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的诞生（全4册）
Author: [美] 赫尔曼•沃克
Date: 2016-02-14 16:00:00+00:00
Keywords: 文学; 外国文学; 小说
Description: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的前一百页详细阐述了当时所发生的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联合国拟定了一份决议，呼吁各方“从战争期间占领的领土上撤军”。美国和以色列表示同意。柯西金却非要塞进去两个他认为是无所谓的字：“所有”，即“从战争期间所有占领的领土上撤军”。林登·约翰逊和阿列克谢·柯西金在这“两个无所谓的字”上的死不相让体现出当时的问题所在。那“两个无所谓的字”在当年的报纸杂志上可是很流行的话题，也是这本书前一百页的高潮所在。在苏联不遗余力的支持下，阿拉伯国家壮起了胆子，要继续打下去，仍想着要消灭以色列。结束战争的停火协议还在签订期间，“埃拉特”号驱逐舰就被击沉了，这是《以色列的诞生：荣耀》开篇讲的一场战斗。从这场战斗中就可以看出他们想要消灭以色列的决心。 赎罪日战争的吸引人之处，我承认，首先是战场上的激烈战斗和各方权力中心如莫斯科、开罗、耶路撒冷和华盛顿之间的激烈角逐。其次，我得说，要算埃及领导人——安瓦尔·萨达特（Anwar Sadat）了。他有可能算是这个时代中最伟大的阿拉伯人了，先是精明机智地策划并指挥这次战争，然后又出行耶路撒冷，同以色列讲和。果尔达·梅厄在被问及关于这位战争英雄的印象时，她很热切地说：“萨达特！竟有这个勇气。”埃及方面至今还在庆祝萨达特发动战争的那一天，把一些大桥、大街和纪念碑命名为“十月六日”。 这部作品大部分的调查研究工作都是在以色列完成的，在那些年月里，我
Publisher: 湖南文艺出版社

目录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1

新版序言

前言

第一部　做梦人

第一章　伯科威茨表弟

偶遇与麻烦

远方亲戚的求助

与海关交涉

一日游

第二章　电话

遇袭

周旋失败

坏消息与新转机

第三章　报复

调令

作战规划

孰对孰错

迷茫

在美国相见

第四章　无所谓的字

与艾米莉通话

曲线求助

成功的演讲

夜会

转机

第五章　果尔达

噩耗传来

梅厄上台

好消息

机场相遇

唯一的政策

第六章　测试

升职

重见夏娜

爽约

测试成功

第七章　震撼

女儿

现状

“雷维沃”行动

第八章　诺亚启程

第九章　蛮荒西部秀

“诺亚方舟”出港

舆论压力

通过直布罗陀

答记者问

餐馆会面

第十章　饭店特色菜

心有灵犀

除夕之夜

第十一章　缠斗

绝密信件

执管飞行中队

出战

与“米格”对决

第十二章　遗失的胜利

沙地伏击

成人仪式

萨达特上台

妻儿回国

离开美国

第十三章　夏娜的婚礼

性格迥异

婚礼

求欢未遂

第十四章　突袭

“少年之春”

行动缘起

开始行动

顺利完成

功成回国

第十五章　大阅兵

授勋

家宴

海上逾越节

阅兵现场

第十六章　观点

铺桥演练

老情人话别

第十七章　滚雷

父子会面

除夕之夜

争吵

一触即发

第二部　梦醒

第十八章　地震

短暂的宁静

战前会议

紧急召集

警报响起

空军先遣

第十九章　父亲与儿子

布局

同伴牺牲

国际反应

绝地反击

第二十章　第三圣殿倒塌

一夜激战

总理视察

新计划

计划被拒

沮丧的达扬

第二十一章　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对策

战地危机

新闻发布会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2

第二部　梦醒

第二十二章　黑豹

外交求援

民众传闻

成功突围

再访美国

第二十三章　基辛格

再相会

难啃的骨头

家宴

“要战争！”打！

第二十四章　十字路口

艰难抉择

机上偶遇

巴黎会面

胶着

第二十五章　所有会飞的

“女王”的决定

拖延策略

空运执行

兹夫回国

第二十六章　问题百出的桥

最好的一天

耶尔归来

滚轴桥的问题

进攻计划

第二十七章　渡河

桥的报复

“鳄鱼”难到别无选择

准备渡河

空运典礼

第二十八章　沙龙解职

大胆冒险

渡河泄密

措手不及

拍摄任务

第二十九章　荣耀再见

“汉尼拔”

“血液”

第三十章　桥到了

状况百出

笑到最后

伤亡惨重

第三十一章　果尔达与基辛格

基辛格到访

短暂的停火

一百零一千米谈判

强弩之末

第三十二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爱人们的会面

建议空运

哭墙之游

第三十三章　破败的柳条枝

多夫的葬礼

堂吉诃德的未来

送别

破败的柳条枝

第三部　和平

第三十四章　阿莫斯与弗莱格夫人

婚礼重逢

古林考夫参加婚礼

诺亚的婚礼

偷情

第三十五章　我们——无信仰者

精彩演讲

“饼干”摔下来了

各奔幸福

第三十六章　夏娜与堂吉诃德

舍瓦·李维斯的生意

墨尔本相见

重回以色列国防军

看望阿里耶

终成眷属

第三十七章　挑战

恩德培事件

蜜月结束

霹雳行动

筹钱营救

着陆演习

第三十八章　多夫为什么而死

约尼·内塔尼亚胡

解救人质

庆祝胜利

第三十九章　和平缔造者

访前舆论

谁的荣耀？

达佛娜订婚

民众的反应

第四十章　摩西

远赴华盛顿

曾经爱过

达扬的立场

坎宁安的备忘录

“大捐赠家之夜”

阿莫斯的十字关口

第四十一章　世界末日

土伦受挫？反击！

守寡的达佛娜

丹尼的质疑

基布兹里的飞行员演讲

为以色列再争取十年

多夫跟我一起飞

后记：他要做王

历史注解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1

引子

第一部分　独立

第一章　堂吉诃德

待命

授命

战地

转机

约西·尼灿

第二章　斯通上校

部署

生活仍要继续

第三章　阿拉莫

秘密铺路

暗度陈仓

第四章　耶路撒冷的面粉

初相见

进攻计划

第五章　路是我们的

军事胜利

激流勇进

丧命狙击手

第六章　双剑合璧

短暂的停火

滑稽透顶

荒谬之战

第七章　美国

为米奇·马库斯送葬

奇迹

第八章　萨姆·帕斯特纳克

热恋回忆

偶遇利奥波德

第九章　恐怖老虎

闪电狼与萤火虫

手帕保佑“恐怖老虎”

第十章　“星座”运输机

筹备

离开

第十一章　异教徒职业

冲锋

和平

第二部分　苏伊士

第十二章　李·布鲁姆

脱胎换骨

会晤

初恋

筹措

第十三章　前往巴黎

命运的骰子

出乎意料

巴黎之行

第十四章　牧女游乐园

孤男寡女

交涉

重逢

第十五章　法国妓女

意乱情迷

不期而遇

梦想成真

好聚好散

第十六章　米特拉隘口

联合英法（卡代什行动）

闪烁其词

重压之下

临时任务

第十七章　火枪手和煎蛋卷

出征

米特拉之战

死里逃生

第十八章　赛跑

捣乱的奶牛

急取沙姆沙伊赫

胜仗

第十九章　外交部部长

卓越嘉奖令

忙里偷闲

第二十章　隔离

美国盾牌

一吻定情

翘首以待

第二十一章　脏女人

仓促的约定

西奈撤军决议

摊牌

出使归来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2

第三部分　出使美国

第二十二章　艾米莉的来信

内忧外患

萤火虫的夜在闪烁

第二十三章　土耳其狂想曲

跳！

木已成舟

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二十四章　美国任务

运筹帷幄

整装待发

第二十五章　绿野仙踪

致老狼

启程

爱情旋涡

第二十六章　李·布鲁姆的婚礼

异乡异客

喧嚣与遗忘

第二十七章　往事已矣

久别重逢

物是人非

第二十八章　肯尼迪总统会兑现

辞职

与你同在？

最后的视察

第二十九章　女王

孩子气

节外生枝

第三十章　牢骚室

一波三折

一偿夙愿

第三十一章　女王与狼的信

尽我所爱

争执

第四部分　六日

第三十二章　宣战事件

何去何从

出使华盛顿

焦点行动

第三十三章　等待

战争倒计时

生生不息

余情未了

第三十四章　帕斯特纳克的出使

短兵相接

邀约国防部部长

政治支持

第三十五章　前夕

狐狸和鱼

士气高涨

投票表决

第三十六章　中途岛

等待

“红床单行动”

无声的祈祷

第三十七章　进军艾尔阿里什

装甲部队

挺进

第三十八章　猛狮之死

昙花一现

小人物

出发

第三十九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上帝的礼物

相约纽约

“牢骚室”谈判

酒店幽会

第四十章　机不可失

旧邻居

逃离

短暂的相见

精神烈焰

第四十一章　耶和华的日子

推迟的空袭

圣殿山

第四十二章　哭墙

以色列之王

相思成病

第四十三章　冲啊！

交欢的蜘蛛

被追上树的猫

第四十四章　熊吼

宿醉

最后通牒

第四十五章　遭遇“牢骚室”

赢家

狼与巴德

第四十六章　杰拉迪山口

生日会

圣地

历史注解

版权信息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1

作者：［美］沃克（Wouk，H.）

译者：辛涛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目 录

新版序言

前言

第一部　做梦人

第一章　伯科威茨表弟

偶遇与麻烦

远方亲戚的求助

与海关交涉

一日游

第二章　电话

遇袭

周旋失败

坏消息与新转机

第三章　报复

调令

作战规划

孰对孰错

迷茫

在美国相见

第四章　无所谓的字

与艾米莉通话

曲线求助

成功的演讲

夜会

转机

第五章　果尔达

噩耗传来

梅厄上台

好消息

机场相遇

唯一的政策

第六章　测试

升职

重见夏娜

爽约

测试成功

第七章　震撼

女儿

现状

“雷维沃”行动

第八章　诺亚启程

第九章　蛮荒西部秀

“诺亚方舟”出港

舆论压力

通过直布罗陀

答记者问

餐馆会面

第十章　饭店特色菜

心有灵犀

除夕之夜

第十一章　缠斗

绝密信件

执管飞行中队

出战

与“米格”对决

第十二章　遗失的胜利

沙地伏击

成人仪式

萨达特上台

妻儿回国

离开美国

第十三章　夏娜的婚礼

性格迥异

婚礼

求欢未遂

第十四章　突袭

“少年之春”

行动缘起

开始行动

顺利完成

功成回国

第十五章　大阅兵

授勋

家宴

海上逾越节

阅兵现场

第十六章　观点

铺桥演练

老情人话别

第十七章　滚雷

父子会面

除夕之夜

争吵

一触即发

第二部　梦醒

第十八章　地震

短暂的宁静

战前会议

紧急召集

警报响起

空军先遣

第十九章　父亲与儿子

布局

同伴牺牲

国际反应

绝地反击

第二十章　第三圣殿倒塌

一夜激战

总理视察

新计划

计划被拒

沮丧的达扬

第二十一章　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对策

战地危机

新闻发布会

新版序言

事实上，《以色列的诞生：荣耀》是我最先打算写的历史小说，以在圣地重生的犹太国初始阶段为内容。如果把以色列的生存奋争当作一场戏剧，那么我认为，一九七三年的赎罪日战争可以算是这场戏剧的浓缩版：在最神圣的日子里两条战线上遭受突袭，超级大国苏联对阿拉伯国家的进攻给予了令人生畏的支持，以色列在兵力和武器均与对方悬殊的情况下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战斗，到最后取得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胜利，突破了阿拉伯国家的包围圈，由此走向与埃及签署和平协议的道路。

战场上的殊死搏斗，外交上的重大事件，这就是我的规划和设计。我把这些告诉了我的一位以色列老朋友，他是一位已退役的少将，战场经验丰富，与华盛顿方面的关系也非常好。他听我讲完后，沉闷地善意劝解：“别想着用一次战争就讲清楚这件事，这是一个百年故事。”

他的话在一定程度上说得对。我不得不再写一部与这本小说同等篇幅的小说，来为赎罪日这场“戏剧”布置舞台，这就是之前写过的《以色列的诞生：希望》。

现在已不存在的苏联对犹太国是很敌视的，尤其是一九六七年“六日战争”之后，如果不去考量这个因素，是很难理解以色列的成长史的，甚至对现在，二〇〇二年三月我描述的暴力活动，也很难理解。如果不是苏联在联合国里不依不饶、吵闹着要废除甚至扭转那次震惊世界的胜利结局，中东的历史可能就是另外一个局面，这个地区也许早就和平了。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的前一百页详细阐述了当时所发生的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联合国拟定了一份决议，呼吁各方“从战争期间占领的领土上撤军”。美国和以色列表示同意。柯西金却非要塞进去两个他认为是无所谓的字：“所有”，即“从战争期间所有占领的领土上撤军”。林登·约翰逊和阿列克谢·柯西金在这“两个无所谓的字”上的死不相让体现出当时的问题所在。那“两个无所谓的字”在当年的报纸杂志上可是很流行的话题，也是这本书前一百页的高潮所在。在苏联不遗余力的支持下，阿拉伯国家壮起了胆子，要继续打下去，仍想着要消灭以色列。结束战争的停火协议还在签订期间，“埃拉特”号驱逐舰就被击沉了，这是《以色列的诞生：荣耀》开篇讲的一场战斗。从这场战斗中就可以看出他们想要消灭以色列的决心。

赎罪日战争的吸引人之处，我承认，首先是战场上的激烈战斗和各方权力中心如莫斯科、开罗、耶路撒冷和华盛顿之间的激烈角逐。其次，我得说，要算埃及领导人——安瓦尔·萨达特（Anwar Sadat）了。他有可能算是这个时代中最伟大的阿拉伯人了，先是精明机智地策划并指挥这次战争，然后又出行耶路撒冷，同以色列讲和。果尔达·梅厄在被问及关于这位战争英雄的印象时，她很热切地说：“萨达特！竟有这个勇气。”埃及方面至今还在庆祝萨达特发动战争的那一天，把一些大桥、大街和纪念碑命名为“十月六日”。

这部作品大部分的调查研究工作都是在以色列完成的，在那些年月里，我被问过无数次：“你打算怎么来结束这个故事？”在我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这部作品时看不到结局，二〇〇二年的今天也不会看到多少。虚幻的“奥斯陆和平进程”落空了。“九·一一”恐怖事件之后，国际事务风云变幻，以色列仍要苦于应付不断发生的恐怖袭击，防御警戒远方来的导弹威胁。不过，全世界人民对于以色列长期抗争的认知在不断改变。在这种改变中，我看到了双方皆存的希望；至于荣耀，以色列的历史已经证明，用战场荣耀来换取真正的和平，以色列是何等愿意，一如它和安瓦尔·萨达特所做过的那样。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和《以色列的诞生：荣耀》两书中所涉及的军事与外交争斗都是按照真实史实来写的，是以进行了多年艰巨调查而得来的史料为基础的。小说中也有虚构的人物参与到实际的历史事件中，但在每本书后面的“历史注解”中都清楚地指出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构的。一位在调查史料方面帮过我很大忙的以色列老人看了小说前面几章后大嚷：“你没打算把它写成一部军队故事，是不是？写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而不是军队！”的确是这样。但是，在那段日子里，以色列的生与死可不仅仅取决于军队，外交也起了巨大的作用。读者们要记住一个简单的原则：书中除了四个虚构的主角外，那些以色列的政治人物、外交人员、中校及中校军衔以上的军人，都是那个年代真实存在过的人。

赫尔曼·沃克

二〇〇二年三月

前言

世界震惊了。人类历史进程中犹太人一直都是以受害者的形象出现，而从这一代开始，他们从纳粹大屠杀的灰烬中站起来了，在一九六七年六月短促的六天里，赢得了一场自“二战”以来最为辉煌的军事胜利。

在西方，媒体结结巴巴地表达他们惊讶的钦佩与赞叹。在信奉共产主义的国家和阿拉伯国家中，他们对占领了土地的以色列大为震怒，并向全世界宣称，美国航空母舰上的飞机也参与了空袭。在联合国，苏联领头激烈吵闹，要从政治上逆转这次胜利，同时迫使以色列军队退回到旧的一九四九年停火线后面。但是，经苏联人和美国人制订出来的各种撤退方案都被那些阿拉伯政府一个个拒绝了，他们在苏丹的首都聚会，发表了《喀土穆宣言》，声言三个坚定的“不”——不与以色列谈判、不承认以色列、不与以色列和解。

而在以色列、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中间，则到处是一片光明、欢乐、喜悦、荣耀和极度的兴奋……

第一部
做梦人

当耶和华将那些被掳的带回锡安的时候，我们好像作梦的人。我们满口喜爱、满舌欢呼……

——《圣经·诗篇》126：1-2

第一章　伯科威茨表弟

偶遇与麻烦

诺亚·巴拉克：以色列驻华盛顿武官兹夫·巴拉克的儿子，“埃拉特”号驱逐舰副舰长。

约翰·巴寇：房地产律师，诺亚·巴拉克的远房表弟。以色列名为“雅科夫”。

一九六七年十月，清晨，大风劲吹，“埃拉特”号驱逐舰在西奈沿海巡逻完毕，向海法港驶去。为了节省燃油，它以十节的速度慢悠悠地行进。在摇摇晃晃的海图室里，诺亚正在核对一沓给海军船坞的申请单。他已经是一名二十三岁的海军上尉，看上去一副工作过度、形容憔悴的样子，这与他副舰长的身份十分相符。申请单的内容包括修理船体、保养发动机、安装雷达和信号设备及反导设备，最后一项用醒目的红墨水标出“万分紧迫”的字样。

舱面值日军官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长官，出现碰撞航向。”

“马上到。”

外面天空晴朗，刮着寒凉的北风。海面平缓，滚滚的蓝色浪涌闪闪发光，卷起细碎的浪花。太阳高悬在卡梅尔山（Mount Carmel）山顶，正前方是海法港长长的石头防波堤。离船舰左舷大约两英里远的洋面上，一艘锈迹斑斑的巨大白色船只也在朝航道入口行进。诺亚用望远镜观察着那艘船，问道：“它保持这个航向多久了？”

“从七点钟起就是这样，长官，没改变过。”

随后，诺亚向舰长报告：“长官，请求允许航速提高到二十节。”

“怎么回事？”舰长问道。

诺亚跟他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舰长打了个呵欠，说：“嗯，那又怎么样？你就说我们进港的顺序优先于它，它必须让道。”

“长官，这是一艘意大利汽车渡轮。”

“哦，L’Azazel（天啊）。那些家伙从来都不懂交通规则。我们离岸还有多远？”

“距一号浮标四英里，长官。”

“很好，加速到二十节，诺亚，进港。”

“埃拉特”号几乎是飞跃着朝前开进，在浪涌中冲撞穿行。那艘汽车渡轮逐渐落后到左舷，再落到正后方。“埃拉特”号进入海港向海军基地靠近，刮过脸、穿一身整洁军装的舰长走上舰桥，指挥着舰船与它的姊妹舰——“雅法”号靠在一起停泊。这两艘老旧笨拙的英国舰船原本是封存物资，以色列把它们买来进行了翻新，现在算是犹太人海军的主力战舰。跟它们一比，那一大堆灰色的巡逻艇和鱼雷艇就是侏儒。在这支小小的海军中，大部分舰船都是那类小船。

“雅法”号上的副舰长朝诺亚挥手。诺亚朝他大喊：“施洛摩，反导设备有什么消息吗？”

“消息就是我们不得不在没有它们的情况下继续出航。”施洛摩喊道。他们这两艘驱逐舰替换着巡逻西奈海域。

诺亚用脏话骂了一声，喊道：“我今早就到军需处去，一把火烧了那个破地方。”

“好啊，我提供煤油和喷灯。”施洛摩喊。

此时，那艘汽车渡轮也开进了防波堤，从泡沫飞溅的滚滚海浪进入平静而海水浑浊的港内后，它减慢了速度。一个年轻人倚立在船艏栏杆前，岁数和诺亚·巴拉克上尉差不多，穿一件棕黄色的运动衫，灰色宽松裤子，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赛车手帽子。这个人和“埃拉特”号驱逐舰的副舰长诺亚长得有些相似，这并不是巧合，因为他们是从未见过面的远房表兄弟。和诺亚·巴拉克一样，这小伙子也是宽肩膀、方脸膛，但个子没有诺亚高。他的头发也像诺亚一样，是浓密蓬乱的直发，只不过不是黑色的，而是浅棕色的。他嘴里喃喃自语着：“我来了，我来了。人人都说我疯了，但我清醒得很，我高兴得都快晕了。”

刚才一艘驱逐舰飞驰在渡轮前面，那是一艘真正的战舰，上面飘着蓝白色大卫星旗。那个景象已经让他激动不已了，而现在向海法港靠近的过程更让他震颤，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观赏上帝给犹太人的“应许之地”：明媚的阳光下，碧绿的卡梅尔山坡上镶嵌着白色的建筑，海滨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带着五颜六色烟囱的进港船只，海军基地周边则布满了军舰，再往北的平地上，是雄伟壮观的化工厂和炼油厂。整个场景就像军乐队的音乐一般令他浑身血液沸腾。

一声低沉的希伯来语在他身后响起：“很美的风景，是吧？”

说话的人身材高大结实，穿着一件旧皮夹克、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粗糙不平的脸上长着一个宽厚的下巴，上面长满了黑硬的胡茬；杂乱的灰白头发随风上下飘飞。从意大利出发来这里的三天旅程中，诺亚的远房表弟看见过这个人，他有几分不合群，总是独自坐在餐厅里或是简陋的迪斯科舞会上抽一支大雪茄。

“Ken，yofeh m’od（是，非常美）。”

“哦，你是美国人喽。”那人转用听起来有很多喉音的英语说。

小伙子笑了笑，问：“就说了一句希伯来语，你就能辨别出来？”

“你肯定是开那辆崭新的蓝色保时捷的。”

“那是我的车。”

“来旅游？”

“不是，移居以色列。”

那人厚实的脸上显出被逗乐了的讶然表情，他问年轻人：“你来以色列定居？永久性的？从美国来的？”

“有什么不行吗？在当下，对一个犹太人来说，这里是核心所在，不是吗？”

“嗯，当然了，Kol ha’kavod（致敬）！不过，带着那辆保时捷，在Mekhess你可能会有麻烦的。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吗，Mekhess？”

“当然知道，‘以色列海关’。我带了可以作为证明的已完税文件、银行支票，还有其他所需文件——在纽约领事馆办理的。”

“真的？挺聪明的。你在这儿有家人吗？”

“有一些。听说过兹夫·巴拉克将军吗？”

“我们的驻华盛顿武官。谁没听说过他啊？！”

“我们是亲戚。”

“真想不到。”那个以色列人指着海军基地说，“刚才进来的那艘驱逐舰是‘埃拉特’号。他儿子就是那上面的副舰长。”

“那就是‘埃拉特’号啊？哎呀，诺亚·巴拉克是我的表哥。我马上就要去拜会他。你是以色列人吧？我猜。”

“还能是哪国人？”

“那场战争你参加了吗？”

“那还用说。我还不到五十岁呢，在北部的高射炮部队。自从第一天我们的空军把所有阿拉伯空军扫荡干净后，就没多少事儿干啦。”

“是啊，那不是一个奇迹吗？上帝啊，好一场胜仗，六天！作为一名犹太人，我真感到自豪。”见那名以色列人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下，年轻人又说，“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自豪。”

“就是这个原因鼓舞你移居以色列的？”以色列人的声调很温和，几乎就像父亲那般，“六日战争？”

“主要就是因为它。”

柴油机隆隆作响，甲板震颤，渡轮翻腾起的波浪涌向码头。

“那么你也姓巴拉克了？”

“不，我姓巴寇。”他咧嘴一笑，“这两个姓都是从伯科威茨改过来的。”他从钱包中拿出一张名片递上去，名片上写着：约翰·A.巴寇，房地产律师，地址在长岛大颈。

“房地产，我自己在房地产方面也有点儿投资。”

“我只是刚刚开始。”

“约翰·巴寇，这听起来都不像个犹太人的名字。”

“我知道，我的希伯来语名字叫‘雅科夫’。我在这里就用这个名字。”

“这个以色列名字好听。”

渡轮靠到一处宽阔的木制停泊处，大声吹响几声汽笛。那名以色列人用手捂住耳朵，喊道：“到了。开你的车，准备上岸吧。”他递给巴寇一张名片，“开着那辆保时捷，享受在以色列的快乐时光吧，雅科夫。”

“谢谢。后会有期。”巴寇扫了一眼那张名片，随手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下船的汽车首尾相连，一辆接一辆，大部分都是破旧的欧式小型车，在一个面目严峻的男子的指挥下，开进一处巨大的车棚里。在那里，停好车的司机们沿着远处的一堵墙壁，在一个装了格栅的窗户前排队等候。窗户上面用希伯来语写着大标语：

热烈欢迎您

这行字的上面，是明显小了很多的两个字：

海关

保时捷摇摇晃晃地往里开，一路上吸引了众多目光。当巴寇停好车出来时，一名戴着大盖帽的瘦高男子走上来说：“B’dikah（检查）。”接着，又有好几个人走过来，围住保时捷，开始检查车里面，还用手触摸蓝色皮质内饰。巴寇没见他们对其他车也实行这一“礼遇”，便用自己有限的几个希伯来语单词向那名戴帽子的海关关员提出看法。

“Ani mitzta’er（对不起）。”那名关员说。这个人很明显地眯起眼睛看，一副表示怀疑的神色，抑或是他本身就有眼疾，美国人巴寇不知道他是属于哪一种。另一名关员拿一把大号手电筒，在汽车底部慢慢爬动着检查；第三名关员则手拿一根木头棒子，在保险杠和挡泥板上这儿敲敲、那儿碰碰；还有另外两个人把巴寇的三只漂亮皮包拉出来，开始彻底搜查。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把我看成一个——”他不知道“走私犯”用希伯来语怎么说，便把手背放到鼻子前，响亮地吸了一声，用夸张的手势做了一个吸食可卡因的动作。

眯眼关员耸耸肩，开始对巴寇从头到尾地搜身，他在一只口袋处停住，命令巴寇：“请出示里面的东西。”

巴寇把钱包递给他。关员打量着里面的信用卡、驾照、一沓美元以及小夹层中的以色列货币。“旅游？”他问。

“定居。”这名美国人回答。

原来，眯眼并非因为有眼疾，在他惊愕的眼神中，那种眯眼不见了，但随后又回到比之前更加明显的眯眼和怀疑状态。那人揭起保时捷的引擎盖，向下眯视，又借车底下那人的手电筒，蹲伏下来仔细地眯视发动机，同时在一个小笔记本上记了一些什么东西。最后他说：“证件。”

“那不是要交给Mekhess的吗？”

“我就是Mekhess。”

一辆铮亮的白色奔驰在附近停下，刚才船上那名穿皮夹克的以色列人跳了出来，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挥动着两只大长胳膊，一路小跑向窗口奔去。巴寇出示了一份橡皮筋捆着的信封，那名关员拿出里面的证件，眯起眼睛优哉游哉地好一顿看。与此同时，两名关员把地上的席子拉起来，另一个拿手电筒朝油箱里照啊照的，还有一个用脚踢着轮胎。各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或懒洋洋或焦躁不安，但巴寇看到，那个高壮的以色列人已大踏步回到他的奔驰车内，然后开出大门，汇入滨海的车流当中了，显然，他根本就没有排队。而此时那位关员还没看完证件。

“新车？”关员最后问。

“基本上是新的。我在欧洲那边提车时开了一小会儿。”

“‘那边’是哪里？”

“米兰，保时捷经销处。”

“啊，好了，那没问题了。”眯眼关员吧嗒一声把橡皮筋束到信封上，还给巴寇，“你可以订一张明天这条船的回程票。”

“Slikha（对不起）？”

“你必须得把这辆保时捷开回米兰去。”

“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那名关员对他哇啦哇啦地说了一连串希伯来语。

“请慢一点儿说。”巴寇说。

关员用蹩脚至极的英语说：“你的保时捷的型号在以色列没有。以色列没有的型号，不允许进入。”

“你真的是在说英语吗？很好。纽约领事馆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型号的规定啊。”

“Ani mitzta’er（对不起），新规定。”

“这是我的错吗？哎，我要说清楚。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要一直争到美国大使馆去，但我不会把车开回意大利。那是很愚蠢的。”

那名关员眯起眼睛看了看一处堆满汽车的围栏区，耸耸肩说：“扣留汽车停到那边。存车费每天二十美元。”

远方亲戚的求助

当诺亚·巴拉克从军需处回到舰上的军官餐厅时，四名正在吃午餐的军官突然一起唱起一首很流行的战争歌曲来：

啊，沙姆沙伊赫，

我们再一次回来，

我们永远都爱你，

永远都渴盼……

诺亚从餐具柜上的一只开水壶里倒了杯咖啡。“哎，这玩笑有点儿过时了吧？”

“什么玩笑？什么过时？”舰长说。舰长矮矮胖胖的，佩戴着一枚陆军中校军衔徽章（以色列海军军衔使用的是陆军军衔），他一边说一边指着用胶带粘在舱壁上的一张报纸。报纸上有一张放大的相片，相片上的人是诺亚，只穿着一条短裤，戴着一顶军帽，正往一座石头碉堡顶的旗杆上钉大卫星旗。“海军中还有谁单枪匹马就攻占了一个敌军基地的？”

这确实是一个玩笑，而且也真的是陈词滥调了。那次临时任务中，在红海上指挥一艘巡逻艇的诺亚·巴拉克带领一支登陆部队登上了沙姆沙伊赫，不料那个基地竟是空的，埃军在乱糟糟的撤退中已经遗弃了这里。于是，在几乎没有任何风险的情况下，诺亚“攻占”了那座弃置基地。一个军队摄影师拍下了这个镜头，并刊载到了第二天的《国土报》头版上。军舰上的玩笑话往往持续很长时间，在沙姆沙伊赫这件事上，诺亚已经断断续续被人们吹了好几个月。

诺亚懊恼地摇摇头，端着咖啡到了他自己的舱室，看到小桌子上躺着一份电报单，上面写着：

达佛娜·卢里亚呼，请在今晚六点给她往拉马特·戴维打电话。

迷人美丽的达佛娜，他见到她的机会并不多，就好像他被捆在了船上，而她也被捆在空军基地的岗位上一样，就靠这些干巴巴的字来慰藉了。还有一封是别人转来的信件，用达恩酒店的信纸写的，写信人的签名是约翰·巴寇。他用英语写道，他们是表兄弟，他来以色列定居，已经到了以色列，现在从海关提车遇到了点儿麻烦，问诺亚是否能介绍个海法的人帮助他一下。

诺亚很惊讶。他知道他们家族有一个分支在纽约长岛，也知道他们把伯科威茨的姓改为了巴寇，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一个表弟。而且一个美国人在现在这种时候移居以色列，委实是件稀罕事。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抨击，说如今“六日战争”已经把“应许之地”永久性地变为“犹太人国家”了，那些美国犹太人却没有整体移民到以色列，那几百万美国犹太人是怎么了？这就是他们和他们的祖辈们一日三次、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不停祈祷的时刻啊，这就是回归锡安山的辉煌时刻啊！美国犹太人倒真的是驾着车来以色列了，观光游览那些一直以来都对他们禁止开放的风景名胜——哭墙、杰里科、希伯伦、西奈等等，视他们的旅行计划而定，停留个三五日或十日八日的。旅游，没问题；定居，不可能。来了又走了，就跟吃快餐一样！诺亚决定为这个长岛表弟加油打气，海关那件事上他值得被帮助。

当诺亚脱光衣服淋浴时，舰长倚在门口，问道：“那，诺亚，军需处的事怎么样了？”

“老样子，没有反导设备。”

“这次拖延又是什么理由？”

“Balagan（一团糟），让人难以置信的混乱，这就是理由。舰长，我递交的申请单静躺在某个人的收文篮中长达两个星期。我亲自追查了一遍行踪，直到星期二它们才发出去。我对军需处处长费舍尔上校说我很气愤，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上尉，冷静。你真的以为埃及人能把导弹对准目标并发射吗？再说了，不管他们得到的是什么导弹，那都是苏联人的，所以它们一定会出现故障的。十一月份之前，军需处会给你反导设备的，还有三个星期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又不需要去塞得港外海巡逻。”舰长忧心忡忡地说。据可靠情报，塞得港里的埃及海军有苏联造的“奥萨”级和“蚊子”级导弹艇。但因为那些导弹艇没有在战争中出战，所以，以色列海军高层不像这两位驱逐舰舰长这么忧虑，他们并没有对其加以重视。

在淋浴室热气腾腾的蒸汽中，诺亚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帮助那位美国表弟。海法海关的人跟其他地方的海关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这帮人比其他地方的更无耻罢了。他无法离开军舰，但他想也许达佛娜可以帮帮那位表弟，她经常在星期五休息，巴寇也许只是语言沟通上有点儿麻烦。

与海关交涉

达佛娜·卢里亚：诺亚·巴拉克的女友，本尼·卢里亚的女儿、耶尔的侄女，任职于某空军基地。

约翰·巴寇在酒店房间内点了一份早餐，然后坐到窗户前，海法港雄伟壮观的景色令他逐渐高兴起来。在振奋的心境下，他想，这儿就像旧金山一样，但是显得更加精致。在海关发生的意外并没有让他感到担心。他的家人和朋友曾劝他不要来这里定居，他们唠叨过声名狼藉的以色列官僚机构。好啦，他已经来了，他会对付海关并取出他的保时捷的。这恰是一个让他早早适应新生活的好方式。

门开了，一张带小轮的客房服务餐桌推了进来，后面的服务生满脸微笑，嘴里唱着整个以色列流行的胜利歌曲：

金色的耶路撒冷，

青铜之城，光芒之城……

“Adoni（阁下），今天去哪儿？”又矮又黑、留着小胡子、穿一身白上衣的服务生问，“拿撒勒？戈兰高地？加利利海？迈蒙尼德墓？那就在提比利亚附近。我一拜祭完，我老婆就怀上了双胞胎。”

“我还没结婚。”

“去拜祭过迈蒙尼德墓后，你就会结婚的，会娶到一位漂亮的以色列姑娘。”

当巴寇快要吃完早餐时，电话铃响了。“是巴寇先生吗？你在海关遇到麻烦了？”

“你是谁？”

“我是沙买兄弟公司的阿维·沙买，我们是解决海关问题的。我们的专业领域是汽车。”

“那快点儿上来吧。”

阿维·沙买是个高大肥胖的金发男子，穿一件条纹短袖衬衫，一条棕色裤子，光脚趿拉着一双拖鞋。“没问题的，我们一直都与这种事情打交道。”他说。

“你们能怎么帮我？”

阿维·沙买的英语很流利，但吐字很不清晰。他的建议是先把那辆保时捷的所有人身份临时过渡给沙买兄弟公司，再由沙买兄弟公司带到塞浦路斯，把里程表调整成更多的英里数，再进行其他一些改变，然后以二手车的名义运进来。大致就是这样。巴寇发现自己很难听懂，不过，听完这番生涩的讲话后，有三点逐渐明朗：第一，这不成问题；第二，费用为五千美元；第三，自己现在需要先付两千五百美元，余额等沙买兄弟公司交车时付清。

“什么时候交车？”

“一个月内，保证。”

“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巴寇先生，沙买兄弟公司的业务非常多。我已经带来了所有必要的文件——”

“你的号码，请。”巴寇从兜里掏出渡轮上那名以色列人给他的名片，“就写在这上面。”

沙买拿过名片看了一眼，脸上显出又惊又惧、很奇怪的表情，他问：“你认识古林考夫？”

“谁？”

沙买把那张名片伸过来。名片上除了艾弗拉姆·古林考夫这个名字以外，全是希伯来文。“你是从哪儿得到这张名片的？”

巴寇想不关这个人的事吧，就说：“哦，我父亲的朋友，怎么了？”

阿维·沙买把名片扔到餐桌上，拔腿就往外跑，拖鞋响亮地踢踏踢踏。这怪诞的一幕让巴寇一下子蒙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又是一家要帮忙的中介？他的麻烦成了海法公众谈论的话题了？

“是约翰·巴寇吗？”一个女孩的声音，活泼又甜美。

“我是约翰·巴寇。你是哪位？”

“我叫达佛娜·卢里亚，是诺亚·巴拉克的朋友，我现在在酒店大堂。你是在海关遇到麻烦了吗？”

“我马上下去，我穿着一件棕黄色夹克。”

“我会看到你的，约翰。”

听这个女孩子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很有几分兴奋的感觉。

电梯门开了，扑面而来一片嘈杂声。旅客们从呼哧呼哧地冒着黑烟的大巴车上下来，拥进了酒店，与此同时，更多的旅客拥出去登上其他大巴车。大堂里装点着一道道横幅，写着“大卫王旅行社”“圣地旅行社”“沙因鲍姆旅行社”“天国旅行社”等等名字，下面则是一堆堆的行李。巴寇挤在吵嚷喧天的大堂里，寻找那个可能是达佛娜的人。他听到七嘴八舌的说话声里，大多都是英语。这时，他肩膀上有人拍了拍。

“我在这儿，约翰。”这姑娘个子娇小，穿一身米黄色毛呢军服，浓密的金发上戴一顶黑色的小帽子。她的乳房很明显，身材苗条，眼睛里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开心，一看就绝对是个美女。“我们说希伯来语还是说英语？”她问。

“N’nasseh Ivrit（我们试试希伯来语吧）。”巴寇说。

“啊，太好了，诺亚也这么想，”他们边说边朝大堂门口挤去，“也许我能帮到你。他要到明天才能下船，而那个时候海关就闭关了。”她性感地瞥了他一眼，“安息日。知道吧？”

“非常清楚。”

“好极了。”

很快，他们就登上了一节小小的类似于地铁一样的车厢，沿着一条陡峭的斜坡下行到地道里。“这就是卡美利地铁。既然住在达恩酒店，就不要浪费钱打车。我们可以从地道里走到海关去。”达佛娜说。

他们去了后，发现巨大的车棚里空空荡荡、静悄悄的，没有车，也没有关员，除了一个窗口以外其他都紧闭。

“那是我的车。”他说。

“哪个？”

“蓝色的那辆。”

保时捷在那些破旧的、被扣留的车里闪着灼灼的光华，就像一颗蓝宝石掉到一堆泥土中似的。达佛娜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他，蓝眸子比那辆保时捷还要蓝。“那是你的车，约翰？你是干什么的，百万富翁的公子？”

他笑笑，说：“我没钱。说来话就长了。”

在那个开着的窗口前，巴寇把他的证件递给格栅后一个男人。那人头已秃顶，戴着特大号的黄色假牙，说：“啊，那辆保时捷啊，挺吸引人的，不过去意大利的船已经开走了。”他的英文说得还可以，假牙咔嗒咔嗒地响。

达佛娜操着巴寇完全听不懂的叽里咕噜的话与那人争辩起来，格栅后面的假牙也像响板一样噼里啪啦。最后她对巴寇说：“唉，你真的有麻烦了。我们去找主管吧。这个人还不算坏，他对你感到很抱歉。”

“不用客气，Ani mitzta’er（对不起）嘛。”

她敏锐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幽默。“没错。Ani mitzta’er。在以色列你还会听到很多新规定的。”

主管挺着大肚子，宽大的脸盘儿上满是苦大仇深的表情，坐在一间小办公室内，桌子上肮脏的文件夹堆得高高的。他听着这名漂亮女兵滔滔不绝地讲话，不住地点头，用既宽厚又悲悯的眼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你懂希伯来语吗？”他用粗哑低沉的声音问巴寇。

“她现在说的这种听不懂。”

主管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先生，要严格保密，你的车到一月份时绝对可以被批准进口。要知道，一位前财务部高官准备进口这个型号。”

“一月份？我每天要交二十美元的存车费呢。这期间我不能交一笔保证金，把车先开出来吗？”

“不行，不行。没有这样的前例。我承认，二十美元一天是个问题。下一班去意大利的船在星期一开。”主管看着这个美国人的脸耸耸肩，又说，“Ani mitzta’er。”

他们离开车棚时，达佛娜说：“我对你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不，恰恰相反。非常感谢，我现在知道自己的处境了。我要去特拉维夫，闯进美国大使馆里的每一道门去。”

“祝你好运。”达佛娜甜甜一笑，和他握手，“我相信你能在这里坚持下去，约翰。”她大步走向一座公交站。从后面看着她，他想他很少能看到比这更迷人的摇摆步姿。诺亚表哥可真是幸运！一定还有其他像达佛娜·卢里亚这样的以色列姑娘，如此说来，也许他不管怎样都得去趟迈蒙尼德墓了。

回到酒店房间，餐桌还没有撤，上面躺着艾弗拉姆·古林考夫的名片。巴寇想，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于是，他请酒店接线员帮他接通那个电话。

“古林考夫，哪位？”粗哑的嗓门很生硬。

“古林考夫先生，我是约翰·巴寇。”

“什么？谁？”

“就是渡轮上那个美国人。”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半是轻笑半是低吼地说：“噢，对对，雅科夫，你好。有什么事吗，雅科夫？”

一日游

几天后，在拉马特·戴维空军基地，达佛娜穿着泥泞的作战训练服，戴一顶更泥泞的软帽，手和脸上都涂抹了一道道黑，急匆匆往大门口走去。先前有一张字条递给她，上面写着：卢里亚中士，一未经授权之百姓在门口请求见你。未放行。外面的岗亭那里，一群卫兵和一些不当班的士兵几乎把那辆蓝色的保时捷完全围了起来。她惊得目瞪口呆，挤进人群问：“约翰！天哪，你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他站在车旁，手轻触了一下红色的赛车帽檐，说：“你好，达佛娜，想兜风吗？”

“你个傻瓜，我不能离开基地。”

“只是开个玩笑。我正要去戈兰高地。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我已经取到车了，再一个，还要谢谢你在海关的帮助。”

“我？我什么忙也没帮上。谁放行的，美国大使馆？”

“连边儿都没碰到。”

那些围着他们的士兵全都咧嘴在笑。她知道，这次见面将会成为基地的一大谈资。在拉马特·戴维，她算是一个知名姑娘，那是因为她父亲。她父亲本尼·卢里亚上校在对埃及的空袭中，率领一个中队的“幻影”战机在最初的七分钟就奠定了“六日战争”的胜利，最起码在空军中是这么认为的。“好了，很高兴见到你，不过我不能待着了，我正当班呢。”

“好。”他跳进保时捷，发动着汽车，一阵深沉的咕噜咕噜声响了起来。

“上帝啊，我好希望开这样的车啊。”她情不自禁地说道。

“随时都可以，达佛娜。”他轻触了下帽子，幽默地敬了个礼，呼啸而去。

次日夜晚，巴寇浸泡在温热的浴缸中，身体僵硬而疼痛。他驱车绕内盖夫地区行驶了整整十个小时，还在比尔谢巴外面一个贝都因人的市场里搞到一匹骆驼骑了一通，骨头都快颠断了。“丁零……”浴缸旁边的电话铃响了。“是约翰吗？我是达佛娜。我在基地给你打电话呢。”

“达佛娜，你好。什么事？”

“你去过杰里科或希伯伦吗？”

“没有。我开车到处转悠了一下，但没去那些占领区。我对这儿还很不熟悉。”

“挺明智的。哎，听着。我在星期五有空，结果破诺亚不能和我见面了。他的军舰不得不提前一天去替换‘雅法’号，‘雅法’号的发动机出了毛病，我们两个都很生气。我问他星期五我是否能带你去西岸周边转转，他说当然可以。”

“太棒了。会出什么事吗，达佛娜？有什么危险吗？”

“什么也不会有的。阿拉伯人现在真的表现得非常好，放心吧。他们现在还惊魂未定呢。我们绝对不会有麻烦的。七点钟你就来这里吧，那样我们可以精彩地玩一整天。”

“一言为定。”

那天早晨天气阴沉沉的，刮着冷风，暗红色的太阳低悬在天空。达佛娜从大门里出来向他招手，这次约翰看见的不是那个穿着作训服、浑身凌乱不洁的人，而是又回到达恩酒店大堂初见时那个动人的姑娘了，而且还有一点儿不同，此次除了肩膀上像上次那样挎着她那个蓝色的皮包外，还多了一把冲锋枪。

“你好，约翰。我们说希伯来语吧，好吗？对你来说也是很好的锻炼。”他跳出车外，跑到另一边替她打开车门。“哇，真是个绅士啊。不错。”大门口的岗哨们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和这辆保时捷，她指着岗哨对约翰说：“那些粗人猜不透你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干。也许他们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达佛娜，干吗还要带把乌兹冲锋枪？”他边说边坐到驾驶座上发动着汽车。

“上帝啊，约翰，发动机发出来的是什么声音啊！就像一头醒来的老虎一样。枪出库是登记过的，所以我最好不要把它弄丢，也可以说它就是我的命。我们这就出发吧。”

“行。去哪儿？”

“简单点儿。阿富拉、杰宁、纳布卢斯，然后到杰里科。直接去。”

“行。你给我指路。”

“快走吧。”他们起步后，她问，“你究竟是怎么从海关的魔爪下把车取出来的？”

“唉，说来话长。”他跟她叙说了他在渡轮上和古林考夫的相识，还有那个叫阿维·沙买的来帮忙时，见了古林考夫名片的那种怪异反应，她听得咯咯直笑。“达佛娜，你和我碰壁之后，我只好给这个人打电话，瞎碰呗。他人可真不错，这个古林考夫，他说他正要飞往瑞士，但很快就会回来，那时会来了解一下这个事。他没食言。”

“哇，一个手眼通天的人啊。古林考夫，你是说这是他的名字？诺亚肯定认识他。绝对的大亨。你真幸运。”

“幸运极了！他两天后给我打电话说：‘去取你的车吧，雅科夫。’就是这样。”

“雅科夫？怎么叫雅科夫？你这名字在哪儿取的？”

约翰解释给她听，她微笑着说：“不要匆匆忙忙更改你的名字。约翰就挺好。这样啊！然后海关就简简单单地让你把车开走了？”

“对啊。四天存车费，再加二十新谢克尔（以色列的官方货币）违反规定的罚金。当时我想沙买兄弟公司跟我要的——”

“那对你是有好处的，约翰。大部分美国人都会同意沙买兄弟公司的建议的。”

他们进入了阿富拉，一个很安静的乡野小城。他们的保时捷驶过时，街上的孩子们都张大嘴巴看着。城中心的红绿灯转绿时，他们转向右边汇入车流。路上行驶的主要都是些运送箱装蔬菜和水果的卡车，也有军车，满载着百无聊赖或昏昏欲睡的士兵。出了阿富拉，走上一条双车道柏油路，两边都是绿、棕两色的田野，车流开始越来越稀。他一边开车一边谈起他的奶奶莉迪亚，他说，他奶奶做了一辈子的“哈达莎”(1)女会员，当得知他要移居以色列时是那么狂喜，说他想要什么样的车就给他买辆什么样的。

“L’Azazel（天啊），我希望我也有一位这样的奶奶。这车能跑多快，约翰？”

“在意大利的高速公路上我曾经跑过每小时一百英里。但在这里——”

“哇，那就是一百六十千米啊！Shiga’on（太棒了，不可思议）！”

“达佛娜，我在这儿开得很稳当。这儿限速九十，所以我就在九十的速度上慢慢爬。”

“哦，提到一百一十，约翰。没关系。”

汽车飞速向前射出去，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啊哈哈！我的奶奶和外祖母都是住在莫夏夫的，拿哈拉，其实就是摩西·达扬的那个莫夏夫。她们从来都没离开过那里。我的父母亲也都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然后结婚。莫夏夫的村民是没有能力买保时捷的。对了，我们刚刚跨过了绿线。”

“是吗？”他茫然地四处看看，“就是这里？你是说我们进入了西岸地区？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同啊。”

达佛娜哈哈大笑起来，银铃一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天哪，跟你兜风可算是一段阅历。当然没什么不同了，你以为是怎样的？会是一段不一样的颜色，跟地图上一样？真实的巴勒斯坦就是这样的。”

“但是没有栅栏，没有标志，什么也没有？”

“干吗要有？绿线并不是实际中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标志。‘六日战争’中约旦进攻我们的时候，噗，绿线就结束了，没有了。”她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哎，我什么时候能开呀？你可是答应过的。”

“不行。我看过法规了。如果你开的时候被逮到，他们会没收我的车的。”

“重新回去读读法律吧。如果你跟我都在车上，那就没问题。”

“你确定？哎，这儿越来越赏心悦目了，不是吗？”他边说边扫了一眼舒适地坐落在石头坡地上的阿拉伯小村庄，“真正的《圣经》里的风景。”

“嗯，西岸是很漂亮的。我们称它为犹大和撒玛利亚，《圣经》上的名字。喂，约翰，我们到达的第一大城市是纳布卢斯。从那里开始就让我开车去杰里科吧，怎么样？”

“再说吧。”

纳布卢斯是一个山地城市，建筑风格完全阿拉伯化，居民也全是阿拉伯人。嘈杂的中心广场上，四周围满了各种小吃摊和小商店，六辆空大巴车在这里排成一列，成群结队的游客在导游的带领下到处游逛。一些阿拉伯儿童默默地看着他们这辆保时捷，但那些男人和年龄稍大点儿的孩子则完全无视它，像他们无视大群的游客一样，这些男人都穿着白袍，戴着阿拉伯头巾，孩子们步行或是坐在咴儿咴儿叫的小毛驴上。

“锁上车，一定要。”他把车停在广场里，下车时她对约翰说。约翰可以听得出来，那些以色列导游大多时候都在讲英语，零星夹杂一些叽里咕噜的法语或德语。

“喂，枪，达佛娜。”

“嗯，枪怎么了？”

“不会有个阿拉伯人抢走它然后闹事吧？”

“你这样认为吗？那试试，来，从我这儿夺走它，约翰。”他笑笑，显示出怀疑的神色。“来呀，我说真的，试试。”

他突然迅疾地扑向她，而她则更快地从肩头甩下冲锋枪，并将枪口对准他的肚子。“看见了吗？别担心，我们可是训练过的。再说了，看那边。”那边，一辆巡逻吉普的旁边，有五名戴黑色贝雷帽、黑色墨镜的士兵，站在原地警戒现场，手里的枪随时准备开火。“阿拉伯人已经有过教训了，真的，永远都知道教训了。那些游客在这里的安全程度和他们在伦敦一样。我们到处转转吧，然后继续前行，杰里科更美。”

他深吸一口气：“令人兴奋的气味！奇怪的香味，奇怪的食品，还有——”

“还有驴粪，没那么奇怪。”

他大笑道：“很受欢迎的旅游胜地，确实。”

“嗯，纳布卢斯其实就是‘示剑’古城，知道吧？在《圣经》历史中非常重要。那里，”她指着隐约呈现在城镇那边的一座大山，“就是基利心山（Har Gerizim），撒玛利亚人一直在那里做礼拜。”

他们顺着一条主干大街往下走，一个高高的穿着衬衣和宽松便裤的阿拉伯男孩，头上顶着一只宽阔的盘子，里面盛着刚做出来的香气扑鼻的大饼，与他们擦肩而过，跑进了阴暗巷子里一栋破败不堪的石屋内。“天哪，这味道简直不可思议。我饿死了。我要去买一个。你呢，也要一个？”约翰说。

“不要，谢谢。但是，哎，约翰——”

还没等她说完，他已经追着那男孩进了巷子，巷子里满是阿拉伯男人和男孩，闲散地坐在石头台阶上。他听到后面传来大喊声，回过头看，只见一名瘦瘦的背枪士兵正奔向达佛娜，用语速极快的希伯来语厉声喝问她，她也愤怒地回喊着什么。“约翰，从那儿出来。”她朝他喊了一声，然后继续和那名士兵争辩。他慌忙从巷子里退出来，那名士兵才咕哝抱怨着走开了。

达佛娜解释道：“那地方禁止游人入内。并不是会有什么事发生，但还是——哦，算了吧，我们还是开车去杰里科吧。有的是好地方让你吃的。求求你了，让我开吧。看，我把我的驾照都带来了，看见了吗？”

达佛娜大眼睛里的恳求之意让人无法拒绝，约翰抗拒不了。“好吧，行。”

她坐到保时捷的驾驶座上，脸上兴奋得像个孩子一般。当他讲解各种操作要领时，她不住地说：“嗯，嗯，我知道，我明白，我明白。没问题，没问题。我准备走了，我们动了啊。”

“交给你了。向杰里科出发。”他说。

她平稳地起步，出发。当车经过方才那名对他们大惊小怪的士兵时，那名士兵对他们戳戳手指以示责怪。“这条路从这里起更好走，风景也绝对漂亮。”她说。她小心地穿过市镇，驶上一条柏油公路，然后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千米的速度飞速向前，叹道：“我的天，好棒的感觉啊。哪天你必须让诺亚也开开这车。”

“没问题。你和他结婚了吗？”

“天哪，早着呢。我还有一年的兵役要服，再说，天知道我是不是想要嫁给一个海军军官。我是感受过军队的，都想吐了。”她一只手掌放到自己的喉咙处，然后一仰头哈哈大笑，“我只是喜欢他。”路上的车并不多，但也有卡车和马拉四轮车在跑，达佛娜要集中精力开车，做那个动作时显得手忙脚乱的。她紧身军裙下两条大腿匀称修长，在刹车和加油门时不住地动弹，约翰的目光被牢牢地吸引在那里。

“我期待着见诺亚。”

“嗯，你会见到的。”她快速瞥了他一眼，“你们两个长得很像，你知道吗？一样的方脸，一样的发际线和浓密的头发，还有黑眼睛。伯科威茨家族的脸形吧，我猜。巴拉克将军也是这样的脸形。尽管他的头发开始花白了，但我还是认为，他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

“也希望能见他。”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声音有点儿沙哑，两眼只顾盯着达佛娜这样那样伸展和转动的腿。对这种热辣辣的盯视，达佛娜并没有察觉到，或者说好像是没察觉到，他就这样一路享受着这种令他沮丧的愉悦，到了杰里科。

杰里科跟纳布卢斯不一样，在纳布卢斯他总有种说不清的不自在，而这里让他很着迷。当保时捷沿着盘山公路朝棕榈树点缀的小城开下去时，他感受到了一点点敬畏。杰里科……示剑……希伯伦……约旦……死海……尽管约翰一点儿也不信教，但他早已随着美国的空气吸入了对这些圣地景象的崇敬。大巴车排成长龙，处处都是在导游带领下的游客，但这些并没有让他感到烦扰。杰里科的阿拉伯人似乎也较友善一些，至少不像纳布卢斯那边那样阴沉和沉默。事实上，这里市场上的那些摊贩和挂着相机的美国人讨价还价时，都是满脸微笑、很和善的样子。

达佛娜说：“我的建议是，我们先去把你喂饱了，然后四处转转。你喜欢胡姆斯(2)和特海纳(3)吗？”

“非常喜欢。”

“那你就准备好热爱‘阿卜杜勒’吧，那是杰里科最棒的餐馆。”

她熟练地转弯，穿行在各条小街上，街道非常狭窄，即使是这辆小巧的保时捷，也几乎是擦着墙壁通过。“到了。”行驶到一处覆满苔藓的石头屋子旁，她把车停到一小块草地上，然后肩背冲锋枪和皮包，领着他走进这家昏暗的小餐馆。“吃早饭太迟了，吃午饭又太早了。”她说，“挺好的，没其他顾客。我来帮你叫餐吧。”

“你不吃吗？”

“我不。早饭吃得饱饱的。”她叽里咕噜地对柜台后面一位围着围裙的胖男人点了餐，然后，几乎就在同时，那人就微笑着奉上胡姆斯，配了一小筐子的皮塔饼，还有一碗橄榄。她说：“好好吃，我去把油加满，去希伯伦的路很长。”

“我必须得跟你一同在车上吧，不用了吗？”

“哼！我们又不是在大马路上。这些窄巷里没警察。”达佛娜耸耸肩，离去了。他把全部的胡姆斯和特海纳舀进皮塔饼里，就着啤酒大快朵颐。正当他感觉惬意舒适得不行时，达佛娜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个穿蓝制服的警察。

“Adoni（阁下），这位小姐开的车是你本人的吗？”警察问他。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约翰尽量平静地说话。

“这辆车将被依法扣押。请跟我来。”那名警察说完后出示了一本手册，走了出去。

约翰和达佛娜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后，达佛娜轻声说：“对不起，约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突然苦笑一下，说：“你的意思是‘Ani mitzta’er’。”

她的脸上先是茫然，继而亮起来，然后也懊悔地笑了。“对。不过是阴性的‘Ani mitzta’eret（对不起）’。我和海关，嗯？诺亚会为这事儿杀了我的。”

“没事儿。我们就期盼古林考夫没在瑞士吧。”他说。

(1)　一个拥护犹太复国主义的美国妇女组织。——编者注

(2)　胡姆斯（humus），鹰嘴豆泥。——译者注

(3)　特海纳（tehina），芝麻酱。——译者注

第二章　电话

遇袭

“绿色火箭，目标右舷。”“埃拉特”号舰桥上的观察哨喊道。

夕照中一片灰白、离地面大约十三英里远的塞得港的上空，的确有火箭弧形射入。舰长正在驾驶室的椅子上打盹，诺亚在为军舰领航，检查方位角，以便能准确安全地待在公海上。驱逐舰此时正在缓慢地以“Z”形前行，从船上能看见西奈高高的沙丘，它已经和“雅法”号这样轮流着巡逻数月了。今天是安息日，按照惯例，不值日的官兵们睡觉的睡觉，看书的看书，洗澡的洗澡。

诺亚的眼睛盯在照准仪上，可心思却飞到达佛娜·卢里亚身上去了，自从他们在港口分别后，他就是这个状态。他们取消了星期五的约会，好讨厌的变动！在一次长途通话中，她扭扭捏捏地跟他说，她在阿富拉的一位女友要去澳大利亚滑雪，已经把公寓的钥匙交给了她，还说那间公寓里有非常好听的摇滚乐唱片。就说了这些，但她热辣发哑的嗓音，以及诺亚自己对剩余部分的想象，早已让他好几天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了。时间一点儿一点儿地熬到了最后，却由于该死的“雅法”号的一只发动机失去了动力……

“什么？火箭，目标右舷？”舰长迅速从椅子里站起来，跑到外面的侧楼上，把望远镜对准空中一团高高喷燃的黄光。停顿了半晌后，他说：“诺亚，你怎么看？”

诺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玩意儿的确是在那儿，像一颗照明弹一样，只是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天哪，他们可能真的发射了一颗，舰长。”

“有可能。进入战斗岗位，诺亚。”

诺亚冲进驾驶室，一把抓起麦克风，拉响了警报：“Emdot krav，Emdot krav（战斗岗位，战斗岗位）。”水兵们从舱门和通道中蜂拥而出，登上梯子，有的半裸，有的甚至只穿个裤头，边跑边往身上穿救生衣。“Azakah，Azakah（警报，警报）。”这种紧急命令的意思就是可以随意开火。高射机枪朝那团越来越大的火光打去，砰砰声震耳欲聋，红色曳光弹射出一道道轨迹。

“左满舵，全速前进。”舰长用尖锐刺耳的声音高喊。他从诺亚手中一把夺过麦克风，喊道：“现在全体人员注意，我是舰长。Teel（导弹）。我再说一遍，Teel，Teel，Teel，目标右舷。”

透过双筒望远镜，诺亚看到那个拖着黄光的小小黑影已经变得可以辨识出来了。那个傻瓜费舍尔上校这回犯下大罪了，埃及人是有能力发射导弹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了。看看吧，就因为它是苏联制造的就必定会出现故障吗？情报说这种苏联武器的别名为“冥河”，具有亚音速的速度，而且是雷达制导的，也只知道这些了。在以色列，没有人见过“冥河”导弹发射，事实上整个西方也没有人见过。这还是第一次，是历史性的时刻。

“看，诺亚，它是不是在改变航向？”

“我确信是，长官。”

夕阳照耀下，船身重度倾斜，在暗红色的海面上画出一道白色的弧形印迹，然而，那团黄光显然也跟着船转变了方向，这说明是制导雷达在调整。现在一切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晰，一根带三角翼的铁筒子，尾部射出红黄色的火焰，并拖曳出黑烟。军舰上的所有枪炮轰隆轰隆一齐开火，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曳光弹向那枚导弹席卷而去，但都无济于事，它依然飞了过来。诺亚意识到，这种闪躲是毫无意义的，只不过是把摆动的舷侧变为一个更大的目标罢了。当导弹开始俯冲时，他迅速抓过自己的救生衣，还没来得及全穿上，就听到一声骇人的巨响！他被弹得横飞过驾驶室甲板，头部撞到一个突出物上，只觉得两眼冒出一片金星，随后一切就彻底变黑了……

“上尉，你还好吧？”舵手扶着他站起来。诺亚一只手捂住头部，感觉有黏稠温热的血流出来，头部一阵阵剧烈地抽痛。模模糊糊中，他环视已倾斜得很厉害的驾驶室，各种设备倾翻在地，玻璃粉碎，册子和海图摊在地上，一片狼藉。舵轮在随意转动，没有人掌管。

“见鬼！回去掌舵去，波尔斯基。”

“长官，没用了，轰炸过后舵就已经没有反应了，还有——”

“火箭，目标左舷。”一声充满惊恐的叫喊传来。

喊叫声此起彼伏，诺亚踉踉跄跄地走到外面的侧楼上，看到舰船上到处都是浓烟和火焰，渐次黑下来的天空中又有一团新的火光，众多枪炮都对准了它。这是第二枚导弹，平静的海面上，诡异地反射出它越来越大的黄眼，直朝“埃拉特”号的左舷袭来。舰长站在那儿瞪视着它。

“舰长，我们是不能机动应对了吗？我们的船身又倾斜了——”

“呀，好，你站起来了，哎呀，你成了个血葫芦！机动应对？怎么应对？舵失灵了，诺亚，发动机只剩下一台还起作用，我也没法下去看它们。天知道伤亡了多少人。你确定没事？你好长一会儿都没动弹——”

“我没事。真的，长官，那东西准备俯冲了。”

“我看见了。趴到甲板上，”舰长大喊，“现在只能这样了。”

第二枚导弹喷出强烈的光芒，它穿过稀疏的炮火直砸下来。诺亚感到自己所趴的地方是一块冰冷的金属，紧接着一声爆炸，把船震得像一面被猛击的巨锣，他感觉自己的胸膛和手臂好像也遭到了这猛力的一击。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后，他看见船中央有一道新的红色火光夹杂着烟柱升起。水兵们有的嘶喊吼叫着跑来跑去，有的在抢救伤员。代表舰船生命动力的嗡嗡声戛然而止，“埃拉特”号驱逐舰彻底成为一艘倾斜着漂浮在海上的废船，不能动弹了。

舰长从甲板上爬起来，在水兵们的吵嚷声中对诺亚说：“我们不得不弃船了。”声音透出一种怪异的冷静。

“为什么？我们可以呼救的，舰长。直升机十五分钟内就可以赶来——”

舰长摇摇头，说道：“你不知道我们的无线电设备坏了吗？戈德斯坦修过，我们也一遍遍试过，但是连西奈的驻军都联系不到，更不用说联系海法司令部了。水流正把我们朝塞得港方向推去，诺亚。我已经抛过锚了，但它们抓不牢——”

“就算这样，这一段水路我们也能漂浮好几个小时，长官，把全体官兵集合起来直到——”

“直到什么？弹药随时会告罄，我还有大量无助的伤员要考虑。看看那火势——”

“长官，我想我跟戈德斯坦能临时装配一台无线电设备。”在军官电子课程培训课上，就有这种临时装配紧急设备的作业，而且诺亚还非常擅长这类作业。

“你们能？”舰长咬住嘴唇，问道，“你们得花多长时间？”

“如果我们找得到元件的话，也许二三十分钟就行。长官，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否则海军几个小时甚至整个晚上都不知道我们的事——”

“试试吧，不过要快。”

借着手电筒的照明，在毁坏的无线电室里，他和那位精通无线电的小个子技师戈德斯坦一起，用管件、电线、电池等迅速组装成了一台混乱纠缠的玩意儿，然后开始搜寻信号。明亮的月光照耀在燃烧的船上，船艉严重下沉，整个舰倾斜得越来越厉害，诺亚呼叫道：“我是‘埃拉特’号，呼救，呼救，我们正在下沉，请求立即支援。”

听筒中除了轻微的噼啪声外再无其他。那位无线电技师对准西奈的方向，不停地把简易天线从北边扫到南边，再从南边扫到北边，同时，诺亚疲倦地一遍遍喊：“所有西奈驻军。我是‘埃拉特’号。呼救，呼救。有人能听到吗？”

舰艏起锚机的位置现在是“埃拉特”号最高的地方，他和戈德斯坦蹲在那儿发信号。船上虽然已没有大火，但到处都是摇曳的小火焰和随之冒出的浓烟。全体官兵都集中在陡斜的前甲板上，伤员也成排地躺在那里呻吟。所有能漂浮起来的东西，不仅仅是筏子，还包括备用救生衣、木头橱柜、空油桶等，全都乱七八糟地堆在救生索边，因为船上大部分的小船都已经破掉了。现在除了弃船以外，若说尚存一点儿希望的话，也就全在这台临时凑成的无线电设备上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一直都是微弱的静电声，没有人声。

在坐立不安的等待中，诺亚有很多时间思考。这景象实在太惨了，船正在下沉，轮机舱内有那么多牺牲的士兵，前甲板上还有一排骇人的伤兵在呻吟哭喊。由于头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自己也处在半清醒状态，意识在想着达佛娜的梦魇中游离进出……

“我是‘埃拉特’号。呼救，呼救。我们正在下沉——”

无线电中传出一声狗吠般的笑声。诺亚的心猛跳起来，神志随即清醒。接着传出一声混乱刺耳的阿拉伯语，随后又陷入沉默中，只余下轻微的噼啪声。

“这他妈怎么回事？”舰长问。

“‘去死吧，犹太人，沉到地狱里。’”诺亚翻译道。

舰长咒骂了一声。

诺亚说：“长官，长官，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信号能发出去。这是个转机——”

舰长的眼睛浮肿得只能睁开一半，他环望一眼拥堵的前甲板，然后手指指向船艉，那里黑色的海浪正在冲拍着已然斜起的鸭尾艄。他声音粗哑地大声说：“诺亚，我必须得运送伤兵们离开了，如果我们不——”

这时，一个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是清晰的希伯来语，低沉、冷静、关切：“我是驻守西奈的AD三分队。我们已收到你们的信息。请回话。”

“呀，天哪！舰长，听到了吗？”诺亚惊叫道。在他的生命里，还从没听到过比这句希伯来语更悦耳亲切的声音。

“我听见了，听见了，跟他保持联系——”

“西奈，西奈，能清楚地听到我说话吗？”

“Hiuvi，Hiuvi（确定，确定），‘埃拉特’号，请回话。”

“西奈，我们在塞得港东北方向，十三点五英里远，月光下清晰可见。我们遭到两枚导弹袭击，现已起火并下沉。有很多人受伤和牺牲。已抛两只锚，船朝埃及方向漂去。有被俘的危险。准备弃船。”

“Ruth（已收到），‘埃拉特’号。我们马上通知所有部门。救援直升机立刻就到。保持联系。”

舰长用扩音器向全体官兵大声喊出这条消息时，前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要转移伤员了，残忍的选择压到了军医、诺亚和舰长头上。谁应该上余下的小船，谁上筏子，谁穿救生衣，他们必须快速无情地判断士兵们受伤的严重程度，也决断了他们的生还机会。“弃船”命令下达后，最严重的伤员坐小船，首先被放下。随后，官兵们把所有能漂浮起来的物件统统扔到海上，开始滑下绳索或直接跳入海中。军官们最后撤离。

诺亚赤裸着双腿刚跳入冰冷的海水中，就听见四下的黑暗里爆起惊叫声：“Teel，Teel。”只见陡峭漆黑的船头上空，又出现了一团喷射的黄光。这次他没忘记背对着它。爆炸把月光下泛着白泡沫的海水掀起来，变成了一股黑色水柱。“轰隆！”自始至终诺亚都感到好像有一辆高速行驶的车在猛撞他的脊背。再后来，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神志不清了，因为他好像听到了歌声。趴在漂浮的油桶上，他忍着浑身的灼痛立起身来，看到一个筏子上聚满了黑影，那是水兵们，他们声音纷乱、满含蔑视地高唱：

金色的耶路撒冷，

青铜之城，光芒之城……

周旋失败

兹夫·巴拉克：生于奥地利维也纳，这是他的希伯来文名字，原名沃尔夫冈·伯科威茨。陆军军官，与美国联系的军事特使，后为驻华盛顿武官。

亨利·皮尔森：美国国防部助理部长。

布拉德福·哈利迪：空军上校，艾米莉·坎宁安的丈夫。

向西方七个时区远的地方，兹夫·巴拉克将军正在评审海军递来的反导设备需求文书，这份文书在这天早晨通过外交邮袋送达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馆。才四十岁出头，巴拉克的头发就早早灰白了，长相和诺亚基本一样，只是更老、更胖、皮肤更白，眉毛也更粗重一些。诺亚一直在通过电话请求父亲帮忙。现在，文件在手，兹夫·巴拉克觉得他是能够帮上点儿忙的。像这类机密的电子设备，即使往最乐观的方面想，拿到它也是很困难的，但他觉得他可以争辩一番，这种反导设备属于纯粹的防御性物件，不应该作为武器被禁运。五角大楼对主要补给执拗得近乎出奇，已经拖了很长时间没有兑现了，说不定他们愿意丢给以色列这根骨头呢。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沓绿色信纸，用希伯来语飞快地书写备忘录。和这个岗位上众多无聊透顶的文书工作不一样，他做的起码是一份爱的劳作，是对他暴露在最前线的儿子有用的一份工作。在武官这个岗位上，巴拉克并不快乐，从来都没有快乐过。辉煌的胜利过后，他回到耶路撒冷待了一小段时间，当时国防部部长曾对他说：“你在华盛顿所做的能顶得上战场上的两个旅。”这话从摩西·达扬嘴里说出来是有些分量的，但话是很容易得到的东西。那些跟巴拉克同龄的打过这场仗的人，纷纷跃升到了军职前列，职务都在朝着总参谋部、军区司令的岗位奔进，下一步就是参谋长、总司令这样的“大奖”等着他们了。达扬说那话什么都改变不了。巴拉克早期出使华盛顿的那些任务，现在证明就是个陷阱，正因为那些任务才让他有了非常善于对付美国人的名声。

正在他全神贯注地写备忘录时，内部通话系统嗡嗡嗡响起来。“将军，您和助理部长的午餐在十二点半开始。”

“L’Azazel（天啊），谢谢，埃丝特。”看来，不得不以后再写这份草稿了。他匆匆穿上军大衣，驱车前往五角大楼。一路上沿着波托马克河走，树上的叶子全部换成了美丽迷人的秋天的色彩。

亨利·皮尔森是美国国防部的一名助理部长，身材瘦削，由于抽烟而常年咳嗽，他很迷恋军事历史，喜欢和巴拉克聊修昔底德（Thucydides）、拿破仑以及加里波第（Garibaldi）等人，但今天他显然不是找巴拉克聊这些的。让人特别意外的是，空军上校布拉德福·哈利迪竟然也在办公室内。他站起来和巴拉克握了握手。

“我想你们两位认识吧。”皮尔森说。

“我们是老熟人了。”哈利迪说，语气冷冰冰的，脸上没有笑意。

“很高兴再见到你。”巴拉克说。在他们上一次尴尬的遭遇中，哈利迪是穿着平民服装的。而这次，他穿着蓝色军装，佩戴着战斗勋章，看上去比上次更高，更瘦，也更难于对付。这两个男人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只在她的房间内偶然撞到过一次，还让三方大为尴尬，但亨利·皮尔森的观察力再敏锐，也不会看出这些来。

午饭是咖喱虾，皮尔森并不认为可以看到河流风景的办公室就是好办公室，所以他们办公室窗外正对着的是汽车停车场。这顿午饭的话题是四十八架“天鹰”轻型攻击轰炸机，这批飞机以色列前段时间就订了，但一直没交付。皮尔森长长地咳嗽一通后解释道，由于美国禁止所有武器运往中东地区，并且督促苏联也这样做，因此，在现阶段“天鹰”的交付不可行。巴拉克大声争辩道，这样做是非常不妥当的，因为苏联人正在重整埃及和叙利亚的军备，而且速度快得令人害怕。巴拉克很快就看出来了，这次哈利迪来就是帮助脾气随和的皮尔森搪塞的，他表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专家面孔。

他说：“将军，以色列已经消灭了你们地区内所有敌对的空军力量。你们的空中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你不能否认这一点。因此，现时我没有觉察到我们有交付‘天鹰’的紧迫性。”

“紧迫性？上校，正如我刚才跟助理部长指出的，紧迫性就是苏联人在供武器给我们的敌人。毫无疑问，那只能逼迫我们开始补给我们自己。空中优势并不是静态不变的。当阿拉伯人的飞机数量以三比一或四比一的比例优于我们时，我们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了。我们预计，按照现在的速度发展下去，从现在起十八个月内就会达到那样的比例，对了，他们装备的还是更新型的‘米格’战机。”

哈利迪叉起咖喱菜肴边吃边说：“飞机自己是不会飞的。你们的空战胜利已经大大削弱了他们的飞行员资源，要恢复过来的话，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

“借用苏联的教官呢？呃？”巴拉克不喜欢虾，因此拿起面包和黄油，“与我们相比，阿拉伯的人力是无穷无尽的。训练一个合格的飞行员，一年时间就可以。”

“兹夫，苏联教官不会灌输你们飞行员所具有的那种动力的。”皮尔森插进来说。

“这话对，因为我们是为了国家存亡而战斗，阿拉伯人不是。可这是扣留我们战斗机的必要资金的理由吗？”

皮尔森剧烈地咳嗽起来，扫了一眼旁边毫无表情的空军上校哈利迪。“兹夫是个很棒的辩论家，是吧？”

哈利迪只是点了点头。他刚才已经发表过自己的意见，明确地道出了一个令人不快的、现在还没有公开的事实，约翰逊总统和国务院正在重修与阿拉伯人的友好关系，还有那位皮尔森先生，尽管他很友好，但也是无能为力的。巴拉克没有在“天鹰”战机上多浪费口舌，他们最后争辩起了弹药补给和“巴顿”坦克部件问题，这期间哈利迪没说话，皮尔森的态度模棱两可。

后来巴拉克和哈利迪是一起离开办公室的。在走廊里，巴拉克刚准备简略随便地跟他道个别来着，但哈利迪着实使他意外了一下。“将军，你的车在哪儿？”

“在E区。”

“我的也在那儿。我们说说话？”

“当然可以。”

沿着五角大楼弯曲的走廊和楼梯往下走，哈利迪跟他说，他的一位空军老同事，现在是美国空军学院院长，特别希望能邀请到以色列的飞行中队长来就那次巨大的空战胜利做个报告。“他考虑到了本尼·卢里亚上校。你一定认识他吧？

“熟识得很。”

“你找他商量一下好吗？院长希望他在十一月份来几天。”

“如果本尼能来的话，我确信他会感到荣幸的。当然，我必须通过空军的渠道才行。不行的话还有个叫阿维胡·本·努（Avihu Bin Nun）的，也是一位杰出的中队长，还有罗恩·派克——”

“听说卢里亚演讲很不错。”

“那倒是。我随后就联系这个事。”

“太感谢了。”

他们走到外面湿冷的雾气中，哈利迪又让他意外了一下，他说：“你收到艾米莉的信了吧？”

巴拉克强作镇定地回答：“自从她离开新德里后就没再收到过。”

事实上，艾米莉在她这次环球旅行中只给他写过一次信，信中说到，自从巴德·哈利迪从越南调到五角大楼后，他们之间的通信就变得越来越热烈、越来越密集了。不管这是要激起他嫉妒的痛悔也好，还是仅仅是艾米莉大嘴无遮无拦地说说也好，反正听着很伤人的。

“她写那些让人发笑的信时，是用很认真的态度写的。当然，你也知道这个。”哈利迪说。

“对，我们断断续续通信很多年了。艾米莉是很古怪。她的行程是按照计划在进行吗？”

“好像是吧。她预计两星期后会从巴黎返回。”哈利迪伸手和巴拉克握手，“听我说，将军，关于那批‘天鹰’战机，完全是我们私底下说啊，”哈利迪顿了一下，他的脸色比刚才在皮尔森办公室里时稍稍柔和了些，“扣留它们是外交上的暂时延搁。不向你们交付它们是完全不守信用的，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们不是法国人，总统也不是戴高乐。以色列会接到那批飞机的。这期间，你们政府发牢骚也无济于事，还是把精力节省下来，用到其他事情上去吧，随着你们的胜利，你们已经获得很多的政治资本了。”

巴拉克不失时机地向哈利迪询问了一下诺亚他们的反导设备的问题。哈利迪皱起眉头听完后，说：“嗯，你们可以从公开市场上买到所谓的金属箔片。我们把这种东西称作‘反雷达金属干扰带’。金属箔片发射器的海上运输是个麻烦事，这个我不懂。至于电子设备嘛，这基本上在我的活动范围内，在空军内部，这属于高度机密。”他耸耸肩，摇一摇头，“至于海军内部，我不知道。你给我写一封私人信件，不要通过官方渠道，我会把它推给海军内部一位合适的熟人。”

“那可帮大忙了。”

坏消息与新转机

萨姆·帕斯特纳克：生于捷克斯洛伐克。以色列基布兹居民，前线指挥官，后负责军用物资采购，并进入“摩萨德”(1)。

娜哈玛：巴拉克的妻子。

葛利亚、鲁蒂：巴拉克的女儿。

巴拉克驱车返回大使馆，途中，冰冷的蒙蒙细雨不仅模糊了他的风挡玻璃，似乎也一直下到了他的内心深处。“天鹰”项目遭到拒绝，尽管他早有预料，但仍然感觉很沮丧，而且很饿。一整天，除了五角大楼那块海绵般的面包，他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哈利迪那寥寥几句关于艾米莉的话，又揭开了自己本已愈合的伤疤，让他大为懊丧地想到了那个古怪的中央情报局官员，想到了他同样古怪但又极其动人的女儿，那个主动与他断绝关系的女人；继而想到她苗条柔软的身体，戴着眼镜、闪烁着聪慧的大眼睛，凌乱无序的一头黑发，话里和信里那种傻里傻气的风趣，以及当她还是十二岁小姑娘时所体现出来的魅惑仪态。如今她不仅是一所女子学校的校长，还将要有更新的生活方式，这是他唯一赞成的，但同时他也发现，爱上两个女人（他还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的妻子），当失去其中一个时，痛苦是整个的，而不是一半。

他首次看到艾米莉·坎宁安时，她是一个女顽童，手拿网球拍，蹦蹦跳跳地跑到她父亲的露台上，然后坐在她母亲的空位子上，庄重地招待客人吃晚餐，再然后是在她家那可以俯瞰到波托马克河的草坪上给他看萤火虫，东拉西扯地说一些显得她早熟的浪漫而又无聊的话题。很久以后，她已经在索邦大学念书了，他们在巴黎和耶路撒冷难得地邂逅了两次，那时她清楚地表明了她对他执着的爱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想对此一笑了之，但她常年给他寄送诱人且逗人发笑的“笔友”信件，让他一成不变的军旅生涯和以色列乏味的生活变得多彩起来。之后他就来华盛顿任职，风花雪月也就开始了。是武官这个不幸的职位导致他和她越陷越深，也许还因为这个缘故而错过了那场战争呢，谁又能说清楚呢？

算啦，算啦，远离了危险的地方……

在大使馆苦役一般的工作中，他基本上也可以忘掉那个萦绕于心的女人，忘掉跟她的分手。在馆内，由胜利带来的乐观和混乱仍在发酵、冒泡。有什么不行的呢？各个犹太复国主义组织都在唰唰增长，无论从人数上还是从资金上，他们吵闹着要达扬和拉宾这样的战争英雄来演讲；然而，邀请他们前来可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因此，武官和大使们便成天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作为还算过得去的替代者来演讲。今晚，巴拉克就要飞到芝加哥去，准备第二天在一场犹太复国主义午宴上致辞，他一边开车，一边止住自己怀念艾米莉·坎宁安的念头，还是努力想想这次演讲该用些什么新观点吧。

到了芝加哥他该说些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新观点呢？到如今，他已经有了一套很熟稔的演讲程序。快速对胜利回顾一番，得到的是微笑和鼓掌；然后是警告性的话语，关于敌人违反停火协议，关于坚守在苏伊士运河前线牺牲的官兵们，以及恐怖分子们从约旦渗透进来，在基布兹农田里埋设地雷和饵雷，等等——美国犹太人想听的不是这些，因此这一部分要长话短说；再然后就是高潮的结尾，描绘自摩西·达扬开放边界后耶路撒冷和西岸地区的情景，比如，阿拉伯人平静地涌入锡安广场，惊讶地注视着商店橱窗，以色列人挤在熙熙攘攘的旧城集市中讨价还价，购买便宜的商品和味道奇异的食品，或是成群结队地开车去杰里科和希伯伦，嘴里还唱着《金色的耶路撒冷》；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渐渐引到他个人的一件趣事上去，一名灰白胡子的犹太人，戴着毛皮帽子，留着耳边鬈发，与他同行在旧城去往哭墙的以色列人群中，兴奋地高喊：“Moshiakh’s Tzeiten（弥赛亚时代）！”他无疑将再次用这个一定会成功的结尾来结束演讲，不过同时，他却很难相信这个结尾，弥赛亚时代真的会来吗？

自己的办公桌上躺着一份意思混乱不清的电话留言，是一个叫利昂的人打来的，大意是说他的一个儿子在以色列，车被人给没收了。巴拉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家住在长岛的伯科威茨家族的亲戚，这几年来他都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有和他们说过话。又是一个给武官的“重要任务”！不过家人总归是家人，虽然他们现在改名叫巴寇了，但还是伯科威茨家族的啊。他正要回电话，这时内部电话打来，让他过去见大使。

亚伯拉罕·哈曼挺着大肚子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般，他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他这种昏昏欲睡的表象下是剃刀一般的敏锐，美以关系的任何细微变化都瞒不过他。他哼哼了两声说：“总是有事。我妻子因为肠胃感冒病倒了，她应该去‘五月花’举行的一场WIZO（国际犹太复国主义妇女组织）茶话会致辞的。她给我打电话说娜哈玛应该可以去的——”

“娜哈玛？亚伯拉罕，娜哈玛在这边从来都没有做过演说，她的英文没那么好。再说，她也不是一个能演讲的人，不可能！”

“兹夫，我已经和娜哈玛谈过了，她迫不及待就接受了。对不起，离开始只剩三个小时了，我没有多少选择范围。”哈曼狐狸般狡猾地瞥了他一眼，又说，“就算她演讲不成功，这个世界就会完蛋吗？你五角大楼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句话，bopkess（精神支持）。”

哈曼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早有预料。不过你还是要针对不履行合同提出我们的抗议。美国人信仰合同，他们是契约社会，他们会有压力的。那你今晚就去芝加哥了？我现在在索尔海姆酒店可有个大麻烦事，要对上千名保守的拉比们讲话。你确定你不介意娜哈玛的事？”

“当然不介意。我只是很惊讶她竟然答应了。”

“兹夫，‘就在你认为你已经弄明白他们的时候，他们却欺骗了你’。”

“《所罗门智慧书》，大使。”巴拉克说。他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开始给哈利迪上校写关于反导设备的信，还没写多少，编码员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长官，帕斯特纳克将军来电，密线电话。”萨姆·帕斯特纳克现在是摩萨德的高官，也许是这个组织的秘密头脑也说不定。自从战争结束后，他还没用保密电话打来过。巴拉克匆匆走到译电室的隔音房内，关紧门，帕斯特纳克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兹夫？我们这边有一起严重的新事态。”帕斯特纳克的声音低沉严肃，不是他平时那种嘲讽的声调，“给你透露这个消息我感到很难过，埃及人用导弹击沉了‘埃拉特’号。”巴拉克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帕斯特纳克急促地说，“别太担心。此刻直升机正前往那里营救生还者，许多人都没事。巡逻艇也紧急赶往出事地点。你儿子没事的概率还是挺大的。”

“这事是什么时间、在哪里发生的，萨姆？”

“塞得港外，大约黄昏时分。确定导弹是从海港内的舰艇上发射出来的。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知亚伯拉罕·哈曼和吉迪昂·拉斐尔。”拉斐尔是以色列常驻联合国代表，“整个形势都已经改变了，兹夫。军力平衡已经逆转。新的状况，新的时期。”

《约伯记》里的一句话迸现在巴拉克的脑海中：“我所恐惧的临到我身。”他存档的情报显示，塞得港内驻有导弹艇，而且军用海图也显示以色列国的驱逐舰正在埃及和西奈沿海巡逻。在他看来，那样做风险很大，是一种带有挑衅性的炫耀行为，诺亚在那个地点一直都令他很担心，但是海军战略他是插不上话的。

“你们一直在监视埃及方面吗？”

“对。他们收到了遇难信号和求救信号，而且要求联合国安理会明早开会，他们要申诉那条军舰在他们的海域内，但事实上不在。他们这会儿高兴死了。”

“高兴不了多久的。”巴拉克说。

“嗯。现在我们如何应对是个大问题。总理这会儿正和达扬以及外交部部长埃班开会商讨。”帕斯特纳克干巴巴的、快速的语调慢了下来，变得柔和了些，“我会保持密切联系的，兹夫。我会跟踪生还者名单，告诉你诺亚的最新情况，每一分钟我都在听着。”

“谢谢，萨姆。”

帕斯特纳克就是这个样子。他们的友谊可以上溯到一起在准军事青年团里服役的年代。萨姆出生在捷克，属于粗野人中最粗野的那种人，然而他又以自己的方式在做一个犹太好孩子，对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尊奉有加，要是没有一个感情不和睦的妻子就更完美了。他们曾一起在军队中服役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萨姆才转入了摩萨德。

听到巴拉克汇报这个消息后，哈曼大使带着厚厚眼袋的眼睛开始慢慢发红，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他沉重地叹息一声，说：“这么说，他们还是没有接受教训？好，他们会接受的，相信我。我希望你儿子平安无事。唉，多难过的一件事。”他指着他桌子上一沓打字稿，“我的演讲稿不再有意义了。我的主题是‘即将到来的和平’。我太认真了。”大使眯起眼睛，似乎自言自语地慢慢说：“我可能马上就会接到美国国务院的电话，还有参议员、犹太领袖们的。也许我应该亲自给迪安·腊斯克打电话。我要好好想想。兹夫，给我一份简单的军事分析报告，写明面临的新困难、报复行动的方法等，还有我可能需要的一些备用的材料——”

“马上，大使。”

巴拉克先给纽约的吉迪昂·拉斐尔打了一个电话，这名驻联合国代表平静地听完电话，询问了一些关于袭击的实际性问题，然后说他晚上会整理材料来计划联合国安理会上的应对策略。巴拉克给哈利迪的信才刚刚开了个头，现在还躺在桌子上，太迟了，太迟了！他有一种想要撕掉这封信的冲动。这时娜哈玛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服，浓密光滑的黑头发上戴了一顶别了羽毛的红帽子。“喜欢我的帽子吗？泽娜·哈曼说那种场合的女人们都戴帽子。我刚在‘加芬克’百货买的，这帽子正在搞促销。不是太难看吧？是不是太红了？这根羽毛显得很傻吗？”

应该告诉她军舰沉没的事吗？她打扮成一个参加某类聚会的样子，眼睛兴奋得发亮。她想到她要代替才华横溢的泽娜·哈曼演讲，因此正显得劲头十足。“帽子很好看。你打算讲些什么？”

“关于诺亚。要知道，作为一名为以色列而战斗的士兵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感受？当他第一次穿上军装时我们是怎样地感动，战争期间我们是何等担心，而结束后我们又是那般高兴。为了博得一笑，还要讲讲他占领一座空无一人的基地那件事。听起来怎么样？太私人了吗？”

在回答她之前，巴拉克飞快地估算了一下：这个茶话会应该会在五点之前结束，然后那些戴帽子的女士会回家吃晚饭。即使埃及方面在一两个小时后就提出他们击沉舰艇的事，也不会马上就散播开来。“很好，问题是，你紧张吗？”

娜哈玛头一仰，哈哈大笑起来，帽子掉到地上。“L’Azazel（天啊），我好讨厌帽子啊！”她边说边捡起帽子，“紧张？为什么要紧张？会很有意思的。我又能失去什么呢？别担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镜子在哪儿？”她吧嗒一下把帽子扣在头上，把一边斜起来，看起来显得很时髦，“怎么样？”

一阵爱意冲动的驱使下，他上前吻了自己的妻子一下，算作回答。为什么要让她恐慌呢？诺亚说不定现在正好好地坐在一架直升飞机上呢，虽然浑身湿透，但安然无恙。她比艾米莉·坎宁安漂亮自不必说，但像此刻这么兴致勃勃的状态却很少见。二十三年前，就是她现在这种温柔又略带点儿顽皮的容光焕发让他着了魔，从而不顾父母亲强烈的反对，毅然在认识这个摩洛哥女招待仅一个星期后就娶了她。“很好，听起来跟一流的演讲一样。祝你好运了。”

“谢谢。可怜的兹夫，今晚就要去芝加哥了，是吗？你有时间先回家吃顿饭吗？葛利亚和鲁蒂她们自己提出来要做晚饭。”

“这种新鲜事我可不想错过。”

她离开时差几分钟就三点了。他赶紧打开桌子上的收音机，全身紧绷地听着新闻简报。没说一句关于中东地区的话。很好。那封关于反导设备的信还躺在他面前，他意识到，把它撕碎是很愚蠢的行为。“雅法”号不是还在航行嘛，而且导弹同样能够轰击鱼雷艇和巡逻艇呀。

巴拉克意识到，现在不仅仅是和阿拉伯人的战争进入到一个新时期，海战也同样进入了新时期。迄今为止，还没有舰船导弹击沉舰艇的先例，西方也没有哪一个国家曾试验过这一类型的武器。苏联这个阿拉伯人的兵工厂，突然间就跳到水上导弹战斗的世界前列去了。对诺亚他们的海军来说，苦日子有的过了，对全球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震动。美国空军和海军的优势可以抵消苏联陆军的大量优势，但是“冥河”导弹的突然出现，显然对美国海军第六舰队构成了威胁，就此而言，也威胁到北约所有的水面舰船。

这期间就等待消息吧。兹夫在英军当兵时，隆美尔正在北非作战，经常很久都没有音信，他父亲不止一次和儿子说过他的头发因此愁白了。那时的兹夫是个英勇的年轻人，正值青春年少，对老头子的这些忧虑笑一笑、耸耸肩就过去了；而现在他也成为一个忧虑自己儿子的老头子了。这一切发生得也有点儿太突然了。谁又能料到诺亚会在海上遭到袭击呢，而且还是“六日战争”后阿拉伯人的第一击？现在有一点很清楚，军装是没有人能马上脱掉了。

那么，明天在芝加哥讲些什么呢？到那时埃及这一大胜利肯定会出现在新闻报道中，他那套标准演讲程序需要大改了，“弥赛亚时代”的话是绝对不能讲了。不过，他突然想到，时局这一改变，那四十八架“天鹰”也许大有希望了。

他开始在绿色信纸上飞快地书写清爽的希伯来文。

“埃拉特”号的沉没——启示与选择方案

埃及在军事上是衰弱的。如果要为这次袭击“埃拉特”号实行报复行动，我们的空军可以炸沉埃及每一艘漂浮在海上的军舰，能夷平埃及境内任何目标，从军事基地到整座城市都没问题。我们的装甲部队也能一路畅通地开到开罗。既然这样，纳赛尔上校怎么还敢挑起这样明显的战争行为，违反停火协议呢？这是自杀的愚蠢行为吗？一点儿都不是。首先，击沉战舰，这表明阿拉伯人虽然战败了，但他们仍然要反抗，尽管这个信号现在还很微弱。这一事件清楚地表明：《喀土穆宣言》中的那三个“不”并不只是阿拉伯人的虚夸言辞，而是他们实实在在的政策。战后我们的乐观派说，侯赛因国王或纳赛尔上校会给摩西·达扬打电话的，还给他们失去的土地，和平就会到来。好了，现在这个“电话”打来了，但是是以击沉我儿子所在的驱逐舰为形式。军事上的损失虽然严重，但尚可忍受，以色列在政治上刚刚达到世界级高度，对这方面的损害就是另一码事了。我们的报复行动必须要明确、迅速、严厉并够有力度，以阻止以后再出现这类明目张胆地违反停火协议的行为。至于埃及方面的伤亡，肯定会有，但无论多重，都要由纳赛尔上校来承担全部责任，如同他为“埃拉特”号上面所有亡魂所承担的责任一样。关于报复行动的方式，空袭会在联合国引起吵闹，也会招来苏联的威胁，这个威胁还有可能是变本加厉的。埃及人的背后总是站着苏联人。这就是纳赛尔冒险进行这次袭击的原因。装甲部队跨河突袭似乎更现实。我们缺乏架桥设备，不过埃军士气低落，利用浮桥跨河也许也是可行的，在苏联人介入之前就要夷平军事基地、工厂，也许还要包括塞得港的海港设施。但是即便是这样的一次行动，也需要后勤准备，以及大量的计划和演练。这绝对需要一位既可靠又勇敢的指挥官——

巴拉克停下笔，盯着对面的墙壁，那上面是一幅国防部部长的相片，当今的世界英雄摩西·达扬，也在用一只独眼回瞪着他。他自己就是一名装甲兵，巴拉克想，如果分派给他这样的任务，他要怎样去实施一场跨运河的进攻。这是一个大挑战，也是一个大机会；然而一旦运作失误，而且如果埃军真的发起任何抵抗，那就会面临军事惨败和政治灾难的双重巨大风险。击沉“埃拉特”号的行动表明，他们的战斗意志还远远没有被打垮。

他的目光落到了桌子上摊开的周末版Ma’ariv（晚报）上，首页上有一张图片，也许这个人是能成功完成这项任务的人。堂吉诃德！这则新闻说的是由于约西·尼灿中校率领装甲部队突进艾尔阿里什，作为此次西奈地面战争的先锋部队，虽伤亡惨重但勇敢大胆，特授予其英勇勋章，二等功。堂吉诃德现在是北部军区作战军官，在军阶上向前跨了一大步，只是离西奈很远。南部军区也有有能力的野战指挥官，但还没人比得上堂吉诃德。

他给萨姆·帕斯特纳克去了电话，萨姆熟识约西·尼灿，也对其大加赞赏，萨姆的意见摩西·达扬是会重视的。

(1)　以色列情报机构，全称为“以色列情报和特殊使命局”。——译者注

第三章　报复

调令

约西·尼灿：前线指挥官，出生于波兰，原名约瑟夫·布卢门撒尔。绰号“堂吉诃德”。

大致在“埃拉特”号沉没的那个时间段，约西·尼灿中校正在开车，横穿戈兰高地。低垂的乌云下，他周围的坦克和装甲运兵车轰鸣着排出团团尾气，朝它们的夜间哨位隆隆地驶去。实弹演习之后的训话中，他面无笑容、毫不留情地对犯了几个马虎粗心的小失误的士兵进行了严厉呵斥，把之前对他们优秀表现的几句简单表扬训得荡然无存。他丝毫没有用幽默的语气来缓和一下他的训诫：明天当着达扬的面，操练中的隐患要彻底去除，要不出差错地成功完成。在军队同僚和一些女人看来，约西·尼灿可能算是个很活泼的、爱开玩笑的“堂吉诃德”，这是他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少年新兵时得到的一个绰号；但是在战场上，除了极少数需要蛮勇的战斗场合外，他一直都是个头脑清醒的指挥官。

回到指挥部的帐篷内，他开始部署明天清晨的操练，那将是为这次演习进行的最后一次操练了。这时，达扬的电话打来了。“约西，达多呢？”

“在甘利得基布兹，部长。”

“去那儿干什么？”

“他觉得他应该跟他们谈谈。一伙人偷偷潜进来埋设了地雷，把一名拖拉机司机给炸死了。”

“我知道那件事。你告诉他明天的计划有变，演习取消。我想跟你们两位商量一下，埃及人用导弹炸沉了‘埃拉特’号，我的直升机在凌晨时就出发。”

军事上的震撼事件对堂吉诃德这种人来说没什么新鲜的。他问：“伤亡重吗，长官？”

“我们还在打捞他们。情况很糟。”

堂吉诃德驾驶吉普车飞速赶到基布兹，看到北部军区司令员达多正站在食堂大厅里演讲，语气慷慨激昂，听众是一群长年经受日晒雨淋的老头儿和他们的老伴。令他惊奇的是，成排的椅子中有一半是空的。很显然，那些整天忙着清除地雷、在田里辛苦劳作的年轻基布兹居民宁愿睡觉，也不愿到这儿来听达多讲这些鼓励的话，尽管他是一位戈兰高地上的胜利英雄。一名穿着油脂麻花的外套的矮胖老妪举起手，站起来，打断了达多的讲话。

“对不起，讲得都很好，达多，但是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这一切最终会怎么样？这才是我们想知道的。赢了一场战争有什么用呢？每天晚上我的三个外孙女仍然得睡在掩体里。我女儿说，照这样下去她没法养育孩子，她跟她丈夫商量着要搬到内坦亚去，他的家人在那儿。她丈夫是个机修工，能赚到很多钱。我要怎么跟他们说？”

老人听众中响起一片赞同的嗡嗡声。

达多·埃拉扎尔将军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缩了缩身体坐下去。即使不说话，达多的形象也是相当威严的：宽阔的肩膀、粗犷的脸庞、蓬乱的黑发、粗黑的眉毛，还有一张能突然展现凶猛怒容的宽阔嘴巴。他用跟市民们说话时的温和语气回答道：“确实，埃丝特，我理解你，真的。但是，如果像你们家这样的犹太人，也因为感觉无法忍受在这儿生活而要离去的话，那我们的军队可能也要解散，别再想有一个国家了。因为把我们从这片土地上赶走，恰恰就是敌人战争的目的之一，这你不明白吗？他们是战败了，但他们这个目标没有改变一点点。我们是把他们打垮了吧？六天过后，埃及人和叙利亚人惨兮兮地向苏联人和联合国哭着要帮忙。我本来能够在四十八小时后就攻下大马士革的。约旦甚至更早，在战争的第三天就溃散了，真受够了，他们又派渗透者——”

那位矮胖老妪坐在座位上，强自鼓起勇气，打断他说：“所有这些我们都知道，比你还清楚。但那又怎样呢？”

达多的声音变严厉了：“上次那班渗透者就付出了代价，你也知道吧，埃丝特。我们炸了他们的基地，干掉了他们一半的人。这一帮人我们也会干掉的。我们要让所有袭击你们的人无法生活。你说这一切最终会怎样？会和平。”他的一只拳头重重砸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中，“在你们这个时代，或许在你女儿的时代，也或许在你外孙女的时代，但总会和平的！因为对我们而言，生活会一天天变得可以忍受，而且还要比可以忍受更好，变得舒适。至于阿拉伯人，到最后我们会让那些仇恨无法生存。我发誓会。军队会确保做到这一点。生活在边境是很艰难，但这个基布兹是属于以色列的。军队的存在就是为了你们，我也是。”

部分老基布兹居民的眼里亮晶晶的，从他们的样子中，堂吉诃德意识到，他们想听的就是这样的话。暴露在边境地区的农田里，丝毫没有城市中那种由胜利带来的兴奋，但至少他们还没有被忽略。还有一些老人纷纷向将军提出问题，诸如更多的军队保护、更良好的警报体系、政府承诺的补贴没有兑现等等。他快速地答复完这些问题后，朝堂吉诃德招了招手，会议算是结束了。他们和那些基布兹居民一起吃完蛋糕、喝完饮料后，很快就散开了。

两人走向吉普车。上车后，堂吉诃德告诉了将军关于“埃拉特”号的事，并说达扬已经改变了计划。后座上的达多身体靠在座椅上，闭起眼睛一言不发地听着。吉普车驶上大道后朝北部迅速开去，轮胎在粗粝的柏油路面发出咝咝的响声。过了好一会儿达多才开口：“导弹。严重的升级。新玩法。”

“达多，你方才跟那些基布兹居民说的都是认真的吗？”

“字字认真。”

“你要怎么让阿拉伯人的仇恨无法生存？”

“杀光他们派来的恐怖分子，”达多在后面恶狠狠地说，“不停地杀。每次他们想打仗的时候都要彻底打垮他们的军队。战争是疯狂的，很恐怖、很让人厌恶，但我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打仗。他们不必这样的。他们根本就不明白我们可以肩并肩地和平相处。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当他们变得善良并厌倦了给苏联人做炮灰时。”

“他们不认为他们现在的做法是给苏联人做炮灰。”

“他们现在是不这么认为，对他们来说这要花时间理解。也许一代人，也许要两代。但和平会来的。”

车灯照耀下，远处路边站着一名女兵，做出搭便车的手势。“搭上她。”达多说。那女兵有一张胖乎乎的娃娃脸，穿一身宽大的作战训练服，手里颠耍着步枪，爬上副驾驶的座位，也没朝后座上看一眼。

“你疯了吗？违反规定，半夜三更独自一人来这儿。”达多在后座上问她。

她圆胖的指头指着一座小山上闪烁着灯火的地方，说：“我男朋友住在那个莫夏夫(1)里。”

“那你怎么不留下过夜？”

“我们吵架了。我讨厌他。”

“你要是被告到达多那里，他会把你从军队开除的。”堂吉诃德说。

“达多？”她响亮地打了个呵欠，“哈！那就正好让他跟我睡一觉。”

达多在后座上狠狠地戳了一下约西。约西又说：“也许你该考虑一下达扬将军。”

那姑娘说：“啊，高官们都一个鸟样，都是性欲狂，越高的越厉害。你们要去多远？”

“北部军区司令部。”约西说，“你不知道恐怖分子晚上就在这周边游逛吗？”

“那又怎么样？那我就不应该继续生活了？”

“这么说，生活对你来说是可以忍受的了。”达多问。

“自从我们赢了战争后，生活就非常美好。打赢了会把他们压住一段时期的。每隔几年他们就需要重重地头破血流一次。天哪，我困死了。你们到了阿富拉叫醒我啊。”她舒舒服服地躺下去，步枪夹在两膝中间。

“乐意效劳。”达多说。过了一会儿，那姑娘沉睡后，他说：“‘每隔几年’，这些孩子明白，不是吗？”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命。”堂吉诃德说，“也许‘埃拉特’号事件会震醒那些还不明白的人。”

作战规划

重重雨幕中，直升机猛烈地吹打着地面，螺旋桨叶上甩出一连串水珠。堂吉诃德接到达扬，把他带到北部军区司令员的办公室里，墙壁四周贴满了地图，达多一个人等在那里。“‘埃拉特’号上死亡加失踪人数为四十七人，”达扬那只好眼盯着他们，劈头盖脸地说，“一百多人受伤。问题是我们如何回击？美国国务院要求我们‘表示出克制’。”他露出一丝不自然的微笑，“有人投票赞成克制吗？”

达多说：“我一直都在仔细考虑如何炸沉那些导弹艇，每一艘都炸沉，以牙还牙，加倍再加倍地报复。他们的位置知道了吗？”

“塞得港内已经从空中精确拍摄过。空军愿意去执行，但是海港内有苏联舰船，包括一艘巡洋舰和几艘驱逐舰。纳赛尔就是在这样的盾牌庇护下发射导弹的。不过，埃及无线电正在向他们的人发出可能遭到报复的警示。纳赛尔知道我们必定会行动。”

堂吉诃德问：“部长，既然莫迪·胡德可以夷平开罗，纳赛尔怎么还敢？”

“别天真了，约西。”达扬不耐烦地摇摇头，“夷平开罗纯粹是胡说八道，纳赛尔也知道。政治上，埃及拿着所有的王牌——”

达多·埃拉扎尔反驳道：“所有的王牌？为什么？怎么会？我们打垮了他们，我们的防线固若金汤——”

达扬打断他说：“我说的是政治，达多。对阿拉伯人来说，超级大国方面的政治胜败比例是三比一——苏联百分之百支持他们；美国，不偏不倚，五十对五十。明白了吗？还有毫无悬念的法国、英国，整个欧洲的各个国家，再加上第三世界国家，不管数量有多少，都统统支持阿拉伯人。这就是我们在联合国里忙得不可开交的原因，全是为了避开一个‘让我们尽数后撤’的决议，避开一个跟我们打赢苏伊士战争后一样的决议。”

达多·埃拉扎尔将军和堂吉诃德郁闷地互相看了看。达扬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西奈地图和埃及地图前，堂吉诃德再次注意到，达扬穿着部长们应穿的黑西服，扎着领带，显得肚子非常大，一副非军人形象。

“到现在为止，有一个方案获得了内阁支持，我提出来的。”达扬手指着地图继续说，“坦克大规模跨过运河进行侦察搜索，同时捣毁陆军基地、炮台、高射炮组。坦克进出都要有空中掩护，只针对军事目标进攻，持续半天时间。南部军区正在执行这个计划。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达多。”他转向堂吉诃德，“还有你的。这方案要采取猛打猛冲的方式，就像你朝艾尔阿里什猛冲那样。”

达多·埃拉扎尔说：“这同样需要时间，部长，需要认真深入的计划和演练。水障碍常常会导致一些严重问题。另外——”

达扬突然转过头问堂吉诃德：“怎么样，约西？如果派给你这个任务，你会组织执行吗？”

“我有另外一套想法，长官。”

“讲。”

“现在还行不通。”

“那为什么还要提出来？”

“因为你要我想。”

达扬评论道：“如果是堂吉诃德的想法，那可会有点儿疯狂。”

“不疯狂，只是需要大量时间。用苏联坦克。”达多和达扬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堂吉诃德解释道，“我们俘获了好几百辆。在那些坦克身上刷上埃军标志，一旦我们跨过运河，我们就能一直开到亚历山大。绝对震惊，敌人绝对混乱。即使只用一天火力侦察，我们也可以以很小的伤亡造成巨大的破坏。”

“那为什么不能在下个星期就这么干？调‘百夫长’坦克的操作人员过去，日夜训练，组装浮桥，不行吗？”达扬问。

“部长，你最近进过苏联坦克里面吗？”

“进去过一次。我差点儿都没能挤进去。我变胖了。”

“不是你胖的缘故，长官。他们为了低矮外形牺牲了一切。订单发出‘低外形’，从而成就了低外形，真的是这样！那些坦克必须由苏联小个子们来操作。他们可以从两亿人中选拔小个子，而纳赛尔也有五千万人可供挑选，我们就有问题了，但也不是不能做，而且还可以做到让人瞠目结舌。”

“务必，堂吉诃德，务必尽快给我一份这一行动的研究报告。达多，这期间我们要干什么？”达扬说。

“部长，尽管有空军出动，我们也必须要达到一个要求：快速反应。缓慢的报复行动传递起信息来往往是犹豫不决、混乱不清的。”达多说。

“炮兵部队怎么样了，长官？”堂吉诃德问，“提醒一下他们，我们不再是在一百英里之外的内盖夫地区了，而是正好就在埃及的边境上。”

达多点点头。达扬那只好眼睛光芒闪动，说：“我们也一直想这个事，堂吉诃德。”

孰对孰错

“这样做是不对的。”阿莫斯·帕斯特纳克说。

他和父亲站在一个掩蔽的观察哨里，从那里可以俯瞰深蓝色的苏伊士湾，对岸的炼油设备熊熊燃烧并且不断爆炸。沙漠上烈日当空，眯起眼睛望去，那边达扬正在接受记者采访，摄影师在给他照相，背景就是埃及上空翻腾着的浓烟和火焰。双方大炮仍旧在互相轰击：远处是闪光和断断续续的砰砰声，附近则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翻滚的浓烟和苍白的火焰。

“哟，你从美国回来几个小时，就在评定国家战略了。”萨姆·帕斯特纳克声音刺耳，但并没有发脾气。尽管儿子身穿从旧金山买的高档粗花呢夹克和法兰绒宽松长裤，但他依然是一个以色列人的相貌：肤色黝黑，体形粗壮，像他父亲一样，厚重的椭圆形脸几乎还是少年般坦率开朗，重垂的眼皮下，黑色瞳仁射出精光，机警锐利。在“埃拉特”号新闻刚一出来时，他就打电话给父亲，说：“爸爸，看起来好像又要开战了。我不想错过，我要马上回国。”

“傻子，不会打仗，埃及人还是无能为力的。”

“是吗？那为什么‘埃拉特’号沉了？难道是某些水兵无意间按下了发射按钮？”

“你要是还对你的军职生涯有兴趣，就待在斯坦福。”

“我的职业会很好的。”再后来他就到了这儿。

附近一阵炮火齐射，震得人耳朵发麻。父亲问儿子：“好吧，军事天才，怎么就不对了？”

阿莫斯指着那些记者说：“像这样一起公共事件，在美国的电视上，看起来会怎么样？绝对是最差形象。他们不会播放‘埃拉特’号沉没，而恰恰会播放犹太人在轰炸和平的工业企业。那边是有图才有真相。图！”

“哦，那么在‘埃拉特”号上面没有电视工作人员实在是太糟糕了。美国是知道我们的船沉没的，还有很多死伤。”

“他们早就忘掉了。还有，这算哪门子突袭？大炮射程以内大部分都是炼油设施，市民已经都撤离了吧？零震撼，什么也没有。唯有震撼才能一直让阿拉伯人失去平衡！爸爸，如果纳赛尔在击沉‘埃拉特’号之前估算过我们的报复目标，那么他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这里。”

一辆车身两边都刷着蓝色“UN”字样的白色指挥车从运河那边顺土路开来，卷起一条长长的灰尘带。萨姆·帕斯特纳克说：“好了，好了，‘裁判员’们来制止这场闹剧了，要定责任给开始的一方了。嘿！在海上‘埃拉特’沉没那会儿，‘裁判员’就没有了。”他看了一眼手表，朝附近坐在吉普车里的自己的司机招招手。“我们回雷菲迪姆吧。直升飞机十二点整要去接我，我必须向总理汇报。”

“挺好。我特别想给我女朋友一个惊喜。”

“德沃拉？她还在给耶尔·尼灿做模特儿吗？”

“我猜是吧。我没收到她的信。临行之前我们吵了几句。”

“为什么？”

“她想跟我去斯坦福。”

他父亲咕哝了几句什么后就不再作声。汽车沿着小路尘土翻飞地走了几分钟后，萨姆·帕斯特纳克说：“阿莫斯，基于三点原因，这次炮击并不是错误。第一，埃军袭击了我们，我们没料到他们竟然胆敢做出如此升级的行为。从政治上来说，必须快速做些事情灭灭阿拉伯人的威风。不是针对埃及，埃及静悄悄的，反而是其他那些阿拉伯国家在叫嚣‘埃拉特’号沉没是‘以色列的珍珠港’。第二，我们的新闻媒体和人民呼吁要采取行动。第三，我们的情报显示，纳赛尔预估报复行动会在北部的塞得港方向，因此，这实际上是一次很讲策略的突袭。”

阿莫斯说：“也许，也许吧。你知道吗？加利福尼亚就是伊甸园，而西奈的尘土闻起来有股地狱的味道，但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回来了。”

迷茫

特拉维夫。一家商店上面印着光秃秃的白底金字：耶尔·卢里亚。在生意场上，堂吉诃德的这位妻子用的是她娘家人的姓。橱窗里摆着两个穿着相当时髦的人体模型，都很瘦，没有面容，一个穿着蓝色皮革外套，另一个穿着一身绿色迷你裙套装。店里面有一大群吵吵闹闹的美国顾客，她们的衣服上都别着一个“哈达莎”木制圆形小徽章，形状类似于“律法牌”那样，上面写着名字：玛里琳、康妮、伊莎贝尔等。

“呀，”耶尔看见了阿莫斯，就从顾客中走了出来，“你！你去了斯坦福了，我听说。”

阿莫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尼灿中校的妻子了。她看起来跟她的那些美国顾客一样，苗条，梳着漂亮的发型，穿着米色皮装。阿莫斯并不确切地知道耶尔和他父亲多年前有过些什么。家庭内部是不谈论这些事的，他只是听过些闲言碎语，但不管它们是真是假，他都能理解。“嗯，我回来了。德沃拉在吗？”

“德沃拉？在，她正和几个有钱的英国女士在雅间内——”耶尔压低声音，表情看上去有点儿古怪，很不自然，“做模特儿展示内衣呢。你在我的办公室等一等，可以吗？”

“当然可以。祝贺堂吉诃德获得英勇勋章。他还好吧？”

“刚刚才见了他，挺好。他现在在北部，是达多的作战部部长。”她领着阿莫斯进入一间小房间内，里面贴满了法国时装海报，一个瘦小的卷头发小男孩儿正趴在桌子上临摹字帖。“这是我儿子。阿里耶，这是帕斯特纳克少校，是一位英勇的战士。我等会儿告诉德沃拉你来了。”

小男孩盯着阿莫斯坦克部队的徽章看了看，又看看他塞在肩头的贝雷帽，问：“你要是在坦克部队的话，怎么会有红色贝雷帽？”

这小孩子这么精明！

“坦克兵和伞兵的资格我都取得了。”

“但你是哪种兵？”

“嗯，这说来话长。”

“跟我说一下吧。”

阿莫斯在一把柳条椅上坐下来。“你在写什么呢？”

“英语家庭作业。我爸爸是坦克部队里的。”

“我知道。尼灿中校是著名的坦克指挥官。”

阿里耶的脸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有着和耶尔一样的灰蓝色眼睛和短而翘的鼻子，再加上一头浓密卷曲的金发，就像个女孩子一样漂亮。他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在摊开的书上念：

明天，明天，再明天

一天天碎步潜行

直到时间记载的最后一个音节……

“Zeh nifla，lo（很美，不是吗）？”

“你这么认为？你品位真高。你在军队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特别任务。”

“那是什么任务？”

“必须是很聪明又很强壮的人才能干得了的任务。也许有一天你会干的，阿里耶。你知道‘精英’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就是精选出来的，是最棒的。我以后就会是那样的人。”

“那就接着写你的家庭作业。精英的首条规则就是：无论你做什么，都要用尽你一切力量去完成。”小男孩敬了个礼，弯下腰趴到临摹本上，继续专心写他的作业。

阿莫斯坐在那里，用指头敲打着椅背。三个月没有女朋友的日子可谓很长，在斯坦福他也没有找下一个。他和德沃拉是在她在装甲部队即将服完兵役的那段时间认识的。随后的一年内，一到周末，他们便在拉马特甘的一套公寓里疾风暴雨般地做爱。对于这种不时有的事，她一直颇有怨言，长期不情愿，不过阿莫斯也不理会。虽然他们现在都没有约束，但她更多的是想要些忠诚和正派的东西。阿莫斯没想过这些。这女孩是很漂亮，也很温柔，但是她没接受过教育，智力也一般，到斯坦福大学做他一学年的同伴完全是行不通的。因此他下定决心，对她的劝诱、眼泪、威胁一概不理，并且毫不妥协。现在他不得不对她有所补偿。正当他想着等会儿怎么表达深情时，她披着件大红浴袍进来了，脸上由于做模特儿而整个都化着妆，棕色的长螺旋形发卷向下垂着，整理得很雅致漂亮。“你回来了。”

“德沃拉！”

他张开双臂跳起来。她迅速看了眼那小男孩，然后示意阿莫斯跟她出去。他跟着她走进一间装有多面镜子的小试衣间，她关上门后，背靠门站定，问他：“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什么信？我从没收到过你的信。”

“我给你写了一封非常长的信，阿莫斯，在九月份。”

“在我离开时没到。”

“你回来干什么？”

“‘埃拉特’号。我以最快的速度回来的。”

“我理解。斯坦福怎么样？”

“信里边写了些什么东西？motek（宝贝）？”德沃拉表现得很怪，阿莫斯想也许是有点儿受惊吧，“哦，我猜还是你那些怨言吧。”

阿莫斯决定停止这无聊的废话，打算把她揽到怀里来，但她的一只手从后面快速抽出来，握紧拳头抵到他的鼻子下面。“说的就是这，实际上，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天啊！”手上的那枚显眼的金戒指以明白无误的事实说明了那封非常长的信里写了什么。“你没有真的嫁给本杰明吧？”

“我说过我会的。我发过誓我会。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里噙满了泪水，“我也爱本杰明，我现在比我曾经设想过的还要幸福，我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怎么样？我很快就不得不辞掉这份工作，但我一点儿都不担心。靠本杰明的汽车加油站，我们可以维持很好的生活。那么，我能帮你什么忙吗，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先生？”

他好长一会儿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幸福就好，德沃拉，没别的了。祝愿你的生活永远幸福，有个美满的家庭。恭喜，也代我向本杰明恭喜，他真幸运。”

她在哽咽中吐出一个字：“Hazzer（猪，下流坯）。”随后砰的一声关门走了，留下阿莫斯看着镜子里自己不知所措的影像，他沮丧地想，还真是报复啊！他挤过那群“哈达莎”会员女士，走到店外，看见一辆崭新的蓝色保时捷停在马路边，从里面跳出来的是他爱情路上的另一位打击者，达佛娜·卢里亚。

“阿莫斯·帕斯特纳克！你怎么不在加利福尼亚了？”达佛娜的语调生机勃勃，脸上带着调情的微笑。

这就是以色列的一个问题。他已经将近一年没和达佛娜·卢里亚说过话了，而且他们两人都在各自不同的圈子里活动，但是这里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的每件事。“车挺漂亮的。”做司机的年轻小伙子走出来时，阿莫斯对他说。这是个美国人，通过他的服装、发型、尚显稚嫩的相貌可以看出来，更不消说他那辆外国车了。

“这位是诺亚的表弟，从纽约来的，约翰·巴寇。他已经移居以色列了。”达佛娜介绍道。

“是吗？Kol ha’kavod（致敬）。”阿莫斯说。他觉察到两人是很像，但同时也想，这小伙子和诺亚不是一回事，也许不会在此长留。

两个小伙子握手时，达佛娜对约翰说：“其实阿莫斯可能是一个能跟你谈得来的人。”

“谈什么？”阿莫斯问。

约翰笨拙地用变调的纽约腔希伯来语说：“我服兵役的事。我正在考虑也许我现在就应该当兵，三年完成。可以说，这是成为一名以色列人的速成班。”

“确实是应该严肃思考的问题。”阿莫斯耸耸肩，“不过不要草率。一旦你参了军，就不能离开了。达佛娜，诺亚怎么样？”

“他会好起来的，只是还很疼。我们正打算去看他，不过我要先换件衣服。我姑姑给了我很多特价商品。”

那位美国小伙子说：“‘埃拉特’号的沉没真是一件很不幸的事。不过我敢打赌，埃及人一定会吃大苦头的。”达佛娜朝阿莫斯挥挥手说再见，进了商店，那个小伙子也跟在后面走进去。

阿莫斯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想，自己和达佛娜为什么丝毫就没有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呢？这女孩跟德沃拉不一样，人特别聪明，又极度好学、自信，很明白自己是卢里亚家族的一分子，是一名飞行中队长的女儿，又漂亮，虽然比不上德沃拉；她同样喜欢说那些左派的反战顺口溜，对此她认为是种时髦，而他却觉得既不严肃又很讨厌。反正不管什么原因，他们两人仅有的几次约会都很失败。诺亚·巴拉克在她面前就可以很随便，因为她很迷恋他。那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小伙子。诺亚的运气太糟糕了，不过好歹算是生还了，而且还在康复。阿莫斯计划不久以后去看看他。

那么，现在干什么去呢？他决定给休·温伯格打电话，一个住在可法史玛亚胡（Kfar shmayahu）的离婚女人，她肯定会温情脉脉又兴奋地欢迎他的，会有一顿美味的大餐，还有熟悉的卧室。那女人有三个孩子了，和她是没有结果的，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和这些上岁数的女人反而相处得很融洽。没结婚的姑娘们却总是给他制造麻烦。

亲爱的爸爸：

在你的几封来信中都问到达佛娜·卢里亚。实际上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她体贴得不能再体贴了，对于达佛娜我很想认真对待，但我不确定她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不管怎么说反正现在没有。她来这儿，通常都是我们的那个蠢亲戚约翰·巴寇带她来的，还开着他那辆该死的保时捷。她说他只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子，但很明显，她非常喜欢那辆保时捷。他还让她开过那辆车，后来被海关给扣了，但他动用关系又取了出来。那是你找的关系吗？至于身体治疗，终于开始起作用了。我的背基本不疼了，除非我做一些迅猛的动作。医生跟我说，我会在一个星期内出院。但是然后呢？

爸爸，卧病在床期间，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我的将来。如果我真的还要继续我的军职生涯，那么我不确定我是否还会在海军里。我已经不抱幻想了，也很厌烦了。昨天，我们“埃拉特”号的幸存者们在医院的食堂里聚会了一次，那些没受伤的战友也赶来参加了。很奇怪，聚会很吵闹，每个人都开玩笑，互相对骂甚至打闹。这是劫后余生又重新聚首的那种十足的高兴，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对所有死去战友的悲悼我们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不管怎么说，这次聚会意义非凡。舰长没在，他出院了，但精神状态极差。我也一样，爸爸。

我们还需要海军吗？海军顶多就是一支次要部队，不是吗？它并不像坦克部队和空军那样对以色列的生存至关重要，这种作为次要部队的意识充斥在整个军队中。马虎，马虎，马虎！就是马虎随便导致了我们的船被炸沉。我们在航行的那个地方遭到进攻并不意外，我们早应该安装反导设备的。但最差劲的还不是这个。我们最先是被送到比尔谢巴医院，在那儿的病房里，南部军区司令加维什（Gavish）将军来问舰长，说南部军区其实已有可靠的情报显示埃军准备发射导弹了，为什么他还要航行到导弹射程之内？

舰长当时变得非常激动，他们不得不把他带到一间私室里去。爸爸，原来那份情报根本就没有人给“埃拉特”号传达过！老天，如果我们得到警告，我们可以在三十英里之外巡逻，远在导弹射程之外，那么到我们现在还在执行任务呢。我们的巡逻水域那么靠近敌人，对于这一点，舰长一直都是非常忧虑的。但给我们的命令就是如此。在另一天为几个军官举行的晋升酒会上，舰长多喝了几杯酒，开始大骂那些高官，骂他们是蠢蛋和凶手。他被强制送回了家。我一点儿都不怪他。每当我想到这一切，我气得肺都要炸了。司令部里无论哪个笨蛋接收了那份情报，都有可能会把它扔到他的日常事务发文篮中的。导弹，导弹！官方调查还在进行，但他们肯定不会把那个该绞死的家伙逮捕的。在海军中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以色列海军究竟起什么作用呢，爸爸？我们打了很多场近距离登陆战，但事实上我们需要做的是海岸防卫，抓捕走私者并击沉恐怖分子的船只。这支破海军在导弹战中永远都比不过苏联，而且无论阿拉伯人发不发射苏联导弹，苏联都是我们的海上仇敌。我准备去坦克部队、伞兵部队，甚至要是我的背能直起来的话干特务也行。阿莫斯·帕斯特纳克今天来过，我跟他就这个话题谈了很多。阿莫斯说坦克部队是以色列的中坚力量，你又管理他们，我反正对海军也没了兴趣，这是一条死胡同。也许是看烦了这套白色制服了吧。也许你就不应该给我起名叫诺亚！不过，对于干什么，到哪里干，我欢迎你提建议。我身处路的尽头，很消沉。你可能也猜到了。

献上对你所有的爱　诺亚

迈蒙尼德医院

海法

1967年11月10日

在美国相见

本尼·卢里亚：以色列本地人，出生于摩西·达扬生活过的莫夏夫。空军指挥官。

丹尼·卢里亚：本尼的小儿子。

一阵摇滚乐打断了兹夫·巴拉克专心回信时的思绪。娜哈玛允许两个女儿边做功课边“低声”放录音带。巴拉克想，这个“低声”的意思很模糊。敌对双方的解释大相径庭，非常像联合国新和平决议里的那些字。“埃拉特”号事件发生以后，以色列进行了猛烈的炮火报复，随后双方就一直在激烈而艰难地争论。

……诺亚，关于情报问题不要再争论了。这事在陆军中也有，天晓得。你通过一种悲惨的方式懂得：海战已演变为一种新的方式来进行。对以色列来说，不会再有大型目标被消灭了，比如驱逐舰、护卫舰等。那些“冥河”导弹是从海港内发射出来的，很稳定的平台，但是毕竟是从舰船上发射的，如果从外面颠簸的海面发射出来会怎么样，谁能知道呢？所以我们仍然必须要往最坏处想。埃及海军的苏造舰船也许有一部分就由苏联技术人员在操作，我们要么让他们来控制我们的海岸，要么坚决地发展一支能击败他们的海军……

巴拉克写到这里时停下笔，从扶手椅边的一只碗里取了几颗开心果吃。他现在这种论调对吗？之前他开了两次头，都扔进废纸篓了，都是以父辈的身份对儿子进行安慰，使其消除恐惧的调子。可他儿子这回流血并不是因为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而是在战斗中打仗导致的啊。他继续写下去，就像对任意一个日后很有前途的初级军官提出建议一样：

……并且要记住，我们最长的边境线不是与约旦和埃及的边界，而是我们的海岸线。敌人海军的封阻必定是封锁海运。空军有它自己的任务：清理以色列的天空。它不能从那个任务上转向。即便我们的海军并不是关键性兵种，海军也不应该松散和马虎。诚然，海军现在是处于一个低点上，但不能凭借一时失利就推断我们永远都打不过苏联导弹艇。犹太人的脑子在工作上是很厉害的，包括你的迈克尔叔叔。还要我再说吗？我强烈建议你坚持下去。当然，坦克部队是关键性力量，但是你已经在海军中建功立业了，如果现在离开，对本就受伤的海军来说又是一个损失……

巴拉克停下笔，想着这样提及自己的弟弟是否算是违反安全措施。导弹项目属于高度机密，迈克尔·伯科威茨作为以色列理工大学的物理学专家做了大量工作。但这只是给一位年轻的海军军官的一封信而已，而且这名军官又很稳健，因此他也不在意了。

“他们来了。”娜哈玛把头探进这间由闺房改装成的小窝。一个极瘦的、长着一头火红头发的少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穿着蓝制服的本尼·卢里亚上校。应哈利迪的请求，巴拉克安排本尼到美国空军学院做演讲，也许美国会在以后某个时刻有所回报吧。

巴拉克把信纸推到一边，站起来，说：“天哪，这是丹尼？本尼，他绝对长高了有一英尺。”

男孩微微笑了下。卢里亚过来和巴拉克拥抱，说：“我没法不带他来，来看看美国空军学院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将成为基地里最被羡慕的孩子。多夫要不是因为参加飞行员课程没时间，我会把他也带来的。”

“那么，丹尼，你想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吗，像你爸爸和多夫那样？”巴拉克问。

“我想。”丹尼用稚嫩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巴拉克的两个女儿大声喊着“丹尼，丹尼”，雀跃着跑进来，男孩也一扫严肃的样子，笑起来，和她们亲吻、拥抱。葛利亚今年十二岁了，尽管她和丹尼在童年打闹追逐时期个头儿一直一般高，但现在她刚刚到他的肩头。她也有些变化，乳房稍稍长出来一点儿。在开始的欢欣过后，她撇下鲁蒂，一个人绕着丹尼欢蹦乱跳。

“他以后保证比你高，本尼，他长得太快了。怎么会这样？艾莉特不高，多夫也不高。”娜哈玛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说。

两个女孩儿把丹尼拉到她们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体格粗壮的本尼说：“基因，娜哈玛，基因。艾莉特的父亲有六英尺高，红头发。丹尼现在看我的时候眼睛是齐平的，他以后会有麻烦的，要蜷起来进飞机座舱啦。”

“但愿那是你最大的烦恼。”娜哈玛抓起一把开心果放到桌子上，“半小时后开饭。”

“兹夫，美国这边真实的进展情况是怎样的？”本尼·卢里亚坐到两用沙发上，“自从我们炮轰了炼油机后，骚动非常大吧，没有吗？”

“岂止是骚动。超级大国们现在正在积极促成一项协议，本尼。苏联人不想让阿拉伯人再遭受一次溃败，而美国人又忙于应付越南的事，他们不希望中东地区再生出新的麻烦。因此，他们双方正在匆忙协商一个综合性的解决方案出来，在幕后动作，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会炮制个什么出来。吉迪昂·拉斐尔很担心。”

“他是应该担心。”

“嗯，同时，好的一方面是，美国正在放行那四十八架‘天鹰’，不过——”

“太好了。”卢里亚坐起来，“他们在放行？可以装备两个多中队呢！”

“不过，嘿，也同时承诺给五个阿拉伯国家提供战机。”

“哈。公平无私啊。”

“一点儿没错。不是给纳赛尔或叙利亚的，因为苏联人早已在大批供应他们，是给其他国家的。”

“很遗憾，苏联人不会同样公平无私，我倒挺想试飞一下他们的新式‘米格’。”卢里亚从巴拉克给他递过来的碗里抓了一把开心果，“你知道吗，我女儿达佛娜一直去探望诺亚。”

巴拉克指了指桌上那封给诺亚的信，说：“他给我的信里提到了达佛娜。他喜欢她。”

“你知道她给一个美国人开保时捷的事吗，是你的某个亲戚？”

“对。约翰·巴寇。他长什么样？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长得像诺亚，很聪明，但也幼稚得可怕。比如说，他正在移居以色列，还想改名叫雅科夫，像个真正的以色列人那样。”

电话铃在门厅里响起。娜哈玛喊道：“是吉迪昂·拉斐尔，兹夫。”

这位联合国代表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兹夫，事情很坏。跟你们有交往的那个中央情报局的熟人怎么样了，就是你和萨姆·帕斯特纳克交往的那位？你们跟他还有联系吗？”巴拉克没有向他说过克里斯汀·坎宁安的名字，拉斐尔也没问过。

“战争结束后就没有联系过。怎么了？”

“我们危机在即，的的确确，明天就到了关键时刻。你们看能不能帮上忙……”

“吉迪昂，明天本尼·卢里亚要到空军学院演讲，我要跟他同机飞到那里。”

顿了一下，巴拉克听见那边的声音离开话筒，拉斐尔用语速飞快的希伯来语说着什么，然后又转回来说：“那好吧。一名信使会乘坐下一班短程飞机到华盛顿，带给你们文件。同时，请务必跟那位中央情报局的人谈一谈。”

“关于什么内容的，吉迪昂？”

“为了快点儿展开行动，我和你就公开通话吧。兹夫，现阶段纽约这里只要草草写几个字，就会把我们的胜仗抵消得一干二净。”拉斐尔声音颤抖着说，“明白了吗？苏联人所坚持的字句对我们是要命的，他们比阿拉伯人还要强硬，美国人摇摆不定。你看完文件后给我打电话。”

(1)　以色列小块土地所有者合作居民点。——编者注

第四章　无所谓的字

与艾米莉通话

巴拉克觉得有点儿尴尬，他必须给坎宁安打电话了。他先试着给这名情报局官员的办公室拨了一下电话，没人接，然后才往坎宁安在麦克莱恩的家里拨去。

“喂？”是她的声音，快而冷淡。

“艾米莉，我是兹夫。你父亲在吗？”

“兹夫！啊，兹夫，是你！”她热烈而欢欣地笑起来，“天哪，他不在，不过晚饭时他会在。上帝啊，你怎么样？你在哪儿？还在华盛顿吗？”

“还在这儿，我很好。等你爸爸回来后，请让他往我家里回个电话，好吗？”

“没问题。哎，知道吗？巴德和我明天要飞到科罗拉多泉市去听你们那位卢里亚上校的演讲了。他们说学校里将会人满为患的。我们是校长请去的嘉宾。”

“卢里亚现在在我家。我会跟他一起去。”

“真的？那到时候我们就能见面了，对吧？早该见了！巴德跟我说你们在五角大楼碰见过。上帝啊，能跟你说话好惬意。”

“惬意”这个词巴拉克一般不用，但先不管它是什么意思，听艾米莉这快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就绝对是一种“惬意”。早在他还是小男孩，在犹太神学院念书时，他就和其他人开玩笑般说过某句犹太教律法警戒格言：“女人的声音就是赤裸裸的性。”绝对正确，至少当这个女人是艾米莉·坎宁安时，对他来说就是这样。艾米莉声音稍微严肃了一点儿，又说：“兹夫，你跟我说过你儿子是一名驱逐舰军官。被炸沉的不是他那艘吧？”

“是他那艘，不过他没事。现在在医院里，很快就出院了。他很幸运。”

“谢天谢地。我有十几次都把手放到电话上了，想给你打电话，但最终都没打。”她又顿了一下，说，“好的，我会跟爸爸说，让他给你打电话的。”

“艾米莉，也许我们到了那边会有点儿时间好好说说话。”

“对呀，我们会有时间的。不只是一点儿时间。我有大堆大堆的话要对你说，‘老闪电狼’。”这是“兹夫·巴拉克”的英文意思，是她叫他的绰号，“再见，亲爱的。”

两个女儿一边摆餐具，一边还在和丹尼喋喋不休地说话。娜哈玛端出来一盆汤，说：“晚饭好了，去叫本尼吧。跟吉迪昂有什么严肃的事吗？”

“稍后才能知道。”

她脸上显出古怪的表情，转身回了厨房，他觉得娜哈玛肯定知道他是在和艾米莉·坎宁安通电话，她对他打电话的音调变化是有辨识力的。但她什么也没问，他也没说。

晚餐时，葛利亚和鲁蒂两人不停地问卢里亚上校关于空战胜利的问题，他也详细生动地描述了那场战事，他的儿子则安静地坐在旁边。兹夫想，本尼是在拿她们练他的演讲呢。战斗事件总是特别令人兴奋，因此，他会在科罗拉多大获成功的，只是他要把他那种勇士的骄傲收敛一点儿，现在可不是荷马时代。

曲线求助

“是兹夫吗？我是克里斯汀·坎宁安。你给我打电话了？”

巴拉克正在仔细地看吉迪昂·拉斐尔的信使给他递来的文件。“对，我是。克里斯汀，我能去你那儿和你谈一谈吗？”

“有什么不能的？我正在看电影《霍帕朗·卡西迪》，我想我这是第七次看了。来吧。艾米莉也在。”

“马上去。”

巴拉克沿着波托马克河驱车前行，秋天的落叶在路灯下闪出红黄色的微光，寒意渗入身体。永远都要这样循环往复吗？就像西西弗斯的任务那样，把一块巨石推到了山顶，却是为了让它再滚回坡下？军事胜利就是为了超级大国们政治下的外交惨败？吉迪昂·拉斐尔说得一点儿没错，文件显示出危机即将发生。自从战争结束后，联合国关于和平决议里的字词的争斗就一直在拖拖拉拉地进行，但现在，鉴于美国人急于要达成一项协议，而苏联人又毫不松口的情况，这个步调已经转向躁动。对以色列来说，现在是艰难时期。

另外，突然要再次见到艾米莉也令巴拉克很不安。他既期盼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她，同时电话里那短短几句话也让他困惑。她响亮的声音和从前一样充满深情，就好像他们从不曾分过手似的。可是，她又说“巴德和我明天要飞到科罗拉多泉……”这么说来，他们的关系就算没定下来，也走得相当近了。怎么回事呢？

他按了门铃后，是她开的门。一件布外套搭在她的胳膊上。“你好，克里斯汀和‘霍帕朗·卡西迪’正在书房呢。”依然是直率的声音，依然是手指握住他的手指，依然是把他的手按在她柔软的身体侧面，近视的大眼睛里依然深情款款，还有，黑头发依然是草草的一堆。一件紫色的针织长袖衫贴身地穿在她苗条的身体上，显示出她在环球旅行中没有增一丝体重。“让我看看你，老狼。哇！上帝给予女人的礼物，还是那么赏心悦目。真的，你怎么样，亲爱的？娜哈玛和孩子们呢？”

“都很好。你要出去？”

“必须去，真该死。”他帮她穿上那件外套。“谢谢，宝贝。二十多份法语试卷堆在‘牢骚室’里，要批改完，在九点钟的课上发下去。”

“‘牢骚室’。”他的口气中有种悲叹的意思。福克斯达学校的那间门房，她住的地方，他们两人曾在那里争分夺秒地做爱，狂野却又没有未来。

“啊，对，‘牢骚室’。”然后她又转为法语说，“‘去年的雪今何在’(1)，嗯，老狼？时光荏苒，人世沧桑。巴德不喜欢‘牢骚室’。马里琳去世之前，他们在蓝岭住了很多年，有一处像那儿的地方，所以那地方会勾起他悲伤的回忆。”她扣好外套扣子，“好啦，那我们明天科罗拉多泉市再见了！你们的空军英雄准备好他的演讲了吧？他们会非常欣赏的，我肯定。现在，在我们的军队中，大家都认为以色列空军是最棒的。事实上，以色列本身就是。”

“本尼通常都做得很好。”

突然，她把脸颊贴到他的脸上，说：“啊，闪电狼，看见你就是最美好的事情，这一点没有改变。再见。”

巴拉克走进书房后，克里斯汀·坎宁安的手里正端着酒杯，他把电视机关掉，说：“哈，电影结尾的战斗精彩极了。来杯波本威士忌？”

“当然，克里斯汀，谢谢。”巴拉克一般是不喝酒的，但当饮宴作乐可能会对事情有帮助时，喝酒就有必要了，“艾米莉看上去好极了。”

“有一点点傻，艾米莉跟大多数女人一样，不过心肠很好。”他向酒柜弯下腰去，枯瘦的身子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栗色羊毛便袍，“掺点儿水喝，你行吧？我猜在联合国他们让你们不好受了吧？干杯。”

“干杯。我来就是跟你谈这个的，克里斯汀。”

“洗耳恭听。”他们坐到一张棕色长沙发上。坎宁安周边起皱的睿智眼睛深深地嵌在骷髅一般的眼洞里，透过带有角质框的眼镜一眼不眨地盯着巴拉克的脸，听他讲述吉迪昂·拉斐尔那份备忘录。

最后坎宁安说：“你们的拉斐尔先生有点儿慌乱。所有这些都与我们所知道的一致。阿拉伯人现在进展顺利，马上就要得到一份美苏联合决议了，要求你们撤退到以前的防线之后。”

“用什么来换取？”

“一些普通的话语，诸如，各方要致力于地区内和平，将来某一天——”

“对，这是戈德堡(2)和葛罗米柯(3)的折中方案，可阿拉伯人早在七月份时就拒绝了呀。”巴拉克打断他说。

“嗯，现在是十一月份了。阿拉伯人已经好好考虑过这个方案了，现在他们会接受的。”坎宁安说。

“以色列无法赞同，克里斯汀。”

