诚实无矫饰，虽然没有随机应变的辩才，但却渊博聪明、内心反应敏捷。建兴年间，丞相诸葛亮兼任益州牧，任用谯周为劝学从事。……大将军蒋琬兼任刺史，升谯周为典学从事，主管州中学者。后主刘禅成为太子，以谯周任仆，后调任为家令。当时后主常常外出游玩，增加供奉音乐的人数，谯周上疏进谏。谯周后来调任中散大夫，仍然侍奉天子。当时军队不断出动，百姓衰败憔悴，谯周与尚书令陈祗议论形势的利害，退朝后便写了出来，名叫《仇国论》。……后来谯周升为光禄大夫，爵位仅次于九卿。谯周虽然不亲躬政事，而以儒者的品行受到礼遇，后主刘禅常就国家大事向他咨询，他则一一引经据典给以答复，而一些求知好奇的后生也向他请教一些疑难问题。

赏析与点评

《仇国论》的主旨是反对姜维穷兵黩武、不断北伐，对蜀汉百姓不利，也反映出本土居民对外来政权的不满。

景耀六年冬，魏大将军邓艾克江由，长驱而前。而蜀本谓敌不便至，不作城守调度，及闻艾已入阴平，百姓扰扰，皆迸山野，不可禁制。后主使群臣会议，或以为蜀之与吴，本为和国[1]，宜可奔吴；或以为南中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惟周以为：『自古已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也。今若入吴，固当臣服。且政理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明矣。等为小称臣，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且若欲奔南，则当早为之计，然后可果；今大敌以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 ……众人无以易周之理[2]。……于是遂从周策。刘氏无虞，一邦蒙赖，周之谋也！时晋文王为魏相国[3]，以周有全国之功，封阳城亭侯。……晋泰始六年冬卒。凡所著述，撰定《法训》《五经论》《古史考》之属百余篇。

注释

1 和国：盟国。

2 无以易周之理：改变谯周所说的道理。

3 晋文王：司马昭。

译文

景耀六年（二六三）冬，魏国大将军邓艾攻占江由，长驱直入。而蜀国本以为敌军不会马上攻来，未做守城的准备，等到听说邓艾已进入阴平，百姓慌乱骚动，纷纷逃避山林，严禁不止。后主刘禅召集群臣讨论对策，无人能想出妙计。有人认为蜀国与吴国，本为友盟，可以投靠吴国；有人认为南中七郡，高山险阻，容易守御，可以南奔。只有谯周认为：“自古以来，没有寄依别国而做天子的事，现在如果投奔吴国，一定要臣服吴国。而国家的政治和自然界一样，大的能吞并小的，这是自然规律。由此可见，魏国能够吞并吴国，而吴国却不能吞并魏国，这是很明白的事。与其向小国称臣，不如向大国称臣；与其遭受两次屈辱，不如忍受一次屈辱。再说如果投奔南中，应该早做准备，才能有所凭依。现在大敌当前，灭亡在即，底下的人心，不能保证不会改变，恐怕出发之日，就会发生不测之变，还能等到您到南中吗？” ……大家没有人能够辩驳谯周所说的道理。……于是后主听从谯周的建议。刘氏没有受到杀害，蜀国也没有受到屠戮，都得力于谯周的谋划。此时司马昭为魏国的相国，因为谯周有全蜀归附的功劳，故封谯周为阳城亭侯。……晋泰始六年（二七○）冬天，谯周去世。他的著述，计有《法训》《五经论》《古史考》等共一百多篇。

赏析与点评

陈寿是谯周的入室弟子，对谯周规劝刘禅投降加以肯定，认为是“刘氏无虞，一邦蒙赖，周之谋也！”究竟这个评价是否恰当，历史上总有不同意见。《左传·襄公十四年》夏天有一段值得参考的对话，我们或许能得到一些启示。它的内容是：“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姜维传

本篇导读

姜维（二○二至二六四）在家乡天水郡担任郎中，参本郡军事，是曹魏的基层官员。他在诸葛亮北伐时降蜀，因熟悉该区形势而受重用，迅速成为诸葛亮部下的高级将领。蜀汉后期，姜维负责北方防务，多次主持北伐，无功而还，损害了国家的经济基础。其时，内政为宦官黄皓把持，姜维也难有作为。邓艾攻入益州，刘禅降魏，命姜维降于钟会。后钟会谋叛司马昭，他伪与配合，拟恢复蜀汉，事败被杀。姜维是蜀汉后期的主要军事官员，这方面的才华却并不太高超。蜀汉的灭亡他应负上一部分责任。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少孤，与母居。好郑氏学。仕郡上计掾，州辟为从事。以父冏昔为郡功曹，值羌、戎叛乱，身卫郡将，没于战场，赐维官中郎，参本郡军事。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军向祁山，时天水太守适出案行，维及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从行[1]。太守闻蜀军垂至，而诸县响应，疑维等皆有异心，于是夜亡保上邽[2]。维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等相率还冀，冀亦不入维。维等乃俱诣诸葛亮。会马谡败于街亭，亮拔将西县千余家及维等还，故维遂与母相失。亮辟维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时年二十七。亮与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书曰：『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3]。其人，凉州上士也。』又曰：『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4]。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后迁中监军征西将军。

注释

1 主记：负责文书起草工作。

2 上邽：甘肃天水市。

3 李邵、马良等蜀中官员。

4 中虎步兵：直属统帅的精锐。

译文

姜维，字伯约，天水郡冀县人。他幼年丧父，与母亲一起生活。喜好郑玄的经学。他任本郡上计掾，州郡刺史推荐他出任州从事。姜维的父亲姜冏曾是天水郡功曹，时逢羌、戎少数民族叛乱，他挺身护卫郡守，死在战场，故此姜维受赐官为中郎，天水郡参军。建兴六年（二二八），丞相诸葛亮出师祁山，当时天水郡太守外出巡视，姜维和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一同随行。太守听到蜀军将到而各县都纷起响应，怀疑姜维等随行诸人怀有二心，因此当夜逃亡去把守上邽。姜维等发觉太守已去，追赶不及，赶到上邽城门下，城门已闭，太守不让他们进城。姜维等又一同返还冀县，冀县同样不收留他们。于是姜维等只好投奔诸葛亮。正赶上马谡在街亭战败，诸葛亮带领西县一千多户及姜维等收兵返回，因而姜维与母亲失散。诸葛亮征用姜维为仓曹掾，官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当时二十七岁。诸葛亮在给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的信中说：“姜伯约对自己的职任忠心勤奋，思考问题详细周密，考察他的德行，即使李绍和马良等也不及他。此人的确为凉州的上等士人。”又说：“应先交给他五六千禁中兵卒。姜伯约非常敏于军事，既有胆略勇义，又精通用兵之道。此人忠心于汉室，而且才力过人，将军事大权交给他，宜派他进宫朝见主上。”后来姜维被升任为中监军、征西将军。

十二年，亮卒，维还成都，为右监军辅汉将军，统诸军，进封平襄侯。延熙元年，随大将军蒋琬住汉中。琬既迁大司马，以维为司马，数率偏军西入。六年，迁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十年，迁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是岁，汶山平康夷反，维率众讨定之。又出陇西、南安、金城界，与魏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战于洮西。胡王治无戴等举部落降，维将还安处之。十二年，假维节，复出西平，不克而还。维自以练西方风俗[1]，兼负其才武[2]，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3]，与其兵不过万人。

注释

1 练：熟悉。

2 负：自信。

3 裁制：限制。

译文

建兴十二年（二三四），诸葛亮病逝，姜维回到成都，任右监军、辅汉将军，统率各军，又被晋封为平襄侯。延熙元年（二三八），姜维随大将军蒋琬驻守汉中，蒋琬升为大司马后，姜维任司马，多次独领一部分军队西进。延熙六年（二四三），姜维被升为镇西大将军，兼凉州刺史。延熙十年（二四七），他又被升为卫将军，同大将军费祎一起任录尚书事。同年，汶山平康县少数民族叛乱，姜维率军讨伐平息了反叛。又出兵陇西、南安、金城的边界，在洮西与魏国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交战。胡王治无戴等带领自己的部族归降，姜维送他们归返并对他们做好安排。延熙十二年（二四九），后主刘禅赐授姜维假节，使之再从西平出兵，不胜而还。姜维自以为自己熟悉西地风俗，且自负自己的才能武艺，计划联合各羌人、胡人的部落为羽翼，认为这样可以截占陇地以西的地方。姜维常想要大举兴兵，费祎常加以限制，拨给的兵马不超过一万人。

十六年春，祎卒。夏，维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围南安，魏雍州刺史陈泰解围至洛门，维粮尽退还。明年，加督中外军事。复出陇西，守狄道长李简举城降。进围襄武，与魏将徐质交锋，斩首破敌，魏军败退。维乘胜多所降下，拔河关、狄道、临洮三县民还，后十八年[1]，复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俱出狄道，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经于洮西，经众死者数万人。经退保狄道城，维围之。魏征西将军陈泰进兵解围，维却住钟题[2]。

注释

1 后十八年：两年后。

2 钟题：城名，在甘肃成县西北。

译文

延熙十六年（二五三）春，费祎去世。同年夏天，姜维率领数万人马从石营出兵，经由董亭，包围南安，魏国雍州刺史陈泰前往洛门解围。姜维因粮尽而退兵。次年，朝廷加姜维官为督中外军事。又出兵陇西，代理狄道县县长李简献城投降。姜维进兵包围襄武县，与魏国将军徐质交锋，斩首破敌，魏军败退。姜维乘胜进军，俘降不少敌兵，将河关、狄道、临洮三县的百姓迁徙后引兵返还。后在延熙十八年（二五五），又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一道从狄道出兵，在洮西大败魏国雍州刺史王经，王经的部队死亡几万人。王经退守狄道城，姜维率军包围狄道城。魏国征西将军陈泰率领军队前来解围，姜维退兵驻扎钟题。

十九年春，就迁维为大将军。更整勒戎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期会上邽，济失誓不至，故维为魏大将邓艾所破于段谷，星散流离，死者甚众。众庶由是怨[1]，而陇已西亦骚动不宁[2]，维谢过引负[3]，求自贬削。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注释

1 怨：怨恨。

2 已：以。

3 引负：引咎自责。

译文

延熙十九年（二五六）春，姜维于驻地被任命为大将军。于是又整顿军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师，胡济失约未按期而至，故此姜维在段谷被魏国大将邓艾击败，士卒四散，死者很多。大家由此怨愤指责，而陇地以西地区也骚动不宁，姜维承认过失，引咎自责，自请削职贬官，被降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赏析与点评

姜维以认真办事、思考细密见称。他是天水郡人，因熟悉这地区而受到诸葛亮的器重。至于说他有胆略，又精通用兵之道，则不大可靠。他后来多次带兵北伐，不但虚耗国力，而且死伤甚多，战果很少，受到益州百姓的抨击和怨恨。

二十年，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反于淮南，分关中兵东下。维欲乘虚向秦川，复率数万人出骆谷，径至沈岭。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乃少，闻维方到，众皆惶惧。魏大将军司马望拒之，邓艾亦自陇右，皆军于长城。维前住芒水，皆倚山为营。望、艾傍渭坚围，维数下挑战，望、艾不应。景耀元年，维闻诞破败，乃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译文

延熙二十年（二五七），魏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在淮南反叛，拉出一部分关中军队东下。姜维想要乘敌方空虚进袭秦川，再次率领数万人马出骆谷，径直扑向沈岭。这时魏国在长城积囤的粮食很多而守兵甚少，探听姜维军队将到，都十分恐慌。魏国大将军司马望带兵抵御，邓艾也从陇右出兵前往相救，都驻军长城。姜维前进驻守芒水，倚山结寨扎营。司马望、邓艾傍依渭水坚守营寨，姜维几次率兵下山挑战，司马望、邓艾置之不应。景耀元年（二五八），姜维听到诸葛诞城破兵败的消息后，率军返回成都，重被任命为大将军。

初，先主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1]，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维建议，以为错守诸围，虽合周易『重门』之义[2]，然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乐二城[3]，使敌不得入平，且重关镇守以捍之。有事之日，令游军并进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于是令督汉中胡济却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于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皆立围守。

注释

1 在边境各营垒驻扎重兵。

2 指加强防御。

3 这是诱敌深入的计策。

译文

当初，先主刘备留魏延镇守汉中，都是重兵坚守各营寨以抵御外敌，敌人如果来攻，使他们越不过防御设置。至兴势战役，王平抵拒曹爽，都袭用此种办法。姜维提出，以为交错防守各营寨，虽符合《周易》“重门”的道理，但只可防御敌人，不能获得更大的好处。不如探听敌军来到，各营寨即都收兵积粮，退守汉、乐二城，使敌军进不了平川，并且以镇守层层关隘来抵御敌人。有敌来犯时，让游击部队并进伺机攻击敌人。敌军攻关不得破，四野又无粮，从千里之外搬运粮草，自然疲乏不堪。待其退却之时，各城一齐出兵，与游击部队合力进击，这是歼灭敌人的好办法。于是命令督守汉中的胡济退守汉寿，将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在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等处都建置防御工事。

赏析与点评

姜维改变原来较稳妥的部署，导致蜀汉国北边防务出现漏洞。

五年，维率众出汉、侯和，为邓艾所破，还住沓中[1]。维本羁旅托国，累年攻战，功绩不立，而宦官黄皓[2]等弄权于内，右大将军阎宇与皓协比，而皓阴欲废维树宇。维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六年，维表后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皓征信鬼巫，谓敌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而群臣不知。及钟会将向骆谷，邓艾将入沓中，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诣沓中为维援，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以为诸围外助。比至阴平，闻魏将诸葛绪向建威，故住待之。月余，维为邓艾所摧，还住阴平。钟会攻围汉、乐二城，遣别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出降，傅佥格斗而死。会攻乐城，不能克，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翼、厥甫至汉寿，维、化亦舍阴平而退，适与翼、厥合，皆退保剑阁以拒会。会与维书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3]，尝同大化，吴札[4]、郑乔[5]，能喻斯好[6]。』维不答书，列营守险[7]。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

注释

1 沓中：在甘肃舟曲西北。

2 黄皓：后主宠信的宦官，在董允逝世后开始干预政事，蜀汉内政腐败与他有关。

3 每惟畴昔：每每想到过去。

4 吴札：季札。

5 郑乔：子产。

6 斯好：这种友好关系。

7 守险：据险防守。

译文

景耀五年（二六二），姜维率众出兵汉城、侯和，被邓艾击败，退还驻守沓中。姜维本是托身异国羁旅他乡，连年攻战未立功绩，而宦官黄皓在朝廷玩弄权术，右大将军阎宇与黄皓狼狈一气，黄皓阴谋废除姜维代之以阎宇。姜维也怀疑黄皓，故自己颇感危惧，不再返还成都。景耀六年（二六三），姜维上表给后主刘禅说：“听说钟会在关中整军练兵，企图进取我国，应该同时派遣张翼和廖化督率各军，分守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崇信鬼神巫术，说敌人最终不能自致，启奏后主中止计划，而朝中大臣全不知道此事。及至钟会即将进攻骆谷，邓艾即将进入沓中，然后才派遣右车骑将军廖化前往沓中援助姜维，派左车骑将军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前往阳安关口作为各边防营寨的外援。等蜀军出发到阴平时，听说魏国将领诸葛绪向建威进军，故蜀军驻扎下来等待敌人。一个多月后，姜维被邓艾击败，退守阴平。钟会攻打包围汉、乐二城，另派将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投降，傅佥奋战阵亡。钟会攻打乐城，未攻下，听说关口已经攻下，便率军长驱直往。张翼、董厥刚到汉寿，姜维、廖化也舍弃阴平退到那里，正与张、董会合，都退保剑阁抵抗钟会。钟会致姜维书信说：“公侯文武全才，超世谋略，功扬巴、蜀，声播华夏，远近无不推崇。每每思念以往，我们同朝共沐大魏教化，吴季札、郑子产的友谊，可用来譬喻我们之间的关系。”姜维并不复信，而是布置各军扎营守险。钟会进攻不下，加之粮草运输路程遥远，便计划撤军。

而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傍入[1]，遂破诸葛瞻于绵竹。后主请降于艾，艾前据成都[2]。维等初闻瞻破，或闻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入建宁，于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于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砍石。

注释

1 景谷道：由甘肃文县南沿白水江进入四川的道路。

2 前据：前进控制。

译文

此时邓艾从阴平由景谷道小路进入蜀境，在绵竹战败诸葛瞻。后主刘禅向邓艾请降，邓艾进驻成都。姜维等一开始听说诸葛瞻战败，又有传说后主准备死守成都，也有传说后主打算东往吴国，还有传说后主要南往建宁，于是姜维退兵到广汉、郪县一带，在途中查明情况虚实。不久后主下令，姜维方放下武器，解除铠甲，到涪县钟会军前投降。将士们都十分愤怒，拔刀砍石。

会厚待维等，皆权还其印号节盖。会与维出则同舆[1]，坐则同席，谓长史杜预曰：『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2]。』会既构邓艾，艾槛车征[3]，因将维等诣成都，自称益州牧以叛[4]。欲授维兵五万人，使为前驱。魏将士愤怒，杀会及维，维妻子皆伏诛。

注释

1 同舆：同车。

2 公休、太初：指诸葛诞和夏侯玄。

3 槛车征：用囚车运回朝廷。

4 钟会想独占益州，于是背叛魏国。

译文

钟会厚待姜维等，把印号节盖暂时都还给姜维。钟会同姜维出则同车，坐则同席，钟会对长史杜预说：“用姜伯约来比中原的名士，即使诸葛诞、夏侯玄也赶不上他。”钟会在构陷邓艾后，邓艾被监押囚车送往魏都。钟会带着姜维等进入成都，自称益州牧，反叛魏国。钟会要给姜维五万人马，作为先锋部队。魏国将士十分愤怒，杀死钟会及姜维，姜维的妻子儿女都被杀害。

赏析与点评

姜维被乱兵所杀，是依傍钟会的必然结果，或说他有意利用钟会的野心去重建蜀汉政权，无论这说法是否可靠，事实上没有产生任何成果。最后，把妻子儿女的性命都赔上了。

吴书

导读

吴书，《新唐书》称为《吴国志》。

孙氏崛起江东，始于孙坚（一五五至一九二，字文台）。他“世仕吴，家于富春”。起兵之初，以勇毅见称，随袁术讨伐董卓，被任为破虏将军、豫州刺史。董卓迁都长安，坚率兵入洛阳，修治诸陵，还军鲁阳。后来袁术派孙坚征荆州刘表，被刘表部下黄祖射杀。稍后，长子孙策（一七五至二○○，字伯符）要求袁术归还孙氏旧部，又获周瑜等人辅佐，终于平定了江东六郡。袁术称帝，策与之绝交。当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对峙，策准备偷袭许昌，迎汉献帝，不幸被吴郡太守许贡门客刺杀。其弟孙权继位，于二○八年与刘备结盟发动赤壁之战。二一一年，孙权迁都至秣陵，二一二年改秣陵为建业。二一九年，孙权派陆逊袭杀关羽，夺取了荆州。

二二九年，孙权于建业称帝，国号“吴”。有扬、荆、交三州，共五十二万余户。孙权重视农业，实施屯田制，修筑水利，宽赋息调。发展造船业、青瓷业、铜铁冶铸业、纺织业等，促使江东经济有显著发展。诸葛亮死后，魏汉战争暂停，魏加紧对吴的进攻，吴军于沿江驻军、筑堤严密防守，魏吴相持数年。孙权逝世后，东吴势力日趋衰落，北方则不断壮大势力。二八○年三月，晋攻打建业，孙皓投降，吴国灭亡，历四帝，共五十二年。