“无法？如果美国作为这项方案的联合发起人，你们有什么选择吗？”

“绝对不能让美国做这项方案的联合发起人。你也许能帮上忙——”

“打住！”克里斯汀·坎宁安举起双手，手掌在空中朝巴拉克做制止状，“兹夫，外交语义可不是我的活动范围。”

“你的活动范围是情报。中央情报局对我们总理的人格剖析是怎么说的？”

“艾希科尔？”坎宁安一口喝干酒，脚步有点儿踉跄地走到酒柜前又倒上一杯，“相对于本-古里安来说，爱空想、软弱。”

“完全错误，跟中央情报局对其他一些人的判断一样错误。他是一个温和的、善于让步的人，但是当以色列的生存受到任何威胁时，他会比本-古里安更加强硬，一直以来都是。克里斯汀，这件事上他会公开反对林登·约翰逊的。你们的总统想要国会带来这种类型的麻烦吗？或者由美国的犹太人带来？”

坎宁安给巴拉克的杯子续上酒后递给他，坐下问道：“那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兹夫？”

“吉迪昂·拉斐尔给我递来的文件。阿巴·埃班的手稿讲得很清楚，以色列为什么不得不说不。”

“兹夫，通篇所说的重点是什么？你们政府在哪块儿不能做？”

“你会发笑的。就两个无所谓的字。”

“我不笑。说吧。”

“戈德堡与葛罗米柯制订的和解方案要求：各方从所有占有的领土上撤军。因为阿拉伯人没有占有过领土，他们只是四散奔逃，因此，这意味着只有以色列撤军。”

“是的，正确。”

“好。我们早在六月份时就提出，撤军要与和平条约联系起来。苏联人和阿拉伯人抓住‘撤军’不放，却不理会和平条约。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但是，‘撤军与和平条约联系起来’，以色列划定的最后界限恰恰就是这个原则。”

坎宁安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懒懒地陷在沙发里，喝了一口酒，说：“还有所争执的那两个无所谓的字？”

“‘所有’，如果我们在没有条约的情况下完完全全地从那些领土上撤出来，那我们在谈真正的和平时究竟还有什么余地？”

“‘所有’。”坎宁安慢慢点点头，声音洪亮地念出这两个字，“一点儿不错。如果加进去这样的措辞，那你们这场战争就输了。”

“你理解得对。”巴拉克说。

“无赖。”坎宁安无可奈何地耸了耸瘦削的肩膀，“由以色列所带来的阻碍会直接上报到约翰逊总统那里。他很明白苏联在中东地区的威胁，也可能把以色列当作一处很有价值的资源。但是，他正忙着处理越南战事，还有大学生骚乱，选举年也马上要到了，巴比·肯尼迪在后面紧紧咬着他。所以，反对他的话，他也无所谓，再说反正你们也只是个附庸国。”

“不管怎么说，你就不能修正一下对列维·艾希科尔的人格判断吗？这种误导很危险。”

坎宁安再次平摊手掌往外推：“没人要求我这样做。对不起。”

“好吧，谢谢你的威士忌。”巴拉克站起来，掩饰住自己的失望之情，尽量显得不是很意外，“也谢谢你听我把话讲完。”

“不客气。对了，你随身带的那些文件能留下吗？至少把那份有埃班详尽评述的文件留下。”

巴拉克立即就把文件递给了他，说：“全拿去吧。”

“哎呀，谢谢你啊。我只是好奇。你知道，我是个中东历史迷。明天我就还你。”

“明天我在科罗拉多泉市。”

“对了，要去听那位空军上校的演讲。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再给你吧。”坎宁安挥挥文件袋，“《霍帕朗·卡西迪》看完了，下一件最享受的事情，就是‘今日中东’。”

成功的演讲

校长瘦高个儿，一头金发有些许灰白，军服上佩戴着一大片战斗勋表，当他走进礼堂时，座椅一齐响起响亮的哗啦声，所有身穿蓝色空军军服的学员站起来立正。哈利迪、艾米莉·坎宁安、兹夫·巴拉克，还有丹尼几个人跟在他后面。本尼·卢里亚已经一人坐在主席台上了。在这位校长的住处吃饭时，他和他的老战友哈利迪打趣笑闹，显得很活泼，他们互相称对方为“巴德”和“斯帕基”，但现在他不苟言笑，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他把宾客们护送到预留座席上，便登上旁边挂着一幅大白银幕的讲台。

“请坐，同学们。”学员们轰隆一声坐下，腰杆挺直，眼睛平视。巴拉克左右看看这几百名剃着平头、神情专注的年轻人，心想，就算把整个以色列的飞行员包括学员算上，也只能坐满他面前的三排座位。坐在艾米莉身边，闻着她喜欢的野花香味的香水，他的注意力被彻底搅乱了。在娜哈玛和女儿们还没来华盛顿之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肯尼迪中心一直听完了马勒的全套作品，还有许多戏剧和歌剧。而现在，艾米莉的另一边坐了另一个男人——哈利迪。

“我们把政治关在学院的大门外，同学们，”校长开始讲话，“在不久前，学院作为东道主邀请了沙特阿拉伯的空军司令。而今天，我们也欢迎来自以色列的本尼·卢里亚上校，他是以色列空军战斗轰炸机第十二中队的中队长。在我们这个时代，空战是处于先锋地位的战斗，而学员们之间则有点儿像是世界兄弟会的关系。以色列前段时间的空战胜利是值得我们所有现代国家认真、专业地学习的。我们并不认为卢里亚上校是在泄露军事机密，或者是来为他们国家的事业辩解的。在这里，他跟你们一样，是一名军人，一名中队长，有着正直守信的人格，努力追求卓越的品行，这也是我们学院这些羽翼未丰之鹰愿意极力效仿的品格。”

校长转向卢里亚，严肃的神色换成了微笑。“好了，卢里亚上校，现在请给我们讲讲你们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学生们都站起来，彬彬有礼地鼓掌。校长也一起鼓掌。本尼走到讲台前，对着下面站在兹夫·巴拉克旁边的丹尼微微笑了一下。穿一身黑西服、扎着领带的丹尼看上去很成熟，他用力地鼓掌，还朝他父亲眨了眨眼，但巴拉克知道，这个小男孩其实非常紧张。刚才他们拉着手穿过礼堂时，巴拉克能感觉到这孩子的手心在大量出汗。

本尼谢过校长，全场的窸窣声归于宁静。

他开始讲话：“六月五日，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们空军同时进攻敌军的九个机场。我率领我的中队向英查斯空军基地俯冲时，要穿过密集的高射炮火。”他环视了一下一张张挤在大厅中的年轻、严肃的脸，“我告诉你们，那是非常令人恐惧的，但是，那种恐惧还没有我此时此刻所感到的恐惧这么厉害。”学生们顿时发出由衷的大笑，互相看着身边的同伴。巴拉克想，这个头儿开得不错。本尼好样的，跟以往一样。丹尼的两眼也在闪闪发亮。“不要笑，先生们，我说的句句是真。当我还是一个飞行学员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梦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在美国空军学院给学生们演讲。我那时的梦想和我们那时的空军一样，都是非常朴素的。当时的空军，先生们，总共有十四架飞机，能飞的，有十二架。”

他停了停，让人们充分理解他的话。

“很好，时代已经改变了。对我们最近胜利的解释，有很多很怪异的谣传——电子魔法，秘密武器，甚至终极秘密武器，还有什么美国飞行员等等。”（听众席上的人们互相瞥视，发出轻笑。）“成功战斗有三个必要的硬性条件，这三个条件对我们打赢战争是至关重要的，它们就是：计划，演练，情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本尼·卢里亚不时放幻灯片，用教鞭指着银幕讲解，他平静坦率地说，作为一项先发制人的打击计划，“焦点行动”已经制订很多年了。这种说法和阿巴·埃班在联合国里讲述的进攻说法很大程度上不一样，不过巴拉克并不在意。这个地方是求真的地方，而联合国是个放烟幕的地方。他能感觉到周围及身后那些学生都在全神贯注地听。卢里亚讲的有些东西他也没有听说过，不是那些飞行员夜半醒来背诵起飞时间、目标距离、炸弹装载等他以前听说过的事，尽管那些很生动，而是本尼自己在第一天作战中一小时一小时，有时候是一分钟一分钟的真实经历。他那天飞了四架次，最后一次已近黄昏，是去攻击距离最远的一个埃及机场，到达那里之后，他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们的四架“幻影”战机遭到了已回过神来高度戒备的“米格”战机的攻击。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空中缠斗，并没有一点儿荷马风格的吹嘘。现在他是卢里亚上校，一名为飞行学员讲课的教师，很快就不知不觉进入到不事张扬的专业化声调中。好样的！本尼，他知道在犹太联合募捐协会上该讲什么，在餐桌上对孩子们该讲什么，在美国空军学院里该讲什么。

本尼说道：“那些‘米格’战机的飞行员都是行家里手，任何贬低阿拉伯飞行员，或是完全贬低阿拉伯战士的人，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都是勇士，很勇敢，也很有能力。他们的政治领导是另外一回事，不在这个讨论范畴内。我们飞行员的优势在于我们的激励因素，以及由此而进行的训练，这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以色列空军才有。因此，也许我们确实有一样秘密武器，先生们，希伯来语里称作‘En brera’，它的意思就是‘别无选择’。”

银幕上打出一幅以色列地图，上面标着彩色的箭头和数字。本尼用教鞭这里那里地点击，说道：“如各位所见，先生们，一架‘米格’战机，大约在90秒内就可以从我们国家的西边横穿到东边。因此，以色列飞行员存在的唯一任务，就是清理以色列的天空。这就是他们飞翔和活着的理由。在战斗中，他们会去冒险，会扎入危险中，会突破飞机安全性能范围来操作，因为他们知道，以色列的生存，就担在他们的机翼上。

“是的，作为以色列之鹰，我们很骄傲，也许有一点儿太骄傲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我们都希望，有一天，我们的邻国能跟我们讲和，到那时，我们驾驶的这些精密机器会都堆在地面上，就像我们长大后不再喜欢的儿时玩具一样。空战是很浪费资源的，也是很危险的。我见过太多太多恐怖的坠毁画面，也失去过太多太多亲密的战友，以至于我都不相信还有其他的路可走。”

那一刻，本尼·卢里亚的嗓音一下子喑哑下去。他停止了演说，一段长时间压抑的沉默后才恢复过来。丹尼紧紧抓住巴拉克的手。当他父亲再次讲话时，声音已变得冷静、坚定。“同样，我要悄悄向你们承认，尽管如此，我还是爱过它，爱过我军职生涯的每一分钟。我的儿子就坐在第四排，他的时差还没有倒过来，但他像个超人一般，在这沉闷的演讲当中保持着清醒，我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成为一名飞行员，成为一名以色列空军的Tayass（飞行员），他的哥哥此刻也正在接受飞行员训练。另外，我还要以更低的声音悄悄向你们承认，我现在高兴极了，因为我们即将获得四十八架‘天鹰’。”

学生们一跃而起，热烈鼓掌。此刻的掌声都是发自他们内心的。丹尼也在用力鼓掌，巴拉克把他搂入怀中。艾米莉的身子横过巴拉克，碰碰小丹尼的胳膊，说：“你一定特别为你爸爸自豪。”

“我的英语现在还不算好，但我理解了大部分意思。”丹尼用尽力拼凑的英语说。

经久不息的掌声夹杂着人们的说话声，哈利迪问巴拉克：“卢里亚的英语在哪儿学的？挺流利的。”

“在英国的军事学院。另外，我们这一代可是在英国托管期间长大的。”

“明白了。”哈利迪淡淡一笑，“而且，他还设法插了一点点政治话题。”

“临时目标。”巴拉克说。

“嗯，确实。”

夜会

“我打扰你了吗？太晚了，我知道。”又是艾米莉的声音，低而深情。巴拉克已经在基地宾馆的贵宾套房内睡下了，她从草坪另一头的豪华的校长住所内打来电话。

“没关系。我穿着睡衣在看书呢。其实就是看看《普鲁塔克文集》。”

“哦，一定要看。”他们在长期的通信中也断断续续地说过普鲁塔克。

“一辈子都要看。我在这个房间里找到的，美国现代图书公司出版的，有些破。”他的确是在一堆旧畅销书中找到了这么一本。

“我们去走一会儿吧。”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旅行闹钟，问：“在凌晨一点钟？”

“哦，狼，我原想在早餐时谈谈的，但我不确定那时能否离开‘斯帕基’和他的妻子。再说我也睡不着。房间的壁炉上有一只大座钟，都要把我逼疯了，每隔十五分钟就当当当……”

“哈利迪怎么样？”

“巴德？他肯定都睡着几个小时了。他每天早上必须要跑他的五英里。”

“我们在哪儿见面？”

“在那个鹰形雕塑那儿吧。”

“行。十分钟后。”

明亮的月光下，她站在雕塑基座旁，缩成黑黑的一团。他快步朝她走去，坦克兵靴踩得深厚的积雪嘎吱作响。“你好，真是冷死了。你就穿这件毛衣？暖和吗？”她问。

“我们军队的毛衣质量非常好。”

“只要是你们军队的东西都非常好。”她从一只手上扯下手套，用力抓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拉着他就走。

“我们去哪儿，艾米莉？”

“先去小教堂，巴德和我将在那里举行婚礼。”

“什么？！什么时候？”尽管这事也在巴拉克的预料之中，但此时听到还是实实在在地震惊了一下，只感到双臂和后背一阵颤抖。

“哦，很快了。当然，你会收到请柬的。我希望你们能准时到，你，还有娜哈玛。”

嘎吱，嘎吱，嘎吱，新雪在脚下响着，空中吹过寒凉的风，有片片冰冷的雪花飘扬。“艾米莉，这可是好消息，恭喜。”

她的手攥得紧了点儿。“在这里举行婚礼是巴德的主意。我也很高兴能避开在华盛顿举行婚礼而引起的闹腾。我的天哪，这所军校建在一个多么神奇的地方啊。看那些山，看见了吗？”在星光的映衬下，积雪皑皑的山脉高耸地隐现，呈现出凹凸不平的浅蓝色。“它们中有一座山峰是派克峰（Pike’s peak），是吧？再看，那座小教堂的建筑风格不也很宏伟吗？”

那座建筑不同寻常地高高耸起，让人联想到机翼，在明亮的月光和黑色阴影的明暗对比下，显得美不胜收。巴拉克说：“我以前见过这座教堂的图片，但根本没什么感觉。现在看它真是美极了。”

“兹夫，你不认为它应该关门了吗？教堂总是为那些沉思者开放的，不是吗？”

“我们去推推门看吧。”

门开了，内部高大空阔，有一盏金色的灯照明，月光照在高处的花玻璃窗户上，闪现出微弱模糊的彩光。他们在后排的靠背长凳子上坐了下来。“哇，好一座大厦，”她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回响，“我很怀疑我们结婚时能不能有五十个宾客，但是巴德想在这儿办。我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了，你知道吗，老狼？没有儿童不宜，你懂的，但是所有事都说了。我不得不告诉他。”

巴拉克有种冲动，想最后再拥抱她一下，但他强行把这个想法按捺住了。再一次和她这样在一起真是一种残酷的幸福。女王啊！这位常常异想天开、紧张激动、令人难以忘怀的女王啊，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在还留有点点雪印的毛皮领子上面的就是她的脸，戴着眼镜，朦胧模糊而又漂亮迷人。他对这个古怪的外国女人陷得太深已是客观事实，只能接受。对他来说，她能结婚毫无疑问是一种宽慰。然而，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感到痛心呢？他清了清喉咙，问：“他是什么反应？”

“像尊狮身人面像一样，坐在那里只是听，用冷漠的眼神盯着我臊红的脸。其实，我们当时是在‘红狐狸’酒吧里。头一天他向我求婚，第二天他开车来学校，然后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再然后我就说出了这件事。他没有点一下头。不，点了两下。我想狮身人面像是不会点头的吧，那我们就说他像歌剧《唐·乔瓦尼》中那尊骑士长的石像吧。后来他谈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好像我压根儿没有说过那件事似的。我猜他是很惊讶的。他肯定也没有期望过这个年龄的我还是一个处女吧，尽管我该死的基本上就是，你，你这个邪恶的采花大盗。也许他很欣慰我再没有说更多的男人吧。巴德是个城府很深的人。”

“很好，你恋爱了，而且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这是最主要的，这真好。”

“你可以仍旧叫我‘女王’，朋友。”

“那称呼好像过时了。”

四年前，他第一次出使华盛顿，那时他住在一家廉价酒店里，酒店里的服务生为了显示自己交际广泛，把艾米莉当成了一个妓女，称之为“女王”。她觉得这个称呼非常搞笑，后来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玩笑，这个绰号就叫开了。

“没有，永远都不会过时，对我来说不会，对你来说会吗？”艾米莉问。在巨大、空旷、幽暗的教堂内，他久久的缄默实际上并不亚于一声高喊。“快点儿说，闪电狼。”她的嗓音颤抖着，眼睛在镜片后闪着亮光，“大声点儿说，否则就永远保持沉默吧。即使连一个吻都没有，不也一直叫了那么多年？只是在越洋书信上才叫？过去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女王。”

“嗬！这还差不多。我对巴德表明了一点，那就是我们可能还要继续通信。说到这里时他点了一下头。”

“那另一次点头呢？”

“我说只要我这老朽的身子还能生孩子的话，我就要尽量生，那时他又点了下头，甚至还极其难得地微微咧嘴一笑，并——”

“喂！”声音在四壁和拱形屋顶之间隆隆回荡。本尼·卢里亚沿着中间的过道大踏步走过来。“你好，艾米莉。”他打招呼道。本尼显得很自然，好像大半夜了学院小教堂内还有两人在一起这种现象很正常、再没有比这更正常了似的。以色列军人在男女配对上很少表现出惊讶，不管那种配对多么不合拍。“好一座神话般的教堂！无论那个建筑师是谁，他都是一个极富想象力的人。”

巴拉克问：“你也睡不着？”

他坐到长凳子上，说：“我可以放松几天了。我宁愿执行五次任务也不愿再面对一个听众。”

艾米莉说：“一点儿都没有看出来。你的演讲真可谓一鸣惊人。我的未婚夫很想就此跟你谈谈。”

“十点钟我和全体教职员有个研讨会。在那之前或之后，我都很高兴见他。兹夫，这座教堂怎么样？所有这些宽阔低矮的普通建筑就跟战时的临时建筑一样，而在这些建筑的中心位置，却有这么一座漂亮到极致的教堂，让我想到很多东西。

“想到了什么？”

“嗯，两年前在泰勒诺夫基地的时候，我还发现那里有一处犹太会堂。在我母亲去世时，我去找那座会堂来哀悼念祈祷文，却发现它已经埋没在基地食堂后面的荒草中了。我们据说是属于《圣经》的人，不是吗？可这些美国人似乎更有《圣经》风格。”

艾米莉说：“几千年后还能返回锡安山，我说这才最有《圣经》风格，然后还学习驾驶喷气式战斗轰炸机，因此你们能在那里留下来。”

卢里亚转过头看着她说：“这话不错。我会记住的。”

“我们的机票订了。你下午两点飞往洛杉矶，我回哥伦比亚特区。”巴拉克说。

把卢里亚一个人留在小教堂里，他们出来了。外面的风变得猛烈起来，细碎的雪打在脸上感觉生疼。艾米莉说：“唉，真没劲。听我的建议，我们顺道去你那儿吧。我要那本《普鲁塔克》，我比你更需要它。我要用一只枕头把那座钟盖起来，然后也许读着读着那本书，自己就睡着了。”

“当然可以。”巴拉克说，他的神经兴奋起来。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呢？

他一关上套房的门，她马上就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他能感觉到她温柔的爱意。“没有快乐的时间，老兄，就算你感觉奇怪。我真的就想说说话，然后拿着《普鲁塔克》离开。别对我轻举妄动，好孩子，只管乖乖地坐下。”

“唉，我从来就没有那样想过。”巴拉克说着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

“嗬！”

“你只能‘嗬’一声了，女王。时间已经过去一会儿了啊，抓紧时间。”

她瞪着眼看他，然后迅速解开外套坐到床上。“宝贝，要勒住某头老马，它就肯定不能再继续了，这你知道。你那两只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并不是说你看起来不可爱——”

“好了好了。勒住。谈话吧。”

“很好。授予‘大灰狼’品行优良奖章。现在听着啊，你刚才说到我和巴德恋爱了，不是那样的。他是个好人，我们以后在一起也会很好，但是恋爱对我来说只有一次，而且以后不会再有了。”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的声音变粗哑了，“不，不会了，也没有未来。”

“艾米莉——”

“兹夫，过去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有未来的，但后来我意识到娜哈玛知道了，这事就变得无法容忍了。她越说她不介意，我就越无法容忍。”

他摇摇头，说：“你们两个摊牌时我不在场，但这事肯定不一般。”

“绝对不一般，她是‘老侦察兵’了。她很聪明，也很得体，又非常机智。有致命性，可能得这么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你这个老婆要远远胜过你。”

“早就是这样了。娜哈玛从没有跟我提过这方面的事，一次也没有提过，看来我不得不相信你的话了。再说，你现在也订婚了，那一页就翻过去吧，剩下的就是写信了，好吗？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的。”

“不要那么快翻过去。你要理解我，亲爱的。”她声音颤抖地说，“在环球旅行途中，我一直在与这件事斗争。到了半路，在新德里的时候，我彻底下定决心，做了最符合要求的事情。除了巴德以外没有其他解决办法。跳出火坑，却又进了冷冻舱。”

“噢，别胡说，女王——”

“这绝对是真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从新德里给你写信，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给巴德写信，说我们再次见面时，如果他真的想娶我，我就嫁给他。”

“然后他就答应了。”

“当然了。我也真正喜欢他。他是个绅士，跟以前一样耐心、欢快。另外，如果迷恋军人类型的话，那他就是个理想的婚配对象——不过眼前这个除外，我确信不行——同时，他也是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人，而且现在很成功。”

这话隐隐约约刺痛了巴拉克。女王现在在他的套间里，姿态撩人地坐在他的床上，让人烦扰，这样持续下去可不太好。他从一张靠墙的桌子上拿起一本书，说：“喏，这就是那本《普鲁塔克》。”

“撵我走了，是不是？我并没有怪你啊。”她接过书，嘴角带着一抹讥笑，坐在那里没动。

“嘿，待到天亮，当然可以。”

“不要，谢谢，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

“尽管说。”

“这听起来有点儿自夸，不过我敢保证，我已经变得很有魅力了，或者类似这样的吧。是发现了爱之真谛的原因吗？在我的旅途中，千真万确，我赶跑了一群群男人，轮船上、火车上、飞机上。怎么会这样呢？”

“这是个什么比赛，女王？”

她大声笑起来，站起身骂道：“噢，去死吧。”

他搂过她，他们忘情地吻了很长时间。她喃喃地说：“这件毛衣味道好熟悉。事实上是你闻起来好熟悉。”

“别说了，女王。”

“好的。只管抱紧我。”

这熟悉而纤弱的身躯之所以再次紧贴过来，无疑是因为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品行优良奖章”掉下去了，顾不上了。

“够了，够了。太多了，太多太多了。”她喘息着挣扎开来，“我们不是在‘牢骚室’，狼，一切都回不去了。”

“听我说，艾米莉，我们当时在——怎么了？一开始就对娜哈玛不公平。如果像你说的，你真的发现她不介意，那为什么——”

艾米莉温热的手指压在他唇上。“别急。我想你现在真的很愚蠢，不过还好。我就是一只偷骨头的母狗，叼着它跑了，侥幸成功了，还喜欢上了啃它的滋味。但是一旦她说她知道这一切还不介意，那我就成了一只在饭桌底下等着人家施舍骨头的母狗了。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了吗？够清楚了吧？”艾米莉从床上拿起那本《普鲁塔克》，“再见了，因为我必须得离开你。我要读‘马克·安东尼’那一章，我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当然，克娄巴特拉就是那只偷骨头的母狗的真实原型。”他们走到门边，“别再送了，狼。学校里是很安全的，不会有人从后面掐我脖子的。”她飘然而去。

巴拉克从那架老旧的畅销书书架中取了一本《阿罗史密斯》拿到床上看，这本书的封皮还是熟悉的橙蓝色，他在维也纳中学时就看过，不过前面几页似乎又不一样。把心思从艾米莉那儿转到这本小说上来，这是他唯一要求作家辛克莱·刘易斯帮他做到的。

丁零零！丁零零！“对不起打扰到您，先生。我是基地执勤官。总机有您一个电话，从纽约打来的，紧急公务，一位叫拉斐尔先生的——”

“接进来。”

电话里有些咔嗒声和嗡嗡声：“兹夫？本尼的演讲怎么样？”

“本尼演讲得很好。你那边是凌晨三点钟了吧？什么事？”

“你和那位中央情报局的人联系过没有？”

“联系过了。他打来电话，说他完全赞同你备忘录中的意见。”

“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说‘所有领土’这样的字眼是灾难性的，会让我们的胜仗再输回去。”

“聪明人。”

“可是，吉迪昂，对此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至少能探寻出白宫现在所持的态度吧？我们是这样认为的，除非是总统干预，否则美国国务院今天就会在那两个字上卖掉我们。”

“我可以试着给他打个电话看看。”

“你要干的绝不仅仅是这样。我们了解到，柯西金给约翰逊发送了一份措辞非常强硬的信，约翰逊在今天早上也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你什么时候回华盛顿？”

“大概今晚六点。”

“那没什么用了。”

“本尼上午还有个研讨会，而且——”

“本尼能照顾好他自己。你最迟得在中午之前返回。搭乘一架军机到那儿去！”拉斐尔的情绪有些失控，显得有点儿慌乱或疲惫。

“为了什么目的？”

“就为了一旦需要你时你不是远在科罗拉多泉市。你知道吗？兹夫，今天你在一个小时内为以色列所做的，要超过这么多年你在战场上为以色列所做的一切，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你太夸大其词了，纯粹胡说。不过我会来的。”

转机

弗吉尼亚州中央情报局大楼的一间屋子里人头涌动，四周围满了咔嗒作响的电传打字机，克里斯汀·坎宁安正在看一份长长的打印件。这时，一个年轻的黑人通信员走过来，递给他一份保密留言条。“对，我正等着巴拉克将军，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

兹夫·巴拉克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便衣，一坐进扶手椅里就打起了瞌睡，手提箱放在脚边。他租了一辆车，穿过山区，以最近的路途经达拉斯从丹佛开到华盛顿。

“我想你可以喝点儿咖啡。”他听到了坎宁安的声音后睁开眼，这名情报官穿着衬衣和吊裤带，正在按桌子上的一个按钮。

“没错，谢谢。”巴拉克坐直身子，用手揉了揉眼睛。

“空军学院的学生们喜欢你们的上校吗？”

“非常成功。克里斯汀，安理会今天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坎宁安干巴巴地咧嘴一笑，说：“我知道你们正在打一场典型的防卫战，一定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同样，此时白宫也有些事情正在进行。”

“有些事情，好事还是坏事？”

“嗯，恐怕不好。但是在约翰逊最后讲出来之前，谁能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呢？我正在等消息，我有个信任的内部人。”一名穿工作服的年轻女人端进来一壶咖啡，放到桌子上。坎宁安一边倒咖啡一边说：“对了，艾米莉告诉你她马上要在那个学院的小教堂里举行婚礼的事了吧？”

“告诉了。”

“我猜我不得不拖着这把老骨头去那儿啦。空军里的人说巴德很有前途。”他把杯子和一只茶碟推过来，“在下一届选拔中，他可能会当上将军。”

“我很尊重他，尽管他对以色列不算友好。”

坎宁安噘起嘴喝了口咖啡，说：“巴德只知道国家利益，还有他自己的职业，当然，对于中东地区，他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嗯，你就是那个教他的人。”

坎宁安迟疑了一下，避开他的眼睛，直通通地说：“兹夫，我要这样讲，我很久以前就渴望有个外孙。艾米莉是个很怪的人，你我都知道。现在好景在望，我很高兴，也很欣慰。我也很高兴你当海军的儿子没事。以色列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们需要你们的儿子们。”

电话铃响了。坎宁安拿起话筒，说了一会儿后朝巴拉克用力点了点头。“好的，好的，行，继续……真的吗？太让人吃惊了，有多确定？……好，多谢……好的，我很感激。改天我再酬谢吧。”他挂上电话，定定地看着巴拉克，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有消息，克里斯汀？”

“我想是。给你们的拉斐尔先生打电话，告诉他，那两个字去掉了。”

巴拉克瞪大眼睛。“去掉了？那两个字？”

“去掉了。这次是苏联人。再来杯咖啡？”

“天哪！克里斯汀，怎么回事？”

“是这样，只是草草地说了一下，听起来也许是柯西金弄巧成拙。他给约翰逊写了一封信质问他的诚意。这些蠢笨的斯拉夫人！大意是：总统先生，如果你们真是致力于和平，就不会在‘所有’这两个无所谓的字上找碴儿。此举激怒了约翰逊，他回了柯西金一封信，要柯西金参考他的《中东和平五项原则》的讲话，告诉苏联人要么同意那五项原则，要么滚蛋。我是在转述，不过我的消息很灵通，来源很可靠。”

巴拉克猛地伸手按在电话机上。“我能在这个电话上自由通话吗，克里斯汀？”

“有什么不可以的？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

拉斐尔听后大喜过望。他说：“老天在上！兹夫，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在我们一九五六年所错过的地方有了突破性进展，没有和平就没有撤军……”

“吉迪昂，这个消息是转了三四次手才到我这儿的，要记住。”

“我明白。不过，我还是要马上给阿巴打电话。”

坎宁安端着咖啡坐到一把皮革扶手椅上，问：“你们的拉斐尔先生高兴吗？”

“天哪，高兴极了。”

“这一切纯粹就像‘霍帕朗·卡西迪’，对吧？”坎宁安饮了一口咖啡，“假定这消息准确吧，兹夫，问题是约翰逊真的对柯西金的那些话勃然大怒吗？还是他已经估算到一九六八年的时候他需要犹太人的选票，从而借机大加斥责那封信来作为他的借口？”

“不管哪种情况吧，反正以色列是脱离困境了。”

“对，纳赛尔把自己搞到困境中去了。我的分析在这里是有案可查的，兹夫。我估计他是想用击沉‘埃拉特’号的方式促使超级大国定出一个撤军的联合决议。他办到了，很好。”坎宁安凹陷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但是他到最后却没有得到那两个字。

(1)　15世纪法国诗人弗朗索瓦·维庸的名句，意思是哀叹时光之飞逝。——译者注

(2)　戈德堡（Goldberg），时任美国驻联合国代表。——译者注

(3)　葛罗米柯（Gromyko），时任苏联外交部部长。——译者注

第五章　果尔达

噩耗传来

“萨姆，总理去世了。早晨八点十五分走了。”艾希科尔的主任秘书在电话中颤抖着泣声说道。

“不可能！”

“心脏病又发作了。他昨天还那么健康、那么忙的。他的家人要求见你，所以请来家里一趟吧。”

“我马上到。”帕斯特纳克刚刚到办公室，身上仍然穿着他那件旧军大衣，恶劣的天气从海上进入特拉维夫，又刮大风又下大雨。他看到台历上写着：

1969年2月26日

上午九点与耶尔在希尔顿喝咖啡。

他按铃叫来自己的勤务兵，跟他说：“给尼灿夫人打电话，就说我不能跟她见面了。有紧急事件，我随后会给她打电话的。”

“是，将军。”

他粗略地看完了几份紧急公文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内部电话响了。“将军，尼灿夫人的电话没人应答。我要打电话到希尔顿呼叫她吗，长官？”

“天啊，我开车到那儿吧，这样还简单些。”

希尔顿附近的交通在清晨时分最拥堵，帕斯特纳克的司机开着车艰难地穿行其中。他则坐在副驾驶座上，满脑子都在想艾希科尔去世所带来的问题。这一天对以色列来说是个无比漆黑的日子，又一个昔日的伟人陨落了。要知道，本-古里安都比他这位继任者活得长，现在退休了，正在写回忆录呢。不引人注目的列维·艾希科尔从来都不是一个公众人物，但却一直是帕斯特纳克心目中的英雄，他们在从事地下活动时就熟识了。在这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军队建设上，他比任何人都有耐心，却一直处在本-古里安的阴影下。现在他竟离去了！职位继任的争斗将会马上开始，这是很危险的，有可能会导致分裂。

耶尔这边也有费劲的事，看见帕斯特纳克时，她一边招手一边努力想要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现在起立对她来说很困难，她怀孕了，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他并不知道。不过她穿的那件深灰色皮衣明显显示出，她即将要生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谢谢，亲爱的，我现在很丑，我知道。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耶尔，艾希科尔今早刚刚去世了。”

“哦，天哪！太可怕了。”

“所以我要赶快去耶路撒冷。”

“当然，当然，去吧。”

“葬礼结束后我再给你打电话。也许到明天晚些时候。”

“那时候我不在这儿了。我今晚就要飞往洛杉矶。”

“什么？就你这个样子？”他上下打量着她，“你太拼命了，一直都是。”

“你太好了，还这么担心我。”她抚摸着他的脸颊，“只是个短途旅行，我回来后给你打电话。”

“去干什么，耶尔？”

“噢，舍瓦·李维斯的业务。”

她不能说太多。舍瓦·李维斯是一名来自伊拉克的以色列人，现在定居国外，主要经营东方进口商品，暗地里也做军火交易。他曾经把耶尔安排到比弗利山庄的一家店里，她在那里赚了不少钱，现在她在照看李维斯在以色列国内的生意。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密切程度，帕斯特纳克只能猜。

“对不起，宝贝，但我想你跟堂吉诃德在某种程度上是分开了。”他指着她隆起的腹部说。

“某种程度上，对。”她哂然一笑，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我们还住在一间卧室，所以……”她用一种半责备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和鲁思不也这样过吗？两次吧，你大约那样说过。”

他心里想，即使她的怀孕让他刺痛，而且她现在还变得这么丑，但是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就能让他着迷。这从她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他们这种关系从来没有结束过，只是藏在了深处而已。“好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照顾好你自己吧。我的司机可以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吗？”

“谢谢，我开自己的车。”

“你开自己的车？你停哪儿了？”

“停在我自己的嘴里，还能在哪儿？”

他勉强笑了笑。他们走出来，她亲了一下他留有雨珠的脸颊，说道：“艾希科尔的事我真的很难过，萨姆。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

“是，关系很好。真的很难受，耶尔。一路平安。”

梅厄上台

总理还躺在他去世时的床上，头边和脚边都点燃了高高的蜡烛。心神错乱的总理妻子把帕斯特纳克带进来后就离开了，留下他独自面对这具尸身。房间里有一股药水的味道，还有一丝尸体腐烂的味道。楼下客厅传来人们低声争论的嗡嗡声。艾希科尔宽阔的脸仍然显得很有生气，仍然显得忧虑和疲惫，尽管他已经在这最后一睡中永远合上了眼。

“再见了，Layish（狮子）。”默默注视那具盖着床单的尸体良久后，帕斯特纳克轻轻喊出了这个艾希科尔在地下活动时用的代号。“你是个不张扬的人，是一名真正的战士，是你领导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所有荣誉都落到了他人头上。现在你到了Olam Ha’emet（真实的世界），在那里，会有其他伟大的犹太战士欢迎你，有犹大，有约书亚，还有基甸。去往安静的地方吧。我爱过你。”

楼梯下，内阁阁员们、将军们、大拉比们、各机关的头头儿们、家人，以及亲朋好友都在忧闷地来回乱转。帕斯特纳克发现，人们在艾希科尔的葬礼安排上吵成一团，包括他葬到哪里等问题，但由谁来继任总理，反倒没有一个人说话，尽管这个问题绝对是压在每一个人心上。两个最主要的竞争对手现在都在这儿，摩西·达扬和伊加尔·阿隆都是由大将军转到政治上来的。阿隆现任副总理，但达扬作为国防部部长，掌握着这个国家最大的一份预算。帕斯特纳克知道，这两个人各自的集团实力大体相当。以色列难以捉摸的政治趋向现在开始打转了。阿隆一直都是个忠诚坚定的工党成员，而达扬曾经投靠到本-古里安组建的一个不成功的小派别——拉菲党。

工党前领导人果尔达·梅厄来了，刚进来时没人注意到她，但是当她拎着一个大提包缓慢沉重地走进屋里环视四周时，人们的脑袋和眼睛纷纷开始转过来，说话声平息下来。“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屋内短暂的寂静过后，几个人立刻开始说话。她举起手打断众人，问：“谁主持葬礼？”

艾希科尔的妻子抹了抹发红的眼睛，说：“果尔达，我请萨姆·帕斯特纳克主持。”

果尔达亲吻了下她，然后扫了一眼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简单解释了有关葬礼的争执。有的人说艾希科尔希望自己葬在经他资助而建立起来的达甘尼亚班特（Deganya Bet）基布兹，和他两个女儿的母亲，即他的前任妻子合葬在一起。但也有人说，他的休息地应该在耶路撒冷的赫茨尔山上，那里有为总理们预留的墓地。如果葬在上述那个地处约旦山谷的基布兹里，以后前往墓地哀悼的人可能就会有危险，因为那里是暴露在恐怖分子迫击炮和“喀秋莎”火箭炮的袭击之下的。

果尔达说：“我了解了。好了，我们当然要把他葬在耶路撒冷。葬在那里是对的，我们肯定不想让哀悼者遭到任何袭击，以后还会有大量民众前往哀悼的。”她的语气冷静镇定，容不得半点儿辩驳。周围的人互相看看，都点点头。“不过首先，我必须得去向他致哀。他在哪儿，楼上？”

“在楼上，果尔达。”艾希科尔的妻子说，抹了把眼泪，“我带你上去吧。”

“请，萨姆，完了后我有话跟你说。”果尔达对帕斯特纳克说。

当她费力爬上楼后，下面房间里又吵起来，现在转为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什么时候向外界告知、如何应对群众、邀请哪些领导等等。达扬和阿隆都参与了讨论，但两人谁都没表现出想要主宰的意思。

这里慢慢成为历史了，帕斯特纳克想。果尔达已经离开政府好几年了，她以前曾是工党里铁腕的政治领袖，现在可能只是个普通公民了。但她方才通过房间时的样子威严得像个女王一般，没有一个人敢对她的话表现出半点儿质疑。毫无疑问，在继任领袖的问题上不会有什么争斗了，下一任总理不会是军人英雄，而是一位七十岁高龄的祖母。

好消息

迈克尔·伯科威茨：巴拉克的弟弟，笃信宗教，科学家。

莉娜·伯科威茨：迈克尔的妻子，无宗教信仰。

“我犯了个错误，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兹夫·巴拉克大踏步地走在回自己办公室的五英里长的路上，像以往评价他自己的表现那样，回想着刚刚结束的五角大楼的会议场景。不管怎样，自省是他的习惯，也许同样是这个习惯阻碍了他实现自己的抱负。这些年来，他并不羡慕那些拥有强大自信、一路向前冲的竞争对手。一个人必须有自知之明。

现在已是三月了，吹面不寒杨柳风，波托马克河闪闪发亮，沿岸的水仙花开出一片片摇曳跳跃的金黄色花朵。走路这种运动可以让他的大脑和血液舒舒服服地透气，要是没有那个该死的错误，所有的一切近乎完美。新总统尼克松一点儿都不欠美国犹太人的情，新上任的国防部部长现在却召他前去，就这一点而言，这是个很好的信号。在这次选举中，美国犹太人全体一致地把票投给了他的对手休伯特·汉弗莱，由此，耶路撒冷有点儿害怕，认为以色列很可能会遭到华盛顿长期的冷遇。但是那位高大、秃顶的国防部部长梅尔文·莱尔德展现出很热诚的政治家风范，毫不犹豫地说，虽然他不可能代表总统讲话，但是他强烈感觉到，理查德·尼克松会履行约翰逊总统对以色列的承诺——卖给以色列F-4“鬼怪”战斗机。巴拉克还从部长嘴里套出了可能的交货日期，这是真正向前迈进了一大步，甚至那位从来不笑的拉宾将军（一年多前拉宾就已经代替亚伯拉罕·哈曼做了大使）知道了此事都有可能会高兴得笑出来。

让巴拉克兴奋的一席话过后，部长又说：“嗯，将军，从我做了部长以来，从军事层面上说，我对梅厄夫人做总理这件事很感兴趣。有人跟我说你是一位非常机敏而又能坦诚交谈的军官。拉宾将军现在是一名外交官，他必须得管住自己的舌头。那么，你来跟我说说这个做你们国家总理的女人吧。她的上任是否意味着要由摩西·达扬来发号施令了？”

巴拉克尽可能坦率地向梅尔文·莱尔德描述了果尔达其人：一个很难对付的人物，既能施展柔弱女性的魅力，又能冷酷无情地决断；相比于艾希科尔，她的妥协会更少一些。由于她在部队和战略方面知之甚少，所以会倾向于听达扬和其他人的，但到最后，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发号施令，只能是她果尔达·梅厄来掌控。梅尔文·莱尔德听着不断点头，似乎听到这样的描述还稍稍有些开心。

接下来，他向巴拉克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关于纳赛尔最近宣称的消耗战。巴拉克指出，这仅仅是纳赛尔再次向他的人民所做的姿态罢了。从一九四八年到现在，埃及人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和以色列的战争；他们只有在战败时才会答应停火，随后又是不断地违反停火协议，直到严厉的报复把他们揍得消停一段时间为止。莱尔德不屑地摇摇手说：“你在跟我谈法律观点，将军。现在出现的是一些新的东西。这个人的话很清楚也很严肃：‘用武力夺去的必须要用武力夺回来。’我们驻开罗的大使说纳赛尔并不是随随便便说这句话的。他已经给了苏联人一个位于亚历山大港的海军基地。那是有相当大作用的，是我们第六舰队的一个大麻烦；作为回报，苏联人正在大力帮他发展壮大。你们怎么对抗这个？”

“用我们的陆军和空军，部长先生。上一次遇到挑战时，就是我们的陆军和空军击溃了所有的敌人。”

莱尔德又进一步询问，显示出他有准确的情报，知道以色列在苏伊士运河上的防御，知道以色列沿着整个运河东岸建起了一道巨大的沙质防御墙，也知道其上建有一系列据点。他评论说，尽管有那道所谓的“巴列夫防线”(1)，但埃及突击队员仍然可以越过运河对以色列部队实施偷袭。

“那都是袭扰。他们大部分都被打死了，我们就把他们埋在西奈沙漠里。”

“倚仗那条防线，你们能坚守西奈多长时间呢，将军？”

“直到埃及人对他们那徒劳无益的政治开始厌烦，最后坐下来和我们议和。如果我们不得不坚守，那么我们要坚守一百年。”

听到这句话莱尔德扬起眉毛，然后客客气气地结束了会见。

巴拉克一想到最后那一刻就畏缩起来。一百年！一百年！简直是糊涂透顶！自吹自擂，一点儿都不专业，报纸杂志式的吹牛！为什么就不能说“不确定”之类的话呢？一直到那之前他本来表现得好好的，可是部长的眉毛扬起来了！因为他自己也对运河的防御工事是否保险心存怀疑，所以，在莱尔德的刺激下，一急就说出了那样的话。算了，话说了，渐渐会被忘掉的。毕竟主要的事情还是“鬼怪”战斗机。不管埃及如何重整苏联式装备，有几支“鬼怪”战斗机中队应该是能镇得住纳赛尔的，能镇一段时间也好。

路过肯尼迪中心时，巴拉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艾米莉·坎宁安，想到在歌剧中场休息时和她一起漫步于高悬在上的平台，于星空下喝着塑料杯里微温的香槟酒，一起谈论音乐或戏剧，欣赏倒映在黑色河面上的灿烂如花火的乔治城灯光。他明白，他是不会再听马勒的音乐了，除非是非常想念女王的时候。不过他们的关系现在也在渐渐凋零。尽管她为通信的事吵闹过一番，但时隔一年半了她只写过两次信，一次是蜜月期间从夏威夷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有几句玩笑话；另一次是在数月后，说她怀孕了，很幸福，正忙着安顿他们在弗吉尼亚州奥克顿市的新家。这一篇章算是翻过去了吧，也不用惋惜了，他在怅然若失的怀念中对自己说。

办公桌上堆着一堆政府公文，其中有一封他弟弟写来的信。他先拿起这封信读起来。

亲爱的兹夫：

……我得通过外交邮袋寄给你这封信，因为事关舰载“加百列”导弹，只能通过这样的渠道告诉你。“埃拉特”号驱逐舰沉没和“达喀尔”号潜艇失踪事件将海军置于一种极其恶劣的境地中，此后，他们在保密方面的观念便近乎偏执。不过，“加百列”项目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不断推进的，尽管它遇到过很多阻碍。现在这个项目已经到了不成功则失败的关键点上，也许不久会有一项重任推给你。你知道，我一直深处于这个项目当中。

船舶技术、武器设计与高能物理学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如果我不能上战场，我至少还能以这样的方式来服役吧……

看到这里巴拉克眨眨眼睛。迈克尔这个先天残疾者，几乎从来不提他的残疾，但巴拉克认为，正是残疾造成了他几乎所有现状：他不可思议的宗教虔诚和极度缺乏自信，还有他的婚姻问题，尤其是在他们夫妻所生的孩子也有了同样严重的肌肉缺陷之后，这个问题就更为严重了。

有的人根本不相信他们两个是兄弟，他们的差别实在太大了。他们的童年时期在维也纳度过，两人都接受过一点儿犹太神学院的教育。他们的父亲是不信教的社会主义者，但他们的爷爷奶奶都是正统派犹太教徒，送他俩去犹太神学院也算是父亲对爷爷奶奶的妥协。后来，希特勒进军维也纳前夕他们离开了那里，迁居到了巴勒斯坦。对兹夫来说，那里的一切就结束了。他们的父亲在工党内升为高层人物，兹夫也走上了犹太复国主义者精英子女通常走的路，到世俗学校念书，然后当兵。而迈克尔却走上了另外一条路，加入了在二战前东欧那种犹太村社的所谓正统派犹太教，同时也早早显露出他后来成为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的卓越才华。兹夫虽然一直搞不懂他弟弟的思想，但还是很钦佩他的。信里继续写道：

……恰好，我收到加州理工学院大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的一封信，他和我谈了我在《自然》杂志（就是你说你看不懂的那份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他的信里对那些方程式有大量的争论，但最后他说我的论文给了我一条登上诺贝尔奖领奖台的腿。很好，不过我想他说的这个奖我是无缘得到了，因为首先我是一名以色列人，再者，我已在愚蠢的武器设计研制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和脑力。不过也没什么遗憾，以色列的生存是要放在首位的。

不管怎样，经过多年的发展，现在一种小艇可以快且强大到足以挑战并击沉苏联导弹艇，甚至是他们的主力舰了，只要它们威胁到我们的存在。在瑟堡，有十二艘这样的小艇，由法国为我们建造（当然是没有安装武器的）。这是一种德国设计的舰艇，而后，我们的人又对其进行改进，我们安装了从全欧洲各地找来的装备，并对某些部件加以升级。有七艘已经交货，现在正停在海法港安装武器系统。

然而，戴高乐最近对剩余的五艘悍然实施了禁运，尽管我们已经给他们付了款。如果“加百列”最终测试成功，那么，那五艘舰艇对以色列的未来来说就变得至关重要。也许美国的压力会促使戴高乐释放那些舰艇，这是很值得一试的，不过戴高乐先生对美国的不满似乎和他对以色列的不满基本相同。海军那边还有一些合法的方案来拿回那些舰艇，可能会直接带给你……

桌上的蜂鸣器响了。“将军，一位自称哈利迪夫人的女人打来电话，要接吗？”

女王？“好的，接进来。”

“老狼？希望我没有打扰你的工作。”艾米莉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沙哑，但也很兴奋，“猜猜怎么着？朋友，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大约三个小时前生的，漂亮得像水仙花一样。看上去只是通红一片。”

“哎呀，上帝啊，你真是了不起啊，艾米莉。你还好吧？”

“我想还行吧，只是轮椅上有点儿颠。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因为巴德去日本出差了。如果是男孩儿的话，我应该先给爸爸打电话的，不过，巴德和我只能再来一次，看能否生男孩了。你怎么样，亲爱的？最近看《普鲁塔克》了吗？”

“女王，恭喜啊！上帝啊，我太为你高兴了，也为哈利迪将军，还有你父亲高兴。他会万分欣喜的，我确信。”

“嗯，我猜他只要看见这两个宝贝就不会太介意了。她们是那么漂亮！我等会儿就给他打电话，”艾米莉的声音弱下去，“在下一针麻药之前。你和孩子们，还有娜哈玛都好吧？”

“好，很好。”

“再见了，兹夫，你个无赖，某种程度上这是你所需要的，你知道的。别跟娜哈玛说，会按正常程序通知她的。”

“上帝保佑你，女王。”

“哦，他已经保佑了，已经保佑了，亲爱的。”

这通电话让他的心情好一阵翻腾，费了好大劲儿才定下神来继续看迈克尔的信。迈克尔用相当大的篇幅叙述了那五艘舰艇，最后他简短地说了下个人情况。

顺便提一句，谢谢你帮忙解决我的前任助理丢失护照的事情。夏娜是一位优秀的数学家，在以色列理工大学我的系里有个职位，等着她回来后上任。自从多年前，你们那个叫堂吉诃德的、来历不明的小子抛弃她以后，她就一直郁郁寡欢的（我那时认为这对她来说其实是幸运的）。一个纠缠在苦恼中的女士，帮她回家是一大善举。

莉娜和我一直都有问题，像我说的那样，不过现在还有希望。具体的我另外写信告诉你。

敬礼

迈克尔

最后几句话还是令人振奋的。迈克尔和一位基布兹无神论者结了婚，那女人性子太犟，而且一点儿也谈不上可爱，再考虑到迈克尔是残疾，巴拉克一直觉得他们的婚姻成功的希望好像极小。他们两人采用了很古怪的折中方法，比如各自分开做饭，两套碗碟和餐具，一套符合犹太教规定，一套不符合犹太教规定，迈克尔要在安息日点蜡烛，等等；这种解决办法再好也不是长久办法，但有那么几年，他们似乎还很恩爱，很幸福。然而到后来，迈克尔给他写的信里就谈到了分居。兹夫想，如果他们最终能在一起，那是最好不过了。无论莉娜有什么缺点，迈克尔都要跟她过下去。毕竟，一个离了婚又有残疾的教徒，哪怕在他的专业领域内再卓越，也没有多少好姑娘愿意嫁给他的。

机场相遇

肯尼迪机场里，当以色列航空公司大门口进来一位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的黑发女子时，耶尔·尼灿就像挨了一针肾上腺素注射液似的，一种热辣辣的感觉涌过她全身的神经。确实是夏娜无疑，她就是从这个女人那里偷走了堂吉诃德！耶尔和舍瓦·李维斯坐在那儿正等着飞回特拉维夫，登机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偏偏来了夏娜·马特斯道夫。

当年，耶尔的介入导致了他们分手，其后很多年，这位笃信宗教又与疯狂的约西极不般配（最起码耶尔是这么认为的）的大学教师一直伤感地独身着；后来，“六日战争”结束不久，她到了多伦多，嫁给了一个信奉正统犹太教的地产开发商，以求能让她那颗破碎的心逐渐得以康复。这是耶尔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如果眼前这个女人是夏娜，那么她看起来显得老了些，穿戴也不像个有钱人的太太的模样，脸色看上去苍白而忧愁。

干吗不上去跟她打个招呼，然后打听一下她的近况呢？她们只是敷衍面子的关系，因为耶尔在加利福尼亚的那几年，堂吉诃德时不时会把阿里耶委托给夏娜照料，阿里耶也非常喜欢这位“夏娜阿姨”。丈夫和儿子，无论从哪方面讲，耶尔都有点儿嫉妒她。不过现在这个女人脸色苍白、了无生气地坐在几排远的地方，她自己的肚子里又有约西的第二个孩子在乱蹬乱踢，因此，耶尔对她已没有多少担忧了，但耶尔一直都把夏娜视为一个长期的威胁，哪怕这威胁只是微弱的一点点。耶尔和堂吉诃德都在凑和着过一天算一天，像极了鲁思和萨姆的情形，只要没有急迫的理由分开，那就继续维持一个好的状态吧。接下来的问题是：夏娜结婚了没？如果结了，那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到以色列？如果没结，那为什么没结？

“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就像看见了鬼一样。”舍瓦·李维斯说，眼睛盯着她。他刚刚在专心看一份《华尔街日报》。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这个小无赖让我不舒服。”

李维斯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乘客，目光在夏娜身上停住了，随后对耶尔古怪地微微一笑，两片薄嘴唇向上滑动成U形，表示嘲讽而非高兴。绝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得过这个小个子男人的法眼。看他衣着干净整齐，一头灰白头发剪得很短，和普通人并无二致，不过如果有人能辨认出来的话，会发现他身上穿的是在萨维尔街定做的西服。

当喇叭里呼叫该次航班时，耶尔在乘客排成的长队里走向那女人。她看见夏娜持着登机牌的左手手指上并没有戴戒指：“你好，夏娜。”

夏娜瞪圆明亮而忧郁的黑眼睛，惊讶地看着她：“咦？是耶尔吗？”

“一年半的时间，我就变化那么大吗？”

夏娜·马特斯道夫摇摇头，好像要甩掉头脑中的迷雾似的：“当然是你。对不起，只是……”

“哦，喂，我变得这么臃肿，照镜子时我自己都把自己吓一跳。回去探亲吗？”

“嗯，不完全是探亲，不是。阿里耶怎么样？我特别想见他。”

“有什么不可以的？随时去看都行。”

耶尔先舍瓦·李维斯一步走进几乎空无一人的头等舱。当他们坐进宽敞舒适的座椅中时，李维斯问：“你看上去真的慌里慌张的。”

“我很好，谢谢你。”

“你确定你没看见一只鬼？”

“舍瓦，让我一个人静会儿，我很累了。”

他脸上滑过一抹微笑，从空中小姐手里接过一份Ma’ariv（晚报），把《华尔街日报》放到一边。

在经济舱里，夏娜被“嵌进”了一个靠窗的狭窄座位上，她旁边是一个罩着头巾的犹太教哈希德派的肥胖妇女，膝上一个小婴孩不住地号啕大哭，她长着红胡子的丈夫坐在她的另一边。飞机起飞时，夏娜强迫自己：就忍受一个难熬的长夜吧。耶尔·卢里亚的出现，又让夏娜回忆起那些已经被埋葬的、几乎忘光了的痛苦往事。正在她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时，那位妇女从膝上抱起小孩，大大咧咧地用意第绪语跟夏娜说她要去卫生间，请夏娜帮忙照看一下，夏娜也很高兴，这样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痛苦的往事上分散开来。那女人的丈夫在埋头看一本宗教书，女人用手肘顶开他腾出走道。小宝贝在夏娜怀里立马就不哭了，大红脸上一双眼角微蹙的小眼睛注视着她。这小孩远谈不上可爱，不过夏娜并不介意，她非常喜欢小孩子。鉴于耶尔在夏娜难以忘却的不幸中担当的角色，耶尔挺着大肚子出现，这样的场景似乎是某种必然。

也许，他们的开始完全就是她自己的错误。一个小小的决定，不管是对还是错，都能够决定一个人一生的道路。那个小小的决定，在她这里，就是拒绝跟堂吉诃德去巴黎，那时她都十九岁了，即将完成大学学业，而且他们马上就要订婚了。远在那之前，耶路撒冷城被围的时候，她就认识了他，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而他则是一个来自塞浦路斯的新到难民，一个豆芽菜般的士兵，疯狂又充满孩子气，再然后她就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但几年之后他们再次相遇时，一种原本不大可能的激情却在两人之间熊熊燃烧起来。

夏娜在耶路撒冷和希伯来大学的朋友圈绝对都是像她一样的正统犹太教教徒，他们全都不同意她和那位叫“堂吉诃德”的男朋友交往，不认同这位名声不好的老伞兵，就连她的父母也对他表示过怀疑。但她对这一切都置之不理，继续和他谈下去，直到“巴黎事件”把一切都搅了个颠倒。约西那位富有的哥哥是和百万富翁舍瓦·李维斯合伙干的，他从巴黎来以色列谈生意，送给约西一份生日礼物——带女朋友一起去巴黎旅行。这样一份邀请，一个以色列姑娘通常是会欣然接受的，很难想象她会对此犹豫。但夏娜的那些朋友就犹豫了，他们对这样的邀请表示震惊，她父母也不允许她去，她面临着要么违背他们所有人，要么让堂吉诃德不高兴，两者只能选其一的抉择。

实在是两难的选择，甚至她事后想起来，好像仍然难以选择！道德上的顾忌先放一边，就说其他方面，似乎也不允许她去：那个时候她还从来没有到过以色列之外的地方，她没有适合到巴黎去穿的衣服，长那么大也从没吃过不符合犹太教规定的食物。整件事情好像是往不知深浅的地方纵身一跳似的，让人感觉很恐怖，因此她退缩了、放弃了。如果没有耶尔，这件事作为恋人间的一个小争吵可能也就过去了，但是耶尔却自愿代替她，和堂吉诃德走；怀着对夏娜的恼火，他就带耶尔走了。几个月后他坦白，在巴黎他把耶尔肚子搞大了，并且因此他不得不娶耶尔，这一棒子彻底把夏娜打蒙了，使她几近崩溃。

那之后，长长的十年过去了，“六日战争”期间，夏娜经受了第二次致命打击。那个时候，耶尔在洛杉矶安身立业，和舍瓦·李维斯合作，大把大把地赚钱。打起仗来后，堂吉诃德把阿里耶交给夏娜照料，最后在那个收复了圣殿山的特别日子里，他一身是伤地回到她在耶路撒冷的寓所。那一天他向她表白，他对她的爱从未改变过；在那彩虹般的一两个小时内，夏娜还以为幸福可能就要降临到她的生命中呢。谁料想耶尔因为战争回了国，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般到来，魅力迷人，如电影明星般昂然走进夏娜的寓所，然后带着冷漠的不容抗拒的自信，当场重新收回了她的儿子和丈夫。无望了，那道彩虹，无望了，夏娜·马特斯道夫的欢欣梦想，本来也许会实现，到头来却如昙花一现般短暂。

现在耶尔又出现在这里，在上面的头等舱里，还怀上了堂吉诃德的第二个孩子……

“谢谢你了，他还乖吧？”那名妇女一边问，一边挤过她丈夫，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抱回孩子。她摸了摸孩子屁股下面，说：“嗯，很好，干的。”

“他很可爱，我好羡慕你啊。”

那名妇女说：“我们在帕塞伊克还有五个孩子呢。这个太小了，不能留在那里。平时最大的女儿照料其他孩子，她七岁了。”

“你也可以把他留在家，马尔卡比你照料得好。”她丈夫说，头依旧埋在书里。

“也许吧，但是她喂不了奶。”

“等她能喂的时候，她会一加仑一加仑地喂。”她丈夫边翻书边说。

“马尔卡是他最喜欢的孩子，她能背下《诗篇》来。”妇女亲切地对夏娜说。

“我也能背下来。”夏娜说。

妇女的丈夫斜过眼睛看她，问：“你能背下来？背一下《诗篇》第九十四章。”

夏娜径直背了出来。

“你不是美国人啊。”

“我说过我是吗？”

背诵《诗篇》有助于她睡着吧。“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这人便为有福。”她开始背诵，嘴唇几乎不动，默默地背完一篇又一篇。她很少有背了好久才睡着的，哪怕是失眠的时候，但这架飞机太颠簸了，那个婴孩又在不停地哭喊，她就一路背到了《诗篇》第一百五十章的最后一句“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你们要赞美耶和华”，可大脑依旧非常清醒，背《诗篇》几乎没起到任何催眠作用。她暗自想，自己在经济舱里什么事情都不如意，而耶尔·卢里亚却在头等舱里生活，而且一辈子都是这样。《约伯记》就说明了一切，在上帝的世界里没有公平可言，没有人类心里所理解的那种公平。恶人得势就像青翠的月桂树那般繁茂。“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这人便为有福。”……嗐！

无尽绝望中，夏娜终于打起了瞌睡。

在厚玻璃屏障隔出来的行李领取处后面，堂吉诃德站在一众招手叫喊的人中等他的妻子。她坐的肯定是头等舱，可怎么没有走在旅客人流的前面？这个犟女人，已经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了，还要为那些愚蠢的电影业务飞到国外去，而且她还想把他也拉进这种业务中……

“爸爸，夏娜阿姨！看，是她！”阿里耶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爸爸的军服，另一只手指着说，“妈妈也来了，旁边有个小个子、灰白头发的男人。”的确，耶尔和舍瓦·李维斯来了。这一刻，所有在吕大机场的人都是平等的，所以这位大富豪也推着一辆行李车。耶尔就像一只鹅一样挪着步，而不是在走路，不过其他方面看上去都还挺好。真的是夏娜！她一个人来以色列做什么？他这位老情人看上去神思恍惚又筋疲力尽，然而没问题，就是她。在舍瓦和耶尔还在寻找他们的行李时，夏娜已经取回手提箱，开始往外走了。

“来，阿里耶，我们去跟夏娜阿姨打个招呼。”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很老成，已经不再蹦蹦跳跳了，但此刻他却急切地拉起父亲，往航站大楼出口跑去。到了外面，他们看见夏娜钻进一辆灰尘满身的蓝色保时捷车里。车迅速开走，阿里耶不满地嘟哝了一声。

“Haval（真可惜），行了，我保证在她还没走时让你见到她。”堂吉诃德说。

李维斯和耶尔很快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位满载行李的搬运工。阿里耶跑到母亲身旁抱住她。堂吉诃德慢悠悠地走上前，吻了耶尔一下。耶尔说：“哇，这小子这个星期又长了。”

“你也一样。还好吧？”

“很好，谢谢。”

李维斯四处瞅瞅，说：“格林格拉斯先生应该会派车和司机来接我们的。”

约西对耶尔说：“格林格拉斯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所以我知道你们今天乘的哪趟航班。”

“他是要你做什么吗？”李维斯问。

“是这样，果尔达当上了总理，对你们那部电影的所有赞助好像已经暂时搁置了。他想确定一下我的坦克部队是不是还可以用。”

约西的哥哥李·布鲁姆劝说李维斯投资拍摄一部有关“六日战争”的电影，如果这个计划成功的话，约西将在一场坦克战中协助参演。

“他们可以吗？”李维斯问。

“这要看情况。我本人可能马上要被调离。”

“我希望这件事情不要泡汤。”耶尔对李维斯说。

“哦？不会我的第一笔业务就这样吧？”

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到路边。“是李维斯先生吗？尼灿夫人？格林格拉斯先生让我跟你们说抱歉，并给你们这封信。”奔驰车里的司机递给李维斯一个信封，李维斯粗略看了一遍，耸了耸肩。

“又怎么了？”耶尔问。

“他正在见你的朋友帕斯特纳克，所以不能来接我们。这辆车供我们使用。”

堂吉诃德干巴巴地对李维斯说：“嗯，如果有谁有可能帮你们得到政府参与的话，那这个人就是萨姆·帕斯特纳克。”

“我带阿里耶回家吧。”耶尔说着抓起小孩的手。

堂吉诃德说：“我必须得回北边。”

“那再见了。来，阿里耶。”

小男孩边跟着耶尔上车边说：“记住啊，爸爸，你答应过要带我去见夏娜阿姨的。”

司机关门的那一瞬，夫妻俩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唯一的政策

总理居所的客厅里乱七八糟地堆着打开的包装盒子。无处不在的香烟味表明了新主人是谁，哪里的烟雾最浓烈，萨姆·帕斯特纳克就在哪里，现在他又跟着果尔达走进厨房。果尔达在开襟羊毛衫和裙子外面系了一条粉红色围裙，然后把大块的肉和切好的蔬菜一齐倒进一口黑铁锅里，灰白头发的居所厨师和那名也门籍用人在一旁看着。

“我马上就好，萨姆。今天有八个人来吃饭，全是家人，这是第一次。他们很喜欢我做的汤，这汤会让他们稍微多些家的感觉。”她在一堆调味品中指手画脚，对心有不满却又低眉顺眼的厨师吩咐一番，然后解下了围裙。“从国防预算里那些荒唐的海军项目中，你有什么发现没有？我们去办公室吧。”

屋子里面四周都是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本地区地图，两边分别是赫茨尔和本-古里安的半身照片，果尔达坐到一张光秃秃的特大号桌子旁边，指着四周说：“够豪华的吧，嗯？我还不得不再挂上一张破艾希科尔的像。说吧，萨姆。”

萨姆回答说，绝密的导弹计划迫使海军多年来一直用模糊的冗词赘句来掩盖其成本，各级预算主管也对这项费解的预算装作不知情，不过摩西·达扬没有。在他当上国防部部长的时候就调查并指出，军队总参谋长对这项海军导弹项目没有信心。下个月要对该项武器进行一次测试，该测试可能会决定这个项目是继续发展还是彻底下马。

听到这儿，果尔达皱了皱她的大鼻子，说：“我要派你参加这次测试。如果测试失败，那么在报告中就得没完没了地道歉，我说都说不完。你要告诉我两句话：第一，成功了；第二，失败了。明白了没有？如果失败，这项计划就结束了。已经够了，我们的国防资金已经低得让我很震惊了，对我们来说，海军属于低优先级。”

“请允许我说不同意，总理。”

她用冷冷的眼神盯住他：“说下去。”

“假如导弹测试成功，那些舰艇将改变整个地中海的平衡态势。”

他描述了舰艇设计，详述了它们的威力和速度。她显示出一点儿兴趣：“萨姆，我们在这儿谈的是什么呢，一种小型战舰之类的东西吗？德国人在上一次战争中就有这种舰船了，小型战舰，我们怎么支付得起它们呢？还有，如何操作它们呢？”

帕斯特纳克没有因她这种彻头彻尾的无知（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装的，果尔达有时会故意问一些极端愚蠢的问题）而灰心丧气，他解释道，这只是加强到极致的巡逻艇。“鉴于那些苏联海军当下还驻扎在亚历山大港，总理，有一支由这样的‘海上蝎子’组成的舰队存在，影响会非常大的，我可以肯定地向您说。”

“我明白了。你刚才说那叫什么，一支舰队？”

“十二艘已经建造好了。不过，有个问题。”他说了那五艘艇被扣押在瑟堡的事。

“我们的好朋友戴高乐又一次这样，”她说，摇摇头续上一支香烟，“扣住我们已经付款的‘幻影’还不够吗？”

“嗯，他目前不再受欢迎了，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他有可能会落选。如果他没有落选，”帕斯特纳克顿了一下，眼睑下垂，眼睛只留下一条缝，耸耸肩说，“也许那几艘艇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萨姆！”她警告性地抬起手指着他，语含讥讽，“别再让我们和法国陷入更大的困境啊。”

“但愿不会，总理。”

果尔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子上的一沓材料上弹了弹，说：“这是我当上总理后第一次议会的演讲稿。纳赛尔先生的消耗战我留意还是不留意？运河上怎么样？有什么新情况吗？”

“实际上没有。这几天他们加强了对巴列夫防线的炮击，但那自从停战后就一直是做个样子而已。他们会零零星星地违反停火协议，直到我们和他们对着干，以更猛烈的打击来让他们住手。暂时就是这样。”

“我估计也是这样。”果尔达点点头，“我不会再理会他的宣告了，只是政治吵闹。现在，我应该去视察那道巴列夫防线吗？那道防线是什么样子，有点儿像‘犹太马奇诺防线’吗？我们都知道马奇诺防线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果尔达假装得更无知了，他想。“不是特别像马奇诺防线。如果您到了那儿，您会看见有很高的沙墙沿着运河两岸延伸，因为他们为了与我们抗衡，也增高了防御墙，爬进一个据点里也看不出什么来。每座加强型碉堡里大约有十五个小伙子。这条防线本质上是不同的，有预警系统，还有有效的巡逻和电子连接线，所以……”

“什么不同？小伙子们正在那里被打死，我必须要向议会承认这一事实的存在。”她拍拍演讲稿，“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没有阻止住埃及人？”

“已经阻止住了，总理。”帕斯特纳克换成一种显得极其机密的口吻，“我们很容易得到他们的战争计划和训导。‘挑衅期、积极防御期、消耗期、突袭期’等等这些计划，全是苏式军事规划，很专业的。他们很想把巴列夫防线当成一种具有威慑力的障碍，真的，也把它作为仗打起来后一个主要的障碍。不过他们并没有制订战争计划。现在没有，也不会马上有。他们知道自己还达不到要求。”

“嗯，那不错。”果尔达走到地图前，僵硬的手指顺着新边界画了一道，把整个西奈半岛包括了进去，“达扬很欣赏这些防线，我也很欣赏。埃及是在242号决议上签了字的，既然他们不遵守这份决议，那我们也就待在西奈。就让他们不断地违反停火协议吧，让超级大国们不断讨论这强加于人的解决方案吧，也让阿丹将军继续修建我们在西奈的基础设施吧，公路、坦克兵站、地下指挥所、沼泽地和泄湖上的桥梁。”她突然显得一点儿也不无知了，而且自信坚决了许多，“无论何时，只要他们进攻我们，我们就回击他们，而且要更狠地回击。这不是个解决办法，但要一直持续到他们准备好议和为止，这是一项政策。”她圆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西奈区域画了个圈，“这期间，我们可能已经拥有一个相当于整个以色列面积两倍的缓冲地带了吧？”

“这是唯一的政策，总理。”

(1)　在第三次中东战争以后，以色列为了长期占领西奈半岛而修筑的防线。——编者注

第六章　测试

升职

几天后，一场紧急会议在李维斯的顶层套间里召开。窗户外面，大海的浪涌上泛起万点白沫。沿着特拉维夫海滨，高耸的酒店鳞次栉比。传闻这家酒店是李维斯所有的，尽管他很少来以色列。电影制片人杰夫·格林格拉斯年纪轻轻却超级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西服，坐在一把扶手椅里，那把椅子看上去容纳不下他，肥肉还在往外溢。他喘着气说：“这对这个项目来说可是致命的一击呀，尼灿上校。不过当然，恭喜你高升了。”

“就这样了吗？你没机会干这个事了吗？”舍瓦·李维斯问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的军服肩膀上佩戴着新的军衔——三片金色叶子。

“就这样了，不好意思。”他好多年没见过李维斯了。这个人好像基本没变，也许稍稍憔悴了点儿；安静，文弱，警惕的眼睛半睁半闭，每次微笑都一模一样，很怪。

耶尔坐在她丈夫旁边的一张鼓鼓的宽阔沙发上，大肚子外面穿了件长及膝盖的绿色羊毛裙。她说：“我之前就跟他们说过，就是这样了。我说过，你要是一名议员的话可能还有时间，但当你指挥前线一个旅的时候，就没有时间。”

“那么，我们还得从头再跟军队提交一次申请，真遗憾。”大胸脯、红头发的舒拉米特说。她是格林格拉斯在以色列的代理律师。

“我可以介绍其他军官来。这项工作还可以完成。”堂吉诃德说。

“哦，这儿有个更大的问题，舍瓦，是否要全部进行重申？”格林格拉斯说。

舒拉米特操着带有浓重地方腔的英语反对说：“那是个问题吗？为什么？我这儿有政府的一份份批文，国防部的、财政部的、耶路撒冷自治市的、阿拉伯事务委员会的，每个人都满腔热情，格林格拉斯先生，还有——”

“按帕斯特纳克将军的说法就不行。他说现在所有的赞助支持都要重审。”

“哦，好啦。果尔达刚刚当上总理，人们当然要变得小心谨慎一点儿。放松限制可能要花一点儿时间，但是——”

耶尔说：“舒拉米特，时间会拖垮这部电影的。我在好莱坞的时候就见识过很多这样的事例。”

格林格拉斯发出一声郁闷的喘息，说：“非常正确，耶尔。但这不是我们的责任。”

“解释一下。”李维斯说。

这位制片人呼吸急促、语速飞快地说：“舍瓦，这部电影本来一年半前就应该公开发行的。我们有剧本，有演员。以色列那个时候备受关注，连连交好运，赢得了整个世界的钦佩和赞赏。这样的好时机让这里的拖延给浪费掉了。现在以色列的主题是停火协议的违反、恐怖分子袭击、联合国争论。悲观消沉，无聊乏味……”

“是这样吗，杰夫？耶路撒冷市市长读了剧本后说那是一堆臭狗屎。不好意思，各位女士。”李维斯说，态度很是温和。

“对，是的，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获得了这位市长的批准呀。一位副市长落实的，他是我的法律同伴。”舒拉米特插进来说。

堂吉诃德想找个机会走掉。从担任那个愚蠢的角色开始，这件事整个就缠住了他；作为帮忙，他才答应了他哥哥，而且仅仅是匆匆浏览了一下剧本，看了看坦克那一段。在他看来，市长对剧本给出那样的评论已经够委婉、够给面子了。

“舍瓦，这等于说，我仍可以拍这部电影，而拍摄前的费用已经达到了三十万美元……”

“不应该有这么多。”耶尔打断他说。

“是不应该，但是拖延毁了这部电影。现在开拍，成本将达到两百万。我们的毛收入必须要达到四百五十万才能实现收支平衡。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李维斯对堂吉诃德淡淡一笑，说：“上校，你打算怎么建议你哥哥？是往前还是放弃？这项业务他和我一起合作的，你也知道。”

“问约西干什么？他对电影一无所知，他不管什么事，任何时候做的都是往前冲。”耶尔在旁边说。

约西说：“在我的一生中，我也撤退过，把死伤的弟兄带出去。”沉默片刻后，他又继续说，“一开始我曾劝过他，不要进入电影行业，同时，我也劝过他不要进入加利福尼亚地产行业，但他后来成了大富翁。”

“要感谢舍瓦。”耶尔说。

李维斯摇摇头说：“李·布鲁姆很精明，也很能干，他是靠自己成功的。”

约西说：“再往前讲，战争期间我还劝过他不要离开军队，其实就是不要彻底离开以色列。我哥和我想得不一样，所以不要问我怎么建议我哥。”

又是一阵沉默，气氛有一些尴尬。一九四八年，两兄弟从塞浦路斯难民营来到以色列参军；随后仅六个星期，李·布鲁姆，那时候还叫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就想办法上了一架开往美国的飞机，去了美国。这是比较敏感的近似于逃兵一类的事情，后来一些麻烦事经由萨姆·帕斯特纳克摆平，富有的李·布鲁姆才能够自由进出以色列，尽管他很少回来。

耶尔焦虑地大声说道：“唉，中止吧，舍瓦。就是这个样子了，杰夫没法决定。那是你的三十万美元，你和李·布鲁姆的。”

格林格拉斯说：“税百分之百地勾销，舍瓦。”

“好吧，中止。”李维斯说。

“哎，不要！”舒拉米特的胸脯一起一伏，好像要哭似的，“你正在犯大错误！不管怎样，再好好想想——”

“别管它了，舒拉米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这事过去了。”格林格拉斯说。

“对，就这样吧。这事过去了。”李维斯说。

舒拉米特重重地长叹一声。

“不过我跟你说，舍瓦，”格林格拉斯喘着气说，“我已经迷上了这块混乱的地方，包括质量极差的政府。这里有某种故事，某种非常精彩的故事。你必须得找到这类故事，完全不是那种犹太男孩邂逅阿拉伯女孩，或者是阿拉伯女孩邂逅犹太男孩的故事，那都是狗屁。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而是体现血腥和财富的以色列电影。只是你必须找到这类故事。”

李维斯说：“找到这类故事，我就找到了钱，我并没有泄气。”

舒拉米特说：“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位很有才华的以色列作家，像我的侄子柴姆就是。”

“改天吧。我今晚要飞回国。”格林格拉斯说。

堂吉诃德和耶尔一起挤在满满的电梯里下楼，到了大堂时他问她：“怎样，医生说什么？”

她轻轻拍一下自己的肚子，说：“我健壮得像匹马一样。我随时都可以在野外生下他，并把他舔干净，不过最佳推算是在两个多星期之后。”

“挺好。跟我一起吃饭吗？”

“谢了，我必须得和舍瓦核查一遍账目，几个小时后他就要去新加坡了。我跟你喝杯咖啡吧。”在茶吧区，她点了两杯咖啡，又配了一份糕点。她一边拍打肚子，一边笑着说：“我并不需要这样，但这个坏家伙需要。”

他们谈起这次电影的失败，耶尔说她一直是反对这个计划的，但李·布鲁姆不同意她的看法。

“阿里耶还好吧？”堂吉诃德问。

“噢，他好极了。”她摸了摸堂吉诃德肩头的军衔，“我告诉他你获得第三片叶子的时候，他都要蹦到屋顶上去了。这看起来实在太帅了，亲爱的。你马上就要到西奈去吗？”

“还不会。去北部待三天，交接我的岗位，然后到雷蒙凹地（Maktesh Rimon）待几天，攀岩，之后才去南部军区报到。”

“雷蒙凹地？堂吉诃德，那是年轻人爬山的地方，非常强壮的年轻人。明智点儿吧。”

他像往常一样粗俗地咧嘴一笑，说：“你在告诉我要明智点儿？”

“听着，当我在医院里生孩子的时候，我可不希望他的父亲从雷蒙凹地的一座悬崖上摔下来。”

他又一本正经地说：“也许我应该待在你身边，直到你生完孩子，这是可以安排的。”

“信口胡说，为什么？你可是需要消遣的啊，约西，只管从悬崖上往下掉吧。”

“我猜我可以到瑞士去滑雪的。”

“那要好得多。”

“哎，夏娜·马特斯道夫在这儿，还——”

耶尔皱起眉打断他：“我知道，我们乘同一班飞机来的。她怎么样？”

“我正在想，你在医院里的时候，她可以在公寓里带阿里耶。”

“为什么？他是大孩子了。”

“你介意？”

“你是不是都跟她谈过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得先征求你的意见。”

“想得倒挺周到。呃，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没有异议。”她从椅子里挣扎着坐起来，“谢谢你的咖啡。那个多嘴多舌的老女人做了我们的总理，这会使纳赛尔很想制造麻烦的，你不这样认为吗？告诉我。”

“我不担忧。本-古里安有一次曾说果尔达是他内阁中唯一的男士。”

“哈哈！但愿他说得对。”

“他的确说得对。你会看到的。”

重见夏娜

利昂·巴寇：约翰·巴寇的父亲

贝茜·巴寇：约翰·巴寇的母亲

鲁文：迈克尔与莉娜的儿子

夏娜住在卡梅尔山山顶一处陈设华丽的别墅内，这栋别墅是古林考夫的产业，伯科威茨教授通过他那富有的美国亲戚巴寇夫妇，把夏娜安置在了这里。巴寇夫妇已经勉勉强强地在海法生活了一段时间了，因为他们的儿子约翰·巴寇的三年兵役已经开始了。

“虽然他脑子有毛病，但他还是我们的儿子啊。他在适应军队生活的时候，不能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呀，现在他需要支持。我们什么也别说了，去。”利昂·巴寇用这样的话语力劝他任性固执的妻子贝茜。

约翰请古林考夫为他父母提供一个好点儿的住处，然后古林考夫就租出了自己的房子，租金是非常高的。利昂·巴寇个子矮小，秃顶，人很和善，他发现自己和古林考夫这个房东志趣相投，两人很谈得来。他们一起品尝某类在以色列买不到的哈瓦那雪茄（古林考夫能搞到，经常给他抽），甚至还谈到一起投资房地产的事。利昂·巴寇曾经是专职离婚律师，后来转做美国长岛的地产，获利颇丰。他认为海法现在遍地是黄金，对这一看法，古林考夫也极力支持。

贝茜·巴寇烦躁地说：“对我来说，她还不如讲中文。对不起，但是我发誓我无法忍受希伯来语的声音。”

一台黑白电视机里，果尔达·梅厄正向议会发表演讲，看电视的这群人可谓三教九流，就这样古怪地碰在了一起：穿着旧皮夹克、胡子拉碴的古林考夫；头戴无檐便帽、虔诚信教的伯科威茨教授，而他的妻子莉娜却穿着毛衣和牛仔裤；夏娜在家居服外面围了一条旧围裙，巴寇夫妇却保持着他们在长岛的穿衣风格：约翰的父亲打着领带，穿着运动夹克，他较丰满的母亲穿一套黑色长裤套装。

“没关系，她说的也不多。”伯科威茨教授说。

“她说的很多，是个英明的人。这女人会拯救以色列的。闭嘴。”莉娜以她动不动就发怒的基布兹居民风格恼火地说。

伯科威茨夫妇现在正在准备离婚，利昂·巴寇和海法的一位律师一起协助夫妇二人办理离婚手续。效率低下的以色列法规要这两人继续维持一段时间的婚姻关系，而巴寇又很擅长调解工作，因此现在他在忙着调解。但莉娜好像铁了心了，一定要嫁给一个澳大利亚籍的不信教的犹太人。那个人是做出口袋鼠皮业务的，他们两人在伦敦认识，那时莉娜去参加一个姐姐的葬礼，而他则去兜售他的商品，火花迸发出来，随后，那个人就从墨尔本不断写信过来，倾诉衷肠。

为缓和气氛，约翰的父亲利昂·巴寇对他妻子说：“你知道吗，贝茜？果尔达看起来有点儿像林登·约翰逊，一样的大鼻子、小眼睛，斗牛犬一般的两颊，倔强的下巴，不是吗？”

“我真希望林登·约翰逊还是总统，而不是那个尼克松。尼克松总统！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彻底崩溃了。”巴寇夫人说，好像她对全世界都厌烦似的。

“她现在正在说尼克松。”莉娜说。

“她在说什么？有什么让人兴奋的吗？”老巴寇问。

夏娜给他翻译：“这位美国总统是一位致力于和平的人……我欢迎他新的和平倡议。”

古林考夫说：“噢，她当然欢迎了，她迎接它就像迎接痔疮发作一样。每句话都留有后路，非常灵活，这就是和平倡议的意义，总是……”

贝茜·巴寇突然站起来，跑到窗前，说：“我想我听到了保时捷的声音。约翰来了。”

教授椅子旁边那张靠墙桌子上的电话响了。那是诺亚·巴拉克从海军船坞打来的，诺亚很隐晦地说，应帕斯特纳克将军的要求，将导弹测试提前了一个小时；还说自己的那艘舰艇也将参加测试，不过是在最后一刻才决定让他那艘舰艇代替另一艘的，那艘艇的艇长病了。“你能马上来这儿吗，迈克尔叔叔？另外我还给你安排了一辆海军的车。”

“我想办法吧。这么说测试工作准备就绪了？”

“对，我们只需要把东西发射出去，然后看结果就行了。”诺亚的笑声里透出一丝不自信。

约翰穿着一身油污的作战训练服，脸上、手上也是道道污痕，背着个装脏衣服的胀鼓鼓的袋子大步走进来。他的妈妈抱住他吻了一下，惊呼道：“晒这么黑了，约翰！你们成天都在干什么呀？”

“达佛娜要用一下洗手间，行吗？”

“当然行啊。”

他快步走到窗前，朝外挥挥手，然后拎着旧衣服到后面去了。达佛娜快步穿过房间，对大家笑了笑，垂到肩部的金发显得有些凌乱。约翰的父母亲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在军队里，穿着军装，看上去是一名特别整洁利落的空军中士，但现在她已经退役了，穿着特拉维夫那个时期流行的非主流服装，一条粗糙的棕色裙子，彩色毛衣，还戴了许多珠串、镯子一类的玩意儿。很快她就从那头返回，边走边说：“天哪，老果尔达！还在废话啊？跟约翰说我在车里面等他。”

“小姑娘，你说果尔达·梅厄的时候应该尊重些。”古林考夫说。

达佛娜站住了，轻蔑地盯住他：“我应该？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你也可能成为总理，那个时候你也需要年轻人的尊重。”

达佛娜鼻子很响地哼了一声，把头发往后猛地一甩，出去了。古林考夫咧嘴一笑，有点儿狰狞，他问巴寇：“你儿子的女朋友？她看起心情很郁闷。”

教授说：“是我的侄子诺亚·巴拉克的女朋友。约翰只是和她在一起。”

“他真的是太蠢太蠢了。”巴寇夫人说。

“不过也可以理解。”古林考夫说。

不一会儿，约翰出来了，身上差不多梳洗干净了，上身穿着短袖运动衫，下身是宽松长裤，脚上穿着凉鞋。“我必须开车送达佛娜到海军船坞那里。”

“现在？先吃点儿东西吧，你每次回来时都是饿着的。”他妈妈抱怨道。

“她着急要去。”他看着电视，“很了不起的总理！所有人都以为不是达扬就是阿隆。”

伯科威茨教授说：“这就是她能当选的原因，因为那两个人互相抵消了。你能也带我去基地吗？”

“怎么不能？喂，夏娜，能跟你谈一下吗？”

夏娜跟着约翰到了过道里，问：“谈什么？”

“是这样，你认识一个叫约西·尼灿的上校吗？别人都叫他‘堂吉诃德’。”她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今天要来这儿。上个星期他看见我载过你，所以他问我在哪儿能找到你。”

“可你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跟约西·尼灿说上话的？”

“今天早上的交接仪式上，他来移交副旅长职务，然后他就把我叫出了队列。”约翰耸耸肩，咧嘴一笑，“开保时捷的士兵，他们都认识我。我跟他说你和我父母亲住在一起。”约翰看看手表，“他应该会在一个钟头左右之后过来。”

“简直要疯了！”夏娜惊惶地奔上楼，黑头发在空中飞舞，她一边跑一边迅速地脱掉了围裙。

堂吉诃德到来时，她正在客厅里，怀里抱着伯科威茨夫妇那瘸腿的两岁小孩鲁文，胖乎乎的小孩子笑着，刚刚从梦中醒来。莉娜和贝茜忙着往矮茶几上摆放蛋糕、汽水、水果、葡萄酒和各类坚果。尽管夏娜事先跟她们说过不要小题大做，只是个老朋友顺道来访，但她换了件多伦多红色丝绸服装，又匆匆忙忙地把头发盘起来，这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向她们透露了一切。她们刚才就把男人们都打发出去了，约西来了后，莉娜抱过她的孩子，和贝茜溜了出去。她们走后，约西说：“那么你没嫁人！”同时狠狠地抱了一下夏娜。

堂吉诃德有力的臂膀抱着她，胸肌也像一堵墙一样，让她感受到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甜蜜。夏娜几乎都说不出话来了，她随口胡乱呢喃着：“堂吉诃德，你怎么这么瘦？军队不给你吃饭吗？吃点儿蛋糕吧。”

“当然吃了，什么东西都有。哎，我已经升职了，是上校了，差不多是全军中最年轻的上校。”他指着肩头军衔上的第三片叶子说。

“恭喜，我们为你的升职喝一杯吧。”

“好啊，夏娜，我的新职位是驻运河地区的一个装甲旅的旅长。”

她停止倒酒：“运河！那边一直都特别危险。”

“Motek（宝贝），这是个再好不过的职位了。我为你的回归干杯。太好了！喏，加拿大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堂吉诃德灌了一大口葡萄酒，坐到沙发上她的旁边。

“我不想谈论这个事。”

“说吧！三言两语说一下，夏娜，为什么回来？”

“三言两语说一下？好，行，三言两语说就是：他母亲。”

“他母亲怎么了？”

“这可远远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不过，当然，夏娜还是继续讲了下去，“原来保罗的家族在整个安大略省拥有很多栋写字楼和多家购物中心。他父亲只是个没什么能力的老好人，而母亲是个大老板。他哥哥是一名医生，他姐夫在麦吉尔大学教书，因此那些家业最终就留给他来接管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法来以色列定居。他只能在耶路撒冷买一套房子，然后在逾越节和赎罪日期间来住住。直到我们谈婚论嫁的时候，这些问题才显露出来，他不得不在我和不动产之间做选择。”

“嗯，你也不得不做选择啊。”

“我做了。其实他妈妈对我很好，给我买皮大衣和时装。她说：‘你马上要成为鲁宾斯坦家族的一员了，要习惯于穿得像个典范。’你要知道，加拿大很漂亮，多伦多是个很大、很令人兴奋的城市，保罗也是个好小伙子，但是——”

“但是你爱以色列，还有我。”堂吉诃德说。

她在他胳膊上打了一拳：“耶尔现在生了吗？”

“随时要生。”

“她都那种状况了，你怎么还允许她出去旅行？”

“我该说什么呢？”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看，她去医院的时候，家里就阿里耶一个人。我跟他说你会来跟他住。这是家门钥匙。”

夏娜激动得有点儿说不出话来，她推开他的手，说：“我那把钥匙还在，除非你换了门锁。”

“我没换。”

“约西，你脸皮也真够厚的，这样也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堂吉诃德看看四周：“你不打算跟这些美国人住一起吧？”

“不，我已经在以色列理工大学附近租了间公寓，下个月开始，我回去工作。”

“夏娜，你当时为什么不马上就回国呢？你在那里待了将近两年。”

“我没有办法，困在那里了。一旦我和保罗分开后，我就不能再接受他家的钱了，哪怕是回以色列的机票也不行。我把皮大衣和那些衣服都还了回去，然后到一家希伯来文学校里教书。说句实话，我也一直在劝说保罗，也许他也一直在劝说他妈妈吧，我不知道。当他最后跟一个家里的地产甚至比他家还要多的女孩子订婚时，我就买机票回以色列了。”

约西说：“我很喜欢鲁宾斯坦太太——这个加拿大人，但那个保罗，跟一盘面条似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得走了。”他们两人站起来，“夏娜，我想耶尔会把这个孩子带到加利福尼亚去，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她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太漂亮了，夏娜。回到国内一个星期你就变得有模有样了。在机场时你看起来很不好看。”

“你要是走的话，早就该走了。”

“阿里耶看见你时几乎都要手舞足蹈了，我也是。”

他抱住她想要吻她，但她挣脱了，说道：“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到了运河那边不要做那种疯子般的豪壮行为。你是一名高级军官了，行为要负责任。”

“指挥部有电话，夏娜。有空的时候我会给你往家里打电话的。我爱你。”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她嘴上飞快地吻了一下，离开了。

爽约

因为预报说海上的天气会很冷，且会刮大风，所以诺亚·巴拉克在基地附近的公交车站等达佛娜·卢里亚时，穿上了厚毛衣，还戴着毛线帽。此时令他感到憎恶的是，他又看见那辆宝蓝色汽车了，它远远地沿着弯曲的海滨驶来。L’Azazel！他本来是计划晚上两人一起在特拉维夫的沙乌勒饭店吃饭，然后去观看乔佛瑞芭蕾舞团表演，最后再到老那克玛尼大街（Nakhmani Street）上那间两居室里睡一晚的，可现在他不得不把所有计划取消，实在是糟糕透了。那间公寓是达佛娜和另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女孩合租的，和她一样，也是一个相当叛逆的女孩。达佛娜一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就把她的一切全都给了诺亚。从那时起，两人便在她那张狭窄的小床上尽享狂野淋漓又奇妙非凡的性爱。然而这三个星期以来都没有，海军一直在演习，诺亚也一直憋着一股子邪火。等会儿她将和那个该死的约翰开着他那辆该死的保时捷离去，天知道他们干什么事去。

约翰先是学习以色列法律，然后又决定当兵，这期间，诺亚这边讨厌的演习一直拖啊拖的。有时候，当诺亚在海上或在基地里执勤的时候，达佛娜会和他这位蠢头蠢脑的美国表弟约会，她声称这没什么，说约翰只是很风趣而已，而且用他的车办事很方便。还有一件他不得不容忍的事，就是达佛娜现在还不考虑结婚的事，按她的说法：“瞧，我才刚刚获得自由，就让我享受一下吧。”另外，他对约翰又能怎样呢？一个昏头昏脑的新兵，持有绿色护照，只要他想出去，随时都可以逃离以色列；一个会点儿小修小补的汽车修理工，要不然他的保时捷不可能一直在以色列国内开来开去；一个谨小慎微的Rosh katan（小兵），虽然按他的教育程度，他应该可以申请军官教程的，但他却仍然选择做士兵。对于这样一个人，他能显出自己的嫉妒吗？

达佛娜曾经给诺亚转述约翰的原话：“我要当三年兵，然后退役，小兵就适合我。看看古林考夫！粗野又没文化素养，但却能成为大富豪。这块土地完全开放，等我赚了大钱后，我就立马进入政界。这个国家由那些只讲教条主义的笨蛋把持着，这种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当时达佛娜一边转述这些话，一边咯咯笑着，但诺亚没有被逗笑。这和那种美国式的轻浮一样，以为他能比以色列人更好地管理以色列，甚至认为那些政治人物都是一帮没出息的家伙。

达佛娜下车后，诺亚告诉她约会取消。达佛娜失声大叫：“不！我不信。”这时，诺亚看见了在保时捷后座上坐着的迈克尔叔叔，到了海上，他那点儿衣服实在太少了。怎么全都一团糟啊！她朝保时捷里叫道：“约翰，现在不去了……怎么回事，诺亚？是你搞错了吗？你不是不当班吗？为什么你不给我打个电话？”

“Hamoodah（亲爱的），对不起，我不能说这件事，这是机密。”

“哦，你不能！那好，那今晚怎么办？”

“达佛娜，我现在也确定不了。”他把她拉到一边，“是这样，我在一个小时前突然接到命令，最高机密。我今晚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这是没法预知的事情。我知道这样很不好，但这件事也许是非常重要的。原谅我吧。”

“唉，见鬼，我知道肯定很重要。这个国家能把你逼疯了。”她柔柔地吻着他的唇，“原谅你了。”

“你等会儿去哪儿，达佛娜？你今晚在哪儿，万一我真的回来呢？”

“别管我了，宝贝，我没事。”达佛娜高兴起来的速度也有点儿太快了，以至于诺亚都有些不适应，“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电话联系吧，给我往公寓里打，如果我不在，唐娜会在。留个口信就成。”唐娜就是她那位室友，一般都会在家，坚持不懈地写电影剧本，但从来没有一本被相中过。保时捷轻快地滑跑过去，要把教授放到基地门口，留下诺亚一人咬着牙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跟着。到了基地门口后，他帮助他瘸腿的科学家叔叔下了车，和他一起慢慢地走进大门，进了海军船坞。

“死诺亚！”他们上路后，达佛娜向后躺倒在蓝色的真皮座椅上，“我们还准备在特拉维夫好好玩一场呢。那儿有我特别想看的芭蕾舞表演，我票都买好了！而且一切都……”

“是吗？我带你去那儿吧。没问题。”

“你不是开玩笑吧，约翰？你跟我说你打算睡上二十四小时的。”

“待在家里还能干什么？我去快速冲个澡，加件衣服，然后咱们就去看芭蕾舞表演。”

“约翰，你开车会睡着的，咱们俩都会被撞死的。”

“那就你来开，我睡觉，只是不要开得太快。若是海关再把这辆车扣了，那就只能拜拜啦。”

“我不会睡着的，但是你确定看芭蕾舞不会感觉烦吗，宝贝？”

测试成功

瑟堡来的舰艇停泊在码头边。码头上一间阴冷的波纹铁皮临时棚屋内，萨姆·帕斯特纳克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防水大衣，一条宽松的裤子，正坐在那儿喝茶。海港吹来的寒风打在雾气朦胧的窗玻璃上，呜呜作响，一台电暖气在茶壶旁发出红光，此外再无其他。

“啊，你来了，教授。”诺亚和他叔叔进来后，帕斯特纳克说，“接下来我们就等财政部部长了。所有人都已经在艇上了。上尉，去给教授拿件暖和的衣服来，要不他到那里会被冻僵的。也给部长拿一件，他很矮很胖。教授，这该死的东西会成功吗？”

迈克尔·伯科威茨一瘸一拐地走到茶壶旁，看着帕斯特纳克给他倒茶，说道：“说不准。我的职责一直都是检查核实计算结果。飞行器制造专家们在南边的吕大制造了它，我提过一两点意见。真弹头不归我管。”

“你看过初步测试吗？”

迈克尔摇摇头，说：“只看过设计图。很有独创性，令人惊讶。海军的这些人很有才华，但也很冒失。这是个全新的概念……”

“我知道这个概念，一种类似于‘大拇指汤姆’(1)般的战舰，吃水很浅，大约一百五十英尺长，在重型巡洋舰的轰击下……”

“对，就是这样，差不多。”

“迈克尔，作为一名武夫，我问你一个愚蠢的问题：你们是怎么从一艘蛋壳般的舰体上发射出那样的一个打击力量的？”

“嗯，当然要用没有后坐力的导弹了。至于甲板炮……”

茶壶旁的电话响了。迈克尔接起来：“是，好的……部长的车到了，将军。”

“那我们走吧。”

在诺亚自己的“萨尔”（在希伯来语中意思是“暴风”）级导弹艇舷门旁，他帮助胖胖的小个子部长穿上对付恶劣天气的服装，那边帕斯特纳克也帮助迈克尔穿上。帕斯特纳克和部长是老朋友，他问部长：“部长，你晕船吗？我晕。”

大风把这位政客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紧张地拧扭着大肚子外面衣服上的拉链，说：“只要不谈论这个事，也不去想它，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一九一〇年时，我从罗马尼亚坐船航行到这里，在船里就像在一只浴缸里似的。”

军队和政府的观察员们都挤在诺亚这艘艇的甲板和舰桥上，另一艘同样的艇系在这条艇的舷外，上面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前甲板上有两个人们以前从没见过的灰色大外壳。“那就是‘加百列’导弹。”帕斯特纳克对部长说。

“就那两只垃圾桶？好，最好给我测试成功，没别的。盗窃了那么多国防预算，摩西·达扬别再提这个事了。”财政部部长气呼呼地说。

阳光灿烂的下午，两艘艇开出了海港。防波堤外，在离岸风的吹动下，浪涌从西面平缓地移过来。诺亚的艇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很稳当，但对于财政部部长来说，这就算颠簸得不得了了，才不过几分钟，他的脸看起来已经没有一点儿血色了。艇长把他带到了自己的舱室里，说：“尽管躺下吧，部长，你会好一些的。等测试的时候我们叫你到甲板上去。”

躺在昏暗的铺位上，部长呻吟着说道：“在罗马尼亚坐船时，我还是个小伙子呢。”

迈克尔·伯科威茨挤在舰长的折叠椅里，和这项导弹艇工程的创始人施洛摩·埃雷尔（Shlomo Erell）将军谈论数学和弹道学问题。将军精瘦结实，个子矮小，穿了一件厚毛衣，戴着一顶毛线帽。他现在已经退役了，由于“埃拉特”号的沉没和“达喀尔”号潜艇在处女航中即失踪的不光彩事件，这位将军过早地下了台，但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对“袖珍战舰”孜孜不倦的研究与追求，他足足进行了七年的探索，而今在这不成功即放弃的节点上，他反倒是这群人中最冷静的。

火炮控制系统中传出舰长的演习命令，诺亚开始执行。埃雷尔对迈克尔说：“你侄子是一名很优秀的军人。以他在‘埃拉特”事件中的表现，他应该被授予勋章的，他的前途可是不可限量啊。”

“我可以将你说的话告诉我哥哥兹夫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就这么说了。”

“舰长，目标，船艏右舷一点钟方向，射程七英里。”诺亚对火炮控制系统高声喊。

小艇上的人们议论纷纷：“什么？在哪儿呢？谁看见了？”

诺亚递给帕斯特纳克一架望远镜，说：“将军，正前方，稍往右一点儿。”

“海平线上那个小点？那是‘雅法’号吗？”

“那是它的桅杆。”

诺亚加快航速，舰艇跳跃着向前行进，“埃拉特”号的那艘姊妹舰在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诺亚内心惆怅地想，以往这艘舰来接替“埃拉特”号巡逻、渐渐进入视野出现在海平线上时，他是多么高兴啊。下面就是揭晓真相的时刻了。从今往后，以色列海军要么成为能在地中海和红海两线作战的海军，显示出令全世界震惊的力量，要么沦为不足挂齿的海岸警卫队，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帕斯特纳克顺着一架短梯下到下面，看见部长在渐次变暗的舱室中仰面躺在一个铺位上。“你还好吧，部长？”他问。

“只要我平躺下就没事。”他呻吟着说。然后他啪的一声打开了一盏床头小灯，翻了个身面向帕斯特纳克，声音空洞地说：“再跟我说一遍，萨姆，我们为什么必须要击沉‘雅法’号？”

“再没有其他能完成这次任务的舰艇了。它的寿命到了。我们以后不再需要这种三百英尺长、装载两百名水兵的战舰了。”

“他们可以用拖靶来测试导弹呀。”

“那已经测试过了。问题是导弹是否能在开阔的海面上用真弹头击沉一艘船。”

“如果击沉了，会怎么样？”

“会——这是果尔达说的——海军已经拿到了两千五百万美元，用于完成和装备那五艘仍然被扣在瑟堡的导弹艇；如果不成功，这笔钱就用来买一批坦克，你知道的。”

“萨姆，法国已经扣住那批艇了。我们没法运出来。”

诺亚的喊声从一只传声筒中传下来：“准备发射了，将军。”

“部长，帮帮忙吧。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理由。”

“我来，我来，萨姆。”

另一艘“萨尔”级导弹艇大约在半英里之外，现在它上面的一只灰色箱子已经大张其口，像鳄鱼的嘴一般。财政部部长低声对萨姆说：“萨姆，我们买‘雅法’号的时候不是你跟我一起去的伦敦吗？”

“是，你说得对。”

“那你知道当时为买下这艘驱逐舰，我们是当场付的现金吧。即付！一张驻特拉维夫的巴克莱银行的支票！现在，仅仅过了十年，我就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击沉它。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无线话筒中传出舰长刺耳的声音，对另一艘“萨尔”级导弹艇发出指令：“‘幼兽二号’命令‘幼兽一号’，导弹准备发射。”

埃雷尔将军用麦克风在火炮控制系统里激动地喊：“‘雄狮’命令：ESH！”

长长的导弹漆成黑色，装有四片大尾翼，导弹“鼻子”显出异常愤怒的样子。在令人震颤的轰响声中，导弹从灰色箱子中呜的一声射向空中，尾部拖出一道烈焰和浓烟，以长弧形高高地射入蓝天，随后翻了个身，直朝海面俯冲下去，贴近水面时，导弹平直身体，掠着海面朝“雅法”号飞去，这时整个舰上原先的抱怨声顿时转为一片欢呼声。从导弹升起后到贴近水面，迈克尔坐在椅子上，一直用望远镜跟着那道高高长长、不断胀大的浓烟轨迹追踪导弹。帕斯特纳克问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像这样正好贴在水面上的？真是神奇！”

“根据测深仪的原理，将军，由电路控制来改变。”迈克尔越讲越兴奋，“连续快速地测量到水面的距离来操纵飞行路线。很有创意的一个想法，但其数学运算相当复杂……”

“可是你看，它不是偏离航线了吗，教授？我敢说要偏离半英里。”

“等着瞧吧。”

稍过一会儿，导弹突然急剧改变方向，升到高空后，直直地朝驱逐舰俯冲下去。紧接着，浓烟、烈焰和白色的水柱从船体中央爆射而起，隆隆的爆炸声滚荡在海面上。水兵和观察员们一起高声喝彩鼓掌。当泼溅声平息下来，浓烟从“雅法”号上散开一点儿后，诺亚情不自禁对舰长喊：“长官，绝对的，它已经倾侧了。”

“ESH！”

第二枚导弹快速掠过海面，又是远离目标，然而又一次折转朝向目标。迈克尔激动地对帕斯特纳克说：“控制程序怎么样，将军？你看清楚‘鼻子’上那物件了吗？特制雷达，犹太人自己造的小家伙。这东西买不到现成的，不管是在欧洲还是在美国。”

第二枚导弹彻底地“完成了任务”，轰雷般地在“雅法”号上又撕开一处宽大的黑口子，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第三艘“萨尔”级导弹艇一直远离测试海域顶风停泊，最后一次航行时“雅法”号上的船员基本都在这艘艇上面。三艘艇慢慢汇聚到倾侧的“雅法”驱逐舰旁，大家谁都没说话，悲哀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缓慢地，缓慢地，“雅法”号侧翻了过来，在浪花的冲击下，颠簸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标有希伯来字母的船艏朝天翘起，整个船滑进海底，蓝色的水面只留下一团翻滚的泡沫和一圈打转的浮油。

“‘雄狮’呼叫‘幼兽’一号、二号、三号，最后敬礼。”埃雷尔喊。三艘巡逻艇排起队列，围成一个圆圈，绕着那团夹着泡沫的浮油一圈圈地旋转，同时汽笛不断哀鸣。随后，在落日的余晖下，队列掉头向海法港回航。

埃雷尔将军走到诺亚面前，递给他一本棕色封面的小书，说：“少校，你什么时候有机会，就看看这本书吧。”

“长官，我的军衔是上尉。”

“马上就是少校了。”说完，这位退役的将军爬下梯子。书是贝德克尔版本的《旅行指南：瑟堡》。

(1)　英国童话中的侏儒。——译者注

第七章　震撼

女儿

“约西？我是夏娜。”

堂吉诃德立马睡意全无，猛地坐起来。他所住的滑雪小舍内寒气袭人，窗户正对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耸立在曙光中的雪峰被渐次染红。“阿里耶还好吧？”他不假思索地问。

“阿里耶很好。恭喜了，耶尔刚打来电话，她在今天一大早生下了一个九磅重的女婴——”

“哇，九磅重！大，超大女婴啊！噢，我的上帝……”他连忙背诵古老的祈恩祷告。

“阿门。”夏娜说，“她告诉我母子平安，很好。喂，阿里耶想跟你说话。”

“爸爸！我有一个妹妹了！夏娜阿姨今天要带我去医院看她！”小男孩的声音由于兴奋而有些颤抖，“我刚和妈妈通过电话，她说没关系，我可以去。这不是棒极了吗？”

“棒极了，不过要在放学后去，宝贝。”

“B’seder（好的），爸爸。哇，我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替我亲亲你的小妹妹和你妈妈。现在让我跟你夏娜阿姨说话……喂，夏娜，告诉耶尔，我今晚或明天回去，具体时间要看航班——”

“她坚持说不要你打断度假，没必要——”

“她不认为我很想见我的女儿吗？”

“我想她是很了解你的。”

稍含讥讽又深沉悲伤的语调刮擦着堂吉诃德的神经。他沉默下来。

“阿里耶表现得怎么样？”

“像他父亲的儿子。”

“那不好吗？”

“跑来跑去的，精力很充沛，就是这样。不管怎么说，他很可爱。在看完你女儿后，我会马上返回海法。但愿你能养育她到她学律法、结婚、做善事。”

“阿门，谢谢，夏娜。”

“干吗要谢？再见，堂吉诃德。”

他计划今早去滑一条为专业滑雪者设计的比赛滑雪道。教练跟他说，有勇气和有技能是两码事。他的能力还不足以滑那条滑雪道，他很有可能会摔断腿或脖子。他知道如果自己马上赶往当地那个小机场，还能在今天下午到达特拉维夫。他前后考虑了一番，最终还是穿上了滑雪衫。夏娜说得对，耶尔很了解他。

第二天，在闹哄哄的吕大机场航站楼，堂吉诃德的司机接上他，直接把他拉到特哈休莫（Tel Hashomer）的部队医院。他的腿和脖子完好无损。他成功地滑完了那条赛道，只是在一个大拐弯处摔进了一块松软的雪地里。记得到山脚下时，那位教练心有余悸地说，如果所有的以色列人都这么幸运的话，那他们打胜仗就一点儿都不稀奇了。耶尔穿着一件带褶边的粉色夹克式睡衣，正在给孩子喂奶，那小婴儿胡乱向上看着她父亲，两只天蓝色的眼睛一眼不眨。“她是不是很可爱？”耶尔说。她本人看上去也相当可爱，脸化了妆，一头金发梳开垂到肩头，双眼闪闪发亮，绽出柔柔的骄傲。

“真不敢相信，你生了个漂亮如天仙般的宝贝，耶尔。”堂吉诃德说。夫妇俩互相看了一眼，都带着些友好的悔意，但这里并没有爱，只是表示又多了一条不可否认的纽带。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看见了吗？”她抚摸着婴儿的头发，那头发黑得和约西的一样，“阿里耶看到她都高兴死了，但夏娜突然掉下眼泪，又让他不安。我们不得不解释说，这位女士有时候会高兴得哭起来。”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吗？”

“亲爱的，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名保姆，星期五我就回家，下个星期我就回商店上班，我打赌那家店快不行了。”小婴孩吮奶吮得吱吱有声，“哎哟！你是不是个饿坏了的小家伙呀？约西，我想给她取名叫夏娃，我奶奶的名字就叫夏娃。”

“那就叫夏娃吧。她本身就是个夏娃，刚从伊甸园来。很好，耶尔。”

耶尔说：“英文名字就叫伊娃。夏娃听起来有点儿非犹太化。但是给女孩命名的仪式又有什么呢，约西？没什么可做的，对吧？”耶尔做了个鬼脸，“没什么阻碍，你知道。”

“哈！没，没什么。我只是在宣读《托拉》的时候念一下这个名字。我做完这个事后再去西奈。”

“你要注意啊，照顾好自己。我哥哥本尼昨天来过了。他一直在运河上空拍摄，他说那个地方的情况恶劣透了。”

约西弯下腰亲亲女儿的前额。“再见，夏娃。上帝啊，这对眼睛。每次我注意到你的第一个地方，耶尔，不管你信不信，就是你的眼睛。”耶尔正把她丰满的粉红色乳房从吃饱了的婴儿的嘴边移开，约西继续说，“嗯，这是第二个地方。”

耶尔尖酸地一笑，说：“别再说了，老生常谈。”

现状

堂吉诃德很快发现，本尼·卢里亚没有夸大其词，苏伊士运河一线的形势异常严峻，任何没有来过这个地方的以色列人都绝对想象不出来有多严峻。

在特拉维夫、海法和耶路撒冷，生气勃勃的胜利时代还在继续。笑逐颜开、满怀钦佩的游客们，如洪水般地涌入以色列的各个城市和观光景点。为了容纳他们，新的豪华饭店一座又一座地拔地而起。总体而言，以色列人中间，全都是欢欣的自信与不断增长的成功的幸福感。他们热爱果尔达，对摩西·达扬也有信心；对他们来说，纳赛尔单边的消耗战不过是其在远处发发牢骚、进行无意义的吵扰罢了。但是真到了前线却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状况：的确如那位飞行员所说，对那些守在巴列夫防线支撑点上的不幸的预备役士兵来说，那里就是一个断断续续地演绎地狱景象的地方。

首先，这些支撑点相互之间隔开几英里远，沿着前线他所分管的战区望去，毫无防守的几英里沙地巨大、空旷，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尽管之前他从地图上就了解到这个情况了，但是真的来现场一看，仍然让他有种信心尽失的震撼感。防线绵延上百英里，他和其他旅的坦克作战单位就在这巨大的空隙中巡逻；但是敌人，在重炮的弹幕射击过后，几乎就是随意派出袭击小队跨过运河来伏击巡逻队，并在通往以色列的军用公路上埋设地雷。的确，坦克兵们不断诱捕并打死他们，但他们还是不断地来。与以色列比起来，埃及的人力和武器是无穷无尽的。支撑点里的士兵们约十二人到十五人一个哨位。堂吉诃德注意到，当震耳欲聋的炮弹如雨点般袭来时，士兵们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蹲伏在他们的掩体内尽可能地忍耐下去，因为和炮兵相比，他们处于不对等的劣势地位。

以军的作战思想是“机动射击”，体现的是一种速战速决的理念，发动空中优势，然后用坦克迅猛、集中地突击，“苏伊士战争”和“六日战争”的胜利就是这样赢取的。因此，大炮在计划和采办中就沦落到第三位上。但是现在埃军在对扎哈尔（以色列国防军）大打堑壕战，大炮是主要的武器。对面岸上苏式加农炮的炮兵阵地一览无余，空中摄像更是显示出，从塞得港到苏伊士湾几百英里的防御工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迫击炮和榴弹炮。面对如此可怕的火力阵列，以色列那点儿可怜巴巴的大炮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之抗衡，而且要补足一种这么大缺口的主干武器，要花费数年时间和巨大的费用。绝密情报表明，敌我大炮数量的比例为十比一。

因此，以军开始执行一种新的临时制订的作战原则，叫作“飞行大炮”。“幻影”和“天鹰”已经轰炸过几次敌军的炮兵阵地，事实表明，这种战术使得敌军的进攻慢了下来。“鬼怪”战机预计九月份到位，空军主张，到时用这种战斗机来一次全面的战役，进行一次反击，以彻底打垮这种类型的“消耗战”。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一种战机，按照空军的主张，利用该机的长航程和重火力，以色列就能震慑住埃及，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扼制它；“鬼怪”式战机飞到尼罗河上空，开罗响起超音速音爆，这将给那个独裁者上一堂令他无法忍受的课，也许还能促使其下台。但摩西·达扬很谨慎，对这种“飞行大炮”概念的限度犹豫不定。他担心，如果这种空袭过分推行的话，一方面会引起苏联介入，另一方面美国也会因此而推迟或取消“鬼怪”战机的交货。

然而，对于纳赛尔利用他的大炮优势单方面将联合国停火决议作废的行为，以色列还能忍受多久呢？联合国当然无所谓了，只要埃及方面表现得够好。巴列夫防线上的死伤人数在不断增加，以色列要么不得不撤离运河（这对果尔达·梅厄和她的那些崇拜者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要么被迫予以坚决反击，以恢复停火状态。就这样到了六月份，堂吉诃德已经在他的新岗位上度过两个月了，他收到一份国防部部长的简要秘密指示：

向我递交一份大规模突击埃及的计划，并做好准备，运用苏联坦克，按你在“埃拉特”号被击沉后，也就是1967年10月提交的那份建议来。

“雷维沃”行动

大约一个月后，达扬的直升机轰隆隆地降落到堂吉诃德的营地附近，心情急切的士兵们忙不迭地把直升机带过来的私人信件袋子抢走，堂吉诃德和达扬站在外面冰冷的暗夜中谈话。西边远处大炮轰鸣，闪光照亮了夜空，飘散的烟雾把沙漠上空的月亮和繁星遮掩得半明半暗。

“每天晚上都这样吗，约西？”

“袭击小队过来之前会更厉害一些。”

达扬朝月亮指指，说：“你能相信此时此刻两个美国人正在月球上面逛游吗？哪怕是试着想想？当然，你知道他们登陆了吧？”

“知道，部长，我们一直在通过收音机收听最新情况。”

“嗯，我们一直在看电视上的画面。真是令人震惊！这是迄今为止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件，真想不到，美国的发现。”

“不算最伟大的，部长。”

达扬盯住他：“那最伟大的是什么？”

“是犹太人回到了家园。”

达扬表情严峻地点点头，又把脸转向月亮。“你知道绿岛吧？”

“知道，长官。我们旅一直为他们提供部分后勤保障。我还在收集报告，不过我推断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辉煌，对。胜利，也对。”国防部部长指着月亮，“不比那个壮举差，给了必要的资金后下命令，我们那些小伙子也可以飞到月球上面去。然而——”直升飞机闪烁的灯光中，达扬的一只手搭在堂吉诃德的肩头，目光定定地看住他，“以色列不是美国。我们到不了月球，也负担不起更多的绿岛事件。给我看看你的计划，约西。”

绿岛是埃军在海上的一处要塞，是在苏伊士湾上从水里构筑起来的一座人工岛，四周围以高耸的混凝土屏障。实际上，这是一处警戒雷达站，由埃军重兵守卫，据称是坚不可摧的。以色列蛙人在夜色掩护下游了数英里过去，而且大部分都是在水下，袭击了这座岛屿。参与这次行动的，还有特种部队的人，他们是划橡皮艇过去的。他们基本上全歼了守军，摧毁雷达，炸掉防御工事，然后撤了回来。虽然目标是那处雷达，但目的却是“震撼”：向埃军表明，如果他们一意孤行地违反停火协议，那么他们也会在严厉的袭击中遭到狠揍。而当特种部队士兵的伤亡情况曝光时，这次壮举的光彩顿时黯然失色。有批评人士指责，拥有优秀技能和勇敢精神的勇士们为一次政治噱头埋了单。在《塔木德经》的研讨中，“意见不统一的争论”用老希伯来语词汇叫Shanuy b’makhloket；很明显，虽然绿岛突击行动大胆且成功，但这次勇敢的军事壮举仍然是Shanuy b’makhloket，仍有争议。

约西把达扬领到他自己用来睡觉和工作的一辆拖车里，一面大挂图上涂满了各种颜色的军事行动的箭头和符号，显得花里胡哨的。“部长，这就是那个计划。”在灯泡刺眼的光线下，达扬眯起眼睛看地图，这当口，一位副官进来，在约西的宿营床上丢下两封信。约西用力斜过眼睛看，认出其中一封是夏娜常用的粉色信封，另一封上是阿里耶的笔迹。

达扬咬住嘴唇，摇摇头，指关节在地图上敲敲：“又是一次绿岛行动，约西。”

“恕我直言，部长，不是那样的。这不是一次精英行动，而是一次各兵种联合行动。”

“是你独自制订的吗？”

“我一直向亚伯拉罕·阿丹少将请教，长官。”亚伯拉罕·阿丹是装甲部队的司令，为人严厉刻板，也很有能力；作为南部军区的指挥官，西奈的大量基础设施都是他主持建造的。

“那他认可了吗？他认为你能得到这样的空海军协助吗？”

“他认为可行。”

“我以为你会制订一个横跨运河的突击计划，或是跨过泄湖朝塞得港方向开进。”达扬的手又敲敲地图，“可怎么是跨过苏伊士湾进入非洲？在敌人海岸登陆一支装甲部队？万一事情出错，会被困在那里全军覆没吗？”

“部长，你看，”堂吉诃德指着地图旁一张打印出来的海图，“这个计划要求进行七个星期的训练和演习，包括几场和空海军联合进行的演习，还有——”

“理论上很好，但是非洲海滨一上岸的那块地方是坚硬的珊瑚礁。嗯？想过这个问题吗？没有可供船只登陆的开阔地带，而炸出开阔地带势必会惊动敌军，也就谈不上偷袭了。”

“长官，有一些小湾和河口，那里的淤泥已经侵蚀并掩盖了珊瑚礁。蛙人侦察巡逻队已经去过那里了。”看见达扬面露愠怒之色，堂吉诃德赶紧补上一句，“这是经过南部军区和阿丹少将批准的。”

“看这里，”达扬指着一处，“你在苏伊士市南边不到三十英里的地方登陆，高度戒备的大军会咆哮着冲下来包围你。这会是一场大屠杀。”

“我不这样认为，长官。这里有条路，我们从这里登陆，”堂吉诃德的手指沿着埃及海岸线滑动，“从陡峭的悬崖和这片水域之间的通道进去。这是一条非常非常窄的通道，只有几米宽，一边是很高的石山岭，另一边就是海。一旦我们上了岸，工兵会立即对山脊实施爆破，形成一道无法通行的石头屏障——”

“无法通行？你怎么能肯定？”堂吉诃德支支吾吾的，达扬提高音调，“怎么样？让你致命的未知数，就在那儿。”

“部长，我亲自跟着第二批巡逻队过去侦察了一次那片瓶颈地区，所以我知道——”

“你亲自去了非洲？”摩西·达扬打断他的话，恼怒地瞪着他，“你，一名旅长？阿丹不会批准这个吧。他应该不会。”

“长官，我只是去侦察了一下，所以我知道那条路是能封锁住的。”

托架上的电话铃响了，堂吉诃德接起来：“是……L’Azazel！……稍等……部长，敌人突击队正在大举进攻马兹迈德（Matzmed）哨位，阿莫斯·帕斯特纳克的坦克巡逻队在反击。”

“去那儿。”达扬说。

直升机在飞旋的沙尘中起飞，贴着沙地径直低飞。前方远处的沙漠上空有闪光弹在飘浮，整个地平线上一片火光。直升机降落到一处铺整过的场地上，该处的碉堡是嵌在防御沙墙里的，和沙墙成为一体。一名士兵招手迎接他们。场地上散落着众多的武器，还有两套火焰喷射器，以及穿着埃及军服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场地入口处附近，一辆以色列坦克在燃烧，冒出火焰和黑烟。

“我们那辆坦克把他们全部干掉了，”那名士兵用手里的“乌兹”冲锋枪对那些埃军尸体指指，嗓音沙哑地说，他一点儿也没显出对这位大人物的尊重，“但随后它又开出去和另一伙袭击小队交火，遭到了手榴弹的炸击。”他随手指指一条用沙袋围成的门道，那条门道一直通往哨位，“坦克兵们都在里面，司机受伤很重，其他人还好。”

达扬和堂吉诃德走进碉堡里面。这些拱顶小屋由波纹铁皮搭建而成，昏暗、拥挤、低矮，混合着炒菜的油烟味、汗臭味和香烟味。角落里躺着那名不断呻吟的坦克司机，两名士兵正在给他输血。一位年轻的大胡子中尉负责这处据点，他嗓音颤抖地说，帕斯特纳克的巡逻队及时赶到，才赶跑了袭击的敌人。“九死一生啊，部长！他们拿着反坦克火箭筒和火焰喷射器，我们没能抵抗得了他们的装备。他们本来能打死我们的。”

达扬提出他要爬到沙墙上去看看运河的情况，那名中尉不同意，说：“部长，埃军的狙击手夜间射击技能非常高。他们就在不到两百米远的地方，而且现在还有月亮。”

“我知道有月亮。”

中尉在前，达扬和堂吉诃德跟在后面。堂吉诃德想，这个果尔达身边的人如此暴露实在有些愚蠢，不过这位国防部部长一向如此。碉堡的屋顶与沙质防御墙是平齐的，只露出一些孔眼。达扬挺着肚子一扭一扭地走到边缘，堂吉诃德站在他旁边。下面往北是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沟渠，往南是月光照耀下的大苦湖，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

“现在很安静。”达扬说。

“他们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开火，长官。”中尉的声音明显紧张。

“如果在这里被直接命中的话，你们能否活下来？”

“十天前我们就遭受过一次。一塌糊涂，连屋顶的钢轨都塌陷下来了。不过我们已经修好了损坏的部分。”为了加固哨所的屋顶，阿丹将军把从沿海铁路上拆卸下来的废旧钢轨架在了屋顶上。

“我知道了。还好。”

“部长，我们在这儿还有别的可做的吗？”

听到这尖酸的语气，达扬盯着这名中尉，拍了拍他的肩。沉默片刻后，他对约西说：“算了，同样是屏障，但它并不是中国的长城。去看看阿莫斯吧。”

他们乘坐吉普车沿着沙墙后面的一条路朝北开。走了不远，就看见了坦克巡逻队，有三辆陷在污泥中，没陷进去的两辆用铁链串联起来，正往外拉陷进去的坦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和轰鸣声。在路面坚实的地方，几个士兵在擦洗一辆浑身泥垢的坦克。要不是阿莫斯报上自己的姓名，达扬和堂吉诃德都认不出他来。当他敬礼时，污泥还在顺着胳膊往下流。尽管如此窘态，阿莫斯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幽默：“这是无上的荣耀，部长。很遗憾我不能让我的人列队接受检阅。”

“这儿怎么了？”

“长官，我们在追击袭击的敌人时，一辆半履带车碰到了地雷。没人牺牲，但是有三个伙计身体状况很糟，我们便驶离公路进行追击，于是我们的坦克就陷住了。这是沼泽地带。我跟没陷住的坦克追上袭击者后把他们全干掉了。至少我认为是全干掉了。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要把我的这几辆坦克从泥坑中拉出来，这活儿——”

突然间，就像电闪雷鸣的风暴一般，黑夜爆炸开来：远方的大炮轰鸣，闪光弹飘浮而下，炮弹在他们四周此起彼伏地爆炸，脚下的地皮都在颤抖，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中，一团团泥沙随着浓烟和火焰被抛向空中。阿莫斯双手叉腰站在原地，达扬则镇静地看着这又一场弹幕射击。约西·尼灿觉得达扬看上去好像还很愉快。阿莫斯继续往外拉他陷住的坦克，两辆坦克终于慢慢地把一辆浑身泥水横流的坦克拉到干地上。

达扬喊道：“阿莫斯，上坦克，扣上舱盖，等到这场炮击结束后再拉。告诉你的士兵们照做。”

“这是命令吗，部长？”

“这是部长的建议，很好的建议。”

“最好还是继续干吧，长官。”阿莫斯喊道，他的眼睛被一颗炮弹爆炸的火焰映照得通红，“我们营有百分之三十的伤亡率，我们也早就过了换班时间。但是只要我们到了这儿，就要提高效率加紧干。”他朝正在拖拉的坦克高喊：“好，干得好，挂上另一辆。”

在时断时续的猛烈炮火中，达扬和堂吉诃德驱车返回停直升机的地方，随后依然是掠着沙地飞回旅部。当直升机在一团翻滚的灰尘中落地后，达扬喊道：“你的计划很好，约西。阿丹同意吗？”

“同意，长官。这基本上就是他的计划，你知道的。”

“由你来领导执行吗？”

“那要看阿丹了，还有南部军区的意见。”

“不，要看我的意见，就由你来领导吧。”达扬那只好眼凸出来，射出寒光，“可以，就这么定了。我们不能撤离运河，除非是果尔达陷入某种非常艰难的政治困境。在军事上，运河没有挡住埃及人。至于巴列夫防线，”他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嘲讽，巴列夫将军是果尔达的总参谋长人选，但并不是他的人选，“也并没有兑现当初的说法。在政治状况改变之前，解决的办法只有武力。”

堂吉诃德匆忙跑回那辆拖车里看他的信。阿里耶的信写得不再孩子气了。他整洁的字迹清楚直白，说他们童子军去参观赫尔蒙山上一个被大雪围困的哨所。

……爸爸，他们让我们轮流看潜望镜。我们能看到叙利亚士兵在四处走动，还有叙利亚的坦克和吉普车。他们看上去和我们的士兵实在太像了，真是奇怪。那处哨所很令人难过，就十个人独立地在一个山洞里，除了观察还是观察。我们的领队问他们，如果叙利亚军队攻打这个哨所的话，他们会做什么？他们只是互相看看，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夏娜的信是一张粉红色的信纸。她说期望他平安无事，但是关于西奈战斗的报道总是令人心烦。阿里耶的童子军已经来过海法，正去往戈兰高地，他和一些跟他要好的小朋友来看了她。信纸的另一面才是真正让堂吉诃德难受的事。伯科威茨教授已经向她提出求婚。教授的离婚手续即将完成，莉娜也已经去了澳大利亚，法院判决鲁文应该跟他父亲留在原处，在海法，在以色列儿童中长大。

随信附上一张夏娜的照片，照片上，夏娜和那位矮胖的教授在一处花团锦簇的公园里，她的臂弯里抱着那个瘸腿的小男孩儿。这幅照片向堂吉诃德表明，这一次如果她答应了，那么她将会一往无前、义无反顾。他有预感，这件事很可能马上就会发生，当他第一眼在巴寇一家所住的那栋别墅里看见她抱着那个孩子时，这种感觉就有了。但是再难受他也不得不默默忍受，En brera（别无选择）。

就这样到了一九六九年九月上旬，一支以色列装甲部队开着苏造坦克和装甲运兵车，车体上刷上了埃军标志，在空军的掩护下，于拂晓时分跨过苏伊士湾施行登陆。他们这次行动的代号为“雷维沃”，十个小时的突袭战斗，对敌人的海滨一线造成了极大破坏，摧毁了碉堡和雷达设施，以及部分军营，打死、打伤了数百名埃军。军队几乎是毫发无损地撤了回来。以色列这边唯一的损失是一名战斗轰炸机飞行员，在苏伊士湾上空时，他被迫从飞机中弹射出去后失踪了。

这次袭击在埃及方面引起了一场大震动。陆军和海军司令双双被免职，纳赛尔上校心脏病发作，消耗战渐渐停止。他们的陆军也明白了这个令他们震撼的事实：以色列的装甲部队是能够登陆到他们国家的，并且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但是几个月过后，这种震撼感就逐渐消失了，埃军加强了苏伊士湾海滨的防御，以防止另一场“雷维沃”行动的发生，消耗战又开始了。

第八章　诺亚启程

泰勒诺夫空军基地门前，一名哨兵伸出步枪，拦住约翰那辆沾满斑驳泥点的蓝色大“炮弹”。附近有一些闲逛的空军士兵，缩在风雪大衣里抵御十二月寒冷的冻雨，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这辆保时捷。认出司机旁边坐着的是该基地司令员的女儿时，哨兵降下锁链，汽车继续前行，两旁的人全都扬起眉毛，挤眉弄眼地咧嘴笑。

“天哪，约翰，你开车时就像个野蛮的印第安人一样。我们来得太早了！这里转弯，那就是爸爸的营房。呣！诺亚还没来，我没看见他的吉普。”

“诺亚？诺亚要来？你两个月前就跟我说他要去法国了啊。”

“嗯，那只是给他传达了命令。我当然要邀请他呀。你脑子进水了吗？我怎么会不请诺亚呢？不管怎样，你怎么就不能像他那样开车呢？哎，他才算个稳健的司机呢。”约翰没有理会达佛娜这一通忽左忽右的乱谈。每次他让她开车时，他都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大部分以色列人开车都像她那个样子，甚至比她更差。诺亚·巴拉克开车是稳健，不过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他父亲就是个真诚老实的人，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停在这儿。”她说，外面是一排已婚军官的营房，都是半独立式小型别墅。

“哦，这就是那个开保时捷的美国名人了。我们终于见到他了！他会说希伯来语吗？”达佛娜干瘦如皮革一般的母亲从厨房里往外瞅着说道。这位以前的莫夏夫农妇现在来空军基地里住了。

“妈妈，他在这儿都两年了。他在当兵。”

“真的？他可能做情报工作吧。”

“哦，他不是。约翰·巴寇，这是我母亲。”

“我会说希伯来语，阿姨，您邀请我来我很高兴。”约翰说。

“哎呀，他说得还非常好呢。”艾莉特对女儿说，也没提她并没有邀请他的事，事实上那全是达佛娜自己说的。

“嗯，既然是我的生日聚会，我想我应该穿件连衣裙。”达佛娜说，她穿着件脏兮兮的运动衫，下身的牛仔裤比运动衫还要脏。

“这是你哥哥多夫？”约翰凑近一个相框端详着说。相框里，一名飞行员站在一架飞机旁。

“是的。”

“他会在吗？”

“多夫这个星期要考飞‘天鹰’的资格，所以他脱不开身。”达佛娜的母亲说，用一丝很冷淡的口气。

“太不巧了。唉，我特别想见一见他。我就想做一名战斗机飞行员，而不是世界上其他什么职业，达佛娜。”

“那你干吗还要做一个小兵？现在你本可以是一名军官的。”

约翰没回答，耸耸肩，问：“你说我能在基地里四处转转吗，看看那些飞机？”

“谁会拦着你呀？你还穿着军服呢。只是要遵守那些标志规定，还有，要远离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否则你会聋上一个星期的。”

达佛娜跑进自己原来的卧室，这间房间现在住着她的弟弟丹尼。衣柜里还有一半衣服是她的，因为她租住的那间小公寓里只有一个很小的硬纸板衣柜。她脱去运动衫和牛仔裤，只穿一套桃红色内衣站在大衣柜的穿衣镜前，凝视着自己的形象。不差，任何方面都不差。看看这对乳房！哎呀，她可以与那些美国黄色杂志上的Zonot（妓女）相媲美，飞行员们常传来传去看那类书。也许她应该试着去做模特儿吧。噢，可怜的约翰，他要付出些什么，还要承诺些什么，才能赐予他这一景象。他从来也没有逾越告别吻这样的尺度，也从来不会。诺亚是有很多缺点，军队中的保守派，固执僵化于他教条刻板的犹太复国主义，对常和她在一起的那群杰里科咖啡馆的左翼人士嗤之以鼻，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和那些人聚会。他是一个完美的爱人，性方面也是那样，一如既往地让人如痴如醉，同时也能做到温柔体贴。也许迟早他们会结婚的，达佛娜想象不出她在别的男人的臂膀中是个什么镜头，而且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挡开无数臂膀了。可是话又说回来，着什么急呢？

上一次生日时耶尔姑姑送她的那件白色毛料裙就很不错，诺亚很喜欢它紧贴她身体的那种样子。她知道诺亚和她妈妈在联系，她妈妈很明显想要趁着这次聚会宣布订婚事宜。但是达佛娜不打算被强推进任何事情中，正好诺亚也要离开去法国了。她在随风飘荡，可以说，她的心思还没有完全定下来。这次带没有受到邀请的约翰来泰勒诺夫，就是她的一个防范措施。诺亚看到那辆保时捷肯定会大为生气的，不过这很好，不错。她脱光衣服开始冲澡，快乐地哼着一支美国流行的摇滚歌曲。

这期间约翰在飞机不断起降隆隆作响的空军基地里闲逛。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内部来看Heyl Ha’avir（空军）。军队与军队之间的反差好大啊，特别是与他所在的戈兰高地上的军械营相比：那里一排排打着补丁的帐篷了无生气，停在水坑里生锈的损毁坦克，履带脱落，炮塔移除，浑身泥泞的士兵们说着语速飞快、语音不清的带喉音的希伯来俚语，还夹杂着肮脏的阿拉伯下流话！当“六日战争”的消息响彻全世界时，他一时冲动，撇下在长岛刚刚开始的律师实习工作移民过来，那个时候他心中所想象的以色列就是这里这个样子，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干净整洁，一切都向外辐射出荣耀：盖满地面的机库里停着一架架纺锤形的“天鹰”和“幻影”战机，气势汹汹，就像是一只只巨型钢铁大黄蜂一般，技艺高超的机械师正在对它们进行检查或加油；还有老式的小飞机、直升机，以及巨大的运输机，全部都涂上伪装色，刷上犹太民族的星标，全部都是由和他一样年龄的犹太小伙子们来驾驶。这里才是以色列啊。

约翰这段时间在军中的日子比较难过。新兵们多数都是和善的，但同时也很粗鲁、很无知，他们好像都觉得他精神有问题。为什么他们的梦想都是去美国，而他却从美国来这里？如果他的理由是犹太复国主义，那么他就是疯了，而且疯得还不轻。犹太复国主义是政治人物口中的说辞，是那些已经进入掌权部门的大人物家的子女说的。起初他为大家所熟知是因为保时捷，最后他把那辆车藏到了海法的一家修车厂内，人们才不再关注他。渐渐地，对一些人来说他成了“约翰”，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他是“巴寇”。那些军士就像被激怒了的看门狗一样，总是叫他“巴寇”，也不理会他是美国人还是土生土长的以色列人，是富还是穷，精神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了。他是被他们捏在掌心的。

本尼·卢里亚穿着飞行服走到家门口时，就听见那个过生日的姑娘在一边洗澡一边欢快地唱歌，进门后看见他妻子艾莉特在厨房里，丝毫不在组织聚会的状态中。她一边往一个白色蛋糕上用蓝色糖霜捏粗略的“20”字样，一边冲着他骂道：“我们那个死闺女，把诺亚那个美国的傻亲戚带回来了，还有他那辆傻保时捷。”

“我注意到那辆车了。这套新衣服很不错，艾莉特。耶尔商店买的？”

“你觉得好看吗？是的，我去拿送给达佛娜的礼物，然后我那亲爱的小姑子就让我买下了这件衣服，价格很低，基本上就是白给的。对了，我看见那个刚生的小娃娃了，在她办公室的摇篮里。”

“他们最终给那娃娃取了个什么名字？”

“伊娃。”她没好气地说，同时尖刻地瞅了他一眼。

本尼没有说话。他那位情人伊娃·桑夏恩好像不跟他在一块儿了，或者至少他的妻子假装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尽管这个女人曾经是以色列小姐第二名。但一旦逮住机会，他妻子还是免不了要揶揄他一番。过了一会儿后，她说：“怎么？你打算就穿着这身飞行服参加聚会，是不是？”

“我今天下午还有任务。”

听到丈夫这样说，艾莉特带着怒容扔下了手里捏糖霜的铲子。

本尼又说：“刚好又需要高空摄影，亲爱的。”

“本尼，这个基地应该休息一下了。”

经年累月的战斗行动，几百次的任务，好几次战争，艾莉特·卢里亚都忍耐下来了，到现在她仍然很坚强，这一点，她的丈夫本尼很清楚。一定有其他什么事让她心烦，应该不会是那个伊娃的事，那是老早之前的乱七八糟的事了。那次丹尼在教堂里举行成人仪式的时候，他就下定一半决心终结那种关系了。随着一个儿子获得飞“天鹰”的资格，另一个明摆着也要效仿他，本尼·卢里亚知道，为此他理所应当遵循道德规范，洁身自好，和犹太老上帝把关系搞得更融洽，不要让自己的报应落到儿子头上。但谈分手这种事需要时间。

“你怎么了？诺亚来了，是不是他？”

“肯定是他，不过全完了，全完了。我和他在电话上说过这次聚会，我还以为今天可以宣布订婚呢，现在不行了。达佛娜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她任何时候都比诺亚·巴拉克正确吗？她是打算嫁给那辆保时捷吗？”这话把本尼逗笑了，不过他的笑只会让她更加愤怒。

“艾莉特，她还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跟她一屋那个胖家伙，那个唐娜，两个人都在一起干些什么？也许跳芭蕾，也许画画，也许雕刻，也许……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那一切她都是在哪儿学到的？对她，我们的失误是什么？这个可能就是诺亚。”外面的汽车发动机熄了火。艾莉特说：“你去跟他说吧。”说完她大步离开，到卧室去了。

巴拉克少校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运动衣和圆高领毛衣，还是像以往那么帅，但是样子显得沮丧，显然他看到了那辆保时捷。本尼高兴地和他打招呼：“那么，下一步就要去法国了，能跟我说说吗？”

“嗯，先生，新巡逻艇在试运行期间必须进行测试和保养，就是这样。”

本尼·卢里亚哪怕稍微能读懂一点儿这位年轻军官的脸部表情和话语，他就知道不仅仅是这样。“我知道了。祝你好运吧。”

诺亚从一只水果碗里拿起一只橘子，利落地剥了皮，又指指放在桌子上的《国土报》，问：“你看那篇社论了吗？”

“哪一篇？”

“就是关于‘飞行大炮’政策的那一篇。”

“没有，是支持还是反对？”

“嗯，反对。你怎么看那个政策，先生？”

“怎么看？我现在正在执行它。”

“你执行的是命令。空军的任务是清理以色列的天空，对吧？”

“没错。”

“先生，那么这种双重任务算是好的军事指导思想吗？”

卢里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这种说法在空军司令部里也到处散播。“En brera（别无选择）。”他说。

“为什么？巴列夫防线真的起决定性作用吗？”诺亚反驳道，把橘子皮拉下来，“关闭那些破烂哨所，然后把我们的军队撤出大炮射程之外怎么样？”