本书选录孙权、孙亮、孙休、孙皓四帝，以了解吴国的发展概况。由于篇幅所限，除孙权外，其余三帝均只能加以节略。此外，所选重要将领二人，重要谋士二人，学者官员一人，连同四位君主，合共九人。

吴主传

本篇导读

孙权（一八二至二五二）继承了父亲孙坚、兄长孙策的基业，得张昭、周瑜等优秀人才辅助，迅速稳定了江东六郡，并逐步招诱山越百姓，加速了江南的开发。数年后，曹操统一北方，并率兵南下，迫降了刘表之子刘琮。曹军随即转向江东。最后孙权与刘备联军赤壁，并大破曹军，确立了天下三分的局面。其后，孙吴政治势力延伸到交州，又杀败关羽，全面控制荆州。双方关系极为恶劣，刘备为了报仇而发动夷陵之战，结果又被陆逊大败。刘备托孤后驾崩，诸葛亮才派使者修补关系，一起以曹魏为共同大敌。孙权称帝后，曾派遣部队远征夷州，得数千人而返，开展了中国航海史的新一页。孙权晚年宠信奸佞，又改易储君，动摇了吴国的根本。曹操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卓尔不凡的孙权，到了晚年也逃不过“昏愦”的指责，岂不让人反思。英国阿克顿爵士在一八八七年说：“权力使人腐化，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这句名言符合大部分当权者的天性，很少例外。

孙权字仲谋。兄策既定诸郡[1]，时权年十五，以为阳羡长。郡察孝廉，州举茂才，行奉义校尉。汉以策远修职贡[2]，遣使者刘琬加锡命。琬语人曰：『吾观孙氏兄弟虽各才秀明达，然皆禄祚不终[3]，惟中弟孝廉，形貌奇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又最寿，尔试识之。』建安四年，从策征庐江太守刘勋。勋破，进讨黄祖于沙羡。

注释

1 平定了江东地区。

2 修职贡：贡献礼物，表示对朝廷的效忠。

3 禄祚：爵位和年寿。

译文

孙权，字仲谋，长兄孙策平定江东诸郡时十五岁，被任命为阳羡县县长。曾被察举为孝廉，州牧举荐为秀才，代理奉义校尉。朝廷考虑到孙策远在江东，还能够尽责交纳贡物，派遣使者刘琬赐给他爵位、官服。刘琬对人说：“我看孙氏兄弟虽才华出众、深明事理，但都富贵不终、寿命不永，只有二弟孙权孝廉，体态相貌奇伟，不同于凡人，有大贵之相，寿命又最长，你们看看我的话是否应验。”建安四年（一九九），孙权跟随孙策征讨庐江太守刘勋。刘勋败逃，又进军沙羡讨伐黄祖。

赏析与点评

传统中国流行相人之术，带有相当的迷信色彩。

五年，策薨，以事授权[1]，权哭未及息[2]。策长史张昭谓权曰：『孝廉，此宁哭时邪？』 ……乃改易权服[3]，扶令上马，使出巡军。是时唯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4]。张昭、周瑜等谓权可与共成大业，故委心而服事焉。曹公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屯吴，使丞之郡行文书事。待张昭以师傅之礼[5]，而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率。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诸葛瑾等始为宾客。分部诸将，镇抚山越，讨不从命。……八年，权西伐黄祖，破其舟军，惟城未克，而山寇复动。还过豫章，使吕范平鄱阳，程普讨乐安，太史慈领海昏，韩当、周泰、吕蒙等为剧县令长。……十二年，西征黄祖，虏其人民而还。

注释

1 事：掌管江东的大权。

2 哭未及息：不停哭泣。

3 改易权服：脱下丧服，改穿戎装。

4 君臣关系不太稳固。

5 孙权视张昭为师傅。

译文

建安五年（二○○），孙策去世，把军政托付给孙权，而孙权只不停痛哭。长史张昭对孙权说：“孝廉，这是哭的时候吗？” ……于是改换孙权的衣服，扶他上马，外出巡察军营。此时孙权只占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等五郡，而其中的偏远险要之地并未完全服从。而且，天下豪杰英雄各州郡皆有，作客寄居的士人，则以个人的安危随意去留，君臣之间没有建立稳固的关系。张昭、周瑜等为可与孙权一起成就大业，所以甘心服事于他。曹操上表奏请任命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任会稽太守，驻守吴郡，派使丞至会稽郡行文书事。孙权以张昭为师傅，以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军。广招贤能，礼聘名士，鲁肃、诸葛瑾等于是做了他的幕僚。他分别派遣诸将，镇压及安抚山越族，讨伐不服从者。建安八年（二○三），孙权西讨黄祖，击溃黄祖的水军，只是未能攻破城池，而此时山越贼寇又开始叛乱。孙权撤军路过豫章，派吕范平定鄱阳，程普讨伐乐安，太史慈统领海昏，韩当、周泰、吕蒙等都被任命到那些事务繁琐沈重的县，担任县令或县长。

赏析与点评

孙策是江东政权的奠基人，不幸遇刺身亡，临终托张昭辅助弟弟孙权。由于当时控制的地盘较少，孙权年纪又只有十七八岁，所以部分手下有另投明主的打算。张昭一方面安抚部下，一方面积极招了一批人才，又得到周瑜的鼎力襄助，局面才逐渐稳住。

十三年春，权复征黄祖[1]，祖先遣舟兵拒军，都尉吕蒙破其前锋，而凌统、董袭等尽锐攻之，遂屠其城[2]。祖挺身亡走，骑士冯则追枭其首[3]，虏其男女数万口。是岁，使贺齐讨黟、歙[4]，分歙为始新、新定、犁阳、休阳县，以六县为新都郡。荆州牧刘表死，鲁肃乞奉命吊表二子，且以观变。肃未到，而曹公已临其境，表子琮举众以降。刘备欲南济江，肃与相见，因传权旨，为陈成败。备进住夏口，使诸葛亮诣权，权遣周瑜、程普等行。是时曹公新得表众，形势甚盛，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迎之[5]。惟瑜、肃执拒之议，意与权同。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俱进，遇于赤壁，大破曹公军。公烧其余船引退[6]，士卒饥疫，死者大半。备、瑜等复追至南郡，曹公遂北还，留曹仁、徐晃于江陵，使乐进守襄阳。时甘宁在夷陵，为仁党所围，用吕蒙计，留凌统以拒仁，以其半救宁，军以胜反。权自率众围合肥，使张昭攻九江之当涂。昭兵不利，权攻城踰月不能下。曹公自荆州还，遣张喜将骑赴合肥。未至，权退。

注释

1 目的是报兄之仇。

2 屠其城：屠杀城中军民。

3 枭其首：斩下黄祖的首级。

4 黟（Qiān）、歙（Shè）：县名，都在安徽省。

5 指向曹操投降。

6 按：此乃陈寿为曹操的大败掩饰。

译文

建安十三年（二○八）春，孙权再次征伐黄祖，黄祖先派水军抗击，都尉吕蒙打败黄祖的先锋部队，凌统、董袭等以精兵部队攻打，进而屠城。黄祖脱身逃走，骑兵冯则追击，砍下他的首级，又俘虏了他的部属男女数万人。当年，孙权派贺齐讨伐黟县和歙县，分拆歙县为始新、新定、犁阳、休阳县，以此设置了新都郡。荆州牧刘表死，鲁肃请求去吊丧并安慰刘表的两个儿子，借机观察荆州的变化。鲁肃未到荆州，而曹操已大军压境，刘表的儿子刘琮率众投降。刘备南渡长江，鲁肃与他相见，转述了孙权的计划，并分析成败的情势。刘备进驻夏口，派诸葛亮去拜谒孙权，孙权派遣周瑜、程普等率军前往。当时，曹操新得刘表的军马，声势浩大，孙权的谋士们都深感畏惧，不少人劝孙权迎降曹操，只有周瑜、鲁肃力主抗击曹军，意见与孙权相合。孙权以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各自领兵一万人，与刘备一起进军，在赤壁大败曹操军队。曹操被烧毁了未及撤退的船只，领兵撤退，士卒因饥饿瘟疫，死亡大半。刘备、周瑜等又追击到南郡，曹操只好撤回北方，留曹仁、徐晃在江陵，派乐进镇守襄阳。当时甘宁在夷陵，被曹仁的部队包围，孙权采纳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抗拒曹仁，用其中一半兵力驰救甘宁，吴军胜利返归。孙权亲自率军围困合肥，派张昭率军攻打九江郡的当涂县。张昭出兵不利，孙权攻合肥一个多月，未能破城。曹操自荆州北还，派张喜率领骑兵奔赴合肥救援，还未到达，孙权已退兵。

赏析与点评

当曹操奄有荆州，剑指江东的时候，孙权的部下又乱作一团，幸好得到鲁肃和周瑜的协助，确定联刘抗曹的大方针，终于创下了天下三分的格局。

十四年，瑜、仁相守岁余[1]，所杀伤甚众。仁委城走[2]。权以瑜为南郡太守。刘备表权行车骑将军，领徐州牧。备领荆州牧，屯公安。十五年，分豫章为鄱阳郡；分长沙为汉昌郡，以鲁肃为太守，屯陆口。十六年，权徙治秣陵[3]。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业。闻曹公将来侵，作濡须坞[4]。十八年正月，曹公攻濡须，权与相拒月余。曹公望权军，叹其齐肃，乃退。初，曹公恐江滨郡县为权所略，征令内移[5]。民转相惊，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余万皆东渡江，江西遂虚，合肥以南唯有皖城。

注释

1 相守：对峙。

2 委：放弃。

3 秣陵：今南京。

4 作濡须坞：在濡须口修筑小城。

5 此与清初迁海令相近，严重影响百姓生活。

译文

建安十四年（二○九），周瑜和曹仁相持了一年多，兵卒伤亡很多。曹仁弃城逃走。孙权以周瑜为南郡太守。刘备上表奏封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兼任徐州牧。刘备兼任荆州牧，驻守公安。建安十五年（二一○），孙权分拆豫章郡另置鄱阳郡，分拆长沙郡另置汉昌郡，任命鲁肃为郡太守，驻守陆口。建安十六年（二一一），孙权将治所迁至秣陵。次年，修筑石头城，改秣陵为建业。吴国听说曹操将南下侵犯，修筑了濡须坞。建安十八年（二一三）正月，曹操攻打濡须坞，孙权与之相持一个多月。曹操望见孙权军队，感叹军容严整，于是撤退。起初，曹操担心长江北岸各郡县被孙权侵夺，下令百姓北移。百姓自相惊扰，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一带计十余万户皆东渡长江，长江西岸一带空虚无人，合肥以南只剩下皖城。

十九年五月，权征皖城。闰月，克之，获庐江太守朱光及参军董和，男女数万口。是岁刘备定蜀。权以备已得益州，令诸葛瑾从求荆州诸郡。备不许，曰：『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与吴耳。』权曰：『此假而不反[1]，而欲以虚辞引岁[2]。』遂置南三郡长吏，关羽尽逐之。权大怒，乃遣吕蒙督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兵二万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使鲁肃以万人屯巴丘以御关羽。权住陆口，为诸军节度。蒙到，二郡皆服，惟零陵太守郝普未下。会备到公安，使关羽将三万兵至益阳，权乃召蒙等使还助肃。蒙使人诱普，普降，尽得三郡将守，因引军还，与孙皎、潘璋并鲁肃兵并进，拒羽于益阳。未战，会曹公入汉中，备惧失益州，使使求和。权令诸葛瑾报，更寻盟好，遂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备。备归，而曹公已还。权反自陆口，遂征合肥。合肥未下，彻军还。兵皆就路，权与凌统、甘宁等在津北为魏将张辽所袭，统等以死扞权[3]，权乘骏马越津桥得去。

注释

1 假而不反：借而不还。

2 以虚辞引岁：说空话以拖延时间。

3 以死扞权：拚死保护孙权。

译文

建安十九年（二一四）五月，孙权征讨皖城。闰五月，攻破皖城，俘获庐江太守朱光及参军董和，男女数万人。当年，刘备平定蜀地。孙权认为刘备既已得到益州，命令诸葛瑾向刘备讨还荆州土地。刘备不答允，说：“我正在图取凉州，凉州如果平定，就将荆州全部归还吴国。”孙权说：“这是借而不还，却用空话拖延时间。”于是设置了荆州南部三个郡的太守，结果关羽把这些人全都驱走。孙权大怒，就派遣吕蒙统率鲜于丹、徐忠、孙规等，领兵二万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派鲁肃率领一万人马驻守巴丘，用以抵御关羽。孙权驻扎陆口，负责各路军队的指挥和调度。吕蒙军队一到，长沙、桂阳二郡全部归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不愿归降。正好刘备来到公安，派关羽领兵三万挺进益阳，孙权于是召回吕蒙等人回援鲁肃。吕蒙派人诱降郝普，郝普投降吴国，吕蒙得到三郡的将领、太守后，领兵东还，与孙皎、潘璋归并鲁肃军队共同前进，在益阳抗击关羽。还未交战，适逢曹操进军汉中，刘备害怕丢失益州，便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孙权派诸葛瑾回访，两国重新结好为盟，于是平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地区归属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地区归属刘备。刘备返归，而曹操已经退兵。孙权从陆口返还，于是征讨合肥。未能攻下合肥，便撤军东归。兵士全部上路后，孙权与凌统、甘宁等在逍遥津以北被魏国大将张辽袭击，凌统等拼死保护住孙权，孙权骑着骏马冲过津桥才逃脱而去。

二十二年春，权令都尉徐详诣曹公请降，公报使修好，誓重结婚。二十三年十月，权将如吴，亲乘马射虎于庱亭[1]，马为虎所伤，权投以双戟，虎却废，常从张世击以戈，获之。二十四年，关羽围曹仁于襄阳，曹公遣左将军于禁救之。会汉水暴起，羽以舟兵尽虏禁等步骑三万送江陵[2]，惟城未拔。权内惮羽，外欲以为己功，笺与曹公，乞以讨羽自效。曹公且欲使羽与权相持以斗之，驿传权书，使曹仁以弩射示羽。羽犹豫不能去。闰月，权征羽，先遣吕蒙袭公安，获将军士仁。蒙到南郡，南郡太守麋芳以城降。蒙据江陵，抚其老弱，释于禁之囚。陆逊别取宜都，获秭归、枝江、夷道，还屯夷陵，守峡口以备蜀。关羽还当阳，西保麦城。权使诱之。羽伪降，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尚十余骑。权先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十二月，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3]、都督赵累等于章乡，遂定荆州。……曹公表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权遣校尉梁寓奉贡于汉，及令王惇市马，又遣朱光等归。

注释

1 庱（Chěnɡ）亭：在江苏省丹阳市。

2 禁：于禁。

3 获：拘捕。后来关羽被杀，首级送给曹操。

译文

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春，孙权命都尉徐详拜访曹操请求归降，曹操派使者回复孙权同意修好，立誓结为姻亲。建安二十三年（二一八）十月，孙权将前往吴郡，亲自骑马在庱亭射虎。他的马被虎咬伤，他掷出双戟刺虎，虎受伤后退却，常从张世上前用戈击虎，捉获了这只老虎。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关羽在襄阳围攻曹仁，曹操派遣左将军于禁前往救援，却碰上汉江洪水暴涨，关羽用水军将于禁等步骑兵三万多人全部捕获，押送到江陵，只留襄阳城未攻下。孙权心内畏惧关羽，对外又想讨伐关羽向曹操表功，于是写信给曹操，请求讨伐关羽来效力。曹操正想让关羽与孙权互相争斗，立即要驿站传送孙权的书信给曹仁，让曹仁用箭将信射出城给关羽。关羽看信后犹豫不决，但未撤围。闰十月，孙权征讨关羽，先派吕蒙袭击公安，俘虏公安守将傅士仁。吕蒙率军至南郡，南郡太守糜芳献城投降。吕蒙占据江陵，抚恤那些老弱兵民，释放被囚禁的于禁。陆逊则另率军攻取宜都郡，得到秭归、枝江、夷道，退军驻守夷陵，固守峡口，以防御蜀军的进攻。关羽还军当阳，向西退保麦城。孙权派人前往诱降，关羽假装投降，在城楼上树起旗帜，摆置草人迷惑孙权，自己乘机逃走，兵士们都散离，只有十几名骑兵跟随他。孙权先派朱然、潘璋在关羽的必经之路截击。十二月，潘璋的司马马忠抓获关羽及其子关平、都督赵累等，于是孙权平定荆州。这年瘟疫流行，孙权免除荆州百姓的所有租税。曹操上表任命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兼任荆州牧，封爵南昌侯。孙权派遣校尉梁寓向朝廷送上贡品，又令王惇购买马匹，又将原先魏国的俘虏朱光等人送归北方。

赏析与点评

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传诵千古，便是写这个故事：“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二十五年春正月，曹公薨，太子丕代为丞相魏王，改年为延康。……冬，魏嗣王称尊号，改元为黄初[1]。二年四月，刘备称帝于蜀。权自公安都鄂，改名武昌，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为武昌郡。……八月，城武昌，下令诸将曰：『夫存不忘亡，安必虑危，古之善教。昔隽不疑汉之名臣，于安平之世而刀剑不离于身，盖君子之于武备，不可以已。况今处身疆畔，豺狼交接，而可轻忽不思变难哉？顷闻诸将出入，各尚谦约，不从人兵，甚非备虑爱身之谓。夫保己遗名，以安君亲，孰与危辱？宜深警戒，务崇其大，副孤意焉。』自魏文帝践阼[2]，权使命称藩，及遣于禁等还。

注释

1 这一年共享了三个年号：建安、延康、黄初。

2 践阼：登上帝位。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二二○）春正月，曹操去世，太子曹丕继任丞相魏王，改年号为延康。 ……这年冬天，继位的魏王曹丕称帝，改元为黄初。黄初二年（二二一）四月，刘备称帝于蜀。孙权自公安迁都鄂州，改鄂州为武昌，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设置武昌郡。……八月，修筑武昌城，孙权劝令诸将：“存不忘亡，居安思危，是古代有益的教训。从前隽不疑为汉代的名臣，居太平年代而刀剑不离身，这是君子不能松弛武备的缘故。何况今日处于魏、蜀争战之地，与豺狼打交道，岂能轻率地不顾虑到突发的事变！近来听说各位将军出入时，崇尚谦虚约简，不带兵器、侍从，这并非周全考虑爱护自身的行为。保全自己以留名后世，使君王与家人都放心，这与崇尚谦虚约简相比，何者更使自己处于危险受辱的位置？应该深以为警戒，务必从大处着想，这才符合我的思想。”自从魏文帝曹丕称帝，孙权派使者去请求为魏的藩属，并把于禁等送回北方。

是岁，刘备帅军来伐，至巫山、秭归，使使诱导武陵蛮夷，假与印传，许之封赏。于是诸县及五溪民皆反为蜀。权以陆逊为督，督朱然、潘璋等以拒之。遣都尉赵咨使魏。魏帝问曰：『吴王何等主也？』咨对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问其状[1]，咨曰：『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陈，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而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州虎视于天下[2]，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帝欲封权子登，权以登年幼，上书辞封，重遣西曹掾沈珩陈谢，并献方物[3]。立登为王太子。

注释

1 状：具体情状。

2 三州：扬州、荆州、交州。

3 方物：地方的珍贵特产。

译文

当年，刘备率军前来讨伐，兵至巫山、秭归一带，并派遣使者前往诱降武陵的少数民族部落，授给他们印信，答应封赏他们。于是各县及五溪一带的夷民皆叛吴降蜀。孙权任命陆逊为都督，率领朱然、潘璋等领兵前往抵抗。同时派遣都尉赵咨出使魏国。魏文帝曹丕问赵咨：“吴王是怎样的君主？”赵咨回答说：“他是聪明仁智、雄才大略的君主。”曹丕问其具体情形，赵咨回答说：“从基层中起用鲁肃，是他的聪明；在一般兵士中提拔吕蒙，是他的明智；俘获于禁而不杀，是他的仁慈；攻取荆州而兵不血刃，是他的智慧；占领三州之地而虎视天下，是他的雄才；屈身称臣于陛下，是他的谋略。”曹丕打算封孙权的长子孙登为侯，孙权以孙登年幼为借口，上书辞谢，重新派遣西曹掾沈珩前去致谢，并献上地方特产做贡品。孙权自己立孙登为吴王太子。

黄武元年春正月，陆逊部将军宋谦等攻蜀五屯[1]，皆破之，斩其将。……蜀军分据险地，前后五十余营，逊随轻重以兵应拒[2]，自正月至闰月，大破之，临陈所斩及投兵降首数万人。刘备奔走，仅以身免。初权外托事魏，而诚心不款。魏乃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往与盟誓，并征任子[3]，权辞让不受。秋九月，魏乃命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南郡。权遣吕范等督五军，以舟军拒休等，诸葛瑾、潘璋、杨粲救南郡，朱桓以濡须督拒仁。时扬、越蛮夷[4]多未平集，内难未弭，故权卑辞上书，求自改厉，『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乞寄命交州，以终余年。』文帝报曰：『……若君必效忠节，以解疑议，登身朝到，夕召兵还。此言之诚，有如大江[5]！』权遂改年，临江拒守。冬十一月，……曹休使臧霸以轻船五百、敢死万人袭攻徐陵，烧攻城车，杀略数千人。将军全琮、徐盛追斩魏将尹卢，杀获数百。十二月，权使太中大夫郑泉聘刘备于白帝[6]，始复通也。

注释

1 五屯：五个军营。

2 轻重：兵数多寡。

3 征任子：以孙权长子孙登为人质。

4 扬、越蛮夷：山越族。

5 由于曹丕坚持索取孙登为人质，迫使孙权不再向他称臣。

6 与曹魏决裂，迫使孙权重新与刘备言和。

译文

黄武元年（二二二）春正月，陆逊帐下将军宋谦等攻打蜀军的五个军营，都攻破了，并杀了守将。……蜀军分头占据险要地方，前后连设五十多个兵营，陆逊根据各营的力量多寡派出相应兵将抵抗，从正月至闰六月，彻底击败蜀军。蜀军临阵被斩杀和放下武器投降者有几万人。刘备逃跑，仅保得自身不死。当初，孙权对外假托归服曹魏，但并非真心。魏国于是派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前来吴国与之立誓结盟，并征召太子孙登去做人质，孙权推辞不受。九月，魏国就命令曹休、张辽、臧霸出兵洞口，曹仁出兵濡须坞，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率军围攻南郡。孙权派遣吕范等率领五个军，从水路抵御曹休等，诸葛瑾、潘璋、杨粲前往救援南郡，朱桓担任濡须督以抵抗曹仁。其时扬、越蛮夷少数民族大多尚未平定，内患并未消除，故此孙权恭敬谦卑地上书魏文帝，请求允许自己改正罪过：“如果我的罪行难以除去，必不见置，理当奉还您赏赐的土地与人民，请求让我寄身交州，了却余生。”魏文帝回信说：“……如果您一定要表示自己的忠节，解除大家对您的嫌疑，孙登早上来朝为人质，晚上我就下令所有军队撤返。我所说的话，其中诚意如长江一样不可改流！”孙权于是改了年号，派军队沿长江布防。冬十一月，……曹休指挥臧霸率领轻捷战船五百艘、敢死队一万人偷袭徐陵，烧掉攻城战车，杀了数千人。吴国将军全琮、徐盛追杀魏国将领尹卢，斩俘数百人。十二月，孙权派太中大夫郑泉前往白帝城拜谒刘备，蜀、吴两国自此重新通好。

赏析与点评

陆逊大败刘备大军，使孙权独占荆州，控制了三峡以下的长江中下游，巩固了江东的防务。

二年夏四月，权群臣劝即尊号，权不许。刘备薨于白帝。……冬十一月，蜀使中郎将邓芝来聘。三年夏，遣辅义中郎将张温聘于蜀。……四年夏六月，以太常顾雍为丞相。……五年春，令曰：『军兴日久，民离农畔，父子夫妇，不听相恤[1]，孤甚愍之。今北虏缩窜，方外无事，其下州郡，有以宽息[2]。』是时陆逊以所在少谷，表令诸将增广农亩。权报曰：『甚善。今孤父子亲自受田，车中八牛以为四耦，虽未及古人，亦欲与众均等其劳也。』秋七月，权闻魏文帝崩，征江夏，围石阳，不克而还。

注释

1 相恤：互相照顾。

2 宽息：休养生息。

译文

黄武二年（二二三）夏四月，大臣们进劝孙权称帝，孙权不答应。刘备死于白帝城。 ……冬十一月，蜀国派遣中郎将邓芝前来吴国访问。黄武三年（二二四）夏，孙权派遣辅义中郎将张温回访蜀国。……黄武四年（二二五）六月，任命太常顾雍为丞相。……黄武五年（二二六）春，孙权下令：“战争多年，百姓荒农，父子夫妇之间，不能体贴抚爱，寡人深表同情。如今北方敌人已退缩逃窜，中原之外已没有战事，因此命各州郡守，对百姓实行休养生息政策。”这时陆逊因驻守的地方缺粮，上表请求孙权令诸将广开农田。孙权回复说：“主意很好！即日起我父子亲自领受一份农田，用给我驾车的八条牛分拉四犁耕作，虽然比不上古代圣贤，也可以与大家一同劳动。”秋七月，孙权听说魏文帝曹丕去世，兴兵征讨江夏郡，围攻石阳城，无功而返。

黄龙元年春，公卿百司皆劝权正尊号。夏四月，夏口、武昌并言黄龙、凤凰见[1]。丙申，南郊即皇帝位，是日大赦，改年。追尊父破虏将军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讨逆将军策为长沙桓王。吴王太子登为皇太子。将吏皆进爵加赏。……秋九月，权迁都建业。……二年春正月，……诏立都讲祭酒，以教学诸子。遣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及亶洲[2]。亶洲在海中，长老传言秦始皇帝遣方士徐福将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神山及仙药，止此洲不还。世相承有数万家，其上人民，时有至会稽货布，会稽东县人海行，亦有遭风流移至亶洲者。所在绝远，卒不可得至，但得夷洲数千人还。

注释

1 这是附会帝王受命的祥瑞，并不可信。

2 夷洲：台湾。

译文

黄龙元年（二二九）春，公卿百官都进劝孙权正式称帝。夏四月，夏口、武昌都传说有黄龙、凤凰出现。十三日，孙权在南郊正式登基为帝，当日大赦，改年号。追谥父亲破虏将军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哥哥讨逆将军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吴王太子孙登为皇太子。将军官吏都晋爵加赏。……秋九月，孙权迁都建业。……黄龙二年（二三○）春正月，……孙权下诏立都讲祭酒，以便教育几个儿子。孙权派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穿铠甲的兵士上万人，航海寻求夷洲和亶洲。亶洲在大海之间，长辈人传说秦始皇派遣方士徐福率领童男童女几千人泛行海上，寻找蓬莱仙山和仙药，定居在亶洲就没有回来。世代相传现已几万户人家，那里时常有人到会稽一带来买卖布匹，会稽东部的人航海，也有遇上大暴风漂流到亶洲去的。亶洲遥远，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到那里，只带了几千名夷洲的人返回来。

赏析与点评

孙权目光延伸到海外，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眼界极为宽广，也是中国海运史上的一项奇迹。当然，伟大事业的创始，并不一定能有立竿见影的效应。以当时吴国的国力和航海条件而论，孙权所为并不属于好大喜功。夷洲就是台湾，民间往来已有悠久的历史。

嘉禾三年春正月，诏曰：『兵久不辍，民困于役，岁或不登。其宽诸逋[1]，勿复督课。』夏五月，权遣陆逊、诸葛瑾等屯江夏、沔口，孙韶、张承等向广陵、淮阳，权率大众围合肥新城。 ……秋八月，以诸葛恪为丹杨太守，讨山越。……四年秋七月，……魏使以马求易珠玑、翡翠、玳瑁，权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得马，何苦而不听其交易？』五年春，铸大钱。……二月，……辅吴将军张昭卒。……六年春二月，……陆逊讨彭旦等，其年，皆破之。冬十月，遣卫将军全琮袭六安，不克。诸葛恪平山越事毕，北屯庐江。

注释

1 宽诸逋：宽免所欠的租税。

译文

嘉禾三年（二三四）春正月，孙权下诏：“战争长期不停，百姓苦于徭役，年成时有歉收，要宽免各项拖欠的租税，不要再次督促课征。”夏五月，孙权派遣陆逊、诸葛瑾等驻军江夏、沔口，派孙韶、张承等进军广陵、淮阳，孙权自己亲率大军进围合肥新城。……秋八月，孙权任命诸葛恪为丹杨太守，讨伐山越部族。……嘉禾四年（二三五）七月，……魏国派遣使节请求以马换珠玑、翡翠、玳瑁，孙权说：“这些东西都于我无所用，却可用来换马，这种交换何乐而不为呢？”嘉禾五年（二三六）春，吴国铸造大钱。……二月，……辅吴将军张昭去世。……嘉禾六年（二三七）二月，……陆逊讨伐彭旦等。这一年将他们全都击败。冬十月，遣卫将军全琮袭击六安，没有成功。诸葛恪平定山越叛乱后，率军北往驻扎庐江。

赤乌元年春，铸当千大钱。……秋八月，……步夫人卒，追赠皇后。初，权信任校事吕壹，壹性苛惨[1]，用法深刻[2]。太子登数谏，权不纳，大臣由是莫敢言。后壹奸罪发露伏诛[3]，权引咎责躬，乃使中书郎袁礼告谢诸大将[4]，因问时事所当损益。

注释

1 苛惨：苛刻残忍。

2 深刻：严酷。

3 露：暴露。

4 告谢诸大将：向各位大将谢罪。

译文

赤乌元年（二三八）春，东吴铸造一枚可当小钱一千的大钱。……八月，……步夫人去世，追赠为皇后。起初，孙权信任校事吕壹，吕壹本性苛刻残忍，执法严酷。太子孙登屡次进谏，孙权都不采纳，大臣们都不敢进言。后来吕壹奸邪败露被处死，孙权批评了自己的错误，于是派遣中书郎袁礼代表自己向各位大将致歉，借机向大家询问政事应该怎样变革。

三年春正月，诏曰：『盖君非民不立，民非谷不生。顷者以来，民多征役，岁又水旱，年谷有损，而吏或不良，侵夺民时，以致饥困。自今以来，督军郡守，其谨察非法，当农桑时，以役事扰民者[1]，举正以闻。』夏四月，大赦，诏诸郡县治城郭，起谯楼，穿堑发渠，以备盗贼。冬十一月，民饥，诏开仓廪以赈贫穷。

注释

1 役事：徭役公事。

译文

赤乌三年（二四○）春三月，孙权下诏：“君主没有百姓不能立，百姓没有五谷无以生。近期以来，百姓所负赋税徭役甚重，又碰上水旱灾害的年岁，粮食歉收，而官吏或有不良者，侵占百姓务农时间，以致造成人民饥饿困苦。自今以后，督军郡守，要严谨地督察非法行为，在农桑时节，如服役事侵扰百姓者，就向我举报。”夏四月，大赦，下诏命令各郡县修整城郭，添建谯楼，挖通护城河，以防盗贼。冬十一月，百姓饥荒，孙权下诏各地打开粮仓，赈救穷苦百姓。

四年春正月，大雪，平地深三尺，鸟兽死者大半。夏四月，遣卫将军全琮略淮南，决芍陂，烧安城邸阁，收其人民。威北将军诸葛恪攻六安。琮与魏将王凌战于芍陂，中郎将秦晃等十余人战死。车骑将军朱然围樊，大将军诸葛瑾取柤中。五月，太子登卒[1]。是月，魏太傅司马宣王救樊。六月，军还。闰月，大将军瑾卒[2]。秋八月，陆逊城邾。

注释

1 年三十三。

2 瑾：指诸葛瑾。

译文

赤乌四年（二四一）春正月，天降大雪，平地雪深三尺，鸟兽冻饿死亡大半。夏四月，孙权派遣卫将军全琮攻略淮南，决开芍陂，焚烧安城粮仓，收掠那里的百姓。威北将军诸葛恪进攻六安。全琮与魏国将军王凌在芍陂交战，吴国中郎将秦晃等十余人战死。车骑将军朱然围攻樊城，大将军诸葛瑾攻取柤中。五月，吴太子孙登去世。当月，魏国太傅司马懿解救樊城。六月，吴军撤回。闰六月，大将军诸葛瑾去世。秋八月，陆逊筑邾城。

五年春正月，立子和为太子，大赦，改禾兴为嘉兴。……夏四月，禁进献御，减太官膳。秋七月，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以兵三万讨珠崖、儋耳。……六年……冬十一月，丞相顾雍卒。十二月，扶南王范旃遣使献乐人及方物。是岁，司马宣王率军入舒，诸葛恪自皖迁于柴桑。

译文

赤乌五年（二四二）春正月，孙权册立儿子孙和为太子，大赦，改禾兴县为嘉兴县。 ……夏四月，禁止进献御用物品，减少皇室膳食的供应。七月，孙权派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兵三万攻讨珠崖、儋耳。……赤乌六年（二四三）……冬十一月，丞相顾雍逝世。十二月，扶南国王范旃派遣使者贡献歌舞艺伎和本国土产。当年，司马懿率军进入舒县，诸葛恪率军从皖城迁屯柴桑。

七年春正月，以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是岁，步骘、朱然等各上疏云：『自蜀还者，咸言欲背盟与魏交通，多作舟船，缮治城郭。又蒋琬守汉中，闻司马懿南向，不出兵乘虚以掎角之，反委汉中，还近成都。事已彰灼，无所复疑，宜为之备。』权揆其不然[1]，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又司马懿前来入舒，旬日便退，蜀在万里，何知缓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汉川，此间始严，亦未举动，会闻魏还而止，蜀宁可复以此有疑邪？又人家治国，舟船城郭，何得不护？今此间治军，宁复欲以御蜀邪？人言苦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蜀竟自无谋，如权所筹。

注释

1 揆：推测。

译文

赤乌七年（二四四）春正月，孙权用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当年，步骘、朱然等各上疏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要背叛盟约而与魏国交往，制造了很多战船，修治城郭。而且蒋琬驻守汉中，打听到司马懿率兵南下，而不出兵乘虚夹击敌人，反而弃离汉中，撤兵靠近成都。事情已十分明白，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应当为此及早作好准备。”孙权推测蜀国不会这么做，说：“我们对待蜀国不薄，派人访问，遵守盟约，进献物产，没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怎么会弄到如此地步呢？再说司马懿率兵南进舒城，十来天就撤兵退去，蜀国远隔万里之遥，怎会知道事情紧急而立即出兵呢？从前魏国打算进兵汉川，我们这边刚开始戒备，也没有派兵出击的行动，难道蜀国也可以因此而怀疑我们吗？况且人家治国，舟船城郭，怎么可以不加以修缮保护呢？现在我们训练军队，难道也可被人怀疑为是用来抵御蜀国吗？人家传言切不可信，朕可以为大家破家来担保这种事。”蜀国终究没有作出那种谋划，正如孙权所剖析。

赏析与点评

孙权晚年失误较多，最主要的是重用奸臣吕壹和易换储君，导致朝政腐败，争执不断，动摇了国家的基础。

八年春二月，丞相陆逊卒[1]。……秋七月，将军马茂等图逆，夷三族。八月，大赦。遣校尉陈勋将屯田及作士三万人凿句容中道，自小其至云阳西城，通会巿，作邸阁。九年春二月，车骑将军朱然征魏柤中，斩获千余。……秋九月，以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 ……十年夏五月，丞相步骘卒。冬十月，赦死罪。十一年春正月，朱然城江陵。

注释

1 孙权多次派人指责陆逊，导致他忧愤而逝。

译文

赤乌八年（二四五）春二月，丞相陆逊去世。……秋七月，将军马茂等人图谋反叛，被诛灭三族。赤乌九年（二四六）春二月，车骑将军朱然出征魏国的柤中，斩杀俘获一千余人。……秋九月，孙权任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赤乌十年（二四七）夏五月，丞相步骘去世。冬十月，赦免死囚。赤乌十一年（二四八）春正月，朱然修建江陵城。

十三年秋八月，丹杨、句容及故鄣、宁国诸山崩，鸿水[1]溢。诏原逋责[2]，给贷种食。废太子和，处故鄣。鲁王霸赐死。冬十月，魏将文钦伪叛以诱朱异，权遣吕据就异以迎钦。异等持重，钦不敢进。十一月，立子亮为太子。遣军十万，作堂邑涂塘以淹北道[3]。十二月，魏大将军王昶围南郡，荆州刺史王基攻西陵，遣将军戴烈、陆凯往拒之，皆引还。

注释

1 鸿水：洪水。

2 原逋责：免去拖欠的债。

3 堂邑：县名，在江苏省六合县北。涂塘：六合县北瓦梁堰，断涂水做堤坝而成。

译文

赤乌十三年（二五○）八月，丹杨、句容及故鄣、宁国的山崩塌，洪水泛滥。孙权下诏免去拖欠的赋税，借贷给百姓种子、粮食。孙权废太子孙和，让他住在故鄣。鲁王孙霸被赐死。冬十月，魏国将领文钦假意叛魏引诱朱异，孙权派遣吕据往朱异那儿去迎接文钦。朱异等都很稳重谨慎，文钦不敢进兵。十一月，孙权册立儿子孙亮为太子。孙权调遣军队十万，修筑堂邑县的涂塘堰来淹没往北的道路。十二月，魏国大将军王昶围攻南郡，荆州刺史王基进攻西陵，孙权派遣将军戴烈、陆凯率军前往抵抗，戴、陆都领兵返回。

太元元年夏五月，立皇后潘氏，大赦，改年。……十二月，驿征大将军恪[1]，拜为太子太傅。诏省徭役，减征赋，除民所患苦[2]。二年春正月，立故太子和为南阳王，居长沙；子奋为齐王，居武昌；子休为琅邪王，居虎林。……夏四月，权薨，时年七十一，谥曰大皇帝。秋七月，葬蒋陵。

注释

1 恪：指诸葛恪。

2 反映孙权晚年对吴国百姓较苛刻。

译文

太元元年（二五一）夏五月，册立皇后潘氏，大赦，改年号。……十二月，遣驿使传书召大将军诸葛恪回来，拜封为太子太傅。孙权下诏省徭役、减征赋，解除百姓因赋税徭役带来的苦累。太元二年（二五二）春正月，孙权立原太子孙和为南阳王，居长沙；儿子孙奋为齐王，居武昌；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虎林。……夏四月，孙权病逝，时年七十一岁，加谥为“大皇帝”。秋七月，安葬于蒋陵。