“嗯，那样埃及人马上就会带着他们的大炮跨过运河，占领我们让出的土地，然后把战壕挖得离西奈通道更近，甚至也会挖得离去特拉维夫的路更近。那时怎么办？”

“只要他们一跨过运河，我们想在哪里消灭他们，就在哪里消灭他们，不行吗？”诺亚以那些军事记者的标准论据发问，“用我们的装甲部队反击并打垮他们，然后恢复停火——”

达佛娜穿着那件白裙子，脸上笑靥如花，摇摆着走进来。“你好，motek。”她柔声说道，和诺亚亲吻拥抱。

“生日快乐。”他说。她父亲起身离开了，以便让他们单独在一起，走时他注意到诺亚那阴郁的面容仍然没有缓和。

这次聚会很小。达佛娜的父母亲，她的弟弟丹尼（现在长得又瘦又高，红头发，穿一身网球服，刚刚举行过成人仪式），还有几个同属空军家庭的一起玩大的朋友，再就是满脸愠怒的诺亚和他那让人头疼的亲戚约翰了。他们围坐在一起，就着茶或汽水吃生日蛋糕和冰激凌。这位开保时捷的美国人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或者至少说是因为好奇心吧。本尼·卢里亚问他：“约翰，既然你的家人都不信教，也不是犹太复国主义者，那是什么促使你来这里的？”

达佛娜咧着嘴笑道：“嗯，问得好。你那个时候还不认识我呢，你不是跟我说是因为‘六日战争’来的吗？”她对她这个美国奴隶没有多少好奇心，只有喜爱。这个世界就应该给她这么一个仆从，还有保时捷什么的，这是理所应当的。

“也不全是。我在念中学时结交过一些以色列朋友，就是你们联合国代表团的子女。”约翰转向诺亚，“他们知道我和你的父亲是亲戚后，都很欣赏、尊敬我，那让我感觉非常好。另外，诺亚，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其实我来这里，你父亲占很大的原因。”

“我父亲？怎么会？在你来这里之前，他从来也没提起过你呀。”

“噢，他可能也忘了。我们犹太会堂的孩子有一次去华盛顿旅行，他那时在那儿处理一些事务，有两个孩子是我的朋友，他们的父亲跟你父亲认识，然后在大使馆里，我那两个朋友跟你父亲用希伯来语交谈。他有点儿让人怕怕的，你父亲，你知道吗？令人敬畏，差不多是。我当时感觉自己很渺小，又感觉很不自在。我没有告诉他我们是亲戚，我只是一直闭着嘴巴。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学习希伯来语了。”

丹尼用手掌弹打着网球拍问他：“约翰，你刚到这里时干吗不申请空军？空军是最好的兵种了。”

“视力问题。我视力还可以，但要当飞行员就不够了。”约翰说。

“哦，那你可以做领航员呀。”

“我不想做那个。我在大学期间游过泳，所以我最开始想参加海军突击队，非常想。后来我没通过突击队的游泳考试，我想算了吧，就这样吧，当个小兵吧，然后我就去了军械营。我喜欢机械。”

“为什么不做伞兵呢？”达佛娜问。

“那就是穿红靴子的步兵而已。”

诺亚瓮声瓮气地说：“不要这样说伞兵。”

“我不会了，不过没什么兵能像海军突击队那样。上校，绿岛事件你怎么看？”

“那是我们历史上最勇敢的壮举。”卢里亚说。

“我在霍隆（Holon）的表姐有个男朋友，就是在绿岛事件中阵亡的。”一个矮胖的女孩儿说，她的父亲是一位空军中队长。

死亡在泰勒诺夫基地并不稀奇，但是每次提起来，总是让人不好受。过了一会儿，约翰问：“是海军突击队，还是蛙人？”

“都不是。是特种部队的。”

“勇敢肯定是勇敢。但是它值得吗？”诺亚问卢里亚上校。

本尼一字一句地说：“绝对值得。埃及人被袭击时才弄清楚，原来他们被击败那么容易。敲掉那个雷达，就等于在他们的飞机预警系统上撕开一个相当大的口子——”

“生日快乐，达佛娜！我还赶得及吃蛋糕和冰激凌吗？”随着门砰的一声打开，相片里那位飞行员大踏步走进客厅，上身穿着风雪大衣，下身穿一条宽松长裤。

“多夫！多夫！你来了！”他母亲跳起来抱住他，接着是一连串的拥抱、亲吻和握手，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他父亲大声问：“多夫，这么说你已经通过飞‘天鹰’的考试了？”

“我昨天单独飞行的，爸爸。”

又是一阵更吵嚷的恭喜声。他弟弟两眼闪亮，热切地问：“是怎样过的，多夫，怎样过的？”

“噢，我着陆的时候重重地弹了一下，那名中队长跟我说，带我的屁股回家休息一天，让它平静下来。”人们一阵大笑，“喂，有电影明星来访问基地吗？我看见外面停着辆保时捷。”

达佛娜说：“这位是约翰·巴寇，多夫，那辆保时捷车是他的。”

“噢，你就是她的那个美国伙计啊。你好。”他冷冷地直视着约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他光滑的脸很白，嘴部线条硬朗，微笑时显得孤高冷漠，长相上特别像他的父亲，但给约翰的感觉是他发育得很迟缓，而且很美国化。当多夫转向诺亚·巴拉克时，他的表情活泛起来，说：“这是什么人啊，海军总司令？我听说你要离开以色列去泡所有的法国时尚姑娘了。这么好运啊。”

“L’Azazel，多夫。”诺亚说，他看了一眼手表，此时他一直紧绷的脸才松懈下来，友好地咧嘴笑着说，“我本来要十五分钟前就走的，不过幸好没有。不管怎样我见到你了，向你的独飞致敬。等我回来后，我们再见面好好聊吧。”

“一定。你来哈则瑞姆（Hatzerim）空军基地。我们会用最丰盛的空军午餐来招待你。”

诺亚笑笑，简单地和众人道了个别。达佛娜送他出来。一架“幻影”正从附近一条跑道上怒吼着起飞。“你真的要在这时候走吗？”她叫道。

当他们走过那辆保时捷时，他喊道：“是的。你最终会甩掉我的吧，反过来也一样。”

“别傻了好吧！你知道我很讨厌这种想法。我会想你的，写信吧，你听见没有？给我写信！你要走多长时间？老实说。”一整个小队的“幻影”在一架接一架地起飞，呼啸声震耳欲聋。一名飞行员和一位女军士从他们身边漫步经过，从他们的嘴唇和胳膊不断动弹的样子来看，他们在埋头谈话。

诺亚把嘴凑在她耳边大喊：“我爱你，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两人没有任何前景。我去多久有什么关系呢？你随意，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结束了。”

“你怎么敢？”她用胳膊肘猛推着他转过身来，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正对着他的脸大喊，“诺亚·巴拉克，你怎么敢这样说？我没有表示过我爱你吗？我还能怎么做？你还想怎么样？”

“你知道！我想要订婚。”

“我不想，现在不想。天知道你去法国是为了什么，还有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会告诉我，我也不问。但是这并不意味着——”

诺亚大吼道：“达佛娜，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妈的，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干脆彻底地订婚呢？我们现在就回去跟你父母说。”

“什么？”

“我们去跟你父母说。”诺亚在飞机的呼啸声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跟他们说什么？说我们的事？你神经不正常吗？我父亲会打死我的，还有你。”

“你父亲会打死你？我听说过你父亲的意见了，不过不用在意。听我说，我们订婚吧。我在海法买了这个。”他掏出一只紫色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镶着小蓝宝石的戒指。

达佛娜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左右看看，然后动情地抱住他亲吻。“好啦，够了。这样也不行。先把这枚戒指留下吧。等你回来后我们再说，也许到那时——不过这期间，你要远离那些法国姑娘！那些来自‘阿尔芒蒂耶尔的姑娘’(1)！你完全属于我，听见了没？”

达佛娜的吻把他的情欲煽动了起来，他一把把她拉近，说：“你真是不可理喻。”他热烈地吻了她一通后跳上吉普车。“没问题，我会写信的。但是关于法国姑娘嘛——难！”说完这句话，在尖厉的换挡声中，他扬长而去。

(1)　《来自阿尔芒蒂耶尔的姑娘》是一战时期一首著名的爱情歌曲。——译者注

第九章　蛮荒西部秀

“诺亚方舟”出港

诺亚还真的找了一个法国妞，虽然并不是来自“阿尔芒蒂耶尔的姑娘”。

这位小姐叫朱莉娅·莱文森，她父亲叫塞缪尔·莱文森，是该地犹太社区的主席，也是瑟堡最大的鲜鱼批发商。朱莉娅绝对不是那种时尚前卫的姑娘，也不是达佛娜那种类型。她是事业型的，长得圆胖丰满，一头黑发。在诺亚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她父亲的滨海鱼市场里工作，穿着一件厚厚的旧毛衣，脚上套一双长筒橡胶靴。不过那天晚上，当诺亚走进莱文森家那大得令人咂舌又雅致的别墅时，她特意为这位以色列军官打扮了自己一番，看上去苗条了些，也可人了些。

晚餐后他们出外散步。就算在黑夜里有些点到为止的男女过界行为，也根本不会由此引发出什么罗曼蒂克的事情来，因为他才刚来瑟堡几天，而且朱莉也是个很正派的姑娘。不过，由于达佛娜生日聚会上出现了那辆可恶的蓝色保时捷，还有达佛娜拒绝接受他戒指的事，大大伤了诺亚的心，致使这位多情的法国犹太姑娘大受欢迎，他也很快便赢取了她的芳心。八十名以色列人分成小组偷偷潜入瑟堡，上面命令他们不得随意露面，但诺亚在他可利用的短短一段时期内，经常想办法和朱莉娅在一起。

圣诞节前夕的那天早晨，他们一起沿着海风凛冽的码头散步，鸥鸟在空中掠来掠去，发出一声声嘶鸣。海港内漂浮着油膜的海水重重拍击着桩基。天气预报很让诺亚担忧，说天气很坏，而且会变得更坏，尤其是南下到比斯开湾内。“朱莉娅，我今天晚上不来吃晚饭了。对不起。”诺亚小学水平的法语应付朋友说话是足够了，而且这段时间还在不断提高。

她摇着他的手，说：“嗯，诺亚，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吧。这就结束了。我明白。”

“什么？为什么？”

“亲爱的，爸爸知道，这儿的百姓也知道。你们的军需官一直都在买下城镇里所有的食品，一点儿一点儿的。这三天里，有四十多个你们的人到达，都穿着平民服装，但当然，他们都是水兵。石油公司知道，确定无疑，从你们一直装载燃油的行为上就能看出来。唉，我敢打赌，港务局局长也知道。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什么时候走。”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脸色凄楚，头发被大风吹得乱舞，“你帅得一塌糊涂，我会非常想念你的，但c’est la vie（法语，意思是：生活就是这样）。”诺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确实，以色列人很大程度上在依赖瑟堡当地百姓的善意和决断。作为二战时盟军诺曼底登陆的中轴线，这个城镇有过一段短暂的荣耀，但那是尘封已久的历史了，后来它的经济由于远洋班轮不再在此停留而衰落下来。导弹艇建造计划开始后，这个死气沉沉的港口又重新焕发了生机，这个计划创造出几百个工作岗位，而且一直持续了好几年。不仅是小小的犹太人社区，就连城镇里的其他百姓，也对拖延了好长时间的舰艇禁运极其愤慨。他们认为，戴高乐辞职以后，蓬皮杜一直在懦弱地阿谀奉承阿拉伯人，把他们所维持的法国荣耀都给玷污了。确实如此，在瑟堡的政府机关里，上到市长、警察局局长，下到防波堤上的瞭望员，以色列只有朋友，没有其他。

由于是节假日，鱼市场里摩肩接踵，人声喧哗，朱莉娅的父亲穿着显示他业主身份的外套，翼领衬衫，打着领结，走出来和诺亚握手。他灰白的胡子由于激动而颤抖，说：“哎，诺亚，既然我们认识了你，我们一定会去以色列的，总有一天，我的妻子和我还有朱莉娅都会去的，但是只是去短暂停留。我的儿子、我的生意都在这儿，我也太老了，学不动新的希伯来语了。我能读懂《圣经》，朱莉娅也能，但你们这些小伙子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上帝保佑你。祝你好运。”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海军军官的眼睛，然后低头走开，没再说话，其余的都不言而喻了。

诺亚说：“好，就那样，你们马上来以色列吧。这听起来不错。”

朱莉娅耸耸肩，更多的是法国式，而不是犹太式，说：“嗬，到那时你就娶了那个叫达佛娜的女孩了吧。”

当他回到他的那艘“萨尔”级导弹艇时，哈达·金哲（Hadar Kimche）正在军官餐厅里研究气象图。哈达·金哲又黑又瘦，人很严厉，曾是一名潜艇兵，瑟堡的业务由他来管理。几个月前他就组织过两艘“萨尔”级导弹艇出逃，因此和法国官方的关系很不好。“哦，你来了，巴拉克！参观证件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看到诺亚后问。

“长官，报关员会在两点上船，带文件过来。这只是法国必须履行的一个手续。”

金哲气恼地说：“关键的一点是，就算天气不能阻止我们走，这份文件也有可能阻止。看这里，比斯开湾预计有九级大风！在这种天气下，美国航空母舰都不会出港的吧。”

凌晨两点半，在通亮的航行灯导航下，这五艘艇出港了。瑟堡善良的百姓们全都在过圣诞节，没有发现以色列人的船坞上叮当作响的最后行动，没有听到吭哧吭哧的柴油机发动声，也没有看到离港的他们。不管怎样，这是以后他们描述的事件了。为了防止受到盘问，他们准备了全套的法律文件，包括那份参观证件，即这五艘艇已由挪威的一家油井钻探公司买下，那家公司用这些艇来给近海的石油钻塔运送补给，按照这些法律文件说明，现在他们就要开往那家公司。文件里还显示，因为预付的钱已退回，所以以色列也已经放弃了这些艇的所有权。虽然整件事并不是真的，可所有文件全是真的。不过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这支小舰队并没有碰到法国船只出来盘问，至于防波堤上的那名瞭望员，也不知怎的竟没有看见他们走。他们之前曾送给那个人几瓶香槟，以示对他圣诞节还要一人值班的慰问。

舆论压力

就在同一天晚上，兹夫·巴拉克离开华盛顿去往法国。娜哈玛刚刚把晚饭端上桌子，帕斯特纳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暗示道，“挪威借口”可能已经罩不住了，让兹夫最好火速赶往巴黎。他可以帮助那边的大使馆来处理那些吵闹，同时还有更大的事情需要他去那里。

“那些艇没事吧？”巴拉克问帕斯特纳克。他的话招来了娜哈玛焦虑的瞪视，自从电话铃响后她就是这个眼神。她双手端着一个汤盆，僵直地站立在原地。

“虽然他们闯进了大风暴里，但现在还算好。眼下的问题是媒体。明天伦敦《电讯报》上会有一个巨大的标题——五艘以色列战舰消失，整个头版都是，现在已经分发到街头巷尾了。”

“啊，这可太糟糕了。”

“糟糕透顶了。我们的伦敦大使馆已经被记者和电视台的摄像师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在那边是午夜，这边是凌晨两点。大使把我叫醒的。”

“这件事传到什么程度了？”

“天知道，不过《纽约时报》刚刚还打过来电话，果尔达的执勤官给拒绝了。”

“萨姆，我目前不知道详情。”

“到了巴黎，莫迪凯·利蒙会告诉你最新消息的。”海军上将利蒙是前海军总司令，已经到法国好几个月了，就是为了策划组织这次“偷盗”行动的。

“那我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第一，帮助利蒙把‘挪威借口’继续维持下去，直到舰艇穿过直布罗陀海峡；第二，尽量压低媒体的热情度，不要让使馆人员白痴地助长这种热情；第三，你听说过布拉德福·哈利迪准将吧？”

“北约空军司令？”巴拉克稍微顿了一下，说，“当然，也凑合算是我的一个熟人吧。”

“对，对，我都忘了你认识他老婆了，克里斯汀·坎宁安那个女儿。”帕斯特纳克透出揶揄的弦外之音，“嗯，他正在比利时那边。”

“我知道他在比利时。他怎么了？”

“完了再跟你说吧。你在巴黎大使馆编码室会收到一份电报的。”

“舰艇什么时候穿过直布罗陀？”

“也许明天晚些时候。那是块高危海域。英国人能堵住他们，法国人也可以出来封锁他们。祝你一路顺风。”

一路并不顺风。飞机一头扎进一连串大规模的风暴当中，上下颠簸，猛烈摇晃，嘎吱作响。从瑟堡港逃出来的舰艇也同样在布列塔尼外海附近遭到了这场风暴的肆虐。当巴拉克到达大使馆时，他已被搞得视线模糊，头昏脑涨。不过在新闻发布室桌子上看到欧洲报纸头版头条后，他就像闻到了治疗昏厥的嗅盐一样，猛地清醒过来。

去了哪里？

蠢笨的火鸡，蓬皮杜是也

犹太人战胜了法国人

蓬皮杜吃了泻药

英国报纸是三重标题：

一群可耻的以色列人！

舰艇，舰艇，谁开走了那些舰艇？

以色列对法国，5比0

…………

大使和新闻秘书都在沮丧地看着那些报纸。在场的还有莫迪凯·利蒙，二战时期，这位高大、秃顶的将军曾在法国海军中服役，早些年的犹太海军就是由他统率，后来他在三十岁的时候退役。“对媒体我没法再敷衍下去了。”大使叹息着说。

利蒙说：“我们不得不举行一场有效的招待会，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莫迪凯，我不能面对他们。也许阿维可以处理。”

“我可以试试。但是我究竟要跟他们说些什么呢？”阿维说。阿维就是那个新闻秘书。

“你知道什么？”巴拉克问他。

“我什么也不知道，这儿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任何事。”阿维委屈地说。

“那正好。你装傻装得怎么样？”巴拉克又问他。

“还凑合吧，如果要求这么做的话。”

“实际上阿维是很傻。”利蒙说，同时轻轻拍拍他的肩，“他是一名政务官。”

“我的确很傻，”阿维说，语气显得积极了些，“还有，我不懂巴黎人的法语。他们讲话太快。”

“你说法语吗？”

“结结巴巴能说。”

兹夫问利蒙：“他们什么时候穿过直布罗陀海峡？”

“要看燃油耗费情况，今天下午四五点吧。”

“大使，我建议你在今晚七点召开这个会议。法国人都很注重晚餐，不大可能会大批到场。”巴拉克说。

“好主意。开始吧，阿维。”新闻秘书离去，大使又说，“果尔达凌晨一点召集了内阁开会，兹夫。这件事她是很勉强地批准的，现在她特别特别担心我们和法国还有挪威的关系。”

通过直布罗陀

在精神高度紧张，半数船员还晕船的情况下，金哲的五艘舰艇终于闯过了比斯开湾的狂风恶浪，然而，当他们这支舰队到达加油的会合海域时，一个更大的麻烦开始威胁他们。

导弹艇的航程是有限的，从瑟堡到海法，他们必须要航行三千多英里；如果开进外国港口加油，有被扣押的风险，因此计划在海上实施加油。在葡萄牙南部海岸一处偏僻的海港，一艘草草改装过的货轮作为油轮在那里等他们。三艘艇的艇员们到甲板上用力摆顺沉重的软管，随后货轮开始给它们泵柴油。这是个缓慢、冗长又极度冒险的事，因为这些艇还没有加装武器，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躺在水上，如果遇到侦察或被袭击，那就直接完蛋。

当后两艘舰艇还在加油时，一架直升机越过远处林木繁茂的小山，嗡嗡嗡地朝他们飞过来。金哲和诺亚不安地用望远镜跟踪着这架直升机。它在港湾里仅有一户人家的一个小渔村上空迅速下降，然后直奔他们而来，在货轮上空吵闹地盘旋，距离还不到二十英尺。直升机里穿军装的人清晰可见，做记录，用麦克风讲话，同时对他们照相。

“我们最好离开这里，诺亚。”金哲说。关于媒体披露的事，海法已经给他发过电码警告，但他一直对此不以为然，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躲过暴风雨然后会合。现在他只好接受警告了。“发出信号：中止加油。到了国际水域再连接确实很难，但我们必须开到那儿去。”

“上校，我们可以一边移动一边加油的。”

“你确定？扯断这些油管，我们可就完蛋了。”

“我们在阿什杜德沿海地区演练过一个星期。可以的。这样能节约几个小时。”

“那就这样干。”

货轮起锚，朝大海驶去，仍然架着油管的两艘导弹艇紧跟其后。那架直升机在后面跟了一会儿便飞走了。加油完毕，五艘艇开足马力向南行驶，缓慢的货轮很快就落在后面，淡出了视线。当特拉法尔加角在灰色的海平线上突起时，金哲命令各艘舰艇相互靠拢，和他保持信号联络，准备尽最大力量闪避，机动地通过直布罗陀海峡。

他在指挥线路上说：“喂，Hevra（战友们），都听着，该海峡长四十英里。也许法国已经请英国人来阻止并抓捕我们了，甚至也许他们自己派出了战舰或战机来撵我们回去。到底会是什么样，接下来一个小时左右我们就知道了。我们将以三十节的速度通过。祝各位好运。”

海峡内猛烈的东风刮过，掀起灰白色的滚滚巨浪。刚才在加油期间恢复过来的水兵们又晕得七荤八素，爬到各自的铺位上叫唤。舰队没有悬挂旗子，以紧密队形行进，一列三艘，另一列两艘，超过一艘货轮，又超过一艘油轮。海峡的海岸呈漏斗状持续变窄，尽头是安静的直布罗陀。这里有一个建在一块大岩石上的信号站，它用国际莫尔斯码打出闪烁的灯光盘问：哪国船？

“不要回应。”金哲对诺亚说。

各艘舰艇继续破浪前进。

哪国船？哪国船？

“喔，诺亚，这么一来‘挪威借口’就被戳穿了，彻彻底底地被戳穿了，是吧？英国人能数得出来，不多不少的五艘。他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人。”金哲的声音既紧张又有些许幽默。

哪国船？哪国船？哪国船？

乌云密布的天空逐渐暗淡，夜幕降临。众舰艇开入了夹在两块大陆之间的海峡，右舷对面是非洲，左舷对面是欧洲，距离两边的海岬都有四英里。直布罗陀信号站的灯光不再询问，他们鱼贯进入地中海。对面也有过来的船只缓慢穿越海峡，但没有看见法国军舰。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金哲说。就在此时，直布罗陀的灯光又开始对他们这支舰队闪烁，打出灯语。“现在说的是什么？还是问哪国船吗？”他问诺亚。

“不是了，长官。”诺亚读着对方在暗夜中闪烁的莫尔斯码，说道：“他们在说：一路顺风，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金哲哈哈笑起来。“给我翻译过去。”他转为诙谐的英国腔，“干得棒极了，小伙子们，去他妈的法国人。”

答记者问

大使馆里，兹夫·巴拉克正在保密线路上和帕斯特纳克对照笔录。阿拉伯政府和新闻媒体都在气势汹汹地质问法国和挪威。法国政府现在吵闹成一团，莫迪凯·利蒙在二战时期的几个老熟人现在也算法国政府里的高官，他们一直在给以色列这边通报最新进展情况，当然是非常小心谨慎地说。蓬皮杜总统正在享受圣诞假期，当他第一次听到舰艇已经开往挪威时，还说：“如果文件都合乎规范的话，Tant mieux（那很好）！谢天谢地，总算走了！”但是随着媒体爆料增多，他开始不安起来。他的国防部部长知道此事后大动肝火，恨不得派出空军击沉那几艘艇；按说这位国防部部长的爷爷也是一位拉比，但他本人的信仰早已改变，此刻他迫不及待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蓬皮杜总统没有仓促实施行动，但他要求以色列、挪威还有巴拿马三方各自“澄清”。因为挪威那边证实，购买方是一家巴拿马人开的公司，只不过使用的是挪威奥斯陆的邮政信箱，具体什么原因，他们也不知道。至于阿拉伯人，蓬皮杜确信他们没有机会参与这件事。

在记者招待会上，那些法国记者放弃了他们的晚餐，提出的问题有的是关于挪威否认的，有的是关于巴拿马新事态的，都很激烈、很尖锐。兹夫·巴拉克一边观察一边记录，他很满意阿维那智障一般的表现。这位新闻秘书说话稍显混乱，他向那些法国人指出，以色列的消息来源中从来没有提及挪威，那是瑟堡官方说的，而且瑟堡官方也给媒体出示过有关海关文件的内容。他的理解是，一名巴拿马购买商把那些舰艇派到挪威去改装，以便用于加拿大沿海的阿拉斯加油井钻塔。一连串问题都涌向他。

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要到挪威？

这个问题要由巴拿马大使馆来回答。

这项业务中是哪家加拿大公司和哪家阿拉斯加公司？

关于这一点加拿大大使馆也许有帮助。

以色列放弃舰艇所有权并收到偿款了吗？

就不公平的武器禁运来说，以色列很伤心，但是具体的钱款问题现在还不清楚。以色列很希望和加拿大、挪威、巴拿马还有法国保持热情友好的关系，而且对阿拉斯加也非常钦佩。

那些舰艇现在在哪里？

很明显不在瑟堡港，那肯定就在海上某个地方喽。

就这样你问我答下去，到最后那些记者终于败下阵来，小声咕哝着离去了。巴拉克听到一个记者说：“C’est tout une blague juive（这完全是犹太人的把戏）。”阿维展示出了大师级的“愚蠢”，巴拉克后来在给帕斯特纳克的报告中说，这小伙子某一天可能会在耶路撒冷做政府发言人的。

当英国广播公司宣布，一艘希腊货船看到有五艘不明身份的舰艇在北非沿海东向行驶时，大使馆内的紧张气氛才松懈下来。“好了，不管怎么说，他们是通过了。”大使疲惫地说。

“我也通过了。”巴拉克喃喃地说，他在大使的长沙发上蜷起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时间不长，他觉得有人在推他的肩膀，睁开眼一看，是大使。“兹夫，机要室有你一封绝密电报。”他踉踉跄跄地沿着走廊走到一处刷有红色安全警告标志的门前，敲门进去后，一位机要女参谋打着呵欠，把一支香烟捻入烟头林立的烟灰缸，随后递给他一份译好的电文。他在烟雾缭绕的灯光下看完字迹潦草的信息，把电报纸戳进焚烧袋里。

“你有北约现在的电话号码簿吗？”他问大使。大使只穿着衬衫，正对着三张巴黎晚报上的大标题摇晃脑袋。

舰艇已通过直布罗陀

蓬皮杜大为震怒

挪威一无所知

“在我桌子后面的架子上。”

巴拉克在一本薄薄的蓝本子里找到了哈利迪准将的电话号码，但转念一想，他又给比利时问讯处打了个电话，问出了一个叫作卡斯特乌（Casteau）的小镇上的固定电话。艾米莉一直从那里给他写信。

餐馆会面

大使馆一个姑娘信誓旦旦地跟他说，她知道那家餐馆的位置，不料第二天晚上，那个姑娘载着他在巴黎幽暗复杂的左岸地区一圈又一圈地乱转，转了一个小时才找到。他想，看来我们的笨蛋因子不分年龄，也不分性别，但愿帕斯特纳克也已明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在这类琐事上犯糊涂。巴拉克并不想见布拉德福·哈利迪这个人。他们只是偶然见过几次，中间还横亘着艾米莉的阴影。尽管哈利迪现在已是她的“老爷”和“主人”，也是那一对双胞胎的父亲了，但依然减轻不了多少尴尬。

幽暗的小餐馆里，那名美国准将身穿粗花呢夹克，系着蝴蝶结领结，坐在靠后的一张桌子旁。看见巴拉克后，他打手势做欢迎状，巴拉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好，这是个适合一家人来的地方，我想你会喜欢这里的菜的。”他说。

“你来巴黎我太感激了，应该是我过去见你的。”

“这样挺好。”他瞥了一眼巴拉克，冷淡而公事公办的样子，“那些舰艇，好一场突发事件呀。”

“是的，很遗憾。”

“你能谈谈吗？”

按照帕斯特纳克的指示：尽可能和这个人开诚布公地谈，但要用脑子。“据报告，最后有一艘苏联间谍船一直在暗地里跟踪他们。”

“拖网渔船之类的？”

“是的。他们将在午夜时分改变加油会合地，同时改变航线，以尽量摆脱那艘船。”

一名穿一身黑衣服的矮壮妇女拿过来一本手写的菜单，对哈利迪一脸微笑地说：“晚上好，将军。”

“我推荐这里的小牛肉。”哈利迪说。

“你看着点吧。不过我请客。”

“没关系，我是出差。”在简短地讨论过要吃的菜后，女老板拿过来一只暗色酒瓶，给他们倒上酒。“尝尝这个酒，”哈利迪边说边嗅了嗅酒液，把酒杯端到光亮处，“很特别。”

“嗯，挺好的。”其实以巴拉克的辨识能力，这种红酒和其他任何红酒没什么区别，“我们为你那一对小双胞胎的健康干杯。她们都好吧？”

“谢谢你。艾米莉也很好。”

巴拉克强装笑颜，说道：“她写信说她们长得‘奇丑无比’，我一点儿都不相信。”

哈利迪没有笑。“嗯，我知道你们在通信。嗐，艾米莉就是那样，辟邪，就像中国人那样。她们长得特别漂亮。将军，苏联人不会拦截你们的船，但是埃及人呢？”

“我们在海法港内本身就有几艘导弹艇，同时还有‘鬼怪’式战机掩护。”

“那任务应该能完成。”哈利迪审慎地顿了一下，“一次真正巧妙精彩的行动。”

“公众的注意太难招架了。”

“嗯，新闻舆论是他妈非常讨厌的玩意儿。”

“没错。”巴拉克心想，有进展。他说了“他妈”，这是很有人情味的通俗话。

哈利迪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两位将军互相看着对方，显然哈利迪是在等巴拉克主动说出此行的目的。女老板端上温热的硬皮面包和一盆浓汤，两人开始吃。又过了一会儿，哈利迪说：“顺便提一句，早在九月份，你们的装甲部队已经跨过苏伊士湾发动了一场袭击，尽管这件事没有引起舆论关注，但它是一次更加精妙绝伦的成功袭击。”

“碰巧，领导那次袭击的是卢里亚上校的妹夫，尼灿上校。”

“是吗？呣，干得漂亮。我们的情报显示，那次行动不仅撸掉了纳赛尔的总参谋长和空军司令职位，还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

这回轮到巴拉克只点头不说话了。当他们喝完汤后，他问：“绿岛事件你也知道吗？”

“绿岛？”哈利迪皱起他宽阔的额头，“一下子说不上来。”

“我们有一次根本没有对外宣传过的突袭。”巴拉克很详细地为他描述了那次行动，最后说：“我们牺牲了很多特种部队战士，但是那次行动迫使埃及一段时间内不再违反停火协议。”

“什么时候发生的？”

“七月份。”

“你们的特种部队是一流的。但是那个影响持续不下去，对吧？”

在这冷场的间隙，小牛肉端上来了，他们开始吃。“你推荐得很好，挺香的。”巴拉克说。

哈利迪放下刀叉，往后一靠，说：“好了，巴拉克将军，我到这儿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

“好。”巴拉克朝餐馆内四处看了看，其他几张桌子旁坐了几对老年夫妇，且都在听力范围之外，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是关于苏联P-12雷达的。”

“是吗？”哈利迪的声音含糊得就像一台计算机在响应。

“我知道你们搜索了大量关于这种雷达的情报。”哈利迪没说话，“可以肯定我们谈的是同一个东西——我说的是一种新型防低空车载系统，有效范围大约在两百英里以内，苏系中最尖端的。”

“很好。P-12雷达是你说的这样。”

“我们有一部。”

“你们有一部什么？”

“我们有一部P-12雷达。它在西奈一座空军基地里放着。我们政府指示我把这一消息告知你们，邀请你们进行秘密检查。只限美国，不是北约，也不能暴露给任何一个欧洲国家。”

哈利迪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巴拉克的酒还一直没有动。“让我捋一捋啊，巴拉克。你是在跟我说，你们的人从埃及人那边缴获了一部P-12雷达？”

“对，我们有一部，我刚说过。”

“我们刚刚谈了绿岛行动，对吧？那么这部雷达是行动中摧毁的那部雷达的残骸吗？”

“不是。绿岛上的雷达是一套很老旧的系统，而这部是P-12，是苏联最新、最好的雷达。它没有遭到损坏，很完整。当然，除掉底架。那只是增加重量而已，被拆卸掉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缴获一部P-12的？”

“这个严格保密。”

“就当我没问。”

“你们没必要知道。其实原计划是要摧毁这部雷达的。我们的空军在反击违反停火协议的行为时，这部雷达对我们产生了阻碍。像你所说的，绿岛行动的影响持续不了多久，同样，装甲部队袭击带来的震撼也持续不了多久，所以还需要空军。不过当时袭击部队的指挥官判定有机会缴获这部完整的设备，所以就拿回来了。”

“如果你可以说的话，我还是想知道你们是通过何种方式缴获的？”

“可以说。两架你们国家西科斯基飞机公司的CH-53D直升机共同吊运那部设备。将军，那可是七吨重的苏联高科技空防设备，只好分成两部分。或许，我应该说，勉强成功。行动很复杂，差点儿彻底失败，也伤亡了不少人，但我们拿到了东西。”

“真的，巴拉克将军，你们的人简直就是在那边演一场《蛮荒西部秀》(1)。”

“我们会说，En brera。意思就是‘别无选择’。”

哈利迪点燃一支雪茄：“以色列什么时候缴获的这部雷达？”

“前天。”

哈利迪的眉毛高高扬起。“我们没有吊运过最大容量，还没确定过CH-53D的最大提升力。”

“那现在你们知道了。一架飞机吊运了四吨，差点儿坠到海里去，所幸没有。”

哈利迪吸着雪茄，盯住他问道：“你在巴黎待多长时间？”

“你们什么时候给我答复，我什么时候走。”

“会很快的。”女老板给他拿来账单，他一边挥手制止巴拉克，一边付了账，“艾米莉跟我说你的儿子是海军。他在那几艘艇上吗？”

“在。”

“但愿上帝保佑他安全上岸。”

“阿门。谢谢你。”

他们站起来。“要搭便车吗，巴拉克？我有车和司机。”

“我最好还是自己走。”

“也许最好还是自己走吧。那再见了。”两只冰冷的手掌不自然地握在了一起。

(1)　美国19世纪反映西部牛仔的一个真人表演剧目。——译者注

第十章　饭店特色菜

心有灵犀

导弹艇在新年的前一天抵达海法港，空中摄像不断重复播送，全世界都看到了这一场景，与此同时，巴黎的大使馆则陷入了异常繁忙的境地。哈利迪打电话约巴拉克晚上在斯克莱布酒店见面，此刻时间还早，为了消磨时间，巴拉克信步走到火树银花的香榭丽舍大街上，反正荒谬的“挪威借口”算是过去了。一阵冲动下，他拐了个弯，来到了乔治五世酒店。酒店大堂和所附酒吧里有很多美国人，早早地开始了他们“每逢佳节倍思亲”的除夕狂欢。巴拉克走进空无一人的底层楼厅，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

如果年末忧郁这种情绪正常，那就让它痛快淋漓地发泄一番吧，该死的！好多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那个活蹦乱跳的艾米莉承认她很奇怪地迷恋上了他，那时候她才十九岁，还在巴黎索邦大学读书，穿着格子裙和起毛球的毛衣，头发梳得乱蓬蓬的；而现在，她已是三十五岁的人了，是布拉德福·哈利迪的太太，一对双胞胎的母亲！这里的枝形吊灯、壁纸、家具以及那些很特别的立式烟灰缸还同以往一样，而他，头发几乎全白了，身形更加肥胖，事业快到头了，却停滞不前。他已经在考虑到哪里去过平民生活了。

“你好。跟当年不同的就是没看见那个女人给她的狗喂长条酥卷。”

“天哪。”他跳起来环视四周，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见鬼！你怎么能把那对双胞胎留下呢？她们还不到一岁啊。”

艾米莉站在那里，穿一件配灰色毛领子的红色棉外套，帽子很时尚地斜到一边，看见他惊讶的样子，她笑着说：“好啦，好啦，或许你不懂吧，在这一点上要说说那些男性家长。我的比利时保姆对我丢下她们也颇有微词。只是一晚而已。”她走到他面前，手掌抚摩着他的脸，又在他嘴上轻轻一吻，“你还是这个性格，不是吗？一点儿浪漫细胞都没有。”

“艾米莉，你老公在哪儿呢？”

“当然是在斯克莱布酒店喽。”

他看了眼手表：“我想，他七点才能到那儿。”

“日程安排突然改变了。我听到他给你们大使馆打电话了，肯定有口信。”

“我最好打个电话。”他大步走开，找到底层楼厅的一个电话间。口信是这样的：“提早跟艾米莉到了这里。与我们在斯克莱布酒店吃晚饭如何？请在六点来谈我们的事情。”

巴拉克回来，艾米莉没脱外套，坐在沙发上。他说：“完了，完了。你老公要邀请我跟你们一起吃晚饭。”

“怎么就完了？巴德可是位绅士。我们可以先在这儿喝一杯吗？那个酒吧就是个蛇窟，节日里蛇比平时还多，都像疯了般地扭动，也许有的还在交尾呢，只是没人会注意到那种事。”巴拉克打了下服务台上的铃铛。“巴德今晚必须飞到罗马，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也许他会告诉你吧。我们都已经弄到《魔笛》的票了，真该死，他还得退掉。”

一个憔悴的浅色头发的侍者手里拿着一只托盘摇摇晃晃地走上来：“你们好，先生？太太？”

“老狼，N年前在联合国附近的低级酒吧里，就是我被叫作‘女王’的那家，那时我们喝的什么来着？”

“那谁还记得住啊……”

“算了，那就科涅克白兰地吧，要加热啊。噢，狼哪，帮帮忙，不要这样盯着我！我知道我很丑的。”

“你不是丑，你是不一般。不要拐弯抹角打探消息。”她大声笑起来，非常可爱的笑，“天哪，艾米莉，刚才你猛然在后面说话时，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亲爱的，跟你一样，我也是来寻找鬼魂的。我们两个都来了，找到的却是坚实得不能再坚实的肉体。”

“你老公说那对双胞胎非常非常漂亮，说你只是在学中国的父母亲那样，贬低她们。”

“巴德很了解我。”她深情地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你吃的开心果太多了，狼。”

“还有太多的生日蛋糕。”

“哦，上帝，对我来说你看起来反而更有魅力了。在这儿碰到你真好！不错，我的宝贝们很漂亮。”她用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敲，“大吉大利，但愿刚才说的话不会惹祸。我不丑陋吗，嗯？好好跟我说说。”

巴拉克又看了一眼表。艾米莉继续说：“你要不说我就干掉你，狼。”

“好，好，说。”他久久地注视着她。艾米莉的发型是当下流行的式样，前额上精心地留着某种羽毛状的修饰。从前凸起的颧骨变得柔和了许多，现在是圆脸了。从前那双热力四射的大眼睛现在也显得平静、深邃、内敛。一句话，怪诞的艾米莉已经变身为一位母亲，一名华盛顿式的妻子了。然而，现在不是在给她写信，而是和她面对面坐着。这些话该怎么告诉她呢？

这时，侍者端上了酒。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我的天哪，宝贝儿，别再看了，就直说吧。”

“嗯，你永远都特别瘦，艾米莉——”

“我现在就是一座房子。”她不高兴地说。

“别犯蠢。”

“我给你看。”她跳起来，“我就是，就是。”

“别脱衣服啊，我们必须离开这儿了。”

“要走你走，我不走。我有大把的时间，要是我能找到一家开着的店的话，我还要买长筒袜呢。我的那双袜子在火车上扯破了。瞧！”她扔下外套，身体转了一圈。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女式西服，她的乳房和臀部很自然地突显出来。“两吨重，畸形怪物女王秀。我怕什么？巴德一直说，他很喜欢这种可爱的胖乎乎的身材。自从那对双胞胎出生以来，我就是这副模样了。”

“好了，艾米莉。想要听我说吗？这样很漂亮。”

“满头白发了还撒谎。你说的‘漂亮’是相较于娜哈玛的曲线部位吧。不过，还是谢谢你。她怎么样？”

“挺好的。哎，在见哈利迪之前，我必须先到大使馆查阅记录。我得走了，女王——”

“等等，等等，把你的酒喝了，要说的话还多着呢！整整一个夏天，你究竟为什么不写信了？你从来也没有解释过。整整三个月，没有一封信。在比利时的时候，我还带着那两个尖叫的宝贝，整个人都要疯了。”

“是这样，纳赛尔开始了消耗战。你听说过吧？”

“只是大致上听说了点儿。”

“再补给问题多得数都数不清，那是我在华盛顿的主要工作。还有，让‘鬼怪’式战斗机放行也是相当困难的事情。时间呼的一下就过去了。”他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放下杯子，“喂，你生了孩子后，我也有好几个月没从你那儿收到信啊。我要走了。晚餐见啊，感觉好像怪怪的。”

“好吧，好吧，走吧。”她弯下腰吻他，两人的嘴唇短短地贴了一下。她声音发哑地说道：“真是一团热情的火焰，这次邂逅真诡异。对巴德来说，什么也没发生过，你懂的。”

“艾米莉，你用你的超自然能力预料到这次偶遇了吗？”

她怅然一笑，说道：“哈，我的超自然能力。你还记得啊！没有，它们很多次都不成功，我都放弃了。去大使馆吧，让我沉湎在记忆中享受一个孤独的除夕吧。不仅是因为你，你知道，我在巴黎度过了很多时光。”她按了下铃铛，“我得再来一杯科涅克白兰地。”

六点整，巴拉克到了斯克莱布酒店。哈利迪打开自己所住套房的门，这间套房的高高的天花板上布满了灰尘，窗户高大，墙纸剥落，家具也很老旧。角落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哈利迪穿着齐整的军装，还佩戴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军功勋章。“喂，你好。很对不起，改时间了。”他说。

“没关系，谢谢晚餐邀请，我很乐意接受。”

“好，好，艾米莉会很高兴的。上面命令我今晚晚些时候去罗马参加一个紧急会议。北约有点儿突发小事故，南部战区。”

“确定不是关于我们舰艇的事吧？”

“基本上不会是。你喝什么？我冰冻了一瓶桑塞尔。”

“听起来不错啊。”其实巴拉克并不知道桑塞尔是什么酒。哈利迪给他倒了这种白葡萄酒，他尝了尝，感觉就像是味道比较淡的止咳药。“你们舰艇的事是这样的。”哈利迪用拇指做着手势，“请坐，将军。它们受到了媒体的普遍关注和报道。北约有电台在西西里岛沿海捕捉到了它们的信号，从那以后就一直跟踪。我们没有向北约之外的国家通报过这个消息，不过法国当然要告诉了。”

“那很好。蓬皮杜今天对他的内阁阁员说：‘由于我们自己官员的无能或者说纵容，我们的荒唐形象已是既成事实。我们发出的声音越少，对我们就越有利。’反正大意就是这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

巴拉克耸耸肩，哈利迪点了点头。两人对那些话过多的法国政府官员都很了解，没必要再多说什么。“这个破烂不堪的地方。”哈利迪指着条条悬吊下来的墙纸，“海明威要是活过来，看见这些会很悲伤的。不过这里的餐馆维持得很好。”

艾米莉提着大包小包忙乱地走进来。“嘿，兹夫，很高兴见到你！巴德，有的商店关门了，但是你会惊讶竟然还有这么多家商店开门营业。”

“关于法国人在金钱上的兴趣，我从来都没有惊讶过，亲爱的。巴拉克和我们一起吃晚餐。”

“太好了。”

“哎，现在七点差一刻，你赶得及吗？”

“我会准备好的。”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哈利迪点上一根雪茄，说：“巴拉克，国防部部长感谢以色列政府告知P-12雷达的消息，也通知了国务院。我们政府很感兴趣，但是同时也有问题想问。”

“问吧。”巴拉克说。

“邀请的条件是什么？”

“据我所知，除了保密之外再没有其他条件，将军。”

“技术人员自由检查？”

“自由检查。”

“没有回报？”

“没有。友情关系。”

“我们的检查会透露给媒体吗？”

“我们国家没兴趣透露这个。这是显然的。”

“你们的联合政府里有好几个党派，泄密的话也不稀奇啊。”

“华盛顿这边也不稀奇啊。”

“也是。”

“以色列国防部会全程跟进这个事。我们那边是安全可靠的，华盛顿这边就是你们的事了。”

“你明白，国务院在防止激化阿拉伯人的情绪方面是很担忧的。特别是这次舰艇事件之后。”

“哈利迪将军，如果你们的国务院能够否决这项绝密的苏联防空技术检查，那也就无所谓担忧阿拉伯人的感受了，也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哦，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你们的提议我们接受，而且很感激。”

“嗯，那就好。”

“像你说的，没有外交往来，没有正式手续，没有文件。要把这件事始终定性为军队事务，完全非正式的技术人员访问，就像我们经常对阿拉伯国家做的那样。”

“没有书面记录。”巴拉克用华盛顿方言说。

哈利迪迅速微笑了一下，像燧石上擦出火花一样：“你无师自通地学会方言了啊。”

“我在华盛顿待了一段时间了。”

“到时我带队。空防电子学也算是我的专业领域——算是其中一个吧。”

“这也是上面指示我跟你联系的原因。”

“我们下个月去，至于具体日期，看你们什么时候适合吧。”电视里传出一阵大喊大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哈利迪走到电视机前，说：“舰艇到达了吗？”

“还没有。要在完全天黑之后才能进入，不能让法国人太难受。”

哈利迪斜眼看了他一眼，算是对这句嘲讽的回应。电视里，摩西·达扬正在耶路撒冷国防部的外面面对人群讲话。播音员说道：“达扬部长说，法国和挪威都是以色列的好朋友。”

“Ooser（完全不可能）。”巴拉克说。

“Ooser？什么意思，巴拉克？”

“没法儿翻译这个意第绪语，将军。”

“大约等于‘完全不可能’？”

“还挺准确的。”

“再来点儿桑塞尔？”

“有什么不行呢？”

“哎，”哈利迪一边倒酒一边说，“我估计你今晚的活动都安排满了吧？除夕嘛。”

“一点儿也没有。在以色列，我们称这一天为‘西尔维斯特’，是一些基督教徒的日子。我们在这一天什么事也没有。”

“嗯，如果你是歌剧院常客的话，考虑一下陪艾米莉看《魔笛》吧，怎么样？我们已经订好票了，结果现在去不了，她非常失望。”

除夕之夜

斯克莱布酒店已经过气很多年了，现在默默无闻，餐厅里只有一半人在就餐。“看不出来这是除夕夜，”哈利迪说，“不过，不管怎样，我们得来瓶香槟。”

一位大腹便便的秃顶侍者，身穿一套从肘弯处开始变绿的黑西服，推着一个四层小车朝他们的桌子走来。车子里是餐前开胃食品，除了平常的精致美食外，还有一些巴拉克没见过的多足多毛、让人极其讨厌的东西，蘸在油或调味汁里。哈利迪点了一些菜，多是那些讨厌的东西，当侍者给他端到桌子上时，他说：“这是我要吃的饭店特色菜。一架法国军机九点要起飞，我必须得快点儿吃完。”巴拉克和艾米莉则点了卢瓦尔河鲑鱼。哈利迪举起杯子说：“为你儿子的舰艇干杯，巴拉克将军，为这个世界焦点。”

“谢谢你。都是因为禁运，要是法国把我们付了款的货物交给我们，也就没什么说的了。”

艾米莉说：“为了登上月球干杯。刚刚过去的一年，我们都很辛苦，这也算是一种弥补吧。为了这件事，也为我的宝宝们，干杯！”

他们谈论月球漫步、美莱村屠杀(1)、查帕奎迪克丑闻(2)，当然还有瑟堡舰艇事件。“好了，喏，”哈利迪吃得津津有味，他放下最后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说，“巴拉克，我希望你喜欢《魔笛》。我妻子可是个莫扎特迷呢。”

“我也是。”

“那太好了。对我来说，莫扎特所有的曲子都差不多，不过是些叮叮当当、矫揉造作的无聊玩意儿。她说我的耳朵长歪了。我倒是特别喜欢瓦格纳。”

艾米莉说：“那是当然。瓦格纳专为歪耳朵写曲子。你会从罗马给我打电话吗？”

“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哈利迪说着站起来，弯下腰吻了吻她，“新年快乐，亲爱的。”巴拉克站起来和他握手，他说：“也祝你新年快乐，巴拉克将军。”

巴拉克和艾米莉目送他离去，然后他们互相盯着对方，最后同时笑起来。“你说过我们在底层楼厅的见面没有发生过，女王。我不相信的是现在发生的事情。”

“可它就是发生了。‘爱洛绮斯’和‘阿贝拉’事实上开始见面了，而不是写啊写的。”

“艾米莉，这次看歌剧的计划都取消了，他干吗还带上你来巴黎？”

“干吗？你不知道巴德·哈利迪。他说：‘没关系。不管怎样，你不想和你的朋友巴拉克享受晚餐吗？一起来吧。’”

“我明白了，很好。”巴拉克说，尽管他没明白。

“好极了！狼，他给了我们一整晚在一起的时间，一整晚！巴德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狼，你的脸现在很可笑。”

“我？没有啊。”

“哦，你有。当我说‘一整晚’的时候，你的嘴就开始抽啊抽的。”她模仿着他的样子说。

“我没有抽动那一块肌肉。”

“现在看啊，亲爱的兹夫。我已经是一个又老又胖的母亲了。那一切都发生在另一个国家里，此外，那个少女已经不在了。过去的事情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你明白了吗？”

“女王。”

“什么？”

“一直要等到别人求你。”

艾米莉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一针见血，真是一针见血！我怎么会忘掉那次我们在林肯纪念堂见面的晚上你告诉我的话呢？你是性无能，对吧？和‘阿贝拉’一样？很好。”在那次幽会中，她一直纠缠着他，要和他发生关系，方式笨拙而缺乏经验，后来他就用那个蹩脚的理由把她打发了。“嘿，我们的鲑鱼来了。我都快饿死了。”她一口气喝干酒，开始大吃起来。

“艾米莉，歌剧什么时候开演？”

“我不知道，现在我不太在乎。歌剧的序曲我已经烂熟于心了。我可以用口哨吹出来。我可以吹吗？”

“再喝点儿香槟吧。”

“我正想要呢。你真的特别想听莫扎特？混账，兹夫·巴拉克，今晚你不要再看你的表，就算我们一直坐到天亮，你也不能再看表。”

“艾米莉，那些舰艇马上要进海法港了。我想先去看一眼电视，然后我们再去看歌剧。怎么样？”

“哦，当然可以了。”她碰碰他的手，“吃鲑鱼，狼，非常美味。”

套房里的电视机持续了半分钟的条纹和雪花点后，图像渐渐显现：十二艘“萨尔”级导弹艇全都停泊在泛光灯下，分成两排，每排六艘。接着场景转移到一间大礼堂里，在泛光灯的刺眼光线中，摩西·达扬身穿短上衣，扎着领带，站在麦克风前，身边还有几个胡子拉碴、穿着皱皱巴巴的工作服的人，对面是一大群记者。

“艾米莉，那些人是海军高级军官，就是他们把舰艇带进去的。看那儿，天哪，那是我的诺亚。”在那几位高级军官后面，还站着一群蓬头垢面的人，都面容疲倦地咧开嘴笑。巴拉克指着其中一个戴毛线帽的小小人影，说：“那个就是诺亚。他看起来太累了！他们都是。”

艾米莉戴上眼镜，盯着诺亚看了一下，说：“我肯定，他长得和你第一次来我家时一模一样。那时我才十二岁。”

“每个人都说他长得像娜哈玛。”

“胡说。像你。”

播音员在说法语，达扬在说希伯来语，那些记者则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喊问题。巴拉克啪的一声关上电视。“行了，他们干成了，去看《魔笛》吧。”

“苍天在上，你一定特别自豪吧？知道吗，我父亲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有关那些舰艇的报道整整一个星期都在《纽约时报》的头版上登着。他很是激动。”

巴拉克朝外面街上望了望，问：“那些女的为什么在那里站成一列，艾米莉？发生什么事了？”

“你这个可怜的笨蛋，你不知道吗？那些人是Poule（妓女）。”

“什么？”

“就是妓女，亲爱的。这块地方是她们的街区。过去就是这个样子，又回到我在索邦大学时的日子了。巴黎是个很守旧的地方。”

巴拉克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说：“Vive la France（法兰西万岁）。”

她挽起他的手，说：“对，‘饭店特色菜’。我们赶紧离开这个破地方吧。”上出租车后她问巴拉克：“兹夫，整个脱逃事件真的那么重要吗？那些船都是那么小。”

“是的，这次脱逃很重要。我们正在往那些艇上装备东西，它们会拥有很大的威力，每一艘我们都需要。假如现在我们同时受到来自两个方向的海上进攻，红海和地中海，我们一样可以应付得了。”

“你和巴德的这次业务明显很重要。”巴拉克只是点点头，“不管它是什么业务，都要为此感谢上帝。也为这个感谢上帝。”她说着把脸颊贴到他的脸上。

当他们步入歌剧院大厅时，听到序曲即将完结。他们快步跑上华美的楼梯，刚刚坐到自己在前排的座位上，幕布就升了起来。“大巨蛇。”艾米莉气喘吁吁地说。此时舞台上跑上一个男高音歌唱家，他一边声音嘹亮地唱着歌，一边躲闪一只蜿蜒游动的绿色大怪物，那只怪物扑闪着红色的眼睛，鼻孔里还有浓烟喷出来。然后三位小姐进了场，用魔法使得那只怪物退却并逃走。再然后那三位小姐唱起热烈而欢快的三重唱。艾米莉几乎是大喊着：“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兹夫，就是这么疯狂。莫扎特懂得这种生活。”

邻座一位青灰色头发的枯瘦妇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巴拉克把手指放到唇上，艾米莉抓起他的手，指甲用力掐了他一下。再后来，当夜女王花腔女高音的炫示引得全场长时间热烈鼓掌时，她说：“没有什么事情能比我们两个坐在这儿更疯狂了，你和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们走吧。”

他跟着她走出来。顺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往下走时，他说：“我猜莫扎特会理解的。”

“莫扎特？”艾米莉说，“莫扎特是坐在上帝左手边的(3)，笑着原谅的。你不用为莫扎特烦恼了，还是想想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吧，要干什么。”

“这是你的城市，巴黎。”

“对，它就躺在我们面前，不是吗？及时去巴黎圣母院参加子夜弥撒吧，Mon vieux（老兄）？再说一次，这是非常传统的。”

“我不想参加弥撒。”

“好吧。你信教程度究竟怎样，狼？这个问题我们从来也没有谈论过，信上也没有说过。我见你吃过大多数东西，虽然不是巴德吃的那种爬行小昆虫。”她紧紧依偎在他的胳膊旁。

“沉重的话题。”他们沿着林荫大道闲逛，夜晚的空气是如此清新，灯光盖过了星光，但建筑物顶上苍白的半月却显得光秃秃、无遮无拦的，匆匆过往的行人都把自己厚厚地包裹起来。

“好吧，亲爱的，那不说它了。”

“不，我试着跟你说一下吧。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犹太人在历史上是很独特的，这个毋庸多言。我们这个种族维系了三十多个世纪。如果我们不是上帝的子民，那怎么会做到呢？但如果我们是上帝的子民，又为什么要经历长达三十多个世纪的灾祸磨难呢？我们就真的一直那么罪孽深重吗？从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五年，在这期间，上帝不是特别漫不经心或者说是特别疏忽大意吗？这就是我陷入困顿的地方。”

“所以你不是一个宗教徒。”

“别着急，喏。我从没说过我不是宗教徒，我是说我陷入了困顿。我只是不能理解。同样，我也不理解莫扎特。一个凡夫俗子怎么能做出他那样的成就？不，我不理解上帝，此外，我也不理解生活中的很多事情。比如我不理解你老公为什么要把这个夜晚当礼物送给我。”

“这是送给我的一个礼物，你这个傻瓜。我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招手叫出租车。”

他们躺到一艘挂着灯的“穆什游船”的后排长椅上，黑色的塞纳河上微风拂面，船悄无声息地滑出去。船里大约有一半人，一对对年轻情侣都在拥抱接吻。船头，有一个老人正在用六角形手风琴演奏诸如《秋叶》《玫瑰人生》一类的曲子。河水闻起来有股腥味，风很冷，黑色的河面上映出几点星光的倒影。艾米莉抓着他的手，轻松随意地闲扯，说她那两个双胞胎已经长得有多么多么不一样了，事实上只有她自己才能分得清什么的。他可以不用动脑子地随意听她讲，因为她好像只是用她一半的智商在说话，只不过是一个宠爱孩子的母亲。

巴拉克坐在那里，从这次意外相遇回溯到痛楚的起源，试图厘清情感最初的萌发。艾米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似乎也在给他机会思考。当激情在他和娜哈玛之间燃起时，他俩都还算是孩子，那个时候他们的年龄比现在的诺亚还要小。后来他们结婚了，孩子也出生了，生活起起落落，日子还是很美好的。作为一个妻子，娜哈玛无可指责，她面面俱到，又很惹人爱。后来，艾米莉作为一种奇特的事物闯入了他的生活，兴致盎然的通信开始了。他一步步地、缓慢地燃烧起来。到现在，她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了。他们之间这段浪漫的激情无法预知未来，但他很想维持下去，靠书信，或者靠像今天这样的偶然相遇，只要他还活着。

“你呆呆地想什么呢？”她突然问他。

他被吓了一跳，回答：“只是想弄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爱你。”

“继续，继续说。”

“是真的，艾米莉。”

她盯着他，说：“哦，上帝，哦，上帝，你是认真的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兹夫，你不应该那样说。”

“为什么不应该？你问我的嘛。”

“因为马上就不能爱了，这就是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能了。我现在非常非常痛苦。船靠岸后我们就直接去宾馆。”这话让人听着既兴奋又恐慌到酥麻，他最不想做的，就是和布拉德福·哈利迪的太太做爱，可他能抵御得了这位女王的诱惑吗？她以平板且神经质的声调继续说道，“然后我收拾一下我买的东西，再然后你送我去巴黎北站。我要今晚回到我的宝宝们的身边，十二点二十二分有一趟早班火车。”

“有那样的事？”

“没错。在索邦大学读书时，我跟一个比利时人谈朋友，那时候火车的发车时刻是十二点二十九分。所有去布鲁塞尔的车都在十二点二十九分发车。如今则是十二点二十二分。”

“如果你想那样的话，也行。”

“我还能怎样？我受不了这种折磨，兹夫，我真的受不了。巴德是出于好意，或许他太过聪明，我理解不了。我一直都弄不明白他。我对你了解得比他深。不要了，狼，不要了，我亲爱的，不要了！绝对不要再爱了。”

他用胳膊搂住她。“这一次你就不要说了，艾米莉。”他们亲吻起来，就像在“牢骚室”里一直做的那样。

“嗯，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挣脱开来，指着那些情侣嘟哝说，“不过够了。借用巴德嘲讽时常用的口头禅，性是他妈非常讨厌的玩意儿。”

“‘饭店特色菜’。”他说道。她悲哀地轻笑。

一切都按照她说的来。他们到达巴黎北站时，所有的钟表都显示即将12点了，她买好票后，喇叭、铃声就一起响起来。车站里随处可见醉醺醺的美国人声嘶力竭地大喊：“友谊地久天长。”

“凌晨时分他会从罗马往饭店打电话的。”巴拉克提着行李，跟在她后面说。

“我留了言。没事，他会理解的。也许最好不过是这样。没关系。到现在为止我很清白，足可信赖。”到了火车门口，她放下包，问道，“告诉我，你当时会求我吗？”

“什么意思，女王？”

“你说我‘一直要等到别人求你’。刚才你有机会，你知道的，老友。我们在卧室里，当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张床。让人联想到‘牢骚室’！还有——没了。”

“答案不是明摆着吗？”

“哦，是吗？假如我停下来，在匆忙收拾中停下那么一小会儿，然后给你一个调情的表情呢？只是那样一下，会怎样呢？”

“真能瞎想。你不知道有多能瞎想。”

火车的铃声叮当作响，蒸汽发出嘶嘶声，都能闻到翻腾的水汽的味道。“女士们，先生们，请各自坐到自己的座位。”喇叭里列车员用法语喊道。

“哦，不知道？看着我。”她斜过眼，风骚撩人地看着他，眼睛差不多闭上，嘴巴淫荡地弯成弧形。

“好了好了，我以后陪你一起去布鲁塞尔。”

“我是多么希望如此啊！再见，我永远的爱人。”

“再见，女王。”

“你个浑蛋，常来信啊。”

他提着她的包上了火车。她那个隔间里没有别人。他们拥抱、接吻，直到铃声当当响起来。他感觉到她脸上有眼泪滑下，吻得更激烈了，想要擦掉它们。她喘息着说：“宝贝，快走！走吧！今天的事不可思议，让人开心，我的爱人，一颗不做请求的银亮的星星。新年快乐，瑟堡舰艇万岁！”

(1)　在越南战争中，1968年，美军在当时的广义省美莱村制造了“美莱村大屠杀”，杀害了500多名手无寸铁的妇女和儿童。据统计，当时遇难人数在500以上。——译者注

(2)　1969年7月，肯尼迪参议员驾驶的一辆汽车从查帕奎迪克岛的一座桥上坠入海中。当时与他在一起的一位名叫玛丽·乔·科佩奇内的年轻女士溺水身亡。这位以玩女人和酗酒著称的参议员，对这一事件做了自相矛盾的解释，此后他的政治生涯就被罩上了阴影。——译者注

(3)　基督教中，上帝右手代表公平和正直，左手代表迂回和狡黠。——译者注

第十一章　缠斗

绝密信件

美国国防部部长在他的办公室收到一封信，上面盖着“绝密”的印记。这封信是哈利迪将军寄来的，打开后里面又是一个封口信封，再拆开，是厚厚的一叠油印文件，还有一份备忘录，有力的竖体字写在几张黄色长信纸上。在空军中，哈利迪被认为是很有才智的那一类人，是一位严谨认真的政治著作与军事著作读者。他以前在国防部计划司任职两年，在涉及即时危机的非正式分析时，国防部部长一般都会征求他的意见，甚至在给国会起草应时报告时也要问问他。

尊敬的部长先生：

按照以前的承诺，随信附上我关于以色列所缴获的苏联P-12雷达的前期正式报告。我们的空军专家团队对那台设备进行了彻底而全面的检查和分析，您将从87页的报告和4页附录中看到。

关于涉及我国国家利益的以色列战略态势，您要求我在首次为期五天的参观之后就秘密书写我个人对它的印象和观感，现在我把它也一起附上。我诚挚地请求您，这份内容看完一定要立刻烧掉。请允许我再次直言不讳地说，不要保存原件，也不要抽出来打印。

敬礼

巴德·哈利迪

1970年2月5日

备忘录

私人信件（绝密）

主题：以色列——“六日战争”后的战略态势

美国的中东政策明显是偏向于犹太人的，部长先生，一部分是由于他们在纳粹手下经历过的磨难，一部分是由于他们的国内政治影响。“六日战争”使以色列被外界看作一个超人的国度，这不过是媒体在胡吹。然而，就我参观来看，他们中相当多的人，包括高级军官们，都相信那种说法。很明显，这是非常危险的。他们利用相当专业、先发制人的进攻实现了奇袭，后面的战斗也打得很出色。尤其是他们的空军，绝对一流。但是战争的结局却常常将他们置于一种过分扩张的状态中。他们所占领的西奈地区没有什么基础，只有一些部队。只要对方有优势的兵力，就可以将他们赶出去。在苏联日益增加的援助和煽动下，埃及也正在努力打造那样的军队。以色列人习惯打短期战争，但现在不得不支撑一条长达一百多英里的静态战线，而且补给这条战线需要穿越整片漫长的沙漠。同时，他们还要防卫活跃的叙利亚和约旦前线。纳赛尔上校在其他防线上没什么好担忧的，所以他有理由在运河地区放置大量的袭扰兵力。这种任务对犹太人来说完全是不可想象的。他们的战线拉得太长了。

因此，便出现了一系列意在震慑的大胆行动，诸如缴获雷达、瑟堡舰艇事件、绿岛战斗、9月份装甲部队袭击，这一切的目的都是要震慑埃及。以色列人现在正打出他们的最后一张牌：利用“鬼怪”式战斗机进行深度空袭。由此带来的结果，根据中央情报局报告，就是纳赛尔上个月跑到莫斯科恳求苏联出兵。我听说以色列情报机构也证实了中情局的这份报告。这样一来，以色列就要对付一个超级大国了！如此不断升级的军事事件是无法长期控制住的。如果犹太人发现他们为了紧紧抓住西奈而要和苏军打仗，那么以色列很可能会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的“塞尔维亚”。

以色列除了美国再没有可依靠的，而我们只有设法改善和阿拉伯人的关系，并且不要去理会国内犹太人的压力，以色列的幸存概率才会提高。我认识到，这种观点在国务院比在五角大楼更普遍。五角大楼中有一种倾向，就是很钦佩以色列，而且还相信它是无敌的。犹太人从纳粹大屠杀下喘过气来，建立了他们自己的袖珍国家并加以保卫，这方面我也很敬佩。犹太人就像是乌鸦和草原狼一样，是一种无法毁灭的物种，是历史上的一个奇迹，但是如果严格地计算我们自己的利益，他们可能就是一个问题了。

基于这种计算，部长，我在电话里曾建议过，不要接受运输这部苏联雷达到美国，现在我依然还是这个建议。那些美国本土雷达专家一点儿一点儿才能收集到的情报资料，在我的团队报告里全有，所以不需要运雷达过去，而且万一消息泄露，说我们已经获得了这部抢来的设备，那我们跟阿拉伯人本来就紧张的关系会更加恶化。我们真的不需要将一部抢来的苏联雷达放在美国地面。

敬礼

布拉德福·哈利迪

1970年2月4日

国防部部长没有理睬哈利迪将军的备忘录，那部雷达运到了美国。随后的几个月里，中央情报局披露的关于苏联在埃及的介入范围充分证实了他的警告。到一九七〇年六月，五支中队的“米格-21”战机由苏联飞行员驾驶，开始在开罗和主要军事目标上空执行空中掩护；苏联防空导弹基地和体系的建立也在快速进行中，这又增加了几千名军事人员和技术人员。因此，为了阻止这场消耗战并恢复停火，美国开始加强暗中的外交运作，与此同时，国务院也劝服尼克松总统，通过暂停交付“鬼怪”式战机来给以色列施加压力。

到了七月份，苏联飞行员开始追击以色列飞机，甚至对其开火，而以色列飞行员则被严令不得与苏联人交战，所以他们只好猛轰油门逃走。这期间，不断增加的新式导弹也在击落“鬼怪”战机。

执管飞行中队

电话铃响的时候，伊娃·桑夏恩，这位一九六八年的以色列小姐亚军正在梳理她凌乱的长长黑发。“本尼，他已经到大堂了。”她冲着淋浴的水声方向大喊。

“已经到了？告诉他，十分钟。”

“B’seder（好的）。”

本尼用希尔顿饭店宽大的毛巾匆匆擦干身体，他很感激可怜的伊娃，是她让他从极度消沉的心境中恢复过来的。今天早晨他非常难过，几名“鬼怪”战机飞行员让被称为“飞行电线杆”的导弹给击落了，他去看望了那几名飞行员的父母。这次看望他感觉很别扭。实际上，他几乎不认识那些飞行员，因为就在几天前，这支中队的前任中队长被击落，他才换过来带领这支中队。在这场“鬼怪”战机与苏制电子制导火箭的新型战斗中，空军几乎都顶不住了，因此上面强行命令本尼·卢里亚来接管这支中队，而他此时还没有取得“鬼怪”战机的飞行资格，还在匆匆学习这种战机的飞行课程。

他边往外走，边擦他那湿漉漉的短发。“你刚才怎么那么粗鲁？看看人家的头发，梳不通了。你必须要在我的午餐时间来看我吗？”她抱怨道。

“Motek，你救了我的命。”

“别夸张，听着，我想见一见这位帕斯特纳克将军。”

“你还没见过？当然可以了，去大堂找我们吧。”

“我不想那么明显。”

“废话。就那样。”

温情脉脉地亲吻后，他走了。这位以色列小姐亚军凝视着镜子，打量她的丹凤眼和光滑的皮肤，还有本尼说过的如葛丽泰·嘉宝一般的颧骨。她还要和这个男人凑合多久呢？本尼给她找的这份酒店接待员的工作比她做模特儿安稳多了，但实在是太枯燥、太乏味了！而且她的容貌也不会永远保持下去呀。好啦，不用想了，在大中午做爱倒是有点儿不一样，有一点点狂野，差不多和他们早期时一样。那么就再回到酒店大堂里，对着那些愚蠢的问题和有钱的美国人的愤怒投诉微笑、微笑、再微笑吧。这也是养活她卧床不起的母亲和她自己的一份生计啊。

紧急地往华盛顿跑了三天，此时的帕斯特纳克两眼布满血丝，肩膀下垂，脑袋也耷拉着。大堂里人不多，因为大部分游客都出去旅游了，他和本尼两人远远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第一，他们马上就恢复交付‘鬼怪’战机。”帕斯特纳克声音嘶哑地说。

“太好了！确定吗？”

“确定。不过，这件事要秘密进行，以便不得罪阿拉伯军队。本来就是他们欠我们的，只不过尼克松在三月份给拦住了。”

“萨姆，怎么办到的？”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悄悄说，“‘哈巴谷’的原因吗？”

“哈巴谷”是一个情报代号，其消息由埃及那边的秘密情报人员提供，就是这些情报告诉他们，“鬼怪”战机的损失为什么会突然直线上升：苏联人装备了“萨姆-3”导弹，上面带有先进的、可以使“鬼怪”战机电子屏障失效的对抗手段。

“除了‘哈巴谷’外，还有一件事情：苏联人并不是真的在逼迫埃及人考虑停火。”帕斯特纳克疲倦地重重叹息一声，“除非是苏联对纳赛尔施压，否则永远都不会有什么能阻止这场消耗战。”

“但同时，不管怎样，华盛顿方面由大棒转回到胡萝卜了。”

帕斯特纳克沉重地点点大脑袋，说：“是的。美国国务院的那份停火计划实在太差劲，果尔达现在已经拒绝了它，如果她要硬咽下去的话，那我们会得到比这还要大的胡萝卜，但是——”

“那不是本尼·卢里亚上校吗？”一位很瘦、晒得很黑的女士快步走过大堂，后面跟着一个拎着相机的秃顶男人。出于对美国人友好的原则，本尼对他们微笑并挥挥手。她兴奋地说：“哦，你认出我来了！”

当她走近时，他的记忆闪现了一下。“哦，当然了。葛罗瑞亚。洛杉矶债券晚餐。你还教我如何跳扭摆舞。”

“啊，保佑你的心灵。是的，我是葛罗瑞亚·弗瑞德。朱利叶斯，这位是卢里亚上校，那次战争中的空战英雄。”

“荣幸。”她丈夫说，然后马上把相机拿到眼前，“如果你允许的话，上校？”

“当然可以。”照相机咔嚓闪了一下光。

那女人高声说：“上帝哪，卢里亚上校，这个国家，我们到了这块地方了！哭墙、马萨达、杰里科、希伯伦、比尔谢巴。我们还爬上了西奈山去看日出。”

“我在每个景点都拍了特别棒的照片。”她丈夫说。

“当然有红地毯为我们铺开，”弗瑞德太太继续说，“朱利叶斯是西海岸的债券主席。要不然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来这家饭店的，这么拥挤。整个国家都是挤来挤去的，在参观希伯伦那个洞穴时我们竟然不得不排队。你知道的，就是埋葬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那个地方。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读一下《圣经·旧约》了。”

她丈夫说：“老实跟你说，上校。你们让我感觉作为一名犹太人非常自豪，同时也让我感觉到自己很卑微。你们太了不起了。”

弗瑞德夫妇俩走了。本尼看着帕斯特纳克笑，帕斯特纳克今天穿一身绉纹薄纱西服，一副平庸的矮胖子的形象，眼睛眯起坐在那里，哑着嗓子说：“不要笑，美国犹太人是我们在世界上唯一确定的支持者。如果不是他们，别以为我们可以马上拿到‘鬼怪’。”

“我还不够热情吗？”

“还行吧。我只是非常厌烦国内那些看不起美国犹太人的自以为是的家伙。这些美国犹太人都挺好的。现在听着，”帕斯特纳克一只眼睛闭住，另一只眼睛半闭，里面隐约闪现出一丝愁虑，“第二，你已经获得批准了。”

卢里亚坐起来：“什么？终于批准了？”

“我刚刚从耶路撒冷回来，向内阁做了汇报，也许是获得‘鬼怪’的消息让他们感觉有了些信心吧。总之，从现在起，你们的飞机要准备和纠缠的苏联人开战了。”

“感谢上帝！”卢里亚大声说。

“赢得一仗，只需一仗，我预计苏联人就会迫使纳赛尔答应一个应该还算过得去的停火方案。”帕斯特纳克说。

伊娃·桑夏恩返回她饭店门口处的前台，穿着丝绸制服，像以往一样梳洗得干净整洁。当她看见卢里亚和一个穿着皱巴巴的夏季套装的矮胖男人走过来时，她惊讶了，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萨姆·帕斯特纳克？那个政治内部大人物？那个公认的花花公子？看起来也没什么啊，而且他比他那几张稀少的军装相片看起来老多了。卢里亚介绍道：“帕斯特纳克将军，伊娃·桑夏恩。”

“你好。在这饭店里举行婚礼我要跟谁谈？”帕斯特纳克问她。当他笑起来时，那半闭的眼睛睁开，大板牙露了出来，样子显得更加可怕，也显得更可笑一些。

“跟我，先要跟我谈。”她指着一张椅子做邀请状。他坐下来。

“把阿莫斯嫁出去，萨姆？”卢里亚开玩笑道。

“阿莫斯？哈！是我女儿，对一个小伙子认真了。”

“女儿有可能是糊弄你的，别订什么婚。伊娃，我必须得马上回基地，照顾好帕斯特纳克将军。”

“好的，我会尽力的。”卢里亚匆匆走后，她微笑着问帕斯特纳克：“你心里想办一个什么样的婚礼，将军？”

“现在还不确定。你们这儿有也门式的婚礼吗？她男朋友是个也门人。”

“我们基本上做各式婚礼，但是也门式的不是在家里举行，或者在犹太会堂之类的地方吗？”

“也许吧，也有可能会完全泡汤。如果你觉得本尼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共进晚餐。”

伊娃一下子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说：“本尼不会介意，但是，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都忙来忙去的，现在很没精神，想跟一位美女享受一顿晚餐。如果你今年去竞选以色列小姐的话，你一定会赢的。”

“哈！真是天大的谎话，我想没有任何人记得了吧。”

“晚餐，那么？”

“什么时间，在哪里？”

出战

司机开着车风驰电掣般穿过特拉维夫南部绿油油的农田，本尼·卢里亚的精神振奋起来。早晨的抑郁已经像飞机跑道上的雾一样散去了，现在他在思考到底要如何应对伊娃·桑夏恩。

在空军早期崇尚勇敢、大胆的年代里，找情人一直是这个职业的一部分；此外，还有酗酒、进行危险的空中特技表演、留细细的八字胡等——那是整个英国皇家空军的银幕形象。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是像多夫这样的新一代飞行员的天下，他们固然不是和尚，但也甚少浪漫，不大习惯于模仿埃罗尔·弗林（Errol Flynn）(1)。伊娃是很宝贝，但她就是一个旧时代生活方式里的文物，而且他也不赞成达佛娜那一套，又希望在自己儿子面前树立一个榜样，所以本尼觉得在特拉维夫希尔顿酒店安置一个女友的做法很不妥当。

从伊娃这边来说，她与他的宗教觉醒也协调不起来。本尼·卢里亚越来越相信宗教了，他在不断突破社会主义者教育所持的那种单调、具体的概念。“鬼怪”战机的飞行员数量在逐渐减少，当减少到连他自己都得匆匆领取执照、而且多夫也将不得不飞的地步时，他问自己，那些受过良好训练的犹太棒小伙子在渴望什么？做一名技艺高超、让人钦佩的飞行员，然后在专为美国人开的酒店里拥有一个藏起来的伊娃·桑夏恩，仅仅这些不行啊，必须要有某类超越这些的东西了。

算了，不用想了，集中精力工作吧。绿色的田野和果园一闪而过，他开始思考即将到来的空战，在头脑里制订作战简令，挑选参加这次战斗的飞行员。阿维·本·努和亚瑟·斯涅尔肯定要作为领导者，然后他和他们两人协商确定其他的飞行员。参加这次任务的人员一定要精中选精，给某个超级大国一个教训。而且必须是明显无疑的胜仗，以色列空军不能有半点儿损伤，这是可以做到的。毕竟是人对人，而不是犹太飞行员对可恶的苏联电子设备和火箭弹头……

出击日，一九七〇年七月三十日，上午十一点。

“B’seder（好的），我们出发。”

卢里亚像往常那样发布完作战简令，飞行员们就带着地图、相片、头盔和专用相机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火热的阳光下，他们各自奔往自己的飞机，只是像往常一样与地勤兵们寒暄一下，都不说一句关于苏联人的话。随后地勤兵离开他们，进入沙袋障壁，“鬼怪”战机飞行员和领航员爬上他们的美国“马车”，这些笨重有力的大家伙身上装满了导弹和副油箱，而像卢里亚上校他们这些飞“幻影”的飞行员不需要领航员，他们单人沿梯子登上优雅的法国“大鸟”。本尼·卢里亚感觉到，这些优秀的年轻人不仅丝毫没有畏惧，反而还很急切，急着想和那些在运河上空肆无忌惮地追击他们的敌人干一仗。

启动发动机，突突声、隆隆声、咆哮声，烟雾翻滚，压缩机发出刺耳的尖啸……

卢里亚拉下“幻影”座舱盖，把自己关进幽暗的驾驶舱内，周遭顿时静了下来。他对照着磨毛了边的手册，检查完每一项指标。弹射灯亮了，缓慢向前推节流阀；灯灭了，静静等待轮到他滑往跑道。这队“幻影”四机编组不归他领导，由年轻的飞行员们来负责这次任务。但也不是他故意要错过。好了，第二组到二号跑道。

加足马力，颤抖中传来熟悉的发动机怒吼声。飞入空中，目标向西，赶往与历史的会合点，这些小伙子诸如塞缪尔、何西、摩西等，这些来自东欧犹太村镇的犹太人要和红色空军对决了……

与“米格”对决

进入埃及，“鬼怪”战机俯冲下去，掠着平坦的沙地飞行，而“幻影”则爬升到三万英尺的高空。卢里亚有可能立即受到挑战，一大群“米格”会蜂拥而来拦截他们。他的中队正在再次运用“得克萨斯州”战术，这种战术在六月份时几乎让埃及空军禁飞了。战术过程大致是这样：“幻影”突破到五六英里的高空上，做出侦察的样子，“米格”战机随后紧急起飞，“鬼怪”战机这时出人意料地呼啸着出现，伏击“米格”。这种战术屡战屡胜，一直到大受损伤的埃及空军退出为止。今天那边“米格”战机的身份会被确定，因为有懂俄语的以色列情报人员在监听他们的飞行控制站。再说，埃及飞行员也不再与以色列飞机交战了。

可那些苏联人到底在哪儿呢？飞入禁区都五分钟了，还没有任何行动。空中一片宁静，下面远处的地面上也是一片宁静，“幻影”们排成空中表演队形嗡嗡地向前，深入敌空……

哈，在发布作战简令时，那些年轻人的脸上是多么自信！小伙子们痛恨轰炸导弹发射场那种绞肉机般的任务。他们训练的是空战，而闪避“飞行电线杆”这种活动，实在是一件恶劣又令人讨厌的事情。当一名飞行员看见一枚导弹锁定同伴的飞机，然后砰的一声爆炸时，他会觉得非常恐怖。飞行员们汇报上来的任务执行情况一直都很让人悲痛，损失令人震惊，尽管他们士气仍然很高。

本尼·卢里亚的耳机中传来战斗机指挥员的声音：“我们的屏幕上没有显示敌机。继续保持。”

他睁大眼睛，向上向前看，全是蓝天，下面是缓慢移动的农田。战斗机控制雷达屏幕上的确没有显示出苏联人的影子。可那又怎样？可能是大气干扰，也可能是新型电子对抗手段，抑或埃及人已经开始提防他们这种“得克萨斯州”战术了？可那又怎样？苏联人会惧怕以色列人吗？无法想象。他们会怎么过来袭击他们呢？以色列人没有可靠的情报了解苏联空战训导。说到这一点，还有他们的武器，也不了解，是比“响尾蛇导弹”更优良的东西吗？

进入埃及腹地十二分钟了，依然没有苏联人的影子。行动要流产了？

继续坚持，经过多次的越境飞行，对地面熟悉得几乎就像对内盖夫和加利利那样了。坐在充满危险、怒吼震颤的“幻影”中，激荡的欢欣喜悦让他血液沸腾。好一场任务，悬疑，未知……

战斗机指挥部传来声音：“好了，他们来了。两队四机编组，从库特玛（Kutma）和巴尼-萨维夫（Bani-Savif）起飞，‘米格-21’。”

前面下方，十一点钟与一点钟之间的方向上，一群移动的小点在爬升，逐渐展现为流线型的“米格”战机，能看到很明显的鼻锥体，埃军标志。八架，不，是十二架，领头的截击机直接向这边领头的“幻影”扑来，同时嗒嗒嗒地射出一连串苍白的炮火。嗬，这位苏联老兄可选择了一位不好对付的客人啊。何西一个漂亮的滚翻动作便落到了苏联人的后面，随即发射。导弹拖曳出烟迹，砰的一声，烈焰烟团滚滚翻腾。天哪，那名苏联飞行员从里面飞出来了，他进行了弹射，用降落伞降落。这是这次对抗苏联飞行员的第一个胜利战果。“伊万·伊万诺维奇”啊，从三万英尺飘下去可是一长段距离啊，他的两颗苏联蛋蛋要冻掉了。祝你好运吧，“伊万”，你离家太远了，战斗没你什么事了……

飞机交叉往来，在广阔的天空中从各个方向翻滚、盘旋、上升、俯冲，战友和敌军，哇，一场典型的英国皇家空军式缠斗。战斗发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本尼·卢里亚做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特技飞行，蓝天绿地在他周围飞旋，“米格”和“幻影”忽而缩小成玩具一般，忽而又增大，从他的驾驶舱边一闪而过……

“鬼怪”战机！

他们赶来了，先是偷偷摸摸地沿着地面接近，随后几乎是直直向上，射入乱麻一团的混战当中，随后前方不远处便闪出一团浓烟黄光，一架“米格”爆炸了。没有飞行员弹射出来。两分钟之内，两个胜利战果。现在看来，苏联人的战术根本不算很高，胡乱随机地发射导弹，在最大射程上开炮，机动也显得小心谨慎、有点儿单调。嚯，那个蠢货又怎么样？带着一只废弃的副油箱俯冲……缺乏经验，缺乏经验啊……本尼的耳机里传来各个飞行员冷静的希伯来语：“阿维，检查六点钟方向，他从你上面来了……这家伙已进入我的瞄准器，以利，转向，转向……赫茨尔，我在那个降落伞家伙以西两千米处，你在哪里……”

战斗机指挥员的声音传来，声调尖锐：“更多敌机到来了，小伙子们，十二架以上的敌机起飞，注意！”

卢里亚在那顶降落伞上方盘旋了一小圈，连续呼叫他的僚机：“杜杜，杜杜，你在哪里？完毕。”

战机都是成双成对地作战，互相照应，这是保命的方法。绿地宁静祥和，灌溉水渠闪闪发亮，但上面的天空却动荡不安，各式飞机在翻滚、呼啸。僚机的声音传来，响亮刺耳：“本尼，本尼，转向，我从你后面过来了，一千英尺高。转向，‘米格’在后面咬住你了，我要用导弹射他，转向，快转向。”卢里亚迅速来个大转向，向上看，只见一枚“响尾蛇”导弹冒着烟擦过一架“米格”。真他妈的！是射击有问题，还是出了故障？这时，一架“鬼怪”从下面朝那架“米格”呼啸而去，同时射出一只拖曳着烟火的、僵直的金属“眼镜蛇”。伴随着橘红色的火焰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第三名苏联人报销了。

战斗机指挥部的声音：“苏联人的通信开始恐慌了，Hevra（战友们），边咒骂边含糊不清地不知道说些什么，还有报告燃油低的，一个人断定他们在跟美国人作战，另一个叫喊着要援助……”

坚持不了多久了，燃油在告罄。本尼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干掉一架“米格”。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边有二十多架，就没怎么打，都以音速在周边飞来飞去。那些苏联年轻人由于处于炮火攻击中而显得惊恐愤怒，叫喊着：“我们到底在这上面干什么？冒着生命危险就为了那些埃及佬吗？”

“杜杜，杜杜，帮我控制六点钟方向，我在追击下面十二点钟方向上的家伙。”

尖啸中，战斗机加足油门向下俯冲，重力加速度在逐渐增加，腹部和裆部传来熟悉的痛压感，要保持在射程内。他在那儿，在那儿。等待“响尾蛇”发出啸叫声吧……响了(2)。

那苏联人打开加力燃烧室，笔直向下俯冲逃跑。一架“鬼怪”升上来，追在那架飞机后面，是“我”的“米格”后面！赶紧发射“响尾蛇”，抢先干掉……一股烟倏忽向后，只半秒钟。击中了，火焰夹杂着散开的黑烟，还有迸开的飞机碎片！可是是谁打中他的呢？是那架“鬼怪”？还是我？

飞回基地时，他的燃油表指针已在“0”上颤动，本尼在地面上空飞速做了一个胜利滚飞的动作。也许那架“米格”是我打下来的，也许不是，等着看任务汇报吧，继续翻飞！蓝天、风景、机库在他四周旋转，随后他拉平机身，降落，当他走到跑道上后，一桶桶冰凉的水浇在他汗水淋漓的头上和身上。嗬！其他的凯旋勇士也受到了地勤兵的凉水款待。飞行员们不论是身上滴水的还是干的，都拥抱在一起，互相擂着对方，在欢腾中喊叫，但绝口不提苏联人。这是秘密命令，最高级。

任务汇报过后，有点儿小失望，那架“米格”铁定是“鬼怪”打下来的。本尼沿着已婚军人营房区的人行道快步前行。自从担当中队长后，他就避免在一场任务过后的大白天穿过这里。他害怕看见邮差，那是名副其实的“死亡天使”。不过今天不同，今天没有失去一架飞机。他敲了敲自家的门，艾莉特走出来，身上穿一件软塌塌的女便服，头上顶着块防尘布。“哇，又一次回来了。本尼，天哪，你浑身都湿透了，放手！”后来她不再抵抗，欢喜地倒在他湿透了的怀抱中。他这时才发现不远处的门廊上站着两名妇女，在那儿看着他俩。这是两名飞行员的妻子，那两名飞行员的父母他昨天才看望过。飞行员一个叫尤里，他在旋转着落下去后可能已经被俘虏了；另一个叫孟德尔，丧生在一团火球当中。

“必须得脱掉这套衣服，艾莉特。任务执行得不赖。所有的小伙子都回来了。”

“感谢上帝。”

在淋浴的热水下，卢里亚的精神得以恢复，也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这一天任务的意义。打下苏联人，把苏联从埃及空中驱赶出去！好，任务就是这样，小伙子们做到了。现在就让政治家们去解决爆发的政治危机吧。

(1)　美国演员，扮演的角色大多是军事片或惊险片中浪漫而勇敢的人物。——译者注

(2)　响尾蛇导弹在锁定热源目标后会发出啸叫音以提醒飞行员。——译者注

第十二章　遗失的胜利

沙地伏击

在苏联飞行员于缠斗中大动肝火的时候，约西·尼灿上校正在死海南部的约旦边界上，他和一支边境巡逻队站在一起，盯着地上的一串脚印看。这串脚印穿过耙平的沙地(1)和一卷卷严密的带钩铁丝网，还显示在雷场中挖开一小片地。热风吹起的沙粒只将那些脚印埋了一半，显然，就在几个小时前，潜入者返回他们藏匿处时经过了这里。“一小伙人，大概六个。”他说。

那群负责跟踪的贝都因人从敞篷指挥车里出来，个个全副武装，头戴黄色的阿拉伯头巾，从满是粪便的木制平台上牵出他们的骆驼，阿拉伯语的咒骂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净是烦人的骆驼的嘶喊声和臭气。一头倔强的骆驼喷吐着唾沫高声吼叫，猛地一蹄子把牵它的人踢翻在地。

“新骆驼，不行。”留着铁灰色小胡子的军士长对堂吉诃德说，他是跟踪队的队长。这些忠于以色列的贝都因人在执行某些军事任务时是极其出色的。

笔直的柏油路把干旱平坦的阿拉瓦（Arava）谷底一分为二，直到闪着微光的地平线。顺着路往远处看，一团尘雾正在慢慢靠近，是一辆吉普车，开到近处时，在刺耳的嘎吱声中停下来，一个头发蓬乱、浑身灰尘的大块头从里面费力地爬出来。原来是沙龙将军，南部前线的新任指挥官。这支骆驼队就是他组建的，他还设置了上百英里的雷区、带刺铁丝网，以及从死海到红海之间的耙平沙地。按照他的命令，现在士兵要跟着恐怖分子一直深入到约旦境内，到他们山区的藏匿地里干掉他们。

“那，堂吉诃德，怎么延误了？”

受伤的骑手试图抓住那只桀骜不驯的骆驼的笼头时，它大声咆哮，对空撕咬。

“骆驼不听指挥，将军。”

“L’Azazel，你不是开玩笑吧？”沙龙爬上那头暴躁骆驼后面的木制平台，用阿拉伯语吼骂一声，猛用力一把把那骆驼推得踉踉跄跄离开了平台。贝都因人看了都大声赞叹。他跳下来对堂吉诃德说：“让跟踪队出发，要不脚印都看不见了。”

“长官，让我跟他们一起去看看他们如何作战吧，怎么样？”

“你？”沙龙的眼睛里闪烁出兴味，“你会骑骆驼吗？”

“这跟骑马有什么不同？”

“嘘！”沙龙举起一只手，同时用望远镜扫视天空。头顶上有几架喷气式飞机飞过，轰隆隆的声音似乎暗示着远远不止这些飞机。

“‘鬼怪’，很多‘鬼怪’在返回。”堂吉诃德说。

“对，还有‘幻影’。战场的规模相当大。”

堂吉诃德对那名军士长大喊：“好了，出发！”骆驼成一列纵队大踏步穿过铁丝网和地雷阵，黄色的阿拉伯头巾拍打飘飞。

沙龙说：“‘鬼怪’和骆驼，谈不上战争。现在听着，堂吉诃德，你是一名装甲旅旅长，不是一名伞兵新兵蛋子，不能骑着骆驼去冒险。晚上八点向我报告重大事项，顺便说一句，我要去参加你儿子的成人仪式。”

“太好了，长官。”

成人仪式

希尔顿饭店大堂里，一道木制拱门上刻着烫金大字：纽约熟食店。耶尔·尼灿和李·布鲁姆推开门走进去。“哇！至少有空调，我汗都流了几桶了，这还是薄衣服！”李·布鲁姆说。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喊道：“嘿，你好，耶尔。”是帕斯特纳克，他正和伊娃·桑夏恩坐在一个火车座上，伊娃·桑夏恩冲耶尔灿烂一笑，摆摆手指。她没有化妆，标准美女的肤色本身就绝对白皙。很明显，萨姆是把她从前台那儿叫到这儿来的，因为她还穿着开领的仿男式白衬衫，蓝色的上衣上面印有“希尔顿”的标志。耶尔很看不起伊娃，一个无能的女人，只满足于做她哥哥的长期情人。可这个该死的帕斯特纳克和她在干什么呢？帕斯特纳克又说：“哟，这不是堂吉诃德那位从洛杉矶来的有钱大哥吗？”两个男人互相笑了笑，都含着讥讽，“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以色列来了，李·布鲁姆先生？”

“将军，阿里耶要举行成人仪式啊。”

“我知道了。耶尔，你收到我的口信了吗？我会去的。”

“哦，你去！很好。”

“如果我带着伊娃同去，你会介意吗？”

“嚯，那可太好了。顺便说一句，邀请你去。”耶尔对伊娃说，语气稍显勉强。

伊娃说：“我必须得改变安排，不过我会尽量去的。”

“一定要来啊。伊娃，这位是我的大伯子。”

“喔。谁不认识李·布鲁姆啊？还有舍瓦·李维斯，加利福尼亚的地产天才啊。”伊娃笑着说。

李·布鲁姆对她报以赞美的一笑，这让耶尔很厌烦。男人们都实在是太蠢了。餐厅领班招呼耶尔的名字，对他们打躬作揖，领着他们走向后面的一个座位。餐厅里人满满的，碗碟刀叉叮当作响，飘着香辣的味道。“那个接待员真是一个绝色美人，”李·布鲁姆边说边滑稽地色迷迷一瞥，“你觉得她想到拉斯维加斯工作吗？我们能用得着她。”

“这你得先去问问我哥哥本尼了。她是他的朋友。”

“不是开玩笑吧，她是？那你哥可真走运。我就不从空军那儿费事了。”

“李·布鲁姆，你大老远地跑来参加这个成人仪式挺好的。”

“嗯，说实话，耶尔，我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事来的。舍瓦一直在出售埃拉特的总统饭店。那个地方破产了，你知道的，我们现在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朝侍者招招手，“我们先点菜吧。约瑟夫会知道我们到这儿吗？”因为没有旁人在场，李·布鲁姆称呼约西·尼灿为约瑟夫。

“会知道的。”

熟食的味道激起了耶尔强烈的食欲，不过在瞥了一眼伊娃·桑夏恩之后，她就只要了一份不加蛋黄酱的冷盘火鸡胸。这些年来，李·布鲁姆变得更胖了，头顶头发也更少了，他点了一个加双份五香烟熏牛肉的热三明治。“现在说说那家饭店。”李·布鲁姆一下子变得非常商人，“你是知道的，我和舍瓦在拉斯维加斯做得相当成功。一家带赌场的饭店就是一棵摇钱树，耶尔。在埃拉特开一家赌场的可能性，你猜最大有多少？”

“赌博？在这儿？”

“为什么不行？那会带来成吨的外汇的。”

“亲爱的，在埃拉特搞霓虹灯招牌，赤裸裸的歌舞女郎？想都别想！那样的话政府就垮台了。”

“谁说要搞那种浮艳的了？去过瑞士赌场吗？你去过改革派犹太会堂吧？高雅、安静、有礼貌、有品位，那些赌台管理人员就像是引座员和殡仪员似的。瞧，潮水般的游客涌入这个国家，一旦你东跑西跑地看完了所有圣地后，这儿还有什么可干的吗？再来除非是有娱乐的东西。以色列是个只来一次的地方。瑞士人很明白这一点。你看过阿尔卑斯山的一座高峰也就等于看过所有高峰了，而且那些滑雪者迟早都会摔断腿的。赌场，耶尔！真的，那样以色列将永远不必再去栽种一棵橘树。”耶尔听得呵呵笑起来。李·布鲁姆说，“嘿，我是认真的。喏，摩西·达扬管理着这个国家，你也知道这个人永远都——”

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李·布鲁姆的肩膀。“利奥波德，ma nishma（怎么样）？

“约瑟夫！”他跳起来，兄弟俩拥抱在一起，“上帝啊，这多长时间了？一年又一年的。”

两个兄弟站在那里，胳膊搂着对方。一个是黑不溜秋的干瘦的以色列上校，一个是白净、肥胖的洛杉矶地产商，他们有一点儿相像吗？耶尔很怀疑。她说：“喏，你在电话里也不会说，所以没问你，不过怎么回事？你干吗离开西奈了？”

堂吉诃德一屁股坐进座位里，向一个正四处巡回的侍者点了杯啤酒。“沙龙刚刚任命我做他的南部军区参谋长，还——”

“哇！”

“高升了啊，呃？恭喜恭喜，约瑟夫。”李·布鲁姆说。

“这不算提拔，利奥波德。我会想念我的旅的，我热爱那些士兵。这个职位只是有了更多的责任而已。”他转向耶尔说，“我们一个小时后要和总参谋部开会，讨论一起严重的违反停火的行为。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们可能还得到耶路撒冷那边去开会。”

“什么停火？”李·布鲁姆说，“这里一直都有事发生啊，没有吗？”

堂吉诃德并不知道卢里亚中队的那次胜仗，那个事除空军以外很少有人知道。但是就在苏联飞行员被击败之后，马上，一份美国人提议的大有改进的停火方案便开始实施，埃及人遵从，同时还有苏联人作保。

堂吉诃德向李·布鲁姆叙述了午夜最后停火期限后的黎明时分，运河两岸的士兵们是如何从掩体碉堡中爬出来，互相朝对方招手的事情。李·布鲁姆承认，这场战争对他来说完全是新闻，他把这和通常的恐怖分子袭击混为一谈了。

没有半点儿看不起或者不耐烦，堂吉诃德概括地向他这位哥哥解释了纳赛尔的消耗战。“我们已经全面打败他了。”他最后说道，“在十八个月后，他同意停火恢复到原状三个月。他损失了一半的空军，还有几千军民死亡。把他的国家都抵押给苏联了，却还没落着什么好。我们没有放弃西奈一英寸的土地，永远也不会放弃，除非有了和平条约。也许现在他有这个想法了——”他停止讲话。沙龙将军走上前来，穿着深色西装，扎一根蓝色领带，但明显就是他，看他那笨重而左右摇摆的步伐就知道了。

“你好，耶尔。”沙龙一个微笑，他那威严可怕的神态顿时化为和善的暖意，“我很不愿意打扰你们的午餐，不过对不起，我想借你的堂吉诃德说几句话。”

“当然可以。”

沙龙和他的新参谋长转头朝外走，沙龙说：“哇，帕斯特纳克也在，正好是我们的人。”像对耶尔那样，他给伊娃·桑夏恩同样一个温暖的微笑，从她那里借走了帕斯特纳克。三个男人到了大堂远处一个暗角落里，坐在棕褐色的硬皮家具上。

“萨姆，导弹连的情报确凿吗？”沙龙直截了当地低声问他。

“嗯，绝对确凿。”帕斯特纳克无奈地耸耸肩，“就在埃及刚刚签署了停火协议之后，他们和苏联人开始把那些导弹连向北移动到运河地区，在晚上移。”

沙龙恶狠狠地低声说道：“停火协议的条款是禁止这种前行的，不是吗？”

“唉，这就是这项协议的症结所在。美国接受了苏联的担保，所以我们也不得不接受，但是埃及和苏联完全是在欺诈。现在那些导弹阵位沿着整个岸边排列起来，而且他们还在白天公然加固那些地点。”

“萨姆·帕斯特纳克，你的意思是说，”沙龙的声音降低，沉静而可怕，“我们血战一番并最终赢取了战役，而纳赛尔却用一个卑鄙的诡计完全反转了结果？先答应停火，然后再无耻下流地一击？那我们政府能忍受得了吗？”

“有什么可干的吗？”

“跨过运河一个旅，这就是要干的。尽我们所能，摧毁这些北移过来的导弹连，然后固守桥头阵地，一直到其他的导弹连都撤回到双方共同商定的五十千米线——”

“你的意思是，重新开始战争？”

“也许是，也许也不算吧。那要取决于敌人。我的意思就是一报还一报！”

“喏，阿里克，开枪已经停止了。”帕斯特纳克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虚弱，“边界没有改变。站在运河上的是我们。另一边的阿拉伯人因为纳赛尔接受了这次停火而称他为叛徒和懦夫。而我们曾经关注战争的人民也已经厌倦了。一沓沓的伤亡清单已经够让人厌倦的了。政府把这称之为胜利，而且纳赛尔北上的导弹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啊。”

“胜利？鸵鸟的胜利吧。如果我们不做出点儿事情来，那胜利就丢了。”沙龙站起来，“堂吉诃德，你从这儿直接去计划作战处，讨论一下一个旅从坎塔拉（Kantara）渡过运河的后勤问题。”

“是，将军。”

帕斯特纳克说：“阿里克，没有用于如此进攻的重型架桥设备——”

沙龙说：“我们会找到架桥设备的，我们还可以划着橡皮艇渡河，或者游泳过河，但是上帝做证，我们会过去的。这次袭击要严厉地敲打一下埃及人。他们根本没有防备，应付不了的。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完成了坎塔拉的行动。随后，美国人会被迫过来核实那不公道的导弹前行，然后迫使他们后撤。这一定会发生的，也一定会起作用的。我要去和总参谋部开会了。”说完，他笨重地走上楼梯离去。

剩下帕斯特纳克和约西两人苦着脸看对方。“喜欢你的新工作吗？”帕斯特纳克问。

“你说得对，架桥是个问题。”堂吉诃德说，一半也是对他自己说，“不过，不是出在设备上——设备我们可以用我们已有的凑合，而是在架桥能否到位上。排在河对岸防御墙上的狙击手和机关枪在平射火力范围内，而且还有重炮支援，在这种情况下铺桥，需要一个工兵敢死队来承担，还需要大量的工兵，因为他们撑不了多久。同样，桥也撑不了多久。”

“放心好了。果尔达能像读懂一本书那样读懂尼克松。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苏伊士战争的结局，那个时候美苏联起手来制衡我们。美国人现在依然在越南忙得不可开交，尼克松的心情很坏。他把这次停火宣称为他在和平和国际关系缓和方面所做的巨大成就。跨运河袭击会惹怒他的，所以这种事不会发生。阿里克会撞南墙的。”

“嗯，那是他的职责所在。”

帕斯特纳克撇嘴一笑，说：“现在也是你的职责所在，堂吉诃德。”他站起来，“阿里耶的聚会上见。”

阿里耶十三岁的成人仪式的招待会在拿哈拉的一片草地上举行，尽管八月份闷热异常，但举办得非常成功，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出席的有军人，有基布兹居民，还有耶尔从政和从商的朋友。他们给阿里耶带的礼物堆得高高的。摩西·达扬的出席对这个家庭而言可是大大的殊荣。而且沙龙将军也现身了，就像一片穿着军装的雷云，人们都支支吾吾地和他说话。堂吉诃德递给他一杯饮料，他骂道：“我们那帮政客都是吃草的蚱蜢。你这个漂亮的小男孩某一天不得不去打仗啦，在一场新的大战争中，记住我的话。就算到时候我们真的能挺过来，我们也会输掉一九六七年所赢得的一切。”

“如果阿里耶必须要打仗的话，他会的。”

堂吉诃德瞥见夏娜·马特斯道夫在四处转来转去，阿里耶在旁边紧紧缠着她。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很疲倦。堂吉诃德没有机会过去跟她说话。耶尔是今天的女王，穿着她独创的一件酒会礼服，高贵华丽，对每一个人都微笑或大笑，但夏娜或伊娃·桑夏恩走过她的视线时，她并不笑。

萨达特上台

九月份，铺天盖地的头条新闻突然在全世界各地爆发。克里斯汀·坎宁安所在医院的病床上放着的《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都黑压压地登载着：

纳赛尔死于心脏病；

已现和平努力的打击；

尼克松取消舰队演习……

纳赛尔总统死亡，死于心脏病发作

坎宁安躺在支起的枕头上，穿着白色病号服，他的脸比平时更加瘦削，也更加乌青。他虚弱地对兹夫·巴拉克说：“我感觉好多了，至少我好转了，而那个可怜的家伙没能够好转。”他用枯瘦如柴棒般的手指指着报纸，“你们会怀念他的。”

“怀念纳赛尔？”巴拉克坐在病床旁边的一把折叠椅里，“为什么？你了解安瓦尔·萨达特吗？他会更差劲吗？”

“现在很难说。他黑皮肤，留着小胡子，老抽一根烟斗，是一个具有民族主义倾向的冲动易怒者，也是纳赛尔的追随者。”

“是有更多可能重启战争，还是更少可能？”

“很强硬的一个人。”这位中央情报局官员摇摇头，撇撇嘴说，“纳赛尔确实是在停火方面欺骗了你们，不是吗？沿运河布置‘萨姆-3’型导弹！埃及现在的空中伞幕远远延伸进了西奈，了不得的一个边境啊。对于那位新上任的家伙来说，被判入狱，然后迅速使自己成为英雄，这种身份的转换是有巨大诱惑力的。”

“哟，已经来了个探望的人！”艾米莉走进来，挥了挥一只绿色瓶子，后面跟着一身军装的哈利迪将军。“嘿，你好，兹夫。爸爸，你知道吗？老斯泰因医生说，也许喝一点点薄荷甜酒对你有好处。”

坎宁安凹陷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说：“浴室里有杯子。”

“别给我拿，我马上就走了。”巴拉克说。

“别，我还想跟你谈谈事。”哈利迪说。

“坐下吧，兹夫。”坎宁安说。

他们谈论起坎宁安的心脏病和康复期，艾米莉坐下，握着她父亲的手，用明亮的眼神看着巴拉克。过了一会儿，哈利迪伸长腿把门踢得关上，说道：“巴拉克，你们以色列人又走了一步妙棋啊，不是吗？干掉了五名苏联飞行员。”

“什么？都怎么回事？苏联人？空战吗？怎么打的？在什么时候？”坎宁安问道，声音在颤抖，手里装着薄荷甜酒的杯子也在颤抖。

哈利迪说：“就在你刚刚生病之后，七月底，那场骚乱之后的第二天，苏联空军参谋长就吼叫着屈尊到了开罗，随后纳赛尔认输并答应暂停。苏联人一定是下大力气强迫他了。对吧，巴拉克？”

巴拉克瞪着茫然的眼睛说：“将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利迪冷笑了一声，说：“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克里斯汀，双方都在封锁这起事件。”

坎宁安身上的病号服松垮下垂，露出灰白的胸毛。他直起身，问哈利迪：“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巴德？”

“不用在意。我知道。在战斗机指挥部里有一名埃及空军军官在那儿，他是负责给苏联指挥官讲解以色列空军战术的。当他看明白状况后，建议苏联把‘米格’机撤出战斗。苏联人却说：‘我们苏联人不逃跑。’这是原话。然后那五架‘米格’就在逃跑之前被击落了。”哈利迪短暂地冷笑一声，“这对埃及空军来说是几年来最高兴的一天。那些苏联战斗机指挥员和飞行员都把他们当大粪苍蝇对待。”

巴拉克意识到，哈利迪只可能是从埃及空军武官那里获知这一切的，他与那个人走得太近，以致引起了以色列方面的不舒服。

坎宁安看着巴拉克：“得了吧，兹夫。说说。”

巴拉克两只手翻向上。

哈利迪说：“这反应也恰当，不过请告知帕斯特纳克将军，我们对那次战斗非常感兴趣，无论收到什么样的情报，我们都会以最高机密对待。”

“乐意效劳，一定。”

“谢谢。”哈利迪站起来，“有趣的是，苏联人因为他们的失败而指责差劲的埃及飞行员，而埃及人则指责低劣的苏联飞机。他们都忽视了另一种可能性：你们的飞行员也许实在太优秀了。很高兴见到你。走吗，艾米莉？”

艾米莉重重地捏了下巴拉克的手，跟着走了。坎宁安说道：“好了，兹夫。那些苏联飞行员是怎么回事？”

巴拉克不再犹豫。这是一个朋友，没有人比他更能保守秘密了。“那是事实。”

“好哇！”坎宁安一下子躺回枕头上，眼睛闭上，“别走。我只是累了点儿。我刚说的你们会怀念纳赛尔的话让你迷惑了吧。”

“把我搞糊涂了。”

“想想，兹夫！想想！正是因为纳赛尔恐吓你们这些爱争吵的犹太人，你们才团结起来的，不是吗？否则你们那几个派别老早以前就已经把你们脆弱的国家撕裂了。”坎宁安睁开眼睛观察巴拉克对这句话的态度，“不仅如此，他还在一九六七年关闭了蒂朗海峡，派部队进入西奈，煽起阿拉伯民众的杀戮狂热，这些在电视上都转播过，短时间内他就让全世界都对以色列产生了同情之心，从而在‘六日战争’中给了你们机会。”

巴拉克摇摇头，说：“这毫无根据。他是打定主意要毁灭我们的，就是这样。”

“兹夫，历史之神就喜欢讽刺。纳赛尔刺激了你们的团结，刺激了你们的警惕。当他发现他战胜不了你们时，他把自己卖给了苏联人，然后是苏联人杀死了他。利用他插入阿拉伯世界，从南部侧面防御北约，迫使他派他的士兵数以千计地去死，像过度驱使一匹马一样把他骑到死。这个萨达特会怎样，我不知道。对他要提防一点儿，再给我倒点儿薄荷甜酒，真是个好伙计。”

巴拉克穿过医院大厅时，一根柱子后面传来一个操着伦敦东区口音的拉客妓女的声音：“嘿，你好，老板，可以给妹妹买一杯咖啡吗？”艾米莉手背在后面，笑意盈盈的，身体很性感地摆动，“楼下有个破职工食堂。”

“很乐意，女王。带路。”

“好极了。等一会儿我再回麦克莱恩接上我的两个宝贝。自从我爸爸病倒，你这是第一次来？”

“是的。”

“你觉得怎样？”

“太虚弱了，不过他的头脑很清醒。”

压抑沉闷的楼下食堂里仅有一台投币式自动售卖机，有几种热饮、几种软饮，蛋糕包在满是灰尘的玻璃纸中。“我们也只能坐着说说话了。这咖啡太差了。”她说。

“不管怎样，我得喝点儿。”

坐在一张塑料台面的桌子旁，她握住他的手，说：“猜猜怎么了？老女王又一次怀孕了。终于怀上了！”

“艾米莉！太了不起了。”

“是啊，这胎最好是个男孩儿！快了，我马上要成为一个干巴巴的丑老太婆了。”

“我也这么认为。”

“去你的吧。娜哈玛还好吧？”

巴拉克先顿了下，然后说：“不太好。她的身体好了坏、坏了好的，反反复复。我觉得她是想家了。你的孩子在麦克莱恩做什么呢？”

“保姆在清理爸爸的房子。喂，明白了吧？开车送我去那儿吧，然后看看我的女儿们。你还从来没见过她们呢。有时间吗？”

“当然可以。”

那名比利时保姆穿一身黑衣，人很朴素，花白头发，正在厨房里喂那一对双胞胎吃饭。两个女孩儿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着什么，非常相像，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当艾米莉和巴拉克走进来时，她们一下子安静下来，也不吃饭了，瞪着蓝色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注视着他。

“她们一见到陌生人就呆住了，就像是车头灯照射下的兔子一样。”艾米莉说，“左边那个是吉姆，右边那个是莎莉。我可以分辨得出来，但就连巴德都会把她们搞混。介意我去喂她们吃完饭吗？”

“当然不介意。”

“到下面的露台上去吧，亲爱的，我一会儿就来。”

外面好多树上的叶子都开始变色了，有的已经落下来了，壮观的晚霞一道一道横在天空中。巴拉克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处撒满落叶的露台了，苦苦甜甜的记忆猛烈地袭上心头：十二岁早熟的艾米莉，牵着他到这里来看萤火虫，以一个少女的情怀和他谈情；树叶的味道让他痛切地回想起肯尼迪出事时那个十一月天的艾米莉，那时他们长年的通信已经闪现出不明智却又势不可当的激情……

“这里风太大了吧，兹夫？”她快步走下砖砌台阶，“要喝点儿什么？”

“没事，我感觉很好，天气好极了。”

“不是太好。没有萤火虫。”

“太迟了。萤火虫的季节过去了，女王。”

“唉，是啊。那个季节很美好，啊，老狼？肯尼迪遇刺那天的落叶还要更多。”

“哦，你也在想那事？是啊，那时候雨差不多把它们都从树上打下来了。”

“喜欢我的两个女儿吗？”

“婴儿食品广告中的六翼天使。”

“六翼天使！她们有恶魔一般的时候，真的。你的女儿们怎么样？都长大了吧，她们？”

“葛利亚十五岁了，很捣蛋。她反对回到这里的希伯来语中学念书，说那儿的孩子都是——我也不懂，不好一类的。就是那种小女生的措辞。”

“嗬，那类措辞可是我以前的专业呀。说的是马屁精？笨蛋？”他摇摇头，“傻瓜？胆小鬼？呆子？怪人？笨伯？书呆子？窝囊废？造谣者？白痴？”

“慢点儿。倒数第四个，再说一遍，什么来着？”

“书呆子。”

“对，就是这个词，书呆子。她说那儿全是书呆子。所以我们就让她去了一所私立学校。鲁蒂现在还在希伯来语学校，但娜哈玛想把她们俩都带回以色列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艾米莉说：“我希望我能与娜哈玛继续做好朋友。”

“不可能了。”

“你马上就要回国了吗？”

“我已经申请了调任。对大多数空缺的职位来说，我有些太高级了。而对于总参谋部来说，我的资格又不是太够。”

“我不认为。”

“嗯，军队里说我在这里是不可替代的。”

“这听起来还不错。”

“错了。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他站起来，和她一起坐到熟铁的摇摆式长躺椅上。两人一起轻轻地摇起来。“如此奇怪的一种幸福。”艾米莉说。晚霞把她的脸染成一片粉红色。

“是什么？”

“嗯，一种安康、实际存在的喜悦感，仅仅是因为有某个人跟你在一起。”

“这就是爱。”巴拉克说。

她转过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这就是吗？我好笨呀。”

妻儿回国

晚饭时分，巴拉克家人的情绪很是沉闷。葛利亚在生闷气，眼睛盯着自己的盘子，嘴嘟着。“我讨厌肝脏。”她说，但她又吃了很多。鲁蒂也静悄悄的，平时她总是活泼快乐的，然而毕竟还是个才十岁的丑小鸭，由于她姐姐不高兴，她也被吓住了。两个女孩儿收拾完碗碟后就躲进她们自己的房间去了。娜哈玛躺在一把扶手椅上，戴了副黑框眼镜在看希伯来文报纸。巴拉克在书桌边看工业报告。他感觉气氛沉重压抑，就像是坐进了一辆扣上了顶盖的坦克那样。他放下关于导弹电子设备的文章，问：“娜哈玛，怎么回事？”

她摘下眼镜，示意他进卧室，然后拉开房间内的一只抽屉。“我在葛利亚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那是一盒已经打开的“Kool”牌香烟。

好了，巴拉克想，典型的危象，她十五岁了。“我去找她谈，还是你去？”他问她。娜哈玛已经以女性的方式责备过了，但这种事可能还需要父亲的严厉和粗暴。

“我还没说完呢。上星期，当时你去诺克斯堡了，她和她新学校里的那个弗雷迪去看电影了。那小子连犹太人都不是，长长的油腻的头发披在后面，满脸都是粉刺。我醒来后去厨房倒水喝，发现他们俩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

难堪地顿了一下后，巴拉克问：“谁在谁的上面？”

“这是什么话？”娜哈玛声音刺耳有力，“这很重要吗？当然她在上面了。”

“那么那个弗雷迪还不至于完全受责。”

“兹夫，你现在变成一头畜生了。那所学校里满是堕落的孩子。我不会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两个女儿现在已经学会英语了。她们都学到太多的东西了，见鬼。天知道葛利亚在那所没有书呆子的学校里还学会了些什么！鲁蒂现在还没学坏。她们必须得回国，两个都回。”

“总参谋长想让我在这里再干一年。”

“那就由我带她们回国。对我的女儿们来说美国足够了！就算你必须要留在这儿，我也不会。”

“娜哈玛，以色列也有很多男孩，他们也不时压到女孩子上面，就是回去也是一样的。”

娜哈玛走出卧室。他等了几分钟，让她冷静下来后，也走到客厅。她又开始读那份报纸。“哎，艾米莉·坎宁安还好吗？”她以一种完全高兴的语调问。

他吃了一惊，傻了似的重复道：“艾米莉·坎宁安？你是说哈利迪太太？怎么了？”

“哦，对，哈利迪太太。我去乔治城医院看米里亚姆·克瑞斯时看见你们俩上了你的车。我还朝你们招了招手，但你们没理我。”

“我没看见你，娜哈玛。她父亲住在那家医院，心脏病严重发作，正在治疗。我去看望他时，我们正好碰到了。”

“啊。”

“她怀孕了。”

“啊，那好啊。”

“我送她去她父亲那儿了，她的孩子们在那儿。”

娜哈玛点点头，继续看报纸。空气中一片沉寂。最后巴拉克实在忍不住了，说：“我几个月没见过哈利迪太太了，或许有一年了。我都不记得了。”

“谁问你了？”娜哈玛摘下眼镜，直直地逼视着他，“兹夫，我不是美国人，我是个犹太女人，受的教育也很有限。我并不是想找麻烦。我只是知道，当我在家带孩子时，你无论如何也不是寂寞得无法忍受。”

不出一个星期，娜哈玛便和两个女儿走了。

离开美国

艾米莉·哈利迪生了个男婴，她父亲狂喜，她丈夫也明显很开心。哈利迪将军已被任命为佛罗里达一座空军基地的司令，他的妻子和孩子随军跟他，于是“女王与狼”之间的通信便又断断续续地重新开始了。巴拉克时不时通过电话与娜哈玛及女儿们说说话。他想办法短暂地回了几次以色列，每次回去都发现那儿的人们更加富裕，建设更加忙乱紧张，汽车交通更加吓人，而且旅游业也在一直增长。对他自己来说，每次都是高兴而去败兴而回，他想谋求调回国内，但在曲里拐弯的军队政治中，他的机会慢慢变得越来越渺茫。当达多·埃拉扎尔就任总参谋长时，他基本上绝望了；倒不是达多对他有什么私人恩怨，而是他淡出视线太长时间了，很难在新任命上被作为优先人选。

安瓦尔·萨达特作为纳赛尔的继任者上台，与好斗的纳赛尔相比，他显得柔和而低调，因此大使馆内人们的心境也都开始普遍放松。这位新人宣称一九七一年将是“决定年”，届时埃及将会通过武力夺回西奈，夺回属于埃及的荣耀，但这一年什么事也没发生，就那样溜过去了。超级大国们继续推进一项毫无把握的联合国和平提议，这项提议被称为“雅林使命”，试图继续让以色列按照一份和平条约来一片一片逐步让出西奈地区，并劝服埃及与犹太人对话，任何条件都可以谈；同时尼克松政府又很委婉地让以色列人明白，保持运河封锁，并不是中东地区所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因为它的封锁禁绝了苏联人到越南的海上近路。

一九七二年初，巴拉克开始陆续收到国内工程兵部队的来信，一封比一封紧急，信的内容是请求美国出价售卖大量的钢筒，规格为直径六英尺、长八十英尺，但没说明他们要用这个干什么。美国各钢铁公司一来想知道这些大家伙的用途，二来他们告诉巴拉克，定做这些东西成本很高，而且海运也是个问题。但是当巴拉克询问国内工程兵部队这些东西的用途时，他们却一直保持沉默。因此整件事就被搁置下来，其时，堂吉诃德也来了一封信，这封信上才透露出些许内情。

南部军区

参谋长

绝密

亲爱的兹夫：

阿里克让我负责“圆筒项目”。这并不是我的工作，但你知道阿里克那个人的。这头公牛横冲直撞，所有人都在极力奔忙。

伯利恒钢铁公司猜不出其用途我一点儿都不奇怪，不告诉你实情的工程兵部队也不知道，但现在开始知道了。你是了解我们的架桥问题的。“把战争引到敌人的领土上”，这是我们的作战思想，因此要赢得任何一场埃及挑起的战争，我们都必须跨过运河。我们已有的架桥设备是从欧洲的废物堆积场里收拾来的。依靠那些法国水陆两栖橡皮艇（我们称这种艇为“鳄鱼”）和英国平底船渡河无异于自杀。如你所见，美国人不会卖给我们机动桥，因为它们不属于“防御性”的。欧洲人我们可以不用考虑了，阿拉伯石油已经让他们卑躬屈膝了。

是这样，这些圆筒是作为一座长600多英尺的桥的滚子的，由坦克把这座桥拖到运河地区，然后再把它推过河，由此，工程兵就不用暴露在炮火之下了。一旦到了河里，这些滚子就将变成巨大的浮桥。计划就是这样。桥分开建造，它要有足够的弯曲性以横跨西奈地区的斜坡和沙丘。我最近观看了一次在沙盘上用微型模型为高级军官们进行的演示。它沿着平地向前缓慢爬行，到了障碍物上又隆起身子，最后蜿蜒滑入实体模型的运河中，感觉很怪异！这种滚轴桥的预算意味着要在其他硬装备的费用上狠狠地削减，一些上层人士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塔尔巨兽”。不过塔尔是仅次于达多的二号人物，因此还是准备建几条这样的巨兽。所以请争取一个合适的价格买进这些滚子，好让阿里克不要再盯着我。在以色列本地生产它们也是可行的，但我们的钢铁产能不足以达到。现在已经在生产一些了，只是作为一段全尺寸样机。

阿里克认为，萨达特一旦准备好，马上就会和我们有一场仗，因此我们一直在修建西奈地区的军用公路网，以便进行快速的运动战。我们也一直在加固巴列夫防线，尽管阿里克对其整个概念就有怀疑。他对待敌人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我知道你对他的态度，但是士兵们都愿意跟随他去任何地方。这是个有两把刷子的人。他的精力旺盛得吓人，如果战争来临，他作为南部军区司令，我是不会有遗憾的。

敬礼

约西

1972年7月10日

邮袋寄送

当巴拉克一直在忙那些圆筒的采办而事情却一直遥遥无期时，终于，他延长了的武官职位有人接替了，同时命令他回以色列履新。他立刻给在海法的弟弟迈克尔打电话，说自己会及时回国参加弟弟与夏娜·马特斯道夫的婚礼。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娜哈玛时，娜哈玛听起来也相当高兴，随后他开始收拾打包，内心感觉酸甜苦辣五味杂陈。收拾完后，他走出了威斯康星大道上那间配家具的小公寓，自从他家人离开后，他在这间公寓内度过了太多孤独而无意义的时间。最后的公务拖延了他动身的时间，终究，他还是无奈地错过了迈克尔的婚礼；一段暗淡任期最后的结尾还这么暗淡。

出发那天的早晨，他处理掉一连串烦琐的杂事——房东、银行、牙医等等。去机场的路上，经过大使馆时，他叫出租车停下，他去和大家告别。

“那，现在你觉得萨达特怎样？”拉宾大使的几个字说得缓慢而冰冷，让他心慌。

“萨达特？萨达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大使？”

“你没听说？”大使眯起眼睛看他，摇摇头，脸上滑过一丝特有的微笑，“嗯，你急着回国。这可是今天早上的大新闻。他正在驱逐苏联人，限定他们一个星期内离开埃及，一万七千人全部离开，他还要将苏联的军事设施和装备收归国有。”

巴拉克惊得目瞪口呆，片刻后他问：“你对这事怎么理解，先生？”

“说不好。”

有经验的外交官，不管是以色列人还是外国人，虽不至于蔑视这个人，但对其评价都不高，现在这个人却抛出令全世界如此震惊的事件。当巴拉克在和全体大使馆人员告别时，他推断出，上到大使，下到一般人员，都不太清楚这一大手笔是怎么回事。普遍的感受是这一动作是个好事，降低了战争威胁的等级，没有了苏联紧密的指导和援助，毫无疑问，埃及人不会冒险与以色列开战。也许是出于自己被放逐到华盛顿而长期郁郁寡欢的心理吧，巴拉克的第一直觉是，这可能是萨达特和苏联一起精心设计的一出苦肉计，目的是要彻底哄骗以色列进入像大使馆内人员这种普遍放松的心态。不管怎样，这未必是个好消息。

(1)　以军将沙地用耙子细耙过，以便能及时发现渗透者的足迹。——译者注

第十三章　夏娜的婚礼

性格迥异

达佛娜对伯科威茨教授与夏娜·马特斯道夫邀请她去参加他们婚礼的事茫然无措，不过她知道他们邀请了她的父母，所以也许是出于礼貌，把她也列入邀请范围了吧，也有可能是诺亚安排的，他希望能在那里弥补与她的关系，因此她决定去。但是到了那天，在看了一眼她的小衣橱后，她又决定不去了。就三条裙子，还一件比一件寒酸。她和她那位室友唐娜都是军人家庭出身的孩子，在服完义务兵役后都处在一种叛逆的嬉皮士状态，白天黑夜都只穿牛仔裤，而且最好是出自旧金山的美国牛仔裤。穿上裙子去海法参加一场愚蠢的婚礼，实在太让人受不了了。况且，她今天还有更想做的事。

杰里科夜总会是特拉维夫散漫的文化人常去的地方，几个晚上之前，那里举行了一次艺术家与作家的聚会。当时她问了陶艺家西蒙·西蒙几个问题，很聪明伶俐的那种，于是引起了那位陶艺家的兴趣，然后他便邀请她去他的工作室做客。从那时起，她便看了所有她能找到的关于陶瓷的书。也许那是一条可走的路吧，毕竟芭蕾舞的路老早以前就已经证明走不通了。跳芭蕾需要那种瘦高而结实的体形，很明显，她太丰满了。如果想跳就必须饿下去，还要跟一群十二岁甚至更小的姑娘一起上课。达佛娜试着挨饿，同时也上课。但是她实在太喜欢吃了，而且她也非常讨厌那群瘦干的小姑娘笑她乳房跳动的样子。芭蕾就到此为止吧。现在她在专为游客们免费发放的小册子上写文章，这好歹有点儿报酬。而且陶艺看起来太令人兴奋了，把泥巴塑造成工艺品就值钱！她草草写了张便条：

亲爱的多夫——对不起，我正好不能去了。西蒙·西蒙今天上午要给我介绍他的工作室，也许我确实要从陶艺起步呢！他教陶艺赚了很多钱，他是最优秀的，但他说别管钱，先看看我是否有这个天赋。婚礼上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不在的。如果有人注意到，就说我一想起这件事就厌烦死了。达佛娜。

她在信封上用彩色蜡笔写了个粗体的红色“多夫”（估计会是多夫带她去参加婚礼），然后把这封毫无诚意的信从门缝里塞进去后就离开了。达佛娜知道那两个伯科威茨，诺亚和约翰，他们会很想她的，但她同时也很高兴不用夹在他们两人中间。自从独立日阅兵她和诺亚在杰里科夜总会吵了一架后，她就很恼恨诺亚。

也许那是她的错吧，不应该在阅兵式后带着他到那家夜店，她那一帮人常去那个地方，坐在大木桌边喝“金星”啤酒边吃橄榄。很早以前是唐娜把她介绍给那帮令人兴奋的人的：男人们都留着长头发、大胡子，女人们穿着牛仔裤，留着古怪的蓬松发型或者不修边幅的头发，有的人彻夜都在抽烟，高谈阔论，喝啤酒。他们很风趣，很不同寻常，很新潮。摇滚乐队引吭高歌，唱出美国人、犹太人、欧洲人、南美洲人的歌曲，在歌声中他们高声喊叫，讨论诸如加缪、萨特、布莱希特、福克纳等作家，仔细分析新的希伯来文小说、电影和戏剧，他们闲聊关于画家和演员们的小道消息，对以色列政治人物开尖酸刻薄的玩笑，对各种阿拉伯问题充满激情。

很自然地，看着夜总会电视上的晚间新闻时，他们对军队检阅说着各种挖苦的俏皮话。诺亚当时没有被逗笑，他说虽然停火了，但以色列仍然处在危险中，用老一套的话予以反驳。真是令人厌烦！他甚至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严肃的犹太复国主义——一个更加陈腐的主题，在这群人里这是比上帝还要禁忌的东西。当莫塔·古尔将军出现在电视上时，火药味变得浓起来，这帮人中的明星人物约拉姆·萨拉克喊道：“哇，死亡天使！”这人三十岁，典型的愤青，瘦瘦的，一副暴躁易怒的样子，头发过长也不修剪，与他的墨镜倒很相配，他的工作是在一份好吵闹的左派周刊上写专栏文章。

诺亚愤怒地大声说：“他是独一无二的解放耶路撒冷的人。”

“是，是，‘圣殿山属于我们了。’”萨拉克嗤笑道，“有三十六个伙计阵亡在弹药山上，我的朋友，那场战役根本就不应该打。如果不是莫塔·古尔那么热切地想要第一个到达圣殿山的话，尤里·本·阿里就会从北边抵达，然后用加农炮十分钟就可以荡平山上所有的敌军，还没有任何伤亡。”

“是那样吗？”诺亚叫道。弹药山战役是“六日战争”英雄主义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传说故事，“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我当时就在弹药山上作战，我的朋友。我的两个好友都被打死了。六十六伞兵营。”诺亚不说话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海军司令。”萨拉克啪的一声打开一罐啤酒，“这整个国家就是一座大弹药山。”

“是吗？这话怎么讲？”

“由众多好哥们儿无意义战死而构成的一个血腥传说，就是为了大量的笨蛋和庸才的荣耀。”

“听着，萨拉克，你为什么不卷起铺盖卷儿去洛杉矶呢？”

“好让国家落入像你这样的人手中吗，海军司令？现在我还没到那么憎恶它的地步。”

此时，诺亚站起来，一把拉起达佛娜，走出了杰里科夜总会，他跟她说如果再不走的话，他就要忍不住揍那个萨拉克了。在公园里路灯下的一张长椅上，他们就他们的生活方式爆发了一场争吵，从那以后，两人就没有真正和好过。她爱他，也很钦佩他，但是她不会让他逼迫她再回到旧有的模式中；既然她要为自由而奋争，那谁也不能拦着，他不行，她父亲不行，她那热心进取的空军兄弟也不行。再说了，随着萨达特把苏联人赶出去，空军实际上还会有多重要？怎么可能再有仗打？

那次大丢脸过后不久，她就带了约翰到杰里科，算是对他的性格做某种最后的测试。在一个周末放松的时候，约翰身着军装，很高兴地和她去了那家夜总会。她的朋友们大肆嘲弄他，说他离开美国，是来以色列国防军里过这“富有魅力”的生活来了，当然少不了把他那辆保时捷捎带上嘲弄。他听着那些讽刺，自始至终都带着好心情的笑容，同时很和善地用还过得去的希伯来俚语机敏而快速地应答。这样一来，他们也就不再理他了，继续热烈地谈论新潮流电影（就是好莱坞）、伦纳德·伯恩斯坦（一个多愁善感的骗子）、君特·格拉斯、塞缪尔·贝克特、亚瑟·米勒等人去了，还夹杂穿插一些内部消息，诸如最近的银行丑闻和政治人物的情人等话题。过后约翰评论说：“他们都还不错，只是落后于纽约十年或十五年。”尽管不高兴，但这话出自一个美国人之口，也可以理解。约翰通过了。她那些朋友的激将算是以色列人的一个礼物，粗鲁而理所当然。约翰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参军三个月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调查海法的房地产市场了。他跟她说过海边的一处阿拉伯旧仓库，他和他爸爸可能会把那里买下来然后翻新。他那辆保时捷跟两个以色列司机撞过，还和艾格德巴士公司的巴士撞过一次，变得伤痕累累的，可他还能让车跑起来。在以色列，没有汽车修理厂能像他那样善于维修一辆保时捷。

至少，他没有将杰里科夜总会的那帮人看成是卖国贼和渣滓，但诺亚好像就是这样。诺亚的那种态度让人无法忍受。她这些朋友都已经在国防军中服过役了。所有的人也仍然还属于预备役。现在大部分人都要打两到三份工来讨生活。有的在“六日战争”里打过仗，有的还受了伤。达佛娜很清楚军人生活，她知道死去的飞行员，知道他们的遗孀和孤儿。空军是很伟大，但那又怎么样呢？童年时期她就忍受过父亲被撞成一团火焰的噩梦，而现在她又不得不担心多夫，甚至她那个宝贝弟弟也在申请飞行训练。与此同时，政客们却在密谋并靠撒谎来保住他们自己的职位，战争也每隔几年就要爆发一次，将军们搞砸了，士兵们就要付出腿、眼睛、胳膊甚至是生命的代价。这就是杰里科夜总会对以色列的真实评论，迥然不同于陈腐的诺亚至今还在努力完成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神话。

达佛娜乘一辆公交车，就这样一路想着到了拉西大街（Rashi Street），然后爬上嘎吱作响的昏暗楼梯，到了西蒙·西蒙的工作室。借着顶楼上一扇肮脏的天窗透下来的光，可以看到一个陶质的门牌，上面是他的名字，金底上黑色火焰状的字：西蒙·西蒙。她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没人应答。再大声点儿敲，什么也没有。她按了下门铃，门铃粗哑的声音吓得她跳了一下。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门闩滑开，一个人嘴里咕哝着阿拉伯脏话打开了门。这位陶艺家穿着松松垮垮的内衣，瞪眼看她。一只手搔搔红色的大络腮胡，另一只手抓抓毛茸茸的肚子。

“你好。我来早了吗？我可以迟点儿再过来。”

“你是谁？哦，对了，你叫达佛娜，是吧？对，对，达佛娜。噢，不，不，快请进。”他从一个挂钩上抓起一件睡袍。达佛娜走进去，西蒙·西蒙关上门。

此时，诺亚的导弹艇正在进港。从天刚亮开始，他就一直在修理卡住的自动装弹机。作为副舰长，就得在任何地方出现，干任何工作。他匆匆走回自己的住处，脱下油渍斑斑的工装裤，换上参加婚礼的服装。终于有见达佛娜并缓和状况的机会了！从那次吵架后，他还一直没见过她。海军必须日夜不停地监视海上的恐怖分子，巡逻的夜晚是漫长而单调的。看着黑色的波浪、点点繁星、投到高处云朵上的城市灯火映射出来的光芒，诺亚有大量的时间思考，怎么来应对这个惹人烦恼的达佛娜呢？执行监视任务的沉闷时间里，萦绕在他脑中的，除了她陷到杰里科夜总会那帮令人恶心的人中间的事，还有他们两人做爱的画面和感受。令人烦恼的问题是他依旧爱着她。

他的铺位上放着一封信，从瑟堡来的。打开后，朱莉娅·莱文森的一幅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令他惊讶的是里面的字，希伯来文，像小孩子写出来的斗大字母。

亲爱的诺亚：

这是我第一次用希伯来文写信，平时只是练习一下而已！

你还记得你们海军的军需官吧？舒姆里克·塔南鲍姆，他又回瑟堡了，还娶了我的朋友伊冯。现在他们有了两个小宝宝，舒姆里克在教希伯来文，赚点儿外快。我们的班级很小，加上我在内五个女孩儿，还有两个男的。他们几个都打算移居以色列。

（写了这点儿花了半个小时！我必须不停地查《法语-希伯来语字典》，这可不太好。）

我和父母等赎罪日一结束就去游览以色列，从现在起只剩下三个月了。我的口语要比书写好，所以到时候你可以用希伯来语跟我说话来考查我（开个玩笑）！你也许已经忘了我长什么样子了，所以我随信附上一张照片。

我们只待三个星期，但是能再次见到你就很不错了。我有一个男朋友，他在银行工作，但他不是犹太人。我想这也是我父母带我去以色列的原因吧。但是别怕啊，他们并不希望你跟我相配。再说现在你肯定已经娶了达佛娜为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祝你们幸福，而且我很想见一见她。

你的朋友

朱莉娅·莱文森

附：时间，花了两个半小时！

照片上，她穿着一件慢跑运动服，戴一顶呢帽。她的脸瘦了些，一下子还辨认不出来。这是朱莉娅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封来信。诺亚的法语书写很不流利，他不喜欢犯那些小错误，而且当他重新见到达佛娜时，他立马就任由这类通信逐渐减少直至没有了。他把信和照片放进抽屉里。没意思的朱莉娅！

在他穿衣打扮时，他听到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个专家们的圆桌会议，他们在争论萨达特的一个行动，大部分都是夸夸其谈、让人迷惑的东西和艰涩的术语。他自己也很困惑。L’Azazel！埃及真的会马上就放弃武力吗？在经过了二十多年的胜败难分之后，以色列不再置于危险境地了？埃及是阿拉伯敌国中的强国。没有了埃及，那战线就崩溃了；同样，没有了苏联人，埃及人也是无能为力的。士兵们就不用努力寻找乘橡皮艇而来的恐怖分子了，他将再也没有机会打一场仗了。他穿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参加婚礼，希望能在婚礼后带达佛娜去某个地方玩。幸好，那该死的杰里科夜总会至少要走两个小时才去得了。她说不定还愿意来达恩酒店过夜呢。这是忘掉他们争吵的最好办法。

婚礼

达佛娜的姑姑耶尔的衣柜要大得多，但她同样也在瞪着不满的眼睛四处搜寻，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参加一个七月中旬举行的严格遵守教规的婚礼。但不同的是，她可不想错过这场婚礼。那件无袖粉色山东绸最凉快了，但是上帝啊，不行！婚礼由埃兹拉赫主持，在这位那么钦佩《塔木德经》的大学者面前，还有那些虔诚的人面前，光着膀子和把乳房露出来没区别。那就穿那件比马棉衣服吧，袖子长到胳膊肘下了。不行，即使是手腕裸露也是极不正派的，Haval（真可惜）！她可不是到夏娜·马特斯道夫的婚礼上去展示一个虔奉宗教的老古董的形象的。那是那个新娘的游戏。

尽管耶尔用两个孩子死死地套住了约西，但来自那个信教老处女的威胁感她从来都没有彻底摆脱过。尽管与他玩弄那些脏女人时相比，他们俩的接触算是很守规矩了，但偷偷和堂吉诃德见面，甚至私底下打电话，毫无疑问都远远超出老好人的范畴了。大多数男人到最后需要的都是爱，而不是脏女人，这也就是夏娜的威胁一直存在的原因。这些日子以来，耶尔都是自己一个人睡。激情不在了。她没有拿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伊娃来诱骗他，他心里也明白。他依然很明显地表示出不想再多要孩子的意思，最起码跟她不想再要了，而且他用了非常可靠的避孕措施，和她保持着很冷淡的距离。除此以外，在其他方面，她挑不出一点儿刺来。他心情好得很，似乎甘心于他们现在的样子，再说，其他军人的妻子和她们的丈夫又有多少时间是一起度过的呢？不过，亲眼看见夏娜·马特斯道夫从社交圈里移开，就算是浪费一天不做生意也是值得的。

“首先，必须要洗去这些沙漠中的尘土。”随着一阵嗵嗵声，堂吉诃德穿着一双黑色坦克靴边走边说地进来，此时她正把一枚金质的狮形饰针别到那件比马棉衣服上。“你还好吧，耶尔？你看起来好优雅啊。”他解开他的军装上衣，但没有任何亲吻或拥抱，尽管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过家了。“孩子们在哪儿？”