三嗣主传 孙亮 孙休 孙皓

本篇导读

孙亮（二四三至二六○）被立为继任人时年纪很小，由诸葛恪辅政，以致其威权过大。出身皇族的孙峻后来设伏兵杀了诸葛恪，因此出任丞相，独揽大权。孙峻死后，又将政权交给从弟孙綝。孙綝后废掉孙亮，另立孙休（二三五至二六四）为帝。孙休在位不久便深感孙綝的威胁，最后耐心对付，终于把这个权臣铲除。孙休在位时广开农田，轻减赋税，政绩较为显著。孙休三十而逝，适值蜀汉亡国，吴国大臣贪立长君，孙皓（二四二至二八三）继位。皓在位不久，即粗暴骄淫，多忌讳，好酒色，又诛杀大臣，是典型的亡国之君。

孙亮字子明，权少子也。权春秋高[1]，而亮最少，故尤留意，……遂立亮为太子，……征大将军诸葛恪为太子太傅，会稽太守滕胤为太常，并受诏辅太子。明年四月，权薨，太子即尊号。大赦，改元建兴。是岁，于魏嘉平四年也。

注释

1 春秋：年岁。

译文

孙亮字子明，孙权的小儿子。孙权年岁已高，而孙亮是最小的儿子，故此对他特别关心，……于是立孙亮为太子， ……征召大将军诸葛恪为太子太傅，会稽太守滕胤为太常，一道受诏辅佐太子。次年四月，孙权去世，太子孙亮继位登基，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建兴。这一年，是魏国的嘉平四年（二五二）。

建兴二年冬十月，……武卫将军孙峻伏兵杀恪于殿堂[1]。大赦。以峻为丞相，封富春侯。……太平元年九月丁亥，峻卒，以从弟偏将军綝为侍中、武卫将军，领中外诸军事。……十一月，以綝为大将军、假节，封永宁侯。……二年夏四月，亮临正殿，大赦，始亲政事。綝所表奏，多见难问，又科兵子弟年十八已下十五已上，得三千余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为之将帅。亮曰：『吾立此军，欲与之俱长。』日于苑中习焉。……三年，……亮以綝专恣，与太常全尚，将军刘丞谋诛綝。九月戊午，綝以兵取尚，遣弟恩攻杀丞于苍龙门外，召大臣会宫门，黜亮为会稽王[2]，时年十六。

注释

1 诸葛恪被杀后，孙峻大权独揽。

2 按：孙綝先发制人，把在位的孙亮废黜。

译文

建兴二年（二五三）十月， ……武卫将军孙峻设置伏兵在殿堂内杀死辅政的诸葛恪。大赦全国。任命孙峻为丞相，封爵富春侯。……太平元年（二五六）九月十四日，孙峻去世。他的堂弟孙綝被任命为侍中、武卫将军，兼管朝廷中外各项军务。……十一月，任命孙綝为大将军、假节，封为永宁侯。……太平二年（二五七）四月，孙亮登临正殿，大赦，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孙綝所上奏的事情，常常受到孙亮的责问诘难。孙亮又征召兵家子弟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者，得三千余人，拔选大将的子弟年轻有勇力者做这些人的将帅。孙亮说：“我建立这支军队，是要与他们一起成长。”天天在皇苑训练。……太平三年（二五八），……孙亮因为孙綝专横跋扈，与太常全尚、将军刘丞设计诛杀孙綝。九月二十六日，孙綝带兵捉拿全尚，派弟弟孙恩攻杀刘丞于苍龙门外，召集大臣们会齐宫门，将孙亮废黜为会稽王，当时孙亮十六岁。

赏析与点评

当孙亮年纪稍大，感受到孙綝的威胁，遂设计诛杀孙綝。孙綝察觉后便废掉孙亮，另立孙休为帝。

孙休字子烈，权第六子。……亮废，己未，孙綝使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朝迎休。休初闻问，意疑，楷、朝具述綝等所以奉迎本意，留一日二夜，遂发。十月戊寅，行至曲阿。……綝以兵千人迎于半野[1]，拜于道侧，休下车答拜。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是岁，于魏甘露三年也。

注释

1 半野：近郊。

译文

孙休字子烈，孙权的第六个儿子。……孙亮被废，二十七日，孙綝派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朝迎请孙休。孙休听到消息，起始有所疑虑，孙楷、董朝一起陈述孙綝等之所以奉迎孙休的原因，留住一天两夜，于是出发。十月十七日，抵达曲阿。……十八日，孙綝率领士卒千人在近郊迎接，跪拜于道路旁，孙休下车回拜。当天就登上正殿，大赦全国，更改年号。这一年为魏国的甘露三年（二五八）。

永安元年冬十月壬午，……以大将军綝为丞相、荆州牧。……綝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有所陈述，敬而不违，于是益恣。休恐其有变，数加赏赐。……顷之，休闻綝逆谋，阴与张布图计。十二月戊辰腊，百僚朝贺，公卿升殿，诏武士缚綝，即日伏诛。己巳，……诏曰：『古者建国，教学为先，所以道世治性[1]，为时养器也[2]。自建兴以来，时事多故，吏民颇以目前趋务，去本就末，不循古道。夫所尚不惇，则伤化败俗。其案古置学官[3]，立五经博士，核取应选，加其宠禄，科见吏之中及将吏子弟有志好者，各令就业。一岁课试，差其品第，加以位赏。使见之者乐其荣，闻之者羡其誉。以敦王化[4]，以隆风俗。』

注释

1 道世治性：提高社会道德，陶冶性情。

2 养器：培养人才。

3 案古置学官：依照古制设置教育官员。

4 王化：帝王的德化。

译文

永安元年（二五八）冬十月二十一日，……孙休下诏以大将军孙綝为丞相、荆州牧。 ……孙綝一家五侯都掌领禁卫军，权力震慑人主，他有所陈述表请，孙休只得恭敬对待，不敢有违，于是孙綝更加骄横放肆。不久，孙休听说孙綝有叛逆阴谋，就暗地与张布共同策划。十二月八日举行腊祭，百官朝贺，公卿上殿，下诏武士绑缚孙綝，即日处死。九日，……孙休下诏说：“古人创建国家，教育学习放在首要地位，以此导引民俗风情陶冶人物品性，为时代培养人才。自建兴年间以来，时事多变，官吏百姓多看重眼前利益的事情，抛弃本业，专近末业，不遵循古人的道义。社会所崇尚的思想不敦厚，则伤风败俗。必须根据古制来设置学官，立五经博士，考核录选应选的人才，给予他们优惠和俸禄，招收现有官吏之中以及军队将领官吏的子弟中有志向学之人，让他们各就学业。一年后考试，分出品第高下，赏赐禄位。使看见的人乐于趋向这种荣耀，听到的人羡慕取得这种声名。以便敦促王道教化，发扬纯美风俗。”

五年冬十月，以卫将军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休以丞相兴及左将军张布有旧恩，委之以事，布典宫省[1]，兴关军国[2]。休锐意于典籍，欲毕览百家之言，尤好射雉，春夏之间常晨出夜还，唯此时舍书。休欲与博士祭酒韦昭[3]、博士盛冲讲论道艺，昭、冲素皆切直，布恐入侍，发其阴失，令己不得专，因妄饰说以拒遏之[4]。……七年秋七月……癸未，休薨，时年三十，谥曰景皇帝。

注释

1 典宫省：官署设于禁中，如尚书、中书、门下省。典，主管。

2 兴关军国：军国大事都向濮阳兴禀报。

3 韦昭事迹可参看本书《韦昭传》。

4 遏：禁止。指不让他们接近皇帝。

译文

永安五年（二六二）冬十月，任命卫将军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孙休因为丞相濮阳兴及左将军张布过去对自己有恩，故将重要事务委托他们。张布掌管宫内官署，濮阳兴执掌军国大事。孙休专心于古典书籍，打算将各家著述通读完，尤其喜欢射野鸡，春夏之间常晨出夜还，只有这个时候才放下书本。孙休想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讨论学问理论和技艺，韦昭、盛冲两人一向耿直，张布害怕他们入侍皇帝后，揭发出自己的过失，使自己不能独断专行。故此在孙休面前花言巧语胡诌，阻止孙休与两人接近。 ……永安七年（二六四）秋七月……二十五日，孙休去世，时年三十岁，谥号为“景皇帝”。

赏析与点评

孙休有勇有谋地把窃弄大权的孙綝铲除，又深好学问，锐意典籍，可惜未能洞察张布的缺点，而且年寿较短，令人叹息。

孙皓字符宗，权孙，和子也。……孙休立，封皓为乌程侯，遣就国。……休薨，是时蜀初亡[1]，而交址携叛[2]，国内震惧，贪得长君。左典军万彧昔为乌程令，与皓相善，称皓才识明断， ……屡言之于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于是遂迎立皓，时年二十三。……是岁，于魏咸熙元年也。

注释

1 蜀国在去年被吞灭。

2 交址携叛：交州背叛吴国。

译文

孙皓，字符宗，孙权的孙子，孙和的儿子。……孙休继位，封孙皓为乌程侯，遣送他到乌程城去。……孙休去世，其时蜀国刚灭亡，而且交址又叛离吴国，吴国人都震惊害怕，希望有一位年长的君主。左典军万彧过去担任过乌程县县令，跟孙皓关系很好，称赞孙皓聪慧有才、断事明智，……多次向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进言，……于是迎接孙皓为皇帝，其时孙皓二十三岁。……这一年为魏国咸熙元年（二六四）。

元兴元年九月，贬太后为景皇后，追谥父和曰文皇帝，尊母何为太后。……皓既得志，麤暴骄盈[1]，多忌讳[2]，好酒色，大小失望。兴、布窃悔之。或以谮皓，十一月，诛兴、布。……甘露元年……秋七月，皓逼杀景后朱氏。……又送休四子于吴小城，寻复追杀大者二人。……十二月，晋受禅[3]。……宝鼎二年，……分豫章、庐陵、长沙为安成郡。

注释

1 麤（cū）：通“粗”。

2 忌讳：因迷信而做或不做某些事情。

3 晋受禅：指司马炎篡夺曹魏政权。

译文

元兴元年（二六四）九月，孙皓贬太后朱氏为景皇后，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尊奉母亲何氏为太后。……孙皓既已得志，粗暴骄横，多忌讳，好酒色，大小官员都感到失望。濮阳兴、张布心内十分后悔。有人把这事向孙皓进谗，十一月，孙皓诛杀濮阳兴、张布。……甘露元年（二六五）……秋七月，孙皓逼杀景皇后朱氏。……又将孙休的四个儿子遣送到吴郡的小城，随后又追杀了两个大的。……十二月，曹魏禅晋。……宝鼎二年（二六七），……分拆豫章、庐陵、长沙三郡另置安成郡。

赏析与点评

孙皓的继位，与时局有关。其时蜀汉初亡，吴国大臣希望能以年长的君主继位，便拥立了善于掩饰自己行为的孙皓。即位不久，孙皓原形毕露，倒行逆施，让众大臣失望。为了一己之欲，更要为亡父太子和立纪。

天纪三年……八月，以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冬，晋命镇东大将军司马伷向涂中，安东将军王浑、扬州刺史周浚向牛渚，建威将军王戎向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向夏口，镇南将军杜预向江陵，龙骧将军王浚、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太尉贾充为大都督，量宜处要，尽军势之中[1]。

注释

1 使军事行动能够一致。

译文

天纪三年（二七九）……八月，孙皓以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这年冬天，晋国命镇东大将军司马伷向涂中进军，安东将军王浑、扬州刺史周浚向牛渚进军，建威将军王戎向武昌进军，平南将军胡奋向夏口进军，镇南将军杜预向江陵进军，龙骧将军王浚、广武将军唐彬领兵由水路沿长江东下，太尉贾充为大都督，全面统筹调度，安排进攻的重要地点，使军事行动能够一致。

初，皓每宴会群臣，无不咸令沉醉。置黄门郎十人，特不与酒，侍立终日，为司过之吏。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迕视之咎[1]，谬言之愆[2]，罔有不举。大者即加威刑，小者辄以为罪。后宫数千，而采择无已。又激水入宫，宫人有不合意者，辄杀流之。或剥人之面，或凿人之眼。岑险谀贵幸[3]，致位九列，好兴功役，众所患苦。是以上下离心[4]，莫为皓尽力，盖积恶已极，不复堪命故也。

注释

1 眼神不敬。

2 言语有错失。

3 奸险阿谀的岑是孙皓的宠幸近臣。

4 按：吴国灭亡的征兆已十分明显。

译文

当初，孙皓每次设筵宴会群臣，没有一次不强令他们全都喝醉。孙皓设置黄门郎十人，特地不给他们酒喝，让他们整天侍立，专门作为检查臣醉酒过失的官员。宴会结束后，让每位官员都奏上大臣的过失，眼神不敬者，言语不尊者，没有一个不受到检举。大的过失立即施加严刑，小的过失即被记为罪过。后宫已有美女数千，而孙皓还不断地选拔民间女子入宫，又引急流入宫院内，遇有不合意的宫女，即将其杀死并让尸体顺流漂走。或者剥去人的面皮，或者挖去人的双眼。岑因奸险阿谀而深受宠贵，官位高至九卿，他好兴动劳役，国人深受其苦。由是上下离心，没有人为孙皓尽力，这是由于孙皓已积恶到极点，全国人已不能再忍受他的驱使。

四年春，……浚、彬所至，则土崩瓦解，靡有御者。预又斩江陵督伍延，浑复斩丞相张悌、丹杨太守沈莹等，所在战克。三月丙寅，殿中亲近数百人叩头请皓杀岑，皓惶愦从之[1]。……王浚顺流将至，司马伷、王浑皆临近境。皓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计，分遣使奉书于浚、伷、浑曰：『昔汉室失统，九州岛分裂，先人因时，略有江南，遂分阻山川，与魏乖隔。今大晋龙兴，德覆四海。闇劣偷安，未喻天命。至于今者，猥烦六军，衡盖路次，远临江渚，举国震惶，假息漏刻。敢缘天朝含夕光大，谨遣私署太常张夔等奉所佩印绶，委质请命，惟垂信纳，以济元元。』壬申，王浚最先到，于是受皓之降，解缚焚榇，延请相见。伷以皓致印绶于己，遣使送皓。……太康元年四月甲申，诏曰：『孙皓穷迫归降，前诏待之以不死，今皓垂至，意犹愍之，其赐号为归命侯。』……五年，皓死于洛阳。

注释

1 惶愦：恐惧。

译文

天纪四年（二八○）春，……王浚、唐彬所到之处，吴军全都土崩瓦解，很少有人抵抗。杜预又斩杀吴江陵都督伍延，王浑又斩吴丞相张悌、丹杨太守沈莹等，晋军所到之地每战必胜。三月九日，宫中亲近者几百人向孙皓叩头请杀岑，孙皓惶恐地答允其请。……王浚顺流而下即将抵至，司马伷、王浑都已临近吴境。孙皓采纳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的建议，分遣使者送信给王浚、司马伷、王浑说：“过去汉室失去皇统，九州岛分裂，我的祖人因时而起，占有江南，于是分隔山河，与魏国冲突、绝隔。现在大晋皇帝登基，仁德泽被四海。我昏顽偷安，不明天命。及至今日，烦劳六军，横盖田野、列队道路，远道驰临长江之上，使我举国震惊，苟延残喘临近末日。斗胆仰求天朝包容光大，谨派私署太常张夔等奉上佩带的印玺、绶带，交付我的身体请求保全，希望能够信任接纳，以便拯救百姓。”十五日，王浚最先到达，于是接受了孙皓的投降，给他解开缚的绳子，焚毁孙皓带的棺材，延请相见。司马因为孙皓把印玺、绶带交给自己，于是派人遣送孙皓。……晋太康元年（二八○）四月二十八日，晋帝下诏：“孙皓穷途无路前来归降，前次诏书答允他予以不死，现在他垂手前来，我对他仍然十分怜悯，赐他归命侯的称号。”……太康五年（二八四），孙皓死在洛阳。

赏析与点评

孙皓面对晋国南侵，不但没有做任何准备，更胡作非为，强迫大臣喝酒，又重用奸人岑，把朝政弄到乱七八糟。最后兵临城下，便欣然送上降表。孙皓真是名副其实的“亡国之君”。

张昭传

本篇导读

张昭（一五六－二三六）是孙策的最重要谋士，任长史、抚军中郎将，文武之事，一以委之。策临亡，以弟权托昭。昭率僚立而辅之。权以昭性刚烈，不用他为宰相。张昭后虽退位，仍关心大政，与孙权意见不一，引发了不少争执和冲突。孙权最后亦尽量容忍，双方关系得以和解。张昭一生以辅助孙氏，以竭尽忠诚为己任。对孙氏政权的确立，贡献极大。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也。少好学，善隶书，从白侯子安受《左氏春秋》，博览众书，与琅邪赵昱、东海王朗俱发名友善[1]。弱冠察孝廉，不就。……刺史陶谦举茂才，不应，谦以为轻己，遂见拘执[2]。昱倾身营救，方以得免。汉末大乱，徐方士民多避难扬土[3]，昭皆南渡江。孙策创业，命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升堂拜母，如比肩之旧，文武之事，一以委之。昭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专归美于昭，昭欲嘿[4]而不宣则惧有私，宣之则恐非宜，进退不安。策闻之，欢笑曰：『昔管仲相齐，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桓公为霸者宗。今子布贤，我能用之，其功名独不在我乎！』策临亡，以弟权托昭，昭率僚立而辅之。上表汉室，下移属城，中外将校，各令奉职。权悲感未视事，昭谓权曰：『……方今天下鼎沸，盗满山，孝廉何得寝伏哀戚，肆匹夫之情哉？』乃身自扶权上马，陈兵而出，然后众心知有所归。昭复为权长史，授任如前。后刘备表权行车骑将军，昭为军师。

注释

1 发名：出名。

2 见：被。

3 徐方：徐州。扬土：扬州。

4 嘿：默，沉默。

译文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他年少好学，擅长隶书，跟白侯子安学习《春秋左氏传》，博览书，与琅邪人赵昱、东海人王朗都在年轻时出了名，并且相互友好。成年后被本郡举荐过孝廉，但他推辞未就。……刺史陶谦举荐他为茂才，他不应召，陶谦认为张昭轻视自己，于是抓捕了他。赵昱竭尽全力解救，才得以脱身。汉末大乱，徐州士民大多避难到扬州，张昭亦南渡长江。孙策创建东吴基业，任命张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同他一起登堂拜见母亲，如同辈的密友，国家军政大事，全部托付给张昭。张昭每每得到北方士大夫的信函，他们都将功劳归于张昭一人。张昭想匿而不宣，又担心有私情之嫌，呈报上去则考虑到恐有不妥，进退两难，内心不自安。孙策听到这种情况后，高兴地笑说：“古代管仲为齐国国相，人家开口仲父、闭口仲父，而齐桓公则称霸诸侯为天下所尊崇。如今子布甚贤，我能重用，他的功名难道不为我所有吗？”孙策临终前，把弟弟孙权托付给张昭，张昭率领百官拥立孙权并辅佐他。向汉朝廷上奏章，给各属县发公文，对朝中内外将校则令他们各守其职。孙权因为悲伤而没有过问政事，张昭就对他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盗贼占山蜂起，孝廉怎么能沉溺于哀伤，与常人那样去放纵个人的感情呢？”于是他亲自将孙权扶上马，侍随后列队而出，这才使众人心感到有所归依。张昭又成为孙权的长史，接受与从前同样的职任。后来刘备上表任命孙权兼为车骑将军，张昭为军师。