“阿里耶正在梳洗打扮。伊娃在幼儿园，我们不带她去。你的衣柜里有一件熨好的军服。”

“我穿衬衣和便裤去。”他踢掉靴子。

“夏娜最终还是嫁人了。”她奓着胆子说。他点点头没说话，一直脱得只剩下汗水浸湿的贴身内裤，一个闪耀着光泽、肌肉发达的身材展现出来，“约西，萨达特怎么样了？”

“萨达特？问得好。”他一只手在脸上摩挲了下，“我想我应该刮一下脸。”

“运河上的形势完全改变了吗？”

“一片死寂，但是总有很多事情做。”

“是认真的吗，他驱逐苏联人的事？”

“非常认真。”他进了卫生间。

汽车沿着滨海公路向北行驶，阿里耶坐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体看着他的父母，并听他们谈论萨达特的行动。他现在长得像根麻秆儿一样瘦长，十五岁了，但还没胡须。他父亲说：“沙龙当天晚上就召开了一次全体参谋会议，交流对这个事件的看法。一直到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还在讨论。出现了五种解释，或者我应该说通过了五种解释。”

“说来听听。”

“好。一，苏联人拒绝了他第一线的武器装备，或者是要价太高。”

“这理由过于简单。”

“也许吧，但这挺符合苏联政府的。二，埃及人，特别是埃及军队，非常反感苏联的存在。粗野的苏联人视他们如粪便一般，哪怕是对他们的高级军官也是如此。这是真实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三，一九七一年虚张声势一番却什么事也没有做之后，萨达特不得不做一些勇敢的、受人民欢迎的事情出来。”

“这个更接近事实，我就是这么想的。”耶尔说。

“嗯，沙龙认为这些都不对。最后两种解释很糟糕，而且一种比一种糟糕。四，萨达特决定将他的对外政策倒向美国，因为华盛顿所处的地位能使他获得对抗以色列的最大杠杆作用力。五，苏联人不打算让他进攻以色列，因为那样会使本已缓和的国际关系再次紧张起来，而且还有可能会将他们拉入与美国的核战争当中。于是他便把他们踢出去，好放开手脚大打一场。”

听到这里，阿里耶瞪圆了眼睛。

“哇，沙龙是个悲观主义者，跟平时一样。”耶尔叫道。

“爸爸，你认为呢？”阿里耶问。

堂吉诃德疼爱地看着他：“我认为？我只管接受命令，开战。”

等本尼·卢里亚和埃兹拉赫一到迈克尔家，仪式便开始了。埃兹拉赫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学者以其对《托拉》律法的理解而著名，另外一个著名的原因是他从来没有走出过圣地，因此也获得了一个绰号——“本地人”。多年以前，一名飞行员在一次训练事故中丧生，本尼通过那名飞行员的双亲认识了埃兹拉赫，从那以后，他们就建立了友谊，尽管他们这种关系看似不大可能，但却一直持续下来。夏娜则是从小就认识埃兹拉赫，他来主持她的婚礼是理所当然的。

华盖下，埃兹拉赫咏唱祈恩祷告。五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他为鲁文举行过割礼仪式，现在他无论相貌还是声音都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同样是褪色的黑帽子，长及脚踝的黑色外套。他的声音虚弱，但拿酒杯的手却很稳。耶尔看到戒指戴到了夏娜的手指上。迈克尔·伯科威茨在第一次踩酒杯时没有踩中，随后一次才“咔嚓”一声踩中了。“Mazel tov（恭喜）！Mazel tov！”挤在小小房间内的宾客们大声呼喊。

没有大声地唱歌，弯腰驼背、戴着无边便帽的教授第二次结婚，娶他三十多岁的同事，并没有表现出爱情的激动或情欲的兴奋。从华盖下走出来，夏娜抱着鲁文，靠到教授拐杖的旁边。耶尔想，夏娜在照顾这个跛腿的男孩，而照顾他最便利的办法就是搬过来和教授一起住。好了，不管怎么说，就这样定了，夏娜被锁死了。

但是，夏娜接下来所做的事情却是吻堂吉诃德！这让耶尔觉得不仅不是淑女的作为，甚至是反宗教的了。夏娜穿着纯灰色的裙装，白色的面纱从头上扬向后面。她穿过亲戚、邻居和朋友，大步走到堂吉诃德面前，在他唇上深深一吻，喃喃地和他说了句什么，随后便和她的瘸腿新郎一起走进了作为“隔离”的卧室。堂吉诃德在身后深情地盯着夏娜的背影，这种深情耶尔见过，他在对着小时候的阿里耶时有过，现在是小伊娃，却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这是一种依依不舍的柔情，这种柔情彻底抚平了堂吉诃德方才半是可笑半是可怕的表情。耶尔算看明白了，夏娜消失在那间卧室里，也从堂吉诃德的生活中消失了，但这并没有给她耶尔让出空地方。教授妻子留下的只是一处空穴。

犹太教里未婚男女是要“隔离”的，而结婚的时候，风俗则要求新娘和新郎不再“隔离”，进入一个房间内独处，由见证人看着他们在里面独处足够长的时间来圆房（当然是理论上的）。这期间，宾客们吵吵嚷嚷地按照辈分分开吃喜宴，父母们坐一张长桌子，子女们坐另一张。“见鬼！达佛娜去哪儿了？”诺亚问刚刚在婚礼仪式开始时才到达的多夫·卢里亚。如果说哪个人能阻止住达佛娜完全堕落，那么这个人就是诺亚·巴拉克，卢里亚一家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多夫镇定地撒了个谎，说她感冒了。但他心里暗暗打算等这个旧式婚礼一结束，就马上去追查达佛娜，训斥她一顿；如果发现有什么不道德的事情的话，连那个西蒙·西蒙也要教训。

约翰·巴寇说：“她跟我说她要来，但我事前就估计她会避开。她认识的很多女孩都在结婚。婚礼让她很沮丧。”

葛利亚·巴拉克大声说道：“我很久都没见过达佛娜·卢里亚了，自从我去了美国后就再没见过。她还是那么漂亮吗？”

多夫说：“现在你是美女，我妹妹是个干瘪老太婆了。”

听到这句赞美从一个“鬼怪”战机飞行员的口中说出，葛利亚脸红了。多夫比他父亲更低，骨骼粗大，斯拉夫人的平脸可以追溯到东欧的犹太人村镇基因，不过迷倒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并不需要多么出色的相貌。他现在正计划做战斗指挥官，少有空余的精力放在女孩子身上，但是这个长着黑漆漆眸子的葛利亚让他很有好感。他上一次见她还是好几年前，在一次军队聚会上，那时的她圆圆胖胖，皮肤粗糙，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多夫心中不胜感叹：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而且家庭也好。值得上心哪。

阿里耶独自坐在多夫旁边的位置上。他现在长得比多夫要高，也比他帅，一头浓密的卷曲金发，还遗传了他妈妈的精致皮肤。“喂，多夫，萨达特把苏联人赶出去了，空军里面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我觉得我想的是对的。当着摄像机镜头的面坐飞机离开，然后再通过海上偷偷潜回来，开始另一出虚假和平攻势的电视噱头。”

“嗯，我不同意。要我说是苏联人不让萨达特计划进攻以色列，因为那样可能会把他们拉入与美国的核战争当中。他要把他们赶出去，好放开手脚。”这个理由是他父亲讲的，他也已经明白无误地理解了，现在只是引用，为的是获得这位飞行员的关注。

诺亚、多夫和约翰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道理已经相当厉害了！屋子里人声鼎沸，堂吉诃德喊了声：“约翰！”并示意他到一个角落里，然后低声问他：“我去视察杰普撒（Jeptha）那几个工地的时候，不是看见你在安装滚轴桥样机吗？”

“是的，长官。我在阿莫斯的营。”

“你已经是军士长了，嗯？”他拍拍约翰军服上的肩章，“你的兵役不是快完了吗？”

“我可能要续签一年。这座桥是个艰巨的任务，长官。”

“跟我说一下桥的事。”

“嗯，长官，现在没有太多可说的。迄今为止，我们才装配了两节。他们说共有八十节。”

“那两节滚轴吗？”

“正如所愿。但是比较容易断开，把它们连接起来是个需要细心和技巧的活儿。”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约翰开始讲一些术语，什么接头、轴承、刚硬性单位、柔韧性单位等。堂吉诃德打断他问：“你上过美国的工程学院？”

“我是从法律学院毕业的，长官。不过我喜欢机械。”

大吃大喝的宾客们情绪又上升了一层，这时夏娜和她丈夫从卧室里走出来。人们都站起来，拍掌，唱歌。夏娜的面纱已经除去，她看上去肤色红润，宁静安详。她走到孩子们坐的一张低圆桌边，抱起一条腿上安装着托架的鲁文。娜哈玛一直在喝酒，喝了很多，她挥舞着相机，把夏娜往瘸腿的伯科威茨身边推。“照相啦！照相啦！都让开一点儿！笑一下，新娘和新郎！夏娜，让鲁文笑一笑！”

夏娜亲了亲小男孩，柔声说道：“怎么样，鲁文？你高兴吗？”

鲁文用两只手摸着她的脸颊，笑了。“好！”哗一下闪光。“再来一张！”又哗一下。

约翰·巴寇心想，自己肯定是眼花了，他竟然看见尼灿上校棕褐色的脸颊上滚落下一滴泪珠。只有女人们才会在婚礼上哭的呀。

求欢未遂

达佛娜对西蒙·西蒙工作室的拜访不咸不淡地从谈论萨达特的新闻开始。他向她展示东面墙上挂的一幅作品，那是他给一个比利时正统犹太教派的钻石经销商做的，一幅彩陶做的圣殿山日出；他像个大学讲师一样讲解具体的黏土、釉料、烧制技术等细节，由于他讲得太快，她都理解不了。接着他从乱糟糟的制作台上拿下一块红色的原泥递给她，说：“做个东西出来，motek。”他有很多只猫，其中一只灰色的大公猫正趴在制作台上睡觉，她便开始捏一只正在沉睡的猫。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便去读约拉姆·萨拉克写的周刊去了，她则专心致志地把泥捏了改、改了捏，他也时不时看一眼她的作品。当那只猫成形时，他说：“你挺灵巧的，有艺术水平，有几分样子。”

“好了，就这样了，一只猫。”她最后说道。

她颇为自豪地把作品递给他。他把它转来转去，说道：“呣，比例还不算太差。尾巴还是一条漂亮的弧形。听着，这不是一只狗或一只猴子，这是只猫。挺好的。”他在一张光秃秃的木桌子上摆上面包、奶酪和红酒，说：“我们吃点儿东西吧。”

他们边吃边喝，他口若悬河地大讲陶器艺术和陶器的经销。中途他还跳起来取来一团泥，把它捏成一个像模像样的海龟，同时给她指导如何加工材料。他讲得很吸引人，当他紧挨着她坐到长沙发上，说为一个新秀艺术家干杯时，她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续满一杯后，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她，又碰了下杯，还打算亲吻她时，达佛娜一下子跑开了。

这位大名鼎鼎的陶艺家在后面笨拙地追着她，大呼小叫地说她美丽迷人，直到被另一只黄斑纹猫给绊倒，砰一声跌倒在地板上才停下来，那只猫发出一声吓人的号叫。达佛娜停下来，放声大笑。陶艺家左摇右晃地站起来：“笑，你很喜欢笑吗，你这个小家伙？”他摇摇晃晃地又朝她扑去，她再次逃开，并不是特别吃惊或愤怒，边咯咯笑着边保持距离，也保持着她的贞操，虽然这个贞操的价值并不大。葡萄酒让她微微有点儿眩晕，也使整件事显得似乎很好笑。但是，西蒙·西蒙很巧妙地慢慢迫近她，一直把她逼到一个制作台边，她随手从制作台上抄起一件家伙，那是一尊沉重的红泥塑像。“请不要这样犯蠢了，西蒙。真的，我没兴趣。”

“丫头，放下那东西。那是摩西塑像，而且客户已经付过钱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她扫了一眼那尊塑像，摩西，就是把“十诫”“号角”什么的都算上也没关系，她表现出盛怒的样子，高高举起那尊雕塑：“就算是耶稣我也不在乎，别过来！”

陶艺家皱起眉头，显得很生气，喘着气说：“我不做耶稣，丫头，我从没做过单一的耶稣，给钱也不做。”

“西蒙，我已经订婚了。听懂了吗？”

金属门方向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是谁？”西蒙喊道。

“我妹妹在这儿吗？我是多夫·卢里亚。”

他转向她：“你有个哥哥？”

“我有两个呢。这一个是‘鬼怪’战机飞行员，壮得跟一头狮子似的。”

“她来了。”陶艺家喊道，同时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你还拿着我的摩西呢，你这个白痴！把它放下，我再开门让他进来……嘿，你好，”他喘着气，“是的，她在这儿。”

达佛娜胸脯一起一伏地站在一个凌乱地堆着工具和雕塑的台子边，摆弄其上一个红色的物件。“那是什么东西，猫？”

“这件处女作还不错吧，嗯？”

“这活儿有那么累吗？”

“累？没有啊，干吗这么问？”

“你呼吸急促得就跟刚刚跑了一英里似的。”

“瞎说。婚礼怎么样？”

“很好，他们结婚了。诺亚想知道你到底在什么地方。那个约翰也去了。”多夫注意到小桌子上有吃剩的面包和奶酪，一只酒瓶，两只杯子，一只空了，而另一只翻倒在一滩酒液中。“走吧，我开车送你回你的公寓。”

“我可以搭公交回去。我正忙着做事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走吧。”

达佛娜放下那只猫，在他的注视下有些心虚：“多夫，我想我有一份职业了。”

“我也这样想，”西蒙说，“她很有艺术水平。”

多夫问：“跳芭蕾舞究竟怎么了？”

“我太丰满了。”

陶艺家听了爆笑起来。甚至达佛娜和多夫下楼时，还能听到他在房间里笑。

多夫问：“他在笑什么？那家伙，说什么丰满呢！他做无礼的事了吗？”

“他？他安全得就像他那些猫一样。”

“别那么肯定。他要是想干什么的话，达佛娜，我就让他和他的整个工作室都丰满起来。”

回耶路撒冷的路上，埃兹拉赫一直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睡觉。本尼坐在后面烦恼得不得了。他在烦恼达佛娜没出席，这姑娘要是失去诺亚·巴拉克的话是她活该；烦恼他妹妹耶尔那种紧张的样子，她的婚姻似乎每况愈下；还有他的妻子和娜哈玛·巴拉克两人出的洋相，拿着瓶卡梅尔白兰地推杯换盏，直到喝醉；艾莉特的问题他知道，但娜哈玛是为什么心烦呢？而最让他烦恼的，还是萨达特。

婚礼上，人们七嘴八舌地猜测，本尼没有发言，因为空军方面的情报也不令人放心。“萨姆-2”型和“萨姆-3”型导弹就可以封锁高达四万英尺的天空，而萨达特在运河边的导弹屏障不仅包括这两种，还有神秘而令人恐惧的新型导弹“萨姆-6”。这种导弹属于机动型，因此很难对其进行攻击，而且它能逮住掠地飞行的飞机。这些都是已知的情报。空军中还有人嘲弄地说，这种全能导弹甚至还可以煮浓咖啡，并演奏《希望之歌》。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很坏很坏的消息。埃及人不可能会操作这种世界级的武器，就算他们能，苏联人也不放心让他们按点火按钮。如此想来，不得不说这场驱逐就是一场骗人的把戏了，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

到了耶路撒冷，当司机把车停在埃兹拉赫那间旧石头房子的地下室边上时，这位老学者睁开眼睛，说道：“谢谢你，这是一桩善行，让新郎和新娘快乐，颂赞主的圣名。”

“拉比，你怎么理解那个埃及人所做的事？”

埃兹拉赫薄软白净的手做了个温和的手势，说：“那些高窗后面所发生的事，我理解不了。”

“是好还是坏？”

埃兹拉赫用带着大眼袋、深陷下去的蓝眼睛看着他，问：“婚礼上那个年轻小伙子，穿一套空军制服的，是你儿子吗？”

“是的。”

“跟他父亲一样是一名飞行员吗？”

“是的。我的另一个儿子刚满十六岁，也在考虑上飞行学校。”

埃兹拉赫用干冷的手掌握住本尼的手，举起它来放到唇边亲吻。这令本尼·卢里亚感到很不自在。“让我们用学术上的一个词来辨别，”埃兹拉赫用虚弱嘶哑的声音说，“在《创世记》中，第六天末是这样说的：‘上帝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你记得这句话吗？” “嗯，即便是在莫夏夫里，我们也学《圣经》的。我当然记得。”

埃兹拉赫点点头。“阿齐瓦拉比曾评论说：‘好就是活着，非常好就是死亡。’但他没有解释过。你是问那个埃及人所做的事吗？那将会是非常坏同时也是非常好的。”

像阿齐瓦一样，他也没解释，下了车，步履蹒跚地走下去，进入他那间昏暗的住处中。

第十四章　突袭

“少年之春”

“加什”号导弹艇停在海法港内，艇长室内的钟表指针指在下午五点，诺亚·巴拉克旋转他保险箱上的号码锁，取出一份粗糙的棕色信封，上面盖着印有“绝密”字样的红色橡皮图章。他打开密封的内层信封，急切地读着油印的行动命令中字迹模糊的封面页。

总参谋长

绝密

“少年之春”行动

1973年4月9日/10日，将由总参侦察营，会同伞兵部队、海军部队、海军突击队以及空军救援直升机一起，经由海上进入贝鲁特执行一次突袭战斗任务。该特遣部队将处决恐怖分子的领导们，炸毁他们的总部、弹药库和兵工厂，要在黎巴嫩警方和军方反应过来之前，渗透进入贝鲁特，执行任务，随后从海上撤退，以便将政治影响保持在最小范围内。

1973年4月2日

总参侦察营就是阿莫斯·帕斯特纳克所属的精英部队。诺亚翻看接下来的两页，是各小队的任务，上面这样写着：阿莫斯小队乘坐“加什”号，目标：维尔丹大街公寓大楼。后附一张清单，是战士名单及他们任务的具体细节，以及要处决的恐怖分子首脑名单。

那天一大早，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就带着他的伞兵和蛙人们上了船，随之带上来的还有一堆杂乱的武器、步话机、信号设备以及橡皮艇。到了下午，他们全部上了码头，总参谋长从特拉维夫驱车过来，给突击队员们讲话。诺亚也很渴望聆听总参谋长讲话，但作为一名刚刚上任的导弹艇艇长，他不允许自己那么自由。很巧，他指挥的导弹艇恰好是他从瑟堡开回来的那一艘，这艘艇在火力和发动机性能上都进行了很大的升级。他爬上舰桥，进行最后的出海准备工作检查，随后总参谋长埃拉扎尔登上跳板，像个小伙子般跳上舰桥梯子。“你是兹夫·巴拉克的儿子吧？”他边说边回敬诺亚的军礼，“我和你父亲是老战友。这次任务各方面你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长官。”

“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我希望我能跟他们一起进贝鲁特。”

达多·埃拉扎尔看着他：“我也想，艇长，但我们都得坚守在我们这乏味的支持工作上。我要看看你的艇。”

“我和您一起看吧。”

“待在你的舰桥上。”

矮壮的总参谋长在甲板上上上下下，迈着大步走来走去，黑色的鬈发在海港的微风中抖动，他和突击队员们攀谈，向水兵们询问海上的具体情况，随后又下去参观作战情报中心和轮机舱。诺亚没有提醒过下面的值班人员达多要来。突击检查，无论好歹总是有益的。从下面返回后，达多评价道：“船很整洁、很漂亮。你会干好的。”诺亚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总参谋长的车驶离码头时，有两个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裤的女人与其擦身而过，朝“加什”号走来。搞什么鬼？诺亚想：这些老百姓是谁？她们来这儿干什么？他快步奔向跳板，那里水兵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女人登船。那名金发的他不认识，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另外一名留着蓬松黑发、肌肉发达的“女人”。那人是阿莫斯·帕斯特纳克。

行动缘起

这次突袭等了很长时间。阿拉伯恐怖主义者一直在针对以色列拓展第四条战线，劫持班机并爆炸，掳走人质并杀害，书信炸弹、汽车炸弹，用机枪和手榴弹攻击机场候机楼、犹太会堂、以色列使领馆等，黑九月成员还在慕尼黑奥运会上把以色列运动员扣为人质，引起了全世界的极大关注。德国特种部队试图营救却搞砸了，导致无助被困的运动员们被机枪扫射而死。当时媒体都非常愤慨，抗议声强烈，甚至有人要求奥运会暂停一两天。最后，在对被杀的犹太参赛者举行了适当的悼念仪式后，运动会才如常进行。

此后，以色列政府内部充斥着极度沮丧的气氛。在总理居所举行的一次武装部队司令员会议上，萨姆·帕斯特纳克提出了可能的报复概念。他说：“总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如果想要来一次决定性打击，目标就应该锁定贝鲁特。特别是在贝鲁特市中心的两栋大楼——一栋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总部大楼，另一栋是大人物们拥有精致套房的公寓楼。如果执行这项任务，目前我们有情报，也有军队，差的就是一个政治决定。”

慕尼黑人质危机期间，果尔达夜夜失眠，脸色憔悴而蜡黄，当时她问大家：“怎么执行？”大家讨论起“外科手术式空袭”，她打断他们，因吸烟而低哑的嗓音显得异常疲惫：“‘外科手术’说起来简单，先生们。那会有平民伤亡的，有可能还会很多。恐怖分子们就喜欢有关伤亡的新闻，越是血淋淋越好。我们不得不考虑世界舆论。”

经过长时间艰难的讨论，大致的决定已经形成，一些事情不得不做，也许就在贝鲁特，要计划多种可供选择的方案并提交。半年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做。就在这时，还是这帮恐怖分子，又绑架了两名驻苏丹的美国外交官。在与华盛顿一番谈判无果之后，杀害了他们。

“现在我们开始吧。”摩西·达扬提议，果尔达批准了。

开始行动

那天早晨，当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儿子和他告别时，他问：“你要穿女人衣服吗？为什么？如果局面变严峻的话，那只会绊倒你的。”

萨姆在摩萨德的延期服役也已经到了尽头，他现在没有工资，在拉马塔维夫的一间小办公室内办公，有一名秘书。他开始关注工业界和政党方面的机会，包括受邀竞选特拉维夫市市长。在这个“求偶期”内，他走得很慢，没有忸怩作态，但很小心。让自己承担义务很容易，做一个悔恨终身的错误决定也许更容易。到他这个年纪，跌倒了还能爬起来的余地已经很小了。

阿莫斯说：“没问题，我穿着裙子训练过，也演习过。这次行动的目标是一栋豪华高层楼房，那个地方到处都是来来去去的小妞。到了晚上，那些大人物随时都会找妓女。我们会在深夜一点钟发起进攻。这是有道理的。”

“好吧，你们是从海滩上登陆的。你们怎么从那个地方进入贝鲁特呢？”

“有摩萨德的伙计等在那里，他们冒充富有的欧洲商人，已经租下了汽车。”

“如果汽车不在那儿呢？”

“不在的话，行动就要中止了。它们会在那儿的。”

“贝鲁特市内的交通很拥堵。你们怎么能保证按预定的时间表执行？还有——你笑什么？”

“达多昨天召集了我们，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还有其他很多问题。他对计划很满意。摩西·达扬也很满意，他已经关注我们训练好几个月了。达扬一直在推迟这次突袭行动，直到美国外交官被劫杀事件发生。他的直觉真厉害。”

“可你的坦克营怎么办？你怎么能为了这次胡作非为而抛下你的部队呢？”

“他们几个月前就向总参侦察营的老兵们发出了请求。我自愿加入，我的旅长也批准了。”

“好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你的特种任务干得够多了。你已经得到过很多荣誉奖章了，阿莫斯。你的前途在坦克部队里。”

“爸爸，你根本不想让我过得快活一点儿，你那条路……”

电话铃响了。帕斯特纳克不满地嘟哝了一声，按下内部通话系统蜂鸣器：“我告诉过你，不要让电话进来。”

匣子里秘书呱呱地说：“是尼灿夫人。她说有重要的事。”

萨姆扫了一眼儿子，儿子的脸变得一片茫然。“我会回她电话的。”

阿莫斯说：“爸爸，这是一个绝妙的计划。我们的演习已经精确到了秒。”

“我曾演习过很多这样的计划。有些很成功，有些也不那么成功。”

“这个我知道。达多跟我们说过：‘你突进到后方越深，就越接近于奇袭，你胜利的机会也就越大。’我相信他说得对，我们马上就会看到的。”

帕斯特纳克严厉的神色缓和下来，笑了声，说：“对，这份计划我研究过。”以色列高级官员在退职后一般都会作为顾问与军队保持联系，“事实上有一两个任务还是我提议的。摩萨德仍旧欢迎我做一个出点子的人。也许我会在‘坑洞’里听取战况。”他从桌子后走出来和他儿子拥抱，“一件事，阿莫斯。沙凯德（Shaked）上校教导过你们不仅要背出受伤的战友，还要背出牺牲者吗，如果有麻烦的话？不惜任何代价？”

“那是原则，爸爸。”

“比原则还要重要。你们的突袭也许会获得巨大的成功，但是只要法塔赫得到一具犹太小伙子的尸体，他们就会声称获胜的。他们会用那具尸体来敲诈我们，换取我们关押在监狱中的所有恐怖分子，还要敲诈数百万美元。他们会把尸体头脚倒置地挂在公众广场上，会为美国的电视台发动跳舞的人群。他们认为那是很好的对外宣传。”

“你太夸大其词了，我们会背出我们的死伤者的。不过，我希望没有任何伤亡。”父子俩再一次拥抱后，儿子离开了。萨姆盯着窗外，阿莫斯的车穿过街道时，从车里朝他摆摆手，他也朝阿莫斯摆摆手。

内部通话系统里传来刺耳的声音：“将军，伊娃·桑夏恩来电话，说她母亲又回到了医院，晚餐取消。稍后她会给你往家里打电话，并有可能上门。”

“还有其他人吗？”

“乌兹·鲁宾。他想让你回他电话。”这个乌兹·鲁宾是一家重工业企业集团的董事长。

“接尼灿夫人。”

深夜。

距离登陆海滩还有三百码，黑色如镜面般的海面上，诺亚的艇基本上不再前进。低矮的云团反射出城市的光芒，形成一种虚假的月光，又投射到海上和岸上。滨海大道的簇簇灯光将海滩上陡崖的轮廓勾勒出来，霓虹灯闪烁跳跃，蓝的、红的、白的、黄的。“差不多就像特拉维夫一样。”身穿军装、身材瘦削、戴眼镜的沙凯德上校说。他是这次突袭的指挥官，将留在船上，通过无线电指挥各分队的行动，无线电又与设在特拉维夫地下指挥中心的“坑洞”连接起来。

“发动机熄火，”诺亚命令道，“准备下放‘Zodiac’橡皮艇。突击小组准备下船。”

“那边车灯亮了。”阿莫斯说。岸上的几辆汽车的头灯正在闪烁：闪了两下，停顿，又闪了两下，然后一团漆黑。过了整整一分钟后，信号又开始闪烁。

“阿莫斯，行动。”沙凯德上校说。

橡皮艇发出沉重的泼溅声，还有一些轻的泼溅声则是跳下去的蛙人发出的。他们拖着橡皮艇往里面走，悄无声息地靠近，这样就连舷外马达的突突声都不会有。诺亚和阿莫斯握握手，然后沙凯德上校陪伴这位分队领导走到甲板上。突击队员们全部穿着城市非主流服装，阿莫斯穿着一件红色羊毛裙，把裙摆拉起来，大家顺着叮当作响的链梯爬了下去。海和风的情况都很难得，诺亚想。微微的浪涌，轻柔的离岸风，如果风力强劲的话，蛙人拖曳那些高骑式“Zodiac”橡皮艇会很困难的，而现在，它们都平滑地漂了出去，融入茫茫夜色中。沙凯德上校返回舰桥上，戴上耳机，和诺亚站在一起，用望眼镜观察滨海大道上的情况，直到那些接应的汽车全部开走。“阿莫斯分队在接近目标的途中。”诺亚听到沙凯德向“坑洞”报告。这位指挥官笑笑，转向诺亚，说：“达多说：‘保持镇静。’”

舰桥上的钟表夜光指针显示差一刻钟到一点。“其他分队有消息吗？”诺亚大胆地问沙凯德上校。

“照计划在进行。到现在为止一切正常。”沙凯德说完，爬下梯子走进控制与通信中心。诺亚听到头顶上传来沉闷的响声，那里有没有打开任何灯光的救援直升机飞过。

滨海大道明亮的路灯下，阿莫斯偷偷溜进一辆奔驰轿车的前座，驾驶位上，一个男人很幽默地和他打招呼：“Giveret（太太），你父亲还好吗？”给阿莫斯让开地方的是一个女人，真正的女人，很明显是真正的金发女郎，而且借着路灯的光亮，可以看出她还很漂亮；尤其是与旁边一位假扮金发女郎的伞兵相比，那个冒牌货看上去异常粗壮，正往一辆别克轿车里钻。

“他很好。”

“一名十足的绅士，你父亲。”这名胖胖的司机穿一身意大利剪裁的黑西服，戴了好几只金戒指，有一头欧洲企业家那样的漂亮灰色鬈发，也许是个进口商或是银行家，他是一个非常圆润、光滑、富态的男人，以至于让人一看就想不到其他的身份。阿莫斯扫了一眼另一辆车，他的伞兵们都在那辆车里。刚才那名戴假金发的人竖起大拇指。

“出发。”阿莫斯说。

奔驰轿车启动，开上拥堵的大道，这条大道非常像特拉维夫海滨的那条哈亚康路（Hayarkon Road）。贝鲁特基本上就是阿拉伯的特拉维夫城：矮而宽的古旧建筑，高耸的新式写字楼，破旧的商店与精致的商店共存，灯火通明的咖啡馆沿着大道杂乱无章地排列下去。硬路面上到处都是凹坑。太像国内了！司机领着另一辆车曲曲折折地穿过城区，每到一处拐弯，那名金发女郎便用法语指出方向。阿莫斯打破沉默，用法语对那名女郎说：“你对这座城市很熟悉啊。”

“我在贝鲁特出生和长大。在美好的旧日时光，爸爸在这儿做生意。”她对阿莫斯微笑一下，“你看起来很迷人啊。”

“抱歉，我把你全身都沾湿了。”刚才橡皮艇舷侧进了很多水，浸湿了阿莫斯的鞋子和尼龙长袜，打湿了他穿的长裙。

“但愿这是我今晚最大的问题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闻着昂贵的法国香水进行报复性袭击，阿莫斯想，这与从直升机上降到恐怖分子基地附近或是在夜间偷偷越过荒野中的边境有着天壤之别。贝鲁特西北部的这个街区处处是雄伟壮丽、带围墙的别墅，或是带宽敞拐角阳台的多层公寓，像极了特拉维夫北部的富人区，他们就是在那儿演习这次突袭的每一个步骤的。汽车停在维尔丹大街一座黑灯瞎火的两层别墅前，高大的棕榈树从高高的花园围墙内伸出来。那个女人说：“我们到时候就停在这儿，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那辆别克车载着一支小队开了过去，在阿莫斯他们进攻公寓大楼时，那支小队负责掩护。还有另外一组进攻人马已经乘坐别的车辆拐过弯去突袭巴解总部大楼了。阿莫斯的眼睛盯着腕表，因为两组突袭必须同步进行。“B’seder（好的），我们走。”他发出命令。轿车横过街道，朝对面的公寓驶去，公寓前有两名阿拉伯人，肩头斜背着枪，边走边抽烟。当车驶过来停下时，他们完全没留意，显然，正如情报所报告的，这里一直都有这类豪华轿车来来去去的。

“祝你们好运。”车子离去时那名女人低声用法语说。

阿莫斯和他的三名同伴在警卫的眼皮子底下若无其事地慢慢走进了楼内。那一刻真是紧张到了极点，心脏怦怦地跳。很好，完全进来了，这回没有街灯了。一个队员留守在昏暗的门厅内，阿莫斯和另外两名行动队员迅猛地直扑楼上，各自到他们的任务楼层。深度渗透，绝对突袭。现在事情也的确正在朝预定的方向发展。第三层楼的门后面，就是阿莫斯的目标，阿布·尤素福，“慕尼黑惨案”的策划者，也是把死亡撒遍全世界的阿拉伯恐怖网络中的真正智囊。他用装了消音器的枪射断锁头和铰链。谢天谢地，消音器起到了预期的作用，没有枪声发出来，只有金属的嘎吱声。穿过门道！那边房间内一盏灯吧嗒一声亮了起来。阿莫斯迅速冲进那间房间。毯子下躺着一个个赤裸的长着大黑胡子的人，与照片对比一下，显而易见他就是阿布·尤素福，他旁边还躺着个赤裸的女人，两人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瞪眼看着他。这烂任务，但没办法，他连开四枪打死了他们，只发出四声沉闷的砰砰声；他们几乎动都没有动一下，呻吟声中鲜血喷涌而出，死去了。在枪火硝烟的气味中，阿莫斯匆忙跑过屋子，搜寻文件和记录簿，把他能找到的统统扫进他那只放女人衣服的手提箱里，然后赶紧跑到外面的楼梯平台上。

他等在那里听动静。楼梯间寂静得可怕。楼上进行得怎么样了？阿莫斯连着奔上三道楼梯，看见一扇门开着，他悄悄溜进去，手里拿着枪随时准备开火。大客厅华贵的地毯上躺着个穿衣服、留小胡子的男人，已经死了，血在他长长的黑头发里淌成一摊。窗子上一片断裂的百叶窗帘悬荡下来，旁边站着一位他的手下——约尼，正在从一个书架上扒拉文件。“阿莫斯，这些材料就是金子啊。”他语调轻松，边说边飞快地翻动纸张。一把椅子上堆着一摞书、一些小册子和文件资料，他朝那些东西挥挥手，说：“看看吧。”

“听着，拿上你能抢到的赶紧走。”

“En lahatz（别紧张），不要着急。”约尼看了一眼手表，“这种机会可不多。”说完又拿下一堆文件飞速翻看。

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平素对自己能在危急中保持镇定很得意，而且也经常性地证明自己这一点。但从某种程度上说，眼前这位仁兄比他还要牛。约尼·内塔尼亚胡几年前与他一同在总参侦察营服役，后来退役，到哈佛大学学习。现在还没有完成学业又回来了。操练加毅力，使这位原本体格单薄的小个子强化得像段铁丝一般，即使在“六日战争”中受过重伤，仍能保持原样。他的冷静感染了阿莫斯。毫无疑问，他是对的，这些富足的情报可能会拯救几百条人命，甚至可能捣毁整个恐怖网络。“好吧，不过要快——”

嗒嗒嗒，乓，乓！阿莫斯奔到打开的窗户前。外面机枪、步枪开火的声音响成一片。“是总部大楼那边，约尼。我看见闪光了。出事了。快点儿！”

“好的。我把这些材料装在哪儿呢？”他左看右看，“枕套里，也许可以。稍等。”

顺利完成

“坑洞”中，香烟的烟雾一如往常地绵密而呛人。挂满地图的宽敞房间里，高级官员们踱着步子走来走去，萨姆·帕斯特纳克也在其中。总参谋长埃拉扎尔和摩西·达扬并排坐在一张有麦克风的桌子边。“马诺·沙凯德，马诺·沙凯德，我是达多。重复一遍，出了什么差错？”

头顶上的喇叭传来回答，刺耳，带着静电噪音，但能听明白。“我是马诺。小伙子们按照计划杀死了外面的警卫。但是一挺机枪刚刚在街对面开起火来，也许从某类卡车或货车里，还——等等，有新报告进来了。”

屋子内一片沉默，只有静电的咔啦声。打火机嚓的一声，火苗迸出。

“好了。我是马诺。我们有五人倒下。那辆货车已经没声音了。但有更多的警卫赶来交火。爆破组询问，是攻入大楼还是放弃？”

总参谋长和达扬互相看了一眼。达扬耸耸肩。达多迅速说道：“他是在场之人。”然后对麦克风说道：“马诺，我是达多。你的建议呢？”

“我建议继续爆破。我们有很强的支援火力。我马上派增援掩护后撤行动。”

“批准。”

一名胆大的飞行员在穿过风暴时，如果只是作为一名乘客坐在飞机上，那他会感到痛苦难耐，因为他知道危险，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不能采取行动。萨姆·帕斯特纳克眼下就是这种心态，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惶恐不安。阿莫斯进攻的那栋公寓还没出现问题，但整个袭击行动已经开始打折扣了。枪战必然会惊动那些松懈的黎巴嫩警察，也许军队也会赶过去。能快速撤到海滩就算这支突击队最好的运气了。一旦他们陷在贝鲁特城内，就算不被当场击毙，也会被彻底击败并被俘。

阿拉伯人抓捕了总参侦察营！在全世界的电视台上放出囚徒们被蒙上眼睛戴着镣铐的画面，那是对以色列勇猛无畏的嘲弄，是奇耻大辱！而且众所周知，极端的黎巴嫩政客们本来就和那些恐怖分子有勾连，在黎巴嫩坐牢，无异于活在地狱中。私刑处死、绑架、消失、严重伤害致死——一切都有可能。喇叭中充满了混乱的、没完没了的军事术语，但没有爆破组更进一步的消息。从登陆开始，就没有听到丝毫有关阿莫斯的消息。沙凯德上校刺耳的声音从中传出，在命令所有分队清理通道。

“马诺呼叫达多。公寓进攻分队没有消息。大楼进攻分队已经冲出警察和恐怖分子的火力包围，现在正朝海滩撤离，带出了所有的死伤者。”

达扬走到麦克风前，按下按钮：“马诺，我是达扬。爆破组完成任务没有？”

“部长，他们安装了炸药，但是他们一直都处在混战中，从汽车那儿射击。他们也不清楚。”

达多摇摇头，达扬把麦克风让给他。

“达多呼叫马诺。死伤情况如何？”

“我是马诺。两名轻伤，一名重伤。”整个屋子内顿时都是悲怆的神情。顿了一下，马诺的声音又响起：“两名死亡。哈加·马阿延和阿维达·绍尔。”

静电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椅子响亮地一声刮擦，达扬站起来。“Fashla（一团糟，失败）。”他冷冷地骂了一句，走了出去。几名官员也跟在他后面离开。达多无力地坐在麦克风旁，惨白的日光灯下，他粗线条的脸上罩上了一层悲痛。报告继续一点点进来。帕斯特纳克的心脏跳动得都能听见。“我是马诺。阿莫斯的公寓进攻分队已安然登上‘加什’号。任务完成。三名恐怖分子首脑被击毙，两名突击队员受伤。”达多勉强对帕斯特纳克淡淡地笑了一下。

不出一个小时，情况已经清楚了。整个突袭部队，包括在车里接他们的摩萨德特工都上了船，朝国内开来。直升机在海法的迈蒙尼德斯医院放下了死伤者。墙上的挂钟显示三点刚过几分钟。很久没有说话的达多伸了伸腰，打了个呵欠，说道：“嗯，萨姆，你们家阿莫斯英勇地完成了任务。所有小伙子都完成了任务。但是，摩西·达扬说得也对。Fashla。”

“达多，他们打死那些头头儿了。”

达多把头埋进手里：“我们两个小伙子，就换那三个杀人的狗杂种？”他胳膊旁边的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我是达多。什么？”他的脸色亮了起来，“好啊，你都录下来了吗？……很好，赶快把带子送到我办公室……哎，萨姆·帕斯特纳克在这儿，你跟他说。”达多把听筒递给他，“这次袭击上了美国的晚间新闻。”说着他大步走出去，踏上陡直的楼梯。

话筒里传来摩萨德新任局长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萨姆？这次袭击成了美国电视和广播上的大事件。他们打断了固定的节目。该新闻报道已经流出了贝鲁特，毫无保留地。首先是，恐怖分子总部大楼被完全炸毁——”

“哈！这消息确定吗？”

“炸成了一大堆碎石瓦砾。”

“美国方面现在是什么反应？”

“态度是肯定、赞赏的，他们都在提及我们的运动员在慕尼黑被残杀的事件，还有他们两名驻苏丹外交官被谋杀之事。”

这位摩萨德局长继续说，现在最让人惊讶的是黎巴嫩官方的坦率。他们马上就透露了被击毙的恐怖分子首脑的名字，并允许在巴解总部大楼那儿拍照，救援人员正在轰塌的废墟中挖找可能被埋的巴解组织人员。邻近的建筑没有受影响。

萨姆打断他问道：“你确定吗？阿莫斯曾跟我说过，他们在所需要炸药的确切重量上有过很大的争论，就是为了不伤及市民。”

“炸药有人推测对了。那座大楼成了一处废墟，其他地方都没有受到伤害。这是我们的领事在纽约电视上看到的。我刚刚和他通完电话。萨姆，这是一次世界性的成功，是一项卓越的成就。”

“两个小伙子死了。”帕斯特纳克说。

“我知道，知道。阿维达·绍尔和哈加·马阿延，基布兹居民，志愿者。他们还只是两个孩子。代价，总是有代价的！不过萨姆，去听听纳夫塔利的录音带吧，那两个小伙子死得其所。”

功成回国

地中海的天气说变就变。日出时分，风便吹得海上起了白浪，甚至进了海法港内，“加什”号也是摇摇晃晃、上下颠簸的。在晃动的舰桥上，阿莫斯和诺亚两人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码头。诺亚说：“好一个欢迎团队啊，有国防部部长、海军总司令……”

阿莫斯叫喊道：“那是我父亲，真的！他怎么把自己拖来海法了？”

那名金发女郎爬上梯子到了舰桥上，上身穿白色毛衣，下身穿棕黄色宽松长裤，刚好听到他这句话，便用法语和他打招呼：“你好。哪个是你父亲？”

“啊，你好。”阿莫斯也用法语说，递给她望远镜，“他是达扬左边的那个低个子男人。”

“哦，那就是帕斯特纳克将军。”风吹动她散开的黄色头发，粉色的围巾在她脖子周围上下翻飞。清晨强烈的阳光下，她看上去非常迷人，尽管她明显要比阿莫斯岁数大。苗条，皮肤晒得很黑，高颧骨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呣，你们长得好像啊。哎呀！”她朝他这一侧跌过来，他急忙伸出手来扶她站稳。她用法语说：“谢谢，先生。”

由于一直在晃动的舰艇上的军官餐厅里写报告，阿莫斯看上去目光呆滞，疲乏至极，但还没累到感觉不到下身躁动的地步。当那女郎把望远镜还给他时，他脸上的微笑就不仅仅是礼貌那么简单了：“你休息过了吗？”

“呃，哎呀！你们那个安逸的船舱！我就像个宝宝一样在里面来回摇动。哎呀！”又是一声叫喊，大风猛地把她的围巾从脖子上扯下，向船艉飘飞过去，转瞬不见了。

阿莫斯说：“以色列政府欠你一条围巾。”

“必须的。”

当“加什”号停泊好后，衣衫凌乱、一脸胡子的突击队员们走到甲板上，全体船员则以立正姿势集合。参加此次秘密行动的各位高官登上船，一一与突击队员们握手。

“因为胜利，好多父亲。”那名金发女郎笑着说，离开了舰桥。萨姆·帕斯特纳克站到梯子一边给她让开道，然后爬上来一把抱住他儿子。“去跟大家伙握手吧，我的孩子。”

“爸爸，你的脸色很难看。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没事，我马上就去睡。”

阿莫斯看见那名法国女郎和那名贝鲁特的摩萨德特工一起跳下跳板，赶紧对他父亲说：“对不起，爸爸。”他匆匆朝他们赶去，当那个女人正打算上一辆汽车时，他拦住了她。

“再见，多谢。”他对她说。

“为什么说谢谢？再见。”那女郎用法语回答。

“哎，我怎么跟你联系呢？”她微微一笑。“我说真的。你叫什么名字？”

“呃，少校，一切都过去了，但是我不会忘了那名穿湿冷的长袜和湿外套的漂亮‘小姐’的。顺便问一句，‘她’的名字叫什么？”

“‘她’的名字？”他笑了下，说，“‘她’不存在。”

“对，正是这样。我也不存在，小帕斯特纳克。”

他目送那辆汽车离去，他父亲走到他身旁。“爸爸，她是谁？”

“没有人。一个志愿者，特意招募的。阿莫斯，媒体上说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行动。全世界的媒体都这么说。干得漂亮！”

“我们也有死伤的人，爸爸。”

帕斯特纳克点点头：“我听说了。现在你最好还是回你的营去吧。”

“为什么？南边有事可做吗？”阿莫斯不耐烦地问。

“阿莫斯，叙利亚和西奈前线都有大批敌军在移动。一般来说是军事演习，但也有人判断这可能并不是演习。”

“就让他们挑起点儿什么事吧。”阿莫斯振奋起精神，“然后彻底让他们惨败，到那时也许他们会和平吧。”

保密是帕斯特纳克的第二天性，他没有跟别人说，五月十五日“独立日”阅兵期间敌人可能会发起袭击，因此政府的最核心圈子已经处于最高警戒状态。危机代号：蓝白。

第十五章　大阅兵

授勋

阿莫斯、诺亚和其他突击队军官，以及各导弹艇艇长，全部身穿军装站在总理办公室的接待室里，当总理走进来时，他们啪的一声立正。办公室内还有几个人，包括国防部部长和总参谋长，总参谋长刚刚和总理开完关于“蓝白”的紧急会议。萨姆·帕斯特纳克是受邀来见证他儿子被授勋的，兹夫·巴拉克则是和果尔达一起进来的，因为他现在是总理的军事秘书，这也许是他最后一份军职了。

他刚回国的时候，果尔达就劈头盖脸地对他说要他干这一职务，他那时就意识到，担任军区司令的最后一点儿微光也消失了。他离开的时间太长了。他想，这份工作尽管没有掌管半点儿权力，但却如此接近权力，最起码，无论果尔达·梅厄什么时候问，他都可以对她说一个事实吧。况且，这也是在为这个犹太国家服务啊。从他在华盛顿形成的视角来看，他这个极度兴奋的国家的真实状况是堪忧的。或许这也是她选择他的原因吧。她已经给他起了个外号叫“Reb Ma’azik”，即“大惊小怪先生”。再说，他又怎么能拒绝得了总理呢？

兹夫·巴拉克在当武官的那些年也会回国探望，有时候他觉得以色列就是某类小行星，在地球附近但又不是靠得很近的地方飘荡。现在他永久性地从美国回来了，他要重新生出根系，沉到以色列人的心境当中，享受真正待在国内的感觉。但是四下看着这块小小陆地上那种普遍的沾沾自喜的心理，他很不以为然，维也纳青少年时期即已形成的世界观已经决定了他会这样。归根结底，他仍是个移居者，也许正是这个身份让他有了仿佛命中注定般的“拿得住美国人”的技能；如果一定要说这种形象的缺陷，那就是它严重影响并在事实上关闭了他的军职生涯。但他仍然要回到他热爱的民族的怀抱中，行走在他热爱的锡安山土地上，这里站着他的儿子，众多英雄中的一位，现在犹太国的总理即将要给他授勋。够好的了，对犹太老上帝他没有抱怨的理由。

“我亲爱的年轻英雄们，这是件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果尔达操着喑哑的声音开始讲话，“突击队的英勇战功不能公开承认。你们某些勇敢的功绩也许不得不掩盖一百年。到那时，我这一代，包括你们这一代都已经不在人世，被人们从心中忘却了。”

大气磅礴的语句流畅自如地说出，就好像早已为她写好了似的。但兹夫·巴拉克在看到身穿白色衣服的诺亚时眼睛湿润了，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她即兴讲的，因为现在由他来起草她的大部分讲稿。

“但是，当记录最终公开的时候，全世界都将知道，在我们早期为生存奋争的岁月中，你们这些年轻的犹太战士所完成的伟大功业。到那时，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们将会和我们的阿拉伯邻居和平共处。也许到那时，他们还会和整个世界一道，共同呼喊：‘这是一代像约书亚那样的以色列人。’但目前，我只能代表犹太人民粗陋地谢谢你们，祝福你们。”她一个一个跟他们所有人握手，之后蹒跚着走进她的办公室，后面跟着各位部长和将军。

兹夫·巴拉克停下来握住他儿子的手。“Kol ha’kavod（致敬）。”

“爸爸，我所做的只是操作一艘渡轮而已。”

“是你把他们运过去又运回来的。这次行动需要冒巨大的危险。海军拓展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干得好！你有时间去看看你妈妈吗？”

“我会去看的，爸爸。”

“好的，好。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

萨姆·帕斯特纳克带着阿莫斯离开，他要去斯迪·多夫机场。以色列为了庆祝第二十五个“独立日”，要举行盛大的阅兵活动，游客们为了观看这次阅兵，大量拥入以色列，这些人所租的车子大大加剧了道路的拥堵，帕斯特纳克那辆老掉牙的标致车在路上两次抛锚，惹得后面的司机们不满地高声按喇叭。“是时候买辆新车了，再找个司机。”阿莫斯说。

“我一样都负担不起。约纳坦倒是想来给我工作。”在军队和摩萨德的时候，一直都是约纳坦给他当司机，十七年了，“等有人雇用了我的时候，我再雇用他。我还在考察呢。”

“我希望看到你进入政局。”

“什么，让我在余生中做个要饭的？那个我早就尝试过啦，没兴趣。”

“唉，这个腐败的政治体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们的生存状况比阿拉伯人更凶险。”

“自从一九四八年以来，每个人都这样说，但我们还在这儿。”帕斯特纳克马上转到另一个话题上，“喏，那项桥工程怎么样了？你们真的有参与吗？”

“是的，参与了。我的一个连队到时候将做牵引工作。”

“那物件不是个庞然大物吗？我听说是一团糟。”

“根本不是那样。那个想法真是天才之举。无论它将如何运转——”

“那个想法是什么？哎哟，见鬼，巨人一般的机动桥，靠滚轮活动，一千英尺长，笨乎乎地重达七百吨？”

“数据不是那样的。你对那座桥了解多少？”

排成长龙的公交车吭哧吭哧作响，帕斯特纳克灵活地驾驶着汽车超过它们，几乎是喊着说：“不多，不属于我的范畴。”

阿莫斯描述了桥的设计以及未完工的桥现在的状况。他父亲边听边点头，嘴唇不满地紧闭着。“难怪这玩意儿在国防预算上吃了那么大一个口子。”

“这是一项巨型工程，但是如果我们拥有那么一座桥的话，很有可能会打赢战争。‘要把战争引到敌人的领土上！’并不是说我认为阿拉伯人真的打算挑起什么事端。”说完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父亲，他父亲没说话。

车穿过机场岗哨，帕斯特纳克看见耶尔·尼灿那辆红色的奥兹莫比尔牌轿车停在机场里，她的儿子阿里耶正在一架小型军用运输机周围左看右看，只要看他那一头金色的鬈发就可以认出来，这小子现在长得和他一样高了。萨姆·帕斯特纳克走进候机小屋，阿里耶朝阿莫斯大步跑来，他就像一头非洲猎豹一般，轻松地远跳几下就过来了。“阿莫斯！Ma nishma（怎么样）？我昨天和加德纳的伙计们跑了十英里。”加德纳是一个准军事青年组织。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你还在长身体。”

“很轻松。”阿里耶的眼睛放着亮光，一只手放在阿莫斯的肩膀上，“哇，贝鲁特突袭，我打赌你也参与了，对吧？”

阿莫斯的脸绷紧了：“不要问小孩子的问题。”

阿里耶很顺从地说：“对不起。”

“好了。我是西奈的一名坦克营营长，而且不管是谁参与了那次突袭，他都不会说的，也许多年以后也不会说。十英里，嗯？绑着沙袋吗？”

“加德纳的伙计们绑了，我没有。”

“不绑是明智的。”

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候机室内找到尼灿夫妇。“约西，你的坦克营营长和阿里耶在外面。”他边说边从咖啡壶中倒出微温的咖啡，“他准备回西奈。”

“不着急。沙龙现在还没到。”约西·尼灿说。帕斯特纳克觉得这些天约西苍老了许多。当年滑稽逗趣的堂吉诃德现在已成为一名进取心十足的上校，无可置疑地当上了旅长，并成为竞争更高职位人选中的佼佼者。

“啊，萨姆，你还好吧？你一个人在干些什么？”耶尔问。

“在挑选失业保险，同时找工作。”

“啊，你呀，”她笑着说，“你一定会成功的，我打赌，虽然你现在还没有。”

帕斯特纳克心想，就算是最敏锐的摩萨德间谍也觉察不出她在伪装，其实他和耶尔最近一直在通电话，频繁、热切，且每次时间都很长。耶尔表现出来的样子无懈可击。

沙龙将军缓步走进来。“萨姆，见到你真好。”他从咖啡壶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块咖啡蛋糕，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笑着对耶尔说：“你好，亲爱的。我一整天什么都还没吃呢。”大家愉快地打趣他“食人巨妖”的称呼。耶尔跟他们道别后就走出去了。旋即，沙龙的微笑就变成了怒目而视。“堂吉诃德，你知道他们挑选了谁来接替我吗？戈罗迪什，戈罗迪什！”他转过头看帕斯特纳克，“你相信吗？戈罗迪什，指挥南部军区？戈罗迪什，对阵埃及军队？就他戈罗迪什？！”

帕斯特纳克的确也很惊讶。塞缪尔·葛农（也就是戈罗迪什）是一名优秀的装甲部队军官，也是达多·埃拉扎尔的心腹爱将，但是与其他老资格的将军相比，他的资历还是很浅。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军内派系的冲突，又经过各党派将问题复杂化。“哦，阿里克，塞缪尔可是个厉害的战地司令哦。”

“是的，‘六日战争’中我是他的副手。”约西说。

“我知道你做过他的副手，”沙龙大声说，“但你不同，堂吉诃德，你一直都在研究运河对面的埃军。现在那边的军队不一样了。他们的军服、调运、军纪，还有他们的人数都不一样了。”

帕斯特纳克说：“喏，阿里克，坦白地讲，如果你能留在南部的话，我会更高兴的，最起码要留到埃及和叙利亚军队结束这次军事演习。”

沙龙肥硕的双手向上扬起。“萨姆，阴谋小集团得逞了，我退出。我原本就是个农民，也一直都想再成为农民。是不是会发生战争，此刻依我看，像是有一半概率的。他们现在是军事演习还是一场战争动员，我已经分辨不清了，要完全由各位旅长、营长决断了，还有你，堂吉诃德，由你来决断。哼，戈罗迪什！我们走。”

家宴

巴拉克驱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脑中构思着表达悲观的措辞。果尔达要求他写一份关于“蓝白”警报的意见书。

这次“独立日”大阅兵的各项准备工作他都看过了：横幅、彩旗、国旗、标语牌、长条凳座位、看台等等。到那时，整个耶路撒冷将会爆发出喜庆的蓝色与白色，为这次“新时代犹太人的伟大游行”喝彩欢呼，就像报纸上欢腾狂喜而虚夸的言辞那样：犹太人挺直了腰杆，犹太人从欧洲纳粹的火焰中凤凰涅槃一般重回家园，收回了圣地。二十五年来，装甲部队击碎了阿拉伯人想要彻底消灭新生的以色列的企图，展示了一句简单而带有和平意义的警告：“别惹我。”一些政客公开谴责这场耗费巨资的盛典，还有大学教授和社论作者一直在唠叨这种不属于犹太人作风的高傲自大的做法，但是他们这些扫兴的声音很小，基本无人理睬。

自从回到国内，兹夫·巴拉克就感觉自己与这种欣喜狂热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终究还是离开太久了吗？巨人一般的美国，对于远在一万英里以外的越战，尚且在忧虑，在自我怀疑；而弹丸之地的以色列，庞大的敌军就在真正的边境上调动，却还在扮演着称王称霸、不可一世的角色。这些天里，大多数以色列人和他们那位偶像国防部部长一样，似乎都在以同一种眼光看问题。

娜哈玛在厨房里忙乱，里面飘出一股诱人的烤羊肉的香味。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这样的笑他最近一直都没有看到过了。“葛利亚要带多夫·卢里亚来吃晚饭。”她说。

“好啊，这么说她为自己抓到了一名‘鬼怪”战机的飞行员啦，不错。”

“哦，是他在追她好不好？诺亚来过了，还是那么帅！总理为什么要召他去？你能说说吗？”

他摇摇头。他俯下身亲吻她时，她把面颊转过来给他，这是他回国后她一贯的做法。他耸耸肩走进自己的书房，拿过一张信纸，坐到扶手椅里开始书写。

敬爱的总理夫人：

作为您的“大惊小怪先生”，我要说，“蓝白”警报存在极大的潜在危机，不应向公众宣布。军事情报局局长泽拉将军说，阿拉伯人现在有能力在两条边境上同时发动一次强有力的攻击，但是他们这样做的概率“很低”。这是他作为军事情报局局长的判断，不过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估算目的意图的人。我的答案是，所谓无害的军事演习、萨达特又一次“狼来了”的叫喊、对超级大国的一次政治推动等，这些与敌人这次调动都不相干。这次调动很可能就是敌人走向战争的第一步。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这是很重要的。

我对美国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大部分以色列人，包括总理夫人您，都不能完全理解“水门”争论的真意，但请相信我，尼克松政府班底正在垮台。期望挽回受损形象的尼克松很想与苏联缓和关系，而阿拉伯国家现在进行的军事进攻必将有损于这种缓和。因此，如果我们将“蓝白”危机公之于世，很可能会刺激他们行动起来，警告阿拉伯人不要轻举妄动。我的预估就是这样。

总理夫人，如果您明知有战争的威胁，却不将真相告知大众，您将要承担巨大的历史责任。退一步讲，为什么就不能取消这次的大阅兵呢？如果我们想要敌人和超级大国们明白以色列已经真正防备起来，还有比取消阅兵活动更清晰的信号吗？与安全比起来，旅游业永远要放在次要地位，这一点毫无疑问。

阿拉伯人一直尝试用战争的方式解决问题，直到他们相信夺得这块土地的代价和一纸和平协议相同为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但是现在无论从哪一点来看，他们都在准备再发动一场战争。“蓝白”危机应当成为整个国家的警告，而不仅仅限于您的厨房内阁。否则，考虑到我们边境上的实际情况，拿整个犹太国的生存来冒险——

他正在考虑用稍显轻松的笔调来结束意见书时，女儿鲁蒂探进头来，说：“葛利亚和多夫来了。晚饭准备好了。”

“马上来。”

“多夫带来一个很漂亮的礼物。还有，妈妈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一个灰色的信封丢在桌子上，信封上有红白蓝三色的航空邮件邮戳，没有写寄信地址。是艾米莉？他之前给她寄过一封信，让她从今往后不要再来信了，难道这封信和他那封信错过了吗？他期望能将娜哈玛从灰暗郁闷的心境中拉出来，因为有些事的确是不合适。他关上门，撕开信封，看见素白的信纸上只有两行手写的字。

亲爱的狼：

我完全理解。保持沉默，直到你写来不一样的信。我爱你，永远。

女王

他把信撕碎，放入废纸篓里，然后走进餐厅，女孩们和娜哈玛正对着一尊上釉的小雕像赞叹不已。那小雕像是一个粗壮的女人，穿着《圣经》里描述的长袍，和着小手鼓在跳舞。雕像的基座上刻着名字“米里亚姆”，但那张粗糙的脸明显就是果尔达·梅厄。

多夫说：“我妹妹在这方面相当不错，她还卖出去过一些东西呢。猫——美国人买猫——猫和大烛台。”

“那些东西我看着特别漂亮。”葛利亚说着，看了一眼她的“鬼怪”战机飞行员，满脸洋溢着爱意。这位飞行员今天穿了一条褪色的牛仔裤，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晚餐中一直都是非常谦虚的样子，赞叹娜哈玛的羊肉和米饭，胃口很好地吃着，几乎都不看一眼他来探望的姑娘，只有当鲁蒂问他空军是否要参与这次阅兵时他才畅谈起来。

“哦，当然了，我们要做低空飞行。其实今早我们刚刚演习过。”他转向巴拉克，笑了笑，“就在果尔达演讲之前，先生，‘鬼怪’战机会从耶路撒冷上空以‘大卫星’形状的编队飞过。今天演习得很不协调，不过我们会准确无误的。”

“人们会高兴得发狂的。”葛利亚高声说。

巴拉克说：“听我说，多夫，假设当你们在果尔达头上飞‘大卫星’编队时，阿拉伯人突然在运河和戈兰高地上发动进攻呢？”

“对此，我们有应对计划，”多夫浅浅地点了下头，回答道，“如果他们有兴趣自杀的话，我们可以成全他们。”

海上逾越节

为了庆祝第二十五个“独立日”，以色列在耶路撒冷市内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超过十万的游客从全世界各地乘火车、飞机、轮船前来观看，并为之喝彩。在南安普敦，“伊丽莎白女王二世”号邮轮在逾越节前夕起帆，准备航游去往海法，船上满满当当的全是兴高采烈的犹太人，他们将在海上庆祝逾越节。最后一刻到达的人此时正在登舷梯，这群人中就包括贝鲁特突袭中那位棕褐色皮肤的金发女郎，还有她穿着精致整洁的小个子丈夫。上船后，他们向邮轮头等舱乘务员报上了他们的名字：阿曼德·弗莱格、艾琳·弗莱格。

他们进了豪华套房，从箱子里往外拿行李时，她丈夫说道：“亲爱的，我最好到餐吧里确认一下，不要出什么差错。你知道逾越节薄饼不适合我，吃了会让我像块混凝土似的。”

他已经安排好了，和船长一起吃饭，确定吃英国菜，包括面包。他们之所以选择坐船旅行，是因为他不喜欢坐飞机，特别是恐怖分子又是机枪扫射机场又是劫机的，很不安全。还有传言说恐怖分子要用潜水艇来袭击大型船只，不过他对此一笑了之。他是第三代巴黎犹太人，对逾越节的规则和风俗已经很不在意了，但是“伊丽莎白女王二世”号上将有十名拉比来主导逾越节家宴，为船上的七百名乘客服务，而且这次航游宣传的就是要严格遵守犹太教的饮食规定，如果是真的话，就意味着犹太乘客们要吃逾越节薄饼，而不是吃面包。

“好的，亲爱的，你——”三声雷鸣般的雾号角(1)把她的声音压了下去。“好的，你去吧，亲爱的。”她说，耳朵嗡嗡作响，“我要到甲板上去。”

巨轮从泊位退出，英国皇家空军的几架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过，船上的军乐队开始响亮地演奏《统治吧，不列颠尼亚》，随后是以色列国歌《希望之歌》。在人潮涌动的散步甲板上，乘客们在蒙蒙细雨中欢笑、呼叫、哭泣，同时向岸上祝福的人们抛撒彩色的条带和纸屑。“伊丽莎白女王二世”号开始加速行驶，在越来越密的雨丝中向外海驶去，金发女郎一直向上爬到空无一人的甲板上，然后斜倚着雨中的栏杆，看着海岸渐离渐远。下面散步甲板上的喧闹叫嚷声慢慢平息下去，甲板在抖动，金发女郎的情绪燃烧起来。

前方就是以色列！美丽、充满活力、肮脏狭小到能让人患上幽闭恐惧症的以色列，对任何习惯了优雅或者舒适的人来说，这里都算不上是个好地方，但是在这里，人们可以看到那些穿着田野绿军装、晒成古铜色的年轻小伙子，可以看到戴着神气十足的黑帽子、穿着原色毛呢迷你裙的年轻女兵，时不时看到那些军人一闪而过，让人打心眼儿里高兴。她孩童时期待过的贝鲁特和青年时期练过的法国也有犹太年轻人，但那些苍白胆怯的犹太年轻人与以色列的年轻人有着太大的区别。不断增大的波浪泛着犹如以色列国防军军服那般的灰绿色，金发女郎盯着它们，无聊地猜想这次大阅兵活动中会不会看到那位有趣的小帕斯特纳克。

贝鲁特突袭中，艾琳·弗莱格的应征可以说是一连串怪诞的机缘促成的，事后回想起来，她都对自己感到惊讶，也感谢上帝，她最终安全地撤出来了。关于那一天的事，她丈夫一丁点儿都不知道，就好像一场梦似的。她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那位小帕斯特纳克就像个梦里面的模糊人影，起先是穿一身荒谬可笑的伪装衣服的女人，到了第二天早晨，又成了一个穿着绿色军毛衣、头戴毛线帽、肌肉发达的方脸膛士兵。雨打在脸上，海风劲吹，让人很容易产生这些浪漫的念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情愿地下到底下。

当天晚上和船长一起吃饭时，随着“女王”号气势威严地在风雨中摇晃着前进，那位结实粗壮、头发花白的船长也“驾驶”着话题从中东政治谈到遥远的越南战争，再到最新的电影，以及滚雪球般迅速扩大的水门丑闻。欢乐吵闹中，希伯来语唱出来的逾越节歌曲和颂歌从三张逾越节家宴的马蹄形大桌子边飘荡开来。船长保持着基督教徒宽容的笑容，边喝甜酒边向他的宾客们（大多数都是新闻记者和播音员）透露，说船上有五十名保安人员。“那是我们都知道的英国保安人员。也许以色列保安人员也有几个登记上船的，如果那样的话他们可就更有力了。他们是很厉害的。”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有人跟我说，十个拉比中就有一个是摩萨德的特工。那是最有效的伪装了。”宾客们发出一阵轻笑，“无论如何，这次航程我们可以高枕无忧。天气允许的话，我自己都要睡大觉去了，以目前这种天气，我们很快就会渡过的。”

阅兵现场

受果尔达委派，巴拉克来观看阅兵演练，观看期间，那种不祥的预感一直在折磨着他。当大批大批的车辆咣当咣当地穿行在东耶路撒冷旗帜林立的街道上时，除了阿拉伯顽童们跑来跑去、阿拉伯老人们从门口怒目而视外，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再说话，但这对巴拉克来说，越来越像是一次代价高昂的重大错误，简直就是在邀请别人对自己的边境发动进攻。关于“蓝白”警报，兴高采烈的以色列公众完全不知情。

但是，独立日那天，当真正的阅兵曲在检阅台前隆隆响起时，他超然悲观主义的厚厚外壳最终还是被打破了。乐队一边列队行进，一边演奏旧时的经典老歌，诸如《邵莎娜》（Shoshanna）《咖啡壶》（Finjan）《桑树花园》《伟大的祖国》等，巴拉克激动得情不自禁地发抖。一队队坦克装甲车整齐有序地驶过人行道上欢呼的人群，小孩子们坐在父亲肩头，手里挥舞着成千上万把蓝白相间的小纸旗，车身上极不协调地装饰着鲜花，就好像在说：“我们看上去、听上去很可怕，但我们的真实意思是和平。”

最初期（一九四八年时）的武器和缴获的苏联车辆都排在各个分队的最前面。自行火炮队列里，最前面缓慢行进的是滑稽可笑的“小大卫”型和“拿破仑小鸡”型火炮；坦克队列里，最前面的是几辆犹如玩具一般的“霍奇基斯”坦克与“克伦威尔”坦克，然后是“百夫长”坦克、“谢尔曼”坦克以及巨人般的“T-55”型坦克营；装甲运兵车队列里，最前面是简陋的“三明治”，就是那种装上钢板的老旧公共汽车，当年还是用它们来冲破耶路撒冷封锁的。他记起了，他坐在吱吱呀呀缓慢爬行的“三明治”里穿过炮火，冲上危险的路段；他记起了，当他开着这种车驶向拉特伦时还在疑惑本-古里安的这个“国家”是不是只能支撑一个月。

身着雪白制服的海军，头戴红色贝雷帽的伞兵，还有女兵，全部腰杆挺直，以无懈可击的队列齐步行进——即便是对他这个“大惊小怪先生”，这些令人热血沸腾的展示所积累起来的震撼也是巨大的。从欧洲恐怖中逃脱出来成为一名新时代的犹太人期间、在赢得独立战争期间、在为了犹太国而英勇战斗期间、在犹太国诞生期间，所有这些时期的种种感受和回忆，以及年轻人的欢乐与犹太复国主义者的激情，一起如洪流般涌出来，击碎了他的怀疑。此时空军的飞机从远处显现，人群中的欢呼和鼓掌更加高涨。“鬼怪”式战机从上面呼啸而来，在耶路撒冷洁净湛蓝的天空中排出一个巨大精准的六芒星。坐在前排夏扎尔总统和摩西·达扬之间的果尔达·梅厄回过身来，示意兹夫·巴拉克注意。

在“鬼怪”战机的咆哮声中，她问：“怎么样，‘大惊小怪先生’？”果尔达在嘲笑他，他自己也可以嘲笑自己了。他错了，泽拉将军对了。要么就是根本没有真正的威胁，要么就是达多暗中进行的有力部署（公路建设和防御工事建筑的加速进行，前线附近大量应急仓库和弹药库的建设，还有大批坦克的向前推进）告诉了萨达特：边境地区要给我静悄悄的。没有闲话或者威胁能够给这次大阅兵的荣耀蒙上阴影。

迈克尔·伯科威茨和夏娜·伯科威茨两人偕同约翰的父母一起从海法赶来看阅兵式，过后他们和巴拉克一家吃饭，娜哈玛给他们端上来各种凉拌蔬菜，还用纸盘子端上鱼。迈克尔脸色很苍白，显得更加瘦削，而夏娜好像也比较虚弱。巴拉克知道，他们一直在试着生个小孩，但一直都没怀上。后来夏娜转移话题问巴拉克，堂吉诃德在西奈干得怎么样，巴拉克说约西现在是军队名人，职位不断上升，她听到这儿，神采焕发了片刻，就像葛利亚对她那位“鬼怪”战机飞行员的那种神情一样，那一刻巴拉克也很为她感到难过。

约翰的父亲说这次阅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他终于理解约翰为什么要移居以色列了。但接下来他就平衡掉他这一让步了，他痛诉他所遭遇的麻烦：在海法房地产业务中碰到的狡猾卖家、不诚实的承包商、糊弄人的律师、冷冰冰的海法Pakkidim（官僚）等。他说：“尽管如此，我和约翰还是拿到了一些大的不动产项目，而且我们发现，古林考夫先生是一个真正的朋友，既可靠又富有，作为顾问也很公正无私。我们要给这些人看看美国人赚钱的方式。约翰的希伯来语是我的王牌。无论在纸张上还是在会谈中，他都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巴寇太太说：“很遗憾，他不得不错过这次精彩的阅兵。”

“必须有人驻守西奈，我很钦佩你们的儿子。”夏娜说。

巴寇太太抱怨道：“他没必要延长兵役的，我不想让他延长来着，可他总是嘟囔什么破桥。我永远都不赞同我老公的意见。约翰他疯了。如果他回国的话，他不会错过的，那时我们就是全家团圆地观看了。”

阅兵式观礼台上，艾琳·弗莱格和阿曼德·弗莱格两人在主看台中的一个小区域，那里是专为“以色列世界联合会”保留的。战机飞过之后，果尔达铿锵有力地发表演说时，艾琳四处扫望，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高处一排的帕斯特纳克将军。队伍后面殿后的骑警也走了过去，阅兵式结束了，政府官员们离开，人们纷纷从看台处拥出来。帕斯特纳克也从阶梯上往下走，身边还有个女人陪伴，一头黑发，如同女演员或模特儿一样，艾琳·弗莱格用力挤上去迎住了他。

“哎呀，你好，帕斯特纳克将军。一次让人难忘的阅兵，是吧？”

帕斯特纳克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怔了片刻后，才认出这个在导弹艇上匆匆见过一面的女人，他咕哝着问候了一声。

“您儿子还好吗？”

“非常好。”

她赶紧又问：“您有名片吗？”

他没说话，从皮夹子里取出一张名片给了她。随后第二天，她就去了他那间简陋的小办公室，当秘书问她有什么事时，她只是把那张名片给了秘书。帕斯特纳克从桌子后站起来，做手势让她坐到一张椅子上。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是只瞥了一眼他就有了个大概了解：结了婚，从戒指上能看出来；明显手头阔绰，从衣着上能看出来；聪明且大胆，从她直接的态度、眼睛直视他的样子，以及保持站立而不坐的方式能看出来。就是为了那种任务而来的一个志愿者，他确定了。

“谢谢您。您一定非常非常忙。”她从皮包内抽出一只封口的信封，“您儿子是个勇敢的年轻人，而且对我也很好。这是一封感谢信。您能帮个忙，把这封信给他吗？不需要回信。”

他接过信，她朝他伸出瘦小的手，用法语说道：“谢谢，先生。我不会再打扰您了。”随后就离去了。帕斯特纳克端详了一会儿那封印有交织字母的蓝色方形信封，拉开桌子的一只抽屉，在一个文件夹上贴了个标签，把金发女郎的信放到这个文件夹里。

(1)　向雾中船只发出警告的鸣笛。——译者注

第十六章　观点

铺桥演练

“来了！”

看到那座滚轴桥，总理的随行人员齐声惊呼。桥看起来和从恐怖电影中爬出来的巨大异形怪物没什么两样，一条长达几百英尺的黑色千足虫，缓慢地爬行在白色的西奈沙地上。视野中，它上下起伏，在高大的沙丘上隆起身子，又晃晃悠悠地滑下去，一路朝着看台而来。看台上，果尔达·梅厄用长满老年斑的手搭起凉棚，挡住耀眼的阳光观看，满脸不相信的神色。拖拽桥的坦克与桥一比显得异常矮小，远看绝对是桥在自己爬动，活脱儿一条灵活、柔韧的钢铁恶魔。

“犹太人的头脑！”果尔达用意第绪语对达多和达扬大声说。

为了演练桥梁通行，达多命令士兵在雷菲迪姆（Refidim）附近一处水坝下面的沙漠中挖开一条大沟，用以模仿苏伊士运河，木质看台就建在这条大沟上面的堤岸上。大沟四周都是碎石地表，沟里放满了水，在深度、宽度以及堤岸的倾斜度上都与那条水屏障运河严格一致。如果这条滚轴桥真的能不出意外地架起来，而且一旁等待的一列坦克也能够通过它开到对岸的话，那就不仅仅是对埃及作战的战术要变动了，国防预算也会受到影响。

这个时候五月、六月、七月都过去了，边境上的威胁渐渐消散。阿拉伯人到了山上又撤了下去。他们没有那个胆量。泽拉将军胜利了。一直都在内部指挥层面传播而从没有告之于公众的“蓝白”警报也取消了。《时代》杂志引用摩西·达扬的话如是说：“中东在十年内不会有大的战争。”一波国防削减开始了，开支减少，正规军数量缩减，甚至连预备役的服役期都打算缩减。在这种情况下，一些较大的工程建设像桥这一类就在很大程度上成问题了。因此测试人员以及该桥的设计人员都像剧院里进行首场演戏时一样紧张不已。在大量演练之后，是一切都OK，还是出现可能的百分之一的故障呢？在这些握有决定权的大人物眼皮子底下出故障，那可是会导致灾难性后果的。

在咣当咣当夹杂着尖厉的吱吱声中，巨型“千足虫”陷入水中，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泥水泼溅声。看样子好像在一个劲儿地下沉！彻底失败了？不，没有，那些中空的滚子按照预期发挥了作用，桥在水面上下起伏一番后，诡异地笔直横浮在河上，一辆坦克碾压上去也仍然没有任何变化。那辆坦克晃晃悠悠走到前方到达另一边时，推倒一个卷曲如蝎子尾巴似的弹性倾斜装置，爬上沙坡，冲入“埃及”境内。观众中顿时掌声雷动。这次演习中，自始至终没有出现一个士兵的影子，全部是机械。

接下来是一长队坦克，先是发动机运转，预热后，坦克朝着滚轴桥驶去，响亮的噪音中，升起一团团烟尘。坦克一辆接一辆从堤岸上俯冲而下，驶到钢质桥面上，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此时人们看到的景象绝对和刚才看到的一点儿都不一样。在每辆坦克重达六吨多的压力下，桥面深深下陷。然而，在坦克与坦克之间，浮力极强的一个个滚筒突突地向上浮起。很快，坦克就挤满了整座桥，每辆之间的间距只有几码远，桥面被压成一种极为古怪的形状，在坦克之间形成了一列快速行走的曲线，就像示波器上的波形线一样。在如此不同寻常的压力下，按理说这座桥无论如何都会断裂，不分崩离析是不可能的。坦克一辆又一辆，排成队跨过这反常却奇妙的机械装置，登上对岸。当所有坦克全部通过后，桥面又拉直了，浮在水面上，轻微地上下晃荡着。

果尔达转过身对摩西·达扬说：“难以置信，简直不可思议。”到这时，桥梁设计者拉斯科夫将军和塔尔将军的呼吸才顺畅了一些，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测试桥梁的士兵整队集合，在战地厨房就餐，吉普车载着贵宾观察团到附近的一个午宴帐篷里就餐。

一辆蒙上帆布雨篷的指挥卡车里，约西·尼灿大声发布简令，助手们在覆盖到地图上的透明片上描画彩色标记。巴拉克从吉普车上跳上去，大步走到约西身边，握住他的手，说：“Kol ha’kavod（致敬），堂吉诃德，Kol ha’kavod。”

军内人士一直在为约西之类的佼佼者们打分，巴拉克知道这天早晨约西的得分是很高的。在大人物中的大人物的眼皮子底下，操作那样一架复杂装置的试验机械，让其笨重地“跳芭蕾”，没有完美的计划、指挥和控制是不可能成功的。对于一个来自塞浦路斯的难民小子来说，他已经干得相当不错了。二十五年前，他在拉特伦骑着一头骡子，在仗打到最严峻的时候一头冲入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像个疯子一样，事实上，真的跟小说中的堂吉诃德一模一样。

约西脸上严峻的职业表情绽开顽皮的笑容：“你好！他们反应怎么样？”

“巨大成功。”

“太好了。我已经被撸掉了。”

“什么？”

“等会儿再跟你说。”

气氛轻松愉快的帐篷里，果尔达让戈罗迪什坐在自己的右手边。这位新上任的南部军区司令员身体粗壮结实，圆圆的脑袋高兴得满面春色，因为这一群高贵的客人，也因为今早的成功。达扬和达多两人坐在果尔达的左手边。其他人则拿把折叠椅胡乱坐在长木板桌边，开始一起吃饭。巴拉克领着约西走进帐篷来，说道：“总理，这位就是尼灿上校，本次演习的指挥官。”

“噢，干得好，上校。我知道他们都叫你‘堂吉诃德’，但是如果说你疯了的话，那我需要更多像你一样的疯军官。”果尔达说。

“堂吉诃德只在满月的时候才疯，要么就是一个姑娘走过的时候。”达多说。

“优秀的军官。我很遗憾要失去他了。”戈罗迪什拘谨地说。

因为果尔达要求会见造桥工程的士兵们，所以阿莫斯·帕斯特纳克跟约翰·巴寇也走了进来。两人都汗水淋漓，灰尘满身，以致很难分清哪一位是少校，哪一位是军士。果尔达问：“这两位是谁？”她盯着阿莫斯，笑着说：“嗯，我好像最近见过这一位。”

巴拉克说：“这位是帕斯特纳克少校，七十七装甲营的营长，就是他的一个坦克连拖动桥前进的。”

“阿莫斯，十辆坦克这样那样地拖桥的时候，你是怎么让桥不崩开的？”达扬问。

“部长，所有坦克都在同一个无线电网络中，统一听信号移动。”阿莫斯回答道。

“那这位年轻人是？”达多问。他问正以笔直的立正姿势站立的约翰。

“负责桥的一位军士，将军。”阿莫斯回答。

果尔达问：“你有什么问题吗，军士？”

“没有任何我们办不到的，总理。”约翰说。

听到约翰的口音，果尔达浓重的眉毛一下子扬起来，说：“绝对是美国人，跟我一样。”

“我的亲戚，长岛那边的一个分支。”巴拉克说。

“我是从密尔沃基来的。”她对约翰说，向他伸出手。他给果尔达看看自己的手，又黑又油腻，果尔达看了后笑起来。士兵们端进来一盘盘炸肉排和牛排。果尔达邀请堂吉诃德和他们一起就餐。

“总理，荣幸之至，虽然只有炊事员们才知道我和这些人一起吃饭。”

她点点头，笑着说：“聪明。”

巴拉克说：“约西，稍后我想让约翰领我去参观一下那座桥。”

“当然可以。”

约翰说：“长官，远观会更好，桥上很滑的。”

“知道了。”巴拉克说。

成功的演练过后，饭桌上的气氛很是愉快。沙漠中的空气让所有人都对战地午宴怀有极好的胃口，而且堂吉诃德注意到，这些高级官员的饭菜也十分奢侈。“国防部部长，跟我说说，好吧？”果尔达对达扬说，“这场演练是很不错，但是假如我们在十年之内都不会有战争，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还要再建造这些桥呢？”

她此时对摩西·达扬的口气含着少有的嘲讽和揶揄，两人政治上的不和是很深的，只是平时被她用公事公办的礼貌言行给掩盖住了。达扬曾经脱离工党而加入拉菲党，果尔达可是什么事都不会忘记的。

“我说的是大的战争，总理夫人。”达扬冷冷地回答。果尔达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时代》杂志曾有一篇采访文章，标题为《耐心等待》，这篇文章中强烈暗示出达扬要在果尔达之后继任总理，“我谈的是一名将军的看法和观点。我不是在预言。如你所知，记者们将之过于简单化了。”

“哦，我当然知道！嗯，那么你的观点是什么呢？”她在说concepzia（观点）这个词时略带讽刺。

达扬说：“我的军事情报局局长应该到这里的。这是他的估算，我也完全同意，他对这方面很熟悉。”

“他没在这儿。”果尔达说。

达扬点点头，接下了挑战。他说：“不管是埃及还是叙利亚，都不打算独自挑起一场大的战争。情报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叙利亚的军事实力相对比较弱，因此叙利亚事事都要看埃及的，埃及什么时候准备好发动战争了，叙利亚才会相应出动。一九七〇年‘鬼怪’战机空袭，他们没敢动，从那之后，这个问题就不值得再讨论，除非他们获得能够深度进入以色列的飞机和导弹，以拦截或平衡掉我国的空军。这就是现在埃军的基本作战思想，而至少在一九七五年之前，他们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那也就是两年了，你说的是十年。”果尔达说。

“这期间我们也不是站着不动的呀，总理。我们质量上的优势将一直持续增长。军事冲突可能会有，可能还是很严重的冲突。但大的战争，不会有。这个分析过程是很复杂的，但简而言之就是这样。”

果尔达点点头，环视四周，餐具盘碟的撞击声随之静下来。果尔达说：“我请我的‘大惊小怪先生’来反驳军事情报局局长的这种估算，像部长那样简而言之。”

所有人都面带微笑，将眼睛转到巴拉克身上。他耸耸肩，用平缓的语气说：“泽拉将军的判断在‘蓝白’警报中被证实是极其正确的。我不会冒昧地质疑它。我确信他的观点是基于可靠情报，而后根据严密的逻辑推断出来的结论。我忧虑的是，敌人的逻辑也许跟我们的逻辑并不相同。”

果尔达转过头看达扬，达扬微笑着，和蔼地对巴拉克说：“说得好，兹夫。但是害怕是人类的属性，对于阿拉伯人和异教徒来说，害怕的逻辑大体上都是一致的吧。”

桌子四周响起一阵轻笑声。果尔达说：“很好。不管怎样，这个时间段到一九七五年，我勉强接受，至于以后，我们再看。”

达扬说：“回到你的问题上，总理，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桥，因为一九七五年之后会是什么情况我们并不了解，而且十年也会过去的。”

“这才是可靠的预言。”果尔达冷冷地说。

指挥车载着贵宾们离开，去往比尔谢巴机场，巴拉克留了下来。当他慢慢顺着桥上滑溜溜的钢铁断面朝泥泞的河水行进时，最让他震惊的是这座桥巨大的尺寸。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座桥在沙地上快速移动，他都想象不出它还会动。技工和工程师们挤在桥上，锤击、熔补，到处跑来跑去拖拽软管及沉重的设备。约翰领着他穿行在这繁忙纷乱之中，说：“今早出了很多差错，长官，但谢天谢地，我们成功了。”

“是啊，你们真的成功了。总理都惊呆了。我也一样。嘿，这庞然大物就像一条蛇一样弯曲灵活。”

“也不全像。蛇可以这样那样地扭动，”约翰打着手势比画，“而这座桥只能上下弯曲。要到达运河，它需要一条笔直的公路。”

“如果没有公路呢？”

“有一条，他们现在又在修更多的路。”

“约翰，你离长岛大颈的家很远了。”

约翰被油脂抹黑的脸上白牙一闪，说道：“我在我应该在的地方，长官。”

堂吉诃德出现在堤岸上，挥着手喊道：“兹夫，看见直升机了，带我们到巴列夫防线。”

他们往停机坪走去时，巴拉克问：“约西，你‘被撸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约西说：“唉，戈罗迪什想要他自己的人做副司令，而不是沙龙的人，所以我就出局了。阿里克捡了一根扔掉的骨头，一个预备役装甲师的师长。他要我去做他的副手。”

“谨慎一些，约西。沙龙已经退役，并一头扎入十月份的选举中去了。那个师要完全落在你一个人的肩上。”

“我还期盼着那样呢。”

“我给你点儿建议好吗？”

“你是我的军中教父。”

“当果尔达讨论任命人选的时候，她总是问：‘他是我们的人吗？’就是这个原因让沙龙完蛋的。如果你参与沙龙的游戏的话，你也会完蛋的。”

“我不参与任何人的游戏。‘他是我们的人吗？’如果这就是军队晋升的标准，那也太悲哀了。”直升机斜着向下朝他们飞来，“我们走吧。巴列夫防线上我能给你看什么？干吗要看？”

“每次果尔达去视察那里时都有新闻界人士和高官。她实际上看不穿任何东西。关于那条防线的争论像蜜蜂一样围着她嗡嗡叫。那条防线是有效的威慑力量吗？发生战争时是应该守卫它，还是放弃它？”他扫了一眼堂吉诃德，“你必须得好好考量一下。”

“我会的。总理派你来突击检查真是聪明。”

直升机越过米特拉隘口，向西飞去。蓝色的运河闪着粼粼波光，直升机开始下降，巴拉克碰碰堂吉诃德的肩膀，指着前方，对着头戴式受话器大声吼道：“埃军到底是什么时候建的那些防御墙？他们的比我们的高！”

耳机里堂吉诃德发出含漱似的声音：“老早就开始了，所以我们就加高，然后他们就加得更高，现在两边都加到大约六十英尺高了。都这样了，他们也从来不停。”

直升机颠簸着落到尘土翻飞的停机坪上。运河对岸埃军的沙墙上，一座堡垒矗立着，样子看上去就像削去了顶部的金字塔。沙墙与堡垒，这两类巨大的土筑工事远远地向北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两人走出来，顺风站立，在沙地上撒尿。巴拉克问：“我们现在的准确位置是？”

“德维尔苏尔（Deversoir）。如果渡河，很有可能从这里过，他们和我们都一样。”

“为什么？”

堂吉诃德指着南面一处闪闪发光的宽阔水域。“大苦湖起着一侧的防卫作用。”

堡垒的混凝土入口上面有层层的石块和铁块，前面还用沙袋封堵住。他们走进去时，一名中尉正在扣军服的扣子，说道：“不知道会有视察的人来，尼灿上校。”说着向他们敬礼。

“就是要突击检查的。”堂吉诃德说。

地堡里大多数士兵都只穿着内衣，有的干脆脱光了上身。一名头发蓬乱、一脸络腮胡的士兵正在给另一名士兵理发。作为部队所挖的洞穴，前哨还是宽敞且光照充足的，只是很湿热，不像戈兰高地上那些观察哨，那里的虽然狭窄但很凉快。地堡里混杂着地下坑道通常会有的泥土味、汗味、香烟味和炒菜的香味等。离开主地堡的坑道通向独立的小地堡，那里的执勤士兵们上身赤裸，都懒洋洋地坐在自己的枪支旁，有的连军靴都不穿，只穿双拖鞋；看书、抽烟、聊天，或者是听摇滚乐，一派单调无聊的气氛。巴拉克想，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自从消耗战停止以来，整整三年没有交战了，埃军的每次调动集结也总是有惊无险地过去。

“这些地堡基本上都一样，”他们往外走时，堂吉诃德说，“但是有一个很特别，我带你去看看它的特别之处。”他领着巴拉克走到一处沙墙背后。沙墙后面压实的沙子形成了一个斜坡，这样的坡度可以让坦克开上去。但这一处的斜坡却被掏空了，只剩下靠运河一边留有薄薄的一片，腾出空间来形成一个极大的场地，用红砖铺筑出来。堂吉诃德说：“如果打起仗来，也许就从这里渡河。推土机几分钟之内就可以推倒剩下的那一点儿沙墙，桥从这里插出去，然后进攻部队向运河对岸攻。你在路上看‘鸽舍’计划了没有？”

巴拉克说：“看了一点儿。约西，我想再看一两处碉堡。它们隔得有多远？”

“大约七英里。”

“缺口达七英里？那它还能算是一条防线吗？”

“嗯，在地堡与地堡之间有观察哨和坦克炮位。你会看到的。的确，防线守卫是很稀疏。敌人渡过河如果被发现，机动坦克旅和空军应该会把他们消灭掉。”

“那你们在这里所起的作用就是一套预警系统。”

“可以这么说，也就是报纸上一些很有头脑的人所说的‘运河上的政治部队’。”

他们开始返回去坐直升机。巴拉克忍不住问：“可是那些‘萨姆’导弹的阵位都列在那边的沙墙背后，空军来了又能干什么呢？”

堂吉诃德悲哀地摇摇头：“唉，当他们偷偷往运河边运输‘萨姆’导弹的时候，阿里克就喊了好几个星期，要求下命令攻过河去摧毁它们。果尔达和达扬两个人都没同意。空军已经修改了他们的反导弹作战思想，设备也更新了，一旦打仗，他们首要考虑的是‘捣毁导弹屏障’，就像在一九六七年捣毁那些机场一样。”

两人乘坐直升机又看了两处哨位后，就飞回了比尔谢巴机场，堂吉诃德的司机正等在那里，准备开车送他们到特拉维夫。一上车，堂吉诃德便开始咔嚓咔嚓地嗑瓜子，速度奇快，一把一把地往车窗外扔瓜子皮。用他的话说，从比尔谢巴到特拉维夫，就是嗑三大袋瓜子的车程。

“没关系，约西，”巴拉克说着，从堂吉诃德手里接过一把瓜子，但只吃了几颗，“说说你自己对巴列夫防线的判断。”

堂吉诃德又吃完一把瓜子才开始说话：“我是一名顶着‘疯人’称号的战士，就连总理都知道。你真想听我这疯人的主意？根本就没有人规划过巴列夫防线，它就像一株沙地里的野草一样自由生长。”

巴拉克眨眨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喏，我的意思是，纳赛尔撕毁了停火条约，击沉了‘埃拉特’号驱逐舰，并开始朝我们的运河巡逻队射击。这个时候，工程师们就为那些小伙子挖了一些碉堡一般的洞，以供他们像老鼠一样藏于其中。然后某些思考者就开始思考那些洞，再然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设计出了一些东西。各支撑点之间距离七英里远，从能见度上来说，它们提供不了交叉掩护或是互相支援火力的作用，但是加上那些小哨位之后，我们就真的拥有了一套多层级预警系统。这至少让那些洞有了点儿意义。巴列夫防线在巴列夫当总参谋长时形成，等达多接替巴列夫的时候，这条防线已经是既成事实了。”

“好还是坏？”

“按照我们的国防作战思想来说，就完全错了。‘机动射击！’‘把战争引到敌人的领土上！’而我们的小伙子现在是坐在那些地堡里，一个洞十五或二十个人，弄得一年到头像一群法国人似的。你刚才看到他们的精神面貌了吗？还有两名高级军官走进来时他们的态度？”

汽车蜿蜒向上，爬在山区公路上，死海的远景展现出来，可以看到它白色的盐滩和灰红色的摩押山。堂吉诃德往车窗外撒了一把瓜子皮，答道：“不过，那道防线已经在那儿了。也算是一道障碍，一道威慑物。敌人不得不想办法突破这道防线，按照苏式惯例，他们会在它身上花费巨大的精力和时间。时间，我们在动员后备军的时候需要时间。如果阿拉伯人真的敢行动，那时间可就宝贵了。”

“他们会行动吗？你的判断是什么？”

约西把一只空袋子揉皱后，从车窗扔了出去，又打开一只新袋子吃起来。“一开始你是问我看法，现在你想让我预言？不，谢谢了。”

“别跟我逗趣，堂吉诃德。”

约西瞥了眼那个肤色黝黑的年轻司机，然后突然换成英语说：“哎，兹夫，达扬跟《时代》杂志记者说我们十年之内不会有大的战争，是什么让他那么肯定的？就是‘质量上的差距’？嘿！萨达特害怕我们把他炸回到石器时代，还敢发动进攻吗？这谁知道呢？如果我是萨达特，我就选择在某个时间发动进攻，而且一旦超级大国介入，估计就算失败了，也仍然可以在政治上争取到有利形势。不过，我可是个疯子啊。”

巴拉克悲哀地笑笑：“你跟达多分析得差不多，他可没疯。”

“真的？他是大领导，那我可受恭维喽。”堂吉诃德又转回到希伯来语，“我要去跟我老婆道别了。”

“哦？耶尔要去哪里？”

“回洛杉矶，还能去哪儿？而且她还要带着我们的小女儿去。”

“约西，你们是在闹离婚吗？”

“到那些拉比的法庭里？”堂吉诃德耸起肩膀，“那可真令人讨厌，而且我们两人都不想再嫁或娶另外的人了，那干吗还要麻烦呢？”

“我很遗憾。耶尔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兹夫，我很了解耶尔。两人都缺乏感情。我想她之所以留在家里，可能是因为阿里耶吧，要为他营造出一个家庭来，一直到他完成学业。他现在马上要当兵了，他不会有问题的，我也一样不会出问题。她在加利福尼亚赚过很多钱，而且李·布鲁姆又追在后面让她回去。他和那个伊拉克阔佬，舍瓦·李维斯。”顿了一会儿，堂吉诃德不再嗑瓜子，眼睛盯着车窗外远处的死海，“她可能也预测出来了，就凭着我和沙龙的来往，像你说的，我的职业生涯完蛋了。不管怎样，她都会走。”

“约西，你以后要多创造一些让她留下来的理由。”

“哦，我就是这么个人。我会替她说出我刚说的那些话的，她绝对会感到一点儿内疚的。她在跟我说她要走的时候，她提到了《时代》上的那篇文章。目前来说，离开以色列不是背叛，达扬的话证明了这一点。”

老情人话别

傍晚车流高峰期，一辆白色奔驰轻快地迂回穿行在特拉维夫的闹市区中。耶尔对帕斯特纳克说：“坐在这车上就好像坐在一片云上似的，约纳坦真是驾驶神人。他还是那样。”

司机转回头对她笑笑，露出发黄且残缺不全的牙齿。很久很久以前，还是在西奈战役期间，她亲自为帕斯特纳克征召了约纳坦做司机，当时的约纳坦是一名突尼斯人，下士，十九岁，极瘦，牙齿很好。但是这么多年来约纳坦非常辛苦，现在变胖了，也秃顶了，还有七个孩子要养。因此他很高兴能回来干他的终身事业——给萨姆·帕斯特纳克开车。

他说：“对不起，Giveret（太太），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你没变过。”

耶尔对帕斯特纳克说：“我要是不走的话，我会把约纳坦偷偷挖过去的。”

司机约纳坦说：“也只有你能做得到，Giveret，只是我太喜欢这辆车了。”

“我不喜欢，这辆车只是首席执行官的公司用车。我可吃不消。”帕斯特纳克说。

“哦，你会用到它的。”她白净的手在帕斯特纳克褐色多毛的手上拍了拍，“而且很快就会。”

没有变的是希姆雄饭店。有一次，为了某顿值得纪念的晚餐，约纳坦曾载着他们两个人穿过幽暗曲折的雅法街道，把他们送到这儿。这次帕斯特纳克问她想去哪儿吃饭时，她想也没想就说：“还能去哪儿？希姆雄饭店。”他们走过人头攒动的饭店一层（灯光明亮，瓷砖地板，福米加塑料贴面的餐桌，大众价格），下到下面一层的一个角落里，这里奢华，光线暗，设有装饰出来的黑木火车座，是美国游客和成功的以色列人来消费的地方。他们一坐下，她就说：“不要开胃菜，快点儿，红酒，不要‘阿伏达特’牌子的。蔬菜汤，当然，还有kevess b’tanur（烤羔羊肉）。”

“你很懂得自己想要什么。”帕斯特纳克说。

“我通常都懂得，尽管我不是总能理解。”

穿着也门服饰的侍者（本身也是真正的也门人）拿走了他们的菜单。红酒很快就上来了。她举起酒杯，说：“来，我请自己吃饭，你一直都忍受着我，真贴心。L’hayim（干杯）。”

“L’hayim。不客气，没想到你要走，这让人很惊讶。”

“与堂吉诃德没有关系。”她的头调皮地歪向一边，“在我们分别之前，最后再坦诚地交谈一次，怎么样，老情人？”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得说我赞同约纳坦的话。你看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你没变。”

“你真可爱，亲爱的，不过部分是因为灯光昏暗，部分是回忆的原因吧。嗯？你怎么就猜到我想来希姆雄饭店呢？我穿上军服的时候，那是一次改变，二十岁时，又变了一次，什么？啊，好。”她喝酒还是过去的风格。耶尔不是简单地把酒举到唇边就行了，而是以一种很有兴致的稍带夸张的手势把杯子举起来；并且她现在的微笑也是过去那种相当魅惑的方式。伊娃的嘴特别精致，她仍然在靠拍糖果和牙膏广告赚钱，但耶尔的嘴是唇形很丰满的那种，当这张嘴在微笑中拉伸时，会产生一种强烈的突如其来的温柔，就好像一只豹子要表现出一只家猫的温情一样。

帕斯特纳克说：“别谈这个了，我现在都避免照镜子。你的孩子怎么样？”

“那个孩子像个天使一样。我要带她走。至于阿里耶，他现在已经长成一头年轻的狮子了，他把你儿子阿莫斯当英雄崇拜，还有充分的理由。他住家里，就在附近上学，非常独立。请再给我倒点儿酒……谢谢。阿里耶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她从容地抿了一大口酒，然后狡黠地咧嘴一笑，迷人的嘴变弯了，“我带你回忆一下往事吧，老情人。怎么样？苏伊士危机，本-古里安和达扬当时在巴黎。堂吉诃德的哥哥李·布鲁姆在乔治五世酒店有一间房，堂吉诃德只围着条浴巾从卧室出来——”

帕斯特纳克打断她的话，接过话题说道：“还跟我说他召了个法国Zonah（妓女）到那儿，什么你出去购物了。”停了一下，他眼睛迎上来，“剩下那部分我老早以前就猜到了，耶尔。”

“想必你也猜到了。不过听着，情人，你把一个好莱坞kurva（婊子）带到那房间去了。去干什么了？讨论苏伊士运河？”

他举起肥厚的手掌：“无论那时我们干什么，我们都情有可原。我们那时还年轻，思想开放，生活又很艰苦。”

“啊，是甜蜜吧，不是吗？”

“我说了，我们还年轻。”

“你那时就应该和鲁思离婚。”耶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生硬，“然后娶我。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我们是那么相爱，萨姆——”

“耶尔，够了。我那时候是达扬的通信员。危机一个接一个的，谁有时间去跟那些拉比费口舌去？再说了，那个时候她除了Tzoress（麻烦）以外什么都不会给我，也不会离婚。”

“到最后她把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扔下，然后找了个外邦人。而我也有了阿里耶。我们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耶尔的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汤来了。”

“好极了！我饿死了。”

他们闷头吃了一会儿。帕斯特纳克自从扎入陌生、繁复、让人眼花缭乱的公司事务中后，他的私生活基本上就挂起来了。但是，近期和耶尔的电话交谈又激起了他的兴趣。他一直都在花很多时间想她的事情。毕竟，他们两人都还处于中年，基本上也都自由，虽说她还没离婚。希姆雄饭店晚餐，匆忙出走加利福尼亚，她是要尝试强行打开一条出路吗？在多年前她就已经尝试过这么做了（本质上是一样的出路），通过和约西·尼灿飘然离去，到法国巴黎，取代了那个没有遵守诺言、顾虑多多的信教姑娘。耶尔就是耶尔。

在佩服对面这位旧爱的同时，他也在想，人们自身性格的改变还真不多。而今晚，由于他喝的酒已经超出了平时的量，在他眼里，耶尔好像连身体方面也没改变多少，几乎还是那个与达扬来自同一个莫夏夫的姑娘，还是那个达扬亲自推荐做他助手的女郎，还是那个体态曼妙、一头金发的卢里亚军士长。在萨姆的生活中，与姑娘耶尔·卢里亚邂逅所带来的那种喷薄的激情，在认识她以前或之后，都没有过。然而当他和她在一起时，他就能感受到那种辐射出来的热量，尤其是在希姆雄饭店，而且还是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喝酒时。

“这汤还像以往一样好。”她说。

“一切都像以往一样好。”他被自己的回应吓了一跳。看见耶尔眼里有光亮闪烁，他又说，“这是我做过的最蠢的评论，不过此刻我是认真的，说了就说了吧。”

“萨姆，凯富山（Kivshan）集团公司怎么样？你对你的决定满意吗？”她很轻松地转换了话题。

“现在还不确定，耶尔。我还在调查，总工会那帮笨蛋都不露面。我可以肯定地说，很令人忧虑。在研发层面，我发现有了不起的天才人物；管理和生产层面，我得说还算过得去；在高层，那些决策人、投资者、掌权人，都是一团缠结在一起的政治蠕虫。”

“以色列！”她大声说，“这个国家让我窒息，所以，我逃离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我希望你进入政坛。你可以改变这个没有希望的体系。你，就是你！你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脑子。你可以成为一名伟大的总理的。”

“那些政客第一天就会把我的蛋蛋扯下来的，在我还没挂上我的帽子和外套的时候。”他说。

“真的吗？那么，亲爱的，”她的嘴在“豹子”式的微笑中变宽，“就让我们支持你待在凯富山吧，如何？我们可不能被他们那样了，能吗？”

“Kevess b’tanur（烤羊羔肉）。”侍者说着，端上来一大盘美味可口的烤羊羔肉。

他们就着米饭和皮塔饼吃着烤羊肉，喝着酒，其间，他跟她谈起凯富山的各项分支业务来。帕斯特纳克说，在这家以色列最大的国有大型企业中，他每天都能看到大量混乱、糟糕的管理和动荡不稳的财务状况。“你听我说，”当他停下来时耶尔说道，“他们之所以用你，不是因为你的能力，对你的能力他们有什么了解的，或者说有什么在意的？用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有着响亮的名气和没有污点的声望，因此你要让他们保持遵守犹太教的饮食教规。最起码相当长一段时间要这样。”然后他继续述说他的见闻，她也不断评论，而且都很有见地很智慧。耶尔跟伊娃·桑夏恩不一样，她熟知上到达扬的高层圈子里的每一个人，也基本上知道现在正发生的每一件事。过了一会儿，他们谈到达扬和《时代》上的那篇文章。

“你同意他的说法吗？”她问。

“嗯，同意，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摩西·达扬自身。达扬的形象是令人敬畏的，耶尔，那种敬畏在阿拉伯人中很强烈，甚至比在这里还要强烈。独眼‘参孙’，巨人杀手……我猜只要他还在世，阿拉伯人就不敢乱动。谁知道呢？如果他活得够长的话，现在这种状况有可能会变得正常的。”

“他的新任妻子会改变他吗？”

“哦，经历了好多年，他的婚姻终究还是破裂了，因此他可以娶那位小姐了。仅此而已。”

“萨姆，同样一个女人，做女朋友和做妻子时是非常、非常不一样的。”他从酒杯上方看向她，眼里充满了懊悔。她又说：“我这是至理名言。”

“没错，算得上至理。”

她以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那么，你想争取我做妻子吗，还是不想？”他没说话，“我是认真的，萨姆。”

“全是在空谈，我不完全相信你。”

“为什么不相信呢？你是知道我的婚姻的。最后一次机会了，hamood（亲爱的）！确实是有点儿迟，二十年以后了，但有何不可？”

“耶尔，你是要带着我到加利福尼亚吗？超重行李是要多收费的。”

“呵，有道理。我在那儿有事可做，而在这儿几乎什么事都没有，这里太空闲，太小，也太乏味。但是，亲爱的，无论你在凯富山还是在政治上，你现在还没有彻底和政治决裂呢，萨姆，你都会用到我的，事实上你需要我。现在我要告诉你，这听起来也许非常奇怪，却绝对是真的。无论在军队还是在摩萨德，你一直过的都是安稳无忧的生活。”

“安稳无忧？在摩萨德？”

“对，安稳无忧！你前进过程中所经历过的那些危险我都知道，但是你发布了命令，事情就发生。你现在在凯富山发现了与外面相似的事物，你的头就晕了。不过你说得对，政治还要更易变，有更多阴谋。”

“安稳无忧，”帕斯特纳克喃喃地说，“而现在有了思虑。”

“这是事实。约西·尼灿在军内算是著名人物了吧，他也是我孩子的父亲，但是对我来说，他好像一直就是个大而强壮的童子兵。他好像仅仅比阿里耶大一点儿。也许这就是我和他不合拍的原因吧——但是，我要再说一遍，我已经尽全力了。”

“你要和他离婚？”

“如果有个理由的话，我会的。他也知道。”

他的手伸过桌子捉住她的手，说：“好一个‘妓女’啊，你！卢里亚军士长。”

“如此赞美。”她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听着，给我说说伊娃·桑夏恩。”

“给你说什么？”

“我哥哥的女朋友！你们确定不是在共用一个女人？你不是那种人啊。本尼不是，我发誓。从我对她的一点儿了解来看，她也不是那种人。”

“没有。”

“什么关系呀，那么是？”

他重重叹口气：“我猜你不会相信我的。”

“萨姆，你如果说谎，我会知道的。”

他笑了笑，说道：“好吧。她是很不错，我喜欢她。她并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在接待员和做模特儿之间来回跑以维持生计，照顾她那生病的母亲。每个出现的男人都想占她的便宜，尤其是希尔顿饭店里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国人。因为她长得漂亮。”

“但你没有，‘清白先生’？这是你告诉我的吗？”

“正是。一开始我让她很惊诧。她认为我是在用一套新颖的主动亲近的方式，但是我是在享受跟她谈话的乐趣，并且有几分同情她。到现在我也是这样。当然在她心里，我是达扬、本-古里安，还是亨弗莱·鲍嘉，或是别的什么人糅合而成的一个人，我不知道。这事儿是荒谬，但是很美好。如果陷进做爱里面去，这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况且我也不会对本尼干这种事的，她对他可是始终忠诚的。只是一些让人开心的事情。她让我感觉很好。就是这样。”

“我还真的相信你了。你是个很孤独的男人，萨姆。”

帕斯特纳克眼睛眯起来盯着她：“我只是愿意孤独。”

“这么说，她不算一个威胁了？”

“对什么来说？”

耶尔拿起她的女用小提包，从里面取出一面镜子：“嗯。难怪你说我看起来还过得去呢。不错的老希姆雄饭店！我几乎都看不见自己。啊，我的头！我喝的酒都超过我一年的量了。这是一顿不一般的晚餐，上帝帮帮我吧，我爱上你了。”

隔了一会儿他说：“嗯，凭这句话，我想我相信你了。”

“这么好听的话啊！我们走吧。约纳坦可以送我回家。堂吉诃德和阿里耶在帮我整理行李呢。”

“你什么时候出发？”

“星期一。”

“约纳坦会送你到机场的。”

“行！尼灿夫人牛哄哄地离去。”

在车里他们亲个不停，频繁得约纳坦都偷着乐，暗中对他们有所期待。但耶尔按时去美国那天，他们不停地亲吻却让约纳坦感觉很悲哀。

第十七章　滚雷

父子会面

七月下旬的一天早上，帕斯特纳克坐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办公桌是瑞典进口的现代派风格。从落地玻璃窗俯瞰下去，是特拉维夫富人区和阳光灿烂的海面，这时，大楼保安从大堂打来电话，报告说有位军队少校找他，自称是他的儿子。

阿莫斯离开了西奈？又要干什么？“让他上来。”

“先生，现在只有货梯可以用。”

“那就让他乘货梯上来。”

和政府机关以及特拉维夫大多数企业一样，凯富山大厦也关门歇业了。圣日(1)季节来临了：今晚日落时分就是犹太新年了，十天后又是赎罪日，再过几天是住棚节(2)。帕斯特纳克一个人坐在高级管理人员所在的大厦顶层，没有秘书，甚至连个扫地的清洁工都没有。阿莫斯穿着一身野战军服，手里提着只公文包走进来，把一摞信放到桌子上。“你的信。我先回了趟家里。我已经被调到北部去了。你怎么今天还上班？”

帕斯特纳克认出信封上的字迹是耶尔的，早该到了。“调到北部？很突然啊。发生什么事了？”

“戈兰高地上形势变得紧张起来了。我要带两个连和我的指挥总部上去。知道与此有关的什么消息吗，爸爸？”

帕斯特纳克的回答很谨慎。阿拉伯人再一次集结调动，而且是南北两线同时进行，这是“蓝白”危机的一次现实版重演，但这尚属于内部情报。“嗯，他们的飞机全被击落了，因此我们必须要预料到，可能会有某种反应。”在九月中旬，叙利亚的“米格”战机紧急升空，追击以色列一支空中侦察小队，随后与担任空中掩护任务的以色列机群发生了持续缠斗，结果被击落十二架，而以色列方无一损毁。

“爸爸，那是场遭遇战，双方都无法控制的。”

“我知道，但是是以他们公开的大耻辱为结局的。某种有限的报复行动很可能在秘密进行中。”

“不是，亚诺什预计要比这严重得多。”亚诺什·本-加尔（Yanosh Ben Gal）就是领导阿莫斯的旅长，长着一张鹰脸，不打仗时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这在帕斯特纳克看来不算什么大污点），打起仗来却是位足智多谋又顽强的战士。“亚诺什预计整个旅都得开拔上去。现在叙利亚方在戈兰高地有七个师，而我们只有一个旅在那儿，他说。”

父亲歪着脸说：“也许正常吧，和平时期的部队部署嘛。”

“哎呀，这也太不对称了，爸爸，二十一个旅对一个旅！把我的部队士兵从休假期召回来，决定谁去北部，谁留在西奈，真是一团混乱。说说吧。这次真的会发生战争吗？你知道吗？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一切都了结了。所有的虚惊……”

“亚诺什错了。他们不敢，阿莫斯。这又是一次老式骗局，目的是要让我们一直紧张不安。当然，这种事进行期间很令人讨厌。”帕斯特纳克只感到有一点点不安而已。他确信他的看法是符合实际的，敌人的行动只不过是又一次的“蓝白”危机的假动作而已。然而，一旦叙利亚军队真要为那次空军冲突进行报复，他的儿子可是处在首当其冲的位置上。“祝你好运，儿子。”

“我倒是希望那上面的补给站能有好运。”阿莫斯笑了笑，“为了抢着用那些放行的备用油箱，他们正在和我的副营长吵架呢。”

帕斯特纳克拉开抽屉，从一个标有“快速”字样的文件夹里摸出一封信，说：“我想这个没什么，不过还是给你吧。某位女士带来的，我想是个法国女人，就在阅兵那一天。因为搬办公室，它给埋在底下了。”帕斯特纳克觉得没必要提起这个女人就是贝鲁特突袭中那位神出鬼没的金发女郎。就让她继续神出鬼没吧。

“谢谢。”阿莫斯把那个蓝色信封塞进公文包，法国女人！嗯。“好了，如果事态平息下来，也许亚诺什会放我回来和你一起过赎罪日的。”

“听起来不错啊。现在那支前进的部队怎么样了？如果你的旅驻防在北部，而南部却出了麻烦，部队怎么赶到运河区？”

“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我希望有人已经考虑过这事了。”

帕斯特纳克把拥抱阿莫斯的念头强自压下，就目前的事态而言，那样的动作太过沉重。“好吧。到了上面如果有电话机的话，就打给我。Shana tova（新年快乐），阿莫斯。”

“Shana tova，爸爸。”阿莫斯开玩笑般迅速给他敬了个军礼，离去了。桌子的抽屉还打开着，帕斯特纳克想到，这个“快速”文件夹是放耶尔信件的最好地方了。连着好几个星期查找她的邮件，希望能收到她的来信，无果，最后又开始等待电话，依然无果，他在希姆雄饭店吃晚餐时那种热切的情绪慢慢开始消退了。杳无音信。什么消息也没有！关于这位卢里亚军士长，谁能说清楚呢？就把她塞到这个“快速”文件夹里去！他想是这样想，但还是伸手拿过裁纸刀，划开了信封。该死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无从知道，因为信里只有一张纸，尽是热情欢快的唠叨，语气是洛杉矶式的，也是狡诈十足的耶尔式的。他飞快地写了封回信。

亲爱的军士长：

阿莫斯刚刚把你的信带来，三个星期才姗姗来迟。他是在去戈兰高地的路上顺便回了趟家，拿了信。他的营被从西奈调到那儿，简直是胡闹。我们的空军和叙利亚的空军在两个星期前发生了冲突，击落了他们十二架飞机，因此摩西Dode（叔叔）可能认为会有报复性袭击吧。

在我对你快要不抱希望的时候，我们邮局的“蜗牛”才带着你这封短短的情书爬过来。看来你在忙那种电影蠢事喽，而且又很快活地回到那片侨民的乐土了。祝你好运吧。我很嫉妒舍瓦·李维斯有你做咨询者和难题解决者。我可能也要烦您大驾用用你。过几天我会因为业务问题去美国的。到了我会告诉你，也许我们可以在上次希姆雄饭店停下的地方继续开始。“伊甸园”享受期间，可别吃了不该吃的苹果，Shana tova。

1973年9月26日·新年前夕

于特拉维夫凯富山

除夕之夜

为了快速赶往北部，阿莫斯的司机绕开新年前夕车流量大的公路，走近路和旁道，但这些地方也走得很慢。公路后面的农田里车辆倒不多，但处于节日快乐时光中的人们都步行到农庄或亲戚家，而把汽车乱糟糟地停在一边。

爬到野生植物密布的高地上面，新年的感受黯淡下来，十字路口有百无聊赖的士兵在把守，围栏隔开的国防军营里飘着大卫星旗，很多武装吉普巡逻队来来往往。当地旅的指挥部里，本·肖哈姆（Ben Shoham）上校以战时那种快速的语气对他说：“帕斯特纳克，一旦领到你的油箱和口粮装备，就把你的营开到这儿来。”他指着挂图上的一个红圈，“凌晨前要准备好应付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你的营做我的反攻部队。”

“形势怎么样，长官？”

“不清楚。不太好。”这位头发浓密的战地指挥官听语气不害怕什么，但是表情很愁苦。他一个旅，对阵的是敌人的七个师啊。

“我的副营长领油箱时出了些麻烦。”

“那已经完全解决了。亚诺什的部队在每项物资上都享有最高优先权。”

快到黄昏时分，阿莫斯的大多数士兵已经到达，排成了一条长长的车队。他们蜂拥挤入补给站，从仓库内领取油箱；同时检查发动机、枪瞄准线、装填炮弹、弹仓，以及通信设备，迅速拾取成百上千种坦克元件，完全处于嘈杂和混乱中。到此时，新年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只有一小队头戴针织小帽的士兵手拿祈祷书，远远地在补给站的一个角落里匆匆进行新年仪式。为了确保这支反攻部队在凌晨时有三十五辆能打能跑的坦克，阿莫斯和他的下级军官们一直视察和检查到深夜。到了凌晨三点时，他才抓住机会打算睡一小会儿。铁皮屋顶的军官临时营房里冷冷清清的，宿营床上堆着刺人的毛毯，他感觉太冷，便脱掉靴子，又看了一遍给他的命令。父亲交给他的那封信从公文包里掉出来：正方形，浅蓝色，没有邮戳。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

亲爱的小帕斯特纳克：

我和我丈夫来这里观看独立日阅兵。我一直很苦恼，在我们最近的那次冒险行动中，也许我没必要不礼貌地回避。你当时问了我的名字，我叫艾琳·弗莱格。在我的“真实生活”中，我是一个快乐的已婚女人，定居巴黎，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我丈夫叫阿曼德·弗莱格，他是一名商人，一直积极致力于“以色列世界联合会”的事情。如果某天你碰巧到巴黎，我们会很欢迎你的。同时让我稍带害羞地感谢那位穿着湿袜子的勇敢“小姐”，是“她”为以色列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功绩，也让我在这次于己而言有勇无谋的冒险活动中感到安全。有人向我提议，我感觉这件事很有挑战性，就自愿参加了。我能毫发无损地撤离，某种程度还要感谢你的沉着和勇气。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艾琳·弗莱格

眼下，尽管小帕斯特纳克心里有比这位棕褐色皮肤的金发女郎更紧迫的事情，但他长期住在战地，又没有固定的女朋友，所以还是要想想。当他穿着厚重的坦克服钻进毯子下时，他意识到，这封信是在拐弯抹角地诱惑他。一个巴黎女人，有三个孩子，丈夫还积极致力于“以色列世界联合会”，可以推断出她也许很富有。毫无疑问，这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然而，这个女人看起来多么迷人，那种独特的魅力啊……也许等这一切都平息下来时，哪天……在想入非非的困倦中，他沉入了梦乡。

多夫·卢里亚的除夕过得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中午时分，他飞到戈兰高地上方四万英尺的高空进行航拍，叙利亚集结起来的坦克和炮兵部队长达几英里，一直到标志停火的“紫线”；到日落前，他又换了身崭新挺括的平民服装，和葛利亚·巴拉克手挽手地步行去耶路撒冷埃兹拉赫主持的那个犹太会堂。这转变很怪诞，但这就是一名飞行员的生活。巴拉克一家邀请他和他父母去吃节日晚餐，但他父亲让他先带葛利亚去参加埃兹拉赫主持的仪式。对父亲向宗教的移情，多夫的态度是很温和、很宽容的，而葛利亚也不打算违背多夫那位著名的父亲所建议的一切事。她紧张得不知所措，等着多夫说出那句严肃庄重的话。今天她穿了件大红色的羊毛裙，这是她和母亲两人在耶路撒冷逛了两天什么也没买到后，她妈妈又去特拉维夫买的，是专为她今天的晚宴准备的。

至于多夫，他早已准备好说那句严肃庄重的话了，但这位战斗机飞行员又十分恐惧。葛利亚·巴拉克让他难以理解。她真的喜欢他吗？对他来说，在众多姑娘中间，现在葛利亚如鹤立鸡群一般，谁也无法与之匹敌。她漆黑的眼眸里藏着深不可测的神秘，她的身体如同一道高扬的美丽火焰，她的每一句话都魅人而机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彰显着优雅，她羞怯而纯洁的吻就是折磨人的没有表白出来的爱。他希望她喜欢他，但是另一方面他听说她也在考虑一位高个子的伞兵。多夫对自己矮小的身材颇不满意，仅仅比葛利亚高出半英寸。这些姑娘啊！假如她拒绝了他呢？

因为圣城今天没有机动车，步行的人便挤满了整条大街，两人也夹在其中。朋友们和她打招呼，完后都要看一眼多夫，目光明亮锐利，这让她心里暖暖的。她——葛利亚，可是和一位“鬼怪”战机飞行员在一起呢！这个消息会传遍耶路撒冷那一帮青少年圈的，尽管此刻他只穿一身便服，而且在抱怨。“这领带要勒死我了。”他说，“我父亲的祖母是虔诚的教徒，有一次她对他说，在原来的国家里，到了犹太新年一定要穿一身新衣服。所以上个星期父亲就把我拉去买了这身行头。”

葛利亚说：“我很喜欢这身衣服。”这是一身有方格图案的褐色套装，衣服标签上的希伯来文写着：苏格兰粗花呢。作为以色列本地仿造品，这件衣服已经很合身了。街边埃兹拉赫那间小会堂里，仪式已经嗡嗡嗡地开始了。一扇遭虫蚀的破烂木门开着，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本尼·卢里亚等在旁边。

“你得去妇女区域。”他对葛利亚说。

“我知道，我知道。”她笑着悄悄溜开。这间用灰泥抹了墙壁的犹太会堂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一个络腮胡子的人领着他们走到前排预留的座位上。埃兹拉赫正在藏经柜旁专注地祈祷，尽管卢里亚的将军制服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但他也没看他们一眼。没有附任何解释，埃兹拉赫当时只是告诉他，让他穿这套衣服来。

在多夫看来，仪式非常乏味，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吟咏经文，把他都搞迷糊了。百无聊赖中，他看起了关于祷告仪式的希伯来文字，这对他来说很新奇。当埃兹拉赫做简短演讲时，他用的竟然是明白易懂的希伯来语，多夫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会用意第绪语的。

埃兹拉赫尖细的声音开始讲了：“K’tiva v’hateema tova（满意的判决已经写好并封装，发给你们每一个人）！亲爱的朋友们，明天——到我们节日的第二天晚上，就不会再有这声祝福了。今晚，如我们所学到的那样，正人君子和邪恶之人，会收到他们最终的判决。但是Bainonim（普通人），则还有十天时间，直到赎罪日那天，来检讨自己的行为，真心地忏悔，依然能够改变结果。”他轻抚长长的白胡子，面带浅浅的微笑扫视众人，“因此我们明白，如果明天晚上你希望你的邻居收到一个满意的判决，你就要暗示他不是一个正人君子，而是一名普通人！但是你怎么能肯定呢？我们必须要断定每一个人都在有德行的那一边。所有人都一样，我的朋友们，你们也可以希望我在明天晚上能收到一个满意的判决，因为让我痛苦的是，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感谢造物主制定了十天悔改期。”

集会的人们拥出来，叽叽喳喳的，女人们全都盯着多夫的父亲看。人群中，多夫问葛利亚：“那帷幕里面是什么？”

“嗯，我敢肯定她们都在用奇怪的眼光看我。那里面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妇女。我猜年轻女孩都在家里做晚餐吧。”第一颗星星出现在耶路撒冷纯紫色的天空中，淡淡的冷风吹来。“将军，我跟妈妈说过我和多夫要在仪式结束后去哭墙的。您尽情享受晚餐吧，我们晚点儿回去。”

“好的。”他说，脸上带着属于父辈的无奈的微笑。这两人可能不会去吃晚餐，而有可能去做他们高兴做的事。这世界是他们的了。

他们手牵手朝山下走去，要穿过一条谷底，再上坡就是旧城。多夫一边焦虑地思考怎么跟她说那句庄重的话，一边给她讲在“六日战争”期间，一队坦克就是从这里突破到雅法门的，这故事是他从当年为新兵们组织的一次战斗遗址参观中听到的，此刻他感觉真的是比他飞到叙利亚上空还要紧张。这条路上没有标记，只有很多陡峭的街道和一片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她说：“我们那时候在华盛顿。我们完全错过了。”

“我当时在这里，很庆幸。是我父亲领导了那次空袭，这才赢得战争的。”

“哦，谁不知道这件事啊？他可是个大英雄。”

“嗯，他听达扬说，你父亲在华盛顿对战争所起的作用比战场上两个旅还要大。”

葛利亚说：“那时我才十二岁，懂个什么？我当时只知道我不喜欢美国人，很想念我的朋友们。”

多夫说：“战争一结束，我父亲就带我们去了哭墙。这里全部，”他指着后面的谷地，“都还是无人区。破砖碎瓦、带刺铁丝网、雷区、陷阱。现在很难想象当时的景象了。”他们默默无语地往前走，相互缠绕的手指握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能听得到埃兹拉赫说话吗？”

“几乎听不到。怎么了？”

“我们应该相信那一切吗？判决，悔改？每一个人的行为都记录在天堂里的一本册子上，然后到第二年时写下一个判决——谁生，谁死，谁受火刑，谁受水刑，等等？我想这是极具隐喻性的，你不认为吗？我父亲近年来对宗教十分推崇。”

“我妈妈也在回归宗教。”

“你知道吗，葛利亚，我跟那些击落叙利亚飞机的飞行员谈过。他们说进入战斗后太忙，根本顾不上祈祷，但是退出战斗后一定会感谢上帝，无论信教不信教。”

一进入旧城的城墙内，葛利亚就拉着他穿过幽暗狭窄的巷子和空无一人的小街，一路朝坡下走。“你对这里很熟悉，是吧？”他说。

“嗯，安息日在耶路撒冷没什么事可干，我们便来这里，我和我的朋友们。你可以不断地探究旧城。购物也很不错。”

“那阿拉伯人呢？”

“有些人挺好，有些人不那么好。当然他们都希望我们死掉啦。”

他们出来，走到一个平台上，从上面俯瞰，可见泛光灯照明下的哭墙，墙前面人潮涌动，全是来敬奉的人。“一到节假日就有很多很多的人。”她说。

多夫说：“你知道吗？哭墙曾经夹在一条又长又黑的小巷子里。不一直走到它前面，你都看不见它。我第一次看到它时就是那样。”

“我们回国时它已经是这样了。”她说。

他们顺着长长的一段石阶路往下走，到达广场，在这里，他们能听到六个主持仪式的人用高低不同的声音同时吟咏，他们四周紧紧围着各色各样的阅读架和祈祷的人。她说：“这边是男人区域。想挤进去，挤到墙边吗？有的人特别在意吻那些石头。”

“不必了。”他从人头上方盯着墙看，“不过这让我想到了些事情。”

“想到了什么？”

“那场战争一结束，我爸爸就带着我们来了这儿，我、达佛娜还有丹尼。他跟我们说，过去的犹太人常常花掉他们毕生的积蓄，只为了来哭墙看一眼，然后才能闭眼死去。有的甚至是徒步来的，要走好几千英里呢。葛利亚，六年时间里，这已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了。”

“现在来太容易了。”葛利亚说。然后她又笑着说：“看见了吗？我们女孩子不得不注意那样。”

面对她的逗笑，多夫没有反应。“你知道吗？葛利亚，从空中侦察的高度，透过云层往下看那些高山、谷地、河流、湖泊、农田，还有大海，地球还完全是原来的样子——棕色、绿色、灰色，然后是漫无边际的蓝色地中海。没有叙利亚，没有伊拉克，没有约旦，没有埃及，也没有以色列。所有地方浑然一体，毫无区别。没有什么‘应许之地’。从上面看，犹太复国主义有很大的不同。”他又嘟哝着说，“但是，回到基地以后，你无疑又希望得到这块小小的‘应许之地’。”

“来。”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领着他又穿过许多小巷子，沿着石头矮墙，一会儿走上幽暗的台阶，一会儿又下到古老的拱道。最后他们爬啊爬，一直爬到一座粗粝的石头塔楼顶端，大风呼呼地吹着，往上看，是繁星点点的夜空，往下看，闪闪烁烁的灯光四下蔓延，直到他们看不见的远方。“这里是耶路撒冷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一处美景。”葛利亚说着靠到他身上，“三百六十度全景。尽管很冷。”

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她：“我不冷。我穿着我的新年衣服。”

“你是穿着呢。这儿虽然感觉冷，但很美妙。”

他们两人的呼吸都奇怪地急促起来。“谁想要亲吻石头呢？”这位“鬼怪”战机飞行员说着，一把抱住她，热烈的激情彻底奔涌而出。可以想得到，对葛利亚来说，这正中下怀。

以色列人很少有谈话谈得再也找不到话题的时候，但是巴拉克家晚餐后的谈话就出现了冷场，因为四个大人都避开了萦绕在他们心头的同一个问题：多夫和葛利亚究竟怎么回事？而两个男人又不想把女人们扯进有关战争的谈话当中，话题自然就少了。十一月份大选算是个保险的话题吧。于是巴拉克说，他很担心，沙龙组建“利库德”集团对抗工党的想法会被某些宗教小派别利用，从而强行推行“蓝色法规”(3)。卢里亚则争辩说，不付出很高的政治代价的话，摆脱不了工党“动脉硬化”的社会主义政策。

“别胡扯了，本尼，你能想象那个疯狂的贝京做我们政府的总理吗？”巴拉克说。

“这就是个疯狂的国家，我们的发展更疯狂，但它很顺利。”卢里亚说。

外门打开的声音让屋内的一切都停止了。葛利亚步态轻盈地走进来，头发凌乱但容光焕发，多夫在后面关上了门。葛利亚喜滋滋地说：“我们有两项通知：第一，我们很饿；第二——”她亮闪闪的眼睛扫了一眼多夫，让多夫说。

“我们要订婚。”他说。

争吵

新年后的第二天，诺亚从海法给父亲打电话，暗示新的海军情报显示情况很不祥。巴拉克说：“开车到这儿来吧，不要在电话里谈这个。”不一会儿，诺亚就来了，还穿着工装裤，速度之快，显然是没有遵守任何交通规则。娜哈玛所做的新年三角馄饨汤还剩下一些，他们坐下来吃馄饨时，巴拉克告诉了他多夫和葛利亚订婚这件事。

“订婚？嗯，爸爸，我倒是挺喜欢多夫的，他很优秀，但是葛利亚才十七岁——”

“她首先要服完她的义务兵役，那是一段很长的成长时间。目前多夫如果能请下三天假的话，他们打算在赎罪日之后到瑞士去滑雪。这是本尼给他们的订婚礼物。”

“三天假期？”诺亚停下吃饭，“天哪，空军还没有进入警戒状态？”

“没有啊，除非我先得知，而且那绝对不可能。”

诺亚叮当一声放下汤匙。“好吧。我说这个可能越界了，爸爸，但是我来这里就是说这个事情的。以上帝的名义，阿拉伯人马上就要开战！空军不知道这件事吗？总理不知道？国防部不知道？还有你也不知道？”

“你现在说的是你们海军的情报报告。”

“没错，但这一次就是战争，相信我。”

诺亚一口气说出他的理由，叙利亚和埃及舰队正在为战斗做准备工作，海军情报人员也正在及时跟踪。巴拉克一边听着，一边不断点头，面色沉重地看着儿子，说：“诺亚，昨天你们舰队司令和海军情报部部长都在这儿，和军事情报局局长泽拉将军争论了好几个小时。泽拉将军知道那些实情，而且还知道他们两位不知道的东西。他的评估依然是：可能性非常低。”

诺亚咬住嘴唇，问：“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果尔达·梅厄去了法国？”

“是的。”

“去了哪儿？”

“欧洲委员会。”

“那是个什么组织？有军事力量吗？是属于北约的单位吗？”

“北约？不，那是个讨论政治统一和人权的论坛。”巴拉克把盘子往后一推，眼睛盯着他儿子说，“我非常相信你。我曾经力劝她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以色列。”

“好样的，爸爸！她怎么说？”

“嗯，你听我说，完全是她的原话。她说：‘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战士就是我的国防部部长，他手下有一大群伟大的将军——达多、塔尔、阿丹、拉斐尔，你都认识他们。那些勇士需要我这样一位老太太照顾他们并为他们预测吗？’”

诺亚执拗地打断他的话：“也许他们——”

“听着！她继续说：‘我为该委员会致辞，对以色列来说是莫大的荣誉，取消的话就恰好做了对阿拉伯人有利的事。他们的把戏就是为了让我们不能正常活动，让以色列一直都不能像一个正常国家那样发挥功能。再说了，我第二天就回来，最差我也能在五个小时内回来。’”巴拉克耸耸肩，“这就是她说的。”

“B’seder（好的），爸爸，那就这样吧。我猜我把自己的紧张带到这儿来了。但是我要告诉你，战争马上就会开始，很快。当战争打响时，海军的发动机已经预热好，会倾巢出动去参加战斗。”

“对海军来说这很好，诺亚。但是动员预备役，让我们的人民惊恐，同时也让超级大国们警惕起来就不同了，那正好给了阿拉伯人借口，他们可以要求发动进攻。”

“跟我说实话，爸爸，你认为应该动员预备役吗？”

父子俩互相盯着对方。“诺亚，以前我在这个问题上错了，错得很丢脸。我不是军事情报局局长。”

尴尬片刻后，诺亚换了一副口吻说：“我曾跟你说过我在瑟堡遇到的那个法国姑娘吧？”

“说过。叫朱莉娅什么的，父亲是做水产生意的。”

“好记性。朱莉娅·莱文森。她现在在这儿，在法国大使馆找了份工作。一个很聪明的姑娘。”

巴拉克微笑着说：“来追你，是吗？”

诺亚没有笑，他略带局促地说：“朱莉娅当真在这里。她知道关于达佛娜的一切。她并没有追我，但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温柔、可靠、智慧。”

“嗯，两项婚约都要订了，达佛娜怎么样？”

“我正打算去她所谓的工作室。”

“你会回家过赎罪日吗？”

“我们目前这种警戒状态下应该不会，除非我们舰队司令大大放松下来。”

“嗯，如果不回来，祝愿你斋戒顺利。”

“你也一样，爸爸。”

在雅法一间地下室的门前，诺亚按了好几遍门铃，达佛娜才穿着一身泥泞的工作服打开门，里面一片阴暗。“咦，怎么是你啊，”她说，在一块破布上搓着双手，“进来吧。乱死了。”

“‘怎么是你啊’什么意思？”

“嗯，我正在等一个以色列海关来的人。税的问题。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没回答，一把抱住她就吻。“啊，”她在热吻中说道，“好热烈啊！你差不多跟我一样脏，所以——不要，不要！嘿，手拿开！慢点儿，motek！”她挣脱开来，“你怎么不在海法？”

“我必须到耶路撒冷见我父亲。我现在就在回去的路上，但我想过来跟你说说话，hamoodah。马上要有战争了。”

“什么？战争？”她指了指收音机里低声嗡嗡的美国摇滚乐，“难道我没听到新闻吗？”

“达佛娜，相信我的话——”

“诺亚，你把头摔坏了吗？时局再平静不过了。我今天早上还发给加利福尼亚客户一个谢拉顿风格的大烛台呢。纯粹是生事！这城市现在像纽约一样生气勃勃。会有战争？”

他看看堆满各种工具的工作台，有泥块、未完工的陶瓷半成品、满是泥污的布，还有泥盘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税出了问题？你真的在这行业赚到钱了？”

“嗯，prutot（一点点钱）。不过他们还在追着我要。天哪，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是吧？”

一张小床上堆着裙子、毛衣和有褶边的内衣，她把它们收拾起来。他拉着她并排坐下，问道：“你打算回家在泰勒诺夫基地过赎罪日吗？”

“肯定地告诉你，不会！我父亲要把哈西德派教徒引入基地主持仪式。他真的变得很奇怪。我就待在这里，我还有活儿要干呢。”

“赎罪日那天还要干活儿？”

“诺亚，你了解我的。为什么要假装呢？”

“好吧，那来海法吧，最起码。我们会在海港里的，肯定——”他抚弄她手的动作停下来，指着她的手表问，“这是什么？”

“噢，这个呀，约翰送我的。”

“劳力士？”

“我想拒绝来着，motek。他死活要给，那个傻瓜。这件事上他太不顾及他人的意愿了。”

“对，他买得起。”

“嘿，别这样嘛，我为什么就不应该有一只这样的表？约翰现在成熟了好多，你知道的。他在延期服役。我倒是挺钦佩他的。”

情势根本没朝诺亚希望的方向发展。他本来是想在战斗之前抓紧最后的机会销魂一次的，但显然风流并不在达佛娜的议程上。此刻是不在，如果想要改变情绪，酒精是必要的。“我们喝杯啤酒吧，达佛娜。你现在在做什么？”

“哦，烛台，烛台，还能有什么？”她走过去，从锈迹斑斑的冰箱中拿出一瓶啤酒，“不过，最后通过约翰，我得到了一份还算像样的委托制作的活儿，为一家酒店的大堂制作一尊参孙杀死狮子的作品。是海法一个有钱的承包商要的，叫艾弗拉姆·古林考夫，他建造酒店一类的建筑。约翰与他父亲已经跟他合伙成立了一家公司，然后——”

“什么，和古林考夫？他们和古林考夫做生意？为什么，古林考夫就是个流氓，他是海法最大的恶棍！他会把两个美国人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把他们的骨头熬成汤的。你还为古林考夫做参孙？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一个人喝？”

“海关的人来时我必须显得精神。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来。尽管喝吧，motek。”达佛娜在小屋子里踱来踱去，“没错，约翰说古林考夫是有点儿粗野，但是怎么就是个流氓了？他好像对艺术也很懂。他有一幅德加的作品和一幅米罗的作品。”

“他在他的监所里把它们挂起来了？”

“呵，你的心态好酸呀。你也知道那份指控已经撤销了，他从来没有在监狱里待过一分钟。约翰说那些政客都在古林考夫的掌握之中。古林考夫获得许可、批准和特免只需要一天，而其他承包商要花上一年时间才行——现在几点了？”

“达佛娜，过来，坐下。”

“行了，问题是——”

门铃响了。她气恼地耸耸肩，应声开门，约拉姆·萨拉克走进来，拿着两个用纸包着的法拉费(4)。这个戴墨镜、长头发、老是攻击现行制度的家伙一出现，诺亚惊诧、讨厌到了极点。“我知道我早了点儿，达佛娜，但是——天哪，这是霍雷肖·霍恩布洛尔(5)啊，”萨拉克叫嚷道，“海军司令，达佛娜没跟我说，要不然我就多带个法拉费来了。没关系，你吃我这个。我得了结肠过敏，正在恢复呢。Ma nishma（最近好吗）？”

“这么说你现在在海关工作？”诺亚问。

“我？海关？你疯了吗？”

“那是我搞错了。”诺亚说完看着达佛娜，达佛娜好像一点点都不窘迫，只有两只耳朵变粉了些。

“喂，海军司令，你认识一位海军军官，叫本-阿米·伯恩斯坦吗？”

“本-阿米怎么了？”

“他说据海军可靠情报，马上会打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已经准备好赎罪日之后要飞到雅典去，我跟朋友的票都买好了。本-阿米精神没错乱吧？”

“本-阿米说的话向来不经过大脑。”

“那就让人安心了。”萨拉克看看达佛娜，又看看诺亚，“好了，你有伴了，达佛娜。我呢，也有文章要写。你确定不吃我这个法拉费，司令？”

“你好好吃吧，照顾好你的结肠。”

萨拉克关上门后，诺亚问达佛娜：“你要和那只臭虫去雅典？”

“诺亚，你也太容易激动了，还有，你到底算什么呀，叫一个那么有才华的作家为臭虫？你心情那么糟糕，干吗还来这里？”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们海军已处于最高战备状态，天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海军战争，海军战争，那就是你的整个世界吗？那不是我的。我有自己的朋友，我要走自己的路，而且——”

“去雅典，比如？”

达佛娜随即应声说道：“对，去雅典。就去那里！我多久才能见到你？我一个人应该做什么？如果你是嫉妒，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就此打住。就目前所有情况而言，我也认为约拉姆很可憎，为什么？因为他最近把我的一个朋友搞大了肚子。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卑劣之徒，对我而言没有丝毫吸引力，就不在那个方向上，但是他有趣味，趣味。除了在床上，你就不懂得什么叫趣味。”

他们两个的关系曾经破裂，分开将近一年，诺亚感觉现在可能会再次破裂。那就让它来吧。他想，屈从于一个女孩子，或者任何女孩子，包括达佛娜·卢里亚，都不是他诺亚·巴拉克的风格。摊牌吧。“你不要去雅典，达佛娜。”

“哼，不要？”

“你去不了，因为一件事——战争会先爆发，所以——”

“愚蠢。”她看了一眼腕上的劳力士手表，“听着，够了，这不好。你是要回海法，对吧？我必须要带几份草图去见古林考夫。你送我去那儿吧。”

“我的保时捷还在修理厂呢。”

她的脸色先是惊诧，继而语气冷淡、缓慢地说：“亲爱的，约翰是比你年轻，但他比你懂礼貌得多。我喜欢他，我的朋友们也喜欢他。他很能逗笑约拉姆。约翰风趣、快乐、有气度，他不像你一样要求——”

“他很有钱。”

“你想要一场战斗，是吧？那现在有了。某天你可能会成为作战部部长，诺亚，你很聪明，家庭背景优越，但是你却像这指甲一样狭隘，”她在他面前挥挥手，“竟然还有个像兹夫·巴拉克那样的父亲！这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纳闷儿。”

“不要去雅典，达佛娜，听到没有？”

“去死吧。”

诺亚大步走出屋子，钻进汽车，在尖厉的轰鸣声中发动车子，又在尖厉的轰鸣声中朝法国大使馆开去。

一触即发

国防部的走廊两边挂着前任部长们放大了的相片，本-古里安、拉冯、艾希科尔，都是精明的老工党政治人物，往常路过这些相片时，巴拉克都不在意，而今天，这些已故部长布满皱纹的严肃脸庞似乎在提醒他，以色列的生死存亡在某种程度上担在了他的双肩上。最后挂着的照片就是现任的这位，穿着西装扎着领带、戴一只眼罩的世界知名勇士。达扬隔壁的一间办公室里，帕斯特纳克从大办公桌后朝他打招呼，脸上依然是以往那种嘲讽的笑容。巴拉克坐下后问他：“萨姆，你在这儿的新职位究竟是什么？”

“部长还在考虑。凯富山休假期间我就在这边。”

“嗯，感谢上帝你在这儿。”

“要感谢达扬。除了这座大楼，其他都有点儿不一样了。达扬明天要开始工党的竞选活动了，所以当他谈论政治的时候，有关阿拉伯人集结的战场报告就需要我去跟。他现在就在那里，和过去在战斗前线跑来跑去一样，都是演习训练。”他的大拇指朝一扇侧门指了指，“在赶制一篇发言稿。”他眯起眼睛盯住巴拉克，“你收到果尔达什么消息了吗？在斯特拉斯堡他们对她的发言有什么看法？”

“萨姆，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她现在已经决定从那里接着去维也纳了。”

“L’Azazel，已经决定了？为什么呀？”

“为了让克赖斯基(6)重新开放那座临时难民营。”

“那花不了多长时间。她什么目的也不会达到的，他只会轻蔑地对待她。他的膝盖在阿拉伯人的喊声中发抖呢。”

最近，克赖斯基总理关闭了以色列在欧洲的唯一一座临时难民营，那座难民营是为少数从苏联出来的犹太人准备的。因为前段时间一伙暴徒从火车上劫持了七名犹太移居者，并且威胁说如果不关闭那个“舍瑙城堡”难民营，他们就会杀死这几名犹太人，并迅速在奥地利各地展开恐怖活动。克赖斯基立刻就依从了恐怖分子，并给他们提供飞机飞往利比亚。

巴拉克说：“我和她在电话里谈过了，争论她去维也纳的事。这件事她处理得很不明智——”

“好了，我是能理解她的。大选只剩下一个月了，而她又是一名政客。我们的媒体在呼吁舍瑙、恐怖分子、苏联犹太人，还有克赖斯基。这是几年来最吵闹的一次，她要拿出点儿实际行动给外界看。”

“萨姆，达扬会不会考虑给果尔达打电话，让她火速回国？”

“问他喽。”帕斯特纳克说。这时侧门开了，摩西·达扬走进来。

他看都没看巴拉克一眼，只是递给帕斯特纳克几张纸，说道：“这是我刚刚口授的一段文字。你把所有不能肯定的事实都核实一遍。先赶紧看看最后一段。”

巴拉克注意到，达扬在这里的态度、举止和他在果尔达的办公室是不一样的。在这里，他是全以色列最有权势的人，其他几个部委的财政预算加起来才能顶得上他一家；同时他也是镇住边界上一百万阿拉伯大军的人。但是，当果尔达·梅厄在场时，梅厄就成了老大，达扬懂得这一层，也把他的“懂得”表现了出来。另外，巴拉克也感觉到，自从再婚后，达扬看起来更幸福了，打扮得更整洁，腰也更粗了。

“部长，我可能会删掉这一部分，太混乱了。”帕斯特纳克指着纸说。

“这就留着吧。这是她的政策，也是我的。简单说，就是‘加利利文件’。”这是工党针对那些定居点问题所做的宣言，纯属空话套话。随后，达扬严肃地对巴拉克点了点头，出去了。

“咦，你怎么不问他？”帕斯特纳克问。

“嘿！”

“哎，兹夫，你把她催回来能干什么？多一天而已。战场情势是很凶险，可是这在以前也出现过呀。”

“以前没有这样凶险。”

“嗯，就算战争真的发生，我们也会把它平息掉。还记得吧，‘蓝白’危机期间，我们花了好几百万修建新公路，前移弹药库、坦克，还有那些补给和储备。那些物资现在都还在适当的位置上呢。”

“萨姆，果尔达的觉察力很强。如果她在这儿的话，会知道是否要实行动员令。”

“有觉察力是很好。不过我们的军事情报也很有觉察力，任何程度上转向战争，提前七十二小时她就会得到警报。”

“对，泽拉将军已经跟我们说过好几遍了。可你相信吗？”

“我确信。”两人的眼光对峙起来。帕斯特纳克又重复了一遍：“七十二小时，我确信。”他的声调已经生硬，而且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别再逼我了。

“好，萨姆，你确信。”

第二天晚上，天上下着瓢泼大雨，果尔达到达机场，脸色死灰，显得异常疲倦。巴拉克默默地和她乘车前往她位于拉马塔维夫的居所。雨点打在汽车上，雨刷左右摆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最后，总理才用低沉的声音愤怒地说：“Ayzeh davar akher（真是不堪提起的事情）！他当面就拒绝了我，那么冷淡，那么不愿听，那么不感兴趣。只有兴趣爬向阿拉伯人。他跟我说：‘我们属于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世界！那个背叛信仰的人，总有一天他会懂的，对于犹太人来说，这完全就是一个世界。”巴拉克想，她和帕斯特纳克两人对克赖斯基的态度无疑是相当苛刻的。坦率地说，那位奥地利人确实反犹，但是他在背地里也时不时插手去救一些处于极度危险境况的犹太人。当然，以果尔达此时的心境，她是不容他人辩驳的。她的愤怒一旦宣泄掉，语气就不那么强硬了。“喏，兹夫，那我们明天见吧。情况严重吗？”

“总理，泽拉将军的评估保持不变，依然是：可能性很低。但达扬要求开这个会。”

“想把不动员的责任分担出去。肯定是这么回事儿。”果尔达疲倦的声音渐渐转为浓重的嘲讽，“行，他是对的。听听我们最聪明的智库说些什么吧。”她凝视着他，“‘大惊小怪先生’，你呢？”

“既然您回来了，我就不多说了，总理。”

“这高帽子戴的……”

早晨，内阁成员和军队首长们在果尔达办公室里开会，会议开得不温不火，情报简介只有很少一点儿，评论也都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焦虑的情绪。阿拉伯军队已经陈兵边界，保持着最高战备状态，完全可以迅速实施全面进攻，但没一个人就这一事实提出问题。分列在果尔达左右的是以色列两个最著名的战士，现在也都是部长，达扬和伊加尔·阿隆，跟着还有果尔达工党内那位铁杆支持者——花白头发的老伊萨拉耶尔·加利利，他们对当前凶险的形势全都视若无睹，没有任何异议地听着正在讲述的评估。评估结果是：可能性仍旧很低。由于军事情报局局长泽拉病了，所以由他的调查组负责人，一位说话轻声细气的将军介绍基本情况。他说道：“无论如何，如果形势与我们的战争判断逆向变动，我们会预先七十二个小时知道。”这时，总理打断他，提出问题。

“等等，”她举起一根僵硬的手指，“七十二个小时？告诉我，我们如何得知？现在可不是往日，现在是节日前夕，这种时候我们能提前知道？”

“总理，我们会知道的。七十二小时警报。”他看看达扬，果尔达也转过头看达扬。达扬对她点点头，微微笑了笑。她耸耸肩，也就没有再问。

当会议结束时，她突然问总参谋长：“达多，两个问题：你同意不同意这个评估？还有，我们准备好了没有？”

达多·埃拉扎尔说对他的军事情报局局长抱有坚定的信心，万一那不可能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他对国防军的准备工作也抱有坚定的信心。之后他歪着头说：“问题是，总理对我们寄予的期望很大，如果这次我们不能在三天之内打赢的话，我们受到的指责和批评可就大多了。”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巴拉克就决定压下他的忧虑，或者说压下他的多疑症或是其他类似的心态。如果说连有很强觉察力的果尔达都能泰然自若地接受这些预示灾难的事实，那么他还忧虑什么呀？土生土长的以色列人像阿隆和达扬等人，经常会含蓄地说，那些害怕战争的人心上笼罩着一种“galutnik（流亡者）心态”。好吧，实际上他终究还是个维也纳galutnik（流亡者）吧？这是因为欧洲反犹主义的烙印已经深入到他的灵魂里，还是因为美国犹太人那种小心提防异邦人的样子？或者仅仅是因为他处于战地之外坐在办公桌后面太久了的缘故？算了吧，兹夫·巴拉克下定决心：这次我就闭紧嘴巴吧。

这个决定摒除了他心中的杂念，随后两个晚上他都睡得很好，他的精神大大振作起来，以至于最近一直郁郁寡欢的娜哈玛也受其感染，脸上有了微笑，也开起了玩笑，甚至恢复了那些他原以为她都忘记了的表达爱意的小方式。“那么我们到哪儿去听《Kol Nidrei》（一切誓言）(7)呢？”赎罪日前一天，一大清早，他们喝着咖啡时娜哈玛说，“就我们两个啊？有几分新意啊！”葛利亚要去泰勒诺夫跟多夫在一起，鲁蒂现在住在一个基布兹里，诺亚呢，如果不出海巡逻的话，他会待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海港内。

“这样吧，我们可以步行到哭墙去。那里的Kol Nidrei怎样？对多夫和葛利亚，那儿的效果不错。”

娜哈玛像一匹马被收紧了缰绳而突然蹿起一样，笑着说：“嗯！我们会看到的。”

那天早晨，他驱车前往特拉维夫，心情好得无以复加，自从危机开始以来，这一天是最好的。在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封急件，浅绿色的军事情报信封，上面印有“紧急”字样。他撕开信封。

所有苏联外交人员连同他们的家属，正乘坐苏联民航总局的飞机撤离埃及与叙利亚。上午8：30开会；地点：国防部办公室。

日期为十月五日，星期五，赎罪日前一天。

(1)　神赐福给第七日，定为圣日（《圣经·创世记》2:3）。

(2)　赎罪日与住棚节期间的时间，对正统派犹太教徒来说，一年一度三个星期的仪式活动要中途暂停下来，对其他人来说，则是去海滩散步或是旅行之类。

(3)　禁止在星期日进行购物等活动的法规。——编者注

(4)　中东特色小吃，又名中东蔬菜球、油炸鹰嘴豆饼，是中东一带的料理，用鹰嘴豆或蚕豆泥加上调味料做成，和可丽饼、烤肉三明治三分天下。——编者注

(5)　霍雷肖·霍恩布洛尔（Horatio Hornblower），英国一部著名的海军小说中的主人公。——编者注

(6)　时任奥地利总理。——译者注

(7)　犹太人在赎罪日那天晚祷时所唱的歌曲。——译者注

第二部
梦醒

你这沉睡的人哪，为何这样呢？

起来，求告你的神……

——《约拿书》1：6

第十八章　地震

短暂的宁静

赎罪日前夕，日暮。泰勒诺夫基地礼堂里人头攒动，一位黑胡子的年轻拉比的声音啦啦啦地响在每个人的耳畔。按照本尼·卢里亚先前向这位拉比承诺过的——要有一个“工作场所”，这座礼堂被彻底改装成一座犹太会堂，设有藏经柜、《托拉》诵读台，甚至女兵们都用隔栅隔开。所有人都站着唱诵那首古老而庄严的歌曲：

Kol Nidrei……

泰勒诺夫基地里还从没有这样过过赎罪日。在男人的区域里，所有飞行员、教练、地勤兵、办事员、机械师及厨师都披戴着由哈西德派教徒提供的白色披肩和圆顶小帽。基地里厨房不生火。所有道路上空无一人。从参谋长到空军司令都没有发过战争警报。除了指挥塔台上二十四小时不停旋转的雷达外，所有机器全部停止运转。

本尼·卢里亚站在前排，左边是多夫，右边是丹尼，他对这个自己一手布置的场景既自豪又喜悦。他想，即使是埃兹拉赫，也可能会对这个临时搞起来的犹太会堂赞叹吧。毕竟，这个时候在泰勒诺夫基地，在空军里，在国防军中，乃至在整个以色列，都是更多地关注Kol Nidrei，而不是关注什么统一工人党社会主义，尽管他是在那种主义中长大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果尔达·梅厄今晚是在听Kol Nidrei，还是在她拉马塔维夫的家里抽烟喝茶，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在一片乱七八糟的椅子刮擦声中坐下来，丹尼小声说道：“很棒的领唱人。”圆顶无边小帽松松垮垮地盖在他蓬乱的红头发上，他现在是他们三个人中最高的。“我挺喜欢这曲调的，但是，爸爸，这不是希伯来语吧？”

“是阿拉米语，是《塔木德经》的语言。在祈祷书中有译文。”他父亲说。

“可怜的葛利亚，在栅栏后面。”多夫说。

“你妈妈在照顾葛利亚，别担心。”

第二天大清早，赎罪日当天，兹夫·巴拉克床边的电话铃响起来，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盯着钟表的发光表盘。在赎罪日的早晨四点半打电话？听到果尔达·梅厄的声音，他起先还以为这是个噩梦，他一直就在做这样的噩梦。果尔达的声音沙哑、疲倦、平静：“兹夫，来特拉维夫。七点之前到我办公室。泽拉刚刚给我打电话，战争会在今晚六点打响。”

他顿时喉咙收紧，后脊背冷冷地刺痛。这不是梦。

战前会议

从泰勒诺夫基地司令办公室的窗子望出去，外面已是霞光万道。年轻的值班中尉已经没吃没喝地过了一整夜，现在他的大脑迷迷糊糊的。“赎罪日取消。”本尼·卢里亚穿着抗超重飞行衣边说边走进来，吓了中尉一跳。

“取消，长官？”

“对，取消。通知炊事班，立刻生火，为全基地准备早餐，量要大。关闭基地所有大门，返回人员允许进入。任何人不得离开泰勒诺夫。”

“是，长官。”值班军官忍不住又问，“是要打仗了吗，将军？”

卢里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各中队队长和副队长十五分钟后开会。”

回到他自己的住处，艾莉特给他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厨房里，多夫也在吃蛋糕、喝咖啡，同样也穿着抗超重飞行衣。葛利亚身穿艾莉特的红色睡袍坐在那里，眨巴着眼睛打着呵欠，说道：“我还要禁食，我又不是空军。”

艾莉特说：“真傻。喝点儿咖啡吧。谁知道这一天会怎样？”

“你自己随便吧，葛利亚。”卢里亚说。

“本尼，又是一次‘六日战争’吗？我们马上要进攻吗？”艾莉特想知道。

“不能讨论这个。我不得不去和那些不幸的哈西德派教徒说了。我还把他们安排在靠近厨房的房子里。等他们闻到饭菜味道，他们会发疯的。”

总理办公室里，众人冷静、审慎地讨论着下一步要采取的行动，巴拉克一言不发地听着，赎罪日没必要取消，因为它本身就没存在过。糕饼、茶水、咖啡、香烟，公事一如往常；同样的屋子，同样的面孔，同样镇定的声调，只有一点不同，灾难现在正如霹雳般砸到以色列头上。泽拉和达扬虽然有点儿孤立无援，但还是坚持说这可能是一次错误的警报。毕竟，泽拉那个绝密的特殊情报来源只是将昨天的“非常低”提高到今天的“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至于所保证的七十二小时警报怎么样了呢？不解释了，达多和果尔达都在猜测最坏的情况——日暮时分的战争。巴拉克想起她过去说的那句话：“那些勇士需要我这样一位老太太照顾他们并为他们预测吗？”答案是可怕的，看起来是的，他们需要你照顾。

达扬和达多二人存在着很大分歧。总参谋长达多想要采取迅疾有力的行动阻挡这次突然进攻。而国防部部长达扬则坚决主张小心谨慎，力求事态最小化。争论显得比较怪异，粗犷英俊的达多·埃拉扎尔穿一身野战军服，浓密卷曲的头发下，国字脸上的眉头忧虑地皱起来。而那位世界著名的独眼、光头将军，虽然身穿文官服装，却像一个镇定沉着的超级总参谋长一般。该动员多少预备役呢？这是个问题。最后果尔达打断两人的争论，决定：比达多要得少，比达扬认为的必要得多。那么空军呢，这支为“六日战争”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部队呢？达多赞成用空军对叙利亚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而达扬反对。争来争去，最后她赞成了达扬的意见。

这次仓促的会议终于结束了。巴拉克独自陪着果尔达往外走，她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犹如饱经沧桑的白石头一般，她把这块“白石头”转向巴拉克，说：“想说什么，‘大惊小怪先生’？说吧，就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但是我这次没说，总理。况且到现在不还是没有战争嘛。”她挥挥手表示不接受这话，就像驱赶一只苍蝇似的。他又说道：“美国大使在隔壁等着。”

“我知道。那又怎样，兹夫？我跟他说什么？我要告诉他，”她的声音一下子变成诵读《塔木德经》时平板板的念经声，“告诉尼克松、告诉苏联人、告诉阿拉伯人我们不会开第一枪吗？那样就会让他们停下来吗？还是只会让他们更加猖狂？”

“见这些美国人，可以让他们接受你的诚意。”

“诚意，诚意！他们整整一个星期都在给我发信息：‘不要先动，不要先动。’就跟戴高乐在‘六日战争’前说的那样：‘别战争！’”她续上一根香烟，那张石头脸渐渐变为一种祖母般忧虑的表情，问他，“你的孩子们，他们都在哪儿呢？”

“女孩们还太年轻，没有参军。儿子诺亚在一艘‘萨尔’级导弹艇上任艇长。”

“哦，海军。”她点点头，“好，海军很优秀，可是海军能干什么呢？现在这场战争要完全取决于运河边和戈兰高地上的孩子们。在我们动员的时候，他们得坚守阵地，阻击敌人。”她一只手支着头，“七十二小时。还承诺给我们七十二小时呢。”

兹夫·巴拉克有一种冲动，想要恳求立即进行全面的动员令。这个国家也许还有一点点宝贵的时间来为战争做准备。达多作为总参谋长，可以要求这样做。达扬作为国防部部长也可以建议这样做。然而为什么这个想法总是在没完没了地讨论呢？理由各种各样：在这个最神圣的日子里让全国恐慌，也许到最后证明是没必要的；准战争行为可能会把尚处于疑问阶段的阿拉伯攻击直接触发为战争；还有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总是要考虑：美国人怎么反应？到现在为止，美国中央情报局那边连半点儿战争警告都没有给他们发来。这种情况下，巴拉克算哪根葱，要高声吱吱叫？现在整个以色列都在参与赎罪日的仪式，而南北两边却横着犹如希特勒顶峰时期一样巨大的坦克大军，就像是核桃夹的钳口那样夹住了这个茫然而不在意的小小犹太国，这个时候做什么才算是明智的呢？

果尔达抬起头盯住他，眼睛发红。“昨天，就在我听说苏联外交官消息的那一刻，我就应该动员，我想过。我那时觉得这些大将军一定想得更透彻。也许他们是想得更透彻，也许他们还在想。也许事情不会发生，但是如果发生了，那我将无比痛悔，因为我昨天没有采取行动进行总动员。”她苦笑一声，“好惊人的赎罪日，啊，兹夫？我看你还在禁食，什么也没吃。吃点儿东西吧。你有的是事情要忙。”

巴拉克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干。

“就需要这样。”她向下看看她的灰色服装，把裙子拽直，“召见美国大使。”

紧急召集

在海法犹太大会堂里，伯科威茨教授作为受托管理人，拥有一处位置很好的座位，就在藏经柜旁边，挨着大拉比，但夏娜更喜欢楼下交谊厅里那种人满为患的赎罪日仪式。这天早晨，他们就在这里。拉比的大儿子主持这里的仪式，但不布道。这个人曾经追求过夏娜，其实他还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透过粗棉布隔墙，她可以看到她的那些男人：迈克尔、鲁文、诺亚·巴拉克、堂吉诃德，还有阿里耶，这些人禁食之前的最后一顿饭都是在她家里吃的。

来海法之前，堂吉诃德和阿里克·沙龙在他们师部讨论了一番最新的空军航拍照片和埃军部署的情报地图。沙龙说：“是要打仗了，没错。不过戈罗迪什在西奈地区有三百辆坦克。当我们接到警报进行动员时，那足够抵挡敌人一阵子了。我尽量在我的农场里过赎罪日吧……海法？有什么不可以的？去吧。祝你禁食轻松。”沙龙那看似温和的笑容又露了出来，说道：“穿上军服和军靴，以防万一。”就这样，堂吉诃德带着阿里耶来到了这里。阿里耶还处在郁闷中，因为此前他们加德纳青年团正在参观戈兰高地上的哨所，上面却命令他们离开。

在他们开车去往海法的路上，阿里耶兴致勃勃地向父亲介绍，从赫尔蒙山上望下去，好一幅令人恐怖的场景，反坦克壕沟下面的平原上，叙利亚的坦克、榴弹炮、装甲运兵车，几千辆战斗车辆远远地延伸到视线尽头。哨所就是挖出来的狭窄拥挤的地洞，每一件东西都令他兴奋：望远镜、枪支、通讯器材、块块雪地、军用食品，还有粗陋的类似架子一般的床铺，每一件东西！但是所有的休假突然间全部取消，而且命令他们加德纳青年团回家，也没有跟他们说任何原因。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偶然碰上了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几组叮当作响的坦克四处散在那里，阿莫斯在指挥。阿莫斯只是匆匆地拥抱了他一下，也没告诉他任何消息。“不，不会打仗，阿里耶。据我所知不会。我们来这里只是劝阻他们不要太散漫了。”阿里耶倒是很向往赫尔蒙山上那气味难闻的地下掩体，还有叙利亚那边的骇人场景。不过，与父亲还有“夏娜姑姑”一起过赎罪日也是挺不错的。

紧挨夏娜坐着的是赫德娃，她的一个笃信宗教的朋友，夏娜在和拉比的儿子柴姆分手后，就是她这位朋友最后得到了柴姆。赫德娃现在有了三个孩子，而且肚子又大起来。这会儿夏娜一看柴姆，赫德娃就皱起眉头，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看到堂吉诃德和阿里耶才会让她打心眼儿里高兴。夏娜是不会嫉妒赫德娃·布普柯那位大络腮胡子老公的，也不会嫉妒她的孩子。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不一样的。她有迈克尔和鲁文，而且还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拥有约西和阿里耶。在唱Kol Nidrei之前为他们几个做饭，特别是为堂吉诃德家的一老一小做饭，让她全身都充满一种独特而弥足珍贵的情感，深切的喜悦中夹杂着一丝痛楚。这样的感受，赫德娃是永远也不会懂得的。

但是吊诡的事情在粗棉布隔墙那边发生了。一名穿着军装的伞兵走过一排排椅子，轻轻拍打了下一个络腮胡年轻人的肩膀，那年轻人立刻卷起他自己的塔利特，站起来就往外走。那名士兵过来过去，一次次把纸条递出去，随后士兵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堂吉诃德和诺亚也把塔利特放到椅子上要离开。夏娜匆忙跑到大厅里截住了他们。

“约西，怎么回事？”

“召集预备役了，也许并没多大意义，不过我最好还是回师部。让阿里耶和你一起过节，好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今晚会打电话的。”

夏娜能感觉到，约西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后面藏着一种心不在焉，分明是在反复考虑各种意外、各种选择与各种打算。“别胡扯了，约西。”

他笑了，活力又绽放在脸上，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闪发亮。“很美味的最后一顿饭，夏娜。阿里耶跟你在一起，他就是在天堂里了。我也很渴望跟你在一起。斋戒难受吗？”

“堂吉诃德，是要打仗了吗？”

“眼下不会。就算要打，我们也会赢的。夏娜，我爱你。回帘子后面去吧，还有，”他改为意第绪语说，“Davan gut（好好祈祷）！”

堂吉诃德心想，也许会有飞机飞往南部，不管是军用的还是民用的，只要有就行，诺亚·巴拉克可以送他前往机场。移动中的汽车全部打亮了大灯，表示出对全国性斋戒日的尊重，尽管这是因为公务才开(1)。街上到处都是匆匆忙忙赶路的预备役士兵，穿着节日的衣服，有的还披着塔利特。到了机场，牵引车已经将所有飞机都拉出了机库。“好了，祝你在西奈好运，将军。赎罪日这天进攻！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倒是挺明智的，这帮浑蛋。”诺亚说。

“放松，诺亚。到现在为止，这还只是个小动员。不管怎样，对我们来说，在赎罪日这天打仗不算个坏日子。起码道路不会拥堵，而且我也知道我的大多数预备役士兵都在哪儿，不是在他们家里，就是在会堂里——等等，看起来我可以坐那个。”他跳下车，一溜儿小跑，跑到一个正在大步往前走的人身后。那人大高个儿，穿件毛衣和宽松便裤。“将军，你是要去南部？”

那是前任空军司令埃泽尔·魏茨曼。他转回身。“堂吉诃德！快点儿来吧。耶尔还好吧？”

“她在洛杉矶。”

“嘿！现在这季节，那可是个好去处。”

登上一架“派珀幼兽”，约西朝诺亚挥了挥手，诺亚迅速驾车离去。

警报响起

当诺亚到达海军基地时，他发现这里是前所未有地忙乱：燃油和弹药车在四处隆隆作响，工作组在往所有能看见的船只上装载货物，导弹艇的发动机预热起来，咆哮着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泊好车时大灯还在闪耀，想起来后又返回去将其关掉，也把赎罪日的所有意识一起关掉了。

舰队司令是巴凯，小个子，黑皮肤，脸上的表情自信而坚决，性格也很强硬。此刻他正在办公室内研究桌子上的一幅图表。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地图，桌子上方是一幅威严的果尔达·梅厄的相片。“啊，你来了，巴拉克。很好。军事情报也不过如此，啊？你在第二组驾驶舰艇。消息说，阿拉伯人会在今晚六点发动全面战争。到那时，我们五艘艇开到塞浦路斯外海，处于叙利亚雷达探测范围之外。天黑后，我们将渗入拉塔基亚港，击沉叙利亚舰队。对这些突袭者实施突袭。有什么问题吗？我和我的全体参谋坐你的船。”

诺亚的心脏怦怦直跳。他还真有问题，因为叙利亚舰队可是装备了“冥河”导弹的，就是那种导弹击沉了“埃拉特”号。瑟堡建造的这些艇只，包括海法建造的新艇只虽然都装备了“加百列”导弹，但是这种导弹的射程连“冥河”的一半都达不到，只有十二英里，而“冥河”有二十八英里。叙利亚海军可以保持在一定距离内，安然地发射“冥河”，除非以色列海军能够以某种方式接近，达到己方导弹的射程后打沉它们。“拉斐尔公司的最新式反导设备怎么样了？这家军械公司还有时间来安装它们吗？”他问。

“没有，不会了。看，我们已经有加载的反导设备，就算一个不起作用，也许另一个会起作用的。再说了，我们一遍遍地训练过躲避导弹的动作和程序，而且还是专门针对装备了‘冥河’的敌舰。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追击叙利亚海军。”

大群“鬼怪”战机飞行员已经穿好了飞行服准备出发，本尼·卢里亚将军却不得不发布简令，在最后一分钟告知这群人目标改变，搞得他们都不知所措。他说，如果战争真的现在爆发，预备役需要两到三天才能召集起来。这期间，同时抵抗南北两线阿拉伯人军队的任务，将不得不由数量有限的常备兵力来承担。埃军距离以色列两百英里，而叙利亚军队，从戈兰高地上某些犹太人定居点下来只要十五分钟。埃及一直都是首要目标，空军一定要捣毁沿运河一线布置的导弹屏障，按照作战训导，这一直都是任何战争爆发时绝对优先的项目；但是现在，介于过短的预警时间，击溃叙军的进攻能力就成了更为紧要的问题。因此，第一波攻击，新的目标为：为戈兰高地战线提供掩护的苏制导弹阵位。

飞行员们匆匆奔向各自的飞机。多夫·卢里亚迅速浏览了一下绑在膝上的核对清单，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在他四周轰鸣，他的神经紧绷起来。像他老爸那样，最后由地勤兵把他锁进了驾驶舱，准备起飞，执行先发制人的打击！他自从获得了飞行胸章后就一直在为此操练，一直热烈渴望着出击的机会。然而结果却不是进攻埃及，而是叙利亚，而且很不幸，他没有为进攻叙利亚进行过一丁点儿练习，情报地图也粗略简单，天气报告又模糊不清。当他还在和雷达兵说最后的指令时，他的耳机里传来了指挥员的声音，焦躁而急迫：“注意！全体注意！注意！任务中止，我再说一遍，任务中止，行动取消。确认后返回，接受下一步指示。”

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回到简报室，他的中队长解释说，之所以取消任务，是因为戈兰高地的天气太糟糕了。飞行员们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新的情报地图和行动计划才临时制订出来；然后他们回到各自的飞机上，消化强塞给他们的信息，刚才的热望已减少了许多。然而，目标又一次改变，这回不攻击导弹阵位了，改为深入叙利亚腹地的某些机场，因为那儿的天空更透亮些。多夫那架咆哮着的巨大飞机缓慢地滚到跑道上，排入“鬼怪”与“天鹰”的阵列当中。他很恼火，进行了长期大量的演练，到最后却突如其来地改变了。可等他刚刚准备好起飞，又听到指挥员急促尖厉的喊叫：“任务中止，任务中止！回到机库！”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多夫这样想，他的父亲也这样想，于是一名接线女兵倒霉了，被他吼着要求连线新任空军司令佩雷德将军。本尼·卢里亚知道，只要他的电话能接进去，佩雷德就会告诉他实情的。战斗机飞行员们本来就焦虑不安，还要时不时被人摆布，着实令他们讨厌，这绝对不是佩雷德的主意。照这样下去，空军发动的这次战争（如果战争马上爆发的话），不会是又一次辉煌的“焦点行动”，而是该死的fashla。

“接通了，长官。”那位女兵喊道。

“卢里亚？”话筒里传来佩雷德的声音，有些生硬。

“长官，我已经下令取消了对敌人机场的进攻，但是实事求是地说，很勉强。他们正在跑道上预热发动机呢。”

“你很不高兴？”

“不会高兴得跳舞。”

“卢里亚，是达多在最后一秒下令取消任务的，他也没有高兴得跳舞。果尔达和达扬做出了一项政治决定，不开第一枪。”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你知道为什么——美国人会怎么想？”

“那假如要开战的话，任务是什么？”

“任务？我们得忍受住第一枪，取悦尼克松先生和基辛格先生。我们下一步做什么，要取决于这次进攻如何展开。”

“也许就没有战争，长官。”

“有没有我们今晚六点就知道了。”

不用等到六点，他们更早就知道了，下午两点过后不久，警报声就响彻了整个泰勒诺夫基地。几分钟之内，第一拨“鬼怪”战机和“天鹰”战机冲上天空，朝西南方向扑去：回到了初始计划上！五次连续轰炸，从北向南，摧毁运河一线的埃军导弹阵位。多夫·卢里亚在第二拨攻击队伍里，他的飞机被牵引到跑道上，准备好起飞，要去迎接那他耳朵都听出了老茧的“飞行电线杆”，他的心脏怦怦猛跳，嘴在发干。

魏茨曼的“派珀幼兽”于海滨上空五千英尺的高空嗡嗡嗡地朝南飞去，从这上面，堂吉诃德可以看到，阳光照耀下的犹太国中，赎罪日正在结束。在他们从海法起飞时，海法城外的道路基本上还是空的，但随后就有越来越多的汽车流入视线，当灰蒙蒙钉状斑块的特拉维夫朦朦胧胧出现在前方时，各条大道已经变得拥堵起来。“哎，我把你送到你的师部吧。”魏茨曼说。

“没必要，长官。现在有很多车开往南部。”

“我还是送你过去吧。再说我现在也不应该在空中，也许我还有点儿用吧。”飞机急剧倾斜，在气流中颠簸着前进。“你得去打仗。我退职了。我所能做的就是在‘坑洞’里出出主意，闲说几句罢了。”

“到现在还没有战争，长官。”

这位前空军司令消瘦的脸半隐在头盔和耳机里，做了个苦相，说：“快了，约西。”

当堂吉诃德到达混乱的师指挥部时，值班军官告诉他，沙龙将军已经来签过到，他四处视察一番，之后开车去比尔谢巴了，戈罗迪什的司令部在那儿。堂吉诃德想，阿里克和戈罗迪什？他们俩恐怕会在一场大仗之前先来一场小仗吧。

尽管沙龙将军已经离开军界，并像一头犀牛一样冲进了以色列政界，但他从来也没有与军界脱离联系。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安排了一次对抗突袭的演习，由堂吉诃德部署，演习持续两天，一次模拟战役和一次实弹射击。堂吉诃德发现师部参谋们又在重复演练那些项目，兴致都还很高。他开着吉普车巡游杂乱无序的营地。几千号人，有律师、教师、汽车修理工、店主等五花八门各色人等，现在正忙着整编成一个拥有两百辆坦克的师，吵闹声吓人而又喜气洋洋。随着整编过程的推进，秩序由混乱逐渐变得整齐。实际上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种虚假的气氛，因为这太像前一段时间那次演习了。战争的威胁似乎离这个地方十分遥远。许多士兵仍在禁食。

在他的办公室，这个小小的指挥部里，他看见桌子上放着最新的埃军坦克与部队调运的情报汇总：间接表示的术语里面满是单位名称及代码表示的位置，特别是关于整个运河一线上新式苏造架桥设备的放置，以及那些明显可见的大型高压水枪和机动艇的集结。经过长达两个星期的对这些报告的跟踪，堂吉诃德早已猜测到，一场战争将会爆发，对方还狡猾地在最后一刻计划一些看起来像是训练的演习，以便让以色列打响第一枪，这样全世界就会给以色列扣上“侵略者”的帽子。但他的工作不是情报，所以也就只能是自己猜猜而已。不过，有一件事是明了的，那就是：如果战争爆发，在这一轮战争中，埃及方面的谋划组织者（或者是阿拉伯人，或者是苏联人）要比一九六七年时厉害很多。

约西听到有人在薄胶合板后面说话，声音刺耳，听起来好生耳熟。“嗯，那些大人物像个老爷似的，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这样一来，我们的屁股又岌岌可危了。”

另一个听起来也很熟悉的声音说：“要是由沙龙负责的话，大白天就会把他们枪毙掉。就算他是个犹太人。”

第一个声音说：“嗯，至少那个狗娘养的肥佬知道他在干什么。不像那些被驴踢了脑袋的政客。”通讯设备突然发出响亮的声音，“嘿，注意点儿！这听筒可不是你那些狗屁陶器，这很贵重的。”

“啥事儿都没有。你把这玩意儿从山崖上扔下去都没事。你对那些政客的评价还是对的。果尔达就是个大灾星。”

“在哪方面？”约西走进通讯室，问道。

两名预备役士兵站起来，没刮胡子，穿着极不合身的军装；他们是西蒙·西蒙和约拉姆·萨拉克，这两个人在杰里科夜总会里是兄弟，在军营里还是。他们四周杂乱无章地堆着要转移到战地司令部通讯车上的设备，咖啡杯和吃剩下的三明治胡乱地扔在桌子上。尽管仍然属于禁食时间，但堂吉诃德并没有对这两位蔑视宗教的人感到生气或是惊讶。这两人都是很出色的通讯兵（通讯兵也是他非常忧虑的事情），是那种在义务兵阶段避开了军官学习课程的小兵；他们在工作上比常备军里的年轻人干得还要好，但是除非是在战争中，否则都在做其他工作。

“这是真事吗，长官？”萨拉克问，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敬重和友善。在他看来，旅长尼灿将军是预备役中一位令人尊敬的首长。在服miluim（预备役）期间，有些军官喜欢对他们这种有名气的平民颐指气使，作威作福，而这位尼灿不会，他完全公事公办，人又很机智，时不时还和他手下这位新闻工作者尖酸地幽默一下。另外，萨拉克尽管是个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但可能也很佩服传言中尼灿在那次演习中的成功。

约西没有回答他的话，看向西蒙·西蒙，问：“果尔达在哪方面是个大灾星？”

那位陶艺家说：“长官，这是个大主题。我可不想正当现役的时候犯叛国罪。”

堂吉诃德说：“坦率直言就不算叛国罪。说吧。”

西蒙瞥了眼萨拉克，后者咧嘴一笑，耸耸肩。“B’seder，长官。我认为她虽然没有毁灭以色列，但也削弱了它。从一九四八年起，我们就生活方式达成了一致——仅仅是为了生存，同时说服阿拉伯人让我们平平安安地居住。但她和她那帮子人，那个可耻的加利利还有其他人，在‘六日战争’后决定建成一个大大的小型国家，一直死死地抓着西奈、戈兰高地还有其他地方不放。国民们的一致性被毁坏了。我们从中间断开了。坦率地说，我们很多人都对阿拉伯人报以同情，长官，包括我，如果现在发生了战争，我们可能会因为分歧太大而打不赢这场战争。”

萨拉克说：“要我说，也顶多说得这么好，尽管我曾更好地表达过这些观点。我在六个月前就写过一篇这样的文章，西蒙。”

“你们两个伙计准备好作战了吗？”

他们互相看看。“这与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萨拉克又说，“En brera。”

“好极了。”说完，堂吉诃德便出去给旅部和各营营长开命令发布会了。下午两点钟，阳光明媚，此时他还在解说计划，说什么如果发生战争的话，他们要在一夜之间就前进到运河，而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空军先遣

泰勒诺夫基地，昏暗的战斗机指挥中心里烟雾缭绕，雷达员们紧紧盯着雷达屏幕，以防敌机来袭，军士们头戴耳机，在一张巨幅桌图上标记战争进程，其他人则在黑板和树脂玻璃板上用粉笔写着晦涩难懂的希伯来文字。人们匆忙来去，本尼·卢里亚在其间踱着步子，等待埃军对抗第一波攻击的防空结果。一名女兵把一部电话的听筒远远地拉过来递给他，说：“找你的，将军。”

“卢里亚？”佩雷德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用那部红色电话机接。”他迅速跑上两段楼梯，沿着一条长走廊往前，冲进他办公室的里间，进入一个边门。“我是卢里亚。”他说，嘴里喘着气，因为紧张，而不是因为跑动。

“局势危急，本尼。北部司令请求达多立刻实施近距空中支援，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叙军的炮火持续猛轰了一个小时，现在他们正在清除地雷，同时在反坦克壕沟上铺架桥梁。他们在攻击区域有八百辆坦克，在援军和预备役到达之前，我们只能靠八十辆坦克在那儿抵挡。”

“难。”

“非常难。几小时后他们的装甲部队就会在戈兰高地上到处跑，然后下到加利利地区。你准备好起飞的是什么样的飞机？”

“六个四机编队，安排为对运河导弹阵位实施第二波攻击的。”

“武器装备弄错了。把它们换成反坦克和扫射装备。”

“长官，卸掉那些沉重的炸弹必然会耗费大量的时间。”

“你说得对。把那些飞机派到海上去投炸弹，然后飞回来重新装备。”

卢里亚惊呆了。这是一种紧急程序，只有当飞机陷入麻烦时才能如此操作，还没有听说过哪架飞机在正常状态下就这样干的。“长官，您是在郑重地告诉我，让我命令我的飞行员们抛扔他们的弹药吗？”

“卢里亚，达多已经下令火速空中支援北部。火速就是火速。上一次是我们对他们突袭，这一次是他们对我们突袭。这就是理由。En brera。中央司令部会发给你们北部最新的敌人移动情况和天气状况。”

带着重重不祥的预感，本尼·卢里亚发出命令：紧急命令。第二拨攻击队把所有弹药抛到海里，返回准备近距空中支援北部。

在多夫·卢里亚曾收到的所有命令中，即便是“独自前行去轰炸开罗”这样的命令都比现在这条命令要受欢迎。他怀着沉重的心情驾驶飞机起飞。抛扔炸弹！短短六年前，他父亲领导的“焦点行动”是多么辉煌的胜利，而此时与那时又是多么鲜明的反差！但他还是按照命令做了。蓝色的海洋上，离岸风很大，吹得海面层层涟漪，跟着戈德斯坦的四机编队一同呼啸着飞到上面，怀着做噩梦一般的感受，多夫的首次战争动作开始了，把价值几百万美元的炸弹投进水里。他的雷达员是一位不爱笑的莫夏夫人，老是计划着回去继续从事乳品业，当炸弹在下面远处炸得水花四溅时，雷达员说：“好了，长官，别难过了。也许下面那儿正有几个埃及人在游泳呢。”

盘旋着又降落到泰勒诺夫，多夫看到等在炸弹旁的地勤兵全部以训练有素的队形展开，准备快速为飞机重新装备。至少这里还与“焦点行动”稍像一点儿！他一爬出来，军械士和机械师便蜂拥上他的飞机。机库里，他发现依茨科·布伦纳坐在咖啡壶旁。这人长着个大鼻子，一脸黑络腮胡，皮肤黝黑，中尉军衔，是他们这个四机编队中的第三号。

“我想我是可以坚持完整个斋戒的，但是我想要对叙利亚人反应快些呀。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他们呢。”依茨科边喝咖啡，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尽管依茨科是从一个信教的基布兹出来的，但他已不再严守教规了。

多夫知道他这话的意味。依茨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在戈兰高地上大炮射界之内的。在他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大炮直接命中基布兹的掩体，致使其倒塌，他的两名幼儿园小朋友因而死去，他自己的胳膊也骨折了，直到现在还是弯曲着的。那座基布兹最后保住了，但“六日战争”后那里的年轻人便渐渐离开，去了各个城市。

在重新填装的吵闹声与巡逻机不停起降的咆哮声中，飞行员们在操场上听取中队长的作战指示。卢里亚将军注意到，他的儿子在听那些零碎不完整的最新情报时，脸色显得很紧张。不过“六日战争”中战机在机场周转时听取的作战指示也是这样不完整的。这有点儿像是多夫作为一名以色列飞行员的“成人礼”，他父亲苦涩地想。学完了课程，获得了飞行胸章，在训练中因为优良的表现也赢得了赞誉——一切都很完美！接下来就是等着北部的敌人了。多夫的飞机跃入空中，逐渐消失，他望着这一组四机编队起飞，口中喃喃祈祷。

在万里晴空中飞上约旦河谷，下面皆是熟悉的地形。多夫感到他的心绪恢复了平静。毕竟，近距空中支援他也是训练过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戈兰高地上那些不幸的装甲部队弟兄正苦陷于炮火之中，因此这次任务是不得不执行的。三架飞机在他的右前方呼啸，领头的是伊莱·戈德斯坦。多夫那一阵神经紧张已经过去了，现在他的头脑很冷静，坐在世界上最优良的战斗轰炸机里，看着熟悉的仪表盘，闻着熟悉的燃油味和电子器件放出来的臭氧味，听着熟悉的发动机轰鸣声，一路飞向真正的战斗，他的情绪也翱翔起来……但是可恶，天气报告说得没错。前方戈兰高地上，从地平线到天顶全是堆积的黑暗云层。

(1)　在以色列，赎罪日这一天，按照宗教礼仪来说是不吃不喝，也不允许开车的。——编者注

第十九章　父亲与儿子

布局

多夫起飞的时候，阿里克·沙龙刚好返回师部。他在光学仪器军需仓库那儿找到了堂吉诃德。仓库处在一片空地上，尘土弥漫，夹杂着腐烂味道的野草四处蔓生，乱七八糟的车辆挤得满满的，有私人轿车、运货卡车、冰激凌小货车、搬家小货车、出租车，甚至还有一辆混凝土搅拌车。赎罪日期间公共汽车稀少，这个师的一万预备役士兵就是驾驶着这些杂七杂八的车辆来的。堂吉诃德此时正在制止一场愤怒的争吵。吵架双方是军需官和包围上来的一群坦克车长。阿里克·沙龙进来后吵嚷声平息下来了。他穿着蓝皮夹克，些许灰白的金发被风吹歪，在以色列，除了摩西·达扬以外他是一眼就能被认出来的人。“这是怎么回事？”他逼问道。

堂吉诃德解释道，由于和平时期军事演习取走了很多望远镜和潜望镜，导致现在这类设备短缺。军需官们要求每领一台设备都要填表。沙龙对军需官们大声喊道：“填表免了！先到的先得！”车长们顿时齐声欢呼。从刚刚才完成兵役的年轻人到中年预备役军人，这群人中什么年龄段的都有。沙龙又喊道：“如果补给发完了，塔萨（Tasa）那边会再运来，先到的先得，别担心！所有人准备出发。尼灿，召开命令发布会，各部门负责人和各旅指挥官都要参加。”

十五名高级军官围坐在狭长的会议桌边，听沙龙讲话。他讲的几个事实都是确切可靠的，这些事实是他从戈罗迪什司令部那些混乱的第一手报告中获悉的。他说，毫无疑问，埃军已经实现了完整的战略及战术突袭。现在不是问为什么和怎么会的时候。不久后人们会要求政府做出解释，不用害怕！（这方面某位政治家仍然是要讲的，堂吉诃德想。）马上就有一场必须要打赢的战争。

更加要命的事实是，埃军已经乘坐机动艇在至少五个要点上跨过了运河，均避开了巴列夫防线上的地堡。地堡里的士兵们在埃军持续一个小时的暴雨般的炮轰下也早被震晕过去，悄无声息了。敌人已经攻取了几个不牢靠的地堡（他用一根教鞭在一张巨幅西奈挂图上的某几处地点连续叩击），现在正在用大功率水泵在防御沙墙上冲缺口，同时开始架设浮桥。曼德勒将军只有三个旅的常备军和不到二百辆坦克，却要面对埃及七个师至少一千辆坦克的猛攻！形势相当危急。

一通严峻的讲话完毕后，沙龙转为轻快乐观的语调。在他看来，阿拉伯这个敌人，只要“他”还在按照定好的计划打仗，“他”就是一个优秀的战士，一个勇敢的敌人。迄今为止，埃及基本都是在按照苏联教科书打仗，并且他们已经计划、训练到了最终细节。扭转敌人这种初期胜利的方法就是打破敌人的计划表。西奈地区两个预备役师（这是一个，阿丹将军的另一个从北边过来）必须快速向半岛南端运动，反击并控制敌人的桥头堡，然后跨过运河，从背后切断他们的退路。这样一来，整个在西奈的埃军前线部队就会畏缩不前，于三天后溃散。但是在这期间，进展会非常非常艰难。

“眼下的障碍是运送坦克的车辆。”沙龙在墙上一张图片上拍着教鞭，那是一种巨大的低平板挂车，可以载运一辆重达六十吨的“百夫长”坦克。“阿丹将军已经申请了这些车辆的优先权，我不会跟他争，他有更远的路要走。我也不知道我们大致形成包围圈要花多长时间，因此，先生们，我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开一整夜跑到南部。”桌子四周人们的眼神都是忧心忡忡的。沙龙转向坐在他旁边靠近地图的堂吉诃德，问：“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尼灿？”

堂吉诃德干巴巴地说：“长官，那样的话敌人还没发一炮，那些坦克自己就先磨碎了。而且，夜行一百三十英里，坦克兵们会困乏死的。途中还必然会出现大量故障，车流会在山口和高大沙丘间排起长队来。坦克驶离公路也会陷下去，完全是一团混乱啊。”

“那你是反对了？”沙龙语调冷冰冰的，眼睛却眯起来。

“长官，我说的都是可能出现的情况，不过我们国防军里有最好的修理班。我们的机修工可以在黑夜里拆分并组装一台‘百夫长’，就跟拆分组装一把‘乌兹’冲锋枪一样。还有，我们无法控制大型运输车辆的司机，他们也许已经被征用，也许会迷失方向走错路。而我们自己的坦克我们能控制。我们到了那里虽然会磨损严重，但我们是作为一个立马就能投入战斗的整编师到达那里的。长官，就这么干吧。”

军官们中间发出一阵低语并不断点头，懊悔自己刚才没言语。沙龙解散了会议，当只剩下他和约西时，他拍拍约西的肩膀，说：“干得好，堂吉诃德，在他们之前陈述了所有反对的理由。我率领第一个排走。你随同指挥部一起走，到了‘育空点’之后检查一下，确保塔尔那个发明，那座该死的滚轴桥能够立即投入使用。我打算后天就跨界攻入埃及。”

“什么！星期一？”堂吉诃德吃惊地瞪着眼睛，“戈罗迪什同意吗？”

“戈罗迪什神经错乱了。他的日子已经到头了。他发出的命令都是毫无意义的命令，给他提建议吧，他又非常敏感，特别容易动怒。同一支部队里，他以前的职位比我和亚伯拉罕·阿丹都要低，而现在他却要命令我们。他非常清楚，是阿丹建造了巴列夫防线，我修建了西奈的基础设施和公路网，而且他也非常清楚我们两个对这一切比他知道得还要清楚。Zeh mah she’yaish（事情就是如此），堂吉诃德。但是，我仍然会和以色列最伟大的坦克战士阿丹合力，再加上曼德勒的几支旅，为戈罗迪什打赢他的这场战役。”

同伴牺牲

嗡嗡地飞到泛白的加利利海上空，多夫的飞机和另外三架“鬼怪”战机一头扎进浓密的乌云中，下面就是叙利亚了。现在多夫全身心投入到戈德斯坦少校教他的航位推测法中。他们的目标是一大队叙利亚装甲部队，按照多夫计算，目标一定就在前方大约五英里处，这时戈德斯坦的声音打破了无线电的静默，他只说了一个字：“Nered（我们下去）。”飞机开始下降，气流变得更加猛烈，云层也更厚更黑。这一刻多夫只能看到右前方依茨科的机翼。两千英尺，一千五百英尺。雨点砸在座舱盖上，形成了模糊的水汽。好，看见地面了，隐约闪现在渐稀的缕缕云絮和飘浮的雨幕下面。

那下面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绿色灌木以及到处都是的圆锥形平缓小山，方圆两英里的模糊视界范围内没有一点儿战争的迹象。没有！情报过期了？还是错了？抑或是叙军坦克迅猛突破防线，向西越过“紫线”进入戈兰高地了？

正前方是一片低矮小山，凹凸不平的山梁在雾中影影绰绰的。戈德斯坦说：“地图上没有这处山梁，目标可能在它的远侧。那就再往前。”

他们刚刚飞过那道山梁，防空炮火便在他们四周的空气中爆燃起来；刹那间仿佛进入了焰火地狱，下面的地上闪耀着光影，光闪闪的炮弹升上来，火焰在整个晦暗的天空中炸开。

哇，真家伙！改变高度，疯狂躲闪，躲躲躲……

噢，天哪！噢，天哪！依茨科，不要！

爆炸离多夫如此地近，以至他的飞机都震得颤抖了。前一秒依茨科还在飞速移动实施躲避，后一秒他就消失在一团炸开的翻滚火球中了，黑色碎片四处翻飞。他被炸成了齑粉！透过风挡玻璃，座舱盖的正上方，多夫看到灰色的天空中到处闪耀着黄红色的爆炸火焰。唉，依茨科！

马上，戈德斯坦的声音又传来，但很平静：“我被击中了，但现在还有动力。我会试着在我们地区上空弹射。任务中止，任务中止，返回基地。上帝保佑依茨科得到安息。任务中止！多夫，阿夫拉什，收到回答。”

“阿夫拉什收到。”语气明显颤抖。

“多夫收到。少校，阿夫拉什和我还可以试着找出那支装甲部队。这是我们的任务。”

“shlilee，shlilee（不准予，不准予）！任务中止。回家。这是命令。我在向西转。完毕。”多夫掉转航向，呼啸着全速运转，冲向高空，因为防空炮火明显锁定在他们的高度上。几秒钟后他便到了山梁上面，爬进密实的云层中。他看不见阿夫拉什。难道他也被击落了？

头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纷至沓来。有一种不正常的尿尿冲动，这是神经紧张的表现。他现在是本能地、按照下意识的回应在飞行。罗经航向显示西偏南，一个劲儿地爬升、爬升，最后冲出了蔽天乌云。靠你自己吧，多夫在心里对自己说，依茨科已经牺牲了，你不得不更加努力去战斗，飞行更多的任务。多么可鄙的战斗生涯开端！与“六日战争”差别太大了……多失败……四机编队的一个战士确定无疑地死了，还可能是两个，甚至是三个。本尼·卢里亚的儿子为了保命逃走了。他怎么才能面对自己的父亲和为依茨科服务的地勤人员呢？还有依茨科那怀了孕的妻子艾达，那女人和依茨科来自同一个基布兹，是一个刚刚十九岁的虔奉宗教的姑娘，安息日又没有电视看……任务报告完毕后，他必定会途经大肚子艾达的住所，路过这个已经是寡妇了可至今还不知道的女人。父亲向多夫提到过作为飞行员要面对的坏的可能性，但直到亲眼看见一位像依茨科这样出色的伙伴瞬间死在半空的爆炸中，多夫才有所体会……为什么不是我呢？实在荒唐的运气……

飞出云层，正前方是加利利海和细长条状的约旦河。前面下方十一点钟方向上有一架同航向的“鬼怪”。阿夫拉什！看来要由他首先爆出这个悲哀的消息了……

到达泰勒诺夫后，多夫在释放掉减速伞往一个机库滚动时，看见依茨科的地勤兵们在跑道上拥作一团，阿夫拉什低着头从他们身旁走过，手上悬吊着头盔。当多夫爬出座舱时，依茨科的飞机维护长喊道：“他还有机会及时赶回来吗？弹射了？被俘了？”

“他牺牲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看到他们震动的表情，多夫又说，“一秒钟就结束了。他死在了大火里。”

悲怆包围了众人，包括多夫自己的飞机维护长。“戈德斯坦少校安全了，长官，现在在我们的防线后面。”他说。

“感谢上帝。”

在简报室里，他父亲和这个中队的中队长以及阿夫拉什正等在那里。多夫尽最大努力专业地回答问题，不流露出半点儿感情。这规矩是在家庭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形成的。在接近结束时，听取汇报的官员问：“以你们的判断，问题出在哪里？哪个地方可以纠正？”

阿夫拉什和多夫互相看看。尽管阿夫拉什的军阶比多夫高，但阿夫拉什还是用手示意多夫这位基地司令的儿子，让他来说。也许阿夫拉什只是没准备好。

“长官，问题出在哪里？恶劣的天气，粗陋的情报，差到极点的运气。长官，我真正思考的是，我们在徒劳的搜索上就损失了两架‘鬼怪’。”多夫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父亲，有些后悔让那些愤怒的字眼蹦了出来。太不专业了。但他接着又直截了当地说道：“可以怎么纠正？那好，我不知道依茨科到底要怎么才能活过来。对不起，长官。”

在去往营房的草坪小径上，本尼·卢里亚用手搂住他儿子的肩膀。“依茨科是一位杰出的飞行员。”

多夫哽咽着说：“我想你看到我很高兴吧。”

“别谈这个了。我马上要回战斗机指挥中心。”

“战争进展怎么样了？”

“非常混乱，没有可靠的消息。我们好像是正在压制他们，无论北边还是南边，但是空军又几乎全都在收到要求支援的呼叫。到现在也没有条理清楚的最新战斗计划。”

“我不得不路过不幸的艾达他们家。”

“你不会看到她的。”

多夫的确没有见到艾达。暮色渐渐降临。当他走进家属宿舍时，闻到一股炸肉的味道，赎罪日被完全抛在脑后了。葛利亚跑过来抱住他，脸上泪迹斑斑。他努力清了清喉咙，说：“看来你知道依茨科的事了。”

她撑开他的臂膀，泪水打湿的黑眼睛盯着他：“还有戈德斯坦少校。”

“哦，戈德斯坦很好。听着，依茨科也会很好的。为自己的国家战斗而死有那么难过吗？对他妻子来说是很难过。”他抱住她亲了亲，“好好想想吧，motek。”

国际反应

这个晚上，兹夫·巴拉克走在拥挤的错综复杂如迷宫一般的“坑洞”走廊里。这个地方位于特拉维夫市中心地下深处，在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分，军人们匆匆来去，脸色尽皆疲累苍白。他发现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国防部部长的小房间里，正闷闷不乐地在一本信纸上写东西。“我们能谈谈吗，萨姆？”

“快一点儿。达扬需要一份军情报告，十点钟之后有内阁会议。”

“准确来说是果尔达要的，会议上需要一些确凿事实。”巴拉克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硬椅子上，“电话报告让她头都大了。她让我问达多一些问题，但达多的办公室里实在太挤了，前任总参谋长还有好多大将军，清一色的军服再加上香烟烟雾，我都看不到他。”

“问我吧。”

“首先，那些消息真有那么糟糕吗？”

“不那么好。”帕斯特纳克的头缩在两个肩膀间，“兹夫，今天下午警报响起的时候，感觉好像就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我当时就预估到，如果今晚埃及人的大量军队能在运河这边驻营的话，他们就会赢得这场战争。政治上，从长远来看，赢得这场战争是很有意义的。我希望我错了，但事实正在发生，北部的情况还要更糟。”他无精打采地看着巴拉克，“虽然我不知道阿莫斯的准确地方，但我知道他在那上面。叙军正在越过或是绕过我们设在‘紫线’上的据点。他们有夜视仪，我们一台都没有，而且他们是十辆坦克对我们一辆。赫尔蒙山的哨所已经丢掉了，连同我们的绝密材料也一起丢了。失败不大，但很可怕。”

“一句话，哪条战线上都没有好消息？”巴拉克问。他的心凉了。

“呣，动员远远地走在了时间表前面。按这个速度，到明天晚上，我们就足以应付北部和南部的兵力。干得很出色。当然现在约旦还没有参与进攻。但是他们正在集结军队，而且有报告称，有两支伊拉克部队正在过来。哎，兹夫，政治上怎么样了？联合国呢？果尔达那边收到什么消息没有？阿拉伯人公然违抗了联合国的停火令，不是吗？开了第一枪，对吧？是这样吧？纽约那边就一点儿行动没有？”

“哼，有的，埃及人控诉说是我们开了第一枪。我们的海军炮轰他们，因此他们只不过是在自卫，叙军是作为帮手过来援助他们的。联合国正在研究这起关于以色列入侵的严重控诉。”

帕斯特纳克盯着他，嘴里咕哝着问：“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发誓是真的。”

“那华盛顿呢？”

“意思模糊。美国国务院不会提‘谁开了第一枪’这种问题。我们的海军现在必须针对那种胡说马上做出一份官方声明来。”

“祝你好运吧。”帕斯特纳克摇摇头，继续飞快地书写他的东西。

荧光灯照亮的走廊里通气孔嗡嗡地响，但似乎并没有吹散香烟烟雾或者是带来新鲜空气。宽阔的三层楼主作战室里摆满了地图，里面挤满了头戴耳机满脸阴郁的基层军官们，兹夫经过那里，走到“坑洞”中的海军区。海军司令部是在万般不情愿的情况下，听从命令从海法搬到了这里（最高指令决定这样做），因为一直待在卡梅尔山的老巢里，他们太过于独立和分离了。不过即使到了这里，海军司令部还是显得很特殊，就好像他们还待在卡梅尔山上一样。军人们都显得兴高采烈，年轻的女水兵神气又漂亮，整个氛围十分兴奋乐观，甚至这里的空气都好像更加畅通一些。

“啊，兹夫。”Mahi（海军作战部部长）和他打招呼。这男人长着一副宽阔的下巴，很帅，和巴拉克一样，也是在孩童时为了躲避纳粹被带到巴勒斯坦的。“正好。”他朝一张桌图打着手势，那里女兵们正在把舰艇标志往东推，“舰队一直都停泊在塞浦路斯附近，现在他们正在朝拉塔基亚航行。旗舰是你儿子的舰艇。”

“你打算怎么做，宾尼？”

海军作战部部长拍拍地图上的叙利亚海滨。“他们的海岸雷达任何时候都能发现我们的小伙子，因此我们估计他们的导弹艇会出击应对挑战。也就是说，到时候会爆发海军史上首次导弹战。”他又颇有兴致地响亮地说，“一次地中海上的‘珊瑚海海战’！”

巴拉克是知道“冥河”导弹与“加百列”导弹的精确射程的。他对这种夸张的说法勉强笑了笑。“假如叙军不出来呢，怎么办？”

“巴凯会开进拉塔基亚港，用舰炮来打。”

“那岸炮呢？还有雷区怎么解决？”

“我们已经通过情报有了雷区图。至于岸炮，嗯，你知道巴凯那个人的。他会说‘L’Azazel’，然后冲进去。”

巴拉克低声说：“哎，宾尼，我们都知道‘冥河’在射程上要比‘加百列’远多少的。”

宾尼也很配合地降低声音，但不是那种忧虑的声调。他扬起大下巴，目光锐利。“‘冥河’能够击沉‘埃拉特’有两个原因——第一，突袭；第二，目标的大小。“萨尔”级导弹艇就是一只‘水虫’，而‘冥河’是一种发射后自寻的的武器，没有操作员制导，电子设备就可以糊弄它，灵活地操纵舰艇就能避开它。至于‘加百列’，等着瞧吧。”

“宾尼，埃及人说你们舰艇炮击他们的说辞，那是怎么回事？”

海军作战部部长答应巴拉克，他会在一小时内给他一份完整确凿的驳斥。于是，巴拉克便回到果尔达设在军队大厦主楼的会议室。内阁成员们都在这里，有的只穿着衬衣，还有的尽管穿了西服，但皱巴巴的，也没扎领带；以色列这个小池塘里的这些大鱼，平日总是扬扬自得的，现在个个脸上都透露着不自信和惊愕。那几个重要的人如达扬、加利利、萨皮尔、阿隆等都不在。这些政客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政治是以色列首要的“观赏运动”，无休止的采访、拍摄，还有很多人用漫画画他们。这帮人平日都是高傲的主子，走起路来从来都是高视阔步的，然而今晚，他们完全成了一群泄气沮丧的中年愁汉！

果尔达把他带进自己办公室的里间。“给我说说。”她听着他的报告，眯起发红的眼睛，不断点头，不断抽烟。最后说道：“形势很糟糕。但这都是从帕斯特纳克那儿听来的？没有达多本人说的？”

“总理，萨姆是达扬叫去那儿的，达多知道的任何消息他也知道，而且是同步的。达多被将军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她酸楚地一笑。“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来。达多很快就来开内阁会议，所以没关系。”

“总理，我得回‘坑洞’去听海军针对埃及人捏造事实的回应。还有，一场海战马上就要在叙利亚沿海展开，我儿子的舰艇要参与。”

“海战？”她冷峻地点点头，把衣服上的烟灰掸去，“当然可以，去吧，‘大惊小怪先生’，待在海军那里直到海战结束吧。愿上帝保护你海战中的儿子。现在让我忧虑的是这块陆地，我们的陆地。愿上帝保护这场战役中我们的儿子。”

绝地反击

“目标抛锚了。”兹夫回到海军作战室时听到这句话。这里与“坑洞”里其他地方的差别好大，与总理办公室里那种深深的沮丧的差别就更大了！周围人们笑逐颜开，互相握手，海军作战部部长举起一只手示意安静。扩音器里又传来声音：“大轮廓着火并在倾侧。可能是艘扫雷艇。完毕。”

作战部部长对着便携式麦克风说：“扫雷艇？巴凯，扫雷艇在五百英寻(1)深的水里扫什么？完毕。”

“警戒任务，跟我们炸的那艘鱼雷艇一样。我已经派莫提去用他的甲板炮击沉那两艘残废船了，现在我正和四艘艇向前赶往拉塔基亚。完毕。”

“啊，兹夫，看这里。”海军作战部部长拉着巴拉克的胳膊走到一张大桌图前，“他们先是用三英寸甲板炮轰击了一艘担任警戒任务的鱼雷艇，随后雷达上这边明显出现了一个大光点，因此巴凯靠近些，在视距之外发射了‘加百列’导弹。两下大闪光，一艘大船烧了起来，战斗力也没有了，船身上炸开了大洞，现在他正在确认——”

“不是中立国的？你确定？”

“绝对不可能！那是一艘警戒船。在雷达上看见我们的艇就跑。可以告诉果尔达一些东西了吧，嗯？阿拉伯人需要用苏联的导弹，而我们犹太人造出了自己的导弹，还——”

“Teel…… Teel…… Teel……”扬声器中又传出舰队指挥官的声音，冷静镇定。但作战室里人人脸上都很惊恐，室内突然寂静下来，除了通气孔里发出的呼呼声外再无其他声音。“重复，Teel…… Teel…… Teel……紧急命令：起动所有反导措施，所有舰艇开始规避动作，自行机动……”

诺亚爬到上层甲板上，风和水沫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没错，东南方向上那些东西又一次出现在群星中，令人惊恐的“埃拉特”被击沉之夜的那些“黄月亮”，也是自那以后一直出现在他梦魇中的“黄月亮”，正变得越来越大地飘到了右边。前方远处的两艘“萨尔”级导弹艇正踌躇不决地一边急转弯，一边发射出反导诱饵弹。诺亚自己艇上的箔条弹和诱饵弹也发出嘶嘶声，燃烧着射入夜空，在黑暗中爆出红色、黄色、白色的明亮条纹和曲折光带。

舰桥扬声器中传出巴凯的声音：“诺亚，九十二秒后弹着。”舰艇下层的命令控制台边，巴凯一边观察那些飞行中的导弹小点，一边盯着雷达上的敌舰反射点，由于这次突袭而使他们从雷达上的陆地阴影里突然显现出来。

“收到，长官……右满舵！超速前进。”就算所有的电子反导措施都没有效，他也仍然可以努力闪躲这些邪恶的球体。这六年间，随着“埃拉特”号事件渐渐被淡忘，他已经平静了下来，但现在那种惊恐又回到了他身上。不过如今他并不是无能为力了，他是这艘生龙活虎的小舰艇的艇长，能够做出一流的规避动作。“左满舵。左发动机熄火。”空中那些亮光在逐渐增大，拖曳的黑色烟迹显现出来。这些电子对抗措施会管用吗？以色列有海上防御能力吗？或者那些该死的东西正在瞄准他？他马上就要永远地沉入敌人的水域了吗？

“舵回中！最高速度。”舰艇左右摇摆，全身震动，大力砸在波涛上，溅起的浪花和舰桥一样高。“所有发动机全部熄火……所有发动机全速后退。”

几团火焰下降，“冥河”导弹开始进入俯冲阶段，朝着船头——不，也是在朝着他，朝着他来了。诺亚感受到了腹部和裆部传来的恐惧感。

特拉维夫地下，海军区里人们姿势都僵住了，眼睛都在盯着钟表，“冥河”导弹飞行了大约两分钟，差不多都超过了。秒针一个点一个点响亮地咔嗒咔嗒地走着。

巴凯的声音传来，比他平时镇定的声音略高些：“五颗导弹坠落海里了。”

人们的欣喜一下子爆发出来：亲吻、拥抱、跳舞、蹦跳，一个男人一边高呼，一边疯狂地绕着房间一圈又一圈地转。巴拉克高声问海军作战部部长：“他是谁？他有什么毛病吗？”

“那是泽马赫，他的毛病就是，他设计并创造出了那套对抗措施。全都是他设计的。Magita lo（他有资格）！现在我们知道我们能击败‘冥河’了，这全是泽马赫的努力啊。”

巴拉克上前一把抱住那个满场转圈的男人，对着他胡子拉碴的脸就亲吻。“我向你致敬，我儿子就在那边。”

巴凯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全场迅速静默下来。“三艘敌舰正在高速撤离。我要追击并打掉它们。转告泽马赫，我的船员们向他敬礼，谢谢他。犹太人民向他敬礼，谢谢他。完毕。”

海军作战部部长把麦克风伸到泽马赫嘴边，泽马赫声音粗哑地说：“你好，我是泽马赫。收到。去干掉他们。完毕。”

“遵命。完毕。”

诺亚下来回到战斗情报中心，这间位于船中部的大房间烟味弥漫，满满当当全是各种电子设备和控制它们的操作员。一名雷达兵对他说：“艇长，二号目标好像正在掉转航线。”诺亚仔细看了看雷达屏幕。没错，很明显中间那个绿色的光点正在离开另外两个，朝自己这边的舰队而来。

“Kol ha’kavod，他们中的一艘要转过来战斗了。”巴凯刺耳地喊。随后他抓起麦克风对舰队讲：“所有舰艇，准备发射导弹。”

战斗情报中心里紧张而安静。很快那名雷达兵回过头喊道：“艇长，敌舰发射了导弹。”

“我看见了。”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绿色小光点。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名雷达兵喊道：“艇长，我们打头的舰艇发射了‘加百列’。”诺亚艰难地爬上顶部，眼前是一幕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场景：星空下到处都是诱饵弹的尾迹，敌我两颗导弹在飞行途中相交而过，白光在上，金光在下；随后“冥河”的那团金光掉进了漆黑的海水里，而白光的尾迹渐渐消失在远方，在紧张地等了一分钟后，地平线上亮起一道强烈的闪光。他踩着梯子下来。巴凯欣喜若狂地说：“诺亚，一艘敌舰沉了，雷达上看不见了。”

“我看见那道闪光了，长官。”

“B’seder。现在我们要拉近射程，对付较近的那一艘。上前去，打掉它。”

“Ken，ha’m’faked（遵命，长官）。”雷达光点显示那艘敌舰在前方一万九千码远。诺亚在模拟器里经常可以在这个距离上命中目标，但现在可是他首次真实地发射“加百列”。“准备发射导弹。”

“艇长，导弹准备完毕。”

“很好。”指令飞快地发出，控制台上闪动着白色、绿色的光，在诺亚、武器官、雷达兵、导弹发射兵中，前后左右不断响起军事术语的喝令。舰队指挥官在静静地观察。

“艇长，系统对准目标。”

波浪哗哗地冲撞拍打着上下起伏的船体，和无数次在摇摆颠簸的模拟器训练中一样，不同的是现在是海浪在作用，而不是机械摇动装置，而且甲板上蓄势待发的导弹也是真导弹，正打算逃脱的叙利亚“冥河”导弹艇也是真导弹艇。诺亚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按下一个单独的白色按钮，该按钮上面标有：开火许可。嘟，嘟，嘟！警报声响彻全艇，控制台上所有的指示灯全部变为红色。静寂中，轰的一声，船身一震，“加百列”导弹升空。

尽管射程短一些，但“加百列”比“冥河”更先进。和“冥河”一样，它也是靠头部雷达对准目标的；但在舰桥上还有一名操作员用一根操纵杆来控制它，把它锁定在艇上的雷达波束上进行运动，一直到导弹自己发出电子信号，意思是：“好了，我负责吧。”到那时，导弹攻击舰船的距离已经靠得很近了，任何躲闪办法都无能为力了。

“艇长，导弹发来接管信号。”

“很好。转到导弹那一边了。”

沉默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雷达控制台上。雷达兵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长官，导弹光点与目标融合。”随后他的声音突变为男孩儿般的欣喜，说道：“艇长，目标从屏幕上消失了。”

上面的扬声器里传来舰桥上导弹发射兵的叫喊：“长官，前面有大爆炸，地平线上有大火光。”

中央控制台上的巴凯说道：“诺亚，你炸掉它了。它完蛋了。”

诺亚在广播系统里通知：“全体船员，删去一艘‘冥河’导弹艇。”

船上回响起一片欢呼喝彩声。巴凯的眼睛闪闪发亮，向他表示称许。诺亚为“埃拉特”号报仇了，而且这还不是最后一次。剩下的那个叙利亚艇长好像已经对逃回拉塔基亚不抱希望了，正在驾驶着他的舰艇朝最近的海滩冲去。“诺亚，用舰炮干掉他。”巴凯说。

当诺亚朝着陆地飞速冲到距离海滩一百码远的距离时，海岸上的炮台发射出绿色的照明弹，飘浮在空中，照亮了海面。炮弹开始交叉射击他的艇，炸起一条条高高的水柱。那艘搁浅的叙利亚导弹艇成了一艘失事船，一半露出水面，陡直地翘在海滩上。诺亚冒着炮火前后左右迅速躲闪，同时用舰炮一遍遍地射击那艘艇。那艘艇也零星地回击了几下，当雨点般的炮弹对那艘艇射击了一两分钟后，伴随着浓烟和烈焰，它爆炸了。

灯火管制的大街上挤满了军车，突突突地进出特拉维夫。兹夫·巴拉克驾车穿行在其中，口里默念着巴凯那份直截了当的报告，因为他想要一字一句地引述给果尔达。“遭遇五艘敌舰。四艘被击沉，一艘搁浅后着火燃烧。我们舰队没有损失和伤亡，正在返回基地。”这场拉塔基亚沿海的战斗尽管规模小，但绝对是海军史上的一个转折点；这是首次导弹对导弹的海战，而且是一次小以色列战胜大苏联的胜利。这是犹太国海军的证明，是犹太国“加百列”导弹的证明，也是犹太国电子技术的证明。

拉马塔维夫，果尔达的居所。果尔达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围着一条黑色的旧披肩。“是吗？”她把一个铁丝筐急件放到一边，用患了鼻炎的声音闷闷地问，“你儿子没事吧？”

听到他对这场战役的描述后，她显得有了神采，这让他打心眼儿里高兴。她大声说道：“棒小伙子。那些导弹，那些电子小玩意儿，不错。一次胜利，一道光芒。”

他拿出一沓海军文件和复印件。“这些证据能够证明埃及人绝对是在编造借口，总理。当时我们所有军舰的位置离事发地点十万八千里。”

果尔达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至少美国人会相信我们的。那就好。内阁会议开得不是很好，兹夫。”

“达多很悲观？”

“达多很好。他一直在给大家鼓劲。他说这个时候是抑制阶段，很艰难，但是战争一定会逆转的。悲观的是达扬。他早就想要把部队撤到西奈了，撤到距离运河十二英里的一条防线上，然后试着在那儿集结我们的兵力。撤退，撤退，缩短战线，退出战斗。”她抬起缺乏睡眠的长着大眼袋的眼睛看着巴拉克。

巴拉克欣喜的情绪慢慢消散了，在惊天动地的第一晚里，拉塔基亚战斗其实只能算个次要事件。“决议是怎么样的？有投票吗？”

“没有投票。达多说两条战线他都会守住，还能进行反击。内阁同意了他的观点，我也同意了他，但是戈兰高地上传来的消息很严峻。达多也说了他有可能会被迫命令那边实行撤退，但现在还不会。”她酸楚地一笑，“喏，你现在有多忧虑？”

“总理，我们会打赢这场战争的。”

“你说的话上帝会听到，我相信，但是我们不会从海上打赢这场战争。如果上帝不允许我们输掉，那就是在戈兰高地上打赢。”

(1)　fathom，海洋测量中的深度单位。

第二十章　第三圣殿倒塌

一夜激战

果尔达说得没错。戈兰高地上一团混乱，火光耀眼，炮声如雷，坦克装甲车等发出咣当咣当、呼哧呼哧的声音，以色列军队和叙利亚军队缠结交织在一起。阿莫斯·帕斯特纳克的防卫区域是一处面向谷地的缓坡，叙军好几个星期以前就集结在此处了，此刻一拨又一拨的坦克向他逼近。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营部通讯网上呼喊：“射击辨认！射击辨认！”任何一辆从暗处、烟雾和尘土中钻出来的坦克都有可能是一辆敌人的坦克，但首要的是，他负担不起向友军开火的损失。

坦克狂野的机动摇晃擦伤了阿莫斯，开炮也把他的耳朵震得半聋，但他依然怀着一腔怒火奋战在前线。他的士兵们在一辆接一辆地击毁叙军的坦克，但耳机中也充满了拼命挣扎的喊叫和死亡报告。夜战本来是以色列国防军的非凡技能，但现在却成了弱项，因为叙军坦克都装上了红外线头灯，看战场就跟在大白天看东西似的，而以军却还在黑暗中战斗。为了发射闪光弹的事情，阿莫斯先是呼叫，后来恳求，到最后都开始吼叫了。火炮军官回应的承诺很好听，可是直到现在连个鬼影儿都没见着。

这场战斗在肉眼中完全就是一团漆黑而呛人的硝烟，阿莫斯带着一架专门的红外热像仪冒险爬到炮塔上，想看一眼战斗情况，结果不看则已，一看就吓得他魂飞魄散，他发现自己正好被罩在一束红外线信号发射器的光柱中（事实上是明亮的探照灯）。“驾驶员，驾驶员，全速转向。”他连忙大喊。驾驶员下到坦克肚子里开动坦克，不顾剧烈颠簸隆隆地向后退。“向左急转弯。”坦克颠簸着碾在石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阿莫斯同时旋转炮塔，打算对准那架信号发射器开火，但这时猛烈的一下撞击把他甩到舱口盖上。他们在后退中又撞到了另一辆坦克身上。是友军还是敌军的？“向前右转弯。”他边下命令边冒险打开自己车上的探照灯。那辆坦克的炮塔上钻出小半个身子。天啊！又让他大吃一惊。皮肤黝黑，大络腮胡，是一名年轻的叙利亚士兵，看起来相当惊恐，也许自己刚才在红外线光中也是这般惊吓的样子吧。双方处在近距离平射的范围，还不到二十英尺。带着对那名瞪圆了惊恐眼睛的年轻人一瞬间的怜悯，阿莫斯喊道：“发射。”加农炮发出轰的一声。烟雾呛人，耳朵震得嗡嗡直响。那辆坦克起了火，叙利亚士兵的军服也烧着了，那个倒霉的家伙抓扯着衣服和炮塔，想要跳出去。

“驾驶员，左转后停车。”他把炮口向后对准叙利亚那一边的战线，然后咔嗒一声按下营部网路的麦克风按钮。“‘码尺’指挥官呼叫。所有‘码尺’成员报告。”

从阵地这边到那边的一列坦克中，有的迅速做出了回应，但也有很多保持着沉默。阵地几乎都不能封严，到处都是大口子。后撤是不能考虑的，但是如果预备役迟迟来不了，封锁这条山谷的防线将不复存在，这可是北部通往以色列的主要通道。

阿莫斯的父亲此刻正趴在他地下室的办公桌上打盹。电话铃把他惊醒后，他还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是哪一天。达扬的声音听起来很爽朗，精神恢复了。“萨姆，拂晓时分我要到戈兰高地上去，你开车送我到斯迪·多夫机场，就我们两人，不要司机。准备一架直升机。”

帕斯特纳克强压住打呵欠的冲动，回答道：“是，部长。”

达多·埃拉扎尔脸发灰，眼发红，听帕斯特纳克跟他说了这件事后，点点头，露出疲惫的微笑，说：“行，没问题。达扬部长想闻闻火药味嘛。你去跟航空地面指挥所说吧。”墙上挂着的戈兰高地地图上，粗重的暗红色箭头几乎都要切到设在纳菲克（Nafekh）的前线总司令部了，骇人地紧挨着约旦大桥。难怪总参谋长清醒得很，帕斯特纳克想。西奈地图上的态势也一样非常危急；埃军从运河那一端跨到运河这一端，还在继续向前推进。

明亮的曙光中，在察哈拉（Zahala）达扬家外面的大街上，达扬已经等在那里，身穿野战服，脚蹬红色伞兵靴，头戴他在越南考察时搞到的一顶皱巴巴的美国军帽。他们夹在拥挤的军队运输车里前行。达扬说：“达多不会跟我一起去，我问过他。他这么做是不对的，萨姆。一名总司令应该用他自己的眼睛来看战场：阵亡的人、受伤的人、烧毁的车辆，还有士兵们的神态和谈话。这样你才能开始熟悉当前真正的事态。到现在你怎么理解这场战役？”

“部长，戈兰高地最危急，今天它的情况是关键性的。”

“这就是我要去那里的原因。叙军坦克此刻正在俯视提比利亚的烟囱！真可怕，原先谁会相信这种事啊？不过至少女人和孩子撤离了戈兰高地，谢天谢地。这次撤离是我指挥的，但是我们也许不能疏散加利利的居民。那样会出现全国大恐慌的。”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又问道，“萨姆，我们是怎么陷入这种困境的？”

“长官？你是指这次突袭？”

“不是，我们就突袭进行过多次模拟战争演习。”平时达扬高深莫测的探察都是设问形式的，但今天他用那只好眼瞪着帕斯特纳克，让帕斯特纳克来回答。

帕斯特纳克便奓着胆子同时又有所保留地评论道：“嗯，部长，这不是得追溯到国防预算削减上去吗？达多曾警告过政府，说他不再有能力同时在两条战线上打一场仗。他只能来回穿梭着调动我们的部队，一次击败一方。可是那些削减是内阁的政治决策。”

“没错！就是那些政客，我当时也这样告诫过他们。昨晚我跟他们说了这个严峻的事实。敌人已经占了先机，掌握了主动权，现在我们必须要完全从军事角度考虑，而不是从政治条件上考量。撤退到能让我们的兵力相协调的战线上，挺下去直到停火，活下去等哪一天再打。我们在一九四九年就是这么做的，那一次停火拯救了我们。但是达多太乐观了，他承诺在接下来的几天进行反击，还要扭转战争局面。那些政客想听的就是这些东西，而我，是坏消息的带话人，所以就没人理睬我。”

当汽车停到机场时，直升机降了下来。达扬走出汽车，在轰鸣声中大喊：“我会尽量看一眼你们家阿莫斯的。”

一整夜激战过后，轮到阿莫斯和那位驾驶员打个盹儿了，这期间由装弹手和炮手站岗。睁开眼后，他感觉自己休息过来了，同时也感觉很饿。他爬到炮塔里，在清晨的阳光下举着望远镜环视四周。上帝做证，他这支被打得破破烂烂的营再加上第七旅剩余的坦克还是干出了点儿事情来。炮塔下面是棕褐色的谷底，那里到处散落着烧毁的叙军坦克、装甲运兵车和其他车辆，其中很多依然在冒着火焰和浓烟。叙利亚士兵的尸体也四处横陈，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残骸中鬼鬼祟祟地跑动。还有几辆完好无损的苏造T-62坦克躺在那里，很明显是被遗弃的。阿莫斯心想，等有机会一定要把它们拖回来，那可是宝贵的战利品啊。

“我是亚诺什，呼叫阿莫斯。”头盔的耳机里，亚诺什旅长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疲惫。

“我是阿莫斯·帕斯特纳克。”

“现在可以去交叉路口那里领取弹药和燃油了。以排为单位补充。到那里见我。”

“我是帕斯特纳克。我期望马上再次进攻。”

“我也一样。”

不过，补给也是早该进行了。阿莫斯这边幸存的坦克磨损得相当厉害：外部的设备箱都扯裂了，有一辆一直在闷燃，旁边的一辆已是炮口朝天；营部通信网络里都是焦虑而悲伤的呼喊——伤亡很大，补给几乎都用光了，等等。交叉路口处的补给站挤满了坦克和卡车，阿莫斯直立在炮塔上，率领着他的营开了进去。胡子拉碴的士兵们在这里吵吵闹闹的，有的在撬弹药箱，有的在传递炮弹，空中弥漫着油泵发出的呛人的柴油味。长着一张鹰脸的亚诺什·本-加尔上校站在他自己的通讯吉普旁，狂野的长发上紧扣一顶钢盔。他旁边站着个戴布帽的矮胖男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国防部部长！达扬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他：“阿莫斯，你的阵地情况怎样？”

阿莫斯定定神，尽他所能回想的最大限度讲述这场夜战。他的乘员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装载炮弹，一辆油罐车也正往外泵油，这时他听到有人喊叫：“飞机，飞机，飞下来了。隐蔽！”阿莫斯迅速躲到了他的坦克下面。低空瞄准的防空火力发出爆响，连续快速地射击，上面的弹头打到附近，发出呜哧呜哧的声音。他看见国防部部长手背在屁股后面站在那儿，眼看着漆得华丽艳俗的米格战机就从他头顶几码高的地方飞过，好像是在看一场航空表演似的。阿莫斯仰望着这位著名的勇士，心里纳闷儿，他是一点儿也不紧张呢，还是本身就想去死？炸弹爆炸了，但没造成什么伤害，在仓库那边的远处炸起大片的泥土和浓烟后，飞机飞走了。

“阿莫斯，我听亚诺什说，你在那儿有一个营的英雄。”达扬继续他们的谈话，就好像刚才打断他的只是个电话似的。

“是的，部长，伤亡很大。非常艰难的一夜。”

阿莫斯的装弹手从炮塔里探出身来说：“长官，亚伊尔报告说，叙军坦克出现在山谷里，距离四英里。”

“我们走了。”阿莫斯说。

“祝你们好运。预备役马上就会到。”国防部部长说。

“稍等一会儿。”亚诺什说，他长满坚硬胡茬的脸上满是忧愁和憔悴，“阿莫斯，看看这儿。”他拿出一张写满潦草字迹的戈兰高地地图，把它压紧在坦克车身上，用一支铅笔快速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他们的大炮开始对准这几处斜坡了。”那些倾斜的土筑工事上部署着坦克，“听我命令，让你的坦克后撤，在这里部署好。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阿莫斯接通他的头戴式耳机，说道：“全体‘码尺’成员，返回阵地。部长，请告诉我父亲，就说我很好。”

“我会跟他说得更好的。”

总理视察

当床边的电话铃响起时，娜哈玛抱怨道：“天哪，你才睡了多长时间？一个小时？”巴拉克回家后把拉塔基亚海战的事告诉她，让她振奋了一些，随后他不得不应付着睡一小会儿，因为天已经大亮了。

“我是巴拉克。是吗？B’seder，我马上到。”

娜哈玛的头埋在枕头里。巴拉克飞快穿上衣服，为这场战争担忧的同时，也为妻子脆弱的神经担忧。对于诺亚他们的胜仗，她不但不欣喜，反而一直不断地啜泣。假如下一次那些反导措施不起作用怎么办？只要一次失败就完了！为什么他要让诺亚留在海军里？海军比空军更差。飞机着了火飞行员还可以跳伞，但诺亚的艇如果沉没在阿拉伯人的水域里，他就只能被淹死，要么就是被俘然后被杀。战争！战争！战争永远也不会停止，除非阿拉伯人把所有犹太人的喉咙都割断，哪怕这个过程要花上一百年。这就是她这几天来的心情。他弯下腰亲亲她的脖子，跟她道别，她声音粗哑地对着枕头应了一声。

地下，达多那间小指挥房间里一片混乱喧闹，果尔达·梅厄和巴拉克到达后，这位总参谋长挂上电话马上站起来。“有麻烦？”果尔达镇定地问。

“我们正在处理，总理。”达多告诉她，达扬现在在戈兰高地上直接给空军下令。达扬坚持只有立即展开大规模空袭，才能阻止叙军占领加利利地区。“但是总理，那是要由我来做的决断，”达多的声音平稳坚定，“我到现在也不认为事情有那么坏，我很了解戈兰高地。一九六七年时，我就率兵占领过那里。而且就算国防部部长说得对，空军武器也只能留在关键时刻备用，而且必须只有我才能调动。”

新任空军司令佩雷德将军就站在达多的旁边，矮小精悍，显得精干利索。少不了的，他也有一副八字胡。佩雷德曾做过飞行员，也曾是一位试飞员，一位战斗英雄，而且和其他飞行员不一样，他还是一位拥有工程学位的知识分子。果尔达探寻的目光转向佩雷德。佩雷德说：“总理，事情正在逐步处理。作为我的副司令，莫迪·胡德已经飞到那里去了。指挥链会得到尊重的。”

果尔达坐下来，从她的大白手提包中掏出一盒香烟。“达多，我今天必须要跟民众讲话。现在正起草演讲稿，在不长敌人志气，或者不灭我们士兵及他们家属威风的情况下，我要尽我所能讲真话。因此请告诉我——真实情况是怎样的？今天我们预计会怎样？以你的判断，战争会如何进展？”

达多·埃拉扎尔将军手持教鞭指点着一幅幅地图，尽量坦率且完整地给她讲解形势。在他看来，形势确实是很严峻，不过远没到绝望的地步。“总理，当下的实情是，并不是敌人的进攻让我们烦乱，而是各种各样靠不住的报告。战争刚刚打响，这是不可避免的。”

“那我们能救援巴列夫防线上的那些小伙子吗？”

“我们会努力救援的。我马上就请战时内阁批准，明天在西奈地区实施反攻。亚伯拉罕·阿丹和阿里克·沙龙今天会以压倒性优势到达那里，因此我们在那个地区会有六百多辆坦克。那是不小的兵力。”

“但是如果空军忙于北部前线的话，这次反攻就得不到空中支援了。”

云集在房间内的将军们你看我我看你。“总理，到那时，北部的战况可能会有所改变。”

“还有，在运河上空实施空中支援，那儿有导弹呢，代价不是太高了吗？”

达多看向佩雷德将军，佩雷德说：“总理，我们有拔除那些导弹的计划。尽管我们现在主要关注戈兰地区，但我们会实施这个计划的。”

当她和巴拉克最后返回她的办公室时，她问他：“喏，‘大惊小怪先生’，你也全听到了。依你判断，戈兰高地上的形势有多坏？”

“总理，战争迷雾确实是升起来了。戈兰高地上面很艰难，这是显然的。灾难性吗？现在还不至于那么坏。从达多的总结中没有听出来。”

她续上一根香烟，默然吸了一会儿，然后问他：“那么我能派谁到那上面去看一看呢？”

巴拉克惊了一下。摩西·达扬现在不是在那儿吗？而且他还是她的军事智囊呢。这个饱经风霜如老树般的老太太面临着关系她一生的危机，她在日夜不停地思虑，但她的弱项又是不懂军事。赞成我们还是反对我们？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是胜了还是败了？过去的本-古里安至少还研究过一些战略兵法；艾希科尔则建立了军队，而且曾经做过地下战士。如果在一场战争中还没过一天，她就对达扬的判断失去了信任，这可是很坏很坏的。还没等他回答，她又说道：“也许达多应该去，但是他有整场战役要指挥，形势又每分每秒在变化，所以他必须坐在那个洞里，就像坐镇网中央的蜘蛛一样，等待着颤动。我不羡慕他。他脸色看起来很糟。”

“他身体壮得很，总理。他会控制好工作节奏的。”

“我正在考虑派巴列夫去。你认为怎么样？”

哈伊姆·巴列夫！前任总参谋长，他倡导的那条防线已经崩溃了，虽是个将军，但已经退役了啊，现在只是个工业贸易部部长。他不是巴拉克的首选，但他是地道的以色列工党人，按照果尔达的政治标准，是属于“我们的人”。

“有困难。他不是军人。”

“国防部部长也不是军人，是吧？着手办吧，兹夫。”

“是，总理。”

新计划

西奈这一晚上过得也很艰难，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一个不足二百辆坦克的装甲师要设法在上百英里长的运河战线上抵抗。一些被绕过或被包围的地堡在拼命地呼吁救援；其他的地堡则是二十几个士兵簇拥在一辆坦克身边，趁着夜色突围，英勇大胆但血腥至极。

狭窄的西奈公路上，阿丹和沙龙的两个预备役师绵延好几英里，里面大约四百辆坦克，再加上长长的后勤车辆，两支车队一眼望不到头。为了这次救援行动，他们一整晚都在滚滚的尘埃与柴油废气中缓慢爬行，大约每小时行进十二英里；沿途要穿过多石的山口和陡峭的沙丘，再加上大到巨型运输车小到老式小轿车的拥堵与抛锚，这个速度已经是他们的最快速度了。堂吉诃德一直都在他的车队中坐着辆通讯吉普前前后后地巡游：通过无线电了解停滞的单位，催促掉队者，把抛锚车辆拖到一边以供修理，疏通拥挤路段，等等。当明亮温暖的早晨降临时，这支巨型车队终于开进了塔萨，这里是沙龙的中央指挥基地，处于运河以东几英里远；尽管磨损严重，一些车辆也掉队了，但他们仍是一支完好无损的作战部队。在车流的喧闹声中，西面大口径火炮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依稀可辨，只是在阳光普照下看不见炮火的闪光。

杂乱喧闹的补给站下面就是指挥部地堡，狭窄、昏暗、安静，只有参谋们的对话和扬声器里偶尔响起的军事术语。当堂吉诃德顺着台阶往下走时，听到一个人正在说：“对的，那些海报和广告牌上都写着‘巴列夫防线属于我们’，对此工党会有什么反应呢？”随即是一团嘲笑声。堂吉诃德想，即使是在枪声中，党派之争还在继续啊。在下面这个洞里，只有对阿里克·沙龙的效忠，甚至是崇拜。有时候堂吉诃德觉得以色列好像不是一块严肃的地方，整个国家都在恶搞，不过赎罪日攻击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阿里克在哪儿？”

“他躺下了。我们刚才开了个命令发布会，他站着就睡着了。”一位作战军官指指钉在墙上的一幅西奈地图，覆盖其上的透明片上画满了彩色的军事符号、箭头和代码。

那几个人继续聊天，又说起巴列夫防线的大惨败来。那些预备役男孩本来是来替换那些过赎罪日的常备军的，结果身陷重围，现在还在恳求叫嚷着要求援助。几个支撑点都不再有动静，也许已经被攻陷了。夜晚时，为了实施救援任务，几个坦克排冒险进攻，却让埃军的反坦克炮和令人恐怖的有线制导导弹“耐火箱”给击毁了；而且敌人现在正迅速将这种导弹安置在巴列夫沙墙上。这些先进的苏制火箭武器在发射时连着一根导线，凭着这根导线，从发射到击中全程，操作员通过发送指令就可以指导飞弹。它的精确度是吓人的。今早在那些烧毁和爆炸的坦克中间，沙地上有很多这种导弹用过的纵横交错的线，那些军官跟约西说，这种无意义地浪费坦克的做法气得沙龙大发雷霆。他打算在明天，集中西奈所有还能用的坦克，跨过运河实施一次迅猛有力的进攻，在战争的第三天拯救那些小伙子并扭转战局。

堂吉诃德坐在一张窄桌子前看电报时，沙龙大踏步走了进来，他的脸刚刚洗过，还是湿的，显得神采奕奕，举止也敏锐灵活。他说道：“呃，约西，你终于来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说服总参谋部和戈罗迪什，让他们同意明天的跨运河作战，但这件事必须得做。埃及人现在正高兴得跳舞呢。他们之前从未打败过犹太人。现在他们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我们有必要给他们来一次狠狠的、快速的打击。就在明天！阿丹和我就可以做到。你累吗？”

“长官，我随时听候你的安排。”

“果然是我的堂吉诃德，一级棒！你带兵迅速行进到‘育空点’，或是那座滚轴桥现在所在的地方，然后看看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从任何人那里都无法得到可靠的报告。”

“我现在就出发。”

“B’seder。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做出一份跨运河的作战计划，还有详细的作战地图。到时候由你把它拿给戈罗迪什，我不去。他对你还是可以的。等你给我汇报完他的反应后，我和他的斗争就开始了。”

计划被拒

载着不断鼓捣步话机的萨拉克和西蒙两人，约西的通讯吉普到达沙漠中的一处哨站。阳光亮闪闪地照射下来，他走上那座著名的滚轴桥，自从那次夏季演习后，他还没有见过这座桥。它的身躯分裂成巨大的几截，躺在白色的沙地上，戴着钢盔的士兵们在它上面忙乱，附近一个帐篷营地中有更多的士兵走来走去，有炊烟从战地厨房上面飘起。

推土机突突突地拖拉着一截桥梁，一个戴眼镜的中尉双手插在风雪大衣里正在观看。“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堂吉诃德问他。

“Balagan，长官。”

看到约翰·巴寇就在附近一段桥面上，拿着个扳手在那儿梆梆地敲打，堂吉诃德喊道：“约翰！下来，到这儿来！”然后又转头问那位中尉：“我们明天就要横跨运河。这座桥能准备就绪吗？”

“长官，我只是一名军需官。”

约翰爬下来向约西敬礼，脸上罩着一层油汗和沙子。“这座桥怎么了？”约西问。

约翰解释说，阿莫斯·帕斯特纳克的营去了戈兰高地，带走了训练好的拖这大家伙的坦克。上面指派另一个连来练习拖拉这座桥，结果他们第一次试就彻底拉断了它。当时上面命令那个连队不要再管这座桥了，回到运河作战去。随后有个人，他不知道是谁，派了推土机过来，推土机刚刚到。

“推土机能拖得了这座桥吗？”堂吉诃德问。

“哦，拖不了，长官。必须要通过坦克通讯网络协作进行。”

“那这些推土机干吗还要拉？”

“En lee musag。”（以色列人普遍的回答，大意是：“完全不知道。”）

堂吉诃德懊丧地看着这座被肢解开来的桥。士兵们跑前跑后乱七八糟地叫喊，推土机正哐啷吭哧拖着一段桥梁往前走。“怎么回事，你没跟你的营去北部？”他问约翰。

“长官，帕斯特纳克少校留下我们一小队人守卫这座桥。”

“谁负责这里，在哪儿能找到他？”

“新来的总工程师就在附近某个地方吧，长官。或许是在厕所里。他刚到这里，拉肚子拉得很厉害。”

“该怎么办，约翰？”

“长官，其实把这座桥复原回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如果今天能有十辆坦克到这儿，那这座桥明天就能派上用场。主要的问题是坦克与坦克之间要连续不断地保持联络，上一次断掉的原因就在这儿。这是个通讯网指挥问题。他们必须要同时拉动。这才是关键点。”

约拉姆·萨拉克和西蒙·西蒙两人已经在堂吉诃德的吉普车中睡死了，耳朵上还戴着耳机。“跟我来，约翰……醒醒，你们两个！”他捅了捅西蒙·西蒙，“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这位是约翰·巴寇军士长，让他跟你们说。”他又转向约翰问：“听说过西蒙·西蒙吧？”

“陶艺家？”约翰做了个鬼脸，明显不喜欢西蒙，“我听说过他。”

“真的啊！”西蒙·西蒙打了个呵欠，叫道，“约拉姆，这就是那个送达佛娜劳力士的年轻人，那个傻瓜美国人。Ma nishma（最近好吗），约翰？”

堂吉诃德说：“西蒙，下午会有十辆坦克过来拉这玩意儿，约翰在这儿，他懂得规定的程序。通信协调至关重要。你来负责调停他们。”

“那我什么时候再和你会合，长官？”

“这座桥横跨运河的时候。”

约拉姆·萨拉克盯着巨大的几截桥梁说：“这是一座桥？看起来就像是火车残骸一样。就是这玩意儿赢得了‘以色列奖”？”

堂吉诃德对约翰说：“约翰，西蒙是你的士兵了。告诉你们的总工程师，就说这位大陶艺家不仅仅会做大烛台，同时还是一位电路系统和网路系统的专家。”

“低调一点儿，约拉姆。”离去时堂吉诃德听到了西蒙对约拉姆的呵斥。吉普朝塔萨方向开去。到达后，堂吉诃德又拿上沙龙的计划和地图，开上军用公路，以最快速度穿过沙漠驶往设在乌姆哈希巴（Umm Hashiba）的南部军区前敌指挥部，这个地方在靠近吉迪山口（Gidi Pass）的一处高高的悬崖上，距离运河四十英里。堂吉诃德对戈罗迪什非常了解，他原以为会看到戈罗迪什正由于某件事训斥某个人，同时参谋们都匆忙慌乱地跑来跑去。不过到了之后却发现偌大的指挥部里安详平静，直到他在戈罗迪什办公室里间看见摩西·达扬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里这么安静，原来有达扬在。他们两人都喝着咖啡，看到堂吉诃德来了，好像都还很高兴。

戈罗迪什用近乎嘲讽的语调说：“这么说，阿里克明天就要横跨运河了。好主意啊。你带地图来了吗？”约西从公文包里抽出地图，在桌子上的一张更大的地图上摊开来。戈罗迪什戴上黑框深度眼镜匆匆看了下，摇摇头，说：“那个地区没有埃及的桥梁。他怎么渡河？”

“用那座滚轴桥。”

“那座桥都断成几截了，别告诉我它在明天之前就可以修好啊！塔尔那个专利品，那个获得‘以色列奖”的新发明，纯粹就是废物。等我完全准备好时，我会通过占领埃及人的桥梁来渡河的。这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

“不要忘了，它们可都是浮桥。一次炮击就轰塌了。”达扬说。

“那就是用得着工兵们的地方，部长，修复它们。”

阿里克·沙龙原本是派约西来说服戈罗迪什的，沙龙知道，这位多刺的南部军区司令喜欢任何职位比他低的人，因此，他是喜欢堂吉诃德的。但是，达扬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搞糟了事态。戈罗迪什粗暴地把阿里克那份地图塞回约西手中，然后继续向达扬叙说他自己那份次日的进攻计划。他的计划不是一般的不切实际，约西边听边想，就如同一次沙盘演练似的，胃口太大，也很复杂。对于达扬的询问，戈罗迪什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一边不时看看堂吉诃德，一边把参谋们叫进来，让他们解释后勤和情报的细节问题。

达扬最后站起来，说道：“好了，我只是部长，这一切都要由总参谋长来决断。”

戈罗迪什说：“部长，我向您保证，我这个计划是可行的。我和达多已经谈过这份计划了，我们一直都在联络。”

“堂吉诃德，你跟我出来一下。”达扬说。他们一路没说话，一直走到直升机旁。达扬看上去脸色苍白，那只好眼鼓胀着眼白，喊叫道：“真是的，我原本是想让沙伊卡·加维什（Shaika Gavish）来这个岗位的。简直一团糟！战争来临了，我们训练了一次又一次的‘鸽舍’计划，却根本执行不了。那边碉堡里那些预备役军人没有坦克的支援，没有预警，还在节假日例行的——”

“阿里克那份计划怎么样，部长？”

“可以，可以，他一直纠缠着我问他这份计划。阿里克是一匹千里马，但他没有必要的资本啊。一次不成功的横跨运河就可以输掉这场战争，输掉一切。戈兰高地也许已经丢掉了。”他拍拍堂吉诃德的肩头，惨然一笑，“只管做你的工作吧。我们会渡过这一关的。你是很amitz（勇敢）的，约西。”以色列国防军中再没有比这句话更高的褒奖了。

当约西回到司令办公室时，戈罗迪什正在对一名低眉顺眼的后勤军官大声臭骂，看到约西后，他停止了训斥，粗暴一挥手，把那人打发走了。“怎么，达扬说什么了？我这是一份了不起的计划，不是吗，约西？这个计划会打赢这场战争的。这是我的计划，我的第三遍修改刚刚落实到细处。”

“嗯，很明显，他不赞成阿里克的计划，长官。”

“嘿！对不起啊，堂吉诃德，你那位上司精神错乱了。你务必告诉他，如果他要玩他那套老把戏——‘调低音量’（装甲部队里对于不理会命令的委婉说法）的话，我就撤了他的职！”

沮丧的达扬

达扬的直升机呼呼地降落到斯迪·多夫机场，萨姆·帕斯特纳克站在自己的车旁等着他。“戈兰高地上的最新战况是什么？”达扬一跳出飞机便问。

“到目前为止的每一天都很艰苦。”帕斯特纳克压低声音说，因为附近有几名军人在，“叙利亚坦克击垮了设在纳菲克的师指挥部，拉斐尔不得不把他的司令部撤到野外。本·肖哈姆在一小时前阵亡了。”

“啊，天哪，不会吧！”

“很遗憾，他牺牲了。不过他阵地上的几个叙利亚纵队已经停止了前进，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向南运动到加利利地区的路基本上已经畅通无阻。”

达扬说：“眼下是空袭阻止了他们，我知道他们会停下的。我们拖得太长，而且毫无准备，萨姆。在两条战线上，又是受到突然袭击。如果果尔达和战时内阁只听我一个人的，那我们也许仍能赢得一个奇迹。我们现在要讨论的就是这个，拯救这个国家的一个奇迹。”

驱车回“坑洞”的路上，达扬描述了南部前线的战况，总体很悲观。目前的形势本来就不好，戈罗迪什的一条道走到黑，更是雪上加霜，他制订出来的计划会让他那本就薄弱的兵力损伤一半。“萨姆，让戈罗迪什占据那个位置就是历史性的大错。他是个很优秀的装甲部队战士，但他没有能力独当一面。我很明白这一点。我也跟达多谈起过。可他不听。好啦，为了从西奈撤退，我争论了很多年，不是吗？还记得我那次演说吗，《跳进谈判的冷水里》？我呼吁过单方面后撤，让埃及人控制运河地区，在和平中给予他们应得的利益。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萨姆，第三圣殿要倒塌了。”

“部长，还没到那一地步。”帕斯特纳克说。他感觉一股强烈的寒气从心底升上来。这是摩西·达扬说出来的话吗？

“萨姆，你一直坐在‘坑洞’里。而我两条战线都去过了，我看见战地医院里塞满了缺胳膊断腿、血污满身的小伙子。撤退中整营整营的官兵脸上都是震惊和惊恐的表情。我的国防军勇士们！在南部的莱斯康路（Lexicon Road）和塔普林路（Tapline Road），还有北部的‘紫线’上，到处都是我们被击毁后燃烧的坦克，几乎可以用打来计算。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挽救这种局势，靠类似戈罗迪什和达多那样的高级军官也做不到，而是要靠那些排长、连长以及像你们家阿莫斯这样的营长。在一九四九年，就是他们这样的人保护了以色列，他们有能力再一次保护她，但是领导层必须要给他们施展自己努力的机会。”

战争爆发后的第二天，“坑洞”里烟雾异常地多，空气特别污浊。到了总参谋长的办公室里，帕斯特纳克不得不从群集的将军背后为达扬挤开一条路。“各位，部长来了。”他们纷纷让开空间，总参谋长达多站了起来。

达扬说：“达多，我马上要去向总理汇报我今天在两条战线上的所见所闻，结论我已经做出来了。我先来跟你说一声，如果你有不同意见，你可以跟我一起陈述你的观点。”

“请讲，长官！”达多很客气地用手示意墙上的地图。

面对一大群军队高官、以色列的军事精英，包括几位前总参谋长，以及总参谋部的大多数人，摩西·达扬直言不讳地讲出他的观点，就好像是召开一次命令发布会似的，他讲出一番犹如世界末日般的场景。为他的话语增添了可怕的力量的，还是以往那种机敏深刻，还是以往那种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实质性权威所营造出来的魔力光环。帕斯特纳克注意到，这群面无表情的官员，所有达扬批准过的任命者、他的老熟人、学生，甚至他的崇拜者们，全都开始惊惶起来，因为他们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不幸的抉择：要么是以色列的倒塌，要么是摩西·达扬的倒塌。

因为对于国防部部长直陈的这些判断，要么是总参谋长无奈地命令部队从西奈和戈兰高地后撤，那就等于向阿拉伯人和全世界大声宣告：在战争的第二天，以色列就败退了，要为它最后的生存背水一战了；要么就是果尔达不同意达扬的看法，随后军队也坚持自己的立场，并最终打赢了这场战争，那么这位独眼军事天才的信誉将会彻底毁灭，他的光环消失，形象随之破碎。

达扬讲完后，达多·埃拉扎尔脸色平静，操着职业化的语气说，从西奈撤退是一项紧急事务，可以考虑，他完全同意。他已经命令戈罗迪什准备此事了。底线在哪儿划定这一问题还保持着开放，是可以谈的。同时，如果阿丹和沙龙能够及时部署，坚守住前沿阵地，那么明天的各种反击方案就有了实施的可能。比如说，埃军自己也有可能尝试进攻，那样他们会在这些强大有力的坦克部队面前碰得头破血流。至于戈兰地区，最新的报告显示，形势有一些稳定并且——

这时一份电报送到达扬手中，是果尔达的急召。“你跟我去吧，达多。”他说。

“部长，我这里关于明天的作战还有很多事要做。”

“理解。”达扬走了出去。

气氛立刻改变。军官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向达多说着他们的反应和意见，有表示同意达扬那种世界末日论的，也有斩钉截铁地表示乐观的，声称阿拉伯人的孱弱和以色列人的力量很快就会显现出来并扭转形势。

一位老资格的前总参谋长大声说：“我赞成阿里克的计划。他的做法非常正确，达多！依靠你到达运河的部队在明天横跨运河，让敌人惊慌失措，陷入混乱。他们所学的苏联作战条令一直不允许临时即兴的行动，而我们的强项正好在此！擅长运动、大胆、出其不意。”

一片赞成的嗡嗡声。

达多点点头：“这个我考虑过，我通常是赞成勇敢无畏的迅疾冒险的。你也知道。但是那两个师是我在运河与特拉维夫之间仅有的两个师。这个险我不能冒。”

那位老者说：“阿里克会说你在犯傻。埃及人的目标不是特拉维夫，而是一场大的政治胜利；在他们的导弹保护伞下占有有限的一大块西奈领土，然后由苏联发起停火令。”

“也许。但是，通往特拉维夫的路自从一九四九年以来就没有再敞开过，而此时一旦畅通无阻，那基本上就是在大力邀请埃军总参谋长进来。不是吗？”

一片赞成的嗡嗡声。

第二十一章　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对策

听着达扬向核心内阁所做的报告，果尔达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脸色也在发青。兹夫·巴拉克感觉到，她已接近瘫痪，由于困惑迷惘，当然也由于恐惧害怕，她的钢铁意志都抵挡不住这样的恐惧。她一直不停地看阿隆将军和加利利，这两位硬骨头是她的社会主义老同伴，也是她最为倚重的两位顾问，阿隆是因为他的军事智慧，加利利则是因为他的政治常识。她看见他们两人脸上没有半点儿慰藉，但他们也没有打断达扬。不过当达扬讲到如果阿拉伯人此刻就地提出停火，他就会答应时，加利利双手梳理了一下泛灰的头发，草草写了一张小字条，传给了巴拉克。字条上写着：

速叫达多到这儿来。

当巴拉克打完电话回来后，部长们正在猛烈诘问达扬。阿隆逼问道，还没打一仗，他怎么就能考虑撤回那些山口，放弃那些对西奈半岛来说至关重要的前进基地？那些基地可都是花了大价钱、用最精尖的技术建造起来的。加利利的态度也完全相同，他深深质疑达扬遗弃拉斯苏达尔（Ras Sudar）和阿布罗迪斯（Abu Rodeis）油田的意图，那些油田已经补偿了“六日战争”的成本，使以色列的能源得以独立，对平衡预算也有很大帮助。果尔达坐在那里使劲抽着烟，用力吸完后，把那些犹如软木塞一样的过滤嘴彻底掐灭。

达扬冷静镇定地回击。他说他现在很务实。敌人这次突袭非常成功，完全推翻了以色列的安全评价和安全理论。先发制人是以色列国防军的传统优势，而此刻这个优势已经不存在了。那条运河防线也已经不存在了。困在地堡里的士兵们不得不在夜里突围，也许有几辆坦克可以帮助他们，但还要面对有线制导导弹“耐火箱”的攻击。事实证明，那种导弹绝对可以被称为坦克杀手。阿拉伯人可以利用无穷无尽的人力资源和苏造武器，而以色列则是把士兵和武器送进类似绞肉机一样的前线战斗，而且可能很快就要用尽他们了。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撤退，在那些山上挖起战壕构筑工事，然后立即尽最大力量从美国甚至从欧洲获取飞机、坦克等武器支援，继续进行战斗。

“摩西，什么战斗？”果尔达打破了长久的沉默，用沙哑的嗓音问道，“我们要把埃军赶回运河另一边去吗？”

“不会，总理，现在不会。”

达多走进来，粗浓的眉毛紧皱，方下巴紧咬。“总理，”他一进来就说，“我们仍处于失败中。但是我可以报告，戈兰高地上，叙军已经被赶出了纳菲克的指挥部营地。还有，空军击毁了大量的叙军导弹阵地，还击溃了南部跨过运河的几支埃及军旅。”

果尔达阴沉的脸一下子亮起来。“这么说，还是有些好消息的。喏，你听过国防部部长的提议了吗？”

“听过了。”

“你对此有何看法？”

“提议都是很切合实际、很睿智的。必须严肃考虑，同时结合一些其他选择。”

“说说那些选择。”

他开始讲述沙龙的跨越运河计划，但很快阿隆就打断了他，说道：“先不要管沙龙的心血来潮，还有其他的吗？”

“戈罗迪什有一个在明天进行有限反击的计划。第一步，进攻侧翼的阵地，把那里的埃军赶回运河那一边去。”在达多讲述这个行动的一些具体细节时，果尔达的脸上有了神采，“第二步，如果他成功了，那就派一支先遣部队占领一些桥梁并跨过河，充分利用这次胜利，把埃军主力中的恐慌和混乱最大化地传播到埃及国内。”

达扬厉声说道：“他在做梦，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和他大致讨论过这个计划，根本就不符合现场的军事实际。”

达多说：“我同意你的观点。到现在为止，渡河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他的那个侧翼进攻策略——由阿丹沿运河从北向南进攻，同时沙龙留守原地备用，倒有可能通过袭卷敌人来占领他们的阵地，从而为反击创造先决条件。”

果尔达又看向阿隆和加利利，但那两人都在努力思索，都不说话。兹夫·巴拉克很是钦佩达多这种处理事情的方式。在达扬灾难性的败退计划和沙龙激进的进攻建议之后，经他修改的戈罗迪什行动似乎是一项很明智的折中方案。达多·埃拉扎尔此刻所表现出来的机智阻止了达扬大撤退的请求，巴拉克以前一直没发现他有这个能耐。

“哦，我不认为这三个选择方案可行。葛农的计划，即便是缩小规模，也要冒巨大的风险，很可能出现无法容忍的损失，而以我们的实际看，阿里克那个计划也是一个精神错乱的计划。”达扬说。

达多说：“总理，今晚我就要飞到南部军区司令部，和葛农一起研究解决他那份作战计划。战争的步伐在不断向前，我们必须得行动起来，无论如何，今晚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我详细调查真实情况，然后批准他们进行准备，再然后才是进攻，而且是有限的进攻。按目前的形势，早晨之前我不会下最后实施的命令。”

果尔达看向达扬，达扬勉强点了点头。她掐灭最后一根香烟的同时手一挥，说：“十五分钟后我们内阁全会上再讨论。”她说完站起来，蹒跚着走向她办公室里间的门，各位部长也站了起来。达多、阿隆和加利利都出去了。巴拉克像往常一样在会议之后跟随总理走，但达扬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拦住了他，然后自己进了果尔达的办公室，关上门。

巴拉克也正好想有片刻工夫歇一口气。尽管摩西·达扬脸色苍白，精神紧张，但他看起来又像他本来的面目了。表明部长身份的西服和领带不见了，凑合穿在身上的野战服使他彻底变身为一名超级总参谋长，名副其实的以色列安全守护神，而达多却沦为“普通总参谋长”，可以说是一类副职，被授予资格向这位老大献上副职的看法以供定夺。但是当“副职”与“老大”出现了分歧时，还有一位最终的裁决者，那就是果尔达。因此，达扬现身这里。

门开了，达扬大步走出来，那只好眼闪着亮光，还对巴拉克露出少有的温和笑容，然后又飞快地拉开门离去了。巴拉克看见果尔达·梅厄弯腰驼背趴在桌子上，双手拄着头。他只能看见关节粗大的棕褐色手指和她灰白的头发。听到关门声，她也没有抬头看。“总理？”他轻声喊。

她抬起头。巴拉克一直认为这个女人是不会哭的，她现在是没哭，但是充血的眼睛里有些朦胧，有些湿润。她用颤抖的手点着一支香烟。“他进来辞职。”

“什么！”他大吃一惊。

“是的。他说：‘没有你的信赖，我没法继续干下去。我马上递交我的辞呈。’”果尔达从椅子上坐直身体。“你能想象得到吗？”她的声音粗起来，“你能想到我们的人民是什么感受吗？世界是什么感受吗？阿拉伯人是什么感受吗？伟大的摩西·达扬在战争开始一天后就辞职了？接下来就是举白旗了！对不对，兹夫？”

“这是绝对不能想象的，总理。”

“一点儿没错。我拒绝接受。我尽我最大的力量让他振作。我向他保证说，我肯定信任他，说我非常重视他的告诫，他必须到内阁全会上讲他的看法，他是我们最伟大的将军和军事智囊，也许还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也许再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我猜他听到他想听的了，因为他最后说了收回辞职的话。”

“总理，您取得了惊人的效果。他出去时完全变了个人。”

“你看他变了？那就这样吧。喏，现在我去参加内阁全会，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再把所有东西听一遍。”她用两只胳膊撑住桌子站起来，对他挤出一个悲哀的笑容，“你不再是我的‘大惊小怪先生’了。这个头衔摘掉了。”

十月八日凌晨一点钟，战争第三天，沙龙在与戈罗迪什会面后返回，他向上看了一眼星空中划过的一道红色轨迹，低声咆哮着对堂吉诃德说：“‘蛙’式导弹还在发射啊？”

“他们就没有停过，长官。”

“嗯，不管怎样，现在我已经知道戈罗迪什的计划了，尽管是达多修改之后的。在阿丹从北向南扫荡的过程中，我们就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干。我可以做一个更加白痴的计划，但那要费点儿脑子才行。”

他们站在塔萨指挥部的地堡外面。就在西边远处，重炮的轰击声和闪光没完没了，就像是远方的一场雷电风暴似的。“那边地堡里那些不幸的小伙子，没有一点儿休息时间。唉，我们对此也无能为力。堂吉诃德，半个小时后召开命令发布会，营长及以上军官都要参加。”

一顶由两辆卡车从两边拉紧的帐篷，一对加以照明的吉普大灯，里面挂满地图，这就成了一间野外作战室。沙龙站在地图前，没有显出半点儿愤怒或是怀疑的神色。在整个讲解戈罗迪什的计划的过程中，他轻快、明晰，很有军人风范。那些疲惫不堪的军官认真地听着，可能几个小时后他们就要率领士兵去战斗，也许还会因此而牺牲。

“我们面对敌人的两个阵地，一个在大苦湖北，另一个在大苦湖南，”他边讲边用教鞭在地图上指点，“第二军在北部，第三军在南部。阿丹将军将由北向南进攻，朝我们这边猛冲。我们将作为他的预备队，阻止敌军在中部的一切反击。当他完成这项任务时，应该已经到早晨了，随后我们将迅速向南部运动，击垮第三军，开拓突破点。这一天有可能是战争转折的一天，是拯救我们家园的一天。如果按照这个计划进行，而且这一天我们能够取得胜利，我们也就救出了那些困在地堡里的小伙子。因此我们要坚强起来，拿出大无畏的勇气。尼灿将军，你来接着讲。”他拖着笨重的身子离去，到一辆指挥车里睡觉去了。

堂吉诃德站起来讲解阵地任务与后勤，他的眼睛通红似火，感觉地图和众人的脸庞都在旋转，他只希望自己能讲得前后连贯、逻辑清楚。一万人马外加他们的车辆，此刻正沿着沙脊和下面的炮兵路（Artillery Road）排成了长队。本着对他们负责的精神，堂吉诃德连续两天两夜高度紧张，忙于做记录、预估计算、处理混乱和危机，都没时间打过一个盹儿。撑到现在，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开完会，他给他的作战军官交代了夜间执勤的任务后，便跌跌撞撞地走向他指挥用的装甲运兵车，一头倒在铺位上睡了过去。

战地危机

清晨的阳光下，大约九点钟，由一团巨大的灰尘烟柱“打头阵”，阿丹的师队滚滚而来，清晰可辨。机械组成的纵队长达几英里，气势宏伟壮观，即使与西奈高耸的沙丘和巍峨的石岭相比，也差不到哪儿去。在堂吉诃德眼中，这就是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笔下的场景，大群全身铠甲的十字军战士扬尘出发，前去征服异教徒。他跟沙龙说了这个想象。

“是啊。幸好战争如此残酷，”沙龙一边说，一边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否则我们会爱上它的。”他的头发在风中吹得异常凌乱。他们站在一处高大的山岭上，下面倾斜的沙坡一直延伸到运河边，差不多有六英里远，那边也是尘土掀天的，显然敌军也在调动。“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拿破仑，长官？”

沙龙微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对。

“凯撒？巴顿将军？”

“接近了！是罗伯特·爱德华·李。你研究过他指挥的战役吗？”

“没有，长官。在装甲兵学校，我们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学习的，再然后是古德里安、隆美尔等。”

“错了。罗伯特·爱德华·李是一位天才。约西，兵法是不会改变的，只是工具——见鬼，阿丹这是要去哪儿？他不是来跟我们会合，朝西边去啦，在朝运河运动——”

堂吉诃德通讯吉普的扬声器里爆出短促的尖声，随后约拉姆·萨拉克朝堂吉诃德大喊：“南部军区司令部发给沙龙将军的口信：‘你师按计划向南边运动。’”

“向南边运动？”沙龙大声喊道，向吉普冲过去，“现在？戈罗迪什这是疯了吗？阿丹到现在达成什么目标了？在他执行进攻任务时，我们必须要把守住中部。不要挂断南部军区，我要和葛农将军讲话。”

“坑洞”中，可怕的两天两夜过后，乐观的报告终于从南北两线一点儿一点儿地进来了。因此，帕斯特纳克谢绝了达扬让他回家洗澡睡觉的建议。其实，自从开战以来，他从未脱下军服，甚至连鞋都没脱过；他的头也因为呼吸了太多“坑洞”内的不新鲜空气而出现了剧烈抽痛。但即便连达扬都有所动摇，乐观地提议实施尽可能快速的跨运河行动，那也只是对“非洲”的象征性占领而已。因为如果平衡向以色列这边倾斜的话，联合国安理会完全可能会要求接受“即刻停火”，同样，对以色列来说，它是为了换取埃军的撤退，才需要这样一个战场事实根据的。

和其他人一样，总参谋长也对这明显的转折兴奋不已。他表面上没变，还是那样冷静，但是说话不一样了，诸如说些：“我们度过临界点了……敌人进攻的力度在逐渐减弱……我们正凭借动员起来的预备役，在两条战线上同时反击，这还差不多。”等等。他的情绪就如清晨的微风一般散播到整个地下大杂院。在果尔达暧昧阴郁的讲话之后，以色列公众中间谣言四起，人们变得焦虑不已，因此，“坑洞”内部这个反击的消息就有了更大的鼓舞意义。帕斯特纳克加入了一个赌局，赌战争持续的时间，尽管他总是在参赌后推诿抵赖，但他最后还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四天。

早晨的内阁会议上，达多的总结很乐观，让兹夫·巴拉克也高兴了起来。他对这位总参谋长又有了一层新的敬佩。从“坑洞”中打来的电话让他的报告更显乐观：北部，戈兰战线上已经突破到了“紫线”；南部，阿丹的一个营已经到达运河区并占领了一座桥梁，十六架埃军飞机被击落。果尔达虽然也为这次迅疾的逆转赞扬了达多，但表情仍然是冷冰冰的。昨天达扬的请辞让她心冷如冰，那颗心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融化并重新循环起来。

在返回“坑洞”的途中，达多收到来自新闻界的请求，让他就时局发表讲话。战斗打得很混乱，敌军在大量涌入，距离也存在失真，监控指挥网的信号官传递的都是两条前线上支离破碎的信息，但一切新闻却都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而且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帕斯特纳克曾经长期奋战在情报战线上，经验提醒他，他们可能是在听他们想听到的，于是他建议达多先别答应，拖到晚上再说。毕竟，战斗还在进行中。达多也同意这种谨慎的考虑，安排在晚上六点开新闻发布会，随后他便离开，前往叙利亚前线。

堂吉诃德的半履带车行驶在南行纵队的后部，约拉姆·萨拉克坐着通讯车与他并排前行，此刻，他从车里探出胡子拉碴的脸对堂吉诃德说：“长官，沙龙将军要你向他报告，十万火急。”

换上吉普，堂吉诃德沿着叮当作响的纵队快速穿过团团的尾气和翻飞的尘土去见沙龙。沙龙正倚在一辆“百夫长”坦克上做着记录。“堂吉诃德，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整个师停止前进，就地回转。阿丹的处境十分危急。我们必须去救援他，再回到我们原来所在的地方。”

约西·尼灿基本上已经习惯战场上的突变了，但是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嘴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前面的分队已经向南部快速前行好几个小时了，整个师顺着拉特兰路（Lateral Road）拉成了好几英里长。他看了一眼太阳，很明显，天黑之前返回去救援阿丹是绝不可能了。“难以置信吗？”沙龙吼道，“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让他们返回，我要派你到特拉维夫去，”他说着指了指附近沙地上停着的一架直升机，那架直升机的旋翼正在缓慢转动。“En brera。我们这里的境地很危急。你到了那里后再赶回来我们已到达哈马迪耶（Hamadia）了。”

堂吉诃德对着旅部通信网下达了命令，由此，这支“金属巨蛇”头变尾尾变头，整个装甲师的一千台车辆笨拙地原地转向；他断定，在行军途中是有足够时间重新部署的。坦克折转掉头，经过他们开向北边，沙龙一直在草草书写材料。

风中，纸张被吹得上下拍打，沙龙把它们递给堂吉诃德，说：“好，约西。听着，路上把这个背下来，然后把纸撕掉！明白吗？你要把这一切都面对面地告诉达多。他了解你，对你的评价也高，他也知道我信任你。谁知道戈罗迪什在最高指挥部那里胡言乱语什么呢？甚至他们都有可能认为我们还在打胜仗呢。看一遍，然后看有什么问题要问。”

“是，长官。”

阿里克致达多：

戈罗迪什的错误做法已经威胁到这个国家的生存。如果再像今天这样，那我们就准备乞求阿拉伯人提条件吧，提怎样才能结束战争的条件。我不知道阿丹师队发生了什么，但我现在正出发去援救他。我怀疑他接到了混乱而自相矛盾的命令。今天上午11点钟我收到的命令，就是一道精神错乱的命令。当时阿丹还在向南边冲击，戈罗迪什就命令我放弃中部阵地，朝苏伊士城运动！我指出他正在放弃重要的高地，而且阿丹也会因此失去后备部队。他朝我吼叫说要么服从，要么自动辞职，于是我只好服从了。

到现在为止，我的师还没有发射一枪一弹。我们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刚刚抵达前线，现在戈罗迪什又命令花一天的时间原路北返，我们就像沙漠里一只没头的小鸡似的。这种情况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堂吉诃德能够证明我说的每一句话。我仍然相信，阿丹和我可以将兵力联合起来，在明天打赢一场横跨运河的战斗。

“没问题，不过直升机飞行员到了那边会等着再送我回来吗？”堂吉诃德问。

“他会的，我跟他说过了。走吧。”沙龙说着，突然露出一丝冷笑，也许就是这样的冷笑让那位飞行员害怕而答应的吧。

新闻发布会

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站在贝特-索科洛夫（Beit Sokolow）新闻记者大厦的大厅里，郁闷地谈论着下午那些让“坑洞”中的情绪急转直下的报告。达多的头脑依然保持着清醒，他说：“战争是起起伏伏的，先生们。重要的是，我们正在扭转形势。”

在记者们中间，一个穿军装的人穿过大厅，急匆匆向他们走来，这人是堂吉诃德，满脸胡子，蓬头垢面，灰尘满身，眼睛凹陷。巴拉克惊讶地喊住他。约西可以跟这两个人坦率直说，于是他大概描述了此行的目的以及前线的情况。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惊惧的眼神，帕斯特纳克说：“哎，约西，达多十分钟后就要开始讲话。他现在正和军队发言人在一起。你得稍后才能见他了。”他们三人走进挤得满满的礼堂大厅，里面回荡着兴奋的交谈声，一片嘈杂。

“萨姆，你确定吗？也许达多应该先听听这一切。我们还是可以让堂吉诃德和他通电话的。让这些家伙再等几分钟吧。”

“别着急。达多不是傻瓜，他已经看过所有报告了，他会处理这事的。再说，现在太迟了，那个发言人就在那儿了。”

一名年轻军官走到麦克风前，宣读了最新的军队公报，当然是有所掩饰的。在英文翻译期间，噪声不断增高，但当达多大步走到讲台前时，人们又一下安静了下来。他刮了胡子，穿着干净的军装，修饰得十分整洁，显得仪表堂堂，卓尔不凡。他的气色也很好，身板笔直，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种权威，但并不飞扬骄横。他用希伯来语讲述这一天战场上的新事态，还拿着教鞭在地图上指着说明。让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安心的是，他的发言谨慎稳重。不过，当他把那份书面声明放到一边后，好像把谨慎稳重也放到了一边，讲话中开始流露出一种战场上凌厉的气势，讲两条战线上的反击、空中缠斗的大胜仗以及空军与地面部队的通力协作。最后他总结道：“现在是我们占了上风。这是一场重大的战役，一场可怕的战争，但是我们到了转折点上，而且是在上升中。下面我来回答问题。”

整个礼堂里手臂林立。尖锐的问题一个个提出来：为什么反击拖拖拉拉的？为什么迟迟没有动员？伤亡程度多大？阿拉伯人所声明的胜利是怎么回事？他都回答得很好，但是也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前排一个操希伯来语的记者固执地问一个问题：“达多，战争会持续多久？”尽管达多一再避开他，但他不屈不挠、纠缠不休地要求达多回答，至少要做出一个预估。“预估？好，我预估一件事，”被纠缠的总参谋长不客气地说，“我们将继续对他们进行回击，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这句话一说完，礼堂里顿时爆发出一片掌声，巴拉克轻轻叹息一声，说：“这会成为明天报纸的头条，‘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帕斯特纳克挤开一条路，进入休息室里，将军们和高级记者们正在那里为达多喝彩鼓掌。与此同时，巴拉克带着堂吉诃德穿过外面的暮色，走到达多那辆贴上有色旗号标志的轿车边。过了一会儿，达多来到汽车旁，他忧劳憔悴的脸上有了些许亮光。“哦，堂吉诃德来了。跟我一起走吧。”

他仰躺在后座上，听着堂吉诃德带来的沙龙口信不断点头。“嗯，约西，戈罗迪什让阿里克向南边运动的命令是我批准的。我按照我接收到的讯息来行事，我的职责就是如此。达扬和我大概在午夜会飞到那儿商讨西奈战况。告诉阿里克，我保证会让他参加这个会议。B’seder？我的车会把你带回去坐直升机。”

“谢谢你，长官。”

“我很高兴你跟着阿里克，”达多抓住约西的肩膀，“他需要你。德国著名将领隆美尔的后勤也从来都不是问题。他总是抓时机，他的参谋们也总是发疯，但后勤保障还总是能跟上。”达多低声咕哝着说，“准确来讲，通常还都是这样！因此对于隆美尔来说，他的上司们都是一群行动迟缓、不了解情况的傻瓜。告诉阿里克，我明白，如果要打赢这场战争，我们必须得横跨运河，我也知道戈罗迪什有问题。好好帮他吧。在他暴怒的时候要让他冷静下来。他是一个不肯轻易服输的人，但是形势会好转起来的。”

版权信息

安以色列的诞生．荣耀．2

作者：［美］沃克（Wouk，H.）

译者：辛涛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选题策划：李　娜

装帧设计：辛　艳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目 录

第二部　梦醒

第二十二章　黑豹

外交求援

民众传闻

成功突围

再访美国

第二十三章　基辛格

再相会

难啃的骨头

家宴

“要战争！”打！

第二十四章　十字路口

艰难抉择

机上偶遇

巴黎会面

胶着

第二十五章　所有会飞的

“女王”的决定

拖延策略

空运执行

兹夫回国

第二十六章　问题百出的桥

最好的一天

耶尔归来

滚轴桥的问题

进攻计划

第二十七章　渡河

桥的报复

“鳄鱼”难到别无选择

准备渡河

空运典礼

第二十八章　沙龙解职

大胆冒险

渡河泄密

措手不及

拍摄任务

第二十九章　荣耀再见

“汉尼拔”

“血液”

第三十章　桥到了

状况百出

笑到最后

伤亡惨重

第三十一章　果尔达与基辛格

基辛格到访

短暂的停火

一百零一千米谈判

强弩之末

第三十二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爱人们的会面

建议空运

哭墙之游

第三十三章　破败的柳条枝

多夫的葬礼

堂吉诃德的未来

送别

破败的柳条枝

第三部　和平

第三十四章　阿莫斯与弗莱格夫人

婚礼重逢

古林考夫参加婚礼

诺亚的婚礼

偷情

第三十五章　我们——无信仰者

精彩演讲

“饼干”摔下来了

各奔幸福

第三十六章　夏娜与堂吉诃德

舍瓦·李维斯的生意

墨尔本相见

重回以色列国防军

看望阿里耶

终成眷属

第三十七章　挑战

恩德培事件

蜜月结束

霹雳行动

筹钱营救

着陆演习

第三十八章　多夫为什么而死

约尼·内塔尼亚胡

解救人质

庆祝胜利

第三十九章　和平缔造者

访前舆论

谁的荣耀？

达佛娜订婚

民众的反应

第四十章　摩西

远赴华盛顿

曾经爱过

达扬的立场

坎宁安的备忘录

“大捐赠家之夜”

阿莫斯的十字关口

第四十一章　世界末日

土伦受挫？反击！

守寡的达佛娜

丹尼的质疑

基布兹里的飞行员演讲

为以色列再争取十年

多夫跟我一起飞

后记：他要做王

历史注解

第二十二章　黑豹

外交求援

十月九日。

报纸摊开放在果尔达·梅厄的桌子上，她那些形容枯槁的战时内阁成员正在聆听达扬滔滔不绝的讲话。在开战后的第四天早晨，这位国防部部长不仅呼吁军队撤退到山区，还要求政府对十七岁的市民、超龄的市民、因身体原因而免服兵役的市民进行动员，配给他们反坦克武器，以防范阿拉伯军队进入以色列中心地带。他告诫果尔达·梅厄：只有立即的大规模的美国空运，才能保证以色列继续打下去。果尔达用满含忧愁与嘲讽的目光看了一眼兹夫·巴拉克，又看了一眼报纸上那条横跨全页的大标题：

达多：“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战争形势已扭转——总参谋长

报纸首页上是一幅达多·埃拉扎尔的相片，他在微笑，但笑容显得低落。果尔达低沉缓慢地问：“那么严重，摩西？那么紧迫？一夜之间就这样了？尼克松已经承诺补偿我们的损失。你说我应该飞到华盛顿吗？”

“绝对应该，总理，就在今天，如果你可以的话。”

“摩西，你是怎么了？”阿隆大声说，“对青少年、老年人、有病的人进行动员？敌人现在到家门口了吗，就来个全国总动员？昨天西奈是很艰难，没错。一九四八年的时候，我们也是几个星期几个星期地艰难，几个月几个月地艰难，可那时你依然像头狮子一样猛攻猛冲，我们大家也都一样，从没进行过全国总动员呀。”

“伊加尔·阿隆，我昨天说的西奈的形势是对的，而且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告诉你，今天我说的也是对的。”达扬说。

果尔达拿起电话机。“接我们驻华盛顿的大使……各位，我们召开内阁全会再说。”人们一边争论一边离去，兹夫·巴拉克留在后面。

“喂，辛卡？抱歉吵醒你。给基辛格打电话，然后……我知道华盛顿那边是半夜。现在你听我说。”她用几句话简单直接地复述了达扬刚才所讲的，“给基辛格打电话。”她最后又说了一遍才放下电话。“怎么，兹夫，干吗满面愁容的？我们可是经历过比现在还要糟糕的时候。”

“总理，基辛格不会赞同您飞到那边的。”

“我有办法对付亨利·基辛格。”

“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

“这是你的职责。”

“我理解国防部部长的忧虑，但我们不能按照他的想法行动。您将要举起让全世界都能看到的白旗，那甚至比他辞职造成的麻烦更大。”

果尔达生气地皱起眉，说：“为什么？我可以秘密到访啊。”

“请恕我直言，总理，您不能去。您去了一定会泄露出去的。果尔达飞到华盛顿了！阿拉伯人会幸灾乐祸地看着电视说以色列正在崩溃。更糟糕的是，他们也会相信我们正在崩溃。这会鼓舞他们的士兵猛冲杀戮。约旦人也会越过戈兰高地上我们薄弱的边界，拥进来抢夺他们那一份。在联合国，苏联会要求立即停火，那时尼克松的境地就很成问题了。”

“如何成问题？对我们吗？”

“对我们，一点儿没错。还记得苏伊士战争后的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吗？‘先生们，放弃你们打下来的每一块地方，否则将承担一切后果！’”

“记得吗？我怎么能忘了呢？”

“总理，如果您飞到华盛顿的话，您还会经历那样的事的。他正处于危机当中——‘水门事件’，还有他那位不正直的副总统。一次对外政策的成功，例如结束一场战争，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就是天赐之物。如果我们给了他这个口子，他就会草率地做一个判断，那将会让我们在以后的几个世纪都痛悔。”

“不要夸大。”

“我没有夸大。您飞去那儿几乎就等于递给他一把割断我们喉咙的刀子。”

“嗯，你终归还是‘大惊小怪先生’。”

电话铃响了。“辛卡？已经什么了？嗯，他说什么？”她突然装出她少有的愤怒腔调，“在早晨解决这件事？你有什么毛病？行了，我们过去也认为一切都顺利，可是现在时局已经变了。他怎么会认为我想飞到那边呢？是因为我喜欢以色列航空公司的食品吗？如果美国让我们用光了武器，那美国就会在全世界的舞台上面临首场对苏联的大惨败！你把这句话告诉基辛格，现在就告诉他！”说完她重重地放下了话筒，声音立马改变了，和蔼地微笑着说：“辛卡·狄尼兹这个大使还是不错的。”

“总理，您能担负起脱离战争两天时间的后果吗？”