赏析与点评

孙策气度不凡，又有容人之量，在建立江东政权的过程中，地位和贡献都无与伦比。他不幸遇刺身亡，将大权交给孙权，又安排张昭辅助，减低了权力转移的波折。

魏黄初二年，遣使者邢贞拜权为吴王。贞入门，不下车。昭谓贞曰：『夫礼无不敬，故法无不行。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寡弱，无方寸之刃故乎[1]！』贞即遽下车。拜昭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权于武昌，临钓台，饮酒大醉。权使人以水洒臣曰：『今日酣饮，惟醉堕台中，乃当止耳。』昭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权遣人呼昭还，谓曰：『为共作乐耳，公何为怒乎？』昭对曰：『昔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2]。』权默然，有惭色，遂罢酒。初，权当置丞相，众议归昭。权曰：『方今多事，职统者责重，非所以优之也。』后孙邵卒，百寮复举昭，权曰：『孤岂为子布有爱乎？领丞相事烦，而此公性刚[3]，所言不从，怨咎将兴，非所以益之也。』乃用顾雍。

注释

1 方寸之刃：小刀。

2 按：即使是众口一词，也可能是非不分。

3 刚：刚烈。

译文

魏黄初二年（二二一），魏国派遣使者邢贞任命孙权为吴王。邢贞进宫门后不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节没有不恭敬这一条，故此法律也没有不施行这一点。而你胆敢妄自尊大，难道是认为江南人寡势弱，连一把用来执法行刑的小刀也没有吗？”邢贞赶紧下车。又任命张昭为绥远将军，封为由拳侯。孙权到武昌时，登临钓台，饮酒大醉。他让人用水泼洒大臣们说：“今日痛饮，只有醉倒在台上，才能罢休。”张昭神情严肃不发一言，起身走到外面的车中坐。孙权派人喊他进来，对他说：“只是为了大家在一起高兴高兴而已，您为什么发火呢？”张昭回答说：“从前商纣王作酒糟山、美酒池而长饮通宵达旦，当时他也认为是作乐，而不以为是在做坏事啊！”孙权沉默无言面露愧色，于是宣布停止宴饮。当初，孙权决定设置丞相，大家都认为张昭适合。孙权说：“如今天下多乱，执掌总统工作的人责任重大，其职位并非用作优待人的东西。”后来孙邵去世，百官又共同推举张昭，孙权说：“寡人岂是对子布吝啬呢！只是考虑到丞相的事务繁杂，而他性情刚烈，他的话要是没有被听从采纳，就会产生怨愤诘难，这对他并无益处。”于是起用顾雍。

赏析与点评

即使是优秀的领袖，也会有得意忘形的时刻，急需辅助者的不时提点。张昭尽力匡辅，使孙权在继位之初能有优异表现，是应该受到赞许的。张昭虽然性格率直，却可以抑制孙权易于骄奢放纵的性格。

权既称尊号，昭以老病，上还官位及所统领。更拜辅吴将军，班亚三司，改封娄侯，食邑万户。在里宅无事，乃著《春秋左氏传解》及《论语注》。……昭每朝见，辞气壮厉，义形于色，曾以直言逆旨，中不进见。后蜀使来，称蜀德美，而臣莫拒，权叹曰：『使张公在坐，彼不折则废，安复自夸乎？』明日，遣中使劳问，因请见昭。昭避席谢[1]，权跪止之。昭坐定，仰曰：『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属陛下[2]，而以陛下属老臣，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使泯没之后，有可称述，而意虑浅短，违逆盛旨，自分幽沦[3]，长弃沟壑，不图复蒙引见[4]，得奉帷幄。然臣愚心所以事国，志在忠益，毕命而已。若乃变心易虑，以偷荣取容[5]，此臣所不能也。』权辞谢焉。

注释

1 避席谢：离座起立，表示歉意。

2 太后：孙权母亲吴氏。桓王：孙策。

3 自分幽沦：自己以为将被废弃。

4 不图：没有想到。

5 偷荣取容：为窃取荣华富贵以取悦别人。

译文

孙权登基称帝，张昭因为年老多病，即把官职及所统的军队奉上归还。孙权改任他为辅吴将军，地位仅次于三公，改封为娄侯，食邑一万户。张昭居家无事，于是著述《春秋左氏传解》和《论语注》。张昭每次上朝，言谈吐辞雄壮严厉，义形于色，曾因直言而忤逆孙权的意旨，中断一段时间的入朝觐见。后来蜀国的使者来到东吴，称颂蜀国大臣的德行高尚，东吴臣中无人出面应对，孙权叹息说：“如果张公在坐，此人不待别人使他折服就会丧气，哪还敢自吹自擂呢？”第二天，他就派宫中使臣前往慰劳张昭，并乘机请张昭进见。张昭离席向孙权赔罪致歉，孙权阻止了他。张昭坐定后，抬头说：“过去太后、桓王不把老臣托付给陛下，而将陛下托付给老臣，故此老臣想尽臣子的节操，来报答这般厚恩，使自己在死之后，有可为人称道之处。但我见识思虑浅短，违逆陛下圣明的意旨，自己认为死后必被丢弃在沟壑中，不料又蒙召见，得以报效陛下于朝廷。然而我这颗愚昧的心用来服事国家，志在忠贞不移，死而后已。假如说要我改变思想，以求得世间的尊荣和陛下的欢心，这一点为臣是绝对做不到的！”孙权向他深表歉意。

权以公孙渊称藩，遣张弥、许晏至辽东拜渊为燕王，昭谏曰：『渊背魏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改图[1]，欲自明于魏，两使不反[2]，不亦取笑于天下乎？』权与相反复，昭意弥切。权不能堪，案刀而怒曰：『吴国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尝恐失计。』昭熟视权曰：『臣虽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横流。权掷刀致地，与昭对泣。然卒遣弥、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权恨之，土塞其门，昭又于内以土封之。渊果杀弥、晏。权数慰谢昭，昭固不起，权因出过其门呼昭，昭辞疾笃。权烧其门，欲以恐之，昭更闭户。权使人灭火，住门良久，昭诸子共扶昭起，权载以还宫，深自克责。昭不得已，然后朝会。

注释

1 改图：改变计划。

2 不反：不能返回吴国。

译文

孙权因为公孙渊派人前来称藩，就派张弥、许晏前往辽东任命公孙渊为燕王，张昭劝谏说：“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受到征讨，才远道前来求援，这并非他的本意。如果公孙渊改变意图，想向魏国表明心迹，我们的两位使者就回不来了，这不是要让天下人所取笑吗？”孙权与他反复争辩，但张昭更加坚持自己的观点。孙权实难忍受，按刀在手愤怒地说：“吴国的官员士人进宫则向我拜谒，出宫则向您致礼。寡人对您的敬重，也算到了极点，而您却屡次在大庭广众中反驳寡人，寡人真担心自己会做出失策的事。”张昭久久地注视孙权说：“臣虽说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被采用，而每每竭尽愚忠，确是因为太后临终之时，将老臣叫到前，遗诏顾命的话语总在我的耳边啊！”说完涕泪交流。孙权把刀扔在地上，与张昭相对而泣。然而孙权最终还是派张弥、许晏去了辽东。张昭愤恨自己的忠言未被采纳，就声称有病不再上朝。孙权对此很恼恨，用土堵塞住张昭家的大门，张昭又在里面用土把门封死。公孙渊果然杀害了张弥、许晏。孙权多次派人慰问张昭并赔不是，张昭坚决不起，孙权因故路过张昭家门喊他出来相见，张昭以病重相推辞。孙权放火烧他家的大门，想以此把他吓出来，而张昭反而又把内室的门窗关严。孙权让人熄灭了火，在门外站立很长一段时间，张昭的几个儿子一起把张昭搀扶起来，孙权用车把他带进宫中，对自我做了深深的谴责。张昭不得已，自是又恢复朝见。

赏析与点评

张昭多次公开强谏，引致孙权很不高兴。双方甚至久不来往，孙权甚至以土封闭张昭的家门，张昭不但不妥协，自己更从内加封门户，关系闹得很僵。类似的冲突发生不止一次，情况也日益严重。最后，张昭家人勉强把张昭送到宫中，孙权深自责备后，张昭才恢复上朝。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也不多见，孙权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已算宽弘。假如换了是曹操，真是二话不说，便给他杀掉了。

昭容貌矜严[1]，有威风，权常曰：『孤与张公言，不敢妄也。』举邦惮之。年八十一，嘉禾五年卒。遗令幅巾素棺，敛以时服。权素服临吊，谥曰文侯。

注释

1 矜严：庄严、威严。

译文

张昭容貌庄严端重，有威仪。孙权常说：“寡人与张公谈话，不敢随便信口而言。”整个国家的人都敬畏他。他八十一岁，即嘉禾五年（二三六）去世。留下遗嘱，要求对他用缣布束发，用不上漆色的棺材，以平常的穿装殓。孙权亲自素服吊唁，追谥他为“文侯”。

周瑜传 鲁肃传

本篇导读

周瑜（一七五至二一○）出身士族，精音乐，少与孙策友善，协助孙策平定江东。策死，与张昭共同辅助孙权，任前部大都督。曹操东侵，受孙权之命率军抵抗，大败曹军于赤壁。周瑜反对联合刘备，拟带兵入蜀，途中发病而死，年三十六。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云：“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周瑜的完美形象，通过东坡生花妙笔跃于眼前，千载以下，令人神往。

鲁肃（一七二至二一七）家富于财，好济贫结士。初仕袁术，以其不足有为而弃之。后转依周瑜，瑜荐之于孙权。他分析天下大势，深获孙权重视。当曹操南征荆州，孙权部下多数主张投降。鲁肃独持异议，劝说孙权联合刘备抗曹，终于大败曹军，确立了三分大局。周瑜逝世后，代领兵，拜奋武校尉。鲁肃是孙权抗操的主要谋士，又预见孙权称帝。三国有很多杰出的战略家，其中以魏之荀彧、蜀之诸葛亮及吴之鲁肃三人成就最高。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从祖父景，景子忠，皆为汉太尉。父异，洛阳令。瑜长壮有姿貌。初，孙坚兴义兵讨董卓，徙家于舒。坚子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1]，升堂拜母，有无通共。瑜从父尚为丹杨太守，瑜往省之。会策将东渡，到历阳，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策大喜曰：『吾得卿，谐也[2]。』遂从攻横江、当利，皆拔之。乃渡击秣陵，破笮融、薛礼，转下湖孰、江乘，进入曲阿，刘繇奔走，而策之众已数万矣。因谓瑜曰：『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镇丹杨。』瑜还。顷之，袁术遣从弟胤代尚为太守，而瑜与尚俱还寿春。术欲以瑜为将，瑜观术终无所成，故求为居巢长，欲假涂东归[3]，术听之。遂自居巢还吴。是岁，建安三年也。

注释

1 以舍策：让孙策居住。

2 谐：事情将会很顺利。

3 假涂：借道。

译文

周瑜，字公瑾，庐江郡舒县人。他祖父的兄弟周景、周景的儿子周忠，都做过汉朝的太尉。周瑜的父亲周异，当过洛阳县令。周瑜身体修长健壮、相貌俊美。当初，孙坚举义兵讨伐董卓，将家眷迁置舒县。孙坚的儿子孙策与周瑜同年，周瑜与孙策交谊深厚。周瑜将大路南面一所大宅院让与孙策居住，还常去后堂拜见孙策的母亲，各种生活所需两家共通有无。周瑜的叔父周尚为丹杨太守，周瑜前往看望，正碰到孙策打算东渡长江，到了历阳，孙策派人送信告知周瑜，周瑜领兵前来迎接孙策。孙策十分高兴地说：“我得到了你，大事就顺利了。”于是周瑜跟随孙策前往攻打横江、当利，全都攻克。随即又渡江进击秣陵，打败笮融、薛礼，转而攻下湖孰、江乘，进军曲阿，刘繇逃走，此时孙策的军队已扩展到几万人。于是他对周瑜说：“我用这支队伍攻取吴、会两郡，平定山越，已经足够了。你还是回军镇守丹杨。”周瑜回到丹杨。不久，袁术派堂弟袁胤替代周尚为丹杨太守，于是周瑜和周尚一起回到寿春。袁术打算任命周瑜为部将，周瑜认为袁术最终不会有大作为。故此只请求袁术让他担任居巢县长，目的是打算借道回到江东，袁术同意他的要求。周瑜于是经居巢回到吴郡。这年为建安三年（一九八）。

策亲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以瑜恩信著于庐江，出备牛渚，后领春谷长。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乔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乔，瑜纳小乔。复进寻阳，破刘勋，讨江夏，还定豫章、庐陵，留镇巴丘。

译文

孙策亲自前来迎接周瑜，授任他建威中郎将，当即调拨给他二千兵卒及五十坐骑。周瑜当时二十四岁，吴郡的人都称呼他“周郎”。孙策因周瑜恩信声震庐江，便派他外出守备牛渚，后又兼职春谷县长。不久，孙策打算攻取荆州，任命周瑜为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周瑜跟随孙策进军皖城，并攻克之。当时得到乔公两个女儿，都有倾国之色。孙策自己娶了大乔，周瑜娶了小乔。接再进军寻阳，打败刘勋，征讨江夏，还军平定豫章、庐陵，周瑜留守巴丘。

赏析与点评

周瑜与孙策互相推重，是江东政权的重要基础。二人又是连襟兄弟，婚姻美满，成为一时佳话。

五年，策薨，权统事。瑜将兵赴丧，遂留吴，以中护军与长史张昭共掌众事[1]。十一年，督孙瑜等讨麻、保二屯，枭其渠帅，囚俘万余口，还备宫亭。江夏太守黄祖遣将邓龙将兵数千人入柴桑，瑜追讨击，生虏龙送吴。

注释

1 一起辅助年轻的孙权。

译文

建安五年（二○○），孙策去世，由孙权统领军国事务。周瑜领兵前来吊丧。于是留在吴郡，以中护军身份与长史张昭一同掌管军政大事。建安十一年（二○六），周瑜督率孙瑜等讨伐麻、保二屯，将它们的首领斩首，俘虏余众一万多人，回兵驻守宫亭。江夏太守黄祖派遣部将邓龙带领数千人马进入柴桑，周瑜追击征伐，将邓龙活捉后送往吴郡。

十三年春，权讨江夏，瑜为前部大督。其年九月，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1]。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2]。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3]，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场，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间乎[4]？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5]。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注释

1 不可论：不可同日而语。

2 痛快地指出曹操的阴险。

3 烈：功绩。

4 南人善于水战。

5 冒险实行。

译文

建安十三年（二○八）春，孙权征讨江夏，周瑜被任为前部大督。当年九月，曹操攻入荆州，刘琮率众投降，曹操得到刘琮的水军，水、步两军发展到几十万人，吴国将士听到这一消息都非常惊恐。孙权召集部下，征询对策。大家都说：“曹操乃豺虎之人，他利用汉丞相名义，挟制天子以征讨天下，动辄就说是朝廷旨意，如今要抗拒他，事情更不顺利。况且将军所据的形势，能够抵御曹操的，就是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占有荆州全部，加上刘表原先训练好的水军，大船战舰，乃至千数，曹操全部将它们摆开沿江直下，并兼有步兵，水陆两路一齐进发，所谓长江天险，已成为曹操与我方共有的了。而在实力上众寡悬殊，不可相提并论。故此最好还是向他投降。”周瑜说：“不对！曹操虽说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将军以神明威武的雄才，兼有父兄的伟烈功业，割据江东，占地几千里，兵精粮足，英雄乐业，正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铲除奸邪祸患。何况现在是曹操自己前来送死，岂可反向他投降？请让我为将军分析一下：假使现在北方局势完全稳定，曹操无后顾之忧，当然可以与我们旷日持久地争夺疆土。但能够与我方在水战中争个胜负吗？现在北方的局势既没有得到稳定，加之马超、韩遂在函谷关之西，成为曹操后方之患。况且舍弃骑兵优势，依仗所缴获的战船，来与我吴越之地的军队在水战中争雄，本就不是中原人的长处。如今又值严寒季节，军马缺乏草料，驱使中原的士兵远道来到南方江湖之上，水土不服，必然生发疾病。上述四点，都是用兵大忌，而曹操全然不顾，冒险而行。将军要擒获曹操，这正是最好时机。我请求率领精兵三万，进驻夏口，为将军打败曹操。”孙权说：“曹操老贼企图废除汉室自立为帝，蓄谋已久，只是顾忌袁术、袁绍、吕布、刘表与我而已。如今几位都被歼灭，只有我一人独存，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你说要对他进行抗击，与我的想法完全一致，这是老天爷把你送来助我呀！”

赏析与点评

周瑜指斥曹操“托名汉相，其实汉贼”，大义凛然，真是大快人心。他又清楚分析曹操虽拥兵数十万，实际上内部有不少弱点，所以对方只是外强中干，是个不堪一击的对手。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于当阳，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1]，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2]，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3]，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4]。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径自北归。

注释

1 诣权：前往面见孙权。

2 初一：第一次。

3 膏油：易燃的物料。

4 营落：营寨。

译文

当时，刘备被曹操打败，企图南撤渡过长江，与鲁肃在当阳相遇，于是共商抗曹大计。由是刘备进驻夏口，委派诸葛亮前往拜谒孙权。孙权于是派遣周瑜与程普等与刘备合力迎击曹操，两军相战于赤壁。这时曹操军队的士卒不少人染病，刚一交战，曹军即败，退兵驻扎长江北岸。周瑜等驻军长江南岸。周瑜的部将黄盖说：“如今敌众我寡，难以与之进行持久战。然而观察曹军战船全都首尾相接，可以用火攻将其烧毁打败。”于是周瑜调拨几十艘大船战舰，船内装满柴草，在柴草上浇满油膏，外面罩上帷幕，上面插上牙旗，先让黄盖写信给曹操，欺骗说要前来投降。又预备一些轻便快捷的小船，分别系在大船的尾后，于是船队依次向前驶去。曹操军中官兵都伸长脖子在观望，指点说是黄盖来投降。黄盖命解开各小船，将大船同时点火。当时风势威猛，大火蔓延江北烧到岸上的曹军营寨。片刻之间，烟火冲天，曹军人马被烧死淹死者不计其数，于是全军败退，返还保守南郡。刘备与周瑜等又合力追击。曹操留下曹仁等驻守江陵城，自己径自退还北方。

赏析与点评

赤壁之战的实际经过，在《周瑜传》写得最详细，这是因为周瑜是孙刘联军的前线主帅。而黄盖诈降，是火攻曹船的关键。火乘风势，延及岸上的营寨，结果曹军死伤无数，大败而回。

瑜与程普又进南郡，与仁相对，各隔大江。兵未交锋，瑜即遣甘宁前据夷陵。仁分兵骑别攻围宁。宁告急于瑜。瑜用吕蒙计，留凌统以守其后，身与蒙上救宁。宁围既解，乃渡屯北岸，克期大战。瑜亲跨马㧰陈[1]，会流矢中右胁，疮甚[2]，便还。后仁闻瑜卧未起，勒兵就陈[3]。瑜乃自兴[4]，案行军营，激扬吏士，仁由是遂退。

注释

1 㧰陈：掠阵，击阵。

2 疮甚：箭伤严重。

3 勒兵就陈：亲自到前线。

4 自兴：忍伤痛而起。

译文

周瑜与程普又领军挺进南郡，隔大江与曹仁对垒。兵未交锋，周瑜即派甘宁前去占据夷陵。曹仁分派出一支部队前去围攻甘宁。甘宁向周瑜告急。周瑜采用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镇守后方，自己与吕蒙往上游解救甘宁。甘宁之围被解后，周瑜军队便渡江驻扎在北岸，约定日期与曹仁军队大战。周瑜亲自跨马掠阵，被乱箭射中右胸，伤势严重，只好退还。后来曹仁听说周瑜卧未起，便率兵上阵出战。周瑜于是强行起来，带伤巡察军营，激励将士勇气，曹仁于是只好撤军。