她点着一支香烟，同时古怪地瞥了兹夫一眼，眼睛眯起，嘴角现出皱纹。“不就是从尼克松那里获得空运来打仗吗？辛卡办不到，我能办到。”

他感觉到，此刻是一位女人在说话。按说眼前这种妖娆的样子与她严厉又结实的老妇女形象非常不相称，但巴拉克此时并没有那种感觉。这让他想到了果尔达·梅厄与犹太复国主义开国元勋的那些传奇爱情故事。有人说，在那些久远的日子里，她用她的魅力作为一种可利用又似乎不太有效的政治武器。也许吧！不管怎样，她现在仍然能展现出那种魅力来，从她塌下来的身体里，从她历经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上。

“如果总统跟你说你不受欢迎，那怎么办？”

“那我就派你去，所以你准备一下。笑什么，‘大惊小怪先生’？以为我在开玩笑？辛卡很厉害，莫塔·古尔也很厉害，但你在‘六日战争’期间的成就我也是记得的。”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美国那边在军事方面负责重新补给的是一位叫哈利迪的男人，哈利迪准将。我猜你和他有交往吧？”

“我和他有交往。”

“他是我们的朋友吗？”

“不是。”

“你都知道结果了？”

“是的。”

“如何得知？”

“美国人喜欢赢家，不喜欢哀诉者。”

那一缕女人的特质烟消云散了。她看上去有种受侮辱的样子。

“还有一点，总理。”

果尔达点点头。

“我恳求您亲自问问达多空运到底如何紧迫，他是最清楚的人。他是不可能赞同摩西·达扬的主意的。”

“摩西·达扬。”她用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举起胳膊僵硬地前后转动，“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还伟大的摩西·达扬呢！”她艰难地站起来，“到时间开内阁会议了。你那海军儿子还好吧？”

“迄今为止还好。”

“好。迄今为止，海军令我们很意外，也令我们很满意。”

民众传闻

诺亚·巴拉克从他的舰艇跳到阳光灿烂的码头上，尽管又一长夜的战斗（这次是在塞得港外）令他的眼睛刺痛难耐，但他依然精神高涨。战斗结局：三艘装备“冥河”的埃及导弹艇被击沉，一艘逃逸，而犹太舰队毫发无损。拉塔基亚海战再一次重演。叙利亚海滨燃起熊熊大火，那是以军从海上炮轰油罐场地的结果。红海那边的“黄蜂”巡逻艇也报告他们击毁了许多埃及登陆艇。简而言之一句话：海上的胜利是一个接一个。

很奇怪，诺亚一点儿都不知道，以色列在陆地上并不如海上这般容易取胜。前三天的军队公报说得很模糊，当然，“六日战争”中也是这样。现在和那时一样，阿拉伯人的广播电台自吹自擂，大肆宣扬他们取得了巨大胜利。同样，以色列的报道并不表态。诺亚确信，这是一种战略计谋，目的是延缓联合国的停火令，以便国防军能够继续痛击敌人。他走到码头上的一间电话亭里，从那儿给特拉维夫的法国大使馆打电话，得知朱莉娅·莱文森去海法的拉姆巴姆医院（Rambam Hospital）做义工去了。大好消息，她刚走十分钟。路过一间小报厅时，诺亚停下吉普，买了一份晨报。

达多：“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好啊，局势正常。医院门廊处人来人往，他在那儿不巧碰见了夏娜婶婶。夏娜看上去面色苍白忧郁，她说他的叔叔迈克尔两天前患了中风。“果尔达在电视上讲话时发作的，有史以来第一次。”她对诺亚说。

“他不会有事吧？”

“我现在还不知道，得等等看。”

“总理说了什么，夏娜婶婶？”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吓人的，就是一些事实情况，他却看得很严重。他当时说总理看起来很可怕，听起来也不像她自己，然后他自己就十分骇人地一下子躺倒在长沙发上了。”

“我很难过。”

夏娜淡淡一笑：“唉，上帝会保佑的。海上战况怎么样？”

“不是太坏。”以色列人的缄默还是少不了的，但是诺亚在这类策略上尚未成熟，刚刚经历过一场大胜仗，于是话就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蹦出，“迄今为止全胜！不能再说更多了。”

“海军真棒。”

他到病房区去找朱莉娅。病房里病床挤在一起，一长排一长排的，上面全是血污满身的士兵。还有新的受伤士兵不断拥进来，抬在担架上，或是躺在带轮台子上，随之而来的卫生兵匆匆忙忙给他们做静脉输血。

“那个法国姑娘？看看护士休息室，下面大厅里绿色的那个门。”疲倦的护士长说。

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朱莉娅一个人正屈膝蹲在一张病床上大哭。看到诺亚后，她一下子跳起来抱住了他，用法语说道：“呜，诺亚，诺亚！我的上帝啊，是你啊！整个东边都丢掉了！阿拉伯人打败我们了！战争结束了！我们该怎么办啊，亲爱的？”

这种表示极度痛苦的语速飞快的法语他基本上都听不懂。“Doucement（法语：冷静点儿）。我想我们是约定过说希伯来语的。”

“哦，是的，对不起。”她急忙抬起手抹眼泪，“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在瑟堡那边的一家医院工作过，但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事情。那些小伙子，那些伤员——”她哽咽着，“我说不下去了。呜呜，诺亚，医院里都被塞满了，伤兵还在挤进来。戈兰地区传出来的情况太吓人了！我们输了战争。”

“胡说八道！传出什么情况？”

“我们十辆坦克对敌人一百辆坦克，没日没夜不停地打。一个从卡法布鲁姆（Kfar Blum）下来的坦克驾驶员跟我说：‘一切都完了，政府在撒谎，叙利亚军队和伊拉克军队明天就会攻入海法，然后会有一场大屠杀。’听到这话，我当时就崩溃了，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他说几乎所有的以色列坦克都被击毁了，也没有预备役，没有什么来抵挡敌人，还——”

诺亚惊得目瞪口呆。“这是战场受到惊吓后的言论，跟收音机上说的一点儿都不一样。你看！”他给她看那份报纸，“我们军队说的是真相，你知道的。”

“那个人是总指挥吗？他看起来很高兴。”

“你可以离开工作岗位吗？”

“从今天起我被辞退了。”她的眼里再次盈满泪水，“我好惭愧——”

“来吧。你必须得离开这儿了。”

他们走进人行道边的一家咖啡馆里，从这里可以看到港口的景色。喝着咖啡，吃着蛋糕，他给她叙述海上的胜仗，她慢慢恢复过来。“我向你保证，朱莉娅，我们在陆地上也一定会胜利的。总参谋长说这是一场艰难的战争，的确是。突袭让整个国家措手不及，只有海军没有。但是戈兰高地和西奈的那些常备军都是好样的，他们会守住阵地，直到预备役上去，然后我们就将把敌人赶出去，你会看到的。”

朱莉娅在吃着酥饼，而诺亚则在想：她穿上这一身压皱的护士服真的好漂亮啊。当然，朱莉娅不像达佛娜，但是她有真诚美丽的黑眼睛，光滑细腻的肌肤，以及他业已探索过的发育良好的乳房。“嗯，诺亚，这里阳光明媚，一切都大不一样。那家医院简直就是一间地狱。”

“你能去做义工，已经很好了。”

“我会坚持下去的。我今天只是掉队了。”

“很棒！那你法国大使馆的工作怎么办？”

“战后我会继续做的。这期间我已经在这儿租了一所房子。”

“你租好了？朱莉娅，我们在瑟堡第一次约会时，你就说过好的法国姑娘是不会跟水手约会的。不当真啊。”

“我知道。”她勉强浅笑了一下。

“那她们跟海军军官约会是当真的吗？”

“你干吗要问？”

“嗯，是当真的吗？”

她本来就大的黑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个反应特别快的机敏女孩缓慢而调皮地用希伯来语回答说：“嗯，亲爱的，好的犹太姑娘肯定不会，不会和非犹太人当真，法国海军里是否有犹太人军官，我还没遇见过一个。阿尔弗勒德·德雷福斯冤案(1)，你知道的。”

诺亚说：“以色列海军里有很多犹太人军官，不存在德雷福斯的问题。”

“打住！怎么回事，亲爱的？”

他俯过身去抱住她就亲吻。其他桌子上，人们正在喝咖啡、晒太阳，老人们被这一幕逗笑了，互相用肘轻触着同伴，看着这战争中的轻松一刻。她的嘴顶着他的嘴，喃喃地说：“哎呀，哎呀，我父母每天都在电话上央求我回家。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还不走——”

“你那个房子在哪儿？”

“我的房子？慢点儿，慢点儿！”她微微一笑，妩媚，但又精明警惕，瞪圆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精神恢复过来的微光，“干吗要问，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达佛娜怎么办？我至今还没见过她呢。”

“都过去了。忘掉吧。从来也没有过结果。不可能了。她喜欢左派分子，喜欢闻黏土的味道。”

“Vraiment？Vois-tu（法语：真的吗？你看），”她又开始不由自主、喋喋不休地说含混的法语，“就在我来这里之前，还有一个左派分子向我求婚呢。我应该答应他的。他是瑟堡污水处理的监管人，一个很热心的犹太小伙子。公务员，收入很稳定。”

“说希伯来语，小姐！”

“啊，好的，好的。对不起。”

“你说你的房子在哪里？”

她眨眨眼睛：“我不说。黏土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烂泥的味道。”

“你不用回到你的艇上去吗？”

“我的乘员正在装载导弹、弹药和燃油。”他瞥了一眼手表，“要一个半小时。”

“其实，就在附近，不过非常阴暗狭小。”

他迅速站起来，示意侍者过来。“慢点儿，”她说，抓住他的手指，“你就不能等我喝完咖啡吗？”

成功突围

“Panter Shakhor（黑豹）！”

寒冷刺骨、没有星光的黑夜中，补给区一片哐当哐当的吵闹声。几个小时前，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在这里碰到了另一位营长阿维格多·卡哈拉尼少校，阿莫斯激动地上前抱住他，大喊一声：“Panter Shakhor！”这位少校身材矮胖，脸上长满短硬的胡须，钢盔下浓密蓬乱的头发垂下来。和阿莫斯一样，他也连续战斗了两天三夜，看上去就跟个原始人一样。他们两个营长共同守卫着一块至关重要的阵地，那是山脊间一处凹陷的马鞍形阵地，两人一人守一边，阻挡敌人攻入以色列。

“不咋地的黑豹！没爪子了，基本上是没有了。”由于经常在作战通讯网络中大声喊叫，卡哈拉尼的声音听起来嘶哑而刺耳。

“黑豹”这个词是一句辛酸的玩笑话，是在昨天叙军猛攻最严重时，他在旅部通信网络上说自己的损失情况时用的。“别担心，亚诺什，我就是一头黑豹。他们休想从我这里越过去。”事实上，在以色列，“黑豹”指特拉维夫街头那些蛮横的人、摩洛哥人或来自阿拉伯国家的所谓“东部社区”或“二等犹太人”的黑皮肤犹太人。但卡哈拉尼是也门人，来自一个令他颇为自豪的不一般的古代祖系，尽管如此，他也要忍受和上述那些人差不多的不利地位，不仅在以色列社会中，在军队里也是一样。在战斗打得最激烈的时候，狂怒的卡哈拉尼一边狠狠地攻打，一边玩笑似的喊出“黑豹”这个词，充满了睥睨一切的霸气，使阿莫斯对他好感倍增。

阿莫斯问：“这种状况要持续多久，阿维格多？叙军怎么能坚持下去呢？”

打到第三天晚上，除了东面的少数枪炮闪光外，战斗算是渐渐平息下来了。坦克乱七八糟地停在弹药车周围，借着车大灯的光亮，蓬头垢面、筋疲力尽的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装载着炮弹。整个晚上，马鞍形阵地的守卫坦克始终处于交战中，都没有办法后撤以进行补给，有的坦克打光了他们最后一颗炮弹后只能用机枪和手榴弹坚守阵地。En brera（别无选择）！一旦叙军攻破这个缺口，他们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开上戈兰地区的主干道或是去往海法的公路。朱莉娅·莱文森听到的那些让人胆战心惊的故事就是从这些伤兵中来的，绝对毫无偏差。

“黑豹”说：“只要他们一直进攻，我们就一直坚守！阿莫斯，你在布斯特尔（Booster）打得很勇猛。”布斯特尔就是那块马鞍形地区的南面高地。阿维格多·卡哈拉尼镇守的是北面居高临下的赫尔蒙尼特山（Hermonit Hill），那是最高的一处地方，承受着敌人炮兵和坦克的正面冲击。

“预备役究竟在哪里，阿维格多？”

“拉斐尔一定是把他们派到另一处阵地保卫提比利亚去了。”指挥戈兰高地战役的是拉斐尔·埃坦将军。“那里现在就是个大屠宰场，阿莫斯。本·肖哈姆死了。”

“什么？本·肖哈姆！”

“是的，天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我们只知道叙军已经攻进了提比利亚。”

出乎意料的是，叙军并没有攻进提比利亚。

开战后，敌人只用了头一天夜晚和第二天一整天的时间，就将那支防守戈兰高地南边的旅给打垮了，旅长伊扎克·本·肖哈姆战死。由此，顺着陡坡往南到加利利地区的那条路（其实也是到特拉维夫的路）就完全展现在庞大而无对手的叙军装甲部队面前了。至于这支装甲部队为什么突然停下了，至今是一个谜。虽说敌人奇迹般地暂停下来，但拉斐尔·埃坦还是命令，所有预备役一到达就直接支援戈兰高地南边那个最为危急的豁口处。这也是防守北边阵地的亚诺什不得不孤军奋战的原因。他的第七旅损伤过大，基本上难以为继了，最危急的地点就是赫尔蒙尼特山和布斯特尔之间的这处山谷地带，一边由卡哈拉尼镇守，另一边由帕斯特纳克镇守。

临别时，卡哈拉尼对帕斯特纳克说：“哎，havivi（我的朋友），战斗对我们来说很艰难，对敌人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们打仗是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亲人、为了我们的土地，他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仅仅是服从命令而已。他们会率先溃败的。”

阿莫斯说：“再说，我们这边还有一头‘黑豹’呢。”卡哈拉尼对他灿烂一笑，牙齿在厚重的胡子下面闪耀出光芒，随后领着他的一队“百夫长”坦克呼哧呼哧地走了。

第一缕鱼肚白出现在前方的天空中，陷在战斗疲累中的阿莫斯领着他这支严重减员的部队（现在总共剩下十一辆坦克）返回布斯特尔。由于枪炮的炸响，他的耳朵一直处于半聋状态。坦克沉重地行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他被甩得东倒西歪，浑身酸痛无比，再想想他那些死伤的朋友，他的精神状态渐渐阴郁下去——有的伙计被炮弹弹片插在脸上，鲜血汩汩而出；有的伙计在震惊和疼痛中茫然不知东南西北；有的伙计由于恐惧疲累而哭泣；还有的四肢伸开，脸色惨白，已经死去。尽管他现在直直地站在炮塔里，但神志已经不清醒了，阿莫斯·帕斯特纳克也算是有一次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经历了。

突然间，他感觉自己陷到一种怪诞的脱离感中，好像精力充沛，很幸福很安康，飘浮在这辆颠簸前行的“百夫长”坦克上空十或十五英尺的地方，下面是他自己的肉身凡胎，正站在炮塔里，极目张望着黑夜，鼻孔里充满了持续的战火硝烟味。

他是在下面，对，没错。但他同时也在上面，在平静而超然地思考着那位也门“黑豹”，思考着这个国家的形成之路：由于那场史无前例的德国大屠杀，犹太人从全世界各地回到家园，然后凝聚成一个叫作“以色列”的铁拳。阿莫斯的父母分别来自捷克斯洛伐克和德国。他的炮手是南非人，驾驶员是波斯人，装弹手兼通信兵是伊拉克人。亚诺什是波兰人，师长拉斐尔则是以色列本地人，总参谋长是南斯拉夫人，就连总理也是出生在乌克兰、生长在美国密尔沃基的。如此一个国家，如此一群人民，如此一次难以置信的回归，打这一场仗是多么痛快！这恰恰就是他此刻想要的生活啊。如果他不得不为此而牺牲自己，那又有何不可呢？

他就这样飘浮在幻想出来的兴奋中，却又一直清醒地给下面坦克里的驾驶员发布命令。坦克到达营地，他再一次看见了燃烧的库奈特拉（Kuneitra）城镇，看见那些闪烁着火焰的坦克和装甲运兵车遍布整个Emek Habokha（即“泪谷”，以色列人已经开始这样称呼这块地方了）。此时，他的那些心情、感受或是醒着的梦，无论什么吧，都开始渐渐消退。他似乎降到了他的肉身中，精神又正常了。不过，在他的所有坦克沿着斜坡列队的时候，那种脱离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间，他记起所有车长的家乡：罗马尼亚、伊朗、匈牙利、加拿大、突尼斯……

“卡哈拉尼，我是亚诺什。”

“我是卡哈拉尼，早上好。”

阿莫斯耳机中的对话打破了沉默，一下子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爬到炮塔里。东方越来越白，风清新而寒凉。亚诺什在命令卡哈拉尼从后备阵地回到赫尔蒙尼特山，因为叙军正在攻上来。天空渐渐大亮。令人胆寒的炮火齐射又开始了，远处强光闪耀，发出轰隆的巨响，炸弹在山谷各处爆炸开来。阿莫斯透过望远镜看见一长队坦克缓慢向前爬来，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从山谷里几百辆损毁冒烟的车辆旁边蜿蜒绕行。这都连着三天了，还是那么多坦克，甚至比以前更多。上帝啊，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坦克啊？要么这些是伊拉克的坦克？一轮炫目的白日升到大马士革平原上，以色列士兵必须要等，等到太阳升得足够高，他们才能看见，才能战斗。墨镜是毫无用处的，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这样炫目的强光，同样，叙军在这样的阳光下也无处可蔽。等待，心脏在怦怦跳动。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一大队坦克阴森森地穿过附近的烟尘和眩光，顺着一条长长的缓坡爬到山谷里来了。

营部通信网里传来声音：“卡哈拉尼命令所有小队，节约弹药。放近了再打。不要弹着校准。开火就要击中。”

阿莫斯命令他自己的坦克部队：“各自挑选目标射击。”他抓起炮塔手柄，旋转之后对准一辆逼上来的大坦克。这辆坦克是苏联的样式，块头大而丑陋。阿莫斯心想，这一定是T-62。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坦克。他对炮手发一声命令：“近距离平射射程，开炮。”

轰！火炮的后坐力让车身重重一震。那辆T-62爆出一团火焰，其乘员从里面跳出来，屁滚尿流地跑下山坡去了。看来即使苏联人将坦克造得更大，也免不了易着火的命运。向对面山头看去，阿莫斯看到那头“黑豹”的处境已然相当凶险。敌人的纵队正朝着赫尔蒙尼特山蜂拥而去。卡哈拉尼的坦克营开始从营地上只露炮塔的蔽体位置后撤，因为叙军的炮兵在对他们进行精准轰炸，在车辆中间炸起一柱柱泥土和火焰，如喷泉般涌出。卡哈拉尼能做的只有后退，让敌人爬到斜坡上去，等坦克现身后再一个个将它们击毁。

但这一次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头晕眼花中阿莫斯推测，拥进这条窄口子的肯定是一个全新的整编装甲师。士兵们都太疲倦了，基本上没精力思考，能做的只有一发炮弹接一发炮弹地开火。他看到下面躺满了起火燃烧的坦克，叙利亚士兵在其间仓皇奔逃，但车辆还是一波接一波地拥来。

“亚诺什呼叫拉斐尔。我命令卡哈拉尼营后撤，否则他们将全军覆没。En brera。”

阿莫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能亲眼看到卡哈拉尼那边的溃败。再来半个小时这样的连续猛攻，那个营就跟南边那个旅的结局一样了——全军覆没。照这个速度，就算那头“黑豹”不撤出战斗，他自己这边也马上会失陷，在三天三夜的坚守之后！

“拉斐尔呼叫亚诺什。卡哈拉尼能再坚持十五分钟吗？援军马上就到。”

通信网里出现一个新的声音：“卡哈拉尼，‘苏醒’呼叫。我带着四十辆坦克来了。我现在在拉姆巴姆点（Point Rambam）。亚诺什，你需要我去哪里？”

阿莫斯很怀疑他是不是又一次掉进幻象中了。这个声音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声音，本·哈南，一名营长，隶属于那支被摧毁的本·肖哈姆旅，但据他所知，这位营长正在尼泊尔度蜜月呀。是本·哈南吗？还有四十辆坦克？

“亚诺什呼叫。‘苏醒’，运动到布斯特尔，进攻敌军左翼。”

“‘苏醒’呼叫。马上到。”

不可能是其他人，只能是本·哈南。他父亲在做一档晨间锻炼节目，名字就叫《苏醒》。他究竟是怎么从尼泊尔回来的？惊愕归惊愕，但叙军坦克确实正往“黑豹”阵地周围突破，他的几辆坦克开始朝四面八方开炮射击。为了守住自己这边的阵地，阿莫斯也在发狂般地对着潮水般涌上来的敌军坦克开炮射击。老天在上，“苏醒”分队来了，尽管没有四十辆，但也有十二三辆左右，它们隆隆地驶上高地，齐头并进，同时射击。所谓“四十辆”肯定是用来骗叙军的，叙军已经把所有希伯来文讯号全部记录下来了。

这时阿莫斯听到，亚诺什沙哑着嗓门向拉斐尔报告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好消息。据位于前线后方“紫线”上一处被包围的哨位报告，叙军一支长达好几英里的补给车队本来已向东进入山谷，但现在开始折转回返。如果这个情况属实，那么卡哈拉尼就说对了，他们确实是在溃败，但这可能是真的吗？下面，一群群的车辆也开始混乱搅和开来，在钢铁、烈焰与烟尘中迷乱奔逃，漫无目的地团团乱窜。对面赫尔蒙尼特山上，卡哈拉尼本已衰微的部队又恢复过来，重新猛烈炮击敌人坦克。

“开炮！开炮！开炮！”阿莫斯不断向炮手喊叫。下面有那么多的目标，不可能让他们逃掉。他眼前，敌人混乱无序的群群坦克开始溃逃，拥回东面，弥漫的烟雾遮住了他们前面的高日，他们的炮口都对准后面，边退边开炮。一发震耳欲聋的炮弹在附近炸响，他看到眼前闪出曲折的色彩和光亮，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烧感，额头上流下温热的鲜血，盖住了眼睛。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一下子跌进坦克里，装弹手和炮手慌忙给他包扎伤口。这时旅部通信网里传来声音：

“亚诺什呼叫。拉斐尔说我们旅拯救了以色列。Kol ha’kavod（致敬），卡哈拉尼。”

精疲力竭的嘶哑声音回应道：“卡哈拉尼呼叫。也许我们阻止了一场大屠杀。我们还必须要打赢一场战争。”

再访美国

兹夫·巴拉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陪着果尔达到了“坑洞”，他极度忧心果尔达计划飞往华盛顿的事。摩萨德声称，保证她的秘密到访滴水不漏，但是华盛顿方面的反应很消极，不过她对此并不以为然。

为了与果尔达见面，达多让那些前总参谋长和各色高级军官全部回避，离开他这间地下办公室，仅留下他的军需处长，带着一沓补给表等在那里。那些补给内容巴拉克很熟悉，从“鬼怪”战机和“百夫长”坦克到火箭推进榴弹以及轻武器弹药等应有尽有，它们全部按照相同的模式分成细目：战前存货，每天平均消耗量，预估战争天数，现有存货量。

总参谋长为果尔达搬了把椅子。他脸色惨白，声音沙哑，但显得非常职业化，没有表现出灰心沮丧的样子。“我猜你想知道两个问题：第一，我们的补给现状是怎样的？第二，空运有何等紧急要务？”

“嗯，说来听听。”她点着一支香烟，扯扯裙子，斑斑点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用敏锐而又冷淡的眼神注视着总参谋长。

“总理，这次的突然进攻让我们付出了相当严重的代价。军需处长的图表一目了然。”达多指了指那些图表，然后双手紧扣放到桌子上，身子倾向她，“弹药消耗数倍于我们战前的预估。任何一场战争、任何一条战线都从没有遭遇过如此密集的火力，甚至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也没有过。这是个新因素。坦克和飞机的损失最为严重。我们的军械修护员非常了不起，把那些损坏的坦克修好重新送回去战斗。但对于‘鬼怪’战机来说，一架飞机损毁了，也就彻底损毁了。空军报告，照目前的损毁速率来计算，我们距离红线只有三四天的时间。”

她表情严峻，说：“继续说。”

“至于空运的紧迫性，我们会且必须进行反击，以求生存并打赢这场战争，如果必要的话，我估计我们凭借手中的库存就能达到这样的目标，主要取决于苏联人在多大程度上给敌人再补给了。”

果尔达扬起粗重的眉毛，瞥了眼巴拉克：“国防部部长想的不一样。”

“总理，他承担的责任非常沉重，因此他的忧虑是可以理解的。我在脑子里对这样的战争规划了将近两年。我们完完整整地演习过这样的战争。战争是很艰难，我们的确面临很大的挫折，但是还没有到灾难性的程度。”

“达多，你说打赢这场战争某种程度上取决于苏联再补给的数量。我们的情报也说，他们已经开始通过空运和海运实施再补给了。”

达多郁闷地摇摇头。“是的。美国人希望苏联人来控制中东地区吗？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对他们来说，空运就是一份保险，对我们来说也一样，因此我是举双手赞成空运的。还有，正如我说过的，我们迫切需要事先未预料到的消耗品。迄今为止，主要是弹药。”

军需处长回答了果尔达的几个尖锐的问题后，她在巴拉克的陪同下离开。在返回办公室的车里，她坐着沉思，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办公室坐到她的桌子边后，她终于开了口：“兹夫，我的航班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你的呢？”

“这个定下来了吗？我要随您去吗，总理？”

“你要去。我不去。”看到他的困惑惊讶，她露出尖酸的兴味，“我们需要立即实行大规模空运吗？我还是不确定。达多不想承认他可能会用完，这很正常！但我可不能冒那个险，而且空军也必须有飞机。跟华盛顿的电话我也打过了，没必要再去了，而且你说的也对，我最好还是待在这儿。你就乘下一班航班走吧。”

“我的指示是？”

“获得空运补给。”

他奓着胆子用轻松的语调说道：“像英国人常说的，‘小菜一碟’。”

果尔达随声附和道：“美国人的说法是‘易如反掌。’在外交上我有辛卡·狄尼兹和埃班，但是涉及takhlis（实质性问题）时，我还是想要一个能跟美国人说上话的军人过去，特别是能跟这位哈利迪将军，以及五角大楼里其他那些没听说过但能搞得定事情的人说上话。你有接触的门路，你之前就接触过。莫塔·古尔是一名优秀的武官，你要与他密切合作。祝你一路顺风！”

本-古里安机场，要不是还有一扇门的话，护照检查处那头长长的候机大厅里就一片漆黑了。兹夫坐在一群杂乱的旅客中，穿一件粗花呢夹克，扎着领带，宽松长裤，外面套一件旧的雅格狮丹大衣，那还是他在英国桑德赫斯特参谋指挥学院的时候买下的便宜货。他从公文包中拿出文件重新浏览，那是最新的补给状况总结，但他的脑子里老是回荡着电话里艾米莉·哈利迪那兴奋的口气和开心的笑声。实在按捺不住，他刚刚给她打了电话，说他马上要去。她的惊叫声中透露出的欢欣以及他在听到她声音时自己收获的愉悦都让他的精神振奋起来。他们的浪漫史，无论是古怪的起因还是转瞬即逝的激情时刻，都是无望且短暂的，尽管如此，它却有着经年不息的持久魅力，于此刻来说，它又如黑暗中燃起的一簇花火。

“等你到时，我去机场接你，你乘哪一趟航班呀？”她的第一句话大致就是这样。

“艾米莉，那样不好。我希望赶上上午第一趟班机，但谁知道呢？天气预报不太好，而且——”

“我会到机场。如果你不现身，我就回家。那不是什么难事，爱人。”

“好吧，我到时候找你吧，谢谢啊。”

“真是奇迹。我整晚都要睡不着觉了。”

这与娜哈玛诉说分离之情时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当她听他说要出差时，第一句话就是：“哟，我猜你要见到艾米莉·哈利迪了。”那种声音的穿透度让人听起来格外刺耳。他且不理会这些，而是跟她说了他所能说的有关这次任务的全部内容，便去整理行李衣物去了，她则在一旁抱怨战争，抱怨孩子，抱怨他离她而去。娜哈玛从前那种热诚温和的性情已经大大改变了，特别是自从她在希腊度假时患上严重的肝炎后。他也是因为这个才停止了和艾米莉的通信。

萨姆·帕斯特纳克穿过空荡荡的候机大厅朝他走来。由于所有商店和餐厅都关了门，他的脚步声在大厅中空洞洞地回荡。“自从你给我打了电话后，我就一直在考察空运着陆权的问题。看起来很不妙。阿拉伯人一喊‘石油’，那些欧洲政客就纷纷拜倒在地。就算是空运不出问题，美国也很可能不得不在空中加油。”帕斯特纳克说道。

“那是一种战斗机的空中动作，对大型运输机他们能做得了吗？”

“你会看到的。这期间法国没有断然说不行，因此我可能要去一趟巴黎。我在那儿还有点儿过去的关系。如果美国飞机能在法国降落，我们就一切完备了——当然，前提是我们能获得空运。”

幽暗中，他们坐在成排的空椅子上。“萨姆，跟我说说。达扬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能比你跟他更接近。他怎么了？受到惊吓了？为了没有履行的责任而内疚？这不像是达扬啊。”

“不像吗？”黑暗中，巴拉克只能勉强看到帕斯特纳克那张凝固在悲伤线条中的椭圆形大脸，“那你跟我说，现在的达扬是曾经的达扬吗？”

“我不知道。”

“那个独眼军事天才是继爱因斯坦后全世界最著名的犹太人吗？是新时代犹太人的形象代表吗？在赎罪日当天下午，那个形象就倒塌了。如果他一年前就死了，那他就是我们的罗伯特·爱德华·李，我们的林肯，我们的罗斯福，但是现在，他自己也感觉他在犹太人历史上的地位已经不复存在了，感觉他会在万众轻视中死去。也许我言过其实了，但我相信，他肯定希望能有一颗流弹把他打死。”

“赎罪日之后，我见过他，他的精神状态挺好的，萨姆。”

“当然了。他是变得高涨还是变得沮丧，要取决于那些电报。他一天要变换两次。”

“以色列航空公司飞往纽约的001号航班最后一次登机广播……”

“好了，我走了。”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说：“拜访一下克里斯汀·坎宁安。他在那边还和以前一样，聪明、博学。”

“肯定，我会看望他的。”

帕斯特纳克又说：“当然，还有哈利迪。”巴拉克一声不吭地提起他的提包。“兹夫，哈利迪将军可是个关键人物。”

“他是吗？果尔达究竟是从哪里有了这个想法的？是从你那里，还是从摩萨德？这就是要我去的原因吗？布拉德福·哈利迪，他只会服从命令。”

“他对自己接到的命令还是有很多看法的。”

旅客们挤成一团往登机门走去：有观光客；有身穿一袭黑衣，无论如何都要坐以色列航空公司的飞机来去的哈西德派教徒；有被忧心的父母叫回家的年轻人；还有生意人、导游，等等。人人表情阴郁，没有笑容，也不说话。帕斯特纳克重重地拥抱了巴拉克一下，说：“祝你成功，兹夫。”

一句祈祷时常说的话滚到巴拉克嘴边，不料说出来却是半带嘲讽的：“如果上帝愿意的话。”

(1)　19世纪90年代法国军事当局对犹太籍军官阿尔弗勒德·德雷福斯的诬告案。1894年法国陆军参谋部犹太籍上尉军官德雷福斯被诬陷犯有叛国罪，被革职并处终身流放，法国右翼势力乘机掀起反犹浪潮。此案不久即真相大白，但法国政府却坚持不愿承认错误，经过进步人士的反复斗争，直至1906年德雷福斯才被判无罪。——编者注

第二十三章　基辛格

再相会

飞机门口没有看到艾米莉，他走到候机楼外面，第一眼看到艾米莉时还没认出来。她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色裙子套装，裙子要比时下流行的款式长得多，头发梳到后面，给人一种平板朴素的感觉。但当她微笑时，还是那种典型的艾米莉的样子，没错。他走向她，她迎上来抓住他的手，说：“哦，上帝啊，我真不敢相信，你来这儿了。”她吻了一下他，她的眼角已经长出了几道鱼尾纹，深邃的眼窝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是的，是你。三年过去了，你还是老样子，只是你的头发好像越来越花白了，是吧，老兄？过早了点儿吧，你不是才四十几岁吗？”

“要奔五十了，艾米莉。”

“哦，哎，看起来不错，就凭你年轻健康的脸色、无穷的智慧，再加上永恒的活力，简直就是以色列的代表。”

“别吹捧了，艾米莉，没必要。看见你真高兴。”

她用力抓住他的手。“我带你去哪儿呢？我们能坐下来喝杯咖啡吗？对了，巴德跟我说了你要来。我尽力装出很惊讶的样子。他说：‘你肯定要去见他吧？’我就回答说：‘上帝呀，我希望如此。’他想要在今天见你。”

“今天？我最好还是直接去我们的大使馆，女王。”

“那走吧，老‘闪电狼’。”

“你父亲还好吧？”

“我爸爸身体不错。”她兴致勃勃的劲头减了下来，“不过，苏联人在这场战争中所做的事让他感到很惊慌。”

“我必须去看他。”

“好啊。到时候只管告诉我就行。”

她急着想知道诺亚的情况。巴拉克为她描述了诺亚他们的胜仗，她听得惊讶极了。“嘿！这些消息我一点儿都没听到过。”她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不时拿起来在她的脸颊上抚摩两下，“这回媒体报道肯定搞错了。他们都迷糊了，他们原先估计你们会在一夜之间就打败阿拉伯人。基本上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不过我得说，巴德不这么想，我父亲也不这么想。他认为这场战争就是《圣经》中所说的善恶大决战。”

“嗯，在以色列的问题上，你父亲喜欢走弥赛亚(1)式路线。”尽管巴拉克已经非常疲倦，还对战争怀着至深的忧虑，但他仍能感觉到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时的甜蜜，和过去一模一样，除了娜哈玛以外，这是世界上所有女人中唯一一个能让他感觉甜蜜的，由这甜蜜而带来的高兴让他全身都沉浸在暖洋洋的氛围中。“但是艾米莉，弥赛亚并没有把犹太人带回应许之地，而是少数狂热且漠视宗教的社会主义者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希特勒出现之后，回归才实现。起码世俗的观点是这样的。”

“你想这么说就这么说吧，宝贝。只是不要在这一点上和我父亲争论。”

到了大使馆，艾米莉停下车，问道：“喏，我们怎么安排？不要因为我而给你增加负担，但是我的上帝，任何时候我们都可以在一起——”

“我给你打电话吧。谢谢你带我来。”

“任何时候啊，‘白头翁’。”

他疲惫地走进大使馆，又回到战争状态。大门口站着双倍的警卫，办公楼里比平时更加忙乱。大厅内挂着艾希科尔的照片，还有一幅果尔达的半身像，样子看起来很严肃。大使馆里的工作人员匆匆奔忙着，其中很多人巴拉克都认识，他发现这里主要的变化还是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大楼不一般的空气中弥漫着凶兆与惊骇。

“你来了，兹夫。”大使招呼他，用手里的烟斗朝他桌子上放着的一些香橼树和椰枣树的枝条指指，“Hag samayakh（快乐的节日）。一位细心的拉比刚刚拿来这些。”巴拉克这才想起明天就是住棚节这个收获的节日了。在这个节日里，不管打仗还是不打仗，很多以色列人都要在用棕榈叶搭成屋顶的棚子内吃饭，即使是持不可知论的基布兹村民、战地里的士兵，也要进行这个仪式，时间长达一个星期。但是此刻，不论是大使还是武官古尔将军，看起来都没有过节的样子。

“我派孟德尔开了一辆豪华轿车去接你，但是他看见你跟某位女士走了。”莫塔·古尔说，方脸膛上面无表情。

“是的，一位老朋友载了我一程。形势怎么样？”

古尔指着一个写字板，上面夹了一沓电报，说：“戈兰高地上，拉斐尔正在实施反击，这是最好的消息了，我们差不多又回到了‘紫线’上。你听说本·哈南的事了吗？他从尼泊尔乘飞机回国，一回去就赶到前线，临时凑了一队坦克去增援亚诺什。”

巴拉克一边快速翻阅电文，一边点头，突然，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达多让巴列夫去管理戈罗迪什？”

古尔说：“嗯，是和戈罗迪什一起指挥，沙龙大怒，因为那两个人都不批准他渡河。”

这时，电话响起来，找大使的。“我是狄尼兹……是的，将军，他刚到。刚一会儿……兹夫，是布拉德福·哈利迪将军。他从特拉维夫的美国大使馆那儿得知了你的行程。”

巴拉克接过话筒。哈利迪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正式而冷冰冰的。“呃，巴拉克将军。一路飞行还顺利吧？……那就好。如果你的时差综合征不是太厉害的话，顺道来一下这边，怎么样？”

“好的，将军。谢谢你。”挂上电话，巴拉克说，“孟德尔能送我到五角大楼吗？”

莫塔·古尔说：“没问题。这个哈利迪是一块贼难啃的硬骨头。”

“莫塔，空运这边，我们处于什么状况？”

“现在，简单。没有空运。”

“什么？一点儿也没有？”

大使接过来说道：“不是用美国运输机，兹夫。”他快速地描述了一下大概的状况：补充的战斗损耗只有很少一点儿，物资在一些不知名的机场里，安排接取不是通过涂掉标志的以色列航空公司飞机，就是通过一些以色列人包租下的飞机。狄尼兹大使说：“目的，你也懂的，就是不去扰乱阿拉伯人。”

难啃的骨头

站在五角大楼最外面一环的高层上，可以俯瞰下面的河流，河流两边栽满了树，一片秋季的火红灿烂，那根“贼难啃的硬骨头”的办公室就在这里。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艾米莉、两个双胞胎女儿以及那个问题男孩的照片，墙上则挂着尼克松和阿格纽(2)的半身照。哈利迪的身材还像以前那样修长瘦高，头发也还是那样黑，只是他的脸上逐渐有些皱纹了。

“我们还在设法解决保险问题。不过，看起来是个僵局。”他说。

巴拉克说：“我能理解，以色列航空公司的飞机，还有以色列人包租的本地飞机，这都存在很大的风险呀。为什么你们要我们用这样的方式呢？”

“喝杯咖啡？”

“谢谢。”

哈利迪按下一个蜂鸣器，然后向后靠到蓝色真皮转椅上，十根细手指一起飞快地上下舞动。“我们是老熟人了，让我们坦率真实地交流，好吗？”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将军。”

哈利迪的椅子转过去，面向外面的树和河流。他双手握在一起，一点儿也不看巴拉克，说道：“为什么要包机？在战争中通过我们的运输机部队空运货物到另一个国家，这将被视为一种针对另一方的战争介入行为。而由我们来包机，尽管含义明显，但也是一种规避手段。”

“苏联就正在介入。”

“稀稀拉拉一点儿。再说苏联根本不在乎世界舆论，而美国必须在乎。”哈利迪把椅子嘎吱一声转回来，“嗯，巴拉克，这里我要坦率地说。直到昨天，你们这边的人还在说进攻已经被控制住了，一切顺利，形势将在一两天之后扭转，战争会在星期五或星期六完全结束。总统曾答应补充你们在战争中所损耗的物资，随后双方皆大欢喜。可一夜之间就出现了痛苦的哭喊，要求立刻空运巨量的武器，外加大批‘鬼怪’战机。这是在要求美国的对外政策立即实现根本性的转变啊。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是战争状况转变了，将军。”

“不是以色列方面的问题？总统现在的处境很艰难。而在当前的困境下，他的最后王牌就是外交政策上的胜利，特别是国际紧张关系的缓和。梅厄夫人一个响指就想让他改变外交政策，这是非常荒谬可笑的。”

“友情如果不用于需要的时候，那用于什么时候？”

哈利迪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歪着头略微看了下，然后递给巴拉克。“好啦。空运的问题，国务卿请我和另外几个高级军官做个紧急评估，要求‘一张纸’。你看看我写的吧。”

巴拉克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这张薄薄的影印件。

美国空军：布拉德福·哈利迪准将

呈送：美国国务院

主题：以色列空运军事评估

以色列业已输掉了这场战争。埃及和叙利亚打破了他们不可战胜的神话。在几乎可以打到十英里高的苏造导弹屏障面前，以色列空军尽管优秀，但是依然受到了阻滞。他们严重缺乏火炮和机械化步兵，而且他们在坦克战方面的高超技能也因为大量的损耗而被抵消。阿拉伯人作为战胜方，站在可随时接受联合国停火的位置上。也许在由两个超级大国所支持的联合国停火方案下，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空运呢？付出巨大的努力，调集飞机，注满国内输油管线，建立加油站点，还有飞机起降，等等，这可能要花费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而与此同时，战争已经逐渐趋于结束了。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克里姆林宫很可能由于狂喜而准备实施大规模的空运，尽管阿拉伯人现在确实是在打胜仗。但是如果美国开始公开实施空运，那将会激起苏联对等的反应，结果只能拉长战争；如果出现了那种长期消耗战的话，以色列方受到的损害将远远大于阿拉伯国家。

另外，石油禁运也可能因此产生，对于美国和北约的安全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新事态。总而言之，一句话，对以色列也是对大家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即就地停火。以色列很明显是战败了，但是在战争中受到突袭的代价本身就是高昂的，而且空运也无法立即把他们从那样的结果中救出来。

1973年10月10日

“要糖还是奶？”一个娇媚的声音问。

巴拉克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和以色列一样，最漂亮的姑娘都在空军里。这位黑人军士端着咖啡盘，看起来就像是娜哈玛喜欢的《巴黎竞赛》画报上的模特一样。

“糖，谢谢。”

哈利迪张开手掌，在这份备忘录上摩挲着，问：“有何看法？”

巴拉克一直等那位女军士出去后才说：“坦率真实，是吧，哈利迪将军？”

“直说。”

“这份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政治上的评估，里面没有实在可靠的军事信息。读起来就跟读一份美国国务院文件似的，作为一名武官，我完全能看到这一点。同样的先入之见和同样的偏见。”

长长的一段沉默过后，哈利迪笑起来，说：“真是坦率真实到家了。”

“是你要求坦率真实的，先生。我对你这种孤立地预测战争时间、长度和结果的做法很惊讶，而且还写成了书面的东西。假如你错了呢？”

“巴拉克，我现在是这里的中心人物，因为战争爆发时我就以书面报告的形式说了，三天之内你们是胜不了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把埃及人赶回运河那一边去。五天前这栋大楼里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说。”他站起来给巴拉克添了些咖啡，“政治上的评估？是的，国防部部长想要的就是‘水晶球占卜’，甚至——”

那名黑人女军士敲门进来。“将军，对不起。巴拉克将军的大使馆打来电话找他。”

哈利迪指指他桌子上的电话。巴拉克拿起话筒，莫塔·古尔的声音传来：“仔细听着，兹夫。刚收到的情报可能会改变你们会谈的整个方向。苏联空运真正开始了。二十五架‘安托诺夫’运输机正取道匈牙利和南斯拉夫(3)飞往叙利亚。美国中央情报局一定会证实这一情况的，那些巨兽可以比得上C-5A‘银河’。首批十一架，第二批十四架。接下来的不要跟他说，战时内阁已经批准轰炸叙利亚机场跑道了。”

他用希伯来语说：“明白，莫塔。我们在戈兰高地又回到‘紫线’上这个事，我能告诉这位‘难啃的骨头’吗？”

“稍等。”那边低语了几句。“辛卡说了，如果这个消息不会让他大为沮丧的话，有什么不可以的？”

“B’seder（好的）。”巴拉克挂上电话。他首先说了苏联人空运的事，哈利迪一边听，一边严肃地点头。“喏，你的文件，你也许需要修改它了。截至目前，叙军已经被赶回停火线上去了，而我们的进攻还将继续。”

“我很感激你们披露这件秘闻。埃军方面怎么样？”

“只管等着吧。”

哈利迪盯住他，眼里闪烁着小心掩饰住的欣赏之情。“想听听这栋大楼里流传的对这次仓促空运的其他看法吗？以色列干得不错，他们只是在哭穷，以便警醒美国国会和美国的犹太人，然后获得他们能获得的飞机和坦克，好储存起来以备下次打仗用。还有，你们想把你们初期在动员预备役上的责任推给我们，因为我们警告过你们不能先动，这完全是一个把美国锁在你们这边的计策。”

“谬论，很不友善，都不值得辩驳。”巴拉克说。

哈利迪站起来。“应该立刻告诉国务卿关于‘安托诺夫’运输机的事。”他伸出手，“保持联系。”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联系的。”

“也许你有时间跟我们喝一杯，就在家里。艾米莉会很乐意的，我知道。你还会看到我们的儿子。”

“哦，谢谢你。我接到的指示是：‘获得空运补给。’看来我似乎要在这里待一小段时间。”

第二次，哈利迪又笑了。“那是政治决定。我只是个听从命令的飞机操作工。”

家宴

巴拉克把五角大楼的那些消极见解跟狄尼兹和古尔两人说了，他们大为惊诧，并对那位冷漠将军与巴拉克之间的坦率对谈很是好奇，于是巴拉克便说了那次缴获苏联P-12雷达的事，说他们自从“六日战争”后就一直有联系。至于他们之间的不拘礼节，是因为两人多年爱着同一个女人，这一点他并没有也不会提及。狄尼兹和古尔都极力赞成他去哈利迪家里喝酒。狄尼兹说：“正好保持联系。形势随时都在变化。”

古尔又说：“而且你喝得越多越好。唯一的麻烦是，他们懂得怎么喝，而我们不懂。”

“你在这里也学会了，莫塔。”巴拉克说。

他去了大使馆附近的一家小宾馆休息。两个小时后，他被宾馆的叫醒电话吵醒，这时他完全迷糊了，他不得不把“一片片的自己”拉扯到一起。他正躺在一家小破宾馆客房的床上。他身穿平民服装。他在美国。现在国内正在打仗，而且以色列还在输。今天是星期三，一九七三年十月十日，住棚节前一天。他约好马上要去艾米莉·哈利迪家里，感觉好荒诞啊。

冲了个冷水澡后，巴拉克又恢复了往常的精神状态。坐在出租车里，他胡思乱想到拿自己与拿破仑比较。在哈利迪到家之前，他和艾米莉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独处时间，想到这儿，他既感觉幸福，又有一丝愧疚，上述与拿破仑相比的那一系列怪诞想法即源于此。怎么能这样呢？战争怎么样了？他艰巨的任务怎么样了？眼里看着弗吉尼亚十月间绚烂多彩的树叶，心里怀着对艾米莉·哈利迪的美好憧憬，是这些东西让他忘掉了以色列正处于险境中这个残酷现实吗？不过，拿破仑不也在鲜血横流的战场上给他的情妇写了好多情书吗？当时阵亡的将士可还都躺在他蜡烛点燃的帐篷周围呢。再细想一下，威灵顿将军在赢得滑铁卢战役后，不也是立即坐下来给那位布鲁塞尔的小姐写信吗？就是那封著名的信。人类固有的弱点很多人都逃不了，拿破仑和威灵顿也不例外。战争使男人对女人的爱愈发强烈起来，就是这样，好好享受吧。巴拉克打算，在艾米莉·哈利迪打开门的那一刻，就一把把她抱在怀里。灿烂一瞬也胜过灰暗多年。

这一招并没能完全继续下去。艾米莉带着明艳迷人的微笑和他打招呼。他展开双臂，她朝他倾过来，但这时一个小人影擦过他们跑到门廊的台阶上，顿时，艾米莉的笑容消失了，大喊道：“哦，天哪，他又去了！兹夫，拦住他！”他转身，看见一个很小的小男孩东倒西歪却又飞快地顺着草坪往下跑，草坪的斜坡下面是一片欧洲蕨。“哦，上帝，莫林去了！”只见一只体形庞大的黑色拉布拉多犬跟在那个男孩身后蹦跳着穿过门。“兹夫，下面有一只该死的大臭鼬和四只小臭鼬。哦，天哪。”他们两人一同追赶。最后他抓住了那个小男孩，艾米莉抓住了狗的项圈。

“这就是那个有名的克里斯了？”巴拉克问，他尽力抓住小男孩的胳膊，小男孩一边扭动身子一边踢他，尖声喊着别人听不懂的话表示抗议。

“嗯，就是克里斯。我父亲想要个外孙，然后竟然真的有了一个。把他拉到屋里去，别让他跑了。他为那只臭鼬都疯了，那只该死的狗也疯了。”巴拉克拖着克里斯·哈利迪，和那条狗一起跟在艾米莉后面走上斜坡进了屋，这期间小男孩就像一只被逮住的鳄鱼那样挣扎，巴拉克闻到一丝刺鼻的臭鼬臭味。

男孩一被放开，反而变得很乖顺，艾米莉带他和狗走进一间幼儿房，巴拉克听见她用法语和那位她从比利时带回来的保姆说话。不一会儿，她回到客厅里来。客厅外面正好是花园，从这里可以看到花园的地上铺了满满一层落叶。她仍旧穿着那套接机时的灰衣服。他立刻抱住她亲吻，但是鼻孔中残留的一点点臭鼬气味总是有些败坏他的“拿破仑”兴致。她轻声低语：“那孩子真是个淘气鬼。他可能是个天使，但天哪！好大的问题。来，我调制了马提尼酒。”她走向一个活动式吧台，“哦，天哪，狼，如果不是有克里斯和那几只臭鼬的话，我会认为这是一个梦，是我很多梦中的一个。太真实了！和巴德配合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儿子还是不说话？”

“一个字都不说。巴德都紧张死了。他没办法让孩子按时说话，因此，他很担忧孩子以后进不了空军学院。不过医生说了，不用烦心，所以我也没当回事。我知道有一天他会突然整段话整段话地大声喊出来的，也许还是下流话呢。”

他们在一张柳条编织的沙发上坐下来，碰杯，喝酒。她看着外面斑斓的树叶说道：“今年初秋，越战一结束，巴德就买下了这块地，一共七英亩，还有这栋房子，价钱便宜得几乎就是白给的。大部分时间他都让这里荒芜着。这块地现在很值钱，有很多开发商蜂拥过来。但是巴德把那些房产中介都赶了出去，就像赶流浪汉一样。”她啜饮了一口酒，“好了，快点儿说，娜哈玛出了什么事？你到底为什么要中断通信？那可是一大打击，亲爱的，我说真的。”

巴拉克说了他妻子大变的性格和她不稳定的健康状况，又描述了她在肝炎发高烧时含糊不清地怒斥艾米莉的场景。“女王，以色列军人的妻子知道自己要大度些，或者说，起码她们是那样表现的。不过那完全是勉强的，因此也就暴露了出来。”

艾米莉一口喝干酒。“天哪，我自己都赞成娜哈玛骂我。感觉真是糟透了。”

“女王，我们只能是写写信。”

“哦，你——老兄，我们能做的是‘相爱’。”她把头歪向一边，听了一下，“哼，我有很多关于我和巴德的事要跟你说，很多很多，但我听见车道上轮胎的声音了。一定是巴德，他带着我父亲来了。改日再谈吧。”

“艾米莉，我最好先跟我们大使馆确认一下形势。”

她指了指一个木质装潢的房间。“巴德的密室。那儿没人打扰你。”

桌子上除了一部电话机、一本记事簿、一只钟表，以及一个透明黄色衬垫的写字板外再无他物。莫塔·古尔的专线忙音。大使馆所有电话都是忙音。狄尼兹的三条专线也都是忙音。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终于，他拨通了古尔的电话。“兹夫！L’Azazel（天哪），你打来得正是时候。有一个大发展——”

“好的还是坏的？”巴拉克脱口而出问道。

“坏得不能再坏了。半个小时前，勃列日涅夫在电话上向尼克松提议，两个超级大国立即在联合国安理会上提出一项停火方案。”

心头掠过一阵急剧的不适，巴拉克说：“果尔达一定会拒绝的。”

“我们都知道她会，但如果尼克松赞成的话，她还有选择吗？基辛格给狄尼兹打了电话，狄尼兹又给果尔达打了电话。”莫塔·古尔这种忧心的声音他以前听过，“她一晚上都在开会，讨论从哪里实施反攻，这是我们在这次战争中最大的抉择，是守住戈兰高地跨过运河呢，还是守住西奈朝大马士革进攻。狄尼兹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一下子就把那边的会议彻底炸开了。到特拉维夫的电话和电报都创下纪录了。”

“莫塔，那是无法想象的。如果现在停火，那我们就败定了。”

“嗯，下一步就取决于白宫了。哈利迪将军在吗？”

巴拉克听到哈利迪和坎宁安两人在客厅里交谈。“他刚到。”

“一会儿你把他说的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一下。他到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好的。”

克里斯汀·坎宁安的外貌让巴拉克很是惊讶。巴拉克上一次见到这位中情局官员时，他正蜷在病号服里，消瘦、苍白、虚弱，而现在他显然已经从心脏病中恢复过来了。身体状态又一次正常了，腰杆挺直，依然保持着那种无可挑剔的老一套打扮，灰色西服，灰色马甲，金色表链，厚厚的眼镜片后面依然闪烁着神秘难解的目光。不过他现在非常瘦，青筋暴露的细脖子与衬衣和西服的领子间空隙很宽。握手时，巴拉克还能感觉到他的手潮湿而有力。“你好，巴拉克。你们国家麻烦很大啊。艾米莉，我外孙呢？”

“我把他带过来。巴德，那儿有很多马提尼酒。”

“我听到消息了，巴拉克。”哈利迪边说边倒酒，“我们终归还是会包租一些飞机，作为对苏联空运的回应，这个是一定的，虽说他们到现在只运往叙利亚。”哈利迪看了一眼巴拉克严肃的脸，“倒不是因为你在这儿，而是要加速补给不足项目。莫塔·古尔很高兴，或者据称是很高兴。”

“嗯，这是个开端。”二十五架“安托诺夫”运输机，这实在算不上怎么样的一个开端，巴拉克想。

艾米莉进来，手里领着的小男孩明亮光洁，头发梳理过，衣服整齐。看见孩子朝自己奔来，哈利迪脸上一下子笑开了花：“跟外公打招呼，儿子。”

小男孩朝坎宁安靠过去，嘴里快乐地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懂的话，亲吻坎宁安。满面笑容的坎宁安把他抱到膝盖上。

“他得吃饭了，爸爸，姑娘们都在饭桌上了。”

“稍等一会儿。”坎宁安说，随后艾米莉出去了。

哈利迪对巴拉克说：“你知道副总统今天下午最终辞职的事情吗？媒体全都发狂了。中东地区的这场战争反而被晾一边了。”

“这事对外交政策有什么影响？”

“嗯，总统会集中精力处理这件事，会挑选一名继任者。我猜他会更加偏离平衡状态的。”

坎宁安说：“平衡留给基辛格去打理。更惨的是犹太人。”

哈利迪说：“我还有个消息。我想媒体现在都未必知道。勃列日涅夫想让苏联跟美国共同提议立即停火。”

坎宁安大叫道：“哎呀，巴德，什么时候这样说的？简直无法想象。那样就相当于在以色列人还有能力反攻之前就把他们给卖掉了。”

哈利迪问巴拉克：“你们的政府是什么反应？”

“看条款了。我们从一九四八年起就渴望真正的和平，几乎任何条款都可以。”

坎宁安说：“不要说外交上的样板话，你现在是在一所私人房子里。现如今是阿拉伯人在推着你们走，他们会逼你们退到一九四九年停火线的后面。在那样的边界线上，你们国家十年后就会逐渐萧条以致崩溃，这还不算再来一场进攻，再来一场进攻，你们连十年都撑不到就消亡了。”

艾米莉走进来：“好了，爸爸，把这个小天才放下来吧。”

“他是个天才，你会看到的。”坎宁安说着，把小克里斯从膝盖上放了下来。

“天才的话，为什么他不讲话？”哈利迪问。

“嗬，爱因斯坦也是四岁时才讲话的呀。”

艾米莉说：“那都是胡说的，只是人们对他们小宝贝发育缓慢的自我欺骗罢了。我敢打赌，爱因斯坦刚出生时，医生还在拍打他红通通的小屁股时他就在大叫：‘相对论！’只不过是用德语喊出来的。”她牵起小男孩的手，“来吃你的玉米粥吧，‘爱因斯坦’。”

哈利迪给他自己又倒了一杯马提尼，这是第三杯了，随后他把那把表面凝满水珠的大酒壶递给巴拉克，巴拉克低声说谢谢，摆手拒绝了。“巴拉克，我的建议是，你们要抓住这次停火机会。我正在想你们已经收复了戈兰地区的事。你们有勇猛的将士，他们用他们的牺牲为你们换取了这样一个体面的停止的机会，就算勃列日涅夫最终放弃阿拉伯人，你们现在停火也算值了。但让他放弃阿拉伯人毕竟是未定的事，你们最好期望他那样做。但是为什么他们要放你们一马呢？他们已经把绞索套到你们头上了呀。”

“你这样认为？”

“你介意我坦率直说吗？我们不是在办公室里。”

“坦率直说。继续。”巴拉克说。

坎宁安带着狡猾的表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哈利迪喝了一口酒，“呃，阿拉伯人作战走的是苏联教科书那一套。这也是你们之所以能够收复戈兰地区的原因。苏联的作战思想不允许创造性地利用机会。你们的敌人完成了突袭，并在两天内打赢了战争，但是他们停止了。停止了，南北两线都停了，然后根据计划调运部队上来，等待进一步的命令。他们本可以把你们消灭掉，但是他们的部队中没有隆美尔和巴顿，因此他们就把一些时间浪费了。尽管如此，在这一轮里他们还是打击了你们。”

“这是你的观点，还是五角大楼的观点？”

哈利迪犹豫了一下，坎宁安插进来说：“这纯粹都是些胡话，巴德。阿拉伯人在战场上就算有令人望而却步的优势，以色列人也可以消除它们。以色列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他们最大的危险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这里，在波托马克河。我指的是那位‘对话’总统和他的‘对话’国务卿，跟中国和苏联都开放对话了。”这位老中央情报局官员几乎是吼着说出“对话”两个字的。艾米莉老早以前就给巴拉克写信说过，她父亲这种对待“对话倾向”的态度可能会影响他在中情局的职位。坎宁安继续低声狠狠地说：“水门事件和阿格纽事件(4)就是个征兆，表明那位总统已经陷入这种‘对话’里去了。如果不是‘对话’，你猜萨达特敢发动这次战争吗？我们一直都在被骗，以色列也一直在被骗，它的命运现在就悬在那位朝臣——犹太人基辛格的手上。我从来也没有这么焦虑过。”

“放松，克里斯汀。”哈利迪说着，斜眼瞥了一下巴拉克。

坎宁安粗声粗气地说：“确实是啊，这些拼图玩具都拼在一起了，不是吗？‘安托诺夫’运输机，外加‘立即停火’，那些恶毒的无赖想要通过这两项来敲定中东地区‘苏联无可置疑的胜利’。按常理来说，他们是要更谨慎的，那么大的空运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但他们已经预料到我们总统的软弱，预料到基辛格那不假思索就赞同的道德心了。”

艾米莉走进来，一边擦着手一边说：“‘爱因斯坦’拿起盘子就吧嗒吧嗒地吃起玉米粥来，搞得满脸都是。相对论啊。相对来说，他就是一个讨厌鬼。十五分钟后开饭，先生们。”

“我应该跟你说过吧，艾米莉。”哈利迪说，看了看表，“我不在这儿吃。对不起。事实上我一会儿就得走。”

“太遗憾了。”一丝阴影掠过她的脸庞，“烤羊羔肉。”

坎宁安站起来说：“晚餐前我要跟我的天才外孙聊聊质量与能量的问题。”

哈利迪向巴拉克伸出手：“哎，我很钦佩你们以色列人。你懂的。”他们握住手，“我真的希望你们的政府争取这次停火。我在空军学院时，一位历史学教授说过，温泉关战役是伟大的，但是没有人存活下来。”他亲了亲艾米莉的面颊，说，“很遗憾吃不到烤羊羔肉了，亲爱的。”随后便离去了。

艾米莉说：“我知道他在争取什么，不是该死的烤羊羔肉。我也没有太多理由抱怨，尽管你在这里。还有酒吗？呃，还有，亲爱的。”

“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布拉德福·哈利迪是个很优秀的人，一位好父亲，”艾米莉喝了口酒后继续说，“但我不会让这只虱子上我的床的。”

巴拉克一惊，问：“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说说无妨。”

“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不让我写信的话，我应该已经给你写过很多有关这件事——”

那边小屋里的电话铃响了。艾米莉过去接，随后朝他喊道：“兹夫，一位女士找巴拉克将军。”

他跳起来，说：“肯定是大使馆。谢谢。”他进来后艾米莉在后面为他掩上了门。

电话里这个女人的声音很文雅，稍稍有点儿英国腔，完全不是犹太人的调子，大使馆里没有这样的人。“是巴拉克将军吗？请等候国务卿的电话。”巴拉克等了一分钟，感觉好漫长。

电话里传来低沉的德国腔，这是全世界最好辨认的声音。“你好，将军，辛卡·狄尼兹给了我这个号码。但愿我的电话没有打扰到你。”

“完全没有，基辛格先生。”（等的就是这电话！）

“那好，很幸运。我很想尽快见你一面，巴拉克将军。”

“我听候您的吩咐，先生。”

“很好。我们派一辆车过去。”

“那太好了。地址是——”

“地址我们知道。车马上出发去接你。”

巴拉克走进客厅，说：“猜猜怎么回事？我马上要去见基辛格了。”

她瞪圆眼睛：“哇，你们这帮抱团的犹太人。你们真的是黏在一起了，不是吗？”

“要战争！”打！

豪华汽车跨过波托马克河。如果我们是去国务院的话，这桥走得不对吧，巴拉克想。他们的确不是去国务院。那名穿黑色制服的司机把车拐进了白宫的后门，在门口和岗哨飞快地说了句话后进了里面，把车泊好。在大厅入口处，那名司机把一只棕色纸袋递给一位身穿华美制服的海军陆战队勤务兵，问：“他到了吗？”

“到了，他在地图室。跟我来，将军。”

对于这位以色列人来说，尽管做武官的时候经常在这些壮观威严的大厅里走动，但白宫对他而言仍然是令人敬畏的。那名勤务兵在一扇门上敲了敲，还是那别具一格的声音：“嗯，请进。”基辛格一个人坐在一张抛光的长条桌子后，身材矮胖，穿一身压皱的小晚礼服，黑色领带歪歪斜斜的，正在翻阅一沓文件。勤务兵把纸袋递给他后便退了出去。

“请坐，将军。我们在这里是私下会面。国务院那边是个众目睽睽的地方。”基辛格声音低沉地说，同时对一张椅子指了指，然后打开纸袋看看里面，又闻了闻，“你也知道的，阿巴·埃班跟我说，在‘六日战争’之前他见到戴高乐将军时，戴高乐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战争！’你们的总理跟我说，把我想对她说的确切地跟你谈一谈。我呢，对你说的是：‘要战争！’打！尽你们最大的力量又快又狠地打，因为按目前战场上的形势看，你们的麻烦很大，我们在推迟苏联的停火提议方面遇到的麻烦也不小。”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是一个三明治，他高兴地对它舒了口气，说：“黑面包配羊乳干酪，神的食物啊。我的未婚妻让我节食，可我还正打算设宴款待扎伊尔总统呢。宴会上那些吃的根本就不能叫食物。我连午餐还没吃呢，所以请原谅我边吃边谈。告诉我那边的真实形势，这场战争哪一方会赢？”

“但愿我们会赢，国务卿先生。”

基辛格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三明治，眼神犀利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但愿？那不就削弱你这次使命的力度了吗？我力劝梅厄夫人不要亲自来之后，她半开玩笑地提到要派她的军事秘书来，任务是‘获得空运’。我跟她说狄尼兹和古尔都干得很好，但她还是派了你来，这样——挺好。”他径自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说，“我的上帝啊，她要飞到这儿来，好让人惊讶的想法。那样歇斯底里，一点儿都不像她。”只过了不一会儿，他那浓重的德国腔好像就消失了，准确说来是巴拉克这边听不出来了。

“国务卿先生，她已经很冷静了。那主意是摩西·达扬出的，她认为那比较有说服力。”

“幸亏没来。你知道五角大楼里在说什么吗？他们说，如果果尔达·梅厄在战争期间来这儿的话，那就表明以色列一定在打胜仗，并且绝对不需要任何援助。”他从厚眼镜片后面看了一眼三明治，然后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问，“你今天也去过五角大楼了，印象怎么样？”

“国务卿先生，所有的阿拉伯问题专家都已经租借给国防部了，而且他们正在制定政策。”

“嗯！不错嘛。”他四面环视这间陈设精致的房间，从窗户望出去，透过灌木丛可以看见灯光照明下褐色的草坪。“你知道吗？富兰克林·罗斯福就是在这儿指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地图室就是他命名的。阿真舍会议时他登上了‘威尔士亲王’号，受丘吉尔的作战室启发，起了这个名字。一个能带来幸运的房间。”他停下来吃了几口，然后又说，“好了，经果尔达同意，我会像跟她私下里交谈那样跟你交谈。没有外交上的东西，没有任何记录。下面我论述两件事，停火和空运。”

“好的，国务卿先生。”

“先说停火。埃及人会要求你们首先答应撤退到一九六七年前的边界线上去。只是一开始，你们肯定不会答应，我知道。你们是想要返回赎罪日之前存在的边界线上。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它过去了，消失了，不在了。五角大楼里的人会说：‘那些土地本身就是阿拉伯人的，只是被以色列占领过，我们怎么能要求阿拉伯人把那些土地再归还给以色列人呢？’就目前的情况看，摆在面前的，是就地停火，这对你们来说极为不利，随后就是冗长繁复的政治交涉过程，这过程对你们不仅没有帮助，反而可能有害。因此，我再说一遍：‘要战争！’改变战场上的局面！”

“我们正在努力，国务卿先生。”

基辛格点点头：“在没有我们的情况下，苏联人不会向联合国提议停火，几天之内不会。过了这几天，缓和关系的对话也就完成了。这不是小事。我们只能拖延这么久。”

“多长？”

“到星期六，将军，到那时美国将会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如果苏联人提议停火，而且每个国家都投票同意了，当然你们是可以反对的，而我们，又怎能对一项全体一致同意的和平方案进行否决呢？”

“阿拉伯人想不想停火，国务卿先生？”

“苏联人想要停火，这我们知道。至于阿拉伯人，我们还得等等看。”他好像还想说，但没说什么又吃开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现在，我们说空运的事情。一开始我就催过他们，加速补给你们的不足项目。狄尼兹会证实这一点的。但是，我诚恳地跟你说，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们最想用以色列的飞机来运输，直到昨天晚上才明白过来。现在形势改变了。新闻记者和国会议员们无疑会开始吼叫，要求用美国空军实施大规模空运。他们认为这些事做起来就跟拧开一个水龙头一样。我希望果尔达·梅厄能更实际一些，少一些戏剧性的夸张的东西。”

“先生，如果您向她保证，在您的支持下紧急空运正在进行中，她会很高兴的。”

国务卿用郑重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说：“将军，总统告诉过我：‘绝对不允许以色列战败。’这就是第六舰队向东航行并进驻希腊克里特岛基地外海的原因。这是一个信号，苏联能理解的。总统也许是很慌乱，但他在外交政策上的敏锐直觉还是保持着的。总统知道，如果你们战败了，那么苏联人将会主导中东地区，然后阿拉伯人就会很难应付，世界平衡将偏离美国。我不知道五角大楼为什么不赞同这一观点，但我确定你们是赞同的。”

“那么，国务卿先生，我要告诉我们总理这些吗？就是：您自己已经认识到了空运的必要性，政府特别是五角大楼中却有一股阻力导致空运拖延，但是，总统和您会确保空运在星期六之前飞起来的，要告诉她吗？”

国务卿盯着他，吃完了三明治，把小晚礼服上的碎屑掸掉。“我开始明白果尔达为什么派你来了。”

“是我误会了吗，先生？”

国务卿不耐烦地耸耸肩。“将军，空运在五角大楼和运输部存在着很大的麻烦。我埋头宣扬民用包机，刷去军方标志，等等——”

“国务卿先生，您要求以色列一定要在星期六之前完成一个军事上的突破，否则美国就会在联合国面临尴尬的处境。可我们国家在星期四就已经处于非常尴尬的境地了。您加在我们头上的任务就是要我们立刻拼尽全力战斗，那对人员和武器的损耗是极大的。”

“那不是我加的，以色列要想生存下去，你们必须这么干。”

“对，我们必须这么干，但是如果到那时全面的再补给还没有飞起来的话，我们要怎么打呢，国务卿先生？无论我们打得多么勇猛，还是被苏联钢铁的绝对力量淹没了又怎么办？”

国务卿的声音变得缓慢、沉重、愠怒：“听着，将军，我们国家要关心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好朋友——以色列的安危。梅厄夫人其他什么东西都不考虑，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必须考虑我们欧洲盟友和日本的救济，还要考虑与苏联进行的对话，这是世界事务中一丝现存的光亮。这场战争必须以长期和平为走向，因为那是一块至关重要的产油地。五角大楼里一直都有人叫嚷，说如果我们现在真的给了以色列一些帮助，那我们就‘搞砸了我们作为中间人的角色’。这些都是我们要处理的问题，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处理。”

“国务卿先生，如果我们的总理真的飞到这边来，并且现在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您会对她说什么？”

“问得好！”愤怒隐隐约约地从国务卿的脸上和声音里流露出来，“第一，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随时让我精准了解战场上的形势。试想如果我对战场形势一点儿都不了解，我怎么在谈判中做一个有用的朋友呢？第二，当你们在战场上战败时，不要说甚至想都不用想停火。另一方对虚弱的感知快得让人咂舌。他们肯定会不断提高价码。第三，原状已经不存在了，永远地消失了！你们以前的那种状况是个僵局，不会一直稳定，也不可能延续下去。萨达特先生通过多年喊‘狼来了’的方式糊弄了你们，然后发起一场战争，一场看起来不可能打赢而只是为了打破政治坚冰的战争。我确信他对自己的成功已经很惊讶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位治国之才，现在你们也许很恨他，但是，你们可能迟早要跟这位狡猾的人物一起合作。”国务卿看了一眼手表，“至于空运，我会跟你们总理强调我们总统的决定：以色列绝对不能输掉这场战争，同时请她耐心点儿。最后，我要跟她说，拜托，少来一些戏剧、夸张的东西。”

“国务卿先生，我读过了您那本关于梅特涅的著作——《重建的世界》。”

“是吗？”基辛格看上去既惊讶又高兴，“那书还说得过去吧？”

“很出色。在一段文字中，您把卡斯尔雷的一份声明称为‘稀粥’。”

这一下子引得基辛格发出一阵由衷的笑声。“我必须得走了。我会再告诉梅厄夫人一件事，她已经非常有效地把她的声音传到了大洋彼岸。不过我还得加上一句，巴拉克将军可是个货真价实的谈判对手。”

“您在恭维我，国务卿先生。”

(1)　在以色列的宗教中是“救世主”的意思，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引领以色列人重建以色列的王。在基督教中是受膏者的意思，即受膏于上帝，在人间承担特殊使命。在未知的将来，大灾难发生前解救众生，也就是救世主。历史上有许多声称自己是弥赛亚或者假借弥赛亚之名活动的例子。——编者注

(2)　时任美国副总统。——译者注

(3)　欧洲旧国名，位于巴尔干半岛中部和西北部。1945年成立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1963年改名“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1991年正式解体。——编者注

(4)　1973年夏秋之际，当人们都在关注水门丑闻的时候，共和党内又揭露出一起与水门事件无关的丑闻——巴尔的摩政治腐化事件。经初步调查，发现这一事件牵涉时任副总统的阿格纽。——编者注

第二十四章　十字路口

艰难抉择

耶路撒冷，这时候，勃列日涅夫那令人惊恐的停火提议还没有送交给尼克松，当然也没转送到狄尼兹那里。一场重大的战略会议一直在果尔达·梅厄的办公室内进行。总理的办公室内云集了众多高级军官，萨姆·帕斯特纳克从他还在摩萨德的时候就开始参与这样的会议，但也没记得会议上有过如此多的高级军官。他已经离开政府将近一年了，因此他一言不发，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各种不同意见：

阿隆：所有可用的兵力向南转移，并横跨运河，不计任何代价，因为打击叙利亚并不能结束战争……

达多：不，马上打击叙利亚。世界正等着以色列干出点儿名堂来，而且我们明天能够移动的只有北部……

本尼·佩雷德：同意。空军的损耗几乎已经下降到红线，还能再作战三四天，想要快速行动，就必须马上打击叙利亚……

达扬：没有一个选项是可行的。两条防线上，不要被迫做任何决定，我们缺乏兵力。南北两线同时后撤，并挖掘工事，加固防御阵地，北部在“紫线”，南部在西奈各山口，然后重新编组，再打一天……

帕斯特纳克想起来，很久以前，达多就预见过这种尴尬的处境，当时就向那些政客提醒过，军事预算削减后，他无法在两条战线上同时发动全面战争。现在的问题是，朝哪一边出击？在哪一条战线上投入全部的兵力才能结束战争？一轮又一轮地争论，果尔达·梅厄坐在会议桌的首席位置上一言不发，黄色的脸上尽显困倦和焦虑，就像蜡像馆里的一尊雕像似的，只是有一条可以活动的手臂，把香烟送到嘴边并喷出烟雾而已。

一大片粗哑的希伯来语中刺过来一句女人的声音，把帕斯特纳克惊了一下：“喏，萨姆，没有意见吗？”

“总理，我赞成伊加尔·阿隆的意见。在南部实施进攻。”

“为什么？”

“根据克劳塞维茨的原理，‘打蛇要打七寸’。如果你打垮了最厉害的敌人，你就赢得了这场战争。”

达多高声急促地说：“萨姆，我们都学过克劳塞维茨的著作。在我们的实例中，那个规则要根据地理、时间和兵力部署来调整。在北部，我们明天拂晓就可以行动，而把部队运动到南部足足需要花费四五天时间。假如在这期间联合国就停火进行了表决，那就坐实了敌人这次突袭的成功，那时怎么办？”他转向果尔达，“总理，我再严肃地强调一次，埃军至少有两个装甲师仍然在运河西面，我们无法接近他们。空军也不行，因为有导弹。面对那样的兵力，过早渡河是鲁莽的冒险行为——”

阿隆说：“达多，为了结束战争，你迟早都要跟他们作战——”

“这我知道。但是时间来不及，当……”

就在这个当口，果尔达胳膊边那部红色的电话机铃响了。整个会场瞬间进入一种不祥的死寂中，因为只有紧急情况方能打断这个会议。果尔达接起电话，面无表情地听了几分钟，不时发出低沉沙哑的“Ken（是）”，最后她说：“B’seder（好的），辛卡。”随后她举起手。“各位，勃列日涅夫致电尼克松总统，要求在联合国安理会立即提议联合停火决议。”

持续沉闷的寂静中，人们表情严肃地互相转头看看对方，随后战略辩论又一次开始，这回更加激烈急迫。帕斯特纳克被震住了。克劳塞维茨的理论说得非常好，但达多说得也对，如果以色列不立即出击，那么这个停火决议就会把以色列钉死在战败上的。

“好了，各位。”果尔达举起手压住众人的谈话，沉重缓慢地说，“对于明天进攻北部还是南部，就算我有了选择，也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现在我不得不抉择。亨利·基辛格一遍一遍地跟我说：‘你们要在战场上转败为胜。’很好的建议。他不提如何达到这个目标，而把具体的操作交给我。”

会议桌四周，人们小声地抱怨。

“所以各位，现在必须是叙利亚。如果我们在停火时打一场胜仗，并守住‘紫线”以外的地区，那么结果至少还算是有回旋余地的。埃军暂时进驻西奈，但是我们的部队深入叙利亚并朝大马士革行进，这就已经算得上一个谈判条件了。”

机上偶遇

同一天早上，战争的第十五天，耶尔·尼灿出发飞往国内。和大多数人一样，战争刚开始时，她也认为阿拉伯人是在找死，但是一天一天过去，她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担心，同时，她在李维斯那边的事务好像也越来越不要紧。于是，她和她的秘书忙了一整晚文案工作后，精疲力竭地登上一架去往纽约的飞机，打算回国。坐进头等舱后，离起飞还早着呢，她蒙住眼睛，一头昏睡过去。醒来时发现飞机正在高空嗡嗡地向前飞，下面是阳光照耀下的云朵，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男人，正在看一本阿拉伯语的书。对于阿拉伯语，耶尔是可以勉强看得懂报纸杂志并用其交流的，但这本书上面除了几个字她能认得外，其他的都不像是她看过或听人家说过的阿拉伯语。

这是一个行为举止比较奇怪的男人，五十五岁左右，一头卷曲黑发中夹杂些许灰白，西班牙人类型的黝黑长脸，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水或头油味。一身黑色套装，皱褶很多，但料子很好，外套里面的灰毛衣看起来像是纯山羊绒的。他边看边记笔记，不是记在书页的边缘，而是记在一个袖珍笔记本上，因为书页边缘有那种老旧图书馆书卷的大理石花纹。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笔记本，铅笔几乎要顶到他的鼻子了。

在无聊与好奇的驱使下，耶尔终于开口问他：“不好意思，你是阿拉伯人吗？”

他看着她：“你懂意第绪语吗？”

她被弄糊涂了，说：“一点点。怎么问这个？”

“一个很老的笑话。在纽约地铁里，有个黑人坐着在看一份意第绪语报纸。他旁边的一个人忍不住问：‘对不起，先生，你是犹太人吗？’那黑人回答：‘Nor doss felt mir oiss（真够我受的）。’”

“哈哈！我打扰了你，你应该这样对我说。”

“你懂阿拉伯文吗？”

“这种阿拉伯文不懂，对我来说这就跟中国的汉字一样。”

“啊，”他合上那本书，“对很多阿拉伯人来说也一样很难。你是因为战争而回国的以色列人吗？”

“正是，你呢？”

“我住在纽约。几天前，我在一所大学里给一小群昏昏欲睡的听众讲授过《维柯和英勇的伊斯兰教》。今晚我要在曼哈顿一座很大的犹太会堂里再讲一遍。既然正在打仗，我肯定会被嘲笑，甚至可能会有不安的纽约犹太人拿石头丢我。准确点儿来说，是如果有人来听的话。”他语速飞快，不时被喘息一般的呼吸打断，“但是，如果注意听的话，我讲的内容从犹太人的观点来说并不算太坏。去年夏天，我在特拉维夫大学也讲过类似的东西，还是很容易被接受的。”空姐推着饮料小推车走过来，“跟我一起喝杯雪利酒吧。”

“我最好还是不要了吧。我已经打断你的工作了。”

“瞎说，我眼睛累了，跟我喝一杯吧。”空姐为他们倒上酒，“跟我说一下你和你的家庭吧。”

“我丈夫是军队中的一位将军。我在洛杉矶做生意。我们有两个小孩。我的名字叫耶尔·尼灿。”

“尼灿？”他在座位上挪了下身子，看着她，“你丈夫就是被他们称为‘堂吉诃德’的那个人？”

“你认识他？”

“在特拉维夫，他听过我的讲座。讲完后他推开众人朝我走来，拉着我带我去雅法吃也门菜，然后跟我讨论我的讲座。”

“我丈夫是那样的。”

“来，为堂吉诃德干杯。但愿他能从这场不幸的战争中安全凯旋。”

“阿门。”她喝了口酒。他给了她一张脏兮兮的名片。

马克思·罗伊博士

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

“罗伊？你的一本书不是刚刚在《洛杉矶时报》上获得了狂热褒奖吗？我还买了那本书。”

他说：“《维柯与笛卡尔：十字路口》。你真的买了这本书？你太可爱了。那本书很乏味吧？”

耶尔很窘迫。她常常根据书评来找一些可以改编成电影的小说，为了提高自己的才智，她也时不时在冲动之下购买一些非小说类的文学作品，然而她的大脑就像雨衣防水那样防着自己被提高。“实话实说，我还没听过维柯呢。我没抵达那个‘十字路口’。也许以后我会吧。”

他笑了笑。“诚实，给你个优等以上的分数。第一章就是个‘测深锤’。维柯不好理解呀。这雪利酒真差。自从战争开始后，你和你丈夫讲过话吗？这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最终还可能由此带来好处呢。”她想让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但他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作为一种周期性反复出现的文化观点，维柯的历史学说很大程度上被世俗化，近来一直在非学者人群中传播流行，他的历史学说并不是他首创的，亚里士多德先前就提过。在人们忽略维柯几个世纪后，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芬尼根的守灵夜》让他流行了起来，一般认为，这部小说是建立在维柯学说的基础之上的。因此一种新的学术产业涌现出来，小杂志、小报纸爆发出一阵维柯热。哎，你最好还是睡会儿吧，要么看看你们流行的书？”

“我想做的就是听你的讲座。我得在纽约停留一夜。”

“哟！”他看起来一副既吃惊又高兴的样子，“真的吗？太好了。嘿，小事一桩！我的车会来接我。我们把我的行李送到我家里后，就把你带到讲座那儿去。之后，你住哪儿？”

“机场的希尔顿酒店。”

“完了送你到那儿吧，其实——”他看了一眼手表，“我们在讲座之前也许还可以在我家里喝一杯雪利酒，那是非常好的雪利酒。算是一点点敬意，献给一位真英雄的妻子。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们家堂吉诃德的事情。”

“你家在哪儿？”

“河滨大厦（River House），市中心，东边。”

“我知道河滨大厦那个地方。”耶尔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被震住，“你的妻子会在那儿吗？”

“唉，我一个人。四年前她就因癌症去世了。”

“我很难过。”

“谢谢你。她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在慈善事业和有关以色列方面的事情上非常积极。我都不得不承担一些捐资和基金会的工作，而我还很不擅长干那些事。但是我们必须要忠于对她的纪念，她的家人也期盼这样。”

“她不是以色列人吧，是吗？”

“哦，对，她不是。从她妈妈那边说，她是罗斯柴尔德家族(1)的一名成员，属于英国支系。”罗伊斜看了她一眼，“但她没钱。那么决定了？你来听我的讲座。”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谢谢你。”

“好极了。”他翻开那本书。

“你现在看的是什么？”

“《伊本·卡尔敦》。”

“我是不是应该听说过他？”

“不用。那是学术课题。他是阿拉伯的修昔底德，一名伟大的历史学家，生活在十四世纪。他不完全像汤因比说的那般伟大，不过，汤因比的观点主要是从卡尔敦的著作中剽窃的。我是后来才开始研究阿拉伯思想的，不过它是非常重要的。”

当罗伊再次埋首于那本《伊本·卡尔敦》时，耶尔头脑中闪过八个字：局面复杂，难以应付。不过和这样一位勉强算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鳏夫在河滨大厦里喝雪利酒还是挺爽的，尽管在这之后那场关于维柯的演讲让人感觉非常枯燥。如此，当她和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巴黎相见时，她会有很多可说的见闻。

的确，河滨大厦公寓真的把她给震住了：豪华的家具陈设；外面曼哈顿闹市区和各座大桥构成的犹如仙境一般的夜景；书房的四壁全部用胡桃木贴出来，里面的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上；客厅的墙上是一幅幅油画，其中竟有一幅德加的《舞者》和一幅柯罗的《河流》。整洁漂亮的爱尔兰女仆端上来配着熏鲑鱼的小块三明治和雪利酒。耶尔过去习惯了舍瓦·李维斯那种用钱堆出来的豪华，而这位马克思·罗伊与李维斯不同，尽管他终归只是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学者，思维还不接地气，但这是一个融合了才智、财富和品位的人，一个绝不一般的人。整个邂逅就像一场梦一般。她对他产生了好感。

这位学者还真的不同寻常，让自己的私人司机驾驶着林肯轿车载着耶尔去听他的讲座！根据维柯的历史纲要，他语速飞快地追溯了“伊斯兰教文明”的各个阶段，耶尔听了后感觉所能理解的内容（在她没睡着之前）还都是第一次听到。罗伊显然特别钦佩穆罕默德和《古兰经》，也显然理解伊斯兰教的美德，而这些在耶尔的脑袋中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他讲话的风格和他在飞机上一样，嗒嗒嗒地将字词喷射而出，闪现着嘲讽和幽默。在庄严肃穆的改革派犹太会堂中，那些刚吃完饭的听众很难听懂他的意思，而且内容也太多太多了。耶尔在那里还不算是第一个睡过去的人。当他们从会堂离开时，他说他因此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酬金，而他将会把这笔酬金交到他已故妻子的一个基金会里。“慈善机构的钱永远是不够的。他们邀请我来做这个演讲真不够聪明，我做了我的表演，不能保持清醒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第二天，耶尔登上了一架法国航空公司的飞机，带了一本新的《维柯与笛卡尔：十字路口》，上面题词：

作者最美好的祝愿

送给以色列的堂吉诃德

和他迷人的“达西妮亚”——耶尔·尼灿

祝健康、胜利

——马克思·罗伊

又一次，第一章就把她给难倒了，引得她长长、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又看了一场电影，吃了一顿法式晚餐，飞行时间过得很快。不管怎样，她都打算坚持看这本书，慢慢地把它看完。如果她可以，她要了解罗伊这个人。他的博学让她叹服。他告诉她，他用一年时间就学会了阿拉伯语，就是为了读原版的《古兰经》和《伊本·卡尔敦》。另外，他小时候就学习过俄语、意第绪语、希伯来语，他懂得五种欧洲语言。仅仅是他那一系列书的名字就让耶尔生畏。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对她有好感的单身男人，她还是能掌控得了他的。这一点她知道她没搞错。她再三看书籍封面上他那张相片，严肃、正式，后面是一堵书墙。那不是马克思·罗伊的完整形象。一点儿都不是！

下面要和萨姆·帕斯特纳克约会了，那完全是另一个类型的单身男人。与那位富豪哲学家的擦肩而过不同，和帕斯特纳克约会没有突如其来的晕醉感，但耶尔高兴的就是一切在按计划进行。在动身前，她从洛杉矶给萨姆打电话。当他告诉她阿莫斯躺在拉姆巴姆医院里，受了重伤时，一阵想要安慰他的温热冲动就涌遍了她全身，她说道：“哎，亲爱的，你说你明天会在巴黎？我马上要乘坐法国航空公司的班机回国。我不希望阿里耶谎报年龄去参加一些疯狂的志愿服务。你会在巴黎哪儿？我们见一面吧。”这次约会还是很值得期待的。毕竟，希姆雄饭店那次短暂时光……

巴黎会面

萨姆·帕斯特纳克在他巴黎所住的宾馆房间的桌子上看到两封短信。

飞机在肯尼迪机场由于大雾延迟了两个小时。不过我会到的，耐心点儿！爱你的耶尔。

我在那个酒吧。尤里。

尤里是驻法国大使馆的武官。帕斯特纳克和他爸爸是帕尔马赫部队的战友，他曾参加过这个小子的割礼，现在他还记得当时那个猛烈哭喊的小尤里把镇静用的红酒咳吐出来的情景。现在尤里已经是一位留着整洁黑胡子的中校了。萨姆找到他时，看见他正在喝红酒，样子看上去很不舒服，好像那味道又让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亚伯拉罕所立的圣约似的(2)。

帕斯特纳克坐到尤里旁边的皮椅子上后，尤里问道：“有点儿希望吗？”

“很难。你有什么消息吗？”

尤里说：“到现在为止全是负面消息。我们预料到英国人会拒绝。但是意大利人、比利时人、荷兰人、西班牙人、希腊人——Lo b’alef raboti（决然地说不行）！你对法国人是抱有期望的吧，萨姆。”

“几乎没有。”

“嗯，我基本预料到了。对一个法国政客说‘石油’，他立马就会患上紧张性精神分裂症。不过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有希望的？”

“我在参加二战秘密抵抗运动时认识了他们的运输部部长。事实上，我救过他的命。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他还在我拉马特甘的家里住过。我在电话上跟他说了后，他觉得空运着陆权的问题也许可以解决，所以我就来了。这边对以色列抱以同情的公众还是很多的。”

“这种同情，我知道。不过，到那些官僚大老爷的第三层就停止了。那一层是雪线，再往上就是冰块和石头。”

“哎，尤里，我都累死了。你告诉大使，科西嘉岛仍有可能性，部长正致力于此。一听到什么消息我立刻报告。”

“B’seder。萨姆，你意识到没有，加上今天就六天了。这次有点儿不一样。”

“嗯，是的，我想老是重复会令人厌烦的。”

帕斯特纳克回到房间，刚打算躺下时，一名服务生拿来一张卡片，上面刻着工整的小字体：阿曼德·弗莱格之夫人。卡片背面是一行匆忙手写的法语：帕斯特纳克先生，我在大堂里，如能与您交谈，万分高兴。他认出了这位丈夫的名字，这是一位富有但低调的犹太教领袖。当他走出电梯时，大堂里站着一位金发女郎，棕褐色的皮肤，滑雪者的纤瘦身材，穿戴打扮从上到下都是典型法国女人的迷人时尚，包括那双时下正流行的奶白色长筒丝袜。一点儿没错，这就是那位参加贝鲁特突袭的小姐。她微笑着迎上来，说道：“见到您太高兴了！部长跟我丈夫说您在巴黎。您这次行程达到目的了吗？”

“现在还不好说。”

她朝一张沙发示意，他们坐下。“对于战争，我们在这里都愁死了。”

“开端是很糟，没错。”

“我丈夫已经募集了一大笔款项，用来购买急需的战备物资，那些物资都是列在禁运名单上的。”她压低嗓音，“当然，那是违法的。明天通过海运运走。太慢了，但是空运根本办不到。机场进入了战时监管状态。”帕斯特纳克没有表态，只是用疲惫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她。

“您儿子参战了吗？”帕斯特纳克点点头。

“当然了，他是要参战的，在哪里？”

“戈兰高地。”

“他还好吗？”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帕斯特纳克说：“他受伤了。”

“严重吗？”

“据说会痊愈的，至少是百分之九十的概率。炸弹碎片击中了他的脸和一条胳膊。”

“您儿子是一名英勇的年轻人。他能痊愈，我很高兴。我相信他肯定英名远扬了。”

“你丈夫阿曼德·弗莱格，作为一名以色列的朋友，他已经英名远扬了。你也一样。”

“我？如果您是指我和您儿子的冒险活动的话，”她的回答显得慌乱仓促，“我是在贝鲁特长大的，而且你们摩萨德的招募人员也很有说服力，所以就参加了。任务完成并且是成功地完成之后，我对自己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参与也感觉很高兴。”

“你丈夫一定很为你自豪。”

“阿曼德？Mon Dieu（法语：我的天啊），他对我参与摩萨德的行动完全没有一点儿概念。从来都没说起过！滑雪是我的娱乐消遣，我常去滑雪场冒冒险，其实我就是在那儿碰到你们摩萨德的招募人员的。而在其他方面，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跟阿曼德一样。”她顿了一下，又说，“有件事倒不重要，但是还是想问一下，您儿子收到我那张小纸条了吗？”

“哦，那个呀。都怪我。我搬了办公室，然后忘记那张纸条放在什么地方了。我确定正好是在开战之前给了他，他那时正在去往戈兰的路上。”

“我明白了。我原本就想到他也许不会为了回复一个傻女人的信而费心，也应当这样。”说完，她以一种不像是已婚妇女的柔软姿势站了起来，伸出手，又说道：“如果在巴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尽管吩咐我和我丈夫，任何方面任何帮助都可以。”

帕斯特纳克从一场小睡中醒来，梦里他还在想着卢里亚军士长。也许现在重整旗鼓还不算太迟，再说巴黎不是处理这种事情的最好地点吗？待在“坑洞”里，被那些长期嗡嗡乱叫如噩梦一般的事件包围时，他一直都在想耶尔。出来之后到了阳光下，在飞机上争分夺秒地睡觉，乘坐出租车绕着巴黎市区跑，这些多少把他拉回到冰冷的现实当中来，而法国官员的冷漠以及对阿莫斯一刻不停的担忧又进一步地打击了他，让他觉得自己与耶尔已经没有希望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位艾琳女士也在打击他。那女人明显流露出一种像花香一般的浪漫气息。而他儿子，他在海法码头也见过，是很迷恋这个女人的。他和耶尔之间年代久远的爱情故事已经化为灰烬了，已经不会再有如这位法国女郎与他儿子这般真情实感的爆发了，亦或现在也有可能爆发？

“Avar zmano，batul karbano。”这是他在基布兹的一位博学的叔父喜欢的一段话。意思是：“时间结束，献祭作废。”《塔木德经》对会堂仪式有规定：无论是平时还是节假日，如果祭品不在指定时间带来，就没有弥补的必要了。一切都已成为过往。唉，卢里亚军士长啊！在希姆雄饭店，他们喝着第二瓶“戈兰”牌红葡萄酒，那时似乎也不是弥补不了的啊……

夜晚，风吹落叶，帕斯特纳克和耶尔两人朝一家三星级餐厅走去，旁边就是乔治五世酒店。耶尔说：“唉，这就是所有事情发生的地方，不是吗？四个人的生活永远地被搞乱了，就因为一个疯狂的下午啊！”

帕斯特纳克想了一下，说：“我数着是三个啊。”

“还有夏娜·伯科威茨呢，hamood（亲爱的），伯科威茨教授的那位妻子，你给忘了？堂吉诃德爱她爱得发疯。而且我绝对确信，他们到现在还在爱着对方，不幸的爱人。”她挽起他的手，“还有你！你，和那个好莱坞kurva（妓女）！”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耶尔。”

“你就是个臭流氓，永远都是。”

这是一家很适合约会的餐馆：灯光幽暗，小隔间都独立隔断，桌子上点着蜡烛，放着玫瑰。他们谈论战争，谈论阿莫斯。他告诉了耶尔他所知道的堂吉诃德的近况：没有受伤，很受沙龙器重，也很受总参谋长器重。“我听达多说，堂吉诃德在这次战争中获得了认可。无论如何战争总会结束的，结束后你丈夫就要飞黄腾达了。”

“那与我没有关系。”

这是一种开局，一种主动送上门的开局。萨姆不接受，耶尔也不恼火。萨姆绝对是比罗伊教授年轻几岁的，但看起来更老。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公平吗？这么多年来，萨姆为了以色列的命运承担了大量责任，与此同时，罗伊在干什么？他在轻松地学习各种语言，把一些类似于维柯这种无人知晓的哲学家都给研究透了。况且，萨姆这个老家伙还是有吸引力的。

帕斯特纳克也非常清楚他已经拒绝了一次送上门的机会，尽管耶尔无论容貌还是态度都毫无变化。这么多年来，耶尔和他友好相处，扮演着老女朋友的角色，但是在那次希姆雄饭店共进晚餐后就完全断了联系。当她就阿莫斯的事安慰他时，他也以昔日的爱恋情感回应，于是乎，在一通温柔亲密的横跨大西洋的电话交流后，他们再次见面，这是自那次希姆雄饭店后第一次见面。

现在耶尔就坐在这里，四十多岁依旧性感迷人，金发从两边分开向后梳，暗绿色的羊毛套装，珍珠短项链，一边肩膀上别着一支乌龟形珍珠饰针，比弗利山庄的时尚尽显无疑。尽管她旅途劳累，但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他，微笑里含着邀请的意味，或者说好像是那种意味。在法律上她是尼灿夫人，但这基本上是徒有其表。耶尔表现得好像她是自由身似的，而且毫无疑问，如果她愿意，她就可以获得自由。

他们闷头不说话，吃烤鳎鱼，喝夏布利干白葡萄酒。邻座一对夫妻在谈论这场战争，那个女人一直用尖厉的巴黎口音高声说，早该给犹太人当头一棒了，连希特勒都没能让他们接受教训，他们还在企图统治整个世界。帕斯特纳克想，这与他一整天在法国官僚中听到的那些观点差不多。

耶尔酸楚地笑笑，跟着那个女人的说话声点点头，对帕斯特纳克说：“距离希姆雄饭店好长一段路了，是吧，亲爱的？”

“正好相反。”他说。

她一只手放到他手中，柔声说道：“萨姆。”

“嗯。”希姆雄饭店的亲近又一次来了，这次我们如何处理呢？他内心盘算。

“萨姆，算了吧。”

“什么？”

“你是个大好人，我都没法说这句话了，爱之钟表是不会倒退的，小鸡再也不会变回鸡蛋，一句话，不可能重回过去了。我太妄自尊大，太爱慕虚荣了，以至于都不想承认重回过去其实是个很愚蠢的想法，所以就让我们什么都不要说出来。B’seder？”

从惊诧中恢复过来后，帕斯特纳克突然笑了。耶尔也跟着笑起来。“哦，我想我自从赎罪日后就没有笑过了。”他喘息着说。他们笑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指了指邻座，说：“轻点儿，我们的朋友会以为我们是阿拉伯同情者，正在庆祝呢。”

“发泄完了吗，亲爱的？”

“卢里亚军士长，我永远都不会停止爱你。”

“很好。享受我们的晚餐吧。我在去纽约的飞机上碰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男人。听说过马克思·罗伊吗？”

“当然，一个作家。他有个非常有钱的老婆，那是一个非常慷慨、乐于施舍的女人。事实上，”他习惯性地降低声调，“我们摩萨德有一个基金会，为那些在任务中牺牲的朋友的家人和寡妇设立的。她向这个基金会捐赠过。”

“你知道她死了。”

“哦，是的，很不幸。”

耶尔跟他说了河滨大厦公寓，还有在改革派犹太会堂里听讲座的事。她一边喝白兰地，一边尽力复述罗伊的那些观点。帕斯特纳克的眉头皱起来，眼里满是疑团。“耶尔，这个马克思·罗伊是个很让人费解的家伙。他写了本书叫《海涅与黑格尔》。我喜欢海涅的诗嘛，就想看看这本书。不过，书里面的学者派头实在是太重太重了！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他说伊斯兰教是一种原始社会？这也算不上什么震惊世界的新观点啊，motek（宝贝）。”

“不是，不是，他实际上是否认那种观点的，萨姆。他认为伊斯兰教是一种伟大的文明，按照它自己的步骤穿过历史。如果我没有睡过去，听听也是很有益的。我只是不能用他的那种方式讲出来，但我认为这种观点对以色列的和平大有裨益。它和伊本·卡尔敦以及维柯有密切的关系。听过维柯吗？”

“一个希腊人，像柏拉图那样的？”

“天哪，不是，是一个近代意大利人。那你听说过伊本·卡尔敦吗，一个阿拉伯历史学家？”

“伊本·卡尔敦，对，大致是吧。不管怎么说，你是喜欢上这个罗伊了吧，嗯？”

“见鬼，萨姆，不是那样的！他是个老派的教授不假，但很有趣。”

“你的飞机什么时候起飞，耶尔？”

“午夜十二点半。”

“嗯，喝完吧，然后我们回我的宾馆里。”

“到底要干什么？”

“你把包放在我的房间里了，还记得吧？你得去拿。”

“现在还不到九点半。”

“行了，你不应该错过你的飞机。”他狡猾而色迷迷地看了她一眼。

“呀，你这个讨厌的老流氓，你什么意思？”

“要严守时间哪。”

“别催我。我还要再喝一杯白兰地。”

他们在十点钟回到了他的房间。他申请接通一个以色列国内的电话号码，从一张便条上把那个号码给念了一遍，随后就想要抱住她。

“萨姆，你真的不是一个正经人，从来都不是。”她挡开他，“这是十足的性格缺陷。你刚才要谁的电话？”

“达扬。”

“要说什么？”

“我猜他会告诉我的。”

“嘿！帕斯特纳克将军，手拿开！这是什么意思？你有点儿礼貌，好吗？是安慰我还是个火辣的女人吗？没必要，真的。”

“‘旧日时光’的缘由。”他喃喃地凑在她的脖子上说。

拥在帕斯特纳克熟悉的怀抱中，两个人的小肚子都稍微有些垫巴，耶尔闪电般迅速评估着各种选择。喝完两杯白兰地和很多葡萄酒之后，此刻她感觉帕斯特纳克很亲切，而且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那下一步怎么办？逗他开心，让他忘掉眼前的事？提及伊娃·桑夏恩？还是随他去，无所谓？

电话铃响了，他放开她。通话很短，并且一直都是达扬在说。帕斯特纳克听着电话，脸上现出耶尔熟悉的战时状态下的僵硬线条。“是，部长，立刻……好了，耶尔。跟我一起去大使馆。”他把一只小旅行包和一只公文包抛到床上，“我必须要通过密线电话跟他谈。你跟我坐同一班飞机回国。”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等我自己先弄清楚再说吧。”

直到上了飞机，他们并肩坐下后，他才开始说话。他小声地，几乎是以耳语的声调告诉了她实际情况。达扬相信战争已经进入关键时刻了。华盛顿、纽约和伦敦等各方面的情报显示，停火命令很快就要到来，“与政治秒表的赛跑”不容拖延。现在不仅戈兰地区的部队需要直入叙利亚境内，就连西奈部队横跨运河这样孤注一掷的应急之计都在考虑之中。内阁已经开会讨论了横跨运河的计划，在严格质询了达多几个小时之后，部长们决定第二天再次开会表决是否渡河。

“只有犹太人才能弄明白这一长串的命令，耶尔。这种至关重要的军事命令必须要由内阁全会做出，你了解的。每位部长投一票！交通部、卫生部、宗教事务部、住建部、司法部等等。这真是一堆可怜兮兮的政治大杂烩，他们有的连步枪从哪一端射击都不知道，他们就是我们的‘多头总参谋长’。没错，这就是工作的方式。内阁授权果尔达，果尔达授权达扬，达扬授权达多，达多授权南部军区，南部军区授权沙龙和阿丹，他们两人再发布命令，然后有人最终开火。”

她笑起来。

“这不是笑话。准确地说，这是个冷笑话，这整个体系。”

“堂吉诃德从来也没有这样说过，不过他对军队很苛刻。”

“这是上层的观点。有一天他自己会看到的。祝他好运吧。”

帕斯特纳克把一份《比利时晚报》折到一篇配地图的战争分析文章处，耶尔则从自己的真皮手提包里拿出罗伊那本书。他瞥了眼封面，大声念道：“维柯与笛卡尔：十字路口。什么十字？什么路？”

“我也正在了解。”

她给他看那书上的题词，他咧嘴一笑，说：“达西妮亚，嗯？小说主人公堂吉诃德的梦中情人。那根本就是一种错觉，你知道的。她实际上就是个种地的村姑，肥胖，丑陋，还愚蠢。”

“白痴。看你的报纸吧。”

她打开书，翻到第一章。帕斯特纳克看的那篇分析文章是一位法国退役将军写的，他把两条战线上的战斗分析写得清楚易懂，也很详细、很专业，但完全是建立在错误的理解之上的。还没等他看完这篇文章，耶尔就没知觉了，她的头歪向一边，书也掉到了膝盖上，此刻她看起来依然美丽、年轻。“达西妮亚，”他低声说着，给她盖上一条毛毯，“至少我从来没有让你像看这本书这样乏味过。你并不是幻想中的错觉，你是真的这么美。乖乖睡觉吧。”

Avar zmano，batul karbano……

胶着

这一天已是战争的第六天，漆黑的凌晨时分，亚诺什·本-加尔召集属下的营连长到他的帐篷指挥部里开会，布置作战指示。这群人的形象都很邋遢，包括亚诺什本人：眼窝深陷，胡子楂儿满脸，尘土满身，衣服让煤烟熏得黑漆漆的，还缠着绷带裹着伤布，一副萎靡不振、昏昏欲睡的样子，真是彻底地精疲力竭了。亚诺什上校过去是乘坐一艘解救欧洲儿童的船通过印度来到以色列的，这是一位天生的凶猛战术家。他站到一幅叙利亚地形图前，手里拿个笔记本，身体佝偻下来，因为相对帐篷的高度而言，他的个子实在是太高了。他那充血的眼睛不断扫视着人群，很多人他都是第一次见，士兵们临时顶岗指挥，因为他们的指挥官们不是受伤就是阵亡了。

“卡哈拉尼，帕斯特纳克呢？”

“撤下去了，长官。”卡哈拉尼盘腿坐在地上，膝上放着一张地图，明显看得出他在努力地让眼睛保持睁开。

“见鬼。严重吗？”

“不确定，长官。”卡哈拉尼叙述了血污满身、几乎不省人事的帕斯特纳克如何被自己的乘员送到卫生兵那里的情景。

亚诺什悲伤地耸耸肩，开始发布作战指示，告诉这支已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部队，他们必须要在几个小时后发起一场反攻。尽管有所怀疑，但也已经麻木，他们只是默默地接受了任务。从亚诺什这边讲，这个命令与他的军事意愿也是格格不入的。经过五天猛烈而血腥的肉搏战，敌人终于撤退了。与此同时，自己的部队也亟待休息和整编。然而他不仅必须得发出让他们继续战斗的命令，还要鼓励他们执行。

那些高官要求反攻，他们要“改变战场态势，抢在停火令之前行动”。但他们对这些士兵起不到鼓励作用。亚诺什的讲话直接而严厉，他和他们说，他们已经粉碎了叙军的进攻，承受了敌人最猛烈的攻击，并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地滚了回去。只要再加一把劲儿，就可以把叙利亚打出这场战争。随后战争很可能就结束了，以色列将在感谢戈兰高地战役的英雄中再次获得平安。因此这次的口号就是：“向大马士革进军！”这番激励起作用了，年轻人的精神振奋起来，开始乱糟糟地议论这次新军事行动可能的名字，为突进叙利亚取一个代码。于是各种叫法被提出来，滑稽的、下流的都有，引起一阵阵哄笑和嘘声。

帐篷的门帘处，一个声音高声喊道：“就叫‘黑豹’。”

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应声走进帐篷里，他的脸上和胳膊上都缠着绷带，声音听起来却轻松欢快。在大家的齐声欢呼中，卡哈拉尼跳起来抱住他。亚诺什问：“你从拉姆巴姆医院里跑出来的吗，疯子？”

“不是，长官。医生告诉我说，如果我愚蠢到想回来的话，那他不会拦着我。”

阿莫斯戏剧性地一嗓子定了音，于是当天上午十一点，第七旅跟在带滚子的扫雷坦克后面进入叙利亚境内，通信暗号即为“黑豹”。阿莫斯立在他的坦克炮塔里，指挥着九辆坦克，这是他那个营仅剩的兵力了。

当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因灯火管制而黑漆漆的本-古里安机场落地时，他的儿子正在被炮弹划出一道道轨迹的天空下，穿过燃烧的被遗弃的坦克和各种车辆，冲进了叙利亚境内。到星期五，十月十二日拂晓，他的几辆坦克已经开到距离大马士革只剩三分之一路程的路段上，壕沟中的守军向他们射来猛烈的炮火；整条战线上的所有进攻也都慢了下来，因为一个新的伊拉克装甲师加入了战斗。

十月十二日，战争第七天，太阳冉冉升起，阳光透过树林，洒满了达扬位于拿哈拉的别墅里的小花园。他和帕斯特纳克坐在花园里，四周是一些迦南文化的古文物，有的基本上就是无价之宝，那是达扬通过种种方式弄到手的，还有几件是他自己修复的。

“我要去一趟北部，萨姆。那里是决定这场战争的地方。我也尽力打听一下阿莫斯的情况。”

“嗐，部长，阿莫斯在医院呢。那边太混乱了，我没法得知进一步的情况，不过——”

达扬还是像以往那样撇嘴一笑，说：“不，不在了。他回他的部队了。亚诺什亲口告诉我的。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父子俩都疯了。他当时伤得不能再重了。这下我可松了一口气。”

“听着，萨姆。下面是我对这次在关键时刻渡河的看法。我想要你代我去参加会议，替我说几句话。”

“听你命令，部长。”

还是那种习惯性的飞快讲话，说服力很强，只是声调稍显沮丧（达扬“上下起落综合征”的下降阶段，“坑洞”的人们已经开始这么叫了），他把跨运河作战计划批得一无是处。空军是一个限制因素。战机和飞行员的数量已经接近底线，美国的空运基本上还是零，而且运河边上的苏式导弹屏障也还没有突破。因此，横跨运河其实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空中支持。

还有，以色列的手头也没有充足的架桥设备。塔尔的那个带轮子的大怪物还是个未知数，易出故障。再就是浮桥和橡皮艇了，就算这两样东西再好，也还是太慢、太脆弱，只能选择在小的桥头阵地对面艰难地横越。埃及装甲部队会无情地摧毁如此不堪一击的渡河部队，造成粉碎性的终极大灾难。而停火要好过这样的行动！他在几次讨论会上一遍又一遍地陈述这些观点，说得都让人心烦，并且他是公开宣布他的立场的。“萨姆，你知道我无法忍受委员会的胡说八道。在内阁投票前会开整整一天的长会，先是在‘坑洞’里，然后是果尔达的战时内阁，最后才是内阁全会。作为国防部部长，我必须要参加内阁全会。另外两个，你就代我去吧，b’seder？就说我马上就到，有什么紧急情况给我打电话。”

尽管帕斯特纳克很不情愿，但他也只能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听你命令，部长。”

但是紧急情况很快就来了。由于总参谋长的疲累和焦虑已经达到了顶点，当帕斯特纳克试图解释达扬缺席这次重要讨论的原因时，得到的是达多少有的吓人的狂怒。于是匆匆打了电话后，达扬从叙利亚前线返回“坑洞”，随后又和达多及全体参谋一起去参加核心的战时内阁会议。

帕斯特纳克非常清楚，问题已经白热化了，却依然无人提及。这问题其实就是两个字——责任。哪一个抉择可能会扭转这个国家的未来，只有内阁全会才能做这个决断。在以色列的管理方式中，军队作为“军事阶层”，必须得朝“政治阶层”要指令。这种体系可以追溯到本-古里安时代的联盟体系，不过很脆弱，达扬自己在做总参谋长时就经常不理或绕过这一体系。随着管理以色列所涉及的各种各样、不清不楚的妥协和让步，这种体系残存了下来，因为没有哪个党派愿意拿自己的席位去冒险，推翻这种平衡。不管怎样，当前，以色列的命运就挂在这种临时系统如何运作上了。迄今为止，“政治阶层”在跨运河计划上你逃我躲，不做决定，因此，“军事阶层”也就动弹不得。

果尔达办公室里，几名战时内阁成员开着会，谈话扯啊扯的，没完没了。除了达多坚定无比以外，似乎没有人太愿意承担这一行动的责任。说的话够多了！如果当前的核心内阁做不出一个明晰的决定，达多就无法进入内阁全会那个“政治阶层”里去说。他再一次耐心地给他们讲解星期六晚上的跨运河计划如何实施（强调高风险，并拒绝保证肯定能成功），就在这时，一名助理拿着一份电文进来交给总理。她看完后神情镇定地交给达多，请他大声念一下。

情报是绝密且可靠的，显示安瓦尔·萨达特已经彻底拒绝了停火，并且命令他一直留在埃及境内的装甲师于星期六或星期日跨过运河进军西奈，对山口地区实施全面进攻。烟气腾腾的房间内陷入一片如同祈祷般的寂静中。因为如果这个情报属实，那么意味着一个让人惊叹的奇迹正在酝酿。

这几位局中人以及全体军事参谋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在思索，怎么引诱萨达特派出他的装甲师跨过运河，并使其脱离导弹保护伞。四天的战斗间歇里，以色列驻守西奈的部队现在已经确立了自己牢固的阵位，休整完毕，战备状态良好。根据现代战争法则，防守强度与进攻强度的比例是四比一，因此，如果萨达特的装甲师实施进攻，那么他们将会在这些加固起来的防御线上碰得头破血流，而且在整个战斗过程中，佩雷德的空军也有能力痛殴他们。在那之后，以色列跨运河作战的计划就不是一个几乎不可估量的冒险了，而是很有可能最终成为一种切实可行的手段，从而打赢这场战争，尽管牺牲会很大。

果尔达第一个发言。“先生们，看来事件已经替我们做出决断了。”她用凹陷的老奶奶的眼睛环视着众人，闪烁出希望和幽默的光辉，“内阁全会取消。”

帕斯特纳克瞥了眼达扬，达扬面无表情，微微耸了耸肩，好像是在说：“很好，萨达特把这份责任给承担了。”

(1)　欧洲乃至世界久负盛名的金融家族。——编者注

(2)　上帝与亚伯拉罕立约的记号即割礼。——译者注

第二十五章　所有会飞的

“女王”的决定

巴拉克从参议院办公大楼里出来，走上宪法大道，落叶在寒风的裹挟中旋转。“你来了！快，要不警察叔叔就要造访我了。”艾米莉说着迅速打开车门。一名警察正在十字路口怒视着她，“我跟他说我在等我父亲，说他是来自南达科他州的资深参议员，你也不符合描述。”说完她快速起步，倏地从路边开射出去，同时在他们后面响起一声愤怒的哨子声。“去哪儿，狼？吃午饭？”

“午饭，当然要吃，但是简单点儿，艾米莉。先去大使馆吧。”

“行。”她用拇指戳戳后座上的一只篮子，“我准备了一顿野餐，让那些餐馆和服务生见鬼去吧。天哪，怎么拖了这么长时间？”

“亨利·杰克逊正好是个非常忙的参议员。我不应该让你来接我的——”

“没事，没事，挺好的，我最终还是接到你了。你们达成什么了吗？”

“是的。”

“跟我说说吧。我从来都不往外传，你知道的。”

“好吧。”

她紧闭嘴巴听他讲，不时眼光锐利地斜瞥他一眼，就像她父亲那样。“挺吸引人的。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从我当武官的时候就了解了。他那时不太了解中东这块地方，经常跑来问我一些问题，现在他也不太了解，真的。也许他应该和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展开更多交流，但是像他们那一类人有太多的人找了，到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依赖幕僚，或是他们信任的人。”

“他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给他灌输谣言？”

“因为我没有。那些伙计对真相真的很敏锐，尤其是他，更是敏锐。”巴拉克顿了一下又说，“而且，这可能没多少关联，不过说说也无妨，我们那时在社交方面也时不时驱车造访杰克逊，他对娜哈玛很着迷。”

“哈哈。关联还大着呢！这个城市中有两种效果极好的润滑剂，就是可靠和魅力。”她用拳头轻轻打了一下他的下巴，“可靠更加稀有，朋友，以后我再告诉你。”

大使馆上面的蓝白色旗帜翻飞拍打，猎猎作响。站岗的不光是警察，还有以色列安全官员。巴拉克和以色列安全官员飞快地说了几句话后，对艾米莉说：“艾米莉，他们让你把车在那辆电视台的车后面停十五分钟。到时候我就出来。”

“到时候我过来吧。”

狄尼兹大使还在打电话。整个上午他都在游说人们支持空运，人们也都热烈地响应。电话中地方长官们、参议员们、专栏作家们、电视节目主持人们、主编们全都表现积极，巴拉克从这里面觉察到基层民众非常踊跃支持这一事实。美国人已经意识到，如果政府到此时还不进行空运的话，那么以色列将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狄尼兹对《纽约时报》那位最牛的记者詹姆斯·赖斯顿说：“你的专栏文章给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苏格兰人’，一针见血。没错，苏联萨姆-6型导弹是击落了我们的‘鬼怪’战机。这是一大打击，我不否认。我们猝不及防地受到了袭击。这全是真实的，但是……不，不，我没有指责，上帝也不允许。我们国家依然期待着美国的善意。在战争中，把握时机是重中之重，可迄今为止，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承诺给我们的援助依然没有到来的迹象……谢谢，‘苏格兰人’，我很感激。古尔将军办公室会向你提供一切细节的。从你开始，不会再有任何秘密。”

狄尼兹兴冲冲地挂上电话，把椅子转过来面向巴拉克。连续几天都没睡觉了，他依然兴奋得不得了。回应他的电话并不总是强有力或者愿意帮助的回答。“嗯，亨利·杰克逊带来什么好运了吗？”

“他要给国防部部长打电话。”

“他会吗？”狄尼兹坐起来，“可能性不大吧？他会打电话？”

“他会的。Gemacht（已成交的买卖了）。”

“谢天谢地。什么时候？”

“就在午饭之后。”

“太棒了。他给我的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承诺说要调查。兹夫，干得好。你已经在伊甸园里挣下你的位子了。”

“下一班回国的飞机位子怎么样？”

“这个要困难得多喽。你要留在这里，直到空运开始。这是果尔达的指示。”

巴拉克回到车上，艾米莉问：“我们有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小时吧。”

“一个小时？只有一个小时和你单独在一起？我的上帝哪，半辈子了。我们走吧。哎，国防部那边真的有关于你的言论，你知道吗？”

“关于我？为什么呀？我这种无名小辈。”

“嗬！一个白头发的幽灵人物从以色列飞过来执行一项神秘任务。跟锡安长老礼仪完全不相称。”她在马萨诸塞大道拥挤的车流中冒险地左插右绕，“见鬼，我可不想把我们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该死的车里。狼，帮帮我吧，就因为知道你在这儿，我发现自己就睡不着觉了，简直难以置信。我饱受着煎熬呀。你儿子怎么样？你还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很好，海军还在创造奇迹，迄今为止他还没有负过伤。”

“娜哈玛对此一定很高兴。”

“谈话终结者”出来了。他们又一次沉默下来，一路上再没说话，最后她把车停在一处荒芜干枯的草坪边。“拿上那个篮子，亲爱的，跟我来。”他们穿过杂乱的灌木丛，走到围绕着“潮汐湖”的弧形小路上，小路外侧栽满了樱花树，树枝掉光了叶子，都光秃秃的，凛冽的强风阵阵吹过，并不深的蓝色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我很喜欢这些可怜的过季树木。‘荒芜的歌场，曾是鸟儿啁啾的地方。’这儿有条很不错的长椅。”

“‘荒芜的歌场’——这是艾米莉·狄金森所作的诗吗？”

“兹夫，拜托，是莎士比亚！”她打开那个篮子，“说的是关于真爱坚持的程度，无论一个人变得有多老或多没有吸引力。给人以安慰，对吧？我正打算跟巴德离婚。”她递给他一个三明治，“这是火鸡肉，还行吧？没有太多蛋黄酱。”

“什么？你再说一遍。”

“火鸡肉，少吃点儿蛋黄酱。你是不是更喜欢鸡蛋沙拉的？我买了两个——”

“天哪，女王，你刚说你要跟你丈夫离婚？”

“巴德到现在还不知道，爸爸也不知道。你是听到这消息的第一个人。”他瞪着她，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她则若无其事地打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怎么样？不要像条鱼一样瞪着我，有个女人，名字叫埃尔莎，是个挪威人。这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且很是炽热。我原打算写信告诉你这一切的，打算趴在你的肩头哭。上帝啊，当我收到你那最后一封信时，我都在想我要死了！老狼，你就是我的一只锚，固定着我，使我没有疯掉，你一直都是。现在比以往更甚。你为什么要写那样的信？娜哈玛说什么了？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跟我说一下那个挪威女人。”

“哦，埃尔莎。我必须得说吗？好吧，从哪儿开始呢？”

“嗯，她长得很漂亮吗？”

“说话就跟个男人似的。我只见过她一次，封面女郎她还算不上。她的确有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蓝宝石一般的眼睛，里面好像藏着冰与火。我以后再说她的眼睛吧。眼睛很美丽，个子很高，差不多跟巴德一样高了。也许就是这样的个子吸引了他吧。谁知道呢？”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告诉我的。你怎么想？一如既往地绅士啊，布拉德福·哈利迪。有一天晚上，他喝马提尼喝得兴起，就告诉了我，完全诚实坦荡。那个女人在为一名老朋友工作，一位退役的上校，约翰·史密斯——”

“我认识史密斯。”

“对，你也认识。嗯，他现在是国防合同方面的顾问，巴德就是这样认识那个埃尔莎的。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当他告诉你这件事时，你是什么反应？”

“哦，当然，我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就是个成年人，而且是个现代人。真没的选择，有吗？我脱下一只鞋来，照着他的脸就砸过去，还骂他狗娘养的。好了，他逮住了鞋又朝我砸回来。我忍不住说：‘说到狗娘养的，不管怎样，你还叼回了猎物，比那只狗莫林强。’事情就是这样。”

“艾米莉，严肃地——”

“不要，兹夫，不要严肃地说。已经很严肃了，我现在跟你坐在同一条长椅上，感觉很好。这一刻我就是在天堂里。我别无所求。我从来也没有爱过巴德，他和我都知道这一点。我们两个一直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但是现在出现了这个该死的埃尔莎，再加上你又出现了，所以我再一次彻底认识到什么才是爱。巴德对我很好，把我当成某一类理想中的人，但是我现在要离开，让他拥有他的爱，每个人都应该尝试爱一次，我要说。”

一阵强风掠过湖面，把樱花树枝吹得乱颤，枯萎的树叶飘过长椅，他感觉这一幕场景好像在之前就发生过似的。艾米莉穿着带灰毛皮领子的红外套坐在那里，疾走的落叶，火鸡肉的味道，她所说的话带来的震憾。他还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梦一般虚妄的记忆移位。就连她接下来所要说的他也都提前知道了，她说：“我只带了一保温瓶咖啡。这儿。”她往一只白塑料杯里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

他说：“你喝吧。”

“我不喝。其实我已经吃过牛奶冰激凌了。”

“艾米莉，在离婚这个事情上，如果你想听听我的看法的话——”

“别说这个了。”怒意从她脸上一闪而过，“上一次我听你的劝告就是结婚的事，老兄。我已经在承担余下的事了，好吧？”

“好吧，亲爱的。”

她挤出一丝微笑，声音软下来，说道：“对不起，兹夫，我难受得很。这不是一起风流事，这是爱。他爱她，爱那两个女儿，也很喜欢‘小爱因斯坦’。顺便提一句，小男孩到现在都还不会叫‘妈妈’。所以这是个大问题，需要快刀斩乱麻——”

“女王，听我说——”

“我不要听，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不要沉重下去，爱人。这不是巴德愿意摆脱的事情，是他所渴望的事情。还喝咖啡吗？不喝了？哟，别那么垂头丧气的。我会挺过来的，相信我。不过，我绝对、绝对需要多见你。比如说一年一次，一次那么几天，而且绝对要诚实、认真。如果我去了巴黎，并住在那里的话，这也完全不可能吗？是不是？”

“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不可能的。然而——”

“就此打住。”她冰凉的手指放在他的唇上，“就让我有点儿东西可以心动吧，老爱人。孩子们长大后会像我一样流利地讲两种语言，那挺不错的，而且我们两个之间也没有一片大洋阻隔。”

“地中海可不是金鱼池，女王。”

“相比较而言是短距离了。你知道吗？安德烈仍旧在给我写信。他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你能想象得到吗？通过一部谁也看不懂的小说获得了该奖，名字叫《戈耳工的口臭》。我一直都爱巴黎。”

“我也一直在爱着你。”巴拉克想都没想就说。

“你不是一直在爱我。”她说，嘴唇在颤抖，眼里湿润起来，变得明亮晶莹，她盖好篮子，“我过去不得不说服你，而且花了很长时间。在你心目中，你一直把我当成那个十二岁的、因为对化学不屑一顾而被你斥责的冒失少女。相反，我倒是一直爱着你。回车上吧，还有一场战争在打着呢，你知道的。”

矮树丛的暗影中，他们拥抱在一起。她先亲吻了他，还是她以往那种犹豫不决的样子，就像个少女一般，随后变得激情酣畅，紧紧依偎在他身上。“我多想让你抱在怀里。在你走之前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她声音哽咽着说。

“不管怎样，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的。某天，不管怎样吧，如果我不得不去以色列见你的话，我打算同娜哈玛说个明白。我需要你的来信，兹夫。”

拖延策略

狄尼兹大使来回踱着步子，脸色发红，烟斗紧咬在牙齿间，噗噗地喷出灰色的烟团，就像正在向上爬坡的火车一样。古尔将军穿一身干净整洁的军服坐着，满脸忧虑地盯着他，说：“辛卡，不要中了风，只是打一场仗而已。”

狄尼兹说：“他今天一定要见我，就今天，他一定要知道犹太人打的这场仗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是什么情况？”巴拉克问。

狄尼兹恼恨地胡乱挥了几下手，说：“国防部部长回我电话了，这绝对要感谢你和亨利·杰克逊。国防部部长提出要明天跟我见面，今天不行，今天一天他都很忙。战事一小时比一小时糟糕。基辛格跟我保证过，说国防部会对‘鬼怪’战机和所有军需品增加供应，并加快速度，可当莫塔给五角大楼打电话时，他们对增加供应和加快速度这码事竟然不知道。我刚刚给亨利打了电话，然后他说要给国防部部长打电话。今天下午不要再推诿搪塞了，千万不要了！”

“莫塔，战事的坏消息是怎样的？”巴拉克问。

这名武官重重叹息了一声，说：“唉，是这样的。又有两个伊拉克装甲师进入了叙利亚。约旦人也派了一个旅。而苏联人则公开督促阿尔及利亚介入战争。据最近的统计，有七十三架次‘安托诺夫’运输机的武器降落到大马士革和开罗，主要是坦克和防空导弹。还有几千吨通过海运运输，从黑海起步，很短的一段海程。”古尔顿了一下，“消息够坏了吧？”

狄尼兹说：“三个苏联空降师你怎么不说？他们不算吗？”电话铃响了。“我是狄尼兹……是，是的，接进来。”狄尼兹笑了一下，用手掩住话筒，对他们说，“是国防部部长打进来的。”

“苏联空降师？”巴拉克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莫塔，这是谣传，还是事实？怎么回事？”

古尔阴郁地说：“是事实。我把最糟糕的留在最后说。我们自己的军事情报，美国中央情报局也证实了。他们处在最高紧急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出发。”

“你好，部长……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好，我希望我们能乐观。我很高兴把全面形势都告诉你。”停了一会儿，狄尼兹转回头朝巴拉克和古尔两人点点头，眼镜片一闪一闪的，“六点钟。不能再早点儿吗，先生？……那好吧，就六点。不胜感激。”

“你获得会见了。”古尔说。

“不仅仅是和他，还有那边的所有高层家伙。莫塔，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兹夫，联系哈利迪，立刻见他。”

“见他干什么？”

“只管告诉他事情很紧急、很机密。”狄尼兹大使站起来，关上他办公室的门，压低声音说，“下面就是你必须要说的。”

陆海军俱乐部里，哈利迪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一份《华盛顿邮报》。看到巴拉克后他站起来，颀长优美的身材，穿一件褐色粗花呢衣服和一条灰色法兰绒长裤，对巴拉克说：“你好。”

“你好。对不起，通知得太突然了。”

“没关系，你说很紧急嘛。到里面，里面安静。”

巴拉克跟在这位前飞行员的身后，想要想象出那位高个儿、蓝眼睛的埃尔莎的样子，但没有一点儿概念。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书房，里面没有别人。在野餐得知那件秘事之后，这么快就来见他，感觉很是尴尬，实在想象不出这个男人还是一个被激情烧毁的男人。他们坐到远处角落里的真皮黑色扶手椅上，旁边一只老古董钟表咔嗒咔嗒响亮地走着时间。哈利迪看着他，等他开始。没有给他叫酒，也没有笑容。

“哈利迪将军，你知道我们大使正在会见你们的部长，你也知道，一名外交官有时候在正式会议中只能用暗示的方法。”

“而你却可以没有正式记录地跟我直说。那好，说吧。”哈利迪两只长胳膊交叉抱起来，两条长腿摊开，眼睛稳稳地盯住他。

“谢谢你，正如现在的状况，美国违背了它对以色列的承诺——有的是长期存在的，有的是在阿拉伯国家进攻我们国家时出现的。”听着这不太友善的开场白，哈利迪稍稍睁大了眼睛。巴拉克继续说：“你们的政府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公开承认是阿拉伯国家挑起了这场战争。因为美国明显地不守信用，使得以色列正处在巨大的危险当中。”

“巴拉克将军，以色列正处在巨大的危险当中，如果实际情况是这样的话，那也是因为你们猝不及防被袭击的缘故，是由于过分自信和对敌人不明智的轻视导致的。”

“就像你们在珍珠港时一样。”

“对。”哈利迪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后又清亮起来，“继续。”

“我说的是‘明显’地不守信用，将军。在我们最危难的时候，我们的政府更愿意相信，是你们的官僚轮盘被卡住了。你们知道三个苏联空降师紧急待命的消息吧？”

“我们知道。那是苏联例行的危机演习。跟那种‘泄露秘密’的商船在地中海上偷偷跟踪我们的航母群这类事一样，只不过现在用‘泄露秘密’的军舰来代替了。一个人要学会忍受这些政治信号。他们也就是这样。意思就是：‘你们不要动，我们也不动。’”

“将军，苏联人并不是不动。他们的空运是公开的，也是大规模的，庞大的海运也已经离开了港口——”

哈利迪举起一只手。“听我说，巴拉克，你请求秘密紧急会面，我部门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瞥了眼手表，“我实际上能帮你什么忙？”

“在明天中午，将军，星期六，十三号，从现在算起不到十九个小时，如果官僚轮盘还没有转动的话，以色列将会公开宣布，你们的政府在它的一个同盟国需要它的时候抛弃了这个同盟国。果尔达·梅厄也许会亲自在电视上表达这样的沮丧。”

沉默，长久的沉默。钟表在咔嗒咔嗒地运行，随后嘎吱一下，洪亮的一声“”，敲响了半小时报时。

哈利迪说：“就是这样？那你们大使也可以让部长听懂这一点，没问题。”

“含蓄地讲，可以。直接点儿就是这样。”

“如此夸张的动作对你们国家能有什么好处？这样会带给阿拉伯国家极大的欢庆。你们还能期待得到什么吗？”

“我们认为，这样一来，在美国，群众、媒体、国会会一起公开抗议，那样的话，要么就是促进快速行动，要么就是把一个本来就动摇的政府搞垮下台。”

哈利迪哼了哼，表示不相信会“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我们的判断是这样。外交政策是这位总统所保留的一张大牌。如此大的风暴会摧毁这张牌，我们相信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许多人会为此负责，然后那些官僚轮盘会转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哈利迪紧闭嘴唇，交缠在一起的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你是在说开动游说议员的犹太人团体，对吧？还有更加宽广的基于美国的利益呢，巴拉克将军，那会对这一切的看法有很大差异的。”

“星期六中午，哈利迪将军。”

“我听见了。巴拉克将军，你是一名以色列人。我理解你，也理解你对犹太国的忠诚。没问题。这些游说议员的犹太人——他们是犹太人还是美国人呢？他们最终的忠诚在哪里？如果他们质询我那些上级的忠诚，那么他们的忠诚就毫无疑问吗？”

作为一名武官，巴拉克对这类刺耳言论听得够多了，也经常回击对方。“你说得很对，将军。有更大的利益对这里起着作用，石油利益就是其中一项。它的力量真的是令人畏惧。至于那些所谓的游说议员的犹太人，如果美国人不是早已在支持赞同一项定好的政策，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就什么目的也达不到。既然是这样，很显然，你们的人民早已做出了决定，那就是以色列应该立即得到援助，以对抗援助阿拉伯国家的苏联。你看过投票数了吧？美国广播公司、《时报》，还有今早的《华盛顿邮报》？”

哈利迪好半天后才回答。他站起来，眼神古怪地显得轻快起来。“行了，明白你的意思了。”说完他看了眼手表。他们走出俱乐部，在微风徐徐的人行道上分开，谁也没说一句话。

在大使馆两道安全门之间的小房间内，保安隔着玻璃在麦克风上对他说：“长官，古尔将军让你一回来就去见他。”

“B’seder。”

武官古尔正忙于处理桌子上的一大堆文件，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达扬的相片，西服领带，气度不凡。古尔递给巴拉克一张纸，上面是译码体裁的铅笔字体。“你怎么理解这份东西的意思？”

绝密十万火急总理告知狄尼兹古尔可靠情报显示两个装甲师将于星期六十三号跨过运河进入西奈转告基辛格。

巴拉克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可以说好，也可以说坏。”

“好怎么说？”

“如果萨达特狂妄自大起来，决定进攻，决定杀光我们，那会充满血腥，但是我们的处境也可能会由此改善。”

古尔说：“要么他可能就是加强他在西奈的据点，以便在停火之前阻挡我们通过。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狄尼兹从五角大楼回来了吗？”

“没有，他从那儿又去了白宫。尼克松要宣布他的新任副总统。到现在还是个大秘密。和哈利迪的会面怎么样？”

“坦率公开。”听到这个外交行话，古尔酸楚地一笑。这话的意思就是表示会面令人不快。

狄尼兹大使一走进办公室，就迅速脱去大衣。巴拉克正在这里等着他。大使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说道：“看起来好像还要一个长夜，兹夫。我必须马上和果尔达通话。”

“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辛卡。”

“我不相信她睡着了。”狄尼兹虚脱一般地跌坐进椅子里，按蜂鸣器召来密码官，命令在保密线路上接通电话，“但是我跟你说，在白宫我差点儿站着就睡着了。那位新人叫杰拉尔德·福特，是国会议员，对我们还算不错。好一场怪诞的事务！电视摄像机、灯光、大堆的人、掌声、尼克松满脸堆笑，你会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点儿忧虑的东西。”他点着烟斗，用力吸了两口，“基辛格离开，到一个角落里和多勃雷宁(1)大使交谈。之后他告诉了我谈话的内容。非常非常坏。他今晚会收到一份发自莫斯科的电报，这份电报上会历数以色列各种罪恶和暴行，还会说‘苏联不能对这类野蛮行径一直坐视不理’诸如此类的话。其含义就是，要么以色列立刻接受停火决议，要么那些空降师就马上出发。”

巴拉克强压住自己的恐慌，镇定声音说：“可阿拉伯人到现在还没接受呢。”

“我跟你说这是多勃雷宁威胁的话。”

桌子上的通话系统发出声音：“大使先生，您的电话接通了。”

几乎就在同一刻，电话铃响起来。“喂？……当然可以啦，把他接进来……兹夫，是《纽约时报》的赖斯顿。去接那个密线电话，把多勃雷宁的事告诉果尔达。我马上就到。”

果尔达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醒，而且还有些高兴：“哦，是你呀，兹夫。怎么了？有对犹太人好的事？”

“总理，辛卡马上就过来。他正在跟《纽约时报》的记者讲话。”

“很好。那更重要。我和他任何时候都可以谈。”

巴拉克直截了当地说了多勃雷宁威胁的话语，以及这些话在白宫传达的方式。这时狄尼兹走进来，他接过话筒，说：“不好意思，总理——什么？哦，是的，基辛格认为这很严重。非常严重。”那边说了一会儿话，狄尼兹又说：“不，五角大楼的会议很糟糕。他们对于失信或减缓速度断然否认。他们会把‘鬼怪’战机的供给加速到每三天两架。”那边又是一阵说。狄尼兹眼睛转向巴拉克。“果尔达，我告诉过他们，我们马上就需要四十架。办不到。根本办不到。一个小时后我要和基辛格会面，所以我必须得有指示……是……是……好的，我知道了。”他转向巴拉克说：“把这个记下来，兹夫，一字不落地。‘如果国务卿认为继续磋商由美国和苏联共同发起的停火倡议明智，那么以色列不会提出异议。’”

狄尼兹拿过巴拉克记下的小纸片，慢慢念给果尔达听。“很好，总理……是的，我懂……当然，无论何时我都会给你打电话的。”他挂上电话，昏沉沉的眼睛忧郁地看着巴拉克，说：“我带给美国国务院的这个消息绝对是个糟透了的消息。”

“为什么呀？哎，辛卡，现在基辛格可以谈判，可以拖延，她也知道他想拖延到战场形势改变。只要停火令还在谈，那几个空降师就不会出发，是吧？”巴拉克有力地说。

“可能不会吧。”大使脸色亮了些，“按照惯例，她可能要比我们所有人都先两步，包括亨利·基辛格。”

空运执行

的确是一个漫漫长夜。巴拉克的头似乎刚刚砸到他宾馆房间的枕头上，电话铃就响了。阳光穿过一个肮脏的窗户照射进来。现在什么情况？拖延策略起作用了？还是苏联部队正在空降？他抓起电话。

“早上好，我是布拉德福·哈利迪。你常跑步吗？”

“什么？呃，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上班前会跑上几英里。也许你可以和我来一起跑，我们边跑边谈。有些新情况。”

巴拉克扫了眼手表，现在是八点半。他说：“将军，你想走多远我都可以走。跑步就算了吧。”

“很好。M大道和第三十三大道的拐角处有一个停车场。九点钟在那里见我。”

莫林从哈利迪前面的车里蹿出来，在巴拉克面前做着亲昵的跳跃，舔着他的脸。哈利迪穿一身紫色绒面的慢跑运动服，说：“莫林，停下。”莫林停止了，跟在他的脚边小跑到下面的拉船路上，落叶铺在紧实的黑土道路上，呈现出一片缤纷斑驳，泥泞的运河上也到处漂浮着落叶。波光粼粼的波托马克河宽阔而碧蓝，流过岸边萧瑟的树丛。

哈利迪一边迈着飞快的步子一边说：“真是个跑步的好地方，只是有点儿汽车尾气。你们的小花招赢了，你知道吧？”

“嗯？你说什么？”

“你还没听说？你会听到的，很快就会。”巴拉克很难跟得上哈利迪的大步子。哈利迪说话时眼睛直直地平视前方，“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是要公开的。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机密，只能让你们大使知道。你们以色列人看到的空运事务是一幅扭曲不实的图像。”

“我洗耳恭听，将军。”

“很好。今天一大早，基辛格博士跟总统说，国防部已经计划好三架C-5A，如果他要求的话，它们可以立刻起飞执行空运。我们那些运输机的体形都是巨大的，你知道，可以和‘安托诺夫’相提并论。总统跟他说的原话基本是这样：‘见鬼，不管我们飞三架还是飞三百架，阿拉伯人对我们仇恨的程度都是一样的。把所有会飞的都给我飞起来。’”哈利迪看了眼巴拉克，“‘把所有会飞的都给我飞起来。’尼克松总统说的这句话怎么样？犹太人可从来都没有支持过他。”

“老实说，我十分惊讶。”

“好啦。现在让我坦率地说一下基辛格博士这个人，并没有中伤与你们有同样宗教信仰的人的意思。总统火烧眉毛了，亟待从困境中脱身，并且你们的战争在他的议事日程上也属于次要地位。也许他估算你们会在几天后就击溃阿拉伯人，于是他便一直把政策留给基辛格博士去执行。我猜基辛格博士也是这么认为的。基辛格给我们部门的指令是很清楚的。”哈利迪的语速慢了下来，用模仿的调子说：“‘没必要急着把军需品送给以色列以惹恼阿拉伯人。这场战争是我们打破政治僵局的机会。我们的目标是扮演一个正直的中间人。是否满足以色列的补给需求这个问题，留给国防部根据他们的实际需求去判断。’当时是星期二，战争打了四天了，梅厄夫人惊恐万状，想要飞到这边和总统谈。请注意，就在前一天晚上，你们的武官古尔将军还跟我们保证，说以色列随时都将结束整个事情。”