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为奉邑，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领荆州牧，治公安。备诣京见权，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1]，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2]，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3]，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权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揽英雄，又恐备难卒制[4]，故不纳。

注释

1 枭雄：杰出的英雄。

2 熊虎之将：极其威猛的将士。

3 按：建议把刘备软禁。

4 要制服刘备也不一定成功。

译文

孙权任命周瑜为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作为俸邑，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身份兼任荆州牧，治所设在公安。刘备前往京口拜谒孙权，周瑜上奏说：“刘备以枭雄的姿态，且有关羽、张飞熊虎般的猛将，他一定不会长久屈身为他人所用。依我愚见，现在最好的计策是把刘备迁置到吴郡，为他修建最豪华的宫室，多给他一些美女及他喜爱的东西，以此满足他的耳目享受，再把关羽、张飞二人分开，各安置在不同的地方，派遣像我这样的人挟制他们，让他们与我们一道作战，大事即可成功。如今迁就他割让土地来资助，让这三个人聚在一起，又都安放在边界疆场，恐怕是蛟龙得到云雨，终非小池塘所容纳得了的！”孙权考虑到曹操在北方，应当广招天下英雄，又担心刘备难以制服，所以没有采纳建议。

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日：『今曹操新折衄[1]，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2]。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3]。』权许之。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4]，时年三十六。权素服举哀，感动左右。丧当还吴，又迎之芜湖，众事费度，一为供给。后著令曰：『故将军周瑜、程普，其有人客[5]，皆不得问。』初瑜见友于策，太妃又使权以兄奉之。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惟与程普不睦。

注释

1 折衄：败北。

2 连兵相事：兴兵对抗。

3 按：如周瑜的构想能成功，吴国便足以抗衡曹操。

4 周瑜早逝，对吴国是极大损失。

5 隶属周瑜、程普家族的田客。

译文

其时刘璋任益州牧，北面有张鲁为寇相侵，周瑜于是到京口拜见孙权说：“现在曹操刚受挫折，正担心自己内部发生变乱，未能对阵作战。请允许我和奋威将军孙瑜一起进军攻取蜀地，得蜀后再吞并张鲁，然后留奋威将军在那儿固守，以便与马超结援呼应，我再回来与将军一起占据襄阳进击曹操，这样攻取北方就有希望了。”孙权同意了。周瑜回到江陵，准备行装，然而路过巴丘时即发病去世，年仅三十六岁。孙权身素服举行哀悼，感动所有部下。当周瑜灵柩运还吴郡时，孙权又往芜湖迎接，举办丧事的所有费用，全部供用不缺。后来又颁布谕令：“已故将军周瑜、程普，他们家的田客，都不要纳税服役。”当初周瑜被孙策作为好友相待，孙策的母亲又让孙权以尊奉兄长之礼对待周瑜。那时孙权的地位还是个将军，各位将军及宾客对他只行一般的礼节，唯有周瑜最先对他表示尊敬，对孙权执臣子礼节。周瑜性情开朗，宽宏大量，很得人心，只与程普不相和睦。

赏析与点评

周瑜是坚持将荆、益两州直接由孙吴政权管有，一统南方，再北上与曹操争霸。这个方略，由于周瑜逝世而告终。假如周瑜不早卒，三国的历史可能改写。

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译文

周瑜年少时曾精心钻研音乐，即使在饮酒多杯之后，弹奏者有什么差错，他也必定听得出来，听出来就会回头望一望，所以当时的歌谣说：“曲有误，周郎顾。”

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也。生而失父，与祖母居。家富于财，性好施与[1]。尔时天下已乱[2]，肃不治家事，大散财货，摽卖田地[3]，以赈穷弊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周瑜为居巢长，将数百人故过候肃，并求资粮。肃家有两囷米[4]，各三千斛，肃乃指一囷与周瑜，瑜益知其奇也，遂相亲结，定侨、札之分[5]。袁术闻其名，就署东城长。肃见术无纲纪，不足与立事，乃携老弱将轻侠少年百余人，南到居巢就瑜。瑜之东渡，因与同行，留家曲阿。会祖母亡，还葬东城。

注释

1 施与：施舍贫困的人。

2 尔时：当时。

3 摽卖：出售。

4 囷：圆形粮仓。

5 春秋郑大夫公孙侨（即子产）和吴季札邂逅相逢，甚为欢悦，季札送公孙侨一条缟带，公孙侨赠季札一件麻衣。后人称彼此交谊很深为“侨札之好”或“侨札之分”。

译文

鲁肃，字子敬，临淮郡东城人。他出生后便失去父亲，和祖母一起生活。家中富有财产，性格颇爱施舍。其时天下已经大乱，鲁肃不治家事，大量散发家中钱财，标价出卖田地，以救济穷人结交士人为要务，深得当地人们欢心。周瑜任居巢县长，率领几百人有意去拜访鲁肃，并请求资助粮食。鲁肃家有两仓米，各三千斛，他于是用手指一仓就让周瑜取去，周瑜就更加了解到他与众不同，于是与他结为好友，情谊深厚如公孙侨、季札一样。袁术听到鲁肃的名声，就任命他为东城县长。鲁肃见袁术没有制度法纪，不会成就大事，于是携带族中老弱之人和有侠气的青少年一百多人，南往居巢投奔周瑜。周瑜率兵东渡长江，鲁肃与他同行，将家属留在曲阿。适逢他的祖母亡故，便将灵柩送归东城安葬。

刘子扬与肃友善，遗肃书曰[1]：『方今天下豪杰并起，吾子姿才，尤宜今日。急还迎老母，无事滞于东城。近郑宝者，今在巢湖，拥众万余，处地肥饶，庐江闲人多依就之，况吾徒乎？观其形势，又可博集，时不可失，足下速之。』肃答然其计。葬毕还曲阿，欲北行[2]。会瑜已徙肃母到吴，肃具以状语瑜[3]。时孙策已薨，权尚住吴，瑜谓肃曰：『昔马援答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4]」。今主人亲贤贵士，纳奇录异，且吾闻先哲秘论，承运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推步事势，当其历数。终构帝基，以协天符，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骛之秋。吾方达此，足下不须以子扬之言介意也。』肃从其言。

注释

1 遗肃书：写信给鲁肃。

2 北行：前往巢湖。

3 具以状语瑜：把具体的想法告诉周瑜。

4 这是群雄竞起的时代，都在争取人才，所以才智之士可以挑选追随的领袖。

译文

刘子扬与鲁肃十分友好，写信给他说：“如今天下豪杰蜂起，凭你的才干，特别是当今社会所需要。你赶快回去接走老母亲，不要滞留东城。现今郑宝在巢湖拥有一万多兵众，占据富饶的地区，庐江郡许多人都依附了他，何况是我们呢。看他的趋势，还会广聚更多的人众，机不可失，你应该速去。”鲁肃听他劝说，安葬祖母完毕返还曲阿，打算北往巢湖。正巧周瑜把鲁肃的母亲接到吴郡，鲁肃便告诉周瑜投奔郑宝的想法。当时孙策已去世，孙权尚在吴郡，周瑜对鲁肃说：“从前马援答复光武帝说过，‘当今时势，不仅君主选择臣下，臣下也选择君主’。如今吴主亲信贤人智士，接纳奇才异能，况且我听说前贤的秘论，说接承天命替代刘氏者，必定起于东南，推算历数观察形势，最终会建起帝王基业，与天命相符合，也正在东南。现在是有识之士归附英杰的时代。我领悟到这个道理，你不必把刘子扬的话当作一回事。”鲁肃接受了他的意见。

瑜因荐肃才宜佐时[1]，当广求其比[2]，以成功业，不可令去也。权即见肃，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还，合榻对饮[3]。因密议曰：『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4]。君既惠顾，何以佐之？』肃对曰：『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犹昔项羽[5]，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6]，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唯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7]。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权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8]。』张昭非肃谦下不足[9]，颇訾毁之，云肃年少麤疏[10]，未可用。权不以介意，益贵重之，赐肃母衣服帏帐，居处杂物，富拟其旧。

注释

1 即称赞他是王佐之材。

2 孙权应多争取这类优才。

3 合榻：坐在一起。

4 桓文之功：齐桓公、晋文公都提倡尊王。

5 把曹操比作项羽十分恰当。

6 窃料：私下估计。

7 指坐观形势变化。

8 鲁肃是第一个提出孙权要建国称帝的才智之士。

9 谦下不足：不够谦虚，且言过其实。

10 麤疏：粗疏，未达大体。

译文

周瑜向孙权推荐鲁肃有辅佐之才，认为应当多加招致，以成就帝王的功业，不要让他离去。孙权立即接见鲁肃，同他谈得非常投契。当宾客告退后，鲁肃也告辞，而孙权却单独让他留下来，两人合榻对饮。孙权向鲁肃讨教：“当今汉室如大厦将倾，四方纷乱，我继承父兄的基业，企望建成齐桓、晋文的功业。既然您惠顾于我，请问有何良策助我成功？”鲁肃说：“过去汉高祖忠心耿耿，想尊崇义帝但没有成功，是因为项羽加害义帝。如今曹操，犹如过去项羽，将军怎么可能成为齐桓公、晋文公呢？我私底下认为，汉朝已不可复兴，曹操也不可一下子除掉。为将军考虑，只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形势的变化。天下局势如此，据有一方自然也不会招来嫌猜忌恨。为什么呢？因为北方正是多事之秋。正好趁这种变局，剿除黄祖，进伐刘表，尽力占有长江上游，然后称帝建号，以谋取天下，这是汉高祖成就的大业！”孙权说：“我现在尽一方之力，只是希望辅佐汉室，你所说的非我所能及。”张昭责怪鲁肃不够谦虚，对他颇有诋毁，说鲁肃年少粗疏，不可重用。孙权不理张昭的话，反而更加看重鲁肃，赐给鲁肃母亲衣服、帷帐及日用杂物，使他变得与原先一样富有。

赏析与点评

周瑜推许鲁肃有王佐之才。当时，他们的见解很接近，都是主张孙吴应尽有长江，然后建国称帝，争取统一全国。这次与孙权的密谈是吴国版本的《隆中对》，但时间更早。孙权后来登上帝位时，曾忆述鲁肃是第一个对他提及称帝的臣子。

刘表死。肃进说曰：『夫荆楚与国邻接，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1]，此帝王之资也。今表新亡[2]，二子素不辑睦，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3]。若备与彼协心[4]，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5]，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6]，及说备使抚表众[7]，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8]，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到夏口，闻曹公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表子琮已降曹公，备惶遽奔走，欲南渡江。肃径迎之，到当阳长阪，与备会，宣腾权旨，及陈江东强固[9]，劝备与权并力。备甚欢悦。时诸葛亮与备相随，肃谓亮曰『我子瑜[10]友也』，即共定交。备遂到夏口，遣亮使权，肃亦反命。

注释

1 据而有之：占据荆州。

2 新亡：刚刚逝世。

3 刘表猜忌刘备，恐怕难以制服他，故此多年来不肯重用。

4 彼：刘表的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

5 离违：不能融洽共处。

6 联络军中将领。

7 游说刘备安抚荆州的将领和部下。

8 克谐：能够和谐，指能把这件事情弄妥当。

9 强固：强大巩固的国力。

10 子瑜：指诸葛瑾。他是诸葛亮的哥哥，字子瑜。

译文

刘表死后，鲁肃劝说孙权：“荆楚之地与我们吴国邻接，顺水而往可达北方，外连江、汉，内隔山陵，有如金城坚固，沃野万里，士民富足，如果占有这个地盘，就是打下了建立帝王之业的基础。如今刘表刚刚去世，两个儿子素来不和，军中的将领也分为两派。加上刘备是天下枭雄，与曹操存在矛盾，寄身在刘表那儿，刘表嫉妒他的才能而不敢重用。如果刘备与刘表的儿子们同心协力，上下合力，我们应安抚他们，与他们结盟；如果他们之间离心离德，我们就另做打算，以成就大事。请让我奉命前往荆州向刘表的儿子们吊唁，并慰劳他们军队中的将领，以及劝说刘备安抚刘表的部下，同心一意，共同对付曹操，刘备一定乐于从命。如果事情处理得好，则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现在如不速去荆州，恐怕让曹操赶在前面。”孙权当即派遣鲁肃前往。鲁肃行至夏口，听说曹操已向荆州进军，便日夜兼程。待鲁肃赶到南郡，刘表的儿子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惊惶奔走，准备南渡长江。鲁肃直接去到当阳长阪坡，与刘备见面，详细转述了孙权的意图，又陈述了江东的强盛，劝刘备与孙权合力。刘备十分高兴。这时诸葛亮正跟随刘备，鲁肃对诸葛亮说“我是你兄长子瑜的朋友”，两人当即结交。刘备到夏口，便派诸葛亮出使吴国拜见孙权，鲁肃也返回复命。

赏析与点评

当刘琮投降曹操后，表示荆州已由懦弱的刘表转到一代枭雄曹操的手上。客观形势的改变，也迫使鲁肃提出新战略主张：联刘抗曹，三分天下。因为既然是联刘，就要扶助、壮大刘备的力量，这也是他主张把荆州（江陵城一带）借给刘备的原因。这个改变，终于让刘备有机会进据益州，建立蜀汉，确定三分天下的格局。

会权得曹公欲东之问[1]，与诸将议，皆劝权迎之，而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对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2]？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此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我也。』

注释

1 曹操想带兵东侵吴国的消息。

2 孙权年轻，颇具宏图大志。鲁肃一语，让孙权确定对曹操的大方针。

译文

恰巧孙权收到曹操要东侵的消息，就与全体将领商议。大家都劝孙权迎接曹操，只有鲁肃一言不发。孙权起身入内更衣，鲁肃追到屋檐下，孙权知道他想单独交谈，握他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回答：“刚才观察众人议论，他们只想误害将军，不值得与他们共商大事。如今我鲁肃可以迎降曹操，而将军却万万不能。为什么这么说？如今我迎降曹操，他会送我回乡，品定一个名位，总还能做个官署的小官，乘牛车，有随从，交游士大夫，再过几年，慢慢升迁上去，也少不了做个州郡长官。而将军您迎降曹操，还有什么安身立命之所？希望将军早定大计，再莫听取众人的议论。”孙权叹息说：“这些人的主张，真的让我失望，现在你阐明长远大计，正与我的想法相同，这是上天将你赐给我啊！”

赏析与点评

鲁肃说：“将军迎操，欲安所归？”把孙权抗曹的心意坚定下来，才有赤壁之战的大胜。而他以自身为例，即使投降，也不失富贵，说得十分通脱透彻，能益人神智，值得再三诵读。

时周瑜受使至鄱阳，肃劝追召瑜还。遂任瑜以行事[1]，以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2]。曹公破走，肃即先还，权大请诸将迎肃。肃将入合拜，权起礼之，因谓曰：『子敬，孤持鞍下马相迎，足以显卿[3]未？』肃趋进曰：『未也。』众人闻之，无不愕然。就坐，徐举鞭言曰：『愿至尊威德加乎四海，总括九州岛，克成帝业，更以安车软轮征肃，始当显耳。』权抚掌欢笑。

注释

1 行事：主持这次作战。

2 助画方略：协助规划战略。

3 褒显鲁肃在赤壁之战的重大功勋。

译文

当时周瑜接受使命前往鄱阳，鲁肃劝孙权赶快追召周瑜返还。孙权于是任命周瑜主持战事，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协助周瑜策划战略。曹操战败撤离，鲁肃先返归吴郡，孙权郑重其事地请诸将领一起迎接鲁肃。鲁肃将入殿门拜见孙权，孙权起身行礼，因而问鲁肃：“子敬，我扶鞍下马迎接你，足以表彰你的功劳吧？”鲁肃恭敬地小步急跑上前说：“还不够。”大家听了，都很惊讶。就坐后，鲁肃缓缓举起马鞭说：“我希望您的威德遍及四海、总括九州岛，完成帝王大业，再用软轮小轿车召见我，这才算得上让我尊贵显赫。”孙权拍手欢笑。

后备诣京见权，求都督荆州，惟肃劝权借之[1]，共拒曹公。曹公闻权以土地业备，方作书，落笔于地。[2]周瑜病困，上疏曰：『当今天下，方有事役，是瑜乃心夙夜所忧，愿至尊先虑未然，然后康乐。今既与曹操为敌，刘备近在公安，边境密迩，百姓未附，宜得良将以镇抚之。鲁肃智略足任，乞以代瑜。瑜陨踣三之日[3]，所怀尽矣。』即拜肃奋武校尉，代瑜领兵。瑜士众四千余人，奉邑四县，皆属焉。令程普领南郡太守。肃初住江陵，后下屯陆口，维恩大行，众增万余人，拜汉昌太守、偏将军。十九年，从权破皖城，转横江将军。

注释

1 按：这所谓“刘备借荆州”。据实而言，刘备所借的土地只是长江北面江陵城一带。“借荆州”主要是借其名号，即承认他为荆州牧。

2 按：这反映曹操担心刘备获得地盘，成为难以战胜的敌人。

3 陨踣：逝世。

译文

后来刘备前来吴国京城拜见孙权，请求管辖荆州，只有鲁肃劝孙权将荆州借给刘备，以便共同抗击曹操。曹操听到孙权将土地资助刘备，当时他正在写信，一惊之下毛笔脱手落地。周瑜病危，上奏说：“当今天下，正值混乱多事，这是我日夜忧心的事，愿陛下预先考虑尚未发生的祸患，然后才享受安逸。现在既然与曹操作对，刘备近在公安，边境附近的百姓尚未归附，应当用良将驻守镇抚。鲁肃的谋略足以胜任，请求由他接替我。我死之日，便没有牵挂的事了。”孙权即任命鲁肃为奋武校尉，代替周瑜统领军队。周瑜部下四千多人、四个县的俸邑，全归属于鲁肃。孙权又任命程普兼任南郡太守。鲁肃起初驻守江陵，后又顺江移驻陆口，威望与恩德大为传扬，兵众增到一万多人，于是孙权任命他为汉昌太守、偏将军。建安十九年（二一四），鲁肃随孙权攻破皖城，转升为横江将军。

先是，益州牧刘璋纲维颓弛[1]，周瑜、甘宁并劝权取蜀，权以咨备，备内欲自规[2]，仍伪报曰[3]：『备与璋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今璋得罪左右，备独竦惧，非所敢闻，愿加宽贷。若不获请，备当放发归于山林[4]。』后备西图璋，留关羽守，权曰：『猾虏乃敢挟诈！』及羽与肃邻界，数生狐疑[5]，疆埸纷错[6]，肃常以欢好抚之[7]。备既定益州，权求长沙、零、桂，备不承旨，权遣吕蒙率众进取。备闻，自还公安，遣羽争三郡。肃住益阳，与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羽曰：『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语未究竟，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羽操刀起谓曰：『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8]。备遂割湘水为界[9]，于是罢军。

注释

1 预见刘璋难以长期管有益州。

2 内欲自规：内心希望自己夺取。

3 伪报：假意回答。

4 放发归于山林：表示归隐山林。

5 狐疑：猜疑。

6 边境纠纷、冲突。

7 鲁肃是联刘曹的坚定执行者。

8 以眼色指示这人离开。

9 稍作退让，把湘水东的管辖权交给吴国。

译文

先前，益州牧刘璋纲纪废弛，周瑜、甘宁都劝说孙权攻取蜀地。孙权以此事询问刘备，刘备心中想进占蜀地，于是假意说：“我与刘璋同为汉室的后裔，希望借助先人英灵，以匡救汉室。如今刘璋得罪了大家，我极为恐惧，对攻打蜀一事不敢参预，只希望您对他实行宽恕。如果这个请求不获允许，我就辞官，披散头发归隐山林。”后来刘备向西进军图谋吞并刘璋，留关羽镇守荆州，孙权说：“狡猾的恶棍！竟敢耍弄诈术。”及至关羽与鲁肃双方辖区接邻，多次发生猜疑，疆场又犬牙交错，争执不断。鲁肃常以友好姿态进行安抚。刘备平定益州后，孙权要求他归还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推辞。孙权派吕蒙率军攻夺。刘备闻讯，亲自带兵回到公安，派遣关羽争夺三郡。鲁肃驻兵益阳，与关羽相对抗。鲁肃邀请关羽相见，各自所率兵马都停留在百步之外，只请关羽及众将军单刀赴会。鲁肃因而责问数说关羽说：“我们国家真心诚意将土地借给你们，是因为你们兵败远方而来，无有立足之地。现在已经得到益州，既然没有奉还荆州意思，那么就只求你们归还三郡，而你们还不从命。”话未说完，在座的有人插话说：“说到土地，只有仁德之人才能占有，哪有永远占有的道理。”鲁肃大声地斥责那人，言语脸色十分严厉。关羽拿刀站起身来说：“这些自然是国家大事，他知道什么！”同时使眼色让那人离开。刘备于是以湘水划界，平分荆州之地，两国就此罢兵。

赏析与点评

鲁肃不能阻止刘备和孙权为荆州开战，主要是双方的战略部署中，荆州是一个必争之地。地形上，荆州是东吴门户，对其国防至关紧要。但蜀汉如放弃荆州，也不乎合《隆中对》“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的战略规划，这是问题的核心。

肃年四十六，建安二十二年卒。权为举哀，又临其葬。诸葛亮亦为发哀。权称尊号，临坛，顾谓公卿曰：『昔鲁子敬尝道此[1]，可谓明于事势矣[2]。』

注释

1 道此：提及孙权称帝。

2 明于事势：能看清楚天下大势。

译文

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鲁肃四十六岁去世。孙权为他举行丧事，又亲自参加他的葬礼。诸葛亮也为鲁肃举行悼念仪式。孙权称帝时，登临祭坛，回头对大臣说：“过去鲁肃曾对我说会称帝，他可以说是看透天下大势啊！”

陆逊传

本篇导读

朱、张、顾、陆都是江东大族，陆逊（一八三至二四五）是其中的佼佼者。逊少年英俊，曾任幕府、屯田都尉，领县事，属于干练型官员。后得吕蒙推荐，拜偏将军、右都督，谋取荆州。逊多计谋，善用兵，终于斩杀刘备大将关羽，夺取荆州大部分领土，全面巩固了东吴的西部边防。后来又成功抗击刘备于夷陵，用火攻破其四十余营，遂领荆州牧。二三八年，与魏将曹休战于皖，大败魏军，后官至丞相。孙权欲废太子孙和，逊上疏力争，不纳，权遣中使责备，逊愤恚致卒。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人也。本名议，世江东大族。逊少孤，随从祖庐江太守康在官。袁术与康有隙，将攻康，康遣逊及亲戚还吴。逊年长于康子绩数岁，为之纲纪门户。

译文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县人。他原名陆议，世代为江东大族。陆逊很小就死了父亲，跟随堂祖父庐江太守陆康在任所生活。袁术与陆康有仇，准备攻打陆康，陆康便让陆逊和亲眷回至吴县。陆逊比陆康的儿子陆绩大几岁，便替陆康主持家务。

孙权为将军，逊年二十一，始仕幕府，历东西曹令史，出为海昌屯田都尉，并领县事。县连年亢旱，逊开仓谷以振贫民，劝督农桑，百姓蒙赖。时吴、会稽、丹杨多有伏匿，逊陈便宜，乞与募焉。会稽山贼大帅潘临，旧为所在毒害[1]，历年不禽。逊以手下召兵[2]，讨治深险，所向皆服，部曲已有二千余人[3]。鄱阳贼帅尤突作乱，复往讨之，拜定威校尉，军屯利浦。

注释

1 长期残害地方。

2 以手下召兵：派手下招募士兵。

3 部曲：陆逊的直属部队。

译文

孙权为将军时，陆逊二十一岁，开始在孙权幕府任职，历任东曹令史、西曹令史，出任海昌县屯田都尉，兼管县政务。该县连年大旱，陆逊打开官仓放粮救济贫民，鼓励督促种田养蚕，百姓得到颇多益处。当时吴县、会稽、丹杨都有不少隐避在山林中避乱的人，陆逊向朝廷陈述当前急迫解决的事宜，请求招募这些人。会稽山越大头领潘临，一直是该地区的祸患，多年来官府不能将其擒获。陆逊让部下召集新兵，讨伐藏身险境地区的乱寇，所到之处无不降服，他的部队已发展到二千多人。鄱阳郡贼寇尤突作乱，陆逊又前往征讨，被授予定威校尉，军队驻扎在利浦。

权以兄策女配逊[1]，数访世务，逊建议曰：『方今英雄棋跱[2]，豺狼窥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3]。而山寇旧恶，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4]，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纳其策，以为帐下右部督。会丹杨贼帅费栈受曹公印绶，扇动山越，为作内应，权遣逊讨栈。栈支党多而往兵少，逊乃益施牙幢，分布鼓角，夜潜山谷间，鼓噪而前，应时破散。遂部伍东三郡[5]，强者为兵，羸者补户[6]，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7]，所过肃清，还屯芜湖。

注释

1 结为姻亲。

2 棋跱：割据一方。

3 不济：不成功。

4 腹心未平：内部的忧患未能克服。

5 部伍：收编。

6 强壮的当士兵，老弱的当农户。

7 宿恶荡除：消灭多年来的大患。

译文

孙权将兄长孙策的女儿许配给陆逊，多次征询他对时局的看法。陆逊建议说：“当今英雄各霸一方，互相对峙，跟豺狼一样窥测观望。要战胜敌人平定战乱，没有大量的人马不能成事，而山越贼寇是旧日的怨恨，他们依山据险。内部的祸乱没有平定，难以图谋远处，我们应当扩充队伍，从中挑选精锐兵卒。”孙权采纳了他的计策，任命他为帐下右都督。正逢丹杨贼寇费栈接受曹操的任命，煽动山越作乱，为曹操做内应，孙权派遣陆逊前往讨伐费栈。费栈的党羽甚多而陆逊讨伐的兵少，陆逊便增设不少旗旌，分置战鼓、号角，深夜潜伏山谷之间，鼓噪而进，费栈人马顿时被打败而逃散。于是陆逊整编东三郡的部队，强者继续留在军营，老弱回到地方做农户，这样得精锐部队几万人，旧有的祸患全部扫光了，军队所经过的地方都恢复安宁，于是回师驻扎芜湖。

会稽太守淳于式表逊枉取民人[1]，愁扰所在。逊后诣都，言次，称式佳吏[2]，权曰：『式白君而君荐之，何也？』逊对曰：『式意欲养民[3]，是以白逊。若逊复毁式以乱圣听，不可长也。』权曰：『此诚长者之事，顾人不能为耳。』

注释

1 枉取民人：违反规定滥征民力。

2 佳吏：良吏。

3 养民：养育人民。

译文

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奏劾陆逊违法征用民力，扰乱所辖地区，百姓愁苦不堪。陆逊后来进京，言谈之中，称赞淳于式是个好官。孙权问他：“淳于式控告你而你却推举他，是什么原因？”陆逊回答说：“淳于式的心意是想休养百姓，所以控告我。如果我再诋毁他以混淆陛下视听，此风不可长！”孙权说：“这确实是忠厚老实者所为，一般人是做不到的。”

赏析与点评

陆逊很明白淳于式的立场在“养民”，是合乎吴国利益的，所以虽被劾奏，仍对他十分赞赏。这时陆逊的年纪尚轻，而识见颇近战国名相蔺相如，是难能可贵的。

吕蒙称疾诣建业，逊往见之，谓曰：『关羽接境，如何远下，后不当可忧也？』蒙曰：『诚如来言，然我病笃。』逊曰：『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1]。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2]，未嫌于我[3]，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见至尊，宜好为计。』蒙曰：『羽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未易图也。』蒙至都，权问：『谁可代卿者？』蒙对曰：『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4]，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远名[5]，非羽所忌，无复是过[6]。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隐[7]，内察形便，然后可克。』权乃召逊，拜偏将车右部督代蒙。

注释

1 陵轹：欺压。

2 务北进：急于向北方的曹军进攻。

3 嫌：轻视。

4 负重：担任重大的任务。

5 远名：很高的声望。

6 无复是过：无人比他更合适。

7 韬隐：隐藏实力。

译文

吕蒙称病回到建业，陆逊去拜访他，问吕蒙说：“关羽驻守在我国边境，您怎么远离防区东回，不怕会有后顾之忧吗？”吕蒙说：“正如你所说，然而我的病很重。”陆逊说：“关羽自恃骁勇胆气，欺负别人。刚刚建立大功，意气骄横志向狂勃，只顾北往进攻魏国，对我国未存戒心，他若听到您病重，必然更加不为防备。现在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一定能够将他擒拿。您见到陛下，应好好计划。”吕蒙说：“关羽一向勇猛，本就难以与他对抗，而且他又占据荆州，广施恩信于人，再加上他刚建有大功，胆量和威势更加盛壮，不容易图谋他。”吕蒙到京后，孙权问他：“谁可以接替您？”吕蒙回答说：“陆逊考虑事情深远，有担当重任的才干，看他的规划谋筹，最终可以承担大任。而且他还没有远大的名声，不为关羽所顾忌害怕，没有人更比他合适。如果用他，应让他表面上隐藏实力，暗中观察有利形势，然后可以击败关羽。”孙权于是召见陆逊，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代替吕蒙。

赏析与点评

针对关羽“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所暴露的致命弱点，吕蒙看到机会。在评估陆逊的成熟稳重，加上未有声名，吕蒙认为是执行这个重大任务的合适人选，便向孙权推荐。吕蒙更嘱付陆逊要隐藏实力，以弱示人，以蒙蔽关羽。

逊至陆口，书与羽曰：『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1]，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绩，利在同盟，闻庆拊节[2]，想遂席卷，共奖王纲。近以不敏，受任来西，延慕光尘[3]，思禀良规[4]。』又曰：『于禁等见获，遐迩欣叹，以为将军之勋足以长世，虽昔晋文城濮之师，淮阴拔赵之略，蔑以尚兹[5]。闻徐晃等少骑驻旌，窥望麾葆。操猾虏也，忿不思难，恐潜增众，以逞其心。虽云师老，犹有骁悍。且战捷之后，常苦轻敌，古人杖术，军胜弥警，愿将军广为方计，以全独克。仆书生疏迟，忝所不堪[6]，喜邻威德，乐自倾尽，虽未合策，犹可怀也。傥明注仰，有以察之。』羽览逊书，有谦下自托之意，意大安，无复所嫌[7]。逊具启形状，陈其可禽之要。权乃潜军而上，使逊与吕蒙为前部，至即克公安、南郡。逊径进，领宜都太守，拜抚边将军，封华亭侯。备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逊请金银铜印，以假授初附。是岁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也。

注释

1 以律行师：行军纪律严明。

2 闻庆拊节：听到胜利消息，拍掌叫好。

3 光尘：风采。

4 良规：获得教益。

5 推许关羽建立的军功，已超越了晋文公和韩信二人。

6 不堪：担负力有不及的任务。

7 无复所嫌：更加没有注意到陆逊的威胁。

译文

陆逊到陆口后，写信给关羽说：“以前将军观察曹操的破绽而行动，依据军纪指挥将士，小小的举动即大获全胜，功勋是何等崇高！敌国吃了败仗，对同盟有利，听到你们胜利的喜讯而击节叫好，衷心想您能够席卷天下，共辅朝廷振起纲纪。最近我承乏受命西来此地，非常仰慕将军的风采，颇想得到有益的教诲。”又说，“俘获于禁等人，远近都钦佩赞叹，认为将军的功勋，足以长留人间，即使是当年晋文公出师城濮，淮阴侯击败赵国，也未能超过将军的功绩。听说徐晃等以少数骑兵驻扎，窥测将军的动向。曹操是个狡猾的敌人，因愤恨时不会想到后果，恐怕会暗中增添兵马，以求一逞。虽说他的军队疲乏，但还有一些骁悍之将卒。况且打了胜仗之后，常常会有轻敌之心。古人根据兵法，军队获胜后应倍加警惕，希望将军多方采取措施，以保住自己的全胜。我是一介书生，担负不能胜任的工作，十分高兴与将军为邻，钦佩您的威望德行，乐意向您倾诉心中所想，所说的虽不能合乎将军的奇谋妙策，依然可以听一听。倘若承蒙您了解我的景仰之情，您会明察我的建议。”关羽看过陆逊的信，内容表示谦卑和仰仗自己的意思，心中十分高兴安定，便不再有所顾虑了。陆逊将关羽的态度报告孙权，指出可以擒获关羽的要点。孙权于是悄悄领兵西上，任命陆逊与吕蒙为先锋，吴国大军一下子就攻克了公安、南郡。陆逊率军长驱直入，兼任宜都太守，被授为抚边将军，封华亭侯。刘备的宜都太守樊友弃城而逃，各城邑长官和各少数民族头领纷纷投降。陆逊请发给金银铜印，以便授任那些刚投降归附的人物。这是建安二十四年（二一九）十一月。

赏析与点评

按照计划，陆逊到达前方，便以晚辈的语气写信给关羽。因为关羽骄逸的性格，很快对陆逊掉以轻心，全力向襄阳进攻。结果吴军乘虚而入，把荆州都占领了，最后更擒杀了关羽父子。

逊遣将军李异、谢旌等将三千人，攻蜀将詹晏、陈凤。异将水军，旌将步兵，断绝险要，即破晏等，生降得凤。又攻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大破之。秭归大姓文布、邓凯等合夷兵数千人，首尾西方。逊复部旌讨破布[1]、凯。布、凯脱走，蜀以为将。逊令人诱之，布帅众还降。前后斩获招纳，凡数万计。权以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时荆州士人新还[2]，仕进或未得所，逊上疏曰：『昔汉高受命，招延英异，光武中兴，俊毕至，苟可以熙隆道教[3]者，未必远近。今荆州始定，人物未达，臣愚慺慺[4]，乞普加覆载抽拔之恩[5]，令并获自进，然后四海延颈，思归大化。』权敬纳其言。

注释

1 部：部署。

2 新还：重新隶属吴国。

3 苟：只要。道教：治道和教化。

4 慺慺：恳切地。

5 抽拔：选用。

译文

陆逊派遣将军李异、谢旌等领兵三千，攻打蜀将詹晏、陈凤。李异率领水军，谢旌率领步兵，截断险要之处，很快打败詹晏等，陈凤被擒投降。进而又攻击蜀国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大败他们。秭归的豪族文布、邓凯等集合少数民族兵士几千人，连结蜀国。陆逊又部署谢旌击败文布、邓凯。文布、邓凯逃走，蜀国任命他们为将军。陆逊派人引诱他们，文布又率军转来投降。陆逊前后斩杀、俘获、招降，合共有几万人。孙权任命他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当时荆州士人刚归附吴国，寻求任用之人还未得到妥当的安置，陆逊上疏说：“过去汉高祖承受天命，招延优异英才，光武帝中兴，天下的俊杰都去归附，只要他们有益于教化的兴隆，不必区分远近亲疏。如今荆州刚刚平定，有声望之人没有得到显达，微臣恳切地请求给予他们供职的恩德，使他们都能得到进身的机会，然后天下人就会延颈仰望，都想接受您的深广的教化。”孙权诚恳地采纳他的建议。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众来向西界，权命逊为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备从巫峡、建平连围至夷陵界，立数十屯，以金锦爵赏诱动诸夷，使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督，先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欲以挑战。诸将皆欲击之，逊曰：『此必有谲[1]，且观之。』备知其计不可，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逊上疏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2]，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3]，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4]。』诸将并曰：『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衔持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以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5]，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6]，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余营。备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备升马鞍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7]，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8]，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备大惭恚[9]，曰：『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注释

1 谲：诈。

2 关限：军事要塞。

3 舍船就步：舍弃水师，只从陆路推进。

4 陆逊表示胜券在握，不会有其他意外了。

5 事多：军事经验丰富。

6 掎角：歼灭。

7 四面蹙之：四面进逼。

8 略尽：丢弃。

9 大惭恚：大为羞愤。

译文

黄武元年（二二二），刘备亲自率领大军来到吴国西部边界，孙权命令陆逊为大都督，假节，督率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所部五万人马抵御刘备。刘备从巫峡、建平至夷陵边界，连接扎营几十座，以金银锦缎和爵位的赏赐诱致各少数民族部落，任命冯习为大都督，张南为前锋，辅匡、赵融、廖淳、傅肜为各分部都督，先派吴班带领数千人在平地扎营，想以此向吴军挑战。吴国各将都想进击，陆逊说：“蜀军此举必定有诈，暂且观察一下。”刘备知道自己的计谋不得逞，于是带领八千名伏兵，从山谷中撤出。陆逊说：“我之所以不听从各位进击的原因，是揣测到蜀军必有诈伪。”陆逊上奏疏说：“夷陵是军事要害之地，我国重要的关隘，虽说容易夺取，但也容易丢失。失去夷陵并非只是损失一郡的土地，而是荆州因此受到威胁。现在争夺此地，务必取得成功。刘备违背常理，不守自己的老巢，而竟敢自己来送死。为臣虽说不才，但凭借陛下的声威，以有道伐无道，击破歼灭蜀军即在眼前。检讨刘备前后带兵作战，总是胜少败多，推而论之，此人没有什么令人担忧的！为臣起初担心他水陆并进，如今他反而舍弃舟船专以步兵作战，处处扎营相连，观察他的部署，肯定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希望陛下高枕无忧，不必挂念。”众将领都说：“进击刘备应当在他刚进军的时候，如今让他深入境内五六百里，相互对峙七八个月，很多要害关隘都被他们控制坚守，现在出击必然对我们不利。”陆逊说：“刘备是个狡猾的敌人，经历丰富，他的军队刚刚集结时，考虑精密，用心专一，不可轻易进犯。如今他驻扎时间很长了，没有占到便宜，军队疲惫而且情绪沮丧，再也想不出新的计策，消灭这类敌人，现在正是时候。”于是陆逊先出兵进攻蜀军一处营寨，结果失利。众将领都说：“这是白白让兵卒去送死。”陆逊说：“我已掌握了打败敌人的办法。”于是命令全军将士每人拿一把茅柴，用火攻的战术攻破蜀军的营寨。顷刻间燃起熊熊大火，陆逊便率领各军同时进攻，斩杀蜀将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人，攻破蜀军四十多处营寨。刘备的将领杜路、刘宁等走投无路而被迫请降。刘备登上马鞍山，列阵布军防守。陆逊督促各军四面收围紧逼，蜀军土崩瓦解，死者数以万计。刘备乘黑夜逃走，命令驿站的人扔下木质的铙钹甚至铠甲在隘口焚烧，以阻断追兵，刘备才得以逃入白帝城。蜀军船只军器、水军步兵的物资，一下子全都丢弃，兵卒尸体随水漂流，拥塞江面而下。刘备十分羞愧愤恨，说：“我竟受到陆逊的侮辱，岂非天意啊！”