“我们那两天很失败，十月七日和八日。”

“没错。我说的要点就是，国防部一直都在执行国务院的政策——放缓行动，不激怒阿拉伯人，保持我们中间人的身份，避免石油禁运。这也就是想出包机这个主意的原因，但现在这种做法已经泡汤了。空军从今天开始，全力以赴实行空运，在亚速尔群岛加油。”哈利迪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含炫耀得意，“既然我们收到了命令，巴拉克，我向你保证，尽管是跨越五个时区的航程，而且除了葡萄牙外，我们欧洲的盟友和朋友没有一个允许我们降落，但我们的军用运输机部队会超过苏联人的运送，以二比一的比例。”

“这消息实在太好了，将军。”

“对我来说未必。除了这无意义的空运姿态会断绝我们与阿拉伯人的关系外，停火令不管怎样都会在一两天左右在联合国进行表决。石油禁运是不可避免的了，而且接下来的二十年内，苏联将在中东地区定下调子。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对你们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巴拉克的身体暖起来，也恢复了往日的阔步步态，他大口呼吸着华盛顿秋天的清新空气，不过这空气中也夹杂些许清晨基桥上车流放出的蓝色烟雾。“我很不认同你的悲观主义。我想我最好是赶快到我们的大使馆去。”

“行。我跟你一起往回走一段路，然后我跑我的步。来，跟上，莫林。”

他们穿过一群叽叽喳喳骑着自行车的少女，哈利迪说：“基辛格博士是一位历史学家，也是一位非常精明的人。事情正像他所想要的那样出现，即：五角大楼是拖后腿的，他才是你们的拥护者，而且现在他赢了。但在我看来，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那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哈利迪将军？”

“真实情况是，尽管有点儿迟，但总统还是对这场战争有了认识，所以他命令执行空运。也许是为了救援一个同盟国，也许是迫于威望要对抗苏联，也许是国会和媒体让他烦心，甚至也许是为了阻止梅厄夫人在电视上讲话！他的理由是什么，不是我们关心的事。因为他是总指挥，所以你们获得了空运，得到了救援，而不是因为基辛格博士。同样，也不是我们国防部死活不答应。明白了？”

“明白了。”巴拉克说。两人大踏步朝基桥方向返回，沉默在逐渐拉长。巴拉克的心思早已飞到其他事上了，想他回国之后的情景，想尼克松这姗姗来迟的行动会给战争带来什么影响。所有会飞的！真是令人震惊，从历史上看都具有重大意义，但是这一行动还能起到作用吗？一只松鼠蹿过小路，莫林吠叫一声回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小跑。“我得夸奖你这只狗，将军。”

“它能紧跟着人，仅此而已。”哈利迪指指前方，“你可以走运河上的那条人行横道。在那个坡上有出租车，没问题的。”

当他们握手时，哈利迪看上去很放松，尽管还是没有笑容。他说：“以色列在五角大楼里非常受尊敬。一直都是如此。”

“很高兴知道，先生。”

“我想，这里有很多人都忘了，《超人》是一部连环漫画。你们中有些人也许也忘了。”

“也许吧。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说一下我个人的认识，我儿子诺亚到三岁时还不会说话，而且非常非常淘气。他现在是一名杰出的海军军官。”

“嗯，问题是，相比之下，我的两个女儿好像是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出生的。”

巴拉克忍不住说道：“母亲的基因。”

“显然是。”哈利迪仍旧没有笑，“你认识她比我早得多，她很重视你们的友谊和你的来信。”巴拉克觉得，哈利迪那张严肃的长脸上的眼睛里有了一些暖意，而且好像还准备继续这一话题，但接下来却说道，“来吧，莫林，到船库再返回，五英里。再见，巴拉克。”

兹夫回国

兴奋的职员们吵嚷着希伯来语，匆匆忙忙地四处走动，莫塔·古尔在电话上喊出一个个军事缩略语。“B’seder，再核对一下，我在线上等着……”他盖住话筒，对巴拉克喊道：“你回国后告诉‘尼希米’，找到他的脑袋再重新按回去。”他指的是军队的军需处长。

“‘尼希米’怎么了？”

“五角大楼即刻向我们提供十架C-130运输机，还有三架C-5A来实施空运，问我们最需要的是什么。‘尼希米’兴奋得不得了，立刻就说‘炮弹、炮弹’。兹夫，我知道我们有足够的炮弹，可以一直打到‘光明节’。那是我们自己制造的！它们在库房里堆着，要么就在火车上装着，再不就是在卡车里运往前线，对，就是在某个地方。直升机、坦克、榴弹炮、空空导弹(2)、反坦克导弹，这些我们都需要……嗯，‘尼希米’？……那又怎样？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它跟穿甲弹是一个道理，你会看到……”

巴拉克提起公文包，朝古尔挥挥手告别，古尔回了个烦乱的手势。在走廊里，狄尼兹的秘书碰到了他，对他说：“你到了，将军。大使正在等你。今天还是我送你走。”

尽管大使的眼窝更加凹陷，也更加发紫，但气色还是好了些。他对巴拉克说：“是吧？跟五角大楼其他人一样，哈利迪变友善了吧？”

“也没完全变友善。那个人的观点并没有跟着风向转变。”

“说来听听。”大使放下他的电话，点着烟斗，然后神情专注地听他说，偶尔点一下头。最后他讲完时，大使说：“嗯，总是有另外一派的，那个哈利迪本身是个非常精明的人，只是表现得像个怪人而已。不过你昨晚是没在五角大楼，我当时在那儿坐了两个小时，那些冷冰冰的脸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墙’，我的头就狠狠地撞在那道‘墙’上。”

“他声称，他们过去是在奉行基辛格的政策。”

“嗯，他那样说。兹夫，问自己一个问题。假如今天坐在亨利·基辛格椅子上的是约翰·福斯特·杜勒斯或者威廉·罗杰斯的话，空运会飞起来吗？一点儿机会都没有，我要说——”

他的秘书探进头来，说：“巴拉克将军，有一架莱克航空公司的班机，从纽约飞往伦敦，你可以在肯尼迪国际机场赶上，到了英国希思罗机场后，你再转乘以色列航空公司的飞机。我为你订好了全程机票，司机现在在楼下等着。”

“B’seder。”

“哟，兹夫，你这就走？我真希望能跟你一起走。干得不错。”

“干得不错？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知道在昨天那场可恶的会议最后，国防部部长跟我说什么了吗？他问：‘那个白头人到底是谁？他是干什么工作的？’当我回答他你是果尔达的军事秘书时，他一脸狐疑的样子。假如我说：‘他从提比利亚来，是尼克松的犹太表兄。’他肯定会相信我的。祝你一路顺风。”

肯尼迪机场，飞机门口附近排着一长列队伍，人们喋喋不休、嗡嗡地说着话，各种各样的语言。巴拉克冲向一部没人占用的电话机。

艾米莉的声音传来：“当然了，接线员，我要接这个电话——狼？你在哪儿？大使馆说你已经离开，回以色列了。”

“我在肯尼迪国际机场，我只有二十五分硬币，所以就打了个对方付费电话——”

“挺好，不错，挺划算的。听着，有时间和我爸爸说话吗？他现在在这儿，正逗克里斯玩呢。”

“有一点儿。我的航班通知延迟了。”

“天哪，我们陷在那样的困境里！”坎宁安的声音传来，尖厉中带着愤愤不平，“跟这个对话，跟那个对话，与此同时，那些苏联人却在放任阿拉伯人伤害你们，用一队队‘安托诺夫’支援他们，我们却坐着无所事事，让你们衰败下去，也让我们在整个中东的地位衰败下去！这次空运也许来得太迟了，但是起码给另一方提了个醒，告诉他们，美国不是完全睡着了，一点儿都没看见这场大灾难……说什么，艾米莉？噢，上帝做证。好！巴拉克，克里斯今早第一次说话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外公！外公！大声又清楚。状态良好！祝你一路顺风。我想起了《以西结书》里的那句话：‘主耶和华如此说：罗施、米设、土巴的王歌革啊，我与你为敌……’就算有了停火协议，阿拉伯人也会糟蹋它的。奇迹正在酝酿之中。不要绝望。”

“我也这样说，狼。”

“艾米莉，他真的喊‘外公’了？”

“他确实是说了一些东西。也许是在说‘沙洲’，或者是‘火腿’。总之他外公很高兴，一直都把他扛在肩膀上到处跳舞。兹夫，无论你做什么，都要保持给我写信，好不好？这些天就等于给我输了一次血，亲爱的。我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不管怎样，我会处理我的麻烦的，但我必须要知道你的支持。你就是我的锚。”

“我会写的，女王。”

“太好了。你会忘掉那次野餐吗？我一直不断想起它。想想，一名白头发的军人和一名脑袋空空的前女校长在矮树丛里拥吻！谁会相信这种事呢？它有多么美啊！”

“我的飞机在喊了。我爱你。再见。”

“再见，我的爱人。向着胜利前进！某天巴黎见。”

巴拉克挂上电话时想，胜利，这要取决于接下来埃及人的动作了，那完全有可能当他还在路上时就发生。他的猜测完全正确，就在他身处空中失去联系时，安瓦尔·萨达特正式通知伦敦、莫斯科和华盛顿，他要拒绝停火。

(1)　时任苏联驻美国大使。——译者注

(2)　从飞行器上发射攻击空中目标的导弹。歼击机的主要武器之一，也用作歼击轰炸机、强击机、直升机的空战武器。——编者注

第二十六章　问题百出的桥

最好的一天

大风中，堂吉诃德站在一处沙丘突出部上，他刚从陡坡爬上来，还有点儿喘气，旁边一辆“百夫长”坦克潜伏在那里，只把炮塔露在新挖的防御工事上面。他后面的群山上空，初升的太阳挣扎着散发出病恹恹的红光，埃军坦克进入望远镜的视野中，它们让他想到了一部关于库尔斯克会战的苏联电影：一道道长长的绿棕色队列从灰尘中钻出来，在整个地平线上向前推进，这就像一股由车辆组成的熔岩潮，虚幻，悦目。敌人一连串的炮弹胡乱射进沙漠旷野中，沙丘上零星分散地发出雷鸣般的爆炸声。

这一次不是突袭！情报在夜间就收到了，关于这次进攻的规模、范围、时间以及方向等都清楚了。敌人的苏制重炮并没有校对过，而且前几天对巴列夫防线哨所那样的大型静态目标轰击时也没有校对过。以色列国防军的上百英里运河防线中，这处阵地处在中间的三十英里，现在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沙龙的三百辆坦克隐藏在沙丘和岩架上的壕沟里，只露出个炮塔，几乎都看不见；这些坦克每英里十辆，每辆之间距离五百英尺，其间穿插配置有反坦克炮和导弹发射器。这三十英里阵地曲曲折折，呈大开口的V字正对敌人，就算是他们冲到防御线上来，这里也将是一片屠戮的杀场。坦克保养良好，燃油和弹药堆在仓库里，装甲修理队和救护队严阵以待。最重要的是，士兵们都经过了充分的休息，吃饱喝足，而且士气很高；他们大多数仍旧一如往常地嬉笑怒骂、百无聊赖，虽然最近的战斗让他们稍稍受到了一些惊吓，但是作为国防军的再次集结，已经没有了上次突袭时那种不明方向感和勇气顿失之感了，上次他们是从平民生活中猝不及防地被猛拉出来的。

一名坦克上尉站在打开的炮塔里，看着望远镜说：“啊，将军，这帮家伙来了。”这名满脸雀斑、长着一头红发的连长是堂吉诃德最优秀的预备役军官之一，在一所中学里教数学，曾想要留在军队里来着，但无果。

“准备好了吗，赫塞？”

“好得不能再好了，长官。”他的声音变得愤懑起来，“我哥哥罗米在一座地堡里被俘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下面坡上一颗炮弹猛烈爆炸，碎石高高飞起，沙子和烟雾朝他们涌过来。赫塞钻下去了，他在盖上舱盖的那一刻喊道：“将军，今天是我们得意的日子。”

震耳欲聋的弹幕射击中，最前面的敌军坦克进入了枪炮射程内，红色的曳光弹开始飞过来，纵横交错，发出咝咝的声音。有利条件完全在防守的这一方：他们突然冒出来开炮射击，然后再隐藏起来，而敌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必须在开阔的沙地上缓慢沉重地往近靠。到现在空军还没参战，埃军在提防着占优势的以色列空军，与此同时，以色列飞行员也受碍于“萨姆-6”型导弹，它们的斜向距离可以远远到达西奈领空。堂吉诃德看到，敌人的坦克一辆辆爆炸起火，而整个防线上却不见由于攻击而导致的起火或冒烟迹象。也许，赫塞说得对，这一天作为战神所送的礼物开始了。

下面传来一声喊：“Ha’m’faked（长官）！”那是约拉姆·萨拉克，他坐在堂吉诃德通讯指挥车的驾驶座上，正监控着旅部和师部通信网。“报告长官，沙龙将军命令，请即刻向他报告。”

他匍匐穿过巨大的石块，爬到下面的一条土路上，上了车，车上的三台接收器吱吱地响着，传出刺耳的呼叫声。“那边的枪声很密，长官。”萨拉克咧嘴一笑，友善但没有敬重。这名新闻记者的头发比和平时期乱得更加厉害，粗硬的胡须长了一个星期了，长头发披下来盖住了墨镜，“我们要怎么做？”

“这才刚刚开始。”

燧石铺就的支路上没有标记，指挥车沿着这条路颠簸前行。堂吉诃德不知道沙龙对这一切如何反应。自从十月八日大惨败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叫嚷，强烈要求立即渡河。接下来的第二天，他就冒着被撤职甚至是上军事法庭的危险，违抗直接命令，亲自率领人员对通往运河的路进行了一次火力侦察。到了大苦湖北端时，他发电报说，他发现了一条无防备的“缝”，在埃及两支部队之间。他当时兴高采烈地对指挥部说：“我正在运河里泡脚呢，这里看不到一个敌人，以上帝的名义，让我们立马就实施渡河，结束这场战争吧。”结果他的计划遭到指挥部的拒绝和训斥，随后他就把事情曝给各报纸媒体，说国防军现在必须向对面猛冲，立即、马上！要在敌人有能力强化西奈占领地之前就切断他们。但总参谋长达多坚持他自己的决定，即在北部进攻，南部掘壕固守，同时他推算萨达特有可能会派出装甲部队进入西奈，那样以军也可以撕碎他们。战斗间歇了几天，尽管紧张，却让防守的一方建立了强大的防线，此后，战事似乎证明了总参谋长的想法是对的。

“看这场景，堂吉诃德，好一场战斗！”沙龙朝他喊道。从沙龙站的那处高地上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硝烟弥漫，一簇簇火焰在摇曳燃烧。他有些霜白的金发在风中飘舞，眼睛闪亮，他的手臂大幅度一挥，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而且充满了生命的喜悦。“上帝把他们交到了我们手上。不能再拖后腿了。明天我们就过河。”

这就是典型的阿里克·沙龙：开始行动时从来不想昨天。看着所有燃烧的坦克，堂吉诃德的血液也沸腾起来，他说：“长官，我期望你是正确的。”

“约西，你的防线打得好。最高表扬。现在我要你到塔萨去一趟，然后告诉我其他阵地的情况，还有叙利亚的情况。”

“是，长官。”

“然后等战斗减弱的时候，开始安排横渡设备。对那条滚轴桥进行初步检查，确保它明天跨到运河上。确定其他装备的地点，渡伞兵用的橡皮筏，以及浮桥、‘鳄鱼’（他指的是法国人不再用于战斗的水陆两栖橡皮艇），你必须启动所有的对接程序，一定要让一切都动起来，明白？”

“明白，长官。”

沙龙露出豺狼一般的笑容，手朝那些燃烧的坦克指指，说：“很对不起，派你离开战场。”

“听你指挥，长官。”

在塔萨司令部下面的水泥掩体里，墙上的大挂图上显示出整个埃军的进攻态势，随着嘈杂的信号传输和彩色标记的移动，形势在分分钟发生变化。敌人的军事行动是典型的苏联式样，重型兵力至少分成六股朝山口涌过来，就像一个“战争液压机”一般，而非集中一点突破。尽管规模很大，但在堂吉诃德看来，这场进攻好像有些犹豫不决似的。因为并不是所有跨过运河的重型装甲部队都被调拨了出来，绝对不是。为什么不全调出来呢？也许是那边的参谋们经过争论，而最终出台了一项折中方案，就像意见不统一的以色列将领们的决策那样，通常都令他们甚感遗憾。堂吉诃德看到，大苦湖两端的驻地里，随时随地都保留着大量的兵力，以阻止以军过河，不过阿里克·沙龙也许会有不同意见。另外叙利亚前线也一样，消息令人焦虑：开进来的约旦和伊拉克的部队准备联合实施大规模反击。

在他眼前同样成形的还有另一个镜像，即一场历史性的坦克面对面大决战，就算是该死的停火令产生，这场大决战也有可能打开一条胜利之路。令人欣喜的报告不断涌现，西奈前线的三个阵地上，敌人大量的坦克被摧毁；而冒险离开导弹保护伞扑向米特拉隘口的那一个埃军旅的下场，则是被空军击溃。总而言之，这场艰难的战争打到今天，迎来了最好的一天。

耶尔归来

听到好消息，伯科威茨教授从轮椅上直起身子，冲口说出请求上帝赐福的祈祷，声音尽管虚弱，却满含欣喜：“祝福你，耶和华，宇宙之王！让我们活下去，支持我们，带我们到这一刻。”

“阿门。”大家一起说，夏娜、小鲁文、阿里耶·尼灿，甚至还有约翰那不信教的父母。黑白电视里首架执行空运任务的C-5A刚刚降临吕大机场，一辆辆军用卡车面朝那架巨大的飞机排成一队，军乐队正在演奏一曲激奋的欢迎歌曲，还有一群观众在喝彩跳舞。

“这事是我哥哥兹夫促成的。”迈克尔说，眼泪在他眼里打转。他脸色苍白，厚重的灰白色浴袍穿在身上，显得人好像缩小了似的，但他的情绪是兴奋高涨的。“他永远也不会说的，但我肯定就是他的功劳。尽管重重困难，但我们马上就要打赢这场可怕的战争了。让我们就在苏克棚(1)里吃午饭庆祝吧，喝一杯酒，敬祝美国人！”

伯科威茨教授在他家寒气逼人的阳台上搭起一间棚子，屋顶用棕榈叶装饰起来，大家都挤了进去。阿里耶着魔一般关注着战争新闻，现在他把他的短波收音机也带来了。十六岁的他正在长成他父亲那样的肌肉和身材，苏克棚里就数他最高了。伯科威茨教授转动轮椅，尽量靠近桌子，向上看了一眼那些棕榈叶，说道：“我的头和我的大部分身子都在其中。合乎犹太教教规！”

一个小时后，当他们在喝卷心菜汤时，英国广播公司播音员冰冷而漠然的声音传出来。

“现在播送新闻摘要。从拂晓开始，中东地区一场世界历史上最大的坦克对决战如火如荼地展开……”

他们惊愕地互相看看对方。迈克尔举起无力的手朝夏娜挥了挥，说：“我很好，别紧张。”

“……在华盛顿，尼克松总统表示愿意让一位高级参议员听白宫的录音带，危机进一步加深，在智利，学生骚乱推动军政府下台。”

“下面请听详细报道。开罗电台报道，一千多辆埃军坦克正深入前进到西奈地区，与此同时，两个伊拉克装甲师和一个约旦旅编入了叙利亚军队，共同发起了对以色列防线的进攻。据白厅一位高级官员称，在两条战线上，以色列可能以总共不到八百辆坦克来对抗正在进攻的至少一千五百辆坦克……”

“阿拉伯人在撒谎！阿里耶，转到Kol Yisroel（以色列之声）。”迈克尔粗哑地叫喊。

约翰的父亲一身长岛大颈的打扮：颜色鲜明的运动上衣，条纹领带，领尖钉有纽扣的白衬衫。他对迈克尔说：“恐怕空运来得太迟了。”

“哦，上帝啊，利昂，约翰说他的部队是在哪儿来着？”约翰母亲焦急地问。

“他没说过，亲爱的，不过他距离运河不会很远。”

收音机里嗒嗒嗒地说着飞快的希伯来语。教授举起一只手，说道：“军方公报发布了。”他听着不断点头，随后翻译给巴寇夫妇俩：“我军已有效抵御了北部与西奈的较大范围的敌人坦克进攻——”

“Halevai！”夏娜叫道。她对巴寇夫妇说，“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希望如此’。”

巴寇太太讥讽地说：“我知道halevai的意思，我在这儿也住了一段时间了。那名管道工会来的，他已经答应了十五次了，halevai。房东在一月份之前会打开暖气的，halevai；我丈夫的下一位合作者不会挪用他们公共银行账户里的钱然后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halevai。以色列就是一个halevai的地方。”然后她用更加尖厉的声音说道：“我儿子会从这场该死的战争里活着回来，这场战争与他无关，halevai。”

阿里耶说道：“哎，迈克尔叔叔，假设这次开罗电台说的是真的呢？”

约翰的妈妈叫嚷开了：“哦，他们说的是真的，是真的，反倒Kol Yisroel没有说真话。这个政府纯粹在撒谎。唉，他们都整整一个星期没有通报过伤亡人员了！我的邻居昨天才知道她的儿子在第二天就受了重伤。她太愤怒了！她跟我说：‘阿拉伯人从我们这儿学会了如何打仗，而我们却从他们那儿学会了如何撒谎。’”

苏克棚里的节日情绪渐渐熄灭了。当夏娜从厨房里端出切好的鸡时，她丈夫已是无精打采地坐在轮椅里，在愁闷地谈论停火了。

“阿里耶哪儿去了？”他的椅子是空的。

巴寇太太说：“他刚才起身离去了。”

夏娜在一间空房间里找到了阿里耶，他正在打包一只行李袋。自从他上了海法一所预备役学校后，就同他们在一起住着。“呃，这是怎么了？”

“也许这场战争与约翰·巴寇夫妇无关，但与我有关。我要去参军。”

“你疯了吗？他们不会收你的。”

“为什么他们不会收？我撒个谎，就像我爸爸在我这个年龄时干的那样。”他的手指抚摸着胡子刮得很干净的嘴部，“他们会相信我的，没问题的。”

“别傻了。现在不是一九四八年。你的年龄在计算机里都有，关于你的一切他们都知道。”

“是吗？我已经通过了机关枪、榴弹炮和高射炮的考核，这些材料在计算机里也会显示出来。这一切我都在‘加德纳’学会了。”他边说边往包里塞衣服、运动鞋、书籍和靴子，“再说，已经有征召十七岁人入伍的说法了。”

“阿里耶，不要去。”

“我要去。对不起，夏娜姑姑。”

“你爸爸告诉过你，要你听我的。”她一把扯下他手里的包。

“这场战争我们一直在输。”

巴寇太太走进卧室，说：“阿里耶，来了个惊喜。”

耶尔·尼灿站在门口，穿着加利福尼亚剪裁的套服，戴着时尚的巴黎帽子，雍容华贵，一如既往，她微笑着向她的儿子展开双臂。“妈妈！”跳过两大步，阿里耶用他长而有力的胳膊一把抱住了他妈妈。

耶尔叫道：“天哪，真的是你吗，阿里耶？看看你，一只大猩猩！夏娜姑姑真的把你给养壮了。谢谢你，夏娜。”

“六日战争”中耶尔像这样突然回来时，夏娜彻底垮掉了，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夏娜是一种欢迎的姿态。夏娜无望地指着那只行李袋，说：“耶尔，谢天谢地你来了，也许这个傻瓜会听你的吧。他想要去参军。”

“参军？胡说八道，阿里耶，等下一场战争吧，别着急，会来的。”

“妈妈，你没有听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他抓住夏娜手里的包，“Kol Yisroel没有说真话。我们正处在将近两千辆坦克的攻击之下，不管怎样，我有能力去战斗啊。”

“英国广播公司！嗬！忘掉吧，忘掉吧。”她从他手里揪过行李包，“你变得越来越像你那个疯爸爸了。别学他。只能有一个堂吉诃德，有他一个就已经够了。”她转身问夏娜，“你丈夫怎么了？干吗坐轮椅？”

“他中了风。战争导致的，我敢肯定，就是战争！担心他生病——”

“那么夏娜，他马上就会好起来的。眼下我们正在打赢这场战争中最大的一场战役，或者说，我们已经打赢了。”

夏娜和约翰的妈妈同时惊叫一声。阿里耶抓住她的肩膀，问：“天哪，妈妈，你不是开玩笑吧？”

“这种事能开玩笑吗？我告诉你们，整个上午，国防军一直都在粉碎埃军庞大的坦克进攻，也一直在赶叙军回去。终于出现转机了。今天上午我给国防部的帕斯特纳克打了电话，他告诉了我这一切。在西奈孤立无援——”

“夏娜，你最好来一下。”约翰的父亲站在卧室门口。他没再说话，但他脸上现出的表情让她急忙奔了出去，“阿里耶，你也来，她需要你的帮助。”

耶尔跟着他们出来，看到那辆轮椅倾翻在地，伯科威茨教授躺在地板上，夏娜跪在他身边，紧抓着他的手，紧张而慌乱地喊着他的名字。巴寇太太把小男孩鲁文紧紧抱住，小男孩哭了起来。利昂·巴寇颤抖着声音对耶尔说：“我不知道，他刚才想要从轮椅里站起来，嘴里还喃喃有词地说着什么，还没等我来得及做什么，他就翻倒了。”

耶尔不由自主地按照她自己的思维方式想问题，两个念头闪过：第一，夏娜很可能总有一天会自由；第二，她所有的厄运再也包不住她浓郁的美丽了。

滚轴桥的问题

借着满月的光亮，堂吉诃德回到塔萨，发现全体参谋正在传递着喝一瓶威士忌，庆祝“库尔斯克会战以来最大的一次坦克战胜利”。不过，这种愉快的心情他完全分享不到，尽管此刻胜利已成现实。他们告诉他，阿里克·沙龙正在他的大篷车中制订跨运河作战计划。

迎接他的是沙龙作为一个胜利者的高兴状态，不过随着他的报告，沙龙的愉悦逐渐消散了。他的报告是：滚轴桥出现了问题，其他的设备器材也四散在沙漠旷野中，而且运输起来非常缓慢，小橡皮筏在这里耽搁下来了，“鳄鱼”在那里停顿下来了，浮桥用的浮筒有的能找到，有的根本不知道在哪儿。后方区域的交通拥堵使得物资被堵塞隔开，负责的人大多抱着懈怠和淡漠的态度，几乎没人真正相信国防军会横渡运河。

沙龙的神态警示出其危险的好斗性，他恶狠狠地低声说：“他妈的！那些‘鳄鱼’最起码可以依靠它们自己的动力前进吧。塔尔的那只大怪物在到达之前可以先连接成一条临时桥梁吧。它们的确切地点在哪儿？”

“长官，它们每一截我都找到了，但是那些家伙体形巨大，常常不是在这个瓶颈路段卡住了，就是在那个瓶颈路段卡住了——”

“嗯，那些英国浮筒呢？那玩意儿我们有很多，用它们可以组装成筏子，甚至是桥——”

“我发现它们都还堆在巴鲁扎（Baluza）和雷菲迪姆的仓库里。我已经下令把它们装到拖车上了，我留下来亲自监督这项工作开始——”

“呃，不相信我们会跨过运河？错，堂吉诃德，错！南部军区就不想跨河。他们不想参与这件事，或者不想跟我们一起干。这个态度已经很明显了。‘阿里克……想要……上吊……自杀……那就……让……他……去……吧。’”他粗蛮地学着巴列夫慢吞吞说话的样子。“但我会让巴列夫和戈罗迪什的交通管制落空的，我会让阻塞动起来，相信我。来，看看我的跨河作战计划。”他招手示意堂吉诃德到他桌子上的地图前，“一九六七年在阿布－阿盖拉时，你还不是我的属下，不过——”

“长官，我非常熟悉阿布－阿盖拉战役。”

沙龙满意地对他咧嘴一笑，说：“B’seder。还是同样的原则，从三个方向对一个坚固防御的主阵地进行夜袭，看这儿……”

那条巨大的钢铁构造物在旷野中远远地延伸出去，大概有六百英尺长，工程兵们沿着它复杂的长身子一路砰砰敲打。约翰·巴寇此刻正坐在上面，层层泥沙、污垢再加上疯长的金色连鬓胡子，即使是他那焦虑的母亲也认不出他来了。在远端的那一头，人们围绕在一些脱落下来的滚子旁边紧张地忙乱，刚刚到达的杰普撒(2)军官劳特曼中校正在指导。达佛娜的来信写在一张满是皱痕且被啤酒弄脏了的卡纸菜单上，读起来很费劲。

亲爱的约翰：

我在杰里科夜总会，就在这里！在拉马特·戴维空军基地的战斗机指挥部里度过了连续八个昼夜之后，我的指挥官最后终于怜悯我了，给了我十二个小时的假。因此我就来了杰里科，这里只有劳特曼中校一个人，他在演奏他的单簧管。他和约拉姆·萨拉克以及西蒙·西蒙都是很要好的伙伴，所以我比较熟悉他。当他说了他要去的地方后，我就请他给你带去一封我的信。这就是我怎么会把信写在一张菜单上的缘故，我也确定你不会介意我的“信纸”的。哈哈！

现在说说这位中校，他是个很奇怪的家伙，你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把他认作一个傻瓜！可人们在背后都这样叫他，让他好生烦恼。像杰普撒里其他很多人一样，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同时，他也是一个坚决的反战人士。他一直赞同归还所有的土地。我爸爸也许会打死我的，但我已经开始认同他的观点了。不管怎么说，他不摆架子，平易近人，让他给你送这封信挺好。

我希望你平安无事！我挺好的，只是累死了。我想你也知道，空军的战斗一直都很艰难。谢天谢地，我爸爸和多夫仍旧没事。以多夫一直以来的优异表现，他一定会受到嘉奖的。

猜猜现在发生了什么事？诺亚·巴拉克订婚了！当他们去瑟堡开那批艇的时候，他遇到了那个姑娘，她已经移居到以色列了，在法国大使馆工作。我猜她是到这里追求诺亚的。我听说她不是很漂亮，有点儿胖，不过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吧，所以，拜拜了，诺亚！其实我和诺亚从来没有真正和睦地相处过。原因之一就是我和他一直都在吵架，最后我不得不让他离开。我希望他以后幸福，我很认真地说。

顺便提一句，我的劳力士手表让杰里科这儿的人都看傻了，在空军基地里更是。人们打听时，我就满不在乎地说：“哦，是一位美国的追求者送的。”这样就说得通了，因为所有美国人都是有钱人。它走得真精准，有时候就连我们的战斗机指挥员都要跟我核对时间。因为收下它，诺亚还跟我大吵了一架，不过我很高兴地收下了它。你太体贴了，我被深深感动了。我没必要说我有多钦佩你。诺亚和我的兄弟们出生在这个永无休止的混乱之地，所以他们不得不尽他们的职责，而你，作为一名犹太人，来到这儿，把它当作你的战斗。就凭这一点，我爱你，我希望你平安归来，回到担忧挂念你的父母身边，也回到我的身边。

你的　达佛娜

“我爱你！回到我的身边！”达佛娜·卢里亚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他们偶尔会在道晚安的时候亲吻一下，黑暗中也有些令人发笑的碰碰摸摸，但极其少有，这还是这两年来她首次对他说这种话。可怜的约翰既眩晕又兴奋不已，一遍遍念着那些模糊不清的字。

“约翰！”很明显，这是旅长尼灿将军的喊声，他开着一辆吉普到了下面。约翰跳起来敬礼。堂吉诃德喊道：“那个杰普撒的军官来了没有？”

“报告长官，他到那一头去了。”约翰一边用手指着，一边把那张菜单纸折叠起来装进工装裤。

“下来。”约翰听从命令下来。“后面那些散落的滚子出了什么问题？桥断了吗？”

“哦，没有，长官，桥没事。那些是备件。没有吊车来搬动它们，也没有大卡车把它们运到运河那边去，但我们需要它们，以防万一，所以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上车。”

“是，长官。”

堂吉诃德开车跑过沙地，朝桥梁后端开去，那边的一众坦克和推土机正在四处拖拽那些散落的滚子，一片喧嚣。一位长着红色连鬓胡子、穿一身干净工装裤的军官笨拙地向他敬礼，说道：“是尼灿将军吗？我是海姆·劳特曼，长官。我想是你为总理组织了那次桥梁演示。”

“对。这是怎么回事？没有备件你们不能到运河吗？”

“那样不妥，长官，所以我下令把它们连接起来，有点儿像一截短的滚轴桥，然后一台推土机就完全可以拖着它们前行了。”

一名军械官少校说：“这个解决方案很棒，我们全都感觉自己像笨蛋一样没有想到。”

“还有个问题，那架桥可以走了吗？”堂吉诃德问劳特曼。劳特曼锐利的蓝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闪着光亮，好像他现在很兴奋，或是被其他什么东西逗笑了一般。

“嗯，将军，我刚到这里。我建议我们到我的帐篷里谈，好吗？”

“好。”

劳特曼说：“约翰，找炊事员做几个三明治。”

“是，长官。”约翰从吉普上跳下来，快步离去。

堂吉诃德说：“如果你需要助手的话，我推荐这位美国小伙子。”

“是的，他女朋友跟我说他挺不错的。”

下垂的帐篷里空气闷热，中校在一张厚木板桌上挂起一张桥的机械图，庞大的桥呈蓝色，那些微小的坦克呈红色。堂吉诃德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摊开一张地图，给劳特曼中校看行进到渡河地点的路线。“桥明天早晨之前要铺到运河上。”他说。中校眨眨眼睛，吹了声口哨。

“你是有问题？”堂吉诃德问。

“我刚才说过，我刚刚来到这儿，将军。”

“劳特曼，这座桥每小时可以移动五六英里，对吧？”

“是的，长官，在测试预演的时候，我们常常能达到那个速度。”

“很好。你今天朝西南方向移动五英里左右就到了泰特路（Tirtur Road）。沿着泰特路往西到运河，距离大概是十英里。黄昏时开始，晚上行进，走十英里路，你有十二个小时呢。”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我们应该能办到。”

“要记住，会有空中侦察发现你，直升机突击队也有可能会降落下来阻止你。你怎么做？”

“长官，没问题。坦克与桥之间的拖拉纽带是可爆炸的，到时候坦克可以迅速将其引爆，纽带一断，牵索就脱落了。十辆坦克可以快速展开行动，摧毁任何降落的突击队。”他腼腆地露齿一笑，“其实，就因为设计了这样的纽带，我获得了嘉奖。”

“那你明天犹豫什么？”

劳特曼指着桥的图纸说：“长官，我想你肯定了解该设计方案的战术思想。”他的手伸进防风夹克里，从里面拿出一个绿色的溜溜球，开始一下一上地转起来。

堂吉诃德尽量不去理会那个玩具，很明显这种行为很不着调。“我当然了解，在确保不让工兵和工程师暴露在敌人炮火之下的前提下，把一架预制重型桥梁送到对面去。”

“不是一架桥梁，长官，是五架。沿着炮兵路一路放置。在战争开火前的七十二小时预警时间内，所有五架桥应该运到岸边。原计划是这样的。”

“是，没错，很明显，七十二小时提前预警我们从没收到，而且现在只有这一架桥可以用。可这又怎样？”

“长官，国防军跨河攻进埃及只靠这一架桥？”

“当然不是。一开始我们也会使用浮筒和橡皮舟。也许我们还能占领几座敌人的桥。一旦桥头阵地稳固了，我们就铺设固定的陆桥。但是在最初的几天，我们必须有这座桥，以便按所需的数量和速度运送那些沉重的物资。”

劳特曼盯着机械图，把溜溜球放回口袋。“现在只是假设啊，长官，假设这座桥在移动过程中被炸毁了呢？”

“埃及飞行员的轰炸还没有那么精确，而且你也有高射炮掩护。”

“如果桥断了呢？”

“那要靠你了。”

“说的就是这个。我理解我的任务是解决机械方面的故障。而现在战争胜负未定，你说明天早晨之前桥能否到达运河要靠我。我说的差不多对吧？”

“是这让你烦恼吗？”

“将军，我是一名机械设计工程师。现在的责任比我以前的要多多了。”

“我要请杰普撒调换人吗？”

“哦，不用，但你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是这样，我想是你让西蒙·西蒙来协调那些拖拉坦克的。”

“是的。”

“好，西蒙告诉我说，一个坦克连刚刚适应了这项工作后，马上就被抽调去打仗了，然后再过来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新的坦克连。我现在手头的这个坦克连必须要和桥在一起，否则我们永远也到不了那边。”

堂吉诃德点点头，说：“说得好。我会指派一名高级军官来帮你运送，并让他确保你的坦克连不会被调走。”

约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手提箱，一只行李袋，还有一只黑色长皮包。“中校，这是你要的工具，直升飞机送来的。”

“随便找个地方放下。那是我的单簧管。”劳特曼对堂吉诃德说，“也许我把它带来是蠢到家了。”

“劳特曼，如果你有时间演奏的话，那说明前景肯定大好。”两位军官互相敬礼后，堂吉诃德离开了。

“约翰，我需要一名助手。就你吧。”

“很荣幸，长官。”

“传达命令，十一点进行拖曳练习，正午出发。”

“是，长官。炊事员送来了三明治。”

剩他独自一人时，劳特曼心不在焉地掏出溜溜球，一下一上地旋转把玩，两眼凝神注视地图，手指循着桥的路线移动，从“育空点”到泰特路，再沿泰特路到大苦湖北端的渡河地点。

进攻计划

约西返回时，沙龙正在塔萨指挥部的掩体外面，指着一幅巨大的作战图给他的高级军官们讲解，作战图上花花绿绿地画满了彩色的箭头、圆圈、方框和各分队标志。沙龙手里拿着教鞭，头发在风中飘动。由于即将到来的行动，他全身都洋溢着激情。堂吉诃德可以看到，这些老预备役士兵（尽管他们可能没有一个超过四十岁，但已是战斗老兵了）的身上散发出和沙龙同样的激情。从赎罪日也就是战争开始那天起，他们一直都在吃着惨败的灰烬，到了昨天，他们终于尝到和以前的历次战争一样的胜利滋味了，而现在，阿里克·沙龙又告诉他们，打赢这场战争的时刻到了，还向他们讲述实现它的方法。在残酷而骇人的首个星期内，他们是萎靡阴郁的，而现在他们看上去则是跃跃欲试的。

“约西，来，继续，”沙龙说着放下教鞭，“这个计划现在还没有得到司令部的批准，不过我会得到的。各位，今晚就准备好进入非洲吧。”说完他笑了笑，还是那种常见的酷酷的粗犷，说完后他就离开，走进掩体里了。

堂吉诃德走上前去，看着沙龙的这支高级骨干队伍，他们穿着皱巴巴的沾满泥污的野战服和防风夹克，有的留着络腮胡，有的没刮脸，看上去都是一副瞠目结舌的神态，因为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复杂、太危险了。沉默了半晌，他问：“都怎么了？”

这声发问打破了眼下的气氛，引得一阵不自然的哄笑。

一位旅长说：“这是‘头上长了角的阿布－阿盖拉战役’。”

另一个人说：“这太疯狂了。”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刚毅的笑容。

“我们可以做到，但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第三个人说，很严肃地。

堂吉诃德招手示意情报官过来，情报官拿着鼓胀的公事包走上前。堂吉诃德说：“付出巨大代价的将会是埃及人。下面由科比给大家讲解敌人的最新部署。”

整个上午，杂乱无序的兵营里到处是喧嚣叫嚷，一个师的预备出行激起的滚滚浮尘如波涛一般。一万多人在建筑群落中奔忙叫喊，几百辆坦克、自行火炮、装甲运兵车以及“软”车辆轰隆隆啸叫，纵横交错，整个就是一个被踢倒的蚁冢堆，只不过这是一群编成队伍行军的“军队蚂蚁”。现在的问题是，前进命令是否能下来以及何时能下来。沙龙在一遍遍地巡视进展状况，也在不断地给南部军区司令部和“坑洞”打电话，尝试获得正式的前进命令。最后答复来了，为了在运河两端都能占领一个桥头阵地，巴列夫将军马上前来对沙龙的计划进行最终审议，不过巴列夫那位协同指挥长葛农并不一道过来。

沙龙说：“约西，巴列夫来的时候，你要在场。”

“是，长官。”

沙龙洗了个澡，刮了脸。他公开表达过对巴列夫各项决策和能力的极度蔑视。堂吉诃德猜测，沙龙要他在场，是为了向这位帕尔马赫老战友巴列夫显示，他的计划非常有把握。毕竟，巴列夫的意见和态度是能够得到达多、达扬和果尔达·梅厄的重视的。巴列夫不能对跨河计划进行表决，因为果尔达和内阁已经表决过了，但他绝对能够阻碍沙龙的桥头阵地进攻计划。巴列夫思维清晰，话语不多且语速很慢，不多发表意见，带着一抹冷笑接受了堂吉诃德的在场，此外再无其他表情。

在简单闲聊了几句叙利亚前线的战况以及联合国安理会的谋划后，沙龙便对照地图讲起了他的进攻计划，描述出一幅大胆冒险的画面：打开通路，横跨运河，然后占领桥头阵地。巴列夫一言不发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这个计划很简单。先对大苦湖北端固守的埃及第二军实施强有力的正面进攻，但这实际上只是转移其注意力而已；与此同时，另一支军队偷偷向西南方向运动，进入沙龙说的那个“缝”里，夺取德维尔苏尔，然后沿运河西奈河岸一路向北推进，从后方袭击埃军。也就是从运河方向袭击！这将是一次摧枯拉朽的进攻。其他部队同时肃清去往德维尔苏尔地区的各条道路，以便船、筏子和桥能够到达运河。到早晨时分，至少要有两道桥架设到位，接下来就是大举进攻了。

“有难题，是吧，阿里克。那些桥？”巴列夫开始了评论。

“确实。”

“它们会到达那儿吗，按时并按计划？”

“当然。”

“哪些会到达？”

“滚轴桥和‘鳄鱼’。”

巴列夫坐在那里没说话，眼睛盯着地图，点点头，又点点头。

堂吉诃德知道，沙龙知道，而且他们两人能推测出巴列夫也知道——整个计划实际上是有弱点的。沙龙自己也一直在为公路交通的问题大吵大闹，因为它堵住了渡河设备的运送。现在衡量沙龙赢取战争的整体计划，而且准确指出其隐患所在的这个人是巴列夫。不到两个星期前，作为利库德集团创立人之一的沙龙还公开地斥责果尔达·梅厄、巴列夫以及整个工党的无能腐败呢。上个星期，巴列夫也曾两次支持戈罗迪什撤换沙龙。而现在，对沙龙这份为争得荣耀和胜利的大喊价，却要由巴列夫来判断，而且还是超然客观的！荒诞不经却又的确如此，正当约西这样想的时候，巴列夫突然转向他，问道：“尼灿，你一直在监控桥和筏子的事务，对吧？”

“是的，长官，那是指派给我的任务之一。”

“那些桥明天会按照预定时间到达吗？”巴列夫的双手干瘦异常，他指着地图，带着责难的语气说，“换句话说，按现在的情势，整个计划是否实际，是否可靠？”堂吉诃德扫了一眼沙龙，巴列夫也转向沙龙，慢吞吞的语速加快了些，“你介意我问尼灿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达多一直认为约西·尼灿是一位非常可靠的军官。”

沙龙立刻说：“堂吉诃德，把你所想的和知道的实事求是地告诉巴列夫将军。不用客气。这是命令。”

堂吉诃德盯着巴列夫，用军人的镇定语气说道：“桥在明天会到达的，长官。”

巴列夫也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后说道：“很好。祝你好运，阿里克。愿上帝保佑那些不得不执行你这项血腥计划的士兵。”

沙龙送巴列夫上直升机后，堂吉诃德就留在大篷车里。过了一会儿，沙龙回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做得好。”

堂吉诃德说：“重要关头如果不能撒谎，那么可靠的名声又有什么用呢？”

“堂吉诃德，等我做到总理时，你就做我的国防部部长。”

“长官，我最好还是出去敲打尚在途中的人们吧。”

“稍等一会儿。”沙龙坐进一张椅子里。他和蔼自信的表情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板起面孔的忧虑，“约西，桥真的会在明天某个时段到达吗？那些运送坦克的筏子到今晚是什么情况？没有坦克的支援，我就不能派丹尼过去。你知道的。”指挥伞兵旅的是丹尼·马特上校。

“长官，我再去查看一下滚轴桥，然后就跟踪那些筏子。”

“B’seder。别忘了，如果我在黄昏时分进攻，整个师必须在不迟于三点钟就启程出发。”

“明白，长官。”

(1)　犹太教住棚节期间的临时棚舍。——译者注

(2)　杰普撒（Jeptha）是以色列工程兵中的一个特殊单位，专为国防军的特别需求设计并制造军品。——译者注

第二十七章　渡河

桥的报复

目睹在远处移动的桥，堂吉诃德很怀疑自己当时可能并不是随口对巴列夫胡说，而是认真地告诉了他真相。正午的阳光下，那座桥稳定地爬行在空旷的沙漠中，后面跟着补给车、油罐车和防空半履带车，殿后的是由备用滚子组成的“短截桥”；在笔直地向前移动的过程中，当遇到地面上的隆起时，桥就会从头到尾地隆起身子一次，就像在石头上的一只巨型毛毛虫一样。

他们向那座桥驶去。萨拉克盯着那座桥，满脸不相信地说：“长官，这是我见过的最怪的玩意儿。西蒙曾跟我说起过它，但百闻不如一见啊。”

堂吉诃德说：“这个怪玩意儿获得过‘以色列奖’。在那辆半履带车旁边停车。”

萨拉克说：“如果他们以精神错乱为目的颁奖的话，那它应该获得‘以色列奖’。”

桥边的一辆半履带车里，挨着海姆·劳特曼坐着的那位胖子是新指派过来的军需官耶希勒上校。整个一组巨物艰辛地向前移动，发出巨大的噪音；十辆坦克扑哧扑哧、轰轰隆隆，九辆拖一辆制动；叮当声、尖啸声、沉闷的砰砰声，还间杂着桥在上下翻滚扭动时发出的巨大的嘎吱声。所谓的平顺移动只是一种远距离错觉。挨近了看，这座桥就成了一尊钢铁做的弗兰肯斯坦(1)，因受到折磨而不断反抗，虽然执行着主人的命令，却仰天长嚎，好像在向人们诉说它不应该被创造出来。

“情况怎么样？”堂吉诃德对劳特曼喊道。

“滑溜得就像在水上一样，长官，我们会在三点钟到达泰特路，没问题。”劳特曼回答。

“堂吉诃德，我到底要在这里做什么？这座桥状况良好。我在塔萨那边还有一大堆紧急事务要处理呢。”耶希勒吼道。他是堂吉诃德的一位老朋友，可靠又有精力的一个人。

“把桥运到运河。没有什么比这更紧急的了，耶希勒。”

“好吧，你说这样就这样吧，约西。”

堂吉诃德的吉普往前驶去，耶希勒挥挥手。这个耶希勒真是不走运，一直平平淡淡的，好不容易提名为准将了，他那个秘书又马上出来控告他，说他强奸了她。接下来就是一团混乱纠缠的事务，尽管最后没有正式处罚，但他也失去了晋升的希望（耶希勒坚称是双方自愿的，而且可以证明那个女人是个精神病患者）。那个女人已经移居到洛杉矶去了，但仍旧给他写情书，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不管怎样，耶希勒现在满腹牢骚，只是在熬着等他的服役期满而已。

一道高高的白沙岭横亘在笔直的前方，有四分之一英里长，由东向西延伸，中间没有一点儿断口；转弯是不可能的，因为桥在设计时就没考虑过转弯，所以它只好直接爬到上面去。

“萨拉克，开到那道沙岭上面去。我要看看。”

“B’seder。”

吉普攀爬到表面坚实的斜坡上，无线电接收机哇啦哇啦地响起来：“‘旗杆中部’呼叫约西。”

“约西收到。”

“‘旗杆’让你报告所处位置。”

“告诉他我正在观察‘蛇’，方向泰特，预计到达时间为下午两点。一切正常。”

“‘鳄鱼’如何？”

“下一步前往检查。”

“明白。完毕。”

发动机的咆哮声中，坦克排出一团团浓重的蓝色废气，履带抛起如雨点般的沙粒，九辆坦克牵引着桥（三辆连接起来在前面，两侧各三辆，制动的那一辆连着一根特粗的钢缆跟在后面）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沙岭。三辆领头的坦克驶过沙丘顶部开始下行。当后部的重力牵拉作用降低时，桥开始移动得轻松了，速度也开始变快了一点儿。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堂吉诃德始料未及，或者说他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活过来了一般，怀着报复给它施加了痛苦的人的信念，那座桥一下子跳了起来，带着长而尖锐的刺耳叫声和叮当声连蹦带跳地飞奔下山，一头撞到前面一辆坦克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击出一片火花，用巨大的身子盖住了那辆坦克。尘土翻滚中，它趴在了那里，后面的长身子差不多一直延伸到沙丘顶部。

“天啊，但愿没人死掉，开下去到那儿，萨拉克。”堂吉诃德喊。

“天哪，我想西蒙在那辆坦克里。”萨拉克开动吉普疾冲而下。

他们到达现场，看见耶希勒正拿着一把扳手梆梆地敲击坦克车体，里面也传出来回应的敲击声。耶希勒冲堂吉诃德吼道：“他们在里面回应呢，好了。简直是一团糟！这样轰隆隆响的可怕事谁能想到？”

“你能把他们弄出来吗？”

“没问题，不过需要点儿时间。”

劳特曼看着压在坦克身上的滚筒，对堂吉诃德说：“第一个滚筒坏了，我们必须换掉它，另外我想我们需要一辆新的坦克。”

堂吉诃德快步绕到坦克残骸的另一边，爬到歪斜挂着的一只大滚筒下面，想办法撬松了坦克车体上的电话。“喂，里面！我是尼灿准将。你们还好吗？”

“你好，将军。我是西蒙·西蒙。”这位陶艺家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嘶哑，也颤抖得厉害，“我们好吗？我们都被吓死了。在里面听起来就像是世界尽头一样。装弹手在流血，他跌倒了，没什么大问题。我们怎么才能出去，长官？炮塔的两个舱口都被堵住了。”

“他们现在正在想办法。”

“哦，越快越好。坦率地说，我们中有个人已经拉在裤裆里了。这里面空气有一点点不好。”

“打开任何你们能打开的通气孔。你们没有危险。桥一下子跑脱到你们坦克上面了，就是这样。”

“长官，我就这个问题提醒过负责制动坦克的那个白痴车长！他肯定是睡着了，要么就是手淫去了。他是从沙瓦雍（Savayon）来的，以色列的手淫之都！”沙瓦雍是一个富有的城郊，不在那里生活的人经常诋毁辱骂那个地方。

几位坦克车长围在耶希勒身旁，讨论着如何将桥从坦克身上拉开。那位杰普撒军官劳特曼站在旁边听。约西问他：“劳特曼，有什么主意吗？”

“要我说，长官，卸掉最前面的两个滚筒。把桥向后退，滚筒可能会彻底从坦克身上滚落下来。这样做也许会有效。那些圆筒都是中空的，而‘巴顿’坦克的车身还是很硬实的。”

耶希勒在旁边听了后，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说：“挺好。就这样做。让你的工程师开始拆卸吧，我们把这辆坦克搞出来。”

劳特曼走开后，耶希勒把堂吉诃德拉到一边，声音粗哑地悄悄对他说：“堂吉诃德，这小子还玩溜溜球呢。”

“嗯，他对自己的业务还是很精通的。我们每个人都做奇怪的事情。”

“见鬼，的确是这样。如果我过去玩溜溜球，再有个不一样的秘书，兴许我也是准将了。”

“要耽搁多长时间，耶希勒？”

上校眯起眼睛四下看看，那一堆怪模怪样的滚筒堆在坦克顶上，桥身远远地一直延伸到沙坡上，熄火的几辆坦克与滚筒之间垂悬着松垮垮的钢缆，士兵们从装甲运兵车里出来，在这堆残骸旁边忙乱。“我猜要两到四个小时吧。”

劳特曼正在给一小群油渍斑斑的工兵讲解指导，堂吉诃德对他说：“跟你说句话吧。”

“行，长官。约翰！”劳特曼喊了声，“一起来。”

“是，长官。”

在回落的尘土和飘动着的刺鼻烟雾中，三个人朝沙坡上走了一小段。“这种事还会再发生吗，劳特曼？或者说还会有类似的事吗？”

“将军，帕斯特纳克少校的坦克在拖动这座桥时很轻松就横越了这样的障碍，比这大的也越过了。约翰，是吧？”

“是这样的，长官。在它们被送到北部之前很多次都可以的。”

“就是这样，”劳特曼极力辩解道，“长官，你不能说这座桥不行。这座桥是一件具有创造力的美丽建造物。一件天才的作品！但是它意味着训练有素的操作才能驾驭。”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种事还会再发生吗？”

劳特曼掏出溜溜球，心不在焉地转起来。“长官，也许我会亲自坐到那辆制动坦克里，但是实话说，在坦克里我会得幽闭恐怖症的。就算是两个舱口都开着，我也想呕吐、想叫喊。这两种反应我都有。我向那些开坦克的小伙子致敬。”

“中校，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什么建议？”

“为什么不让西蒙·西蒙去后面的那辆坦克里呢？不要让他在前面，他对这一切非常熟悉。他可以比其他任何人都控制得好。”

“嗯，好主意。”劳特曼说。

堂吉诃德说：“约翰，干得好。劳特曼，你就那样干吧。”

“鳄鱼”难到别无选择

在离开桥后，约西不再发愁了。耶希勒是一个能把事情做好的硬汉。劳特曼也以古怪的方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桥会在明天早晨到达岸边的。这期间他还必须要确保有足够的小橡皮筏和其他设备在运送中，以便执行今晚在德维尔苏尔将伞兵渡运过河的命令。对巴列夫撒个小谎是一回事，为的是抵制他反对沙龙这份冒险的计划（事实上的确冒险），而且在堂吉诃德看来，这似乎也是一个结束战争的最好机会，而且还是对以色列有利的机会；而调配两个师投入战斗则是另外一回事，一场战斗中后勤跟不上，很可能就会面临溃败。

黑色的细长条道路歪歪扭扭地穿过高大的沙丘和山脊，当堂吉诃德看到其上的景象时，瞬间大感沮丧，不知所措。一列列长长的机械队伍仍旧堵在那里，长达几英里，一直到视线之外。双向的交通都被堵得死死的，有的在急转弯处，有的在十字路口，有的是由于重型车辆抛锚了。在阻滞的中心，受令来到这儿的交通管理员们在试着解开这麻团一般的堵塞。但跟在沙龙后面渡河的阿丹师为了赶到集结地，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开过来；将近三百辆坦克，还有几百辆装甲运兵车和补给车。形势在一步步恶化下去。

“萨拉克，我来开车。”

堂吉诃德驾车风驰电掣般返回塔萨，在某些地方以过山车般的倾斜角度翻上沙丘又迅猛地冲了下去，从而迅速离开了长段的堵塞车流，同行的萨拉克记者被吓得紧张不已。约拉姆·萨拉克已经学会了和尼灿准将一起乘车时要保持沉默，尼灿往往是这一刻还亲切友好，下一刻就成了雷公。萨拉克现在每天都写战争日记，他期望这些日记能在杂志上连载，然后再做成一本书。在他作为尼灿的司机兼信号兵这个职位上，他可以以内部视角来观看沙龙的战役，这是很有价值的。

不过这一次，长长的一段沉默过后，萨拉克实在忍不住了，说道：“长官，干不成了。”

堂吉诃德没有看他，护目镜下面的面容显得心不在焉又压抑冷峻。“什么干不成了？”

“渡河，今晚是不行了。”尼灿没说话。吉普颠簸着飞速向前，“长官，我早在五月份就在《新消息报》上写过一篇关于渡河问题的文章。我说的不是那座桥，他们也许会把它修理好的。我说的是‘鳄鱼’。那些设备在今晚绝对不可能抵达德维尔苏尔。”

尼灿的沉默让这位记者有些害怕，他后悔自己张嘴说话了，尼灿很少有这种态度。

塔萨，整个师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夜袭。午后温热的阳光中，三个旅，每个旅大约一百辆坦克，再加上装甲运兵车、半履带车、自行火炮、高射炮、战场支援卡车及巴士，满满当当地在沙地上延伸到远方。沙龙背着手审视着整个场景，看见堂吉诃德后，他点头示意他过去。“怎么样，堂吉诃德，这景象不一般吧？”

“是的，长官。不一般。”

沙龙目光敏锐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严肃地说：“来。”回到大篷车中，他切下几片黄奶酪，就着一只碗里的杏脯吃了下去。堂吉诃德简洁地向他汇报了情况，沉默良久后，沙龙最后说：“真的吗，你的汇报？‘鳄鱼’是关键要素。约西，我知道大拖车运送那些漂浮筏非常困难，但是‘鳄鱼’自己有轮子，可以跑。它们为什么到达不了？”

“长官，我知道所有‘鳄鱼’的位置。你没法坚持你的时间表。没有一艘‘鳄鱼’能够在午夜时到达。”

“到达不了？那拂晓时候呢？”堂吉诃德摇摇头，“上午十点左右怎么样，那么？”

“或许会有六艘能到。绝大多数要再往后才能到。”

沙龙拿起电话听筒。“给我接巴列夫将军……约西，三艘‘鳄鱼’系在一起可以渡运一辆坦克。我们在训练时做过。”

“是的，长官。在训练时。突袭登陆的话，那还好说。敌前登陆，如果一发炮弹甚至是一块弹片击中‘鳄鱼’上面的橡皮浮圈，它就会沉下去，坦克也就跟着下去了。”

“巴列夫吗？我是沙龙。我很抱歉地跟你汇报一下，我跟你说过，今晚渡河确实有一点点太乐观……是的，我知道。但是约西·尼灿亲自去那些路上走了一遭，还有那些后来才开拓的狭窄路段，阿丹师……滚轴桥？出了点儿小故障，正在修理呢。不过交通问题……”那边说了一会儿话。沙龙飞快地瞥了眼堂吉诃德。“我明白。我再考虑考虑吧。稍后我再给你打电话。”他挂上电话。“这个巴列夫，我就知道！他说南部军区也承认问题属实，表示赞同。如果我要求推迟二十四小时的话，他们会批准的。他没有说‘我告诉过你的’这种话，但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沙龙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位副手，问：“你在想什么呢？”

堂吉诃德语气缓慢地说：“长官，今天你遇到的是绿灯，明天你就可能遇到红灯，来自联合国的，或是南部军区的，又或者是基辛格的。如果你今晚走，军队会跟着你的。把这支军队投入渡河行动中的只有你，其他人都不行。”

“军队未必会跟着我走。”沙龙那种神采飞扬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他脸上显出似雕塑一般的硬线条，“军队可能会跟，也可能不会跟。也许根本就没有机会进行这个行动。行动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如果事情在最初的几个小时进展不顺利，那么葛农或是巴列夫甚至达扬也会打退堂鼓，然后中止行动。那就只是阿里克·沙龙又一次心血来潮了，徒劳无益地让众多的犹太小伙子送死。”

“长官，除了渡河再没有其他办法能打赢这场战争了。”

“是，这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你说今晚之后灯可能会突然变红，很对。但是你刚才也告诉我了，我没有今晚渡河的实力。”

“那么也许推迟是个解决办法，长官。En brera。”

“不是解决办法。”沙龙随即摇头说，“整个行动的关键在于突袭。我们的准备工作也已大致就绪了。推迟一天，敌人就警觉一天，桥头阵地也就可能拿不下来。”他用手捂着脸盖住眼睛。

堂吉诃德冲动之下说道：“沙龙将军，其他的事都给我免去，让我今晚专门待到路上去，如果必要的话，一整晚就待在那里。我要强征坦克和推土机，把车辆都从柏油路上推到沙地里去。我要命令各单位，包括阿丹将军的坦克，让他们为‘鳄鱼’和筏子让路。我会用上军事法庭来威胁，如果必须的话，我会拔枪。理顺这个境况需要一名将军，长官，那就让我来吧。”

沙龙向上看他，问：“如果那样的话，我能期待一个什么结果？”

堂吉诃德脑子里迅速回顾了一遍他看见的那些狭窄路段（摸不着底的感觉尤其强烈，说不定还要搭上沙龙那一万人马），说道：“长官，拂晓时六艘‘鳄鱼’到达岸边。中午的时候会有更多，第一批漂浮筏也会在那个时候到。”

“我是说期待，堂吉诃德。”

“我听到了，长官。”

沙龙厚实的手落到电话机上，他抓起话筒来，但眼睛依旧盯着堂吉诃德。“接通巴列夫将军。”

准备渡河

“阿卡普尔科！”

凌晨两点钟，堂吉诃德久久等候的这声暗号传入他耳机中；伞兵指挥官告诉他，第一分队已经乘坐小橡皮筏渡过了河、登上了对岸。在他的吉普车旁边，一辆推土机借着明亮的月光正把一辆熄火的空拖车从雷菲迪姆路上推出去，以疏通堵塞了一英里长的交通。在计划的三个半小时之后，行动开始了，部队实施了渡河。

沙龙的声音在指挥通信网上传出来，镇定而又兴奋：“干得好，丹尼。那边什么情况？”

丹尼·马特的声音轻松随和：“到现在为止还好。我们剪断了铁丝网。这边非常安静。你们那边的北部我想可不太安静。‘中国农场’的麻烦很大。”接近于午夜时分，那个叫作“中国农场”的地方突然间像火山一样爆发起来，自从那时候起，火光和隆隆声就没有停止过。

这处被遗弃的埃及农业站点在一定程度上阻碍着去往运河的路，因此沙龙部开始了交战，以肃清农场外围固守的敌军。那地方有几平方英里，堤岸和灌溉沟渠纵横交错，可以很好地掩护藏匿起来的守军。“中国农场”是一个完全使用不当的名字。“六日战争”后，军队发现那里有锈迹斑斑的机械装置，上面刻有东方文字，实际上很可能是日文。士兵们当时就给这地方起名叫“中国农场”，这个名字就此传播开来，并且也一直被视为一处异常难攻的军事障碍。

远在十二英里之外，堂吉诃德都能看见那块区域上燃烧的火焰和漫天划过的曳光弹。沙龙的计划很明显开始实施了，因为丹尼·马特的伞兵去德维尔苏尔的路必须从那里经过，另外，小橡皮筏以及跟随的工程师们也得从那里走，以便把伞兵渡运过河。战斗中那些旅长的报告尽管只有简单的几句话，但也显示出那块农场艰险得很：大量坦克燃烧，伤亡惨重，大撤退后重新集结。

萨拉克说道：“长官，‘旗杆’呼叫你。”他打开听筒开关，沙龙平稳而镇定的声音传来：“约西，你那边情况如何？”

“放出来四艘‘鳄鱼’，畅通无阻地朝运河去了。正在弄另外两艘。那座桥正在移动途中。一些漂浮筏也在路上。”

“很好。找一名高级军官，把这工作交给他。立刻来‘庭院’，我这边需要你。”

“是，长官。”

如果要确保那座桥一切顺利的话，没有人比耶希勒更合适那项工作了，堂吉诃德想。在明亮的月光下找到那座桥并不难，平坦的沙地上，它就像一条黑黝黝的巨型爬行怪物。

“明白！”耶希勒露齿一笑，一脸凶相，在月光下显得非常残忍，“走你的吧，堂吉诃德。劳特曼在操控这个宝贝呢，正按部就班地走着呢。‘鳄鱼’会在拂晓时分到达那里，我向你保证，同时我也会交付一部分漂浮筏。我就是干这种工作的人。你是有教养的人，我不是。我强奸那些女秘书。我就是军队中做那种恶心事情的军官。”

“中国农场”那边的隆隆枪炮声越来越响，堂吉诃德的吉普车绕开公路上首尾紧挨的车辆，碾在沙地上飞速向前。形形色色的闪光把那边的天空劈得一颤一颤，巨大的火焰让月亮都黯然失色，向人们提示着下面那场骇人的杀戮。一条主干道的岔路口处，一名调度交通的胖中尉在车辆的喧嚣声和枪炮的隆隆声中朝他大喊，说要把车辆都调到南面去，因为“中国农场”那边的坦克战斗已经波及去德维尔苏尔的道路了。消息坏透了！这个岔路口塞满了开往对面方向的救护车；那里已经在撤离伤员了，一幅让人丧气的景象。

堂吉诃德开车穿过开阔的旷野，跑得很野，震得很厉害，好在他很熟悉这片区域，穿过沙龙说的那条缝隙出去不是难事。沙龙站在他机动司令部所属的半履带车和装甲运兵车中，周边的军官和士兵只有他一人没有戴钢盔，灰白的金发显示出他来自远方的血统。他指着“中国农场”那边闪耀的天空，说：“很漂亮，是吧？我们的部队像一头头狮子似的在战斗。不会有事的。”但堂吉诃德是了解他的，已经听出了他平静言语中暗含的深深忧虑，“约西，坐下一艘小橡皮筏到对岸去，四处看看，然后回来给我报告。”

堂吉诃德惊了一下，忙问：“长官，你跟丹尼·马特失去联系了吗？”

“当然没有，那边一切都好。我应该亲自去的，但是我必须紧跟这场战斗。”他指了指燃烧喧闹的北边，然后把堂吉诃德拉到一边，飞快而硬巴巴地跟他说：“我们现在是危急阶段。这个阶段提早出现了。南部军区认为我是个骗子或蠢蛋，他们的怯懦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了。他们声称我们已被切断并被包围了！我跟他们一遍遍保证说‘中国农场’的战斗虽然打得很艰难，但是进展得很好，丹尼·马特也在巩固他的滩头阵地。不行，什么用也没有。他们说我已经陷在绝境里面了，还说我可能会像失去地堡中的那些小伙子一样再失去丹尼的旅。约西，我们这里已经取得胜利的进展了，而他们现在马上就要让它化为乌有。达扬已经在建议将丹尼撤回来。他说就把那定位为一次夜袭，到此为止吧。天知道摩西·达扬是怎么了。”

“长官，达扬为什么要相信我而不是你呢？”

“派你过去就是达扬跟我提议的，他说派约西·尼灿过去。明白了吗？现在出发吧。”

堂吉诃德往返了一趟，进行了一次简单、怪诞的埃及国土旅行，黎明前的朦胧中，马特的伞兵正在那边有条不紊地挖掘防御工事，部署环形防御，就好像在内盖夫进行的一次夜间拉练一样。至于敌军，与此刻北边的地狱烈火相反，这里毫无踪影。当他返回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中国农场”那边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有枪炮声和爆裂声，灰白色的天空中也没有奇怪的光影闪烁了。在德维尔苏尔，坦克和装甲运兵车挤在“庭院”中，所谓“庭院”，就是用砖铺出来的一块广阔的停车场，是几年前沙龙下令挖掘沙墙而形成的。这一段沙墙后面朝以色列这边已经给挖空了，只在朝埃及那边留下一片不厚的由砖和沙子混合形成的墙，推土机此时正在作业的就是那块地方。两辆推土机，沙龙亲自开一辆，对此堂吉诃德一点儿都不惊讶，沙龙就是那样的人。沙龙朝他吼道：“我准确知道朝哪里挖，我必须得给那些笨蛋指出来！”在他还正说话的当口，另一辆推土机凿穿了墙体。坦克兵中响起一片欢呼声。那边，运河对岸，晨光中薄雾笼罩下的绿色地区，就是埃及了，伊甸园一般的美景，与这边死气沉沉的西奈沙漠截然不同。

沙龙从推土机上笨拙地爬下来，对他的作战军官约西喊道：“让那些坦克挪到一边去，我们放‘鳄鱼’下水。”

“‘鳄鱼’在哪儿呢？”堂吉诃德喊道。

“六艘，剩下的还在路上。耶希勒是位大勇之士。喏，那边看到什么了？丹尼·马特是太乐观了吗？我们是不是在绝境中？”

“绝对不是。我在整个防线上走了走，完全没有敌人的影子，长官。迄今为止整个一个‘攻其不备’，丹尼要求坦克，他说有了坦克，他可以开到开罗去。”

“那起到作用了。谢天谢地。这就是价值所在。”沙龙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中国农场’昨晚上非常非常惨，约西。他们还在往外抬伤亡人员。死伤了好几百。整连整连的坦克被击毁，惨不忍睹，令人惊骇。”他的眼睛盯着这位眼窝深陷、双颊也凹陷的副手，“代价大得可怕，但是起到作用了。现在我们要渡运坦克，直到那座桥到来，然后敌人就会因为惶恐而溃败。我们今天仍然能够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约西。我要给南部军区打电话。跟我来，准备就你所见到的做汇报。巴列夫在等着。”

“庭院”外面，“鳄鱼”们排成队列，这些船样子笨拙，下面有车轮，船体四周有鼓胀的浮子。耶希勒彻底成了一个泥人，堂吉诃德大步走向他，拥抱了一下，说：“耶希勒，嗬，沙龙说你是一位大勇之士。”

耶希勒沙哑着嗓子说：“让他去跟晋升委员会说这句话吧。他们也许会听阿里克·沙龙的。”

空运典礼

耶路撒冷，兹夫·巴拉克一边听六点钟新闻，一边穿一件军礼服。先是叙利亚前线的事态，再是美国空运，渡河的事只字没提。嗯，好，防护程序在控制着。他现在无精打采，和果尔达熬夜坐了大半个晚上，最后达多报告滩头阵地已经占领，伞兵们正在构筑防御工事；另据沙龙自己述说，虽然在保持“中国农场”旁边那条路的畅通上遇到了一定的麻烦，但局势还算很好，都在掌控之中。

娜哈玛站在门厅的镜子前，身上穿了一件她平时很少穿的在华盛顿买的套装。她一边匆忙梳理头发一边问：“你不是随口瞎说吧，兹夫？为什么要我参加空运典礼仪式？”

“果尔达让我带上你的，motek（宝贝）。没问题了吧？”

乘车去吕大机场的路上，娜哈玛喋喋不休地唠叨，少有的好精神。诺亚突然与那位法国姑娘订婚，让她很是高兴。他们对朱莉娅知之甚少，但娜哈玛已经开始不喜欢达佛娜·卢里亚了。那家人都是精英分子，这姑娘却变化无常，极其讨厌。还有，巴拉克从华盛顿回来的这几天内，她对他一直比以前要热情，他不确定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想猜这是怎么回事，他很久以前就不抱这方面的希望了，猜不出来的。

车停在候机楼，他们看到，外面洒满阳光的跑道上，两队士兵排列成行，还有一支仪仗队，扛着四面招展的飘扬大旗：一面是星条旗，另一面是大卫星旗，以及各自的空军军旗。机场总监的办公室内，果尔达正在抽烟喝茶。她对娜哈玛说：“你好，亲爱的，你能来真是太高兴了。这是你丈夫的功劳，他在华盛顿完成了很多奇迹。”

巴拉克说：“我没做什么，娜哈玛，不过这是我最后一次否认了。”

“你的女儿们还好吗，亲爱的，还有你们家那个海军艇长？你一定为他感到非常自豪！”

一名助理探头进来，说：“总理，塔台报告C-5A将在两分钟后降落。”

果尔达·梅厄掸掉裙子上的烟灰，和巴拉克、娜哈玛以及她的一小群随从一起走出去，到了跑道上的麦克风前面，美国大使和他的武官已经站在那里了。围栏边和候机楼顶上的观众们纷纷发出惊呼：“来了！来了！”地中海上面，清晨雾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小点愈来愈大，逐渐变为一架巨人般的飞机。“看那儿，看到了吗？一架飞行的帝国大厦。”娜哈玛叫嚷道。果尔达满含溺爱地对她笑了一下。当那架“银河”（C-5A简称“银河”）落地、缓缓滑向候机楼时，军乐队开始演奏《星条旗永不落》(2)，总理也僵硬地挺直了身子。当音乐结束时她对巴拉克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们没有开第一枪。”她的声音很高，为的是让旁边的美国大使听到：“如果我们开了第一枪，这就不会发生了。我们在世界上就不会再有友情了。我们守信，美国总统也守信。”

大使朝她挤过来，说：“总理，我该跟您说一下，由于种种错误，飞行员没有被告知这里安排有一场仪式。很对不起。”

“那又怎么样？别担心，他会应付得了的。”

“银河”停下了，机头与机尾处的坡板伸展开来，观众们一阵欢呼。平板拖车一辆辆开到坡板处，后面跟着大群装卸工，飞行员从飞机中走出来，一名瘦高的年轻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裤。大使上前迎住他，然后陪着一起来到果尔达·梅厄面前。“总理，请允许我介绍汤姆·鲁宾逊少校，隶属美国空军。”

“鲁宾逊少校，欢迎来到以色列。你肯定累了，我不会叨扰你很长时间。”果尔达提高了的声音在机场上空回荡，“我昨天跟我的女儿说：‘我要亲吻那些飞机上的飞行员。’她说：‘好啊，去做吧。’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设这个小型仪式的原因。”她踮起脚，亲吻了一下那位飞行员的脸颊。人群中传来一片笑声和欢呼声。闪光灯咔咔作响，电视摄像机靠到近前来。

那名飞行员走到麦克风前。“哈，哦，总理夫人，这还是我第一次飞来这里。”他说，他的声音从喇叭中隆隆传出，很明显的美国南部口音，“已经飞过的伙伴们告诉我说，美丽的女人用花和亲吻接待了他们。我的问题是，您的花在哪里？”

人们一起鼓掌。果尔达笑着对美国大使说：“怎么样？我说他会应付得了吧？”离开机场时她挎住娜哈玛的胳膊，说：“你要和我一起吃午餐，亲爱的，你忙不忙？”

在娜哈玛高兴得喘着气连忙答应后，果尔达把巴拉克带到一边。“现在听着，‘大惊小怪先生’，”她生硬地说，刚才和蔼慈祥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立刻安排一架直升机，到南部去，务必查清渡河地点的真实情况。查不出事实别回来。在军事资讯接收方面，我，包括达多和达扬，都不行。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不确定和不安过。”

“总理，一场进攻刚开始时很难——”

她没理他的话，又说：“的确，兹夫，我现在开始感觉到赎罪日前一天的那种感受了。两眼一抹黑，心里特别难受，沮丧灰暗。部队和坦克渡河的实际情况是怎样的？他们还在继续吗？塔尔那座桥怎么样了？战斗还在进行吗，如果在进行，惨烈不惨烈？这次空运完全没有意义吗？假如停火提案今天到达怎么办？我必须得知道！”

“但是即便是那边的指挥官们也不知道全部，总理。收到的报告是滞后的，而且——”

“他们还知道些东西，而我什么也不知道。没人想跟我说任何事，因为我会抓住他们让他们解释原因。兹夫，我的鼻子闻出来了，有麻烦。去那边。”

戈罗迪什设在乌姆哈希巴的前敌指挥部让巴拉克想到了赎罪日那天的“坑洞”；焦虑的军官们和秘书们来去匆匆，喇叭发出刺耳的叫声，电传打字机咔嗒咔嗒，整体氛围是混乱无序的。作战室里，一幅从天花板到地上的大地图显示出严峻的形势。到德维尔苏尔的补给通道是一条头发丝般的细蓝线，它的两边都是红色厚实的西奈敌占区，运河对面，丹尼·马特的桥头阵地看起来就是广袤巨大的埃及国土上的一个小圆点。这就是实际的形势，巴列夫和戈罗迪什两人恼火地告诉他。沙龙将大量的兵力投入到无谓的“中国农场”里，那个地方一整晚都是血火屠戮。人员与车辆的损失严重得骇人，可他那些承诺还一个都没有兑现。说桥桥没有，说路路事实上也还是无法通行。更为可恶的是，今天早晨，他仍在利用小橡皮筏和老式的“鳄鱼”将他自己的和阿丹师的人马渡过运河，还建议坚决地继续这种鲁莽的渡运。

戈罗迪什怒吼道：“还有什么比这更不负责的吗？两个师钻进敌占区里，后背就是运河障碍，还没有一条安全的补给线，没有一座桥架设到位。他脑子有毛病吗？几个小时的战斗就可以耗尽他们的燃油和弹药！然后怎么办？”

“他没有军人的实实在在感。”巴列夫以法官在判决案子时的口吻说，“他所谓的才华就是冒险。他经常是鲁莽地投入士兵去冒险，然后再让别人给他擦屁股。”

戈罗迪什说：“En brera，责任是我们的，我要下令暂停，兹夫。我要指令沙龙，直截了当地，桥没有架设到位之前不能再渡运部队。如果三十六个小时后我们还没有桥，我就让丹尼·马特旅撤回来，希望上帝帮忙，我到时候还能撤回来。”

“滚轴桥在哪儿呢，戈罗迪什？它现在是什么情况？果尔达一直在问这座桥。”

“它昨天就断了。沙龙声称修补好了，正在‘育空点’西面的路上。但谁知道呢？一边是塔尔发疯的桥，另一边是沙龙发疯的行为，上帝啊！救救犹太国吧。”

“如果你允许，我想去亲自看看。”

“当然可以。”戈罗迪什说。

巴列夫阴郁地点点头。

(1)　Frankenstein，一部科幻小说中主人公创造出来的怪人。——译者注

(2)　《星条旗永不落》（The Stars and Stripes Forever）美国作曲家约翰·菲利普·苏沙的代表作，美国著名的爱国主义进行曲。根据美国国家法令，《星条旗永不落》为美国进行曲。——编者注

第二十八章　沙龙解职

大胆冒险

从空中望下去，西奈地区的阻塞路段让巴拉克看得心惊肉跳。以前进行过很多针对埃及的军事演习，绝大多数到最后都能成功横渡运河，但是“最差的军演场景”也没有考虑过如此惊人的交通堵塞。一副瘫痪的景象，作战车辆、补给车、救护车以及五花八门、各色各样的车辆挤在那里动都不能动，蜿蜒曲折绵延数英里长，还好果尔达没有亲自突击视察。如果敌军扫射轰炸起来的话，这是怎样的一个目标！埃军飞行员只要稍稍有一点儿胆量，就可以在这里造成致命性的毁灭。由于无地腾挪，准备渡河的援军与补给都堆起来了，堵塞起来了，卡住了各条路口。如果塔尔的那个“以色列奖”能完全抵达运河，提供一条宽阔稳定的人工道路的话，这些车辆或许才能流通起来，被运送到对岸，那样渡河才有可能实现。否则，南部军区的悲观主义就讲得通了，那可大大不妙。

“长官，那个是吗？”飞行员在直升机的隆隆响声中对着头盔式受话器问巴拉克，手指着前面沙地上的一条黑线。

“也许是吧。别忘了，它有高射炮防护。”

“没问题。”直升机以缓慢的大角度倾侧过身子。耳机里传来粗粝的高射炮火口令盘问。飞行员冷静地对以暗号。

“好了。早上好，直升机，欢迎来到滚轴桥。”高射炮那边说。

“我的天哪，长官，”那飞行员边说边透过侧边的窗口看，“我以为你刚才在开玩笑呢。那座桥真的在爬呢。”

“嗯，坦克在拉它。”

“我认出来了。的确是。”当他们下降时，那座桥正在通过一条溪谷，头已经爬上一边了，尾巴还垂在另一边。飞行员说：“我会在梦里梦见这家伙的，长官。让人恐怖的家伙。”

地面上，堂吉诃德和劳特曼以及耶希勒正坐在桥前面的一辆半履带车里。堂吉诃德眯起眼睛看着上面那架直升机，问：“那会是谁呢？南部军区是不会有人来的，绝对。对他们来说，这桥就是个爬行着的麻风病人。”

劳特曼说：“那他们全都应该感到惭愧。这座桥是一项工程学奇迹，就像埃菲尔铁塔一样。它会成为一个传说的。”

“传说，哈哈，我们还是把这个讨厌的大怪物送到运河边吧。”耶希勒说。

直升机降到地面，扇起沙尘滚滚，巴拉克从里面跳出来，看到桥移动得如此平顺，他很高兴。

堂吉诃德从半履带车上朝他喊：“欢迎，兹夫，上车。”

“谢谢，我听说你们一直都有麻烦。”

“全都解决了。看到前面的那座大沙丘了吗？等着瞧吧。”

“我们这里离渡河地点还有多远，约西？”

“九英里，也许还不到。”

“那这座桥应该会在正午横跨到运河上，是不是？”

堂吉诃德说：“应该是。真正的问题是泰特路，那条路要穿过‘中国农场’。那里还不是很安全，不过——好了，等会儿我们再说这个。现在只管看着。你要见证雄伟的景象了。”

半履带车跌跌撞撞地向沙丘上爬时，劳特曼正在为巴拉克讲述拖拉队伍的制动技术。他不得不提高嗓音，因为坦克上坡的时候会轰鸣，桥也发出哐啷哐啷、嘎吱嘎吱并间杂着长而尖锐的叫声，典型的“弗兰肯斯坦叫声”。他说，一辆坦克就可以在后面制动这条六百吨重的桥，这就是这项设计的非凡才华。一切都要依靠拖拉坦克中的信号协调；实际上很简单，就是平衡坦克推进与重力，以小心缓慢地移动桥越过顶端。随着实际操作，这一连坦克对此变得非常熟稔。

劳特曼说：“开始了。”此时，前面的坦克过了顶端开始向下走，最前面的滚子也开始跟着向下。“看着！这是一场拔河比赛，你看，九辆拖拉坦克对阵一辆制动坦克。这就是协调起作用的地方。”

巴拉克说：“天哪，那条制动的钢索会断的。肯定。”

制动坦克从上面对抗着拉力，粗大的钢索在拉力下如同一根刚硬的电线杆。

劳特曼说：“绝不可能，那根钢索可以拉得动一艘航空母舰。”

当桥的大部分慢慢越过沙丘顶部时，“拔河比赛”中的优势开始显现在拖拉的那一方。那辆负责制动的坦克就像正在上坡的一头骡子般固守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钢索没断，这让巴拉克觉得难以置信，但它就是没断。出现意外的是桥，随着突然一声尖厉得让人恐怖的钢铁锐啸和哐当声，桥断了。一半滚下坡，堆在众坦克的后面；一半还在原地，悬垂在沙丘顶上，连接到制动坦克身上的钢索松塌塌地软下来。耶希勒上校这回可气坏了，破口大骂起来，一连串肮脏至极的阿拉伯话蹦出嘴，据巴拉克所能听懂的，全是针对塔尔将军和桥的，顺带的还痛骂陶瓷艺术。

“你气愤是对的，耶希勒，”劳特曼摇着头说，“该死的！西蒙·西蒙是怎么回事？”

“西蒙·西蒙？那个陶瓷艺术家？他究竟跟这有什么关系？”巴拉克惊声问道。

“他在后面那辆制动的坦克里。”堂吉诃德回答说。

“西蒙在那里？”

“是的，你们以为会是什么结果？”耶希勒愤愤地说，“我就说过，要派一名军械官在里面，而不是个一文不值的只会造大烛台的人。”

巴拉克问：“要耽搁多长时间？”

耶希勒看看劳特曼，劳特曼回答说：“不长，长官。我就是设计那些连接材料的。造的时候就考虑到可以迅速更换它们。三个小时，最多。”

耶希勒上校说：“从这里到运河的路上，我要待在那辆制动坦克里。”

劳特曼说：“你很难受，耶希勒，这不怪你。好了，回去干活了。”他说着朝断桥走去，手里旋转着溜溜球。修理兵已经在往沙丘上爬了，坦克兵们从炮塔里爬出来，看着这一切。

巴拉克在后面盯着劳特曼和那只上下跳动的溜溜球，问堂吉诃德：“这项工程里就没有神志正常的地方，是不是？”

耶希勒此时已冷静下来，接过来话说道：“嗯，听我说，巴拉克将军，那个溜溜球伙计非常有经验。我们会在中午再次走起来的。”

堂吉诃德说：“只是一种怪癖而已。工程师们一般都比较古怪。呀，你那位小亲戚，兹夫。”他看着一个正在附近跑动的人，那人从头到脚都是油汗沙泥，他对那人大喊：“约翰，过来。耶希勒，我们走，去看看断裂的地方。”

约翰小跑过来，对巴拉克敬了个礼：“你好，兹夫表叔。太意外了。很遗憾你看到这么混乱的场面。”

“嗯，很壮观。”

“瞧，长官，请告诉总理，就说这座桥正在移动当中，因为它的确是在移动。”看着巴拉克对那座桥揶揄的目光，约翰有些恼火，又说：“行了，过去美国的太空计划怎么样？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的，不是吗？可他们还是上了月球，对吧？这座桥也会到达运河的。”

“最好到达。”

约翰大声说道：“所有关于这座桥的玩笑都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也很不耐烦。埃军在运河上架了七座苏造桥，全是最新设备。而没有一个国家愿意卖给我们任何东西，除了那些老旧的破烂‘鳄鱼’和浮筒。我们不得不自己创造一些东西出来。”

巴拉克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你说得很对，我也很佩服你。回去工作吧。”

“是，长官，请打电话告诉我父母，就说我很好。”约翰跑开了。

堂吉诃德回来了，说：“一团糟，不过会好的。想跟我去德维尔苏尔的‘庭院’吗？渡河地点就在那儿。”

“挺好。”

半履带车颠簸着驶下沙丘。“嗯，兹夫，你怎么看这座大滚轴桥？”

“那座桥就代表犹太复国主义。”巴拉克说。

堂吉诃德先是茫然地看着他，随后惆怅地一笑，大嘴巴边角皱起来，说道：“是啊，说得真好，而且它马上就要开始代表了。水是不会分开的，但我们可以跨越它。”

“Halevai。”

直升机飞行员站在飞机旁，张开嘴巴看着艰难挣扎着的坦克和断裂的桥，以及两段桥上到处爬着的士兵。堂吉诃德问他：“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报告长官，载送巴拉克将军到他所说的地方，但不包括进入战区。”

“很好。我们走吧。”堂吉诃德说。

“长官，昨天我带着阿丹将军转了一个小时，等待空军允许我们降落到魔法点（Point Kishuf）。一直都没得到允许。”

“行啦。我明白。Yallah（出发）。”

“B’seder，长官。”他们起飞时，堂吉诃德用无线电通知一辆吉普车到直瞄火力范围之外的德维尔苏尔接他们。“德维尔苏尔？长官，我必须报告这次飞行。我要说是尼灿将军命令我这样做的吗？”飞行员在头戴式受话器中说。

“不要，不要。我在威胁你，恐吓你，也是在命令你不要报告。责任是我的。我会跟你们上司说的。战后我们会完全解决的。”

“那好。谢谢你，长官。”飞行员半信半疑地说。

透过堂吉诃德的望远镜看“中国农场”阵地，巴拉克看到的是一幅令人恐怖作呕的场景。“达到某种程度的问题了！”这场夜战的结果相当可怖，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整个战场一片狼籍，被击毁和烧毁的坦克及装甲运兵车星星点点遍布各处，有的仍然在慢慢燃烧。绝对有几百辆毁坏的车辆，虽然他从这个高度无法识别它们，但肯定有很多是以色列一方的。所有那些小小的尸体中也肯定有很多被打死的犹太小伙子，尽管多数可能在夜间已经随着伤员被抬出去了。

“死亡之谷。”他对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点点头，他脸上胡子拉碴，抑郁凝重，没有了平素的诙谐幽默。当直升机降落时，巴拉克看到双道车流正在运河上爬动，那一边，过了河的伞兵和坦克正在匆匆忙忙地四处移动。吉普飞速载着他们到达“庭院”，阿里克·沙龙那个光头站在那里等他们。“啊，兹夫·巴拉克！”他看起来非常憔悴，但强健有力的握手和自信坚决的笑容又显示出其无所畏惧。“天哪，见到你太高兴了。想想，我们正在打赢一场大战，而你是第一位露面、见证事实的将军。”

在巴拉克的印象里，沙龙这个人只有两种作风，要么你支持他，要么反对他。他们两人年龄差不多。早年巴拉克曾把沙龙和另外一些人当成自己在军队中晋升的对手，但是阿里克·沙龙很快就猛冲向前，成了辉煌人物，不过人们对他的争议也很大，他这个辉煌，很多人怀疑，但也有相当多人奉承。兹夫·巴拉克总体上是反对沙龙的，倒不是嫉妒或怨恨，而是因为沙龙那种残忍的波拿巴主义者(1)倾向。以色列太小，也太犹太化，不适合拿破仑那种做法。沙龙冷酷无情的决心与他的军事技能两者并存，这是巴拉克必须要承认的，到现在为止，渡河主要是他的功劳，但“中国农场”的血腥屠戮也是他的“功劳”……

“希望我们会赢，阿里克。”

“嗯，也许我应该说我们已经在赢了。”他飞扬的神采迅速转为恼怒，“我刚刚从戈罗迪什那里收到一纸命令，这是我军职生涯中最难以置信、最荒谬、最消极也是最失败主义的一则命令：‘暂停一切渡河行动！’兹夫，你来看。”

沙龙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摊开一张地图，极力论证有必要继续这次进攻。出其不意的袭击是绝对出色的，但是有利条件会稍纵即逝。他的佯攻——对埃及第二军的正面进攻，非常良好地实现了预期的效果，使敌人确信“中国农场”之战只是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实际上“中国农场”才是真正的主力冲击之地。伞兵们和渡船通往渡河地点的路，由那些大无畏的勇敢小伙子给掩护住了。“兹夫，军事指挥策略的重点就是把握时机，你知道的，而在南部军区，没有任何指挥策略。现在到了我们派兵渡河的时候了。没有什么三十六个小时了。现在，就从今天开始！我们只需要七分钟就可以渡运一辆坦克，我们有四艘渡运工具在运行。在埃军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阿丹和我就可能会随两个师一起渡过河去了——”

“阿里克，你到时候需要燃油、弹药——”

“我们也可以通过渡船渡运啊，一直到桥架起来。势头，势头就是一切。我们现在有势头，而戈罗迪什却在让它失去，在浪费它，浪费这场战役和这场战争。”

“但是连一座桥都没有——”

“兹夫，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今天大规模渡过河并开始从后方切断埃军，他们的阵线一定会崩溃的。他们会仓皇撤回装甲部队，而且，兹夫，一旦他们开始跨越运河回撤，他们就完蛋了。最初两日他们取得了让人惊愕的成功，他们就靠着那个成功一直一帆风顺。如果唯一的——”

“阿里克，我可以到对岸非洲去吗？”

沙龙面露喜色。“你想过去？Kol ha’kavod（致敬）！但是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

“果尔达指令我看实际情况。”

“约西，给他弄一顶钢盔，带他过去。”

在堂吉诃德的带领下，巴拉克穿过隆隆的坦克、装甲运兵车和半履带车，跟在他身后跳上一片漂浮筏，一辆“百夫长”坦克也正往漂浮筏上开，钢铁与钢铁较量的当啷声震耳欲聋。推进器呼哧呼哧发动，筏子离开，漂移在平静的水面上，兹夫·巴拉克有些感慨。他的最后一场战斗——苏伊士战争中进军沙姆沙伊赫距今已有十七年了。“中国农场”的屠戮是够骇人听闻的，但是既然阿拉伯人执意要用军事来解决，那么有不打仗的选择吗？

“约西，坦率地说，渡河可以继续吗？”

“兹夫，绝对可以。”

“在没有桥的状况下？主要路段被封锁的状况下？只有一条不稳固的补给线，而且敌人大量的装甲部队又在南北两边掐住了它，在这样的状况下绝对可以？”

“对，特别大胆冒险，敌人都不会相信我们会这么做。”堂吉诃德的声音有力而乐观，“他们认为这是没有实际意义的佯攻。我们的大好机会就在于此。犹太人的上帝正在让他们昏睡。”

埃及就在我的脚下，上帝做证！在“坑洞”中，烟草能把人熏至麻木，既紧张又乏味，在南部军区中，则是焦虑不安、长篇大论的指责，而这里，与那两个地方是何等鲜明的对比！

这里，巴拉克终于看到自己年轻时代的以色列国防军了。机敏自信、戴着钢盔的犹太小伙子们坐在快速开动的车辆里，穿行在一片间或有溪流的美丽绿茵上，就如同在耶斯列山谷（Jezreel Valley）野外演习时的场景；这里更像演习的是敌人，基本上就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好歹这也是在非洲啊）。没有任何枪炮声，只有对岸西奈北边有些零星的噼啪声。他们征用了一辆半履带车，越过一条灌溉用的淡水窄渠后，穿行在一株株棕榈树、片片繁茂的果园和块块耕田间，驶往丹尼·马特驻地。丹尼·马特的通信卡车前站着一位粗壮有力的坦克旅旅长，海姆上校，他刚刚进行了一场火力侦察回来，由于成功而高兴得容光焕发。海姆报告说他们摧毁了好几个导弹连和一个有十辆坦克的坦克连，另外还迫使一支萨姆-6型导弹车载分队朝开罗方向逃跑而去。“他们特别惊诧，丹尼，除了打了几下机关枪外再没有抵抗。”

“不过惊诧到此结束了。”巴拉克说。

“不一定，长官。”丹尼·马特上校说。这位高个子上校长着一脸像西奥多·赫茨尔那样的大黑胡子，他说：“感谢上帝！他们好像仍然认为我们这是转移他们注意力的佯攻。不过，约西，约西，海姆其余的坦克什么时候来？时间表什么情况？阿丹师怎么样了？”

堂吉诃德简短地说了两句，压根没提南部军区要他们停止的命令。当他和巴拉克乘一艘空筏子返回时，三艘“鳄鱼”正从对岸过来，每一艘上面都承载着一辆坦克。找到沙龙后，看到他正对两位旅长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那两人情绪低落，而且泥垢满身，其中一个还缠着血糊糊的绷带。沙龙对巴拉克说：“怎么样？你也看到一场惨败了？一场彻底的失败？我们被包围了？这是一场沙龙导致的灾祸？”

“这是一场勇敢的出发，阿里克，非常冒险但也非常有效。我会告诉果尔达这一点的。”

沙龙脸上放着光，说道：“这就是我要请求的。这期间，这里的小伙子们已经肃清了‘中国农场’旁边的泰特路和阿卡维什路（Akavish Road）。枪炮声还是有的，我并不是说我们没必要继续战斗，只是说我们已经稳固了我们的补给线。”

“对，稳固了，很不容易。”那两人中的一人哑着嗓子说。

“刚刚过去的那些坦克，阿里克——让你停止的命令怎么办？”

“哎呀，我不会做出违背戈罗迪什的事的，如果那样就是违抗命令了。”沙龙狡诈地咧嘴一笑，“我在他的命令到达之前就已经命令那三辆坦克过河了，听我说，我不能让那些坦克兵心碎啊。”

“嗯，还要让更多的心不碎吧？”

“哎，兹夫，你来了我非常感激。你现在亲眼看到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只管跟果尔达和达多说，只要他们让巴列夫和戈罗迪什不要在我后面叽叽歪歪，他们就会随时看到这里有一场伟大的胜利！”

渡河泄密

当巴拉克走进果尔达·梅厄的办公室时，她急速挥动两臂招呼他。“柯西金在开罗。怎么想？苏联的总理！你能想象出尼克松飞到这儿来告诉我如何执行政策那种情景吗？我们现在是在跟苏联作战，就这么简单。坐吧，兹夫，你看起来很累。你听说萨达特那雄心勃勃的议会演讲了吗？”

“没有，总理，我一直都在活动中。”

“嗯，也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他说如果我们完全退回到过去的停火线，他就会考虑停火等诸如此类的话。很宽宏大量啊。你的妻子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我的孙子们很喜欢她。喏，你都看到了些什么？军方也一直都在开诚布公地表述战况，但你是亲眼目击的人。那边什么情况？”

他直言不讳地说了交通拥堵和“中国农场”大毁灭的情景。她的脸沉下来，说：“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有灾难。他们给我说得轻了很多。”不过当他叙述国防军在埃及时，她的脸又放射出光芒，说：“哎呀，兹夫，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正在把战斗推向他们。我们又回到我们原本的样子了。一个星期前谁能预想到这样的情景呢？”当他说到“停止进军”这个话题时，她张开的手掌举起来，说：“兹夫，指挥这场战争的是达多，他干得很不错，而且我也不想在事后又评价他。现在说那座桥吧。那座桥什么情况？”

听着他的描述，她情不自禁地苦笑一下，摇摇头说：“塔尔的专利。”

“桥会到达的，总理。同时他们马上将架设成功一座浮桥。”

她缓慢地站起来，说：“我很高兴把你派过去了。跟我来，我必须得在议会上回应萨达特。”

当她带着自豪的神情和好斗的样子走上讲台后，议会厅会场和旁听席上的嗡嗡声就平静下来，平日里一半都是空着的大厅今天被人挤得满满的。她首先就延迟公布伤亡的事向大家道歉，为此她承担全责。她说，因为敌人也在听，如果第一天的损失情况说出来会鼓舞敌人，会让他们高兴。一个星期以来，整个国家的悲痛巨石般重压在她的心头。那些牺牲和受伤的勇士在这次突袭中首当其冲并保卫了以色列，现在这份悲痛由她和那些人的家人一起承担。

“有的国家，他们坚持和平条约要以我们把‘六日战争’中占有的土地归还给阿拉伯人为代价，他们指责我们在这一点上‘太顽固’。但是，我们记得太清楚了，我们站在过去的停火线上时，萨达特是如何宣告阿拉伯人要彻底清除‘犹太复国主义者集团’的。现在设想一下，在我们最神圣的日子里，这次无缘无故的进攻如果是发生在过去那些停火线上是什么样子？经历过一九六七年五月那几个可怕的星期，我们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我们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承受那样的危险了。要让我们的敌人们知道这一点。”

嗯，她对萨达特的回应就是这些了，足够明白了。巴拉克想。

“还是这些强烈谴责我们‘顽固’的国家，他们宣布对我们的地区实行‘禁运’，虚伪的‘禁运’，”说到这里，果尔达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意思无非就是他们没必要再交付那些我们已经购买并且付过款的国防物资，而与此同时，苏联却在把大量最先进的军火源源不断地送给我们的仇敌。幸运的是，为了矫正这种不公平的倾斜，美国独自介入，实行了空运——”此时台下爆发出热烈而长久的掌声，淹没了她的话，先是会场，随后迅速蔓延到整个旁听席，只有外交官区没有动静，“我要说，犹太人民将会永远感激这次空运。”

“另外要讲，叙利亚和埃及在人数上以二十多比一的比例超过我们，他们还有大量苏联的再补给和专家指导，而且不仅仅是这两个对我们发动全面战争的国家，还有伊拉克、摩洛哥、约旦以及利比亚，他们的装甲部队也已经公开参加战争。没错，我们现在也从美国那儿得到援助了，”她直直地看着外交官区，“但是，在战斗中活下来，我们靠的是我们自己。”热烈的掌声再次爆发，这一轮掌声中，巴拉克看到有几个外交官也在偷偷地拍掌。

“我们怎么会做到这样出色，我不打算说出来。如我刚才所讲，敌人也在听。但是在北部，我们把敌人赶了回去，在南部，我们的军队正在苏伊士运河两岸同时作战，进一步的事实——”会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噪声，她不得不停一下，“进一步的事实将由我们勇敢的军队领导酌情公布。”

“下面我讲横在我们面前的国内任务——”

她还没讲几句，巴拉克就感到有人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声在他耳边说：“总参谋长，电话。”他慌忙跑到走廊里的电话边。达多愤怒的咆哮传过来：“天哪，兹夫，她没脑子了吗？最明目张胆地违反保密行为！把我在非洲的士兵们的生命置于危险当中！危害军事行动！该死的，她干吗要这样说？”

“长官，我猜她是在经历了所有坏消息后想说些鼓劲儿的事情——”

“任何鼓劲儿的战场事件都要由军方来披露！”

“而且，长官，”巴拉克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因为狂怒中的达多非常吓人，“就算柯西金在逼迫萨达特停火，我们这样做也可能会给我们更多的时间来把战斗推进埃及境内。由于全世界都将知道我们已经跨过了运河，萨达特很可能因此固守阵地，这样他好显示出并没有溃败的样子。”

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后，达多低声吼道：“她不是这么想的。这话太敏感了。无论如何，兹夫，你明确告诉她，我很愤怒，告诉她她已经损害了我们打赢这场战争的时机。”

那边话筒重重一声挂上。

措手不及

第二天一大早，特拉维夫希尔顿酒店里，当那位大家最熟悉的人穿一身作战服、戴一顶越南军帽大步走进来时，大家纷纷转过头看。这家以色列最高级的饭店里挤满了人，不过并不是观光客。那些“候鸟”老早就逃之夭夭了；而“另一种羽毛的鸟”却盘旋着飞落下来：外国记者、广播评论员、电视节目主持人、影片摄制组、战地摄影师等诸如此类的人。这只综合的媒体“鸟眼”永远都在斜睨着以色列新的威胁。达扬、萨姆·帕斯特纳克和伊娃·桑夏恩三人坐在大厅的一张咖啡桌边。达扬用一只发红的眼睛四处看着各类记者，问：“伊娃，这些‘秃鹫’今天在呱呱叫什么呢？”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部长。”

“谁的血？我的？”

“实话实说，达多的。果尔达演讲之后，他就有一场糟糕的新闻发布会了。”

“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也一样，天知道。”

帕斯特纳克说：“伊娃跟我说，这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我们的桥头阵地被摧毁了，达多心脏病发作了，你把阿里克·沙龙给解职了——”

达扬蜡黄的脸上一片呆板木然。伊娃飞快地站起来，说：“我必须得回前台去了。”说完便离开了。

达扬揉揉眼睛，小声说道：“昨天晚上‘中国农场’又是一场彻底的惨败。消息刚刚进来。”

“天哪，现在怎么样？”

“南边阵地一支伞兵旅连作战指示都没有收到就被调入夜战，帮助肃清塔尔旅需要经过的路段。他们完全被压在那些沟渠里，动弹不得。坦克不得不进去解救他们，同时把死伤者带出来。又一次令人震惊的惨败。准备好了吗？一起走吧。”

到了门廊外面，天下着大雨。达扬湿淋淋的汽车驶过来，门童朝他敬礼，正等出租车的人们也都瞪眼看着这位著名的独眼英雄。“阿莫斯还好吧？”他们坐进车里后，达扬问。

“他还和他的营在叙利亚那边。”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的上帝，代价，萨姆，这场战争的代价——将近一千人已经阵亡了，而且还看不到尽头。我的电话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响铃，我最好的朋友们都已经失去了儿子或者正在失去。”他靠在一只胳膊上，愁闷地看着外面咚咚敲打着的雨点。

“我们要去哪儿，部长？”

“达多要求召开一个会议，由南部‘魔法’地区的高级军官们参与，以便决定战争怎么继续下去，既然果尔达已经绝了我们的后路，那就打下去吧。”

沉默在郁闷中持续，风挡玻璃上雨刷在快速地刮动着。

“部长，今早空运的新闻真是了不起。”

“是吗？”达扬振作起精神，“最新的消息是什么？”

“十一架‘鬼怪’今天到达，刚到了十四架，又来了十一架。二十六架‘天鹰’预计明天到达。坦克就跟独立日阅兵一样从‘银河’里开出来。”

“我不得不把果尔达朝空运的问题上推！”达扬惊叹地摇着头，“要不然我们会身处何境？”

“部长，等大部分装备到达前线，一切也都结束了。主要是再补给——”

“瞎说。那些‘鬼怪’明天就可以飞起来，而且那些飞机我们真的是到了底线了。那些战斗轰炸机在空中加油，你知道的。为了保护它们，美国航空母舰编队正列着队跨过地中海。美国人在五天之内就将一切准备就绪了，从星期六到星期三。美国人，一旦他们行动起来，那是非同小可的。”

“摩西，他们只不过是认识到了他们自己的国家利益，早该认识到了。”这是摩萨德那种坚定的怀疑一切的反驳论调，“他们不能让苏联人赢得这场代理人战争——”

“说得简单！肤浅！这将让他们以危险的石油禁运为代价，再说谁能说他们的‘代理人’就一定会赢？你能？还是我能？他们是很伟大的。”

拍摄任务

两架“鬼怪”在苏伊士运河上空六万多英尺的高度上飞过，这是果尔达泄密之后紧急做出的一项任务。在长机里的是本尼·卢里亚，早上他已经听过新闻了，开罗称之为“电视上的象征性袭击”，对它并不以为然。现在对埃军动向的空中侦察是义务性的，而且这次飞行也是要测试一个缺口。据报道，沙龙的坦克已经在导弹屏障间轰开了一个缺口。此刻，戴着氧气面罩的飞行员和领航员都在紧张地盯着下面，看是否有导弹发射迸出的闪光。运河和它附近的湖泊缓慢地在机翼下面滑动，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异常。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平流层中一片蔚蓝色的安静。

本尼·卢里亚现在的行为是要受纪律处分的，因为基地司令官是不允许飞任务的。但是现在在僚机里的是多夫啊，听到多夫要出任务后，他就抢先占了这架长机。要来什么就来什么吧！美国空军杂志发表过一篇他们在越南战场上发展而来的反导弹战术，本尼读过，而且他也一直在和多夫刻苦训练那种战术。他知道那是管用的，因为在战争初期，他就靠那种战术救过自己。

进入埃及领空五分钟了，还是什么事都没有。本尼的呼吸轻松了些，他摇摇翅膀发出信号：开始拍照。他和多夫在指定区域上空一圈圈不断扩大地平坦飞行，与此同时，自动照相机拍摄出大量的照片。由于片片飘浮的云朵，下面的景物显得斑斑点点，而且从这个高度看，集结的部队只是更加模糊的斑块。但是照相机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超级照相机，这种相机拍摄出来的图片连埃军坦克车长的胡须都能显示出来。

“好了，我们照完了，多夫。回吧。”

喷气式飞机在呼啸声中发出格格的响声，这种飞机在加速到两马赫时会发生沉重的振动。头盔朝着头靠猛地一磕，冲力非常大。前面远处，运河闪出缕缕光亮，低悬的太阳发出炫目的强光。就在本尼·卢里亚正在寻找沙龙那个导弹缺口的地标时，他看到了一团苍白的闪光。

“导弹，多夫，十一点钟方向。”

“我看到了。”

喷涌的火焰升上来，好像是锁定了多夫的飞机。他转了个急转弯，导弹跟在了他后面，他转向它也转向，他拉直它也拉直，死死地盯住他升上来，导弹很快变得明显可见。L’Azazel，多夫仗打得很好，纪录非常优秀，击落了三架“米格”，确凿无疑。上帝帮帮他躲避吧。训练是一回事，盯着下面升上来的死神是另一回事，这一点本尼很清楚。

他教给多夫的躲避动作很简单，但很讲究技巧，时机掌握是关键要素。在最后一刻，你要突然翻转，然后猛向下冲；提前几秒钟有些过快，导弹会探测出移位，继而修正自己的路线，保证击中，只剩下两秒时又有些过慢，那你就拜拜了！但如果你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飞机在稀薄的空气中会飞速下降，以至火箭无法及时修正自身的路线，最终飞离，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现在老天也帮不到多夫，他能救得了自己还是不能……

快，多夫，快，哎呀，上升，下降。

飞机和那根喷火杆还是相交了。

多夫，多夫，多夫，快……

僚机翻了个身，随后像块石头一般落下去了。导弹喷着火焰与飞机擦肩而过，向上扎入茫茫的蓝天中。

本尼的耳机里传来他的领航员的声音：“他成功了，长官，百分百。”

多夫在很远的下面拉直机身，声音镇定地问：“怎么样，爸爸？”

“还过得去，你等得太长了。”本尼哽咽着声音说。他听到他儿子发出一声笑，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抗超重飞行衣内全身爆出来的汗水都流淌开了。

卢里亚拍摄的那些详密照片一冲洗出来就交给了总参谋长，总参谋长立刻就拿着它们乘直升机出发去了南部，召开重要战略会议。

(1)　拿破仑一世和他的独裁政策、帝王专断，以及波拿巴家族的追随者和支持者。——译者注

第二十九章　荣耀再见

“汉尼拔”

炮弹在德维尔苏尔四周落下。用砖铺出来的宽阔“庭院”里，坦克和装甲运兵车全都盖着舱口盖，下面的运河里，工兵们在浮桥上忙乱，零星的炮弹炸起条条水柱，把他们淋得湿透，呛人的硝烟到处弥漫，扎得人眼睛生疼。堂吉诃德亲自监督交通状况，保持道路畅通，以便装在大运输车上的九条漂浮筏能进来。炮弹呼啸而来，弹片四处纷飞，但工兵们依然奋不顾身地站在筏子旁边的水里，把一条条筏子编结成桥，现在桥已经到达跨越距离的三分之一处。

“阿里克，是阿里克，长官。”一名裹着泥血的士兵跑到堂吉诃德面前，“阿里克被打中了！”堂吉诃德跟着他穿过挤成一堆的车辆，看到沙龙坐在砖地上，背靠着一辆坦克的履带，鲜血从他太阳穴上环绕着的一圈绷带里渗出来，看上去目瞪口呆、一片茫然的样子。堂吉诃德挤过环在沙龙身边的神情焦虑的军官们，问卫生兵：“严重吗？”

“他不会有事的，长官。弹片炸伤了，不过没留在他头里。他只是有点儿不清醒。”

“我没有不清醒。”沙龙烦躁地说，“堂吉诃德，他们在确定射程，那帮杂种。立刻把所有指挥车都撤出‘庭院’，炸毁了天线，我们就没有通信了。然后你还到外面去，不管怎样都要让那些漂浮筏保持畅通。”

不一会儿他就从“庭院”里出来了，绷带上面的头发飘动着，步伐有点儿不稳，摇摇晃晃的。“B’seder，约西，告诉埃兹拉接管这里，我们去‘魔法’区。”

半小时后，胡子拉碴、泥土满身的沙龙和堂吉诃德爬上小径，踩着松软的黄沙，朝阿丹将军的前敌指挥所走去。他们爬到上面后，一幅宏伟壮观的西奈全景图展现在眼前，战争景象和声音是其主色调；运河方向上，埃军的重炮发出苍白的闪光，随后隆隆的声音传过来，浓烟冒起；再往这边一点儿的地方，南北两边敌人的营地一眼望不到头，蔽日的尘柱显示出里面的调动至少是旅级规模的。紧靠在蜿蜒小径的下面，阿丹的装甲师部署在平坦的沙地上，上千余辆车勾勒出一幅标准的作战略图。

约西并不想与阿丹少将见面，阿丹是那种军人中的军人，寡言少语，说也只说公事。他一定还在为自己十月八日那天的惨败而懊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是由于戈罗迪什派沙龙徒劳无功地先往南又折转回北边导致的。另外这些年来还让他懊恼的是，沙龙光芒四射，而自己却被他罩在阴影之下。阿丹除了本身很没意思外，他也绝对有资格对沙龙的副手持冷漠而粗暴的态度。让堂吉诃德高兴的是，在小径的最上面，纳特克·尼尔（Natke Nir）上校喊他。这是阿丹手下的一名旅长，此刻正和另外两位上校坐在沙地上看一张大地图。“堂吉诃德，哇！”堂吉诃德赶紧上去抓住他伸出的长满老茧的手，把他拽起来，因为他自己站不起来。两位老友拥抱并互相用拳头擂着对方，开几句粗鲁的玩笑。

纳特克·尼尔曾是堂吉诃德的手下，堂吉诃德知道没有谁能像这个人一样。尼尔好像是用生铁锻造成的，完全不可毁灭，而且他的身体里真的有很多钢铁。“六日战争”中，他的两条腿几乎全被炸飞了，经过很多次手术和大量的人工修补之后，他的运动力最终恢复了，但是从此再也无法进出坦克。现在他放弃了所有的残疾救济金，还晋升至领导一个坦克旅。大家都知道，纳特克从一开始就处在运河战斗最激烈的地方。

“你们这些家伙在搞什么鬼呢？”堂吉诃德指着那张地图问另外两名上校。那两人也是同纳特克·尼尔一样，浑身沙尘，胡须满脸。

尼尔说：“这可能是个空想，约西，不过很让人兴奋。看这里。”堂吉诃德帮他跪在地图前，他开始详细讲述阿丹的作战计划，声音嘶哑，但军事术语操纵熟稔，食指扫着地图，并不时在沙地上快速画出草图。

堂吉诃德打断他说：“天哪，纳特克，这是汉尼拔呀，汉尼拔就是这样的。”

尼尔不解地看着他，问：“汉尼拔？那个用大象军团的？为什么是汉尼拔？”

古代军事史是堂吉诃德的业余爱好，那些大战役他可以信手拈来。他蹲在地图前，讲述公元前217年汉尼拔是如何在特拉西梅诺湖战役中埋伏并击溃一支罗马军队的。“这是一场经典的战役，纳特克，阿丹在此处的思想与之如出一辙。关键的地方是湖。在意大利是特拉西梅诺湖，在这里是大苦湖。当你们对敌人从正面及两翼同时展开进攻时，无法逾越的水屏障就会绊住他。他没有机动的空间，只能等死。”

一位弯腰驼背、秃顶的上校狐疑地嘟哝道：“公元前二百一十七年，呃？好久以前了。”

“阿丹没有提到汉尼拔。”另一名上校说。

纳特克大声说：“没有，也许他从来没听过那个湖或那场战役，不过这个计划我们有代号了，各位，就叫‘汉尼拔’。我要去告诉阿丹。谢谢，约西，这真的很有意思。”

那名秃头上校说：“这绝对不可能。埃军没有那么愚蠢，让一个旅跑到那样的包围圈中。”

纳特克说：“走着瞧吧，可能他们会像罗马人那样愚蠢的。”

这期间，沙龙已经在沙丘的顶部与一众高级官员会合了。一张大作战地图周围，巴列夫斜倚手肘躺在地上，抽着雪茄，阿丹盘腿坐着，达扬和帕斯特纳克跪蹲在地上。沙龙拖着沉重而左右摇晃的步伐走上前来，血迹斑斑的绷带上面，灰白的金发被吹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帕斯特纳克心里想，假如渡河成功，那么沙龙和他的绷带可能就会成为这次战争的一个标志了，就像“六日战争”里达扬和他的眼罩那样。沙龙跪下来看地图。谁也没有理他，最后达扬问候了他一声：“你好，阿里克。”

“你好，部长。”

沉默许久后，巴列夫才开口，声音缓慢而平板：“在你所承诺做的和你已经做的之间，差距是很大的。”

沙龙的回答泰然自若：“怎么会呢？”

“我能说什么呢？没有敌人被击溃，没有稳固的桥头阵地，没有稳固的补给线，也没有桥。”

“我不认可这种看法。我们在渡河，也在胜利。”

阿丹粗犷的五官上表情严肃冷峻，一架直升机从东面远处嗡嗡飞来，他迅速站起来，说：“达多来了。”他离开去迎接总参谋长，其他人四处走动，活动身体，互相低声交谈。

会议再次开始时，堂吉诃德蹲在了沙龙旁边。沙漠中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勤务兵为大家带来冰镇的橘子汁，达多把空中侦察的相片分发给他们，相片清楚地显示出大批埃军后备部队在集合，前进的部队在朝桥头阵地而去。沙龙立刻发言，强烈要求马上实施进攻，达多一言不发地听着。沙龙提出理由说，他的一半部队都已经到了对面的非洲了，因此把剩下的渡运过河对他来说是理所应当的，然后北面推进到伊斯梅利亚市，南面推进到苏伊士；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给敌人造成恐慌，让他们把装甲部队撤回埃及，如此一来就可能会引发一场整体性的溃逃。

阿丹将军冷冷地反对。原定的计划是要求他来渡河的，沙龙则是占领并守住运河两岸的桥头阵地。为什么变了？那些相片恰恰证明了沙龙防卫桥头阵地的迫切性，然后才是什么人来出发进攻。将近一个小时充满火药味的讨论后（在萨姆·帕斯特纳克听来很明显，完全就是谁来领导攻入埃及的问题），巴列夫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阿丹和沙龙应当各出一支旅，一起开始突破进攻。

达多开始讲话了。他充血的双眼浮肿得只留下一条缝，浓重的眉毛紧皱起来，显出其顽强的决心。由于连续几天呼吸着地下污浊的空气，加之不能喘一口气的紧张、失眠，他布满皱纹的脸呈现出一种青白色。在一众于沙漠中晒成古铜色的军官中，他的这种青白基本上可以算是病态的，但他说话时依然如往日那般清晰和权威。原计划中没有折中方案，但这个方案也可以说得过去。一旦桥头阵地稳固，阿丹就开始渡河。然后沙龙把他剩下的部队渡运过河，再然后两个师朝南北开拓，强行争取一个结果出来。达多说：“只有一个问题是真正的问题，容许大家争议，即，是如沙龙所建议的那样，立即使用漂浮筏和‘鳄鱼’继续渡运，还是等，一直等到那条滚轴桥就位，又或者起码要等一座浮桥建立起来，我们才调拨主力部队。”他环视众人。

“等。”巴列夫说。

“等。”阿丹也说。

达多看看达扬，达扬摆摆手表示不回答。达多问坐在达扬旁边的帕斯特纳克：“萨姆，你怎么想？”

“我完全跟这里不相干，长官。”帕斯特纳克回答说。

“我想听听你的观点，无所谓的。”

“那，我就说说，im kvar az kvar（如果我们要走，就走）！那些照片显示出埃军仍然是毫无准备的，只不过是开始对渡河有所反应而已。我们现在就要通过各种方法和手段，把所有兵力全部派过去。”

达多四周看看，问各位参谋和副手，各种各样的观点建议涌出来。最后他问到堂吉诃德：“怎样，约西？我们听听你的意见。”

堂吉诃德犹豫了一下，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沙龙，又看看这些高级军官。阿丹将军正盯着他看，眼光里充满了怀疑的态度。

“长官，在昨天，帕斯特纳克将军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形势已经改变了，不是吗？出其不意的袭击已经黄了。”他没有提到总理演讲时泄密的事，但众人的脸上表现出他们理解并认同，“今天，埃军已经警醒过来了。我们在德维尔苏尔受到密集的炮轰，而且我们也能看到敌营中有大量的调动迹象。如果他们今天对这边实施进攻，我们会像星期六那次一样击溃他们，前提条件是我们在此还有军队。但是如果他们在另一边与我们交战，我们就需要在那边补给燃油和弹药。因此要是——”

“直说吧，堂吉诃德，走还是等？”巴列夫打断他说。

这片刻的停顿间，帕斯特纳克看着沙龙，沙龙并没有显示出焦虑和紧张来。在以色列国防军这样的争论里，是允许下级军官坦率直言的，虽然也有一些对上级唯命是从的人明哲保身不冒那个险，但堂吉诃德并不是那种人，所以此刻这个赌注可就很高了。

“等。”

对堂吉诃德的这种大胆，帕斯特纳克不是唯一一个扬起眉毛的人。

讨论继续一轮一轮地进行下去，最后纳特克·尼尔一跳一跳地跑上来，到了阿丹跟前飞快低语了几句。随后阿丹对众人说：“侦察兵报告说一支坦克旅从南边过来，正沿着湖朝我的防区去了。”他转向达多说：“长官，如果你批准的话，我要去安排这件事了。”

达多说：“去吧，阿丹，会议到此结束。我们等桥来。祝各位好运。”

纳特克脚步笨重地走到堂吉诃德身旁，照着他的肩膀擂了一拳，说道：“汉尼拔。”他离开时眼里闪耀着亮光。

帕斯特纳克走到堂吉诃德面前，低声说：“你真有胆。”

“达多问我，那我就说我心里想的了。”

“Kol ha’kavod。耶尔一直在打电话，想知道你怎么样。”

“是的，我设法跟她通过一次电话。她不得不阻止阿里耶谎报年龄去参军这件事。那孩子受了阿莫斯的影响，英雄崇拜。”

“是父亲崇拜。”帕斯特纳克说。

“阿莫斯还好吧？”

“还在打仗。”

“很好。”

穿过阳光炽烈的荒地，返回德维尔苏尔，七英里长的一路上，沙龙没和堂吉诃德说一句话。和他们一起坐在指挥车里的达扬也沉默不语。在“庭院”里，炮击暂停下来，但是那截漂浮筏做成的浮桥并没有延伸多远。工兵长解释说，一发炮弹击中并打坏了它，他的两名手下也死了，但是桥会在四点完成的。达扬出去走到车辆中间，与那些既惊讶又敬畏的士兵攀谈起来。

沙龙对堂吉诃德说道：“那是最佳状态的达扬，亲眼去看，去感受士兵们的心情，到战场上去了解战斗，而不像那些地图室中的将军。”

沙龙的这些话本也没什么，但是堂吉诃德还是能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一些以前没有过的冷淡和疏远。

“长官，我从没有忘记过我在上一场战争里学到的教训，在杰拉迪山口。”沙龙用冷漠而探询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长官，只管在前面猛打猛冲并不总是一个解决办法，对吧？如果敌人在你后面进行封锁，你就可能会面临一场大灾难，失去你所有的士兵。”

“但是你没有失去，在杰拉迪山口。”

“那是我运气好。”

“战争中运气没有意义吗？你实际上在杰拉迪山口学到的是错误的教训。”沙龙声色俱厉地说，“你在第一天到达了艾尔阿里什，我在第一晚攻下了阿布－阿盖拉，这两个北部重镇一失去，埃军便慌了手脚，随后在整个西奈溃不成军。我说的是对还是错？”

“是事实，长官。”

“对，而且我们两天前就可以渡河来打赢这场战争的。先进攻，跟着才是后勤，约西，因为必须这样。但是戈罗迪什让我们损失了一天半的时间，现在达多又毁掉了我们仍旧还有的袭击优势。到达胜利还需要一段艰苦的跋涉。你的意见不是很明智，也不是很有合作性。”沙龙顿了一下，用冷酷的眼神盯住他这位副手，“我马上要把指挥部带到非洲去。摩西·达扬和我一起。你就留在西奈，不惜一切代价把塔尔那座桥架到运河上，还有，无论如何要让这处地方继续运行，直到停火。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长官。”堂吉诃德太明白了。这是沙龙对他的宣判，不得分享非洲战役的荣耀以及作为职业军人打非洲战役所具有的意义。

顺其自然吧！在他看来，阿里克也好，达多也好，两人都不是渡河进埃及的正确决策者，但是他们一起协作，就变得完美了。正确的决策需要一位尽管有困难但还是热切地想要跨河猛攻的勇士，同时又需要一位精明的上级来放慢这位勇士的脚步，直到正确的时刻来临。这是一次豪赌，赌注就是以色列的命运，这中间，沙龙可能走得过快或是过远，和他在一九五六年苏伊士战争中的米特拉隘口时表现得一模一样。而另一方面是达多，他不会被沙龙拖着走，但在稍纵即逝的机会来临时却又抓不住。打这场仗，达多·埃拉扎尔和沙龙都处在了犹太历史上正确的位置，这是上帝或是命运的安排吧。而他，约西·尼灿，站在运河没有荣耀的一边，这也是上帝或是命运的安排吧。

顺其自然吧。

“汉尼拔”出现了。

那支埃军装甲旅从南面过来，开进了德维尔苏尔的包围圈里，稀里糊涂地撞到埋伏在它右翼沙丘中的纳特克·尼尔旅的火力射程内，尼尔在围拢后开了火。与此同时，阿丹又派另外几支部队进入埃军的北面和南面。这样一来，埃军便陷入到正面、后面以及侧翼的猛烈炮火重围中。他们的左翼被大苦湖挡住，无处可逃。整个装甲旅连同运兵车和补给车尽数被击垮，毁掉的作战车辆混杂成一团并冒出浓烟，散布在数平方英里的沙漠中。只有极少数坦克逃出去诉说它们悲惨的遭遇去了。阿丹这次无名的胜利掩护了阿里克·沙龙著名的渡河行动。

“血液”

“该死的阿丹哪儿去了？阿丹哪儿去了？”当天下午，已身处非洲的阿里克·沙龙发来的信息把南部军区指挥部的空气搅动得热了起来。“浮桥从四点就架起来了。他为什么不渡河？”实际上阿丹将军那个时候还在重新组队并对坦克和装甲车进行再装填，大苦湖畔的战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燃油和弹药。“阿丹到哪儿了？国防部部长就在我旁边站着呢，他也在问。干吗要拖延？该死的他在等什么？”

只装填到一半，阿丹师便开始渡河。此时已是黄昏后，德维尔苏尔的“庭院”已成为一处可怕的地狱，空中飘浮着惨白的照明弹，下面到处是红色的火焰、呛人的烟雾、轰隆隆响个不停的爆炸，还有一排排躺在沙地上的死伤者。纳特克·尼尔的吉普车隆隆开进“庭院”，他伸开双臂大吼道：“约西！”他的司机停下车，堂吉诃德跑上去和他拥抱。尼尔在嘈杂声中吼道：“百分百的‘汉尼拔’，除了大象以外所有的一切都一样。一场大战哪！现在轮到我们了，哎，你怎么没跟阿里克到非洲去？”

“这边也挺有意思的。”堂吉诃德大喊道。纳特克·尼尔挥挥手，颠簸着驾车驶去，隐没在烟雾和摇曳着火焰的深红色夜色中。

去非洲赢取荣耀的机会被剥夺了，但整个晚上堂吉诃德都非常非常忙，没时间去考虑这些。他非常明白，维持战斗的“血液”就是后勤，这是一种没有颜色的“血液”，只有在它停止流动时才会显现出来。一旦停止了流动，无法补给造成的“腐坏”会迅速导致致命的损伤。此刻，他的工作具有最高的紧迫性，也很令人兴奋喜悦，却是以其看不见、摸不着的方式；从始至终默默无闻，完全不引人注意，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深入埃及的以色列国防军，让他们的荣耀成为可能。

到黎明时，他感觉自己已经站到这项工作的顶端了。车辆源源不断地跨过高低不平的浮桥，于是更多阻在西奈的车辆得以解脱并开过来。三个整编师（二万五千人，三百多辆坦克，上千辆其他车辆）已经到了埃及那边，有的在重新编队，有的已经开战。浮桥上的车辆一辆接一辆，渡运的筏子也在来回不断地穿梭，然而要求补给的吼声还在不断传来。显然，要解决补给短缺的问题，还得依赖那条大滚轴桥。对那座桥来说，输送补给是很容易的，与暂时替代的漂浮筏相比，它简直算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公路了。尽管耶希勒在夜间报告过这座桥需要克服的各种各样的技术障碍，但到此时，它正顺畅地走在路上，预计中午到达。这期间这边的补给线也畅通无阻，跨河行动迄今为止还是成功的，等到温热炫目的白日从东方悬崖上露出头时，堂吉诃德也就可以歇口气了。

有一件事，他拖了好几天，现在该做了。“庭院”的一个角落里，一些虔诚的士兵搭起了一座临时的苏克棚，墙壁是弹药箱和包装用的板条箱，房顶则铺满了矮小的沙漠植物。棚子里的空间非常狭窄，两个油桶上搭一块厚木板就是餐桌了。堂吉诃德拿了自己早餐时的咖啡和面包卷到棚子里去吃。住棚节已经过去了，今天是西赫托拉节(1)（Rejoicing of the Law），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做了苏克棚祈福。这座松松垮垮的棚子象征了犹太人存在的脆弱性，也代表了他们最终依赖上帝求得生存的脆弱性。在这从犹太历史上来说都算是惊险的一天里，除了这么做还能干什么吗？他正津津有味地喝着热咖啡、吃着面包卷这样想时，他的通信官探头进来。

“长官，耶希勒上校来电话。”

“L’Azazel。”准没好事。他三口两口吞掉剩下的面包卷，又把咖啡一口喝掉，急匆匆地走到信号吉普车前面。“我是尼灿。”

“我是耶希勒。我们遭到袭击了，有十一辆坦克，潜伏在这边的沙丘里。”战场上耶希勒的声音镇定简短，“我的坦克都已脱离桥在和敌人作战。”

“桥有什么损伤吗？”

“没有，现在还没有。”

“我能帮助什么吗？”

“我们可以要求空中支援，但没时间呼叫。我想我们会没事的，不过会耽搁一些时间。请回话。”

“明白，保持联系。完毕。”

“耶希勒完毕。”

(1)　犹太教节日，其希伯来语意为“沉浸在律法中的喜悦”。西赫托拉节是以《托拉》为中心，宗教气氛表现了会众对学习《托拉》之承诺和热爱之情感。——编者注

第三十章　桥到了

状况百出

十月十八日刚一开始，照例是清晨弹幕射击，德维尔苏尔四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再次响起。对于进入埃及的军队来说，让这类猛烈炮击停止下来应该是他们的首要任务，但显然现在运气不佳。一颗炮弹落到“庭院”的远处一端，随着爆炸砖石飞起，运河里发出巨大的泼溅声，要命的是，炮弹随后又击中了浮桥，浮筒从被击中的地方飞到岸上。工兵们蜂拥着爬上靠近埃及那一端的裂口处。堂吉诃德命令车辆暂停，“庭院”里再一次变得阻塞且烟雾弥漫，这时耶希勒又打来电话。

“嗯，结束了，约西，打了一场硬仗。八辆埃军坦克冒着烟就在我面前摆着呢。另外三辆坦克的敌军跳车逃进沙丘里去了。”

“我们的坦克怎样？”

“状况不好。我们受到的是袭击，因此是近距离作战。桥还完好无损，但这支小队遭受到的损伤太大，人员伤亡太多，不能再拖拉了。”

与耶希勒这样有经验的军官是无从争辩的。“你们在哪儿呢？”耶希勒告诉了他坐标。“B’seder，耶希勒。这里所有的坦克已经在‘中国农场’那边打了一天一夜了，你知道的。他们都筋疲力尽了。”

“如果你要桥就派十辆坦克来吧，约西。我们先让他们练习，然后重新上路。”

“一个小时之内他们会过去的。”

“如果这样的话，我在四点钟就可以到达岸边。”

在约西计划派遣一个有十辆坦克的坦克连到耶希勒那儿的时候，浮桥上的交通再次开始动起来。这期间“庭院”外面的交通阻塞变得更加糟糕，迫切要求补给的电话也愈发多了起来。阿里克亲自在无线电上要燃油，声音听起来兴奋亲切又有些狂乱，不过滚轴桥的事让他清醒了过来。“嗯，这些事经常发生的。这场战争现在担在了你的肩上，堂吉诃德。我很高兴你在那边负责。”

弹幕射击减弱下来，但一只渡运筏子上面的浮圈被弹片给划开了，正慢慢沉到淡蓝色的水面之下。当约西看着一众船员救援时，他发现浮桥上所有的车辆又停了下来，停在一辆小汽车后面，士兵们在那儿围着团团转。他疾步奔上桥，一位中尉告诉他，那辆破旧的黑色大众汽车在浮筒上面蹦跳着撕破了底盘，无法再前进了。约西吼道：“这种该死的小罐头盒在这桥上干什么？它应该乘筏子过去。”

“长官，我们跟那个司机说了，但他没理我们就开了上来，然后——”

“把它推下河去。”

“将军，将军，我是这辆车的司机。”一个大肚子灰白头发的人一边大声抗议一边站起来，“我是自愿提供这辆汽车的，这是我的车，而且——”

“没人偷它。打完仗再把它从运河里吊出来就成了。要么你就拿上你的所有权凭证去起诉国家去。”六名战士合力掀起那辆汽车，“啪嚓”一声巨响给推了下去。交通恢复了跑动，桥震动起来，水很快淹没了那辆被推下去的车，它渐渐沉没下去了，那司机手里拿着所有权凭证哀号，说车的四个轮胎和车内装饰都是新的，还说这个将军是个疯子。

中午时分，堂吉诃德给耶希勒打电话。耶希勒上校兴高采烈地说那十辆坦克已经到达了，现在正在连接拖链。“这些人不懂节拍，约西。他们大多数都七十二个小时没睡过觉了。不过他们都是有能力的孩子，优秀的小伙子，他们会完成的。”

但是一个小时后西蒙·西蒙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悲哀，说桥又断了，劳特曼正在修理。“长官，那些坦克兵实在是太累了。练习是练习得很好，当我在通信网络里问他们‘准备好了吗？’时，他们全都很快按口令应答了。于是我就说‘走’。可就在这么两秒钟的时间内，就有一个坦克车长睡过去了。他没拉，而其他人都拉了，就这样，桥断了。”

约西现在第一重点考虑的就是桥，他决定亲自去看看实际状况。他把“庭院”和交通管控移交给了自己的副手埃兹拉中校，这位中校来自赖阿南纳（Raanana），现在也已经是精疲力竭、过度劳累了，正通过狂吃方糖来强行支撑没日没夜的压力。他可以暂时离开这里，埃兹拉是很可靠的，非洲那边的消息也大致尚好，只是对于短缺的吼叫愈来愈多。而对此的解决办法就是桥，只有桥。

笑到最后

“天哪，耶希勒，发生什么事了？”

“他妈的！空袭来了，约西，就在西蒙刚给你打完电话那会儿。这就是发生的事。”

耶希勒躺在一副担架上，左腿上上着夹板，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印出斑斑的血迹。桥停在那里，四周有很多炸出的弹坑，还有几名士兵躺在沙地上，医护兵正在忙着抢救他们。午后的凉风开始吹起来。桥躺在沙地上，形成一个长长而缓和的V字形，断裂处几乎看不出来。几辆坦克正在拖拉桥身，工兵们则爬到桥上面，一边叫喊一边挥舞工具，一片噪杂叫嚷声。劳特曼中校站在断裂处的沙地上，一掷一掷地转他的溜溜球。耶希勒告诉堂吉诃德说，在桥断裂后没多久，三架低空掠过的埃军飞机又过来轰炸它。炸弹没炸中他，但是当他钻到一辆卡车下面找掩护时，弹片击中了他的左腿。一架救护直升机飞过来撤离伤员。幸运的是，没有人阵亡。

耶希勒呻吟着说：“我的错误就在于躲避埃军射手，最安全的地方恰恰就在桥上。”

“耶希勒，非洲那边有三个师在作战。这样的一支部队靠浮桥和渡船是满足不了供应的，再说浮桥和渡船也太脆弱。这座桥必须要在今晚到达运河。”

耶希勒哼哼着说：“我不再管它了。祝你好运吧。我不知道还有哪些地方不对头，但这家伙真的是活着的东西，而且还很凶残，它不想架到苏伊士运河上去。再给我打一针吗啡。”

当医护兵准备把耶希勒抬上直升机时，耶希勒朝约西·尼灿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近，喘息着说：“一定要让阿里克和晋升委员会的人说，你没忘吧？”

“我会让他说的，我保证。”

“约西，我不信教，但是我真的敬畏上帝。我可以手拿一本《托拉》起誓，我没有强奸过那个女人。那其实完全是她的幻想。她出名出得令人恶心。”他倒抽了一口气，呻吟道，“该死的，好疼啊。再见，约西。”

直升飞机离去时，劳特曼站到堂吉诃德身边，看着飞机飞起，说道：“一名优秀的军官，他本应该带我们去那儿的。长官，我不敢保证我能，但是我会尽力的，我会在黄昏前准备好出发。”

“我来带它到运河。”堂吉诃德说。

劳特曼盯住他，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后，高声说道：“没问题，长官！”

桥在修理，太阳逐渐西沉。四十名年轻的坦克兵坐在沙地上打着呵欠，身上的国防绿凌乱不堪，堂吉诃德站在他们面前，给他们布置简要任务。他手背在后面，眼睛眯起看向红色的夕照，说：“士兵们，唯一让这座桥停下来的信号，只能是我的一个字‘Atzor（停）’。明白了吗？”

士兵们低声嗡嗡议论了几句，疲倦地点点头。他原打算给他们讲几句激励的话，表明在接下来对战争至关重要的几个小时内，这座桥具有何等生死攸关的重要性，但是看着这些坦克兵，他把全部话浓缩为一句：“士兵们，对我们的胜利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让这座桥在午夜之前到达运河。我作为阿里克的副师长跟你们说这句话。Yallah（出发）。”他们跳起来奔向各自的坦克。

随后一段长长的爬行开始，无惊无险。

等他们到达泰特路时，夜幕已经降临，沙漠上空的繁星闪烁着璀璨的光辉。泰特路到运河是一条笔直的路，老早之前就专为这座桥铺设好了。哪知他们刚刚把这座雄伟的装备滚到路上，为了阻隔泰特路的交通，“密苏里”支撑点（尽管以军对这块高地发动过数次进攻，但埃军依然占据在此）那边的炮弹就密密麻麻地砸了过来。十辆负责拖拉的坦克一边平稳向前行驶，一边大小枪炮一齐开火还击，几分钟内，空中满是红色的曳光弹轨迹和齐射炮弹的轰隆声。不过有惊无险，桥滚出了“密苏里”支撑点的炮火射程，从浓烟中钻出来，来到星光下。堂吉诃德处在领头的一辆坦克上，看见那条路的前面完全断掉了，一个黑色的坑横在那里。

“Atzor（停）！”

他和劳特曼两人下车观看，这是一条既宽又深且是新近挖开的沟渠。“桥能跨过去，没问题。”劳特曼说。

“可坦克过不去呀。这是一条标准的反坦克壕沟。”堂吉诃德说。

他命令坦克和桥断开连接，安装上推土机铲刀，开始填平那条沟。发动机呼哧呼哧，土被推下去。嘈杂的喧嚣声中，人们无奈地等着。当沟基本上与地面平齐时，西蒙·西蒙从暗影处钻出来，说：“长官，德维尔苏尔打来电话找你。”

“很好。”

“长官，约拉姆还好吗？他没受伤吧？”

“他随沙龙将军的通信组在非洲那边，是他自己要求的。我想他正在为他的书搜寻素材吧。”

“肯定的。”这位陶艺家疲倦地笑笑。

现在已是晚上十一点钟了，南面德维尔苏尔的炮火映红了整个天空。据埃兹拉报告，尽管伤亡在上升，无线电中也净是要求燃油、食物和弹药的狂喊，但一切都还算顺利。他现在打电话过来，是提醒堂吉诃德，有人曾见过埃军在泰特路上埋地雷。