赏析与点评

刘备复仇心切，不理会臣下的反对而发动夷陵之战。道义上可能说得过去，但作为蜀汉国的君主，这种一意孤行的做法对国家极为不利。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大败，哪有侥幸取胜的机会呢！

初，孙桓别讨备前锋于夷道，为备所围，求救于逊。逊曰：『未可。』诸将曰：『孙安东公族[1]，见围已困，奈何不救？』逊曰：『安东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待吾计展[2]，欲不救安东，安东自解。』及方略大施，备果奔溃。桓后见逊曰：『前实怨不见救，定至今日，乃知调度自有方耳[3]。』当御备时，诸将军或是孙策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逊案剑曰：『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4]，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在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矣。』及至破备，计多出逊，诸将乃服。权闻之，曰：『君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逊对曰：『受恩深重，任过其才。又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虽驽懦，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以济国事。』权大笑称善，加拜逊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即改封江陵侯。

注释

1 安东：安东将军孙桓。

2 展：实施。

3 方：策略。

4 辑睦：和洽。

译文

起初，孙桓另率一支队伍在夷道进击刘备的前锋部队，被刘备军队包围，于是向陆逊求援。陆逊说：“不行。”众将领说：“安东将军是主上的同族，他受到围困，怎能不去救援？”陆逊说：“安东将军得到官兵拥戴，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没有什么令人担忧的。待我的计谋全面施行，即使不去救他，他的围也自然被解。”到陆逊的计谋全面施行实现后，刘备军队果然奔逃溃散。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开始我确实怨您不来相救，如今胜局已定，才知道您的调度自有良方。”正值抵御刘备期间，众将领或是孙策时期的老将，或是皇亲国戚，各有所恃，骄傲不服。陆逊手把剑柄说：“刘备天下闻名，连曹操都对他有所畏惧，如今他进军我国边境，这是非同一般的敌人。各位都深受国家恩泽，应当相互和睦，共同歼灭强敌，上报所受的大恩，而现在互不和顺，这并非我们应做的事。我虽是一介书生，但接受主上的委命。国家之所以委屈各位来听从我的指挥，是认为我还有一些长处可用，能够忍辱负重。各位承担自己的责任，岂能再互相推诿？军令有常，切不可犯！”等到打败刘备，计谋大多出自陆逊本人，众将才心悦诚服。孙权听说后，说：“你当时怎么不上告诸将不服从指挥约束呢？”陆逊回答说：“我深受国恩，所负重任超越自己的能力。况且这些将领或是陛下亲信，或是我军勇将，或是国家功臣，都是国家理当依靠来共同建立大业的人。为臣虽说愚鲁懦弱，心中暗慕蔺相如、寇恂谦虚居下的道义，以成就国家大事。”孙权大笑称好，加授陆逊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随后又改封为江陵侯。

赏析与点评

陆逊面对资深将领和公室贵戚的轻视，忍耐了一段时间后，便“按剑”跟他们坦白说明自己的想法，直接要求他们必须服从军纪，以求完成任务。后来孙权知悉后问他为何不举报，陆逊表示他是学习蔺相如、寇谦的“谦虚居下”的处事态度。孙权对陆逊的处事手法“大笑称善”，极为欣赏。陆逊成熟圆滑的处事态度值得学习。

又备既住白帝，徐盛、潘璋、宋谦等各竞表言备必可禽，乞复攻之。权以问逊，逊与朱然、骆统以为曹丕大合士众，外托助国讨备，内实有奸心，谨决计辄还。无几，魏军果出，三方受敌也。备寻病亡，子禅袭位，诸葛亮秉政，与权连和。时事所宜，权辄令逊语亮，并刻权印，以置逊所。权每与禅、亮书，常过示逊，轻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

译文

又因刘备驻在白帝城，徐盛、潘璋、宋谦等争相上奏，说必能擒获刘备，请求再出兵进击。孙权以此事征询陆逊，陆逊与朱然、骆统认为曹丕正大规模集结军队，表面上托辞助吴国共讨刘备，实际上心怀险恶，因此决定撤兵。不久，魏军果然出动，吴国三面受到进攻。不久刘备病死，其子刘禅继位，诸葛亮执掌国政，与孙权通好联盟。根据时势的要求，孙权即命令陆逊告知诸葛亮，并刻孙权的印玺放在陆逊的官署。孙权每次给刘禅、诸葛亮的书信，都让陆逊过目，措辞语气轻重，有所不妥之处，便叫陆逊修改定稿，然后用孙权印玺封好送走。

逊虽身在外，乃心于国[1]，上疏陈时事曰[2]：『臣以为科法严峻[3]，下犯者多。顷年以来，将吏罹罪，虽不慎可责，然天下未一，当图进取，小宜恩贷[4]，以安下情[5]。且世务日兴，良能为先，自非奸秽入身，难忍之过，乞复显用，展其力效。此乃圣王忘过记功[6]，以成王业。昔汉高舍陈平之愆，用其奇略，终建勋祚，功垂千载。夫峻法严刑，非帝王之隆业；有罚无恕，非怀远之弘规也。』

注释

1 心于国：心系朝廷。

2 时事：时弊。

3 科法严峻：刑法太重。

4 恩贷：施行恩德，减免有罪。

5 安下情：稳定下面的人的情绪。

6 学习前代圣王忘人之过、记人之功的方法。

译文

陆逊虽任职在外，却心系朝廷。他上疏陈述时事说：“臣以为目前律令过于严厉，下边触犯的人很多。近几年来，将领官吏犯罪，虽然由于自身不谨慎应受到谴责，然而天下尚未统一，理当谋求进取，小错应受到宽待，以安定下面的情绪。而且当前要办的事甚多，应首先考虑人们的才能，只要不是邪恶之人，没有犯过不可容忍的罪过，请求还是提拔重用他们，施展他们的才干为国效力。这是圣明君主忘人之过记人之功，完成帝王大业的原因。过去汉高祖不计较陈平的过失，采用他的奇计妙略，最终建立大汉，功垂千载。严刑峻法，不是帝王建立大业的做法，只有惩罚而无宽恕，非是招抚远方人才的良策。”

韦昭传

本篇导读

韦昭是吴国最著名的学者，曾编写《吴书》《汉书音义》《国语注》等。通过他晚年的坎坷经历，可以了解孙皓政权的严重腐败，其程度令人咋舌。吴国最后走上灭亡的道路是十分自然的发展。

韦昭字弘嗣[1]，吴郡云阳人也。少好学，能属文，从丞相掾，除西安令，还为尚书郎，迁太子中庶子。时蔡颖亦在东宫，性好博弈，太子和以为无益，命昭论之。……和废后，为黄门侍郎。孙亮即位，诸葛恪辅政，表昭为太史令，撰《吴书》，华核、薛莹等皆与参同。孙休践阼，为中书郎、博士祭酒。命昭依刘向故事，校定众书。又欲延昭侍讲，而左将军张布近习宠幸，事行多玷，惮昭侍讲儒士，又性精确，……固争不可，……昭竟止不入。

注释

1 《吴书》为韦昭立传，但因避司马昭讳改为韦曜。韦昭从未仕晋，实不应。今依本名作《韦昭传》。

译文

韦昭，字弘嗣，吴郡云阳人。他年少时好学，能写文章，任丞相的掾史，外授任西安县县令，回朝任尚书郎，升任为太子中庶子。当时蔡颖也在东宫，他一向喜爱下棋，太子孙和认为下棋没有益处，故让韦昭来论说此事。……孙和被废黜后，韦昭任黄门侍郎。孙亮即位，诸葛恪辅佐朝政，上表奏任韦昭为太史令，撰著《吴书》，华核、薛莹等都参与此项工作。孙休登基后，韦昭被任命为中书郎、博士祭酒。孙休命令韦昭依照刘向所创体例，校核审定各类图书，又打算请韦昭担任侍讲。而左将军张布是宠臣，做事颇有过错，害怕韦昭任侍讲。因为韦昭性情率直，……就坚决反对他，……最后韦昭不能担任侍讲一职。

孙皓即位，封高陵亭侯，迁中书仆射，职省，为侍中，常领左国史。……皓欲为父和作纪，昭执以和不登帝位，宜名为传[1]。如是者非一，渐见责怒。昭益忧惧，自陈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乞欲成所造书，……皓终不听。……皓每飨宴，无不竟日，坐席无能否率以七升为限，虽不悉入口，皆浇灌取尽。昭素饮酒不过二升，初见礼异时，常为裁减，或密赐茶荈以当酒，至于宠衰，更见逼强[2]，辄以为罪。又于酒后使侍臣难折公卿，以嘲弄侵克，发摘私短以为欢。时有愆过，或误犯皓讳，辄见收缚，至于诛戮。昭以为外相毁伤，内长尤恨，使不济济，非佳事也，故但示难问经义言论而已。皓以为不承用诏命，意不忠尽[3]，遂积前后嫌忿，收昭付狱[4]，是岁凤皇二年也。

注释

1 韦昭不为孙和作纪，使他一生受尽折磨。

2 逼强：强迫他大量饮酒。

3 不忠尽：不尽忠于帝。

4 收：拘捕。

译文

孙皓即位，封韦昭为高陵亭侯，升任中书仆射，后降职为侍中，长期兼领左国史。……孙皓想为自己父亲孙和作“本纪”，而韦昭坚持以孙和未登帝位，只宜作“传”。类似事情并非一次，渐渐地韦昭受到责怪恼怒。韦昭日益忧惧，便提出因年老体衰，请求辞去侍中、左国史的官职，又恳求让他完成自己的著作，……孙皓始终不答允。……孙皓每次设宴，没有不是一整天的，坐席中人不管能否饮酒都以七升为必饮限量，即使自己不能全部喝完，也要被强迫灌完够数。韦昭一向饮酒不过二升，起初他受到殊遇，孙皓常减少他的酒数，或者暗中赐以茶代酒，及至宠幸衰退，常被强迫饮酒，往往因饮得不够而受惩罚。另外孙皓在酒后让侍臣侮辱诘责大臣们，以嘲弄相侵，互相揭短作为乐趣。这时谁要有所过失，或者误犯孙皓的名讳，就要遭到拘捕，甚至被诛死。韦昭认为朝臣在公共场合相互谤毁伤害，内心就会相互滋生怨恨，使大家不能和睦共济，这并非好事，故此他只是出示难题提问经典的辞义理论而已。孙皓认为韦昭不接受皇帝诏命，有意不尽忠主上，于是将他对韦昭前后不满的嫌隙愤恨积累一起，收捕韦昭投进监狱。这年是凤凰二年（二七三）。

昭因狱吏上辞……求免，而皓更怪其书之垢[1]，故又以诘昭[2]。昭对曰：『囚撰此书，实欲表上，惧有误谬，数数省读，不觉点污。……』而华核连上疏救昭曰：『……见昭自少勤学，虽老不倦，探综坟典，温故知新，及意所经识古今行事，外吏之中少过昭者。……今昭在吴，亦汉之史迁也。……汉氏承秦，则有叔孙通定一代之仪，昭之才学亦汉通之次也。又《吴书》虽已有头角[3]，赞未述。昔班固作汉书，文辞典雅，后刘珍、刘毅等作《汉记》，远不及固，传尤劣。今《吴书》当垂千载，编次诸史，后之才士论次善恶，非得良才如昭者，实不可使阙不朽之书。昭年已七十，余数无几，乞赦其一等之罪[4]，为终身徒，使成书业，永足传示，垂之百世。……』皓不许，遂诛昭，徙其家零陵。

注释

1 书之垢：上书中有墨渍污垢。

2 诘：责问。

3 头角：头绪，即初步完成。

4 一等之罪：死罪。

译文

韦昭通过狱吏向孙皓上书，……希望免除死罪，而孙皓反怪他的奏章有墨渍，以此诘问韦昭。韦昭回书说：“囚犯我撰述此表，确实想上呈陛下，害怕有所错误，反复检查阅读，不知不觉弄脏了它。……”而华核接连上奏营救韦昭说：“……臣发现韦昭自小就勤奋向学，至老不倦，探究融通坟典，温故知新，以至于心中熟知古今典故，朝外官员很少有人能超过他。……如今韦昭在吴，也即是汉的史官司马迁啊！……汉代承续秦代，则有叔孙通制定新的一朝礼仪，韦昭的才能学识也达到汉代叔孙通的程度。又《吴书》虽然已有了头绪，但序赞尚未撰就。从前班固作《汉书》，文辞典雅，后来刘珍、刘毅等作《汉记》，远远不及班固，尤其传部分拙劣。如今《吴书》应当流传千载，按序列入各史之间，后代学者论次评判优劣，非得有韦昭那样的优秀人才，实在不能补缺这部不朽之书。韦昭年纪已届七十，有生之年已经不多了，恳切希望陛下赦免他的大罪，改判他终身为囚徒，使他完成著书的事业，让《吴书》永昭后人，流传百世。……”孙皓不准许华核的请求，于是杀死韦昭，将他家属流放至零陵。

赏析与点评

历史上，不少并非父死子继而接任大位的帝皇，往往对其本生父要加以追封，在礼制上造成混乱，在政治上也产生恶劣的影响。最著名的例子如宋英宗时的濮议、明嘉靖帝的大礼议。孙皓要求史官为亡父孙和作纪，这是违反礼制的，受到曾任太史令的韦昭的反对。自此，韦昭便交上厄运，事事受孙皓的针对，最后更被他处死。

参考书目

陈寿撰，裴松之注《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2014。

陈寿撰，栗平夫、武彰译《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2010。

苏渊雷主编《三国志今注今译》，长沙：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1。

许嘉璐主编《三国史全译》，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

北方辰《三国志全本今译注》，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10。

田余庆、吴树平主编《三国志全译》，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5。

吴顺东、谭属春、陈爱平译《三国志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

吕祖谦《三国志详节》，陈居渊整理，上海：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7。

司马光《资治通鉴》，香港：中华书局，1971。

张舜徽主编《三国志辞典》，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1994。

何兹全《三国史》，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

张大可《三国史》，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

张大可《三国史研究》，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88。

王仲荦《魏晋南北朝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王永平《孙吴政治与文化史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赵善轩等译注《管子》，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香港：中华书局，2013。

名句索引

三画

士大夫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言耳。

四画

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

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

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

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

今与诸君据全楚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乎？

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者？

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

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

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

文为世范，行为士则。

今汉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于今日。

今日之事，百姓与能，天与不取，悔不可追。

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未？

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靖之浮称，播流四海，若其不礼，天下之人以是谓主公为贱贤也。宜加敬重，以眩远近，追昔燕王之待郭隗。

夫存不忘亡，安必虑危，古之善教。

方今英雄棋跱，豺狼窥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

夫峻法严刑，非帝王之隆业；有罚无恕，非怀远之弘规也。

五画

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及南，南谷虚少而货财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宜徐持久，旷以日月。

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达。今之走，避锐锋，非有恶意。宝货仓库，国家之有。

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

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

古者建国，教学为先，所以道世治性，为时养器也。

六画

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

刘豫州王室之冑，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

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

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

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

自古已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也。

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

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

曲有误，周郎顾。

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

臣虽驽懦，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以济国事。

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在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矣。

七画

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

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陈平岂笃行，苏秦岂守信邪？而陈平定汉业，苏秦济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废乎！

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

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

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避敌也。

兵久不辍，民困于役，岁或不登。其宽诸逋，勿复督课。

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

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八画

丧乱已来，十有五年，后生者不见仁义礼让之风，吾甚伤之。其令郡国各修文学，县满五百户置校官，选其乡之俊造而教学之。

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

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士多附之。

绍外宽雅，有局度，忧喜不形于色，而内多忌害。

表虽外貌儒雅，而心多疑忌。

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

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

国之所急，惟农与战，国富则兵强，兵强则战胜。然农者，胜之本也。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使天下太平，当与卿共料四海之士。

庞士元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

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昔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

孤岂为子布有爱乎？领丞相事烦，而此公性刚，所言不从，怨咎将兴，非所以益之也。

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属陛下，而以陛下属老臣，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使泯没之后，有可称述。

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唯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

备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

九画

狱者，天下之性命也。

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

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十画

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

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

十一画

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

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逼故耳。

盖君非民不立，民非谷不生。顷者以来，民多征役，岁又水旱，年谷有损，而吏或不良，侵夺民时，以致饥困。自今以来，督军郡守，其谨察非法，当农桑时，以役事扰民者，举正以闻。

十二画

善为国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习。

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

十四画

豪杰并争，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弊可也；若不然，固将择所从。

十五画

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

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三国志

导读及译注

张伟保

1959年生，广东东莞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暨新亚研究所历史学博士，现任职于澳门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文史教学）；主要学术领域为中国文献学、澳门教育史、中国经济史，著作包括《中国第一所新式学堂——马礼逊学堂》《艰难的腾飞——华北新式煤矿与中国现代化》《经济与政治之间——中国经济史专题研究》（合著）《书海指南——中国古籍导读》《诗三百的形成与经典化》《实业计划与国民政府》《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资治通鉴》及学术论文二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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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国志 / 张伟保导读、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5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5593-2

Ⅰ.①三… Ⅱ.①张… Ⅲ.①中国历史－三国时代－纪传体②《三国志》－译文③《三国志》－注释 Ⅳ.①K236.0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46630号

三国志

导读及译注：张伟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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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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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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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导读

一 郑伯克段于鄢

二 周郑交质

三 石碏大义灭亲

四 臧僖伯谏观鱼

五 曹刿论战

六 齐桓公伐楚

七 宫之奇谏假道

八 晋国骊姬之乱

九 子鱼论战

十 重耳出亡始末

十一 晋楚城濮之战

十二 烛之武退秦师

十三 秦晋殽之战

十四 郑子家告赵宣子

十五 晋灵公不君

十六 王孙满对楚子

十七 宋及楚平

十八 齐晋鞌之战

十九 楚归晋知罃

二十 吕相绝秦

二十一 晋楚鄢陵之战

二十二 祁奚举贤

二十三 祁奚请免叔向

二十四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

二十五 晏子不死君难

二十六 蔡声子论晋用楚材

二十七 季札观乐

二十八 子产坏晋馆垣

二十九 子产不毁乡校

三十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

三十一 晏婴叔向论齐晋季世

三十二 伍员奔吴

三十三 晏婴论和与同

三十四 鱄设诸刺吴王僚

三十五 申包胥如秦乞师

三十六 齐鲁夹谷之会

三十七 伍员谏许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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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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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策》导读

卷一 东周策

卷二 西周策

卷三 秦策一

卷四 秦策二

卷五 秦策三

卷六 秦策四

卷七 秦策五

卷八 齐策一

卷九 齐策二

卷十 齐策三

卷十一 齐策四

卷十二 齐策五

卷十三 齐策六

卷十四 楚策一

卷十五 楚策二

卷十六 楚策三

卷十七 楚策四

卷十八 赵策一

卷十九 赵策二

卷二十 赵策三

卷二十一 赵策四

卷二十二 魏策一

卷二十三 魏策二

卷二十四 魏策三

卷二十五 魏策四

卷二十六 韩策一

卷二十七 韩策二

卷二十八 韩策三

卷二十九 燕策一

卷三十 燕策二

卷三十一 燕策三

卷三十二 宋卫策

卷三十三 中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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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导读 唯一一部出自家学的断代史『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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