堂吉诃德低声咒骂，但又不由得暗自庆幸，他把命令传达下去，让扫雷工兵们开始清除地雷。他和劳特曼跟在工兵们的后面，再后面是桥，缓慢地滚动，一如既往地咣当咣当、尖厉嘶鸣、轰隆轰隆。扫雷工兵们手拿一根长长的可伸缩的铁质探雷器，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到沙地里探查。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没有发现。夜晚开始变得刺骨寒冷，跟在一列工兵后面如此缓慢沉重地行走，实在太冷了。这种状况可能会一直持续到早晨，堂吉诃德想，再延迟就威胁到埃及那边战士们的生命了。这时他脑子里闪过苏伊士战争中的耶胡达·坎-德洛尔，想到他为了吸引敌人火力而穿过米特拉隘口的场景。他说：“劳特曼，我的建议是，战斗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打了好几天了，我敢打赌这儿早没有地雷了。我来开一辆吉普朝运河方向走，咱们看看。”

“这是在自杀啊，长官，目击者报告说——”

“我知道，我知道。战场上的这类报告经常都是没准儿的。”

他开车经过扫雷工兵们时，他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继续探查。”他喊道。吉普的轴距比滚轴桥的滚子宽度要小一些，因此他绕着Z字形开过泰特路。星空下寒风刮过，他颠簸着走完了泰特路，从沙墙缺口处看到了月光下的运河，用了五分钟，漫长而提心吊胆的五分钟，他从心底里祈祷自己没有被炸飞。那些目击者的地雷报告不过如此！看到他又回来了，工兵们停下探查欢呼起来。

“劳特曼，我们走。”

“长官，我向您致敬。”

什么也不用想了。这座桥终于摆脱了所有的战斗。它被驯服了，听话了，到了运河边也不再畏缩不前，随后工兵们协同坦克，在距离德维尔苏尔北边不远处，小心缓慢地把它推下水。桥最前面的滚子滑下堤岸，砸起高溅的水花后漂了起来。尽管如同一尊钢铁巨人一般沉重，但它身上巨大的滚筒为它提供了所需的全部浮力。桥被慢慢地推到对岸，那边的坦克再把它拖上堤岸，随后旁边早已候着的伞兵打起信号弹。

堂吉诃德打开无线电。“埃兹拉，我是尼灿。桥到了。”

“漂亮。百分百，长官。”

“你们‘庭院’的状况如何？”

“炮击导致了更多的伤亡，但不算太糟糕。浮桥运作和渡船的情况都算良好，但是补给问题真的处于失控状态。”

“马上就会改善了。完毕。”

劳特曼走上前来，一上一下扔着他的溜溜球：“哎，长官，我们遇到了个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它都跨到对岸了，不是吗？”

“是的，长官，事实证明，桥太长了。”

“太长了？太长？”堂吉诃德以为自己听错了，“劳特曼，见鬼！一座桥怎么会太长呢？太短倒是有可能的。你什么意思？是说它太短了吗？”

“不，长官。是太长了。听我说，长官，运河只有一百八十米宽，而这座桥有两百米长。这样就在两岸都产生一个角度很大的陡坡。坦克还可以对付，但补给卡车就不行了。”

堂吉诃德瞪眼看着这名杰普撒中校，又看看他手中旋转的溜溜球，再看看那条在运河上轻微上下浮动的桥。确实是，桥长长的尾部搭到防御沙墙上，又继续伸到外面的路上。

“我明白了。有什么办法吗？”

“嗯，有，长官。只不过是卸掉两个滚筒的问题。我们应该会在拂晓前把桥弄好的。”

“你跟我说一下，劳特曼。所有人，我说的是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苏伊士运河的宽度。这是全世界的统计数据。可为什么杰普撒就把一座桥多造出二十多米？”

“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失察，长官。”

“我知道了。这就说得通了。那就卸掉两个滚筒。我现在要去检查德维尔苏尔的事务，拂晓前回来。”

堂吉诃德驱车向南行驶，默默沉思，那座桥是屈服了，横跨到运河上了，但是它也笑到了最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伤亡惨重

照明弹发出炫目的强光，再加上导向信号弹的亮光，堂吉诃德看见一幕奇怪的景象出现在浮桥上。各式车辆（坦克、大巴、装甲运兵车、自行火炮、油罐车等）像之前一样隆隆而过，但是在靠近中部的地方，桥的旁边，一个浑身赤裸的男子正在和几名战士撕扯。堂吉诃德赶忙跑上桥去，但此时那个男子挣脱开来跳下水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堂吉诃德喊问。

浮桥上车辆的履带咣当咣当地响，士兵们高声说，几分钟之前，一辆坦克被一颗炮弹打得翻下了桥，随后就像块巨石一般沉了下去，坦克所有的舱口都闭紧着，里面的乘员是不可能逃出来了。那个赤裸男子是一名油罐车替班司机，他知道他的儿子就在那辆坦克里，他便从他的卡车上跳了下来，脱掉衣服扎入水里。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潜水。他现在筋疲力尽，精神也错乱了，他们担心他自己也会淹死。就在士兵们跟堂吉诃德叫喊着说这一切时，那个男人浮上水面，大声哭喊。

“把他拉出来，”堂吉诃德命令。两名士兵抓住那人，把他拖上来，他们自己身上也弄得透湿。

“放开我！他还在下面。我敲打那辆坦克了。我发誓我听到他们也在敲打。为什么就没有人帮帮我？你们这帮懦夫。”他喘着气高吼，灰白的头发甩来甩去。他又想要站起来往水里跳，但滑了一跤，跌倒在光滑的浮桥上。

堂吉诃德说：“把他按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制止住他。”说完他穿过车辆走下桥，派几名勤务兵带一副担架过去，让他们先给那人打一针镇定剂，再把他抬到伤员那里。

他让埃兹拉短暂休息一会儿，自己接替了“庭院”和交通管控。黑暗的黎明时分过去了，东方逐渐变成一片粉红，多数星辰都已经隐退。尽管红色的弹道仍然从“密苏里”支撑点那边升起来，但炮击已在减弱。到了这个时候，已是必须要用那座滚轴桥的时候了，但堂吉诃德依然很难确定。他在无线电上呼叫劳特曼。劳特曼飞快报告说，两个滚筒已经拆卸了，桥现在稳固平直地固定在两边滨岸上，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渡运了。几发炮弹落在空地上，但没有造成伤害，远不像德维尔苏尔那边一整晚都是火爆的景象。

“喂，劳特曼，我必须要知道的是，我可以开始按新路线发送车辆，走那座滚轴桥了吗？”

“绝对可以。有几辆卡车已经渡过去了，长官。”

“不会再有什么意外或者失察了吧？”

“绝不可能再有。一切都过去了。要谢谢你啊，长官，我们最终做到了。”

“要谢谢你，劳特曼。严格说来，你不算一名标准的士兵，但你是那座桥的老板。”

“谢谢你，将军。”

“我是认真的。Kol ha’kavod！如果我要说点儿什么的话，我要说，你会为此获得勋章的。”

“命令你的车渡河吧，长官。”

堂吉诃德在交通管控通信网里下达了指令，西奈公路上的车流一分为二，一部分还去德维尔苏尔，另一部分往滚轴桥开去。他命令一个担任后卫的炮兵营持续轰炸“密苏里”支撑点，然后叫醒埃兹拉，让埃兹拉重新指挥“庭院”工作。他自己乘坐吉普沿一条侧道赶往北边，北边拥挤的车辆此时正在迅速转向，虽缓慢但无障碍。吉普爬上一处小坡，前面就是那座滚轴桥，朦朦胧胧、首尾不断的一列影子正通过它进入对面的非洲。透过地面的雾气看整个场景，模糊、梦幻，宛如一场幻景。事情做成了！桥终究是架在运河上了，保证胜利的“血液”正从它身上流过，一辆接一辆的车碾压到坚固的桥面上。吉普再靠近一些，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如擂鼓一般的咚咚声。

先进攻，跟着才是后勤，约西，因为必须这样！

防御沙墙上的桥头处，满眼满耳都是吼叫与痛苦，让他目瞪口呆：卫生兵抬着担架疾跑，或是跪在呻吟的士兵旁边，或是将已包扎好的士兵抬进医疗车，沙地上散乱堆着几具尸体，用绿色的厚长大衣盖住。一名医护兵告诉他，就在几分钟前，一次胡乱的炮火齐射砸到了照应桥的官兵们头上。

“劳特曼中校在哪儿呢？”

医护兵指了指一件厚长大衣，匆匆跑开了。那件大衣的旁边放着个溜溜球和一截弯扭的细绳。揭起大衣，堂吉诃德看到，劳特曼的头后部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洞，血从里面慢慢流出，汇成一大滩。那根细绳还连在他的手指上。堂吉诃德解下那根绳，感觉到劳特曼的手还是温热的，他甩了一下溜溜球，把它装进自己口袋里。“上帝保佑你。”他喃喃自语，合上了这名工程师瞪着的眼睛，把大衣盖回到他身上。

一名穿风雪衣的士兵走上前来，拎着个黑色的长手提箱。“长官，这是劳特曼中校的单簧管。我正在把他的行李归拢起来发回去，但我担心这类东西会丢。”

“我来拿着它吧。”堂吉诃德注视着那名士兵。他个子不高，圆胖，年纪很小，胡子拉碴。“你是谁？”

“报告长官，我是他的通信员。主要为他的助手巴寇军士工作。”

“巴寇去哪儿了？”士兵没回答，但本来就忧伤的脸变得更忧伤了，“怎么，约翰·巴寇也牺牲了？”

“报告长官，他没死。”士兵手指了指一辆停在附近的黄色医疗大巴，“他们会把他送往急救站，直升机已经等在那儿了。”

堂吉诃德登上那辆大巴。伤员们分成两层躺着，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喊，有几个身体上连着针头和管子在输液。车厢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防腐剂味和体臭味。他走到约翰身边，约翰躺在下面的一层里，一名医护兵在他上面抱着一个血浆罐。当堂吉诃德看到约翰的右臂大部分都已经没有了时，他的胃抽了一下。残肢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血糊糊的。

约翰神志是清醒的，甚至还勉强笑了笑，他用英语说：“你好，将军。我算幸运的了，我的左手还在呢。他们说劳特曼中校死了。”

“我知道，约翰。这是他的单簧管。你的通信员给我的。”

“好。那小伙子好样的。”约翰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却含着古怪的欢愉。堂吉诃德以前就注意过这种现象，特别是在一些于重大创伤中受惊的士兵中是有这样的。“其实‘溜溜球’在‘育空’那一晚时就演奏过单簧管。先是本尼·古德曼，然后是莫扎特。不赖，事实上。他说他儿子比他演奏得还要好。你应该把这个送给他儿子。”

“我一定会送到的。”

约翰旁边那名医护兵说：“将军，车要走了。”

约翰说：“我担忧的是我母亲。她会彻底疯了的，接下来的麻烦就是她会责怪以色列人，而不是埃及人。”

“她会很大度的。别担心了。”

“长官，能吻我一下吗？”

堂吉诃德跪下来，在他胡楂林立、沾满冷汗的脸上吻了一下。“约翰，上帝保佑你，会让你快速痊愈的。”

“谢谢。伙计们都说我从美国到这儿来是疯了，”他的声音弱下去，眉毛也垂下去，“但是我帮忙让那座桥架到了运河上，不是吗？”

“你是一头雄狮，约翰。”堂吉诃德再次吻了吻他，捏捏他汗津津的手，走下了巴士。远处，西奈山顶上露出太阳耀眼的一边，辉煌炫目。阳光温暖了他泪迹斑斑的脸，灿烂的光辉照亮了滚轴桥上滚滚向前的车流。

第三十一章　果尔达与基辛格

基辛格到访

这一天，十月十九日，星期五，赎罪日后第十三天，以色列军队分成三股，野牛般冲进埃及，与此同时，美国的空运也大规模开始了，安瓦尔·萨达特被迫同意了苏联人的坚决主张，答应就地停火。旋即，勃列日涅夫便致电尼克松总统，催促他派基辛格到莫斯科商讨停火条款，随后凌晨两点钟，“空军一号”就载着国务卿和他的随从人员离开了华盛顿。

现在，一场快速进行的国际剧情片开始了，这样的剧场，全世界人以前从未看见过，以后也绝不会再看到了。因为它发生在令人恐惧的冷战时代里，冷战时代，“相互确保遏制”，即MAD（Mutually Assured Deterrence），这非同小可的几个字母是那个时代表达核武器对峙的首字母缩略语。人们都有这样一种半公开的意识，假如一位超级大国领导人做出了一项愚蠢的判断，或是自动防故障装置的军事控制机械真的出现了故障，那么火海或是致命的辐射将在几个小时内淹没世界的绝大部分。基辛格博士，这位刚刚因为越南战争谈判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人现在飞去了莫斯科，这个行动就处在上述那样的现实框架里。

他刚到莫斯科，这个星球上的五处地方——华盛顿、莫斯科、开罗、耶路撒冷、纽约就热闹开了，电报、电话、书信、官方报告，还有威胁、恳求、劝诱、吼叫，以及对应的回击火花般迸发出来，联合国安理会立即利用零碎的时间持续开会。“非洲”，以色列军队的进攻在滚滚向前：阿丹将军的部队以纳特克·尼尔为前锋，向南朝苏伊士城运动，包围驻扎在西奈的埃及第三军；沙龙向北朝伊斯梅利亚市推进，以切断埃及第二军的退路；第三个师则向西，猛攻通往开罗的主干道。

此时，狂乱的外交信号传输达到了高峰状态，果尔达·梅厄给总参谋长打去电话，直截了当地问：“达多，你需要多长时间？”

“总理，要达到决定性的结果，还需要三天。”

“好吧，我尽力而为。但基辛格在莫斯科哪。”她的手伸向天空，眼睛也盯着上面，“谁知道？谁知道呢？”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一。以色列已经同意到莫斯科进行停火谈判，但埃及，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亮晃晃的阳光下，一架飞机缓缓滑行，最后停在吕大机场，闪闪发光的白色机身上涂着巨大的星条旗和“美国”的英文字母，没错，这就是“空军一号”。美国国务卿走出机舱，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皱得很厉害。看到以色列人对他的迎接，他的反应虽不至于说惊愕，但也相当困惑：候机楼里的乘客、大运输机里成群的装卸工以及守卫那些飞机的士兵全都朝他欢呼喝彩。他走下舷梯，向穿一身军礼服候在一旁的兹夫·巴拉克伸出手。“啊，又是那位白头发要人。是巴拉克将军吧？”

巴拉克礼貌地微微笑着，说：“没错，先生。欢迎来到以色列。总理正盼着您呢。”

“是吗？希望如此。”他从“空军一号”走向一辆停着的豪华轿车，向朝他欢呼鼓掌的以色列人犹豫不定地挥挥手。

“祝贺您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巴拉克一边说，一边为他打开车门，“国务卿先生。”

“你们这边可大大不妙啊。谢谢你。”他坐到后座上，指指司机，朝巴拉克做了个探询的手势。

巴拉克低声说：“英语就行，先生。”

“果尔达心情怎样？”

“她大发雷霆。”

“哦？跟我说说原因。”

“先生，我们很快就到海尔兹利亚(1)了。她亲自跟你说比我跟你说要好。”

基辛格猫头鹰般又大又圆的眼睛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那是。喏，日程是怎么安排的？”

“她会单独和你会谈，大约四十五分钟，然后和各位部长及军方领导吃午餐。”

“很好。然后呢？我五点钟必须走。”

“然后，先生，埃拉扎尔将军将为您简要介绍军事形势。”

“啊，那可太有帮助了。我在莫斯科时，一直都在请求狄尼兹告诉我最新战况。可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不得不两眼一抹黑地在那儿谈。这样的状况下，我真的已经为你们尽了全力了。”基辛格热切地看着他，碰碰他的胳膊，“如你所见，在果尔达的坚持下，我甚至都改变了回去的行程路线，就是为了在这儿停一下。这意味着在苏联上空批准一个新的飞行计划，还意味着要安排我们的航空母舰战斗机来护送穿过战区。这可不容易。”

“先生，就我所知，我们总理对此很感激。”

“是吗？好。反正我是来了。”

一处小山上孤零零地耸立着一座别墅，四周用带刺铁丝网环绕起来，巴拉克陪他从一道侧门走进去，到了环以玻璃的门廊。果尔达一个人在那儿等着，她踩灭香烟，站起来迎接基辛格，然后两人肩并肩一起坐到旧旧的红沙发上。她是希望巴拉克留下来的，她的眼神尽管细微，但巴拉克能理解。在闲聊了几句从莫斯科过来的飞行后，她迅速转为严肃的语气问道：“国务卿先生，究竟你为什么要在星期六凌晨两点钟就跑到莫斯科？那么赶是怎么回事？如此一场重大的会议，至少也得花一两天时间准备一下吧，为什么没有呢？那样不是更适当吗？不是更有裨益吗？”

“我没办法。我是被迫的，相信我。萨达特满腹痛楚。”他用一种安抚的语调说，“总理，苏联随时都有可能对安理会提出他们的解决方案，即在制裁的威胁下，命令你们退回到一九六七年前的防线上去。这样的决定除了我们，与会各国可能都会支持。”基辛格扬起浓重的眉毛看着果尔达·梅厄，“你明白吗？那将置你们于何地？而且那样将给我们的政府造成极其为难的窘状。如果我们否决该项提议，那我们跟阿拉伯国家的关系就坏掉了；如果我们弃权或是表示赞成，那我们就背叛了你们。我匆匆赶往莫斯科，就是为了预先阻止这一切发生，就是这样。”

她朝他挥动一张纸，说：“你预先阻止的是我们的胜利。你从莫斯科给我发来的这份急件，并不是一份同盟之间的书信，而是一份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他看起来很难过，“绝对不是那样，总理，我向你保证。”

“那我能叫它什么？昨天晚上十一点我收到它，紧接着安理会就召开会议讨论你们在莫斯科达成的协议。与此同时，我还收到了你们总统的电报，警告我们要答应你的这些条款，立即停火，否则停止空运，在安理会表决问题上，美国也不会再支持了。这还不算最后通牒吗？”

“不好意思，总理，你肯定是误解我们总统电报的意思了。”

基辛格那封信巴拉克看过，他认为那也许就是独特的基辛格风格吧，不过这里轮不到他来插话。

“我没有误解，这里面没有拐弯抹角的内容，都很直白。你从莫斯科发来那些条款时，安理会辩论已经开始了，为了确切弄明白那些条款的意思，我们内阁不得不熬一整夜。午餐上你会见到几个疲惫的人的。”

“很对不起。你本应该在七点钟就收到那封急件的，而不是十一点钟，但我们遇到了很大的通信障碍。我们长达四个小时发不出去信息。”基辛格的德国腔好像由于劳累而变得更加浓重了，“也许是苏联人在给我们制造障碍。那份决定的措辞是有些生硬，对此我深表遗憾，但它绝不是最后通牒。”

“那总统那封信呢？”

“他不是在威胁你。如果措辞不合适——”

她抢白道：“国务卿先生，总而言之，你们为什么要同意安理会召开夜晚紧急会议呢？为什么要连夜对停火提议进行表决呢？为什么不能在今天处理呢？有些太快了吧？”

基辛格眼皮低垂，眼里露出明显的讽刺，他说：“嗯，这期间你们的军队却在前进，不断地前进，对吧？勃列日涅夫那么匆忙地要通过那份协议，以至于我们四个小时就完成了它。他的匆忙大大证明了以色列在得益，这一点我要是跟你具体说的话，你也会认可。”

他看了眼巴拉克，随后她做了个手势，让巴拉克回避。一间大房子里烟雾弥漫，内阁阁员和将军们闲坐在旅馆风格的桌椅板凳上，他一出来，他们纷纷问他详细情况。摩西·达扬举起一只手，说：“让他说。机场当时是什么情形，兹夫？”

“部长，他们都向他欢呼。”

“向基辛格欢呼？”

“是的。他好像很惊愕的样子。”

“出卖了我们之后，他是应该惊愕。”尖酸刻薄的话从烟雾中传出来。

另一个尖酸的声音说：“人们都厌倦战争了，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停火的条款。”

“他的态度怎么样？他说了什么话？”达扬问。

稍顿了一下，巴拉克回答说：“他说这是他为我们所争取到的最好条款了。还说花费了不少工夫才绕到这里的。”

“嗬！他是不得不来。”伊萨拉耶尔·加利利说道。巴拉克想，这才是果尔达真正的白头发要人，长着一头和他年龄相符的浓密白发。“安理会表决越来越近了，而她又不打算屈服于他那些条款，直到最后他承诺要从莫斯科直接来这里做解释。是因为她的坚持让他非常忧虑，他才来的。我早料到他会来的。”

再往后，这些要人和果尔达一起坐在一张大U形餐桌的上首共进午餐，她的右边是基辛格，左边是达扬。巴拉克坐在桌子下首，接触勤务兵很便利。当他在吃一份蜜饯甜点时，一名勤务兵递给他一份急件。他扫了一眼，便赶忙把它传给果尔达。果尔达仔细看了一下后递给基辛格。随后基辛格叮当一声放下酒杯和叉子，说：“先生们，我很高兴地告知你们，埃及接受了停火条款。”

掌声不温不火地响了几下。达扬略带嘲讽地说：“很有意思，不是吗，国务卿先生？当初是他们迫切要求停火的，可不是我们。然而我们在十个小时前、安理会表决那一刻就接受了，他们却一直等着，直到最后一刻才接受。”

基辛格带口音的声音缓慢低沉：“可以想到是国内政治的原因。不管怎样，这很令人宽慰了。”

果尔达表现得毫无兴致，她说：“你的时间不多，国务卿先生，我们还是来听军事简报吧。”

“当然。”

在一间小点儿的房间内，四周摆着一排排椅子，一张放大的军用地图前，达多讲解阿丹师如何准备从苏伊士切断埃军第三军的退路，同时沙龙（部队人数更少，环境更糟糕）正顺利地往伊斯梅利亚市推进。这些都是绝密级的战斗情报，但在此故意泄露，因为果尔达已经吩咐达多，让他把一切都告诉基辛格。

基辛格对达多说：“谢谢你，将军。你肯定知道，尽管我在莫斯科一再地请求，但我一点儿都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消息，一点儿都没有。”

果尔达说：“不管怎样，你现在知道了。几个小时就会造成很大的差别，你不明白吗？事实上现在仍然在不断变化，不知道吗？国务卿先生，这只会使你们能对苏联采取有力措施。我们一直在中东地区作为美国的代理和他们打仗。你和我都明白这一点。”

“嗯，总理，事态真的是几个小时的问题的话，一则停火令基本上不可能阻止。停火中总是有一点点的传递损耗，就像我们在越南遇到的那样。”他对她坦率地笑笑，“现在我真的该走了，否则我的幕僚们要猜测我是否已经决定回归并待在这里了。”

这一突如其来的俏皮话表明了他自己的犹太人身份，引得在场的人一阵轻松的笑。达扬陪他走出房间后，果尔达问他们：“‘传递损耗’！你们觉得这个词怎么样？‘传递损耗’！”

加利利说：“肯定的，萨达特先生也完全懂得‘传递损耗’的含义。”

“嗯，如果他想试试的话，我们就给他展示一下‘传递损耗’。”她说，“失陪了，各位，我要为我们的犹太朋友送行去了。”

短暂的停火

葛利亚·巴拉克站在跑道边，穿着泥迹斑斑的军服，步枪斜跨在肩头，看着逐渐暗淡下去的橘黄色条纹状落日余晖中，一道道黑色的剪影呼啸掠过；“鬼怪”战机返回泰勒诺夫机场，降落到地面时纷纷释放出它们的减速伞。飞行员们走出各自的飞机，人群中她看到了多夫·卢里亚，个子比其他人都矮一些，以他特有的那种轻快蹦跳的方式走着，手里甩着头盔。但多夫并没有注意到她，他在聚精会神地思考这次战争的最后一次任务报告（看起来好像是最后一次了）。这一段惊恐的日子真的过去了？他为自己能活下来感到高兴，但又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气馁感。直到最后他从中队房间里出来时才惊讶地站住了。“葛利亚！你怎么有时间来？”

“看到我高兴吗？”她的微笑娴静端庄，但脸上的道道泥污有些煞风景。

“呀，当然了，但是你怎么了？从头到脚都是红泥巴。”

“哦，一辆破卡车开过，溅到我身上了。”

笨重的抗超重飞行衣使得他们简单的拥抱也变得困难。他们一起走向基地司令的营房，她告诉他，风闻埃及同意停火，她便哄骗她的补给站主管给了她十二个小时的假。她笑着搂住他的胳膊说：“能批准请假要得益于我告诉他说我的未婚夫是飞‘鬼怪’的。”

“叙利亚还没有同意，而且埃及答应了我也觉得遗憾，我们马上就会见到——”他严肃地说。

“你觉得遗憾？天哪，多夫，这场不幸的战争你还没有受够吗？”

“Hamoodah（亲爱的），我们已经迫使他们奔逃了。我们本可以彻底打垮他们，让他们随后二十五年都不敢再来挑事儿。这次停火所起的作用完全就是在从中捣乱，并救了他们。该死的基辛格。”

“这问题交给果尔达吧。她是行家。”

“嗯，en brera，可怜的果尔达。你父亲说什么了？你跟他谈过吗？”

“这几天没有。我妈都没和他谈过话。他一直没回家。”

茶和蛋糕摆放在饭桌上，多夫的父母和弟弟围坐在那里等着他。他们和葛利亚打招呼，亲切地调侃她满身泥泞的样子，她去清洗的时候，丹尼便催逼多夫，让他讲讲最后一次空袭。于是多夫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加以平日里常用的手势和飞行员术语辅助。红头发的丹尼现在已经比多夫高出许多了，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他哥哥讲，他们的父母则不时互相揶揄地对视两眼。他母亲说：“不管怎样，马上要结束了，谢天谢地！现在让那些政治人物去收拾残局吧，是他们搞成一团糟的。”

“还没结束，我敢肯定。”丹尼说。

“结束了。”当基地司令的父亲断然说道，“我没有收到明天的空军作战安排。已经结束了，这都结束得够慢的了。”多夫能安然归来，他的双亲都从心底里长出一口气，虽然谁都对此没提一个字。

多夫说：“在报告任务执行的情况时，我们被告知要保持一级戒备。”

他父亲说：“那是自然。要保持一个星期呢，多夫，直到我们确定停战协定有效才消除。果尔达在八点钟要进行广播讲话，我们那时候就知道更多的消息了，不过战争是结束了。”

“嗯，那可以暂时脱掉这件飞行服了，是吗？”多夫说，这时葛利亚出来了，梳洗打扮一新，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激情，跳过去亲吻她。“Motek，难道我没有提起过你来这里是绝对绝对的好主意吗？我爱你。”有这一句话和这个亲吻，她来这里做客就值了。飞行服散发出一股燃油味和汗水味。她崇拜这种味道，崇拜这粗糙的飞行服，崇拜飞行服里的这个飞行员。

广播中，果尔达·梅厄的声音听起来远非兴高采烈，而是非常疲倦。基辛格博士的到访已经让人们恢复了信心，消除了恐惧。局势明显在朝和平方向发展。政府有理由相信叙利亚很快就会接受停火。这场艰难的战争中，巨大的牺牲和辉煌的胜利必将会带来长久的利益。她最后总结说，对那些赶回敌人的勇士，尤其是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犹太人民永远感激他们。最后以色列交响乐团演奏的《希望之歌》响起，既让人激动又让人悲哀，多夫垂下头用手托住。音乐声中，他压抑住声音低语：“依茨科……埃里克……何西……战争结束得太快了。太快了。”

葛利亚一只胳膊搂住他，他父亲声音嘶哑地说：“你做得够多了。”

那天晚上，葛利亚和多夫两人就待在多夫的房间里，一直在听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至少他父亲敲门时在门外听到的是这样。他父亲敲了几下门，喊道：“多夫？多夫？”

音乐声停止，多夫粗哑的声音问：“嗯，爸爸？”

“我能跟你谈一下吗？”

“好的，稍等一会儿。”但等了好长一段时间，里面才回应：“行，进来吧。”

葛利亚和多夫两人的衣服都穿得齐齐整整的，但稍稍有些拉扯在一起，样子看上去很开心，又有些窘迫。多夫说：“爸爸，想听一段莫扎特吗？坐下来跟我们一块儿听吧。”

“Hamood，我想你最好还是睡一会儿吧。我开车送葛利亚到公交站。”

多夫坐直了身子，问：“发生什么事了？”

本尼·卢里亚的脸上显示出他战时的严酷表情，说道：“到处都在违背停火，基地又回到了紧急戒备。中央司令部发来命令：‘准备拂晓空袭。’”

葛利亚紧紧抓住了多夫的手。

他说：“这么说还要继续穿着这件飞行服了。真想不到。”

勉强半梦半醒地睡了几个小时后，微明的曙光中，他走到机堡前，拍了拍“鬼怪”的机身，问他的飞机维护长雅科夫：“嗯，雅科夫，‘骆驼’出行都准备就绪了吗？”也门有一首流行歌曲名叫《骆驼，我的骆驼》，很久以前多夫就据此给他自己的飞机起名为“骆驼”。

这名黑皮肤军士咧嘴一笑，说：“长官，‘骆驼’已经准备就绪，并且很急切。”

多夫坐进弹射座椅里，雅科夫帮他扣好，这时一个经常想起却也很讨厌的念头横过脑际，无论如何，别让我无奈之下弹射在埃及上空。那样的话顷刻之间，就从一个以两倍音速飞过天空的飞行勇士变成了一个降落伞绳下惨兮兮晃荡的人，然后掉入愤怒甚至可能是凶残的敌人手中……别想这些了，别想了。再飞一次，也许再飞几次吧，就能回到葛利亚身边。

点火！

四架“鬼怪”怒吼着冲上天空，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朝霞映在他们的机翼上，反射出微光。基地司令一直候在跑道旁翘首以盼，一个小时后，三架从战斗中返回来。本尼·卢里亚又继续等啊等，可只有三架。

一百零一千米谈判

双方的“传递损耗”持续了两天，之后，这场自从古巴导弹危机以来的超级大国对峙开始不对等起来。所有争吵中，只有一个战场事实是清楚无误的，即埃及第三军被困在大苦湖南部的西奈沙漠中。这支军队左冲右突，拼尽全力突围，但就是出不去。大约两万五千名士兵，两百五十辆坦克，被分割在荒瘠的沙地中，饱受战火蹂躏，没有水、食物、燃油和医药的补给，没有谁能救得了他们，除非是外面的部队介入。

安瓦尔·萨达特的呼救与日俱增，直到最后，苏联做出了相应的行动，苏联勃列日涅夫总书记亲自出马警告尼克松总统，如果美国不愿意一起加入军事行动来解救埃及第三军的话，苏联就可能会单方面实施军事介入。这一下子让华盛顿进入高度警备状态。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报告也令人惊恐，他们确证有七支苏联空降师正处于全面警戒状态，还有一支苏联小型舰队正在穿过达达尼尔海峡，经侦察，其中两艘上面是载有核材料的。最为凶险的是，苏联大型“安托诺夫”运输机进行的空运已经停止，因为这些飞机要用来运载空降部队！

一夜之间危机就升级了，而在这漫长的一晚，理查德·尼克松还在尝试着睡上一会儿，由“水门事件”而引起的参议院八条弹劾动议把他搞得焦头烂额。白宫召开紧急会议，由国务卿基辛格主持，各军方领导人和内阁部长参加，会上他们研究决定采取三个步骤，都相当强硬：B-52轰炸机从关岛返回，继续派遣航空母舰进入地中海东部，最后，命令第82空降师进入德国，并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最为强劲的是，迅速向驻守全世界的美军发送紧急警报——战备状态Ⅲ，此为核警报初步阶段。

将近黎明时，在肯定苏联情报机关收到这些信号后，尼克松总统回应了勃列日涅夫，他警告对方说，苏联单方面采取行动的话，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几个小时后，在联合国安理会会议上，埃及撤回了要求超级大国联合行动的请求。苏联一脱钩，危机也就减轻了。苏联人的王牌，不管它是威胁还是虚张声势，都已经亮出来了，但它没能让第三军脱危解困。

核警报中途夭折了，但美国境内却随之掀起了一场狂乱的喧嚣，因为国会和媒体都在不满地暗示，意指总统是为了转移“水门事件”的注意力而伪造了整场危机事件。这段令人恐怖的世界末日时刻尽管短暂，但整个世界都被吓蒙了。联合国安理会也无能为力了。这么突然的一个大转折，美国人猛然发现，现在埃及第三军的困境掌握在他们手中，苏联人想做拯救者的企图被挫败了，而基辛格博士的角色则转变过来。按照一项联合国提议，国际社会应向埃及第三军派一支“人道主义救助车队”，并向其发送非军用物资，他与果尔达·梅厄就这项提议展开了全面、激烈的讨价还价。果尔达说这项提议可以通过，但作为交换，埃及不仅要同意立即返还所有被俘人员，还要与以色列面对面磋商具有诚意的停火协议条款。

在这里，萨达特开始犹豫了，因为他受制于阿拉伯联盟首脑会议“三不原则”(2)，但果尔达也顶得很硬，尽管有美国的重重压力；她坚称，要面对面讨论，否则就不会有什么救援车队！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五，快到午夜时，基辛格警告狄尼兹大使，如果以色列喜欢被蹂躏的话，很好，它将不得不屈服。联合国安理会在九个小时后就要开会，如果到那时果尔达还在救援车队这个问题上不让步的话，那美国将不会反对任何解救埃及第三军的行动，只要这些行动通过表决；可能还包括对以色列制裁和同意苏联军队降落埃及！“你们是在玩火。”他对大使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开罗和耶路撒冷已经是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六的黎明了。太阳正升起来，炙烤着无水无粮被包围的埃及第三军。而华盛顿还是黑夜，基辛格正在等待。两小时后，果尔达回电：“两个大国会把一切都强加到我们头上，我对此一清二楚……直接告诉我们必须做什么，以便埃及能宣告它的侵略成功。”这封回电的意思含糊暧昧得非常高明，基辛格本人气急败坏地称之为一个拖延的大诡计，他在华盛顿时间凌晨两点十分收到，但他不需要安排回复了，因为不到半个小时后，萨达特同意与以色列公开直接地对话了。

果尔达在她的办公室里间听了狄尼兹打来的报告这个消息的电话。大使缓缓地口述这个由基辛格转达的埃及人口信，兹夫·巴拉克在一部分机上听并将其记录下来。萨达特总统提议，召开一个众将军参加的会议，地点在距离开罗一百零一千米处（那个地方现在完全在以色列国防军的控制中），时间就在当天下午的三点钟。

他们挂上电话后，总理和她的军事秘书互相对视了好几秒没说话，最后总理说：“兹夫，记下这个时间来。”

“我已经记下来了，总理，一九七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六，上午十点十六分。”

“那该死的安理会会议原计划什么时候开？”

“纽约时间上午八点钟。从现在算，不到五个小时了。”

“哦，已经闭会了，闭会了。”她长而重地舒了口气，向后靠到椅子上，把粗壮的脚踝伸出来。

兹夫·巴拉克心中五味杂陈，宽慰、惊愕、兴奋，浑身都发起抖来，他说：“总理，我原以为我不会活着看到这一天。宣言无效了。这个宣言是埃及发起的，而现在埃及又宣布它无效。他们第三军的处境一定很绝望。”

“嗯，萨达特的处境明显绝望。”

“他会挺过这一关吗，总理？”

“挺过？”她的声音里呈现出一种金属撞击般的铿锵，“挺过？萨达特可是这场战争中的英雄。他有勇气。”

“那你呢？你已经打败了埃及、叙利亚、苏联，还有亨利·基辛格。总理，是你赢得了这场战争。”

“不要夸张。”她对他不耐烦地晃晃手指，颇带责备意味。然后她给国防部部长打电话，安排在非洲那边的一百零一千米处开将军会议的事。“国防部部长很惊讶，深受打动。”她挂上电话说，“注意，兹夫，基辛格并不是敌人。他只不过是在做他的本职工作而已。”微微一笑后她又说，“他对我真的是有一点点恼火。至于赢得这场战争的说法，我们要等，等着看那些埃及将军是否会在一百零一千米处露面，如果他们露面了，那我们听听他们说什么。”她点燃一支香烟，眯起眼睛问：“本尼·卢里亚的儿子有什么消息吗？”

“谢谢你的好意。葛利亚跟我说，另一场战斗中的一个飞行员确定他看到多夫在他的飞机坠落时弹射了出去。因此我们现在就等着交换俘虏吧，她现在也振奋了一些。”

果尔达脸上的褶皱加深了，显得更严峻。“俘虏。交换俘虏是检验是否真正赢了这场战争的方式。在莫斯科，苏联人跟基辛格承诺的停火协议中包括立即返还俘虏。但是他们能促使萨达特交出来吗？”

风，最恶劣的风。大约半夜时分，一百零一千米处突然刮起了风，沙尘扬起，星星都朦胧昏黄起来。风穿过洞开的帐篷，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声音，手提灯晃晃悠悠，暗影随之跳跃，钉在野餐桌上的地图上蒙了一层细沙，也让四位昏昏欲睡的以色列将军寒彻了骨头。

萨姆·帕斯特纳克对前军事情报局局长阿哈伦·雅里夫（Aharon Yariv）说：“够了。我要穿我的‘赫尔蒙尼特’，再——”

“等等！”矮个子的雅里夫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头上戴着野战电话的耳机，“他们真的马上要来了，萨姆。确证他们已到了八十五千米处的前哨……太好了，”他对着电话说，“我们准备好了，在等他们。”

“一团糟，到现在为止，他们迟到多久了？十一个小时了吧？”一脸大黑胡子的伞兵部队将军说，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了。

雅里夫说：“联系方法的问题，糟透了。最新的事情是，那名联合国人员在八十五千米处给他的纽约上司打电话，要求安排以色列巡逻队在我们前线后面护卫他们。”

帕斯特纳克说：“建议投降可能让人很窘迫吧，所以要讲策略，要得体。”

“是吗？这花了多长时间了？”伞兵部队将军问。

“嗯，联合国必须要联系华盛顿方面，华盛顿方面再和开罗明确这件事。在和开罗沟通前，华盛顿还必须和耶路撒冷联系。这一套下来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吧。要不然在八十五千米处的埃及人开车十分钟就可以过来。”

“要穿过以色列军占领区，那个联合国人员很稳健。”一位肥胖的光头装甲部队将军一边说，一边大嚼三明治。

“我饿了。”伞兵部队将军说。

“吃点儿土耳其蒜肠吧，管够。”雅里夫说。

“这风真是该死。”帕斯特纳克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谁想喝白兰地吗？”

“慢点儿，你在代表着以色列呢。”雅里夫说。

“我并不要求高度尊敬。”帕斯特纳克将一个纸杯里的咖啡底子倒掉，在里面倒满酒。

他被选中参加谈判其实有点儿偶然。那天早晨，雅里夫在基里亚外面碰到了他，就说：“好。你跟我到非洲去吧。”

“去干什么？”

“跟埃及人在一百零一千米处谈判啊。”

“为什么选我？”

“你是少将嘛，又正好碰上。”

帕斯特纳克一口喝下白兰地，咳嗽着说：“啊，有帮助，不过我还是要穿我的‘赫尔蒙尼特’。”他出去走到直升机前，背对着风，把那件空军夹克扔进飞机里，从里面拿出一身棉制连身衣穿上。这是赫尔蒙山上被大雪围困的士兵们穿的一种衣服。当他回到帐篷中时，雅里夫和其他几个人正拂去地图上的沙子，打算再看下那些有争议的停火线和那条所提议的联合国与红十字会联合车队的路线。

装甲部队将军问：“那些埃及人来了后我们要怎么做？握手？给他们折叠椅？所有事我们都要站着做吗？我们要显得热情友好吗？要给他们土耳其蒜肠吗？”

伞兵部队将军大口大口地就着面包吃蒜肠。装甲部队将军也跟着吃起来。雅里夫用劝慰的口气说道：“我们大家都很累，寒风里待这么久也让人恼火。但我们可是正在创造历史啊，在这样的场合我们是平等的。”

此时，帕斯特纳克听到外面有车辆驶近停下来，创造历史的感觉真的在不知不觉间袭来。犹太将军们在桌子一边列成一行，四名笔挺的埃及人走进来，脸色严肃，上下一身佩戴着勋章的军服完美无缺；与犹太人这边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这边四个人中有三个人光着脑袋，穿着臃肿肥厚的空军夹克，剩下一个圆胖的帕斯特纳克则干脆穿一身连身衣，头戴皮帽子。

“阿哈伦·雅里夫少将呢？”一名笔直的埃及人以低沉的声音问。

“我是雅里夫。”

“我是贾马斯，我领导这个代表团。”他敬了个军礼。这名埃及人时任埃军的总参谋长。

雅里夫回了个军礼，随后是一圈子的敬礼和介绍。他们没有握手。一名勤务兵搬来几把椅子，这八名少将面对面坐下来，寒风呼啸，沙尘飞扬，他们的谈判开始了。埃及人摊开地图，和桌子上的那几张对照。双方谈话用的是英语。首先是统一地名，随后很快那名埃军领导便转到了车队路线的问题上。这个问题必须立刻定下来。

雅里夫说：“同时，还有一个议题要谈，就是交换俘虏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没有指示。”

“我有。俘虏交换的安排定下来之后车队才能通过，定不下来不能通过。”

“但那是个政治问题，而不是军事问题，”

帕斯特纳克对面的一位军官浑身颤抖不已。帕斯特纳克小声问他：“你身体不舒服吗，将军？”

“将军，派我到这儿来时，事先没人提醒我不要穿军礼服。就像那些美国人说的，我要冻掉我的蛋蛋了。”

帕斯特纳克迅速站起来走出去，再次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件空军夹克。“穿上这个吧，将军。”

那名埃及军官看看他的领导，领导点点头。他穿上夹克拉上拉链。雅里夫对贾马斯将军说：“也许你们都该穿一件那样的衣服，将军。”

“行吧。”贾马斯说，随即友好地微笑了一下。当会谈重新开始时，桌子边七个人穿着以色列空军夹克，一个人穿“赫尔蒙尼特”。谈判进行了一个小时。在埃及人叠他们带来的地图时，雅里夫说：“将军，我们所谈的一切都要以良好的俘虏交换安排为先导。”

“我们下一次会议时我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伞兵部队将军坦率地问：“先生，我的一个侄子被俘了，当时在巴列夫防线上的‘码头’支撑点。你能打探一下他的情况吗？我会非常感激的。”

“我可以试试。请写下他的名字和军衔来。”

帕斯特纳克对贾马斯说：“将军，如果你能打听一下另一个俘虏士兵的情况，我会非常感激，一名飞‘鬼怪’的飞行员。”他在一张便笺上写下“多夫·卢里亚上尉”几个字。

在他对面的那位将军，就是他第一个给夹克的那个人伸出手，说：“我给你留意一下吧。是你亲属？”

“一位好朋友的儿子。”

那名埃及将军收起便条，拉开空军夹克的拉链，说：“非常感谢提供这件衣服。”

雅里夫说：“先生们，回开罗一路上会很冷的。就接受这件带有以色列人善意的夹克吧。”

那名埃军领导脱下了夹克，把它叠好放到桌子上。其他人跟着脱下衣服，敬礼，然后走出去，只留下四件夹克横躺在标示停火的地图上。

强弩之末

阿里克·沙龙和堂吉诃德在葱翠繁茂的芒果果园树荫下吃午饭，这里离伊斯梅利亚市已经不远了，他做指挥车用的装甲运兵车就停在这里，四周是一片野战帐篷，还有闹哄哄正在保养的众多坦克。往东看去，高高的埃及防御沙墙上，一面面以军的大旗在强劲的风中飘扬招展。

“政治，堂吉诃德，政治。一场战争才刚到一半，小伙子们还在死去，政治就结束了。那群战死的人已经听不到阿里克·沙龙的最后消息了。”沙龙的样子看上去休息得很好，虽然愤怒和好斗的精神头儿不减，也没刮胡子，头发蓬乱，但眼睛明亮，气色很好。太阳穴处的那条绷带已经去掉了，留下一片红色的伤疤。他切下厚厚一片黄油，把它放到新鲜面包上。

“阿里克，你叫我过来很急？”

“当然。”沙龙的怒气渐渐消减，语调变得冷静职业，“你知道一百零一千米处的会谈吧？一支大车队，‘人道主义’车队，”他语气里的讥讽和那片黄油一样厚，“正在从开罗到苏伊士的途中。”

“我听说了。”

“是真的。几百辆卡车，足够维持第三军活好几个星期了。我需要你在这些物资到达运河边的同时也到那儿去，密切注意其搜查和转运程序。”

“听你命令，长官。”

“医疗用品！”沙龙的眼睛狡猾地眯起来，“还记得那时英国人搜查我们开往耶路撒冷的车队的事吗？”

“英国人撤离之后我才从塞浦路斯过来，阿里克，在打仗的时候。”

“是吗？挺好，我跟你说，那时候我们的护士在她们的乳罩甚至是内裤里夹带手榴弹！我们找到了很多偷运武器和弹药进去的方法。哎，你通过电话向我汇报，如果有一点点的不规矩行为，我就和达扬高声大吼，你在苏伊士那边都会听到的大吼。”

“阿里克，那是联合国和红十字会的车队。我不知道安理会对搜查乳罩是什么看法。”沙龙低沉地嘿嘿笑了两声。堂吉诃德又说：“更不要说更加受限的部位了。”

“这就交给你去办了。达扬昨天到这儿来了，堂吉诃德，他表扬了你在德维尔苏尔的工作。我知道你更喜欢到前线去。”他大咧咧地一笑，“下场战争吧。”

“我希望不要有战争，长官。”

“嗯，如果我们能超越工党那帮人，有一些真正的领导人，也许就不会有战争。不过这次的打击，我们的敌人们也会很长一段时间都记得的。”

向南朝苏伊士城的方向开，约西贴在前线后面走，同时视察各处补给仓库，他看到，各地的以色列国防军都已现出强弩之末的迹象。渡河的悲惨结局（载着伤亡人员的车流滚滚向东，损毁坦克、已成残骸的装甲运兵车和自行火炮也同时被拖回去用于回收利用）让他觉得这次胜利只是一场惨赢。特拉维夫发给行军部队的最后命令也是这样写着：“小心向前进攻……我们不想要任何斯大林格勒……”在非洲这边，他看到的不是兴高采烈的征服者，而是胡子满脸、眼窝深陷的年轻人，一个个疲惫至极，神经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假如明天战争再次开始（如果阿拉伯人看到任何一点儿获益的希望，他们铁定会重新开战的），这些小伙子必定还得回到坦克里，回到装甲运兵车里，回到指挥车里，回到战斗中。现在空中支援能依靠得上，他们很可能会隔断更多的埃军。但能达到什么目的呢？开罗宣布为不设防城市，然后犹太士兵占领？再然后又能怎样呢？

堂吉诃德情绪低落地思忖，纳特克·尼尔站在一旁，这里是防御沙墙的一处缺口，救援车队正在这里卸货。红十字会的卡车排成一列，上面飘着蓝色的联合国旗帜和花哨的埃及旗子，沿着狭窄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视线看不到的地平线尽头，那里就是苏伊士城，阿丹进攻所造成的烟雾仍在冒起来。

“看他们，堂吉诃德。”这位饱经风霜的矮个子旅长狠狠地低声说，同时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想看得更仔细一些，因为埃及士兵正在登上以色列军队的漂浮筏。有几艘小船已经到了河对岸，那边埃及第三军排成人链，一边欢呼唱歌，一边传递板条箱和大桶。“看他们！三个星期来，他们一直在打死我们的人，而现在我们却在救他们的命。昨天我们还送过去五吨的医疗用品，还有八油罐车的水。为了什么？为什么？就是因为基辛格。那个犹太人基辛格，就是他，让我们没法彻底粉碎他们。我发誓，约西，如果基辛格现在站在你的位置上——”他拔出手枪挥舞着，咬牙切齿地说，“绝对，我射他个对穿。这个王八蛋基辛格。”

“纳特克，你错了，要感谢上帝有了基辛格。”堂吉诃德说。

纳特克·尼尔惊愕地瞪起眼睛看他。运河两岸，埃军在欢呼歌唱。

(1)　以色列城市，位于该国西部，距离特拉维夫15千米，由特拉维夫区负责管辖，始建于1924年，面积21.59平方千米，2006年人口为84200，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千米3901人。——编者注

(2)　1967年8月，第四次阿拉伯联盟首脑会议在苏丹喀土穆召开。会议通过了对以色列实行不和解、不谈判、不承认的“三不原则”。——编者注

第三十二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爱人们的会面

艾米莉·哈利迪已经阔别大卫王饭店十七个年头了，这里未曾改变的大堂就像一首老情歌一样勾起来了她伤感的回忆。她记起了当兹夫·巴拉克穿过旋转门走进来时她如五雷轰顶般的惊讶，记起了他们在那间简陋的房间内听本-古里安的演讲，记起了他们的第一个吻，那感觉如同触电一般迅速流遍她全身，令她喜极而泣。现在巴拉克将军穿过同一道旋转门又进来了，除了白头发以外，其他几乎都没变。“欢迎，很高兴见到二位。我的车就在外面。”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温暖，还是那种微微显得有趣的口音。

哈利迪将军坚持让她坐在前座巴拉克的旁边，他自己坐到后座上。他问巴拉克：“你那当海军的儿子怎么样，巴拉克？”

“还和他的舰队在海上，谢谢你的关心。”

“据我们的报告称，你们的海军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很优秀。”

“是干得不错。你和我会去参观海法基地的，到时候海军作战部部长会为你介绍那场海战的基本情况。拉塔基亚沿海那场战役有它令人瞩目的方面。对，你可以说在这场战争中我们的海军实现了自我，也可以说我们差点儿迷失了自我。”

“结局很好。”哈利迪说。

“在那样的成本上不能算好。但账单已经递出来了，我们只能支付。”

艾米莉坐在巴拉克身边，听着他的声音，感觉在随着大卫王饭店的回忆搅动，她看到了十九岁时的自己，感受到那个年纪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活力，也感受到了随着岁月而来的不能承受之重。

娜哈玛打开门，穿一身粉红的女便服，系一条白围裙，说道：“你们好，欢迎。”

娜哈玛的头发浓密乌黑，艾米莉没有从中看到一根银丝。而她自己却有好几百根、好几千根了。“娜哈玛，这是我丈夫，布拉德福·哈利迪。”

娜哈玛笑容可掬，和哈利迪有力地握了下手。“哦，将军，兹夫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他们坐在餐桌边，娜哈玛端上来一种闻起来很辛辣的汤，艾米莉问：“你们的女儿们还好吧？她们肯定都是年轻的大姑娘了，两个都是。”

“鲁蒂还在读高中。葛利亚已经订婚了，不过她的未婚夫在战斗中失踪了，他是‘鬼怪’飞行员。”

哈利迪来了精神，问：“是F-4？他一定很优秀。他是被导弹击中的？有看到他弹射吗？”

巴拉克跟他说了自己所知道的多夫失踪的情况。哈利迪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说：“我飞过F-4很多年。那是一种很皮实的重型飞机，它在装载很多的情况下还能继续飞行。在越南我们救过大量坠落和失踪了一段时间的‘鬼怪’战机飞行员。告诉你女儿，不要失去希望。”

娜哈玛说：“我会的。这话由你说出来，很有分量。”

两个男人谈起了这次战争，巴拉克几乎忘掉了艾米莉（这对她来说倒挺合意的），大谈特谈海军的电子对抗措施如何远胜过与之较量的苏造设备。他说：“我们为此感到自豪。那都是以色列产品，完全自主生产的。”

“你们应该自豪。我们发过来的防御设备没起到作用，对此我们很失望。”

“我们也很失望。实战考验发现了这一问题，也造成了一些伤亡。”

哈利迪看起来显得很懊丧：“我们所交付过来的都是我们最好的。”

“我确信。我们还在从三架飞机上分析数据，两架坠毁的，一架熬过来的。数据很大。”

“如能看到这份资料，我们会很感激的。”

“你们肯定会完整看到的。”

电话铃响起来。巴拉克低声讲了几句希伯来语，然后拿着话筒问哈利迪：“将军，你累不累？”

“一点儿也不累。怎么了？”

“埃拉扎尔将军今晚就可以跟你见面。计划改变了，他现在就在耶路撒冷，而且有空。今天不见，就按预定时间在后天，特拉维夫。”

“那我们现在去吧，没问题。”

“很好。军队会派车过来，送艾米莉回饭店。”

娜哈玛插嘴道：“为什么呀？我可以送啊。”

“我也可以走回去，不远。”艾米莉说。这倒是一个同兹夫老婆说清楚事情的机会。

两个男人走后，娜哈玛一边倒茶，一边问艾米莉：“那么，你要在以色列待多长时间？”

“不会像巴德待的时间那么长。我后天就要去巴黎。”

“巴黎，我还没有去过巴黎。”娜哈玛叹了口气，“你能给我描绘一下吗？我们去过雅典、罗马，还有伦敦。他去过巴黎，但我没有。”

艾米莉可是对与狼在一起的巴黎时光记得很清楚，她喝着茶默然不语。娜哈玛继续东拉西扯地说：“嗯，我不能责怪你缩短这里的行程。这段时间，以色列是一个悲伤的地方。我们到现在都因为这场战争而胆战心惊。兹夫听说哈利迪将军要带你一起来，特别意外。”

“是我要求来的，巴德也愿意。有几分离别礼物的意思。”

“离别？我不明白。”

“我们就要离婚了。”

娜哈玛的眼睛瞪得老大：“你是认真的吗？”

“哦，非常认真。我要在巴黎找一套公寓。我来帮你洗那些碗碟吧。”

“就坐在那儿别动。这花不了一分钟，然后我们就走。”

“如果你像我一样，”艾米莉说着站起来，把盘子收拾在一起，“你就会留下不洗的碗碟而出门。”

娜哈玛笑笑，说：“嗯，你真是太热心了。别弄脏了那身漂亮衣服。”

“我没有发现以色列是个悲伤的地方。车水马龙的，人们都在忙着他们的业务。这里好像回到正常状态了，差不多是。”艾米莉边说边在靠近水槽吃早餐的小角落里坐下来。

娜哈玛冲洗着碗碟，摇摇头，说：“不是那样的。在我们的边界上不是，在我们内心里也绝对不是。哎，你把我吓了一跳。干吗要离婚？你是不是不愿意谈？”

“我倒不介意。很简单。巴德给他自己找了一位爱人，而我从来都算不上，老实说。对此他是公开坦诚的，他为我和孩子们做的安排也很合宜。我不抱怨。”

“一位爱人，你是说？”

“一位朋友的秘书。一个漂亮的挪威女人。至少他认为她是很漂亮的。”

“你不认为？”

“根本谈不上漂亮。不过你明白个中道理。”

娜哈玛擦干手，说：“我想我很幸运。”

“怎么这样说？”

“嗯，兹夫也找过一个爱人，但他没有离开我。”

两个女人的眼神交汇。“天哪，娜哈玛……”艾米莉说不出话了。

娜哈玛耸耸肩：“是真的，不是吗？”

“天哪！以色列的每个女人都像你一样吗？你们是我所知道的最令人惊奇的女人。”艾米莉不由自主地抹抹眼睛。

“怎么这样说？喂，我们先喝一杯葡萄酒再走怎么样？”

“如果你有威士忌的话，更好。”

娜哈玛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满是灰尘的棕色瓶子。“‘加拿大俱乐部’，这是威士忌吧？”

“很不错的威士忌，谢谢。”

“我们没有汽水。这酒要配百事可乐一起喝吗？”

“娜哈玛，直接倒杯子里，好吗？不要冰，不要水，什么也不要。”

“行。我喝一点儿葡萄酒陪你。”

艾米莉一口干了威士忌。“啊。时差反应的最好良药，也可以说是任何症状的最好良药。”

“再来一杯吧。”

“好的，谢谢。”

娜哈玛给自己倒上红酒，说：“我跟你说些事吧。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嫉妒你，换作任何一个以色列女人都会的。有时候那样的嫉妒让我感觉非常讨厌和不舒服，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好妻子。但后来在兹夫动身去华盛顿争取空运的时候，我从心底彻底改变了。这场战争这么可怕，我的儿子在海上作战，而多夫，就是和葛利亚订婚的那个，在迎着那些导弹飞行，我丈夫带着那样重要的任务去那里，我想，就算他是去见艾米莉·哈利迪又怎样呢？又有什么呢？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愁得kishkas（肠子）疼是因为什么？”

“我猜是这个意思。”艾米莉伸出酒杯。

娜哈玛又给她的杯子填满。“实际的情况是，我们结婚结得太早了。我那时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姑娘，艾米莉，但我不是一个读书人，不是一个知识分子，真的配不上兹夫——”

“胡言乱语，他非常爱你的。”

“我说过我很幸运，我也确信我幸运。但你的信对他来说就意味着整个世界，对你也一样，我能理解个中缘由。但对我来说不容易，而且——”

“他已经中止写信了。”

娜哈玛吃惊地眨眨眼睛，说：“我还不知道呢。”

“他觉得那样会让你不高兴或是难受。”

“我要跟他说说这个吗？我会乐意说的。书信何错之有？”

艾米莉默然不语。来以色列的路上，她一直都在整理各种论据，想要说服这位妻子，告诉她：写信其实什么事都不会有。此刻她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娜哈玛又把“加拿大俱乐部”给她倒上，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们这瓶老酒放在这里很多年了。我都忘了是谁送的了。我从来也没有尝过这玩意儿。好喝吗？”

“很够劲儿。”

“我要尝尝。”艾米莉往娜哈玛的空葡萄酒杯里倒了一点儿。“啊，火辣辣地往下流，不是吗？我刚说到哪儿了？啊，更重要的是，兹夫是德系犹太人，你明白吗？而我是北非犹太人，我的父母都是摩洛哥移民。他的家庭是一个老犹太复国主义者家庭，一开始在波兰，后来又到了维也纳。我们是黑色犹太人，属于‘二等犹太人’，而他们是白人，真的，他母亲这样跟我说的。她至死都不让我忘掉这一点，还——”

“真的？犹太人中也有种族不同？”

“哦，有，有的。现在你还记得你在米德尔堡那间小屋的时候吗，那时你因为开心果非常尴尬，还记得吗？”

艾米莉只感到从头到脚一阵发热。那时娜哈玛到了“牢骚室”，发现了她为兹夫准备的开心果，就算忘掉那段记忆，恐怖仍会余留下来。

“我记得。”她勉强发出了声。

娜哈玛淡淡地说：“那差点儿让我死。”

“你很镇定，没有任何惊慌。”

“我能做什么？还记得我当时说‘那挺好的’吗？那时我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但我还是那样说了。你给他的东西是我给不了的，这一点我认识到了。就算现在，我也依然会那样做，而且我还会再说一次，那挺好的。”

“娜哈玛，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们走吧。”

“B’seder。啊，这‘加拿大俱乐部’。我要跟兹夫去说信的事。真的，通信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们走出来，娜哈玛沿着人行道摇摇晃晃地前行，艾米莉本人也感觉不太稳当。上了那辆“标致”，娜哈玛钥匙插了几次，都插不进点火装置，她用希伯来语小声嘟囔。

“娜哈玛，你能开吗？”

“哦，能不能开我们很快就知道了，是吧？”几分钟后她载着艾米莉朝大卫王饭店驶去，红灯停绿灯行，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只是在一个弯道上拐弯时角度太大，开到人行道上去了，引得行人们左右躲闪，间杂着希伯来语的叫喊声。“啊，这可够轮胎受的了。”她说。在她飞速驶上饭店的车道时，吱一声一个急刹停下。“我们到了。”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为了什么？哎，艾米莉，我要是你，就不会放弃像哈利迪将军那样的男人。他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人。我会跟那个瑞典人斗争的。”

“她是挪威人。”

“哦，对不起，挪威人。我们这儿常碰到这些金发女人，从大地方来追求我们的男人，她们大多数都是瑞典人。跟她战斗。”

“晚安，娜哈玛。”

“哦，我知道我不应该多管闲事。那，晚安吧。我会和兹夫说通信的事的。”

这一通狠揍啊，艾米莉一边想，一边走进那座让她魂牵梦萦的大堂。被娜哈玛——这个不是知识分子的人，又给狠狠地揍了一通。还幻想着一旦她自由了，就和“白头狼”在巴黎幽会呢，这想起来就让人欣慰的浪漫时刻，化为乌有啦。娜哈玛不介意了，这事也就不可能了。

兹夫啊！

建议空运

“上来吧，巴拉克，七〇八号房。”两天后，哈利迪在饭店房间的电话上说。此刻大卫王饭店前台的时钟指针指在上午八点钟的位置上。

“你好。”艾米莉打开房门，还穿着她那件灰黑色长裤套装，这件衣服她在去听以色列爱乐乐团音乐会时也穿着。当然，毫无二致地，娜哈玛在这次音乐会上又睡了过去。

“你好，你还在这儿啊？我以为你一大清早就走了呢？”巴拉克说。房间门口堆着一只米色皮箱和一只帽盒。

哈利迪穿着高尔夫厚运动衫和衬衫，正飞快地在一沓黄色信纸上写东西。他说：“我的原因。她乘后面的一趟班机走。哎，我们到海法的时间能推迟到十点钟左右吗？”

“没问题。”

艾米莉问：“哭墙离这儿远吗？看来我有一两个小时的消磨时间。”

“走路二十分钟左右。开车五分钟。我带你去吧。”

“太好了。我换双休闲鞋。”

她往出走时，哈利迪对巴拉克说：“谢谢你，巴拉克。她有一点点烦闷。”

“别客气。”

留下哈利迪将军一人，他专注地写了半个小时，然后伸伸懒腰，从头开始看：

密件，亲启

亲爱的国务卿先生：

我到以色列的任务是向您汇报一个问题：如果美国通过空运为埃及第三军解围，将会产生什么影响？您今早也在当地时间三点钟焦急地打来电话，现随信附上我尽力做出的判断。在到达这里的第一晚，我就和总参谋长大卫·埃拉扎尔中将会了面，进行了长时间的坦率对话。当我提及美国给那些被围困的埃军空运物资的可能性时，他的回答是面无表情地耸耸肩。埃拉扎尔是一个很老练的人，他想要一个实际可行的敌对状态的终结，因此他的回应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

总理的军事秘书巴拉克少将（就是前不久到华盛顿的那个白头发先生）提议我坐直升机到战区上空看一番，我同意了。从空中看，我刚开始感觉犹太人与阿拉伯人是在一个微缩的战区模型里打一场迪斯尼乐园战。但巴拉克提供的一份图表显示，参与作战的真实坦克的数量堪比库尔斯克会战和阿拉曼血战，而且在死亡人数的百分比上，整场战争和二战中的一场仗不相上下。因此，以色列人处在一种极度沮丧的状态中。这里有一种普遍的感觉，就是以色列人觉得他们战败了，但其实他们是反败为胜，赢得了一场举世瞩目的胜利，否则我们就不用安排空运来解救一整支陷入屠戮中的埃及军队了。

从戈兰高地和苏伊士运河上空飞过时，我们看到了两个广阔的彻底被毁灭的战场，犹太人在这两个战场上承受住了叙利亚人和埃及人向他们发起的最大冲击。他们以微弱的优势赢取了两边的战役。两个“中东凡尔登”（他们称之为“泪谷”和“死亡谷”）把他们从战败中挽救了回来，随后，沙龙将军大胆地横跨运河，不太知名但极富才华的阿丹将军则截断了埃及第三军，从而迫使萨达特总统认输。我们飞过大苦湖北端的埃及第二军营地，这里以军没有完全达到预想的拦截效果，因此埃军的补给线尽管不是机动的，但似乎还在起作用。但是在俯瞰第三军营地时，我开始理解梅厄夫人的不妥协了。在数平方英里了无生气的荒地上，几千台车辆和好几万士兵被困在日头炙烤的死亡陷阱里，遭受着折磨。这就是她在撤离问题中的最后王牌。

沙龙将军的战地指挥部设在埃及的一个果园里，我们在那儿和他一起吃了午饭，然后他的副师长尼灿准将开吉普车送我到运河边。开到一处设在甜瓜地里的伞兵营地时，他停了车，把士兵们召集过来围成一个半圈，用希伯来语讲话。看着这些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前线部队，我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越南。在他说到我是一名美国空军的将军时，人群中迸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我们通过一条漂浮在运河上的预先制造的钢结构物过了运河，尼灿跟我讲了以色列在万般无奈之下建造这东西的经过，因为他们从我们和其他任何国家都得不到机动桥。沙龙的进攻之所以能成功，很可能就是靠这个犹太人怪诞的临时应急之物。尼灿在他的吉普车引擎盖上展开一张地图争辩说，如果把埃及第三军解救出来后他们再战，那么现在在埃及腹地的以色列部队就可能发现，这次轮到他们自己被围了。这差不多也是埃拉扎尔将军的忧虑。但这一点在战场上基本是讲不通的。

直升机回到特拉维夫后，巴拉克还没有提到给埃及第三军空运物资的事，于是我便再次问他。他的回答是：“我已经尽我所能回答过你了。”

现在说说我自己的观点。从操作上来说，本次空运不会很麻烦。欧洲着陆权毫无疑问不会有问题。空运必然会使我们和犹太人的关系变得紧张，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我以前是反对给以色列空运的，但现在我不得不说，我们为此获得了一些合算的收益。他们缴获了整个系列的苏造战争物资，我们现在有了接近这些东西的机会，他们已经给我看过很多了。他们正在收集这类战争物资的关键数据，然后会提供给我们。国防部应该尽可能快地派遣一个人数多一些的研究团队来这里。

国务卿先生，我们可以安坐在华盛顿，坚持乔治·马歇尔的观点，即犹太国是历史上的一个错误或不正常现象，但是这边的事例说明那种观点是不正确的。在看了两处战场和那些伞兵后，我的头脑清醒了。我依然建议，把空运作为一项主要姿态来应对阿拉伯人的自尊心和救济，这也可能会把威胁北约安全的石油禁运消弭于无形。正如戴高乐所说，国家就是冷酷无情的怪物，美国必须按照它自己的利益行事。此刻从耶路撒冷写信，坦率地说，已经是一件千钧一发的事了。这些人不会把我们的C-5A射下来，但要想让梅厄夫人让步，我看是很困难的。

我的妻子今早会离开以色列前往巴黎，她会把这份报告送到那边的大使馆（可能那边的大使馆要比特拉维夫这个更保密一些），就不用通过外交邮袋寄送了。

敬礼

布拉德福·哈利迪

以色列耶路撒冷，大卫王饭店

1973年11月2日

哭墙之游

巴拉克和艾米莉从酒店里走出来，外面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她大叫道：“上帝哪，整整两个小时和你在一起呢。我是在做梦吗？哎，我们不是非要走到哭墙去，我只是说了我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

“艾米莉，为什么要延迟？”

“我也没问巴德。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在更改我预订的飞机票。”

“你见过哭墙吗？”

“没有，不过我现在并没有哭泣的心情，除非是跟你分别的时候。不过那就是我们两人的事情了，不是吗，宝贝？时间是抢出来的，告别也是匆匆的。”

“现在没人再在墙那儿哭了，女王。我们管它叫西墙。它是很美的一段墙。走吧。”

一架老旧的风车矗立在通往山谷的陡峭石阶的头顶上，他们走过时，艾米莉问：“哎，兹夫，那个堂吉诃德是谁呀？”

“嗯？哦，他是沙龙的副师长。抓牢，女王！”

她在粗糙的岩石上绊了一下，朝下跌去。“哇！我肯定能抓牢的。为什么叫‘堂吉诃德’呢？他有一点点傻吗？”

“绝不是。绰号有时候只是流行而已。你干吗问他？”

“他让巴德挺好奇的。”

“可以理解。他是一名准将，非常能干。”他描述起约西在十六岁时骑着一头骡子在拉特伦现身的场景，那时他就像一根又细又长的麻秆，戴顶钢盔，手拿一根扫帚柄，呼啦一下就冲进了战场。艾米莉听得阵阵发笑。随后他突然问：“艾米莉，你是不是和娜哈玛说了我中止写信的事？”他扫了她一眼，她没说话，“我猜你和娜哈玛有一场不一般的谈话。”

“我们闲聊了聊。是的。”

“说了些什么？”

“女人之间的事。”山谷上面是桥，雅法门那条路上的车辆如潮水一般尖叫嘶鸣着经过，他们要从桥上走，就不得不在车流当中快速穿行。“狼，你们就是造物主啊，我上次来时这里还都是无人地带呢，布满了铁丝网、沙袋、机关枪掩体，路上也是一片死寂。”

“永远不会再那样了。我们看看啊。那一小段路是穿过锡安门的，但我们要走雅法门。阿拉伯市场，更加多彩一些。”

“带路。阿拉伯人没麻烦吧？”

“现在没有。”

他们用力爬上陡峭的山坡，上面公交车、卡车、小轿车来来往往，这些车辆喷出团团废气，满耳都是喧嚣声。他提高声音说：“你知道吗，在‘六日战争’里，如果侯赛因国王不进攻我们的话，这里到现在仍旧是一片死寂。这一次，两个星期前，当我们面临大麻烦的时候，他本可以进来拿回一切他所失去的东西。但他没有，一直按兵不动。”

“把握时机是最重要的，在爱情和战争中都一样，是吧，白头老狼？我的时机把握得比侯赛因国王还要糟糕。”

“好可怜，好可怜的女王啊。”他拾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乡巴佬，赢啦！一旦不确定，就装出一副自怜的样子。男人们就是容易因此受骗。”

一名将军和一名身穿长裤套装的美丽的外国夫人在一起，雅法门拱门内背枪的士兵们都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拱廊内，店铺里的商人刚开始摊开他们的小商品。经过一间香气四溢的面包房时，艾米莉深深吸了口气，说：“知道吗？我饿死了。我今天就喝了一杯咖啡。”

“没问题，这边来。”他领着她走进一条鹅卵石铺地的弯曲小巷。“女王，我有三个弱点，两个你知道，就是开心果和你。现在我就向你展示第三个。”

一家光线昏暗的小店铺内，几名穿工作服的阿拉伯人坐在光秃秃的塑料餐桌边吃东西，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长袍，围坐在一个水烟筒周围，用一根长长的卷绕的管子吸食烟草，咖啡、新鲜出炉的烤面包以及香烟丝混合起来形成一种令人愉悦的香味。店主是一名留黑络腮胡的粗壮男人，他微笑着露出一口大金牙招呼巴拉克，两人用阿拉伯语交谈起来。其他几名顾客对这位身着军服的以色列军官和这位外国女士都没有理睬。

“你的阿拉伯语很好吗？”艾米莉喝着美味的浓咖啡问道。

“还好，当年我在中部军区时，有很多时间都跟阿拉伯人在一起。”

“你和他们相处得很好？”

“我喜欢他们。”艾米莉扬起眉毛。“真的，艾米莉。你要知道，他们委屈、愤怒，也很不幸，当然，部分是我们的原因，啊，来了。”一名顽童端过来两只圆盘子，上面是一些咖啡色的糕饼。“尝尝这个，相当甜。”

咬了温热的一大口后她喘息着说：“相当甜？呀，这什么东西？我刚才一口就吞下了四千卡路里啊。”

“可拉费（Klafi）(1)。这个地方就是我的‘鸦片馆’。”

“我可以不吃这个，吃那些大饼子吗？”

店主谦和地弓着腰，亲自给她送来那些饼子。“这还差不多。”她边说边撕开饼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天哪，看看你。你怎么能咽下那样黏糊糊的东西？”

“每逢重大时刻，我就会偷偷跑来这里。我是个可拉费瘾君子。”

吃完后，他们穿行在石拱廊中，不断朝坡下走，最后，一个宽阔的广场出现了。艾米莉停下来欣赏下面的景象，鸟在空中盘旋鸣叫，高处的巨大石块之间有绿色植物长出来，石墙顶部荷枪实弹的士兵在那周围站岗，做礼拜的人沿着墙一溜排开做祷告。她说：“这就是了吧，你们所留下来的圣殿？”

“那只是一段留下来的墙。圣殿在上面的山上，就是那两座清真寺所在的地方。考古学家如是说。”

“我父亲跟我说，哭墙是在一段肮脏漆黑、一端不通的小巷子里。”

“曾经是。现在不再是了。我们要打车回去了。你的时间很短。”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哪一次不短？”

在出租车上，她轻轻吻了下他的嘴。“哎，老狼。令人怀念的过去。”

“女王，来这里时，你为什么那么犹豫不决？我一听到哈利迪负责这次任务，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只是哼哼哈哈的？”

“亲爱的，我怎能知道他是什么反应？不过在带我来这个问题上他挺好的。也许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消减他的内疚吧。说到这一点——”他抓住她深深地吻起来，她不得不屏住呼吸，“退后，退后。对这类蠢行，就算我不再内疚，我也会受诅咒的。这种行为没有希望也没有意义。你的娜哈玛让我感觉到我就像是一只偷牛排而被抓住的狗一样，她在这方面真是世界级的天才。”

“是偷骨头，你曾经说过。”

“随便什么吧。”

“快点儿，艾米莉，写信的事她都说了些什么？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你写信没问题了。你也最好是写，听到了吗？唉，饭店就在深谷对面那里。抱紧我，亲爱的。我们眨眼间就到那儿了。”

出租车转了个大弯，开上山谷上面的桥，她的身体压到他身上。她喃喃自语着，拿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他的皮肤上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我再跟你说一件她说的事，她从来没去过巴黎。那怎么可能？”

“也不知怎么搞的，的确是从来没去过。”

“我要在巴黎找到公寓的话，你就去那里，偶尔，好吗？当然，带上她。只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互相看着对方了，亲爱的。”

“行，女王。”

出租车驶近饭店，他松开她，用一块手帕擦拭她湿漉漉的脸。她低声说：“天哪，是眼泪？我都不知道。耶路撒冷的空气中肯定有什么东西。”

哈利迪一身戎装，守在大堂里艾米莉的行李旁。他把她拉到一边，低声小心地说了几句话，然后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她慢慢点点头，把那东西放进她的单肩包里，拉上拉链。“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巴拉克。”哈利迪说。

“好。海军的车正在外面等着。”

那些服务生都在忙着应付一个大旅游团，因此他们两人便帮助艾米莉把行李放入出租车内。她亲吻了一下她丈夫，然后淡淡地与巴拉克挥了挥手道别。

他们坐进海军的汽车里后，哈利迪说：“我想我也应该去看看哭墙，还有苦路等等类似的地方。你们国家有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战争、战争、战争。”

“将军，你们给埃及第三军的空运估计什么时候起飞？”

仅此一次，哈利迪那张一直无动于衷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跟沙龙不一样，你真的相信这件事是认真的？”

“我相信那些五角大楼的先生，他们是支持的，也非常认真。”

哈利迪注视了他好长一会儿，说：“好吧。下个星期四。基辛格博士已经安排好访问开罗了。这是自一九五三年杜勒斯访问以后首次美国国务卿到访。这是美阿关系的大突破。除非你们的人立刻在一百零一千米处表现出某些变通，否则，空运很可能会在星期四启动。”

“变通？当我们在俘虏和撤离问题上听到一点儿诚意后这才能确定。萨达特现在就是打算以你们的名义获得不附加任何条件的紧急援助，这样他就可以用我们的俘虏来换取整个西奈半岛了。对于他自己的俘虏，我们已经抓了好几千人了，他是一点儿都不关心的。”

“这么说空运可能会飞起来的，巴拉克。”

“也许吧。但是，你们的总统可能也有理由重新思考一下这个事情。将军，我们的左边就是希伯来大学的新校区。”

“很漂亮的建筑。”

(1)　一种甜饼。——编者注

第三十三章　破败的柳条枝

多夫的葬礼

十一月下旬，一个刮着寒风的正午，耶路撒冷群山环抱中的赫茨尔山军人墓地，葛利亚·巴拉克和达佛娜·卢里亚手牵手并排站在一起，多夫·卢里亚的棺材朝微红色土壤的坑洞中降下去。家人、朋友和泰勒诺夫基地的飞行员们围拢在墓穴边，多夫的母亲身体弓着，但眼里没有眼泪，本尼·卢里亚和丹尼两人头戴黑色无边便帽，僵硬地站着。葬礼由瘦弱的埃兹拉赫主持，简单而短促。随后，空军司令员佩雷德开始唱颂“鹰家族中陨落的一只鹰”，他坚实有力的嗓音今天变得颤抖不稳。葛利亚突然哭起来，达佛娜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

达佛娜看到墓坑对面的送葬者中有诺亚·巴拉克，他穿一身白色军装，旁边站着一位黑头发的姑娘，体态比较丰满，穿着褐色的厚毛衣。毫无疑问，那就是诺亚的那个法国未婚妻，乍一看，的确如所听闻的那样普通。站在自己哥哥的墓坑前，心里还在想着这些，达佛娜感觉自己实在是卑劣可耻，于是她努力集中精神听空军司令员的讲话，可他正在滔滔不绝地讲严肃的犹太复国主义，那种典型的飞行员的说话态度，和她从小听到大的那些话一模一样。那些句子像是死记硬背下来的祈祷词一样，也许它们会让她父母亲感觉好受一些吧。而对于可怜的葛利亚来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对她来说也一样，因为她头脑里满是杰里科夜总会里那种对这次战争的怨恨。多夫会死，就是因为那些满口谎言的老政客和自大傲慢的老将军，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却在忙乱地遮盖他们的屁股以防日后露出他们的蹄蹄爪爪。拯救以色列不得不靠那些年轻人，靠像多夫，像受伤残废的约翰这样的年轻人。可怜的约翰已经在炫耀如何单手开他的保时捷了。她很自责，自己没有多去看望约翰几次，因为那截残肢实在太恐怖了。不过好歹他还活着。

达佛娜永远也忘不了等待她哥哥消息的那几个漫长的星期。他们对交换俘虏抱以厚望，他们一家子和葛利亚一起到吕大机场，一群群俘虏穿着睡衣，瘦削憔悴，被剃了光头，从红十字会的飞机上下来，而多夫却始终没有出现，那一刻是何等绝望；紧跟其后，噩耗从搜索队传来，他们在一处繁茂的杧果果园里发现了多夫支离破碎的尸体，他的“鬼怪”战机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残骸，散落在离他几英里远的运河边上。显然，为了能坠毁在西奈境内，多夫努力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正因如此，他弹射得太迟了，以致降落伞没能打开。她父母跟她预估的一样，很坚强。倒是葛利亚着实令她意外。毕竟，葛利亚本身也是一名士兵，又来自军人家庭，可她是那样痛苦，以至军队让她休假缓和心情。佩雷德讲话时她一直在哭，而达佛娜的眼里却没有一滴泪。

葬礼结束，送葬者们几乎没有说话，默默地沿着一排排逝者的坟墓散去。达佛娜没有和她家人一起离开山坡上的墓地，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台地上，双手插在衣服兜里，任由头发在冷风中飘舞。战争开始时，这里新开挖了好几百个墓穴，现在基本上全满了，新鲜的土堆上插着一个个刻上名字的金属墓碑。她走过那些墓穴，这里有她学校里的朋友，童子军里的朋友，还有部队里的朋友。一阵音乐传来，与这个安葬阵亡者的地方极不协调。那是单簧管的声音。距离太远她辨认不清，只看到一名士兵站在一个小土墩上吹奏莫扎特的旋律，他旁边是一个土堆。她立刻就意识到，那肯定是劳特曼中校的儿子。她在杰里科夜总会里听过他吹奏，她也知道他父亲战死了，对，就是他，别无他人。她站在原地听那首尖厉而缓慢的曲子，现在她哭出来了，热泪从她冰冷的脸颊上滚下。她转身飞快地朝墓园入口走去。

溜溜球劳特曼也死了。那个天才儿子太可怜了！这战争是一场什么灾难！多夫死了，约翰残废了，诺亚悄悄走了，她这辈子没有其他值得牵挂的人了，她的家人又怎样？她从来没想过多夫会坠毁。像她父亲那样，多夫一直都是刀枪不入的空军勇士。现在丹尼正在谈论获得飞行“鬼怪”资格的事，让人觉得恐怖，还有她父亲，一次也没有提过他死去儿子的名字，就是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地坐在那里抱着本《圣经》看，一看就看到深更半夜。只有她母亲喜欢念叨多夫，也只有和她母亲在一起，达佛娜才感觉好受些。

“你好，达佛娜。你哥哥的去世我很难过。”一个人拄着拐杖弓腰站在一处墓穴前，她一直没留意，直到这个人说话，她才发现原来是西蒙。

“你好，西蒙。”

这位制陶人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瘦了很多，手在墓碑上的触碰就像是粗鲁的爱抚一样。“今天是约拉姆死去整一个月的日子。我感觉像是来探望他似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西蒙？我听说他死在坦克里。怎么会呢？”

“唉，说来话长。约拉姆曾获得过开坦克的资格，这你是知道的。他不喜欢军队，但喜欢坦克。非洲那边的一名坦克车长被弹片炸瞎了眼睛，乘员们照例往上轮，炮手当车长，装弹手当炮手，驾驶员当装弹手。因此他们需要一名驾驶员，约拉姆又刚好跳进那辆坦克，就由他来驾驶了。坦克触发了一枚地雷。对一名坦克驾驶员来说，倒霉的消息就是地雷。”

西蒙戴上一顶无边便帽，飞快地背诵有关死者复活的那一段祷告文，随后又背诵了两段短圣诗。最后他摘下帽子，说：“好了，再见了，约拉姆，你死在了这场没有价值的战争中，我很难过。我们会怀念你的。我们需要你，比以往更需要。Haval（真可惜）！”他转过泪眼看看达佛娜，擤了下鼻子，说，“如果约拉姆活着的话，你能想象出他会如何嘲讽那帮把我们拖进战争的蠢货吗？没有人像约拉姆那么‘左’的。”

“还有很多嘲讽会继续的。”

“不够。”

当他们开始往外走时，她问他：“西蒙，你不会信教吧？”

“我从小就有信仰，motek，就像丢不掉的疟疾一样，时不时地就发作一下。我看你还穿着军装。什么时候他们才让你退出来？”

“谁知道呢？因为叙军完全违反停火协定，空军一直高度戒备。你回去工作吗？”

“当然。事实上，”他悲痛的神态一下子变为欢喜，“我有了个大转机，达佛娜。得克萨斯州休斯敦的一所改革派犹太会堂想让我制作一面陶瓷墙。《大卫杀死歌利亚》，六米乘十米，很大一笔钱。”

“哇，那好啊，西蒙。”

“是吗？也许我最终可以不用再做大烛台吧。哎，哪天下午你有空，给我打电话，我们去杰里科为可怜的约拉姆喝一杯。”

“挺好。我会的。”

在中央长途汽车站售票处，达佛娜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是直接去阿富拉然后回基地，还是拐到海法去看约翰？嗯，截至现在，已经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了。那就，尽些本分，去看约翰吧。

堂吉诃德的未来

耶尔·尼灿和堂吉诃德走出墓园大门，耶尔轻声说道：“我最喜爱的一个侄儿，不在了！约西，我还记得多夫降生的那一天，他的眼睛蓝蓝的，很可爱，打着呵欠，漂亮极了，现在却——”她停下来，因为萨姆·帕斯特纳克正和伊娃·桑夏恩手挽手地擦肩而过，他面无笑容地朝她点点头。在一阵阵的不满中，俗世劈开死亡的笼罩顽强地向耶尔压来。那女人就不该来，他竟然带她来，帕斯特纳克真是个厚脸皮的蠢货。

他们到了墓园停车场，上了她租来的奔驰汽车。她一边启动车，一边问：“你和达多的见面是什么时候？”

“一点半。之后去海法，向夏娜致哀。一起来吧，耶尔。这是积德行善的事。”

“嗯，说不定会去。”耶尔含糊应承道。以她看来，那个守寡的夏娜并不喜欢人们过多地去慰问她。当他们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开到去往特拉维夫的公路上时，她问：“约西，目前情况下会不会和平？”

“难说。”

奔驰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下行驶，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军车与平民车辆，堂吉诃德讲起这次不稳定的停火。敌人一直试图再次展开消耗战，沙龙的防线上有射击的敌对行动，萨达特威胁说要重新开始战争，叙利亚那边也恢复了他们的骚扰行动。他解释说，当阿拉伯人的平民生活回到正常状态时，他们的现役部队就可以无限期地维持这种压力，而以色列则不同，所有的犹太人都不得不保持在战备状态。预备役部队的节奏被打乱，整个国家的士气在下降，经济在迅速恶化，但对埃及第三军的包围还不得不坚持。要想真正有效地迈向和平，果尔达只能继续包围下去。

耶尔问：“好一段时间都在传言，说美国会给那支军队空运物资。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埃及人把我们的俘虏送回国，果尔达才会让下一批补给车队通过。”

特拉维夫的轮廓线雾蒙蒙地出现在视野内。耶尔说：“哎，约西，我下个星期一就要去洛杉矶了。我已经离开咱们女儿伊娃一个多月了。还有，舍瓦·李维斯那边也需要我回去。”

“你还有伊娃其他的照片吗？”

“当然了。我的手提包里。那个黄色的信封。”

他匆忙看着那些照片，说：“她变得这么漂亮。”

“是啊。还有了坚强的意志力和一副暴脾气，是我见过的最不喜欢卖俏的人。她比阿里耶在这个年龄段说的英语和希伯来语都要好。你应该来看看她。”

“如果我能我就去。”照片上那个一头金发的小姑娘正在一架摇摆木马上笑，他久久地盯着看。

在基里亚基地外面的路边，耶尔停下车，熄了火。“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舍瓦·李维斯对你退役之后的未来有兴趣。”她说。

“我的未来？”他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扶了扶，盯住她，“哪方面的未来？”

“他的业务基础在远东，一直都在那边。你哥哥李·布鲁姆从来也没碰过他那一块利益，他只搞房地产、赌场、电影等。因为牵涉到巨额的资金，所以亚洲那边全是面对面握手的生意，舍瓦不得不旅行穿梭好几个月。他对此开始力不从心了，他相信你有能力操持这个事。”

“我？我只懂军队。”

“你还能在军队里待几年？三年？四年？总参谋长的职位你不会得到的。你是很优秀，但你没有获胜的希望，因为你不在那个圈子里。一旦你出来，你干什么？”

“谁知道呢？环游世界，换换口味。也许去耶路撒冷扫大街，同时照看阿里耶。跟我说说那个马克思·罗伊吧。”

“谁？罗伊教授？”她稍停顿了一下，“嗐，我在飞机上认识他的，我听他讲了一堂让人昏昏欲睡的课。他怎么了？”

“他掌管着一家基金，来帮助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女人。”

“是的，那是他妻子创立的。”

“对。我想为我们师里一些真正的困难户争取点儿资金。那帮管理这个资金的蠢货只懂喝茶，他们完全在胡说八道，他们不给批。你和他说几句话也许管用。”

“我不确信能不能说通他，不过我会尽力的。”

“很好。”

总参谋长从桌子后站起来伸出手。礼貌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达多这个人。一个正派的人。战时灰黄的肤色已经不见了，眼睛也少了些肿胀，但他的表情仍旧是被战争烦扰的表情，而且还在剧烈地咳嗽。墙上钉着地图，可以看到绿色的停火线把埃及和叙利亚划到了对面，还有一些红色的标记和数据，那代表着违反停火的行为。

“约西，说说非洲那边的近况。”

堂吉诃德总结了一下北边防区的情况，这个防区现在由他指挥，因为沙龙参加竞选去了。达多询问了兵员不足的单位情况，并确定了连级及连级以上指挥官的名字。

“嗯，你们一直都干得很好。”他最后说。一名女兵带进来一些去核的枣，达多在咳嗽中边吃边说：“这是一场非常艰苦的战争。你肯定知道阿格拉纳特委员会（Agranat Commission）吧？”

“我昨天晚上在军事广播电台里听到了。”这次战争中，敌人成功地突袭了以色列，民众对此吵闹不休，国家任命了一个调查委员会，由两名最高法院法官、两名前总参谋长和国家审计长联合组成。“这一步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长官？军方内部调查应该先进行。”

“好了，伴随着一次选举，一场公众喧闹几乎可以肯定是不可避免了。也许这样会把事实澄清一些。”他翻起眼睛，眼神锐利地看着堂吉诃德，“法律咨询方面我有很好的资源，但是军事方面，我可能要不时和你好好讨论一下。”

“和我，长官？”

“我信任你。你是个说真心话的人。”

这些话语和这种语调让约西强烈地感到：达多作为一名总参谋长太孤单了，时时都被阴谋和压力包围着，而这方面的痛苦他可能比任何一位前任都感受得更多、更深。抛掉礼节，达多向背后的椅子一靠，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说：“你这家伙，够胆，在‘魔法’区那天没附和阿里克的意见。你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当然幸免不了啦！）但你说了真话。约西，我心里想让你做负责作战的副总参谋长。这个职位现在有人，但我在事先考虑。”

这做梦一般的转折一下子让堂吉诃德手足无措。他原以为达多召他来是要他解释他防区内那起重大事故的，至于晋升到那样一个中心位置，他根本就没抱过希望。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长官，关于这次坦克事故，我今天早上已经探望过驾驶员的双亲。车长是一名集中营的幸存者，因此他没有双亲。今天晚些时候，我会去看望炮手的父母。”

达多没有放过这一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话。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

“长官，我们死伤了太多的坦克兵，不得不匆匆忙忙再培训新手。一名刚刚考过的坦克车手没考虑到电子保险机栓，发射出了一枚炮弹，击毁了十英尺外的另一辆坦克。那里面的四名士兵全死了。”

达多皱着眉听完，说：“一次极其差劲的事件。小伙子们死于跟阿拉伯人的战斗就够糟糕的了。不过听着，这也算是一次战争伤亡。防线上的人员我们是不得不配备的，一直要到我们撤离才停止。我们损失了百分之四十的坦克，而且随着那些新手到来，事故还会发生。应该给整个装甲部队就这次事故发送一份警告公文。”

“我已经为装甲部队司令员起草了一份，长官。”

“堂吉诃德，如果阿格拉纳特委员会问：‘我们为什么会被袭击？’我要怎么回答？”

面对这突然的一问，堂吉诃德慢慢地说：“长官，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情报工作的失误。谁能提前预估并在八个小时的警告时间的基础上就做好部署呢？”

“不算好的回答。在军方情报上面我是要负责的。情报对战争的概率做了错误的判断，也没能实现七十二小时预警。我本来可以不同意那些判断的。”

“国防部部长同意了啊。”

“可他不是军人哪。”

堂吉诃德被激起来，大声说道：“达多，敌人用尽一切可能的军事优势发起了战争，同时在两条战线上发动战略和战术突袭，兵员数量和武器又不对称，还从一开始就有一个超级大国对他们实施再补给和支持，可在你的指挥下，我们还是打败了他们。阿格拉纳特委员会能对这一点不理不顾吗？”

达多笑眯眯地面对堂吉诃德的激昂，说：“他们只负责调查战争前三天的军事失利问题。”

“失利问题就是除了你和果尔达外，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没了主意。”

“我们会看到的。对我既有褒也有贬，约西。一名总参谋长，如果他的行动与政府政策有了严重分歧，他就应该辞职，他用这样的方式来喊‘房子着火啦’，而我在战争前数月内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辞职。也许我应该想。”他站起来，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告诉我，你那个帅儿子怎么样了？阿里耶？”

“他明年参军。他的偶像是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因此他的目标是Sayeret Matkhal（总参侦察营）。”

达多的浓眉高高扬起：“他能行吗？”

“嗐，我不确定。他已经戴上眼镜了。”

“你戴着眼镜也干得不错啊。”随后达多挽着他的胳膊送他到门口，突然古怪地问他，“你上司选举的进展怎样，约西？”

“我不知道，针对这次战争，他正在高声吵嚷，发表事后声明，我希望他的声音能低点儿。”

“唉，阿里克就是阿里克。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果尔达将失去很大一块地盘。人们需要一只替罪羊，一些人肯定要下台。”

送别

达佛娜不得不佩服约翰，他用残废的右胳膊（袖子用别针别起来）稳住方向盘，左手操控档位，把他的保时捷停到路边两辆车中间一个很狭窄的空位上。但是，这一套动作是很畸形的，令她感觉很不舒服。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这是从心底升上来的感觉，她无能为力。

“呀，呀，古林考夫在这儿，挺好的一个人。”约翰说。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整个以色列只有一辆银色林肯。”约翰指了指他们前面一辆闪闪发亮的大轿车，“这栋楼是他的产业，他在海法还有四十栋呢。”

“这么说，我又要见到这位古林考夫了。按诺亚的说法，古林考夫是一个罪犯、骗子、歹徒，他会把你和你父亲剥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的。”

“那是诺亚的看法。到现在我们还在和他一起合作赚钱呢。我跟你说，古林考夫的高炮小队在戈兰高地上，敌人过来后打死了他们的队长，于是古林考夫就继任了队长，然后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回到了我们的防线内。”当他们朝五楼的伯科威茨家爬时，听到楼上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有男有女，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比其他人都要大一些。约翰说：“这就是古林考夫，他下来了。”

达佛娜一直在想象这位包工头的样子，现在距她第一次见他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记得那是类似于以色列金刚那样的人，但今天不是。他一副精心梳洗打扮过的生意人形象，肌肉发达，青灰色的双下巴，穿一套哀悼时的黑西服，系黑领带。他在楼梯间平台上停下来，用力抱住约翰，嘴里大呼道：“约翰！你父母在上面呢。夏娜是一位坚强的女士，她振作多了。”

“这位是达佛娜·卢里亚，古林考夫。”

“哦，对了，西蒙的那位女徒弟。你好，我的‘参孙’呢？”他假装沉声问道。

“先生，现在是战争期间。等他们让我脱去这身军服我就——”

“好了，不用着急，不过饭店大堂里那个地方正空落落地等着呢。”

古林考夫说完，迈着咚咚的步子下楼去了。达佛娜说：“古林考夫是这样的啊，终归还不算个怪兽。那些女人里有一个是他老婆？”

“他老婆去年就死了。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古林考夫有一次跟我说，他睡过的女人比他头上的头发还要多。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嗬。”达佛娜哼了一声。

谈话的声音穿过敞开的公寓房门传过来，听上去很是热烈。他们走进去，约翰说：“大部分都是大学里的人，伯科威茨教授的朋友们，要么就是他教堂里的会员。我们就待一会儿，就问候一声夏娜——”

“哎呀，那是巴拉克将军。”达佛娜认出了穿一身军装、坐在一张矮凳上的巴拉克，“他方才还在多夫的葬礼上。”她挤开一条路走到巴拉克跟前，“先生，请接受我对你弟弟迈克尔去世的吊慰。”

“谢谢你。一天内向两个兄弟哀悼，不是吗？达佛娜，你对葛利亚很好。她没说什么，但心里非常感激。”

巴拉克想说两句多夫，但如鲠在喉，说不出来。他自己的兄弟也在战争中丧生了，只不过方式不同。巴拉克参加过太多朋友的儿子的葬礼了，每一次埋葬都是一次新的痛苦撕裂。探望如隔壁约翰·巴寇这样的重伤员更加痛楚难当，那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更大的希望，但也更难于忍受，因为那畸形和疼痛是那般刺目与明显。呜呼哀哉，为可怜的吓傻了的巴寇父母悲叹，为他们的儿子悲叹，大老远从长岛大颈跑来参加一场犹太人的战争，还被打残了，只剩下一条胳膊！

约翰走过来指着空凳子问：“长官，夏娜阿姨哪儿去了？”

“她在后面的卧室里帮鲁文收拾行李。鲁文的亲生母亲从澳大利亚过来了，要带走他。”

“Haval。真是太糟糕了。命运对夏娜阿姨太苛刻了。”

约翰和达佛娜离开去后面的卧室了。又有几个吊慰的人过来，有的想和巴拉克谈谈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事，但他没做回应。约西来了，他坐到巴拉克旁边的一张矮凳上。

“没必要，约西，只有家人才坐。你坐到椅子上去吧。”

“就坐一会儿。兹夫，这个阿格拉纳特委员会会调查什么事情？谁会倒霉？”

“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果尔达对此态度如何？”

巴拉克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这些日子很少跟人接触。”

“那我来跟你说吧，我认为达扬是首要目标。所有重大的政治和军事决定全都追溯到他那儿了，军队规模，预备役的程度，武器预算，一旦打仗的话，战略和战术计划，等等。说十年内不会有大战这种话的也是达扬。他的思维一直没有改变，直到最后被埃军和叙军的大炮轰响。”

巴拉克苦笑了一下，问：“你是在替达多辩解吗，堂吉诃德？”

夏娜出来，坐到了堂吉诃德腾出来的凳子上。探望的人们排成一列走上前来，问候完夏娜再问候巴拉克，都说着一句古老的程式化用语：愿上帝安慰去往锡安山与耶路撒冷的哀悼者中的你。天色渐晚，人走得差不多了，但也有一些留下来坐在餐桌边吃蛋糕，喝咖啡和红酒。

吊慰的人和兹夫都离去后，堂吉诃德问夏娜：“鲁文呢？”

“小睡一会儿。莉娜马上会过来。对他来说，这段旅途很长很累。”

“你看起来还可以，夏娜。”

她的确看起来还可以。堂吉诃德原以为会看到夏娜愁眉苦脸、语无伦次，也许还不修边幅、蓬头垢面，哪知她一身黑装，整洁干净，黑头发被仔细分梳开并编成辫子，甚至她苍白异常的脸上原有的一些皱纹都消失不见了，看起来好像更年轻了。“你还是跟以往一样善良。”她说。

“你不得不放弃鲁文，这太糟了。”

“哦，约西，她是他的母亲呢。这是唯一正确的途径。”她耸耸肩，摊开双手，“我想我现在真的没有亲人了。一个孤儿，一个寡妇。过了那么几年美好的日子，现在只剩下工作了。”

“夏娜，你还会有很多美好的日子的。”他说话时口气有些紧张。

她看了他一眼，发红的眼睛泪盈盈的，悲哀中闪过一丝深情。“莉娜来了。”她突然站起来说。

一名胖乎乎的妇女穿一套红衣服、头上戴顶羽饰装点的鲜红帽子朝她走过来。“夏娜，不好意思，我穿着旅行的衣服。鲁文在哪儿？”

“都准备好了，莉娜。来接他吧。”夏娜说。

“我来帮忙。”堂吉诃德说。

鲁文在床上坐着，正在看一本画册。他穿着一身西服，还扎着领带，这让他看上去比他的真实年纪要大，而且很不舒服，不过看到莉娜后，他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妈妈，我们马上就要坐飞机了吗？”

“是的，亲爱的。一路飞到澳大利亚。那是一段美妙的长途旅行。”

当她想要把他抱起来时，他推开她道：“我自己走。”滑下床，他在一只胳膊下塞入一根拐杖，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看莉娜一眼以求获准，又说了一声：“我自己来。”

“很棒啊，鲁文。”

在下四段楼梯时他也坚持自己走，紧紧抓住栏杆，一下一下地转换拐杖。整个过程很慢。很明显，他以此为傲，大人们也没有催他。莉娜低声用英语说：“你和迈克尔把他培养得很好。”

夏娜说：“是他自己培养了自己。我们很高兴他这样。他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且是个乖孩子。”

一辆出租车等在旁边。鲁文让夏娜帮他坐进去，然后亲了亲她，欢声说道：“再见，夏娜。坐飞机来澳大利亚看我吧。”

他母亲说：“夏娜到那儿实在太远了。再见，夏娜。再见，尼灿将军，谢谢你们。”

汽车开动时，小男孩挥挥手告别。堂吉诃德用一只胳膊揽住夏娜。夏娜靠在他身上，眼睛盯着那辆汽车，直到它消失在一个转弯处。“一个乖孩子。上去陪我吃点儿东西吧，约西。我一整天都没吃一点儿东西。”她用沉稳的声音说。

破败的柳条枝

“这完全就是以色列大胜。”贾马斯将军匆匆看了下撤退文件后，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为了对抗一月份的严寒，一百零一千米处的帐篷现在装上了透明的塑料窗帘，还有电暖器。电热丝烧得又红又热，但是只要稍微离得远点儿还是很冷。两队谈判人马都穿着暖和的冬衣，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如同大漠里的空气一般寒冷异常。

“大胜？将军，这是以色列的单边撤退，自从一九五六年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阿哈伦·雅里夫尖锐反驳道。缩在“赫尔蒙尼特”里的萨姆·帕斯特纳克对这句话很满意，要是他自己说也会这样说的。

贾马斯愠怒地摇摇头，说：“我实话跟你说，我们总统萨达特的还价已经够低的了。”

“我也实话跟你说，将军，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基辛格博士开出的一剂苦药，然后由尼克松总统给我们强灌下去。美国的加油站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尼克松总统想结束石油禁运，也许还想阻击对他的弹劾。这样的话，你们的第三军就会带着所有武器光荣开拔国内，而不会因饥饿而投降或是彻底被击溃，按照战场形势来说，你们就是这个结局。”

“不是这个结局，第三军已经准备好了要杀一条血路出去！”贾马斯猛擂一把桌子，“只是基辛格博士用这样一条单边协议阻止了他们。”

雅里夫手一扬，说：“那就让我们说，这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笔吃亏的买卖吧。你准备好签字了吗？”

记者们进入帐篷拍摄签署仪式，整个仪式暗淡短促，主要靠闪光灯的砰砰声增添了些许生气。

之后萨姆·帕斯特纳克从一百零一千米处驱车驶往堂吉诃德的指挥部。他走进那辆指挥用的大篷车，说：“堂吉诃德，准备带你的士兵回家吧。结束了。”

堂吉诃德说：“这么说，我们赢了一场对埃及的战争，没有再打一枪一弹，他们留在原地不动，而我们却从运河撤退到吉迪隘口和米特拉隘口。这胜利真有意思。”

“你的士兵会怎么接受这协议？”

“协议签了他们会很高兴，还能怎样？他们可能回家后才开始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朋友为何而死。”

“这是你的感受吧？”

堂吉诃德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可能又是阿拉伯人的一个诡计，目的是要让我们丧失警惕。如果萨达特这名勇士打算和平，那就是奇迹了，不过我们不得不试试看。”

帕斯特纳克说：“对。我同意。哎，假如本-古里安再回来活上一个月，他一定会称此为一个奇迹。我在那间帐篷里就是这样想的。和埃及人面对面谈协议！”

“Halevai。”堂吉诃德说。

隆隆的撤退车队被迫堵在运河边上，长达好几英里，等候着从桥上通过。堂吉诃德爬上一处埃及防御沙墙（从这里开始以色列的旗帜都已被拔掉），看着他的部队跨过运河往对面回撤。往北往南，他可以看到埃军营地里有车辆开动激起的烟尘，还有行军炉灶冒出的烟雾。考虑到阿拉伯人敏感的面子，以军首先执行撤退。然后，阿拉伯军队才退出西奈。那些桥将被留下来，它们的命运和那道已经撤退一空的巴列夫防线一样；抑或是以军工兵尝试把它们回收利用？堂吉诃德不知道。但他绝对知道，那些浮桥、固定式陆桥，还有那座滚轴桥，都已经是属于过往的纪念物了。一句孩童时代的话语蹦入他的脑海中：Opge-shluggeneh hoyshainess（破败的柳条枝）！他对着空气大声喊出这句意第绪语：“Opge-shluggeneh hoyshainess！”

一年一次，在称之为“伟大的和撒那”那一天，祈祷者们会在犹太会堂的地板上摔打柳条枝，把叶子打掉。这一古老的风俗意义比较晦涩难懂，大致与祈雨有关。“伟大的和撒那”那一天晨祷之前，柳条枝，也就是hoyshainess，在犹太街区里是很珍贵的，很短缺，人们都在急切地热心寻觅，四处跑来跑去，从来没有个够。晨祷之后，这些柳条枝便在会堂内四处散落，残枝败叶掉得半光，断折破碎，等着会堂主持打扫集结起来烧掉。破败的柳条枝啊……

破败的柳条枝，这些桥就是。

他坐在自己的指挥车里跨过滚轴桥。截至现在，他的师大部分都进入了西奈，正向东前进。路面被坦克履带压成碎片，吹起的风沙又覆盖到上面，在沙地上仅仅显出一些模糊的印迹来。堂吉诃德在西奈这一头停下车，沿着光滑的铁丝网桥面，迎着隆隆作响、哐啷哐啷的车辆走到运河中央，他站在那里喃喃念叨，为他师里那些倒下的士兵祈祷。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堂吉诃德非常忙碌。遣散一万人的部队，盖好并储藏几百辆坦克，清点堆积如山的武器，并把它们存到仓库里，以便以后还能继续使用。对他来说，时间飞逝而过，这期间基辛格博士也在忙他独创的“阿拉伯国家首都穿梭”，谋求仍在闷燃的叙利亚前线实现停火。从堂吉诃德的视角来看，世界新闻在以色列方面持续坏下去。尼克松总统获得了大胜，石油禁运在三月份取消，因此那些“汽油长队”消失不见了。但是弹劾他的压力并没有消失，而且油价也维持在天价的水平上，因为欧洲各国政府都在灵活地跟阿拉伯人做交易（他们不敢联合起来对抗阿拉伯石油生产商组成的政治联盟）。这就是这场战争的一个明显后果。阿拉伯人已经学会了在油桶上面打败欧洲。

达多在向阿格拉纳特委员会做证前后都与堂吉诃德沟通过。他从这些委员会辩论中恢复了自信，认为他已经干得很好了，然而四月初报纸爆出来的大黑标题却令堂吉诃德大为意外。“偏袒裁决”的阿格拉纳特委员会不仅把摩西·达扬择得干干净净，而且还盛赞了他，同时建议解除达多·埃拉扎尔的职务。随后果尔达·梅厄要求并接受了达多的辞职。

紧接着，第二天早晨，公众的骚动沸腾起来，军队里也有人愤愤地抱怨着说要辞职。堂吉诃德一大早未经批准便跑去找达多。整个基里亚基地里一片空前的死寂。外面的办公室里，几名女兵就像在葬礼上一样沉默不语。当总参谋长进来看见堂吉诃德后，举起一只手，说：“换个时间吧，约西。”随后进了里面的办公室。堂吉诃德认识达多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个样子：驼背，茫然，犹如被阉割了一般。

破败的柳条枝。

第三部　和平

耶和华必赐力量给他的百姓，耶和华必赐平安的福给他的百姓。

诗篇　29：11

第三十四章　阿莫斯与弗莱格夫人

婚礼重逢

艾琳·弗莱格夫人可以浪费好几个小时洗澡打扮，也可以像个女演员一般在后台快速换装，还可以在几分钟内就把身体弄干，梳理头发，化妆，穿衣，然后出门，就像她现在在特拉维夫希尔顿大酒店的套房里所做的一样。宽敞华丽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人，因为记者们早已飞走了，旅游业也处在紧张不安的低潮期。她步入几乎空无一人的大堂，身上穿的这件粉色羊毛裙是从衣柜里随手抓出来的，但愿显得整齐吧。一名壮实的军人穿着一身绿军装站在那里，咧开嘴在笑。

“嚯，收拾得真快啊！不好意思，你洗着澡呢，就把你叫出来。你确定你擦干了？”他说。

“我在滴水吗？”那只紧握她手的手上净是老茧和疤痕。她看着他的脸，说，“你还的确是小帕斯特纳克啊！说实话我差不多都忘了你长什么样了。印象中你更高大一些。”

“失望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朱莉娅·莱文森告诉我的。”

“你认识她？”

“我认识她那位准新郎，非常非常熟。”

“我知道了。喏，我们坐下吧。”很多时候，大堂里长弧状的沙发上人都是坐得满满的，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人，“我丈夫所在的以色列世界联合会正在这里聚会。他等一会儿就出来了。我的孩子们也应该马上就会出来。他们要随团一起进行一日游。”

“他们三个都来了吗？”

她笑着说：“是两个大的。”

“弗莱格夫人，你们要在以色列待一段时间吗？婚礼一结束，我就得返回营部。”

“恐怕我们得在星期日走。”

“哦，太糟糕了。你们是来参加婚礼的？”

“也不完全是。朱莉娅的父母把婚礼安排在了这周，因此他们联合会的朋友可以来参加。莱文森先生是联合会里的一员。”

他们坐下，彼此微笑。他说：“我现在没法待很长时间。一些军官很恼火，也包括我，我们马上要在指挥部开会，讨论如何应对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报告。”

“怎么回事，阿莫斯？整个国家都是满腔怒火的，绝大多数都是针对摩西·达扬的，现在果尔达也在闹辞职！为什么呀？阿曼德的联合会今天还要和她会面呢。那不是会很尴尬吗？”

笑容从阿莫斯·帕斯特纳克饱满的方脸上消散了。他表情正式，一本正经，就像在贝鲁特突袭时的那辆豪华轿车上一样。“这个国家整体情绪特别糟糕，艾琳，如果我可以这么叫你的话。”

“这就是我的名字，阿莫斯。”

“好的。我们仍旧在为牺牲的人哀悼。以色列是个小地方，每个人都认识一个要么死要么伤的家庭，也——”

一阵欢愉的吵闹声传来，一大群孩子跑到大堂里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法语。她打断他的话说：“我的孩子在那边。他们要去马萨达。”她用法语喊道：“阿纳托尔！雷切尔！过来！”并招手示意他们，“我的孩子们，这是那场战争里一名真正的英雄，帕斯特纳克中校。”

两个小孩都整洁齐楚，一身徒步旅行的装扮。那个男孩郑重地敬了个礼，用法语说：“一名真正的英雄！了不起。”阿莫斯一样郑重地回了个礼，两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跑回他们那一群人里去了。

艾琳·弗莱格说：“你知道吗，又见到你，我都不知所措了。贝鲁特那件事几乎就像一场梦。我曾戴着水肺潜过水，也攀过岩，但那不一样。也许只有那件事才是我做过的事中唯一值得的。我猜那种事对于你来说是常事吧。”

“恰恰相反，我们和你们这些人一样提心吊胆，甚至还要更厉害。那样的行动都是经过大量演练的，所有可能搞糟的地方我们都最清楚不过了。无论是谁征募了你们，都有可能会粉饰那些事。”

“不，我得到过相当多的提醒。我到现在也不确定我为什么要那样想都不想就投身去做。你父亲还好吗？我们在《时代》杂志上见过他在一百零一千米处的相片。”

“他回商界了，一切令人激奋的事都过去了。”

“战争期间我在巴黎见过他。”

“是吗？他没说过。”

“嗯，就那么短短一刻。他说你收到我那封感谢的短信了，过了一段时间后收到的。”

“是的，刚好在那个时候战争爆发了，我还是收到了。”

短暂沉默了一下，艾琳·弗莱格问道：“哦！你一个人去参加婚礼吗？”

“我没带女朋友，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不，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有车和司机，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和我们一起乘车到耶路撒冷。有空位。”

“太好了，我愿意。”

“但别告诉我你没有女朋友。”

“我说过吗？”

十几个男人从电梯中拥出来，说着法语，比画着法式手势。“好了，阿曼德来了。”她丈夫看到她后走过来，一个瘦瘦的男人，金发卷曲，染有一些灰白，穿一身裁剪完美的细条纹西服。“亲爱的，这位是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儿子。”

“哦，对，阿莫斯。”两人简单地一握手。他的手细薄，不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是凯富山董事会的，所以我知道你父亲。听说你们国家要奖赏你一枚勋章，以表彰你的英勇行为。”

“没可能，先生。我没有任何理由获得勋章。”

弗莱格夫人说：“我已经邀请了阿莫斯和我们一起乘车去参加婚礼，他是朱莉娅新郎的朋友。”

“棒极了！”弗莱格对阿莫斯点点头，说，“我们中午从这里走。也许路上你还可以讲讲果尔达垮台的事。这是非常非常令人不解的，你知道，那对以色列的形象大有损害。”

“我试试看吧。”越过大堂，他看到伊娃·桑夏恩手里拿着一沓子机票回到前台。他说，“我肯定会在中午之前回来的，非常高兴跟你们一起乘车。”

阿莫斯看到，前台接待桌的后面，那些带拱廊的商铺中除了以色列航空公司办公室以外全部关着门，黑灯瞎火的。“伊娃，ma nishma（最近好吗）？我父亲说你要辞去你的工作。”

“这个月就完了。我看你最终还是找到你的法国朋友了。她很漂亮。”

“是的，就一位有三个孩子的女士来说，还不错。”

“这位女士运气真好。”

他理解这种惆怅的声调。他父亲曾跟他说过，伊娃很想要孩子。阿莫斯到现在仍不习惯一个概念，即伊娃这位本尼·卢里亚的长期女朋友有可能会变成他的继母。伊娃的名声很好，还算是损伤不大，因为以色列这片地区尽管密闭，但出于一般的礼貌，大家也不去理会那么谨慎的联系。就算他父亲想要一个婚姻来代替他以往那种随便的风流（或者是既想要婚姻又想要随便风流），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他问伊娃：“你来参加婚礼吗？”

“萨姆不想听到我说不去，所以我就去吧。”伊娃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可以不去和卢里亚一家子相碰，因为那一家人肯定在那里。

古林考夫参加婚礼

那辆以色列唯一的银色林肯停到了卡梅尔山上巴寇的家门前。约翰在窗前对达佛娜说：“随你怎么说古林考夫，都改变不了他是个守时的人这一点。爸、妈，我们走吧。”

古林考夫与新郎、新娘都没有亲戚关系，而且诺亚（他知道海法这边的事情）也特别鄙视他，但他还是要去参加诺亚的婚礼。古林考夫是通过约翰做到这一点的。他很喜欢他的这几位美国合伙人，尽管他在以一种复杂的模式狠狠地压榨他们。古林考夫特别看重朝气蓬勃、机敏伶俐的约翰，真心为他的残废而痛心，经常去医院和家里看望他。就这样，他知道了诺亚的婚礼，也知道了到时要去那里的那些高管亲属。这消息就像一股香蕉的气味，更准确地说，像是一种雌性大猩猩的气味对一只真正的雄性大猩猩那样让古林考夫留心起来。古林考夫在寻找房地产投资商方面是永无止境的，按照谨慎的原则来说，只有外行或是傻瓜（他两者都不是）才会拿自己的钱去投资那样充满风险的生意。

“约翰，真的，没有比那些法国犹太人更有钱的犹太人了。”他在听说这次婚礼后这样说，“特别是那些从伊拉克和叙利亚出去的，还有从埃及出去的，埃及！真的，那些埃及犹太人，在纳赛尔上台前出去的埃及犹太人，有的是钱。他们特别有犹太复国主义思想，也特别理想化。那些有钱的法国犹太人都是这样的。约翰，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带进我们的滨海项目里面去。”古林考夫就是如此哄骗到请柬的。古林考夫特别喜欢具有犹太复国主义思想的投资商，因为他们在以色列冒了巨大的资金风险，然后再本能地把它们当成一种犹太联合募捐协会的捐款丢掉，而且总体来说，还是很愿意、很高兴。

约翰毅然决然地通过扑到生意上来使自己忘掉残疾带来的沮丧和消沉，古林考夫也不断通过介绍项目给他并认真讨论来让他分散注意力。他认为约翰做生意的头脑还是很好的，尽管没好到在适当的时候避开被狠宰的水准。约翰非常清楚诺亚对古林考夫的看法，因此他没有去找诺亚，而是给朱莉娅·莱文森打电话，而朱莉娅和所有人一样，也对约翰的遭遇感到难过，就说：“行，没问题，你可以带你的朋友来。”当诺亚知道约翰要带古林考夫来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们取消这次婚礼，到塞浦路斯去结婚吧。”不过他冷静下来后，也和他的新娘一样，感到可怜的约翰很让人同情。

林肯车沿着卡梅尔山的一个个急转弯向下游走，很快便到了海法路，然后向南急速开去。从海法到耶路撒冷，以色列一个普通司机必须得用两个小时才能到。古林考夫的最快时间是一小时三十八分钟，而且他还一直尝试着打破这个纪录。速度限制与分隔线对古林考夫起不到限制作用。他急速绕过一辆大拖车，闯到一条看上去根本就不是小轿车走的路上（那样他就可以不时地用他那戴着金戒指的毛茸茸的手碰达佛娜覆盖丝绸的腿了），后座上的巴寇一家经常坐他的车，已经学会了放松，就像机灵的骑手喜欢坐在脱缰的野马身上一样。但达佛娜就不一样了，她看上去明显很畏惧。

约翰的女朋友看上去是那么优雅和美丽，让这个包工头目瞪口呆。他上一次在夏娜家的楼梯那里碰到她时，他看到的是一个疲倦困乏的女兵，穿一身皱巴巴的军装，也没有化妆。但这一次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可人儿。她刚刚从美容院出来，穿一套米色绒面革服装，那是专为出口而生产的，在模特大量穿过之后又便宜买进的，穿在她身上显得炫目迷人。达佛娜参加婚礼的目的是想要诺亚·巴拉克追悔莫及，撕碎他的心。林肯轿车在拥挤的车流中向前飞奔，犹如在午夜无人的大街上一般，达佛娜并没有想迷惑这只大猩猩的意图，但现在似乎正在这么干。古林考夫的手现在稳稳地放在她的大腿上，还间或以平定她紧张情绪的名义按一按。

“古林考夫，你就没有被逮住过吗？”她问。

约翰从后座上说：“逮古林考夫？以色列所有的警察都认识这辆车。拦他就要丢掉工作。”

古林考夫说：“胡扯，别听他的。我很尊重警察的。我还是国家警察慈善联合会的成员呢。”

他一边说，一边超越一列轰响的军用卡车，直奔一辆几头骡子拉的干草车而去。疾速超越两辆卡车时，车上的士兵们发出嘲弄的大喊。古林考夫说：“那些马车就是个隐患。应该有法律规定它们就待在乡间小道上。”他越过整个车队后又以他惯常的每小时一百五十千米的速度向前疾驰，这时，一辆巡逻警车从他后面赶了上来，红灯旋转，警笛作响。

“哇。”达佛娜喊了声。

“不会有问题的，他肯定是个新人。”古林考夫说。

那名巡警长得很黑，很年轻。这些中东犹太人，即来自阿拉伯国家的“二等犹太人”，他们的政治影响正在增加，雇他们担任职位较低的公务员也在逐渐增加。

“我是古林考夫。”这个包工头温和地说道，同时打开他的钱包，露出各种各样的卡和证章。

巡警说：“我认出你的车了，先生。驾照和登记证，请。”

“可以。有什么问题吗，警官？”

“你和骡子肉差点儿就要盖满整条公路了，先生。”

古林考夫并不动气，罚款单很快给他开了出来。当他再次开动时，他说：“他会学会的。一个认真的孩子。”开了一英里左右，他把那张罚款单撕碎，从车窗撒出了车外。

约翰的母亲吃了一惊，说：“古林考夫，天哪！在以色列他们的电脑里就没有那些罚款单了吗？”

“当然有，但某个人一定会去看看那电脑的，然后对它做点儿什么。现在没问题了，约翰，我们在哪儿接取你那辆保时捷来着？”

“离这条路很远，古林考夫，在内坦亚的一个车身修理厂里。你把我放到内坦亚出口那里就行，我搭个便车或者坐公交车过去——”

“把你放下？胡扯。五分钟，没问题。”

诺亚的婚礼

婚礼在耶路撒冷“锡安花园”饭店的草坪上举行，草坪四周用格子篱笆围起来，一点儿也不铺张，很低调。朱莉娅的父母本想在希尔顿饭店举行一场盛大的宴席，但还是听了巴拉克的建议：现在举国悲痛，不宜奢侈。在新娘就寝的房间，达佛娜看到朱莉娅·莱文森端坐在一张高架的类似于宝座一样的椅子上，一群人围在她身旁吵嚷喧闹。葛利亚、娜哈玛、鲁蒂、夏娜，还有一名胖妇女，那铁定是朱莉娅的母亲，她们全都在那儿，张开嘴哈哈大笑，同时忙乱地整理着朱莉娅的婚纱。“你好，达佛娜。很高兴你能来。”朱莉娅咯咯地笑着说。

其他人一起转过头看达佛娜，嘴里仍在笑着，她有种不曾有过的被嘲笑的感觉。新娘白色婚纱的光辉围绕着那位法国姑娘，就像一圈光轮一般。今天再没有人能比她更出色了，唉。“朱莉娅，你不会相信艾弗拉姆·古林考夫所带来的礼物。一幅蒙德里安的画作！不是很大，但是是真品。大家都在那边欣赏它。”达佛娜脱口而出说道。

“天哪，一幅蒙德里安的画作啊！朱莉娅，什么样的好朋友啊！”她母亲用法语大声赞叹。

葛利亚走出来，说：“我想看看那幅蒙德里安的画作。你看起来漂亮极了，达佛娜。”

“你也一样，亲爱的。”葛利亚今天倒真的没有沉默寡言，也不悲伤，她的女式礼服是令人振奋的亮黄色，上面带着花朵图案。

那幅小画作摆放在一张圆桌上。一群人在围着它看，有海军军官、陆军军官、叽叽喳喳用法语讲话的老年夫妇，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年轻人。葛利亚慢慢挤进里面，她发现约翰·巴寇在旁边，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她还没见过他。“你好，葛利亚。上帝哪，多夫去世，我太难过了。”他说。

“谢谢。我也难过，为你——”她尴尬地指指他蓝色运动夹克上用别针别起来的袖子。

他耸耸肩，指着那幅油画说：“你怎么理解那东西？对我来说，它跟厨房里的一块漆布没区别。古林考夫说它值很多钱。”

她的手轻快地抓住他的左手，说：“喂，约翰，你什么时候给我讲讲那座桥的故事？我所听到的和看到的都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约翰笑笑，说：“那现在怎么样？我们找杯喝的。”

达佛娜回到那群围着蒙德里安画作的人中，其时古林考夫正在向以色列世界联合会的各位宾客介绍约翰的父亲，说他是“我的美国合伙人，长岛著名的律师兼开发商，巴寇先生”，其实意思就是在吹捧海法房地产市场里金子般的机会。他的法语很流利。那幅蒙德里安又为他赢得了立等可见的信誉。真是个聪明的家伙，她想。古林考夫的背景很模糊。按不利的说法来看，他曾是一个集中营幸存者，但记录不清楚。他有一段时间在巴黎定居，在瑞士日内瓦有一套房子，他给租出去了。她所知道的就这么多，都是从约翰那里听来的。现在她觉得，这个诡诈的大猩猩也可以装模作样地做出一副文雅礼貌的样子，甚至是一些令人愉悦的魅力。至于约翰，他正在外面酒吧上和葛利亚·巴拉克聊天呢，对此达佛娜一点儿也不在意。

“夏娜，夏娜！”堂吉诃德出现在新娘的门边，示意夏娜过来。她走出来，焦急地大声问：“怎么样？达多对你的辞职说什么？”

“他说这是无意义的举动，不起任何作用。和你的意见基本一字不差。”

“那兹夫·巴拉克呢？你跟他说了吗？”

“刚刚说了。我跟他说，我现在真的在军队里待不下去了，因为达多的遭遇让我心里很难受。兹夫说我不应该辞职，说我可能会遗憾的。如果我申请一年休假甚至更长时间，也许也会批准我的。”

“那比辞职有意义多了。不过——”

他打断她说：“夏娜，达扬来了。”

国防部部长正犹豫不决地站在草坪入口鲜花装饰出来的拱门处。他面色苍白，衬衣领子的尺寸好像有点儿过于宽大似的。兹夫·巴拉克把新娘的父亲带到他面前介绍。他们握了手后，莱文森自豪地领着部长去见他联合会的朋友们。

夏娜问：“天哪，他是病了吗？”

“心里病了吧，也许。”堂吉诃德说，然后他又嘲讽地引用《民数记》里的话：“‘一块吞吃居民之地。’他们正在把他往烂泥里踩。为什么啊？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报告书又不是他写的。”

“上帝保佑你，堂吉诃德。”萨姆·帕斯特纳克说道，他刚才走到堂吉诃德身边时听到了他说的话，“他仍然是一位伟人，但他们正在把他逼入死地。他和我昨天在本耶胡达大道上走，一名妇女过来朝他吐唾沫，尖叫着说：‘是你杀了我儿子。’然后跑开了。他的脸一下子变成一片死灰。他经常碰到这种事。上帝会同情任何一位曾经率领犹太人的人！从古代的摩西以来。”

诺亚·巴拉克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西装出现，一位胖胖的拉比陪在他身边。这位拉比蓄着平直的红胡子，讲法语，这是他父母专门为那些联合会的来宾聘请的，如果用希伯来语演讲的话，他们是听不懂的。经过那张放礼物的桌子时，诺亚看到人们都在凝神盯着一幅油画，便停下来问他父亲：“那是什么东西？”他父亲这时也正在给达扬看那幅画。

巴拉克说：“好像是一幅蒙德里安的画，儿子，好像是古林考夫带来的。”

“古林考夫，嗯？明天就给他退回去。”

“莱文森夫妇看见它特别兴奋，诺亚。最好还是问问朱莉娅吧。”

“我没必要问她。我会跟她解释的。”

电子乐器响亮地奏起来，由“锡安花园”饭店提供的两名乐师开始演奏一首古老的婚礼曲子。“开始了，约西。”帕斯特纳克说完，朝阿莫斯走去，阿莫斯正和艾琳·弗莱格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边深入交谈着什么。

夏娜突然对堂吉诃德说：“我可能要去澳大利亚，你要知道。”

“什么！”堂吉诃德把眼镜往上一推，瞪视着她。

“只是去看看鲁文。莉娜写信说他不吃东西，也不喜欢那里的食物。她邀我过去让他振作起来。”

“哦，夏娜，我自己可能要去洛杉矶。”看到夏娜脸上飘过一丝黯然，他慌忙又说，“哎，我是想看看我的女儿，也可以顺便看看那里有什么业务。”

“堂吉诃德，真的吗，加利福尼亚？无论你做什么，都要回来。”

“你以为我不会回来？新娘子出来了。典礼开始了。”

宾客们坐在一排排描金椅子里，发出一片嗡嗡的赞叹声，只见朱莉娅挎着她父亲的胳膊走到草坪上，和诺亚一起站到一处由鲜花装点出来的华盖下。那名法语拉比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说，他是一名罗马尼亚难民，从希特勒那儿逃出来后住到了法国，后来又移民到以色列。从法国嫁一位犹太姑娘给一位以色列的海军军官，这太让人感动了，所罗门王朝以来的第一次！在以色列的生存奋争中，法国曾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总有一天还会是的。他年轻时别人是如何看待犹太人呢？年轻人，像这样幸福的一对年轻人是想象不出来的。那个时代，别人把犹太人看作胆小、软弱、无助、受害的种族，只能靠诡诈生存，就像耗子一样。现在他每天都感谢上帝，感谢上帝让他活着看到强大、自由的犹太人民凭借强有力的武装力量在圣地重生。他激情澎湃、长篇大论、诸如此类地讲了一通。

兹夫·巴拉克和娜哈玛站在诺亚的旁边，这类流亡者的激情喷薄让他感觉有些局促，不过环视四周后，他看见那些联合会的人都在热切地听，以色列人这边听不懂法语的显得不耐烦，能听懂的则互相交换着不以为然的微笑。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摩西·达扬，他半隐在人群当中，听得非常入迷，苍白的脸亮起来，满满都是类似于他往日里那种轻松愉快的神色。

诺亚把酒杯扔在脚底踩碎，乐师们开始演奏一首欢快的曲调，差不多所有的男人都摘下了“锡安花园”提供的无边便帽。达扬走到兹夫·巴拉克面前，抓起他的手，独眼闪闪发亮地直视着他，说：“谢谢你邀请我，兹夫。新娘子很漂亮，儿子很出色。”说完他径直离去，没有再和任何人说任何话。

当萨姆走到阿莫斯身边时，阿莫斯正在自用鸡肉沙拉。

“喏，我什么时候才能欢庆你的婚礼？”他父亲问。

“当我遇上对头的姑娘时。”

“你喜欢那位金发法国女士，对吧？你在以色列是找不到那样的女人的。”

“我也没有在找啊，爸爸。”

“好啦，小心点儿自己吧。那样的女人可以把你当早餐吃了你都不知道，直到她把你拉出来。”

阿莫斯的脸色沉下来，说：“见鬼，爸爸，你说话真粗鲁，让人恶心。”

他父亲眼睑下垂，一只手放到他肩头。“我看出你是有远大前程的，而不是做一只巴黎妇人的卷毛小狗。”

自助午餐之后，婚礼宾客们开始离开“锡安花园”，巴拉克一家和莱文森一家站在拱门边道别，宾客们按惯例对他们说着祝贺的话。很快，他们就全部走光了，剩下的侍者们开始拆卸饭桌，清理肮脏的草坪。

“嗯，这很漂亮。”朱莉娅母亲舒口气，用法语说。

莱文森先生说：“嗯，婚礼办得大方得体。考虑到这个国家的情绪，希尔顿饭店也许是有点儿太讲究了。我要找谁去结账，兹夫？”

“我来处理吧，完了告诉您。”

“哎，我是新娘的父亲。所有的一切都应该由我付款。”

“您真是太慷慨了。”

最后只留下娜哈玛和兹夫·巴拉克两个人待在一片狼藉中，还有几个闲聊着天的清扫人员。娜哈玛说：“嗯，诺亚先办了，而不是葛利亚。这场战争，这场战争！可怜的葛利亚。”

他揽住她，说：“娜哈玛，他们说结了婚的人想法差不多都一样。你就是个例子。”

她把头靠到他肩上。“哦，那个达佛娜·卢里亚真是个傻瓜，好愚蠢的傻瓜，还有她那些愚蠢的陶瓷。相反，朱莉娅挺好的，他们又都是体面的人，他们会是很好的亲家的。”

“尤其是还住在瑟堡。”巴拉克说。娜哈玛听了咯咯笑起来，“娜哈玛，女儿们在哪儿呢？”

“我猜她们在车里等着呢。”

鲁蒂在车里，但葛利亚没有，她正和约翰·巴寇坐在他那辆刚修好的铮亮的蓝色保时捷里，就停在街道上他们家车的后面。“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和约翰开车出去兜一会儿风。”葛利亚对她父母说。

“当然可以。”巴拉克说。保时捷“呜”的一声射了出去，娜哈玛紧紧地抓住她丈夫的胳膊。

偷情

雅典机场，法国航空公司柜台前，一位穿着棕色粗花呢衣服的宽肩膀男子把他的机票连同一本以色列护照递给后面那位妇女，这位略显冷淡的妇女用满含钦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问：“今天就直接到加利福尼亚吗，先生？”

“是的，梦幻世界。”

她笑了笑，对那些包进行了一番检查。

当约西在一架“空中客车”的经济舱里坐下时，他身边一个人惊声叫道：“堂吉诃德！你来雅典做什么？”原来是阿莫斯·帕斯特纳克。

“在希腊到处走走，一个星期了。很长见识。你呢？”

“去巴黎休五天假期。”

“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了，不过你应该带一个姑娘一起去。”

“你也去那儿？”

“只是去那儿转机，然后去洛杉矶。”

“你还没辞职吧，约西？有传言——”

“我知道。我申请进入非现役至少一年，有可能两年，莫塔·古尔批准了。我要和耶尔还有我的女儿在洛杉矶过一段时间，旅行旅行，然后——出什么事了？”阿莫斯正盯着前面看，一名皮肤黝黑、长着大黑胡子的男子在和空中小姐争辩着什么。

“没什么。莫塔做了总参谋长，你认为他会怎么做？”

“莫塔很幸运。他此前一直在华盛顿，所以这次战争中他就没犯过错，轻装上阵。”

空中小姐用力将一个大包从那个男人身上扯过来并收藏好，阿莫斯一只手搭到约西胳膊上。那男人顺着通道往里走，嘴里咕哝着。阿莫斯悄悄耳语：“你还记得萨贝纳航空公司那架飞机吗？”

“谁不记得？”总参侦察营在吕大机场突袭了那架被劫持的飞机，打死了所有的恐怖分子。

“那家伙长得很像我击毙的一个劫机犯。这里无疑是适合他们的机场，安全性不能保障。他们在这里袭击过美国环球航空公司的服务台，那是一次血腥的屠杀。”

堂吉诃德低声说：“我知道。怎么，你担心？”

“不，那倒不。环球航空公司有飞往特拉维夫的班机，那样他们就是在杀犹太人和美国人，是可攻击的对象。法航不是恐怖分子的目标，约西，没有政府像法国政府那般巴结阿拉伯人。”

“阿莫斯，我儿子能加入总参侦察营吗？”

“到时候他只需要打个申请就行了。”

“你提醒一下他这个事。”

“我会的。”

“如果他加入不了，他会难受死的。”

“嘿，他很勇敢，体能上又表现出色。他会得到这个机会的。”

起飞时，阿莫斯递给堂吉诃德一张《国际先驱论坛报》，在喷气式发动机的咆哮声中大喊：“看见了吗？”报纸上面有一幅从《洛杉矶时报》上转载来的漫画：基辛格在用力拖一头长着果尔达·梅厄面孔的倔强骡子，想把它拖向一辆四轮马车，马车上贴着标签“和平进程”，还有一头长着萨达特面孔的骡子笑眯眯地套好缰绳站在那里，随时准备拉车走。地上放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没有更多的援助了”。漫画标题是：《用一块二英寸乘四英寸的木板来说服一头骡子》。

堂吉诃德说：“我在我们的报纸上见过更坏的。这个国家处在一种整体性的沮丧消沉中。军队、政府、民众中，除了衰退和崩溃，我什么也看不到。”

阿莫斯反对堂吉诃德的悲观论调。他说，厌战情绪在国家中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其实前景是很好的。阿拉伯国家以一次决定性的突袭打出了他们的一枪，但以色列通过了最大程度的战火考验，现在国防军控制的阿拉伯土地比战前还要多。敌人也彻底懂得了军事行动达不到什么效果这一事实。埃及在一百零一千米处面对面地与以色列讨论撤退问题，这就已经打破了阿拉伯国家的统一阵线。如果这个国家的目标是和平的话，那么，它距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堂吉诃德说：“我很喜欢你的自信，年轻人。但是我们没有坚持我们曾经坚持的策略，我们的形象严重受损。在我看来，对达多的错误处置就是深度退化的一种表现。”

空中小姐带来了午餐盘。阿莫斯用法语和她谈笑逗趣，她的回应也很活跃。当她扭着屁股离去时，堂吉诃德说：“也许你在巴黎有一个姑娘共度美好时光了。”

“不值得。”阿莫斯说。

堂吉诃德回想起在小巴拉克的婚礼上见过他和一个法国女人腻在一起。难道那个女人正在巴黎等着他？那才绝对是大大地不值呢。但这个年轻人也没问他的意见，所以算了。约西舒服地仰躺到自己的椅子里，睡得像一名战场上的士兵。到了巴黎机场，他匆匆离去，办理到洛杉矶的转机手续，阿莫斯则往海关的方向走去，排在他前头的就是那个很像劫机犯的人，他现在好像没有任何危险性了，和其他人一样在应付着行李。

闸门外人群的前面，弗莱格夫人对阿莫斯羞怯地微微招招手。她穿一身淡蓝色套装，白领挺括，戴着一枚由钻石拼合而成的百合花肩针，头上戴着灰色小帽子和面纱。

“你好。艾琳，这是给你的。”

“哇！礼物！”她开始撕扯盒子上的免税店包装。

“等等，等你到家再看吧。”

“我从未能……哦，阿莫斯！”

“没什么。只是替换船上被大风吹走的那一条。”

她把那条粉色雪纺绸围巾围到脖子上，然后细薄的嘴唇轻快地在他嘴上吻了一下，用法语说：“谢谢。”

“我们去哪儿打车？”

“来吧。”

“我在费多酒店预订了房间。”

“嗯，你跟我说过了。”她领着他灵巧地穿过候机楼里的人群走到外面。时间已是午后，天正下着雨，暖暖的。“到了。”走到一辆黑色美洲虎前面，她说，车里面坐着一位干瘪的老司机。“拿一下先生的行李，特奥多尔。上车，阿莫斯。”

趁着特奥多尔放置行李的间隙，坐在后座上的阿莫斯一下子揽住了她。她警告地对他笑笑，指指那名司机，挣脱了。汽车驶离机场时，她把他的手紧压在自己穿着羊毛料子的大腿上。阿莫斯一直纳闷，她到底为什么要带一个老朽的司机来。她自己就不能开一辆美洲虎吗？这位脸庞骨感、双颊高高的女士不仅迷人，还让人难以理解。两只机灵而斜挑的眼睛那里有一点点皱纹，不过那又怎样？他认识好多皮肤光滑算是漂亮的姑娘，她们只令他感觉厌烦。

他们开进巴黎一个老街区里，拐进一条死胡同后停下。“这是哪儿，弗莱格？这里不是费多酒店啊。”

特奥多尔下车，打开双扇的木门，她说：“这是我们的车库，亲爱的。事实上，是阿曼德坚持要你跟我们住在一起的。”

“阿曼德？你说他在意大利啊。”

“嗯，他提早回来了。”

“哎，这也太荒谬了，艾琳，不可能的。”

“是这样的，亲爱的。阿曼德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他要是不说话，就跟消失了一样。”

他们从后面进入一栋联排小别墅，走了几级楼梯后，听到有孩子的声音在房内回响。“我们有一间很朴素的客房，为那些能爬上三段楼梯的人准备的。”她微微有些喘气地说。

“这叫朴素？”只见房间里有一张四根帷柱的大床，墙上挂着狩猎内容的版画，砖砌的壁炉边有一张红皮革的扶手椅和一个软垫凳。他放下包，一把抱住艾琳·弗莱格纤细的身体，狠狠地亲了她一口，说：“哎，艾琳，我不能住在你们的房子里，你知道这很荒谬——”

她从他的臂膀中挣脱出来，悄声说：“轻点儿声，玛德琳来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仆走进来，身材高大，脸孔长方形，头发浓密，手里拿着毛巾、被单和枕套等东西。跟在她后面的是艾琳的一个儿子，他穿一身整洁漂亮的校服，咔嚓一声立正，敬礼，用法语说：“你好，真正的英雄！”

“你好！”阿莫斯也用法语说，同时回了个礼。他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逃出这个困局。他飞到巴黎来不是为了五天中产阶级的盛情款待，绝对不是。在弗莱格屋檐底下的浪漫，还有三个孩子吵嚷着跑来跑去，用人们突然进来出去的，简直不可想象。

艾琳·弗莱格对她儿子说：“阿纳托尔，来。我们让这位英雄休息一会儿好吃晚饭，我来辅导你的英文。”

在她儿子的房间内，她辅导他读爱伦·坡的《乌鸦》，同时笑着想楼上可悲的阿莫斯一定处在滑稽的崩溃中。他打电话说要来巴黎，她没法拒绝他。她知道，他就是期盼一到达就和她做爱的，毫无疑问，就在他宾馆的房间内；那不是她的风格，但是她已经同意他来了，就得一切顺其自然。她丈夫的提早回来，使她避免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处境。问题解决了，阿莫斯现在就在这里待五天，在她的屋檐底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

当天晚上，阿莫斯与弗莱格一家共进晚餐，当然，于他而言，这并不轻松。鲑鱼和鸭子很美味，葡萄酒也比他以前喝过的都好，面无表情的男侍从倏忽来去，殷勤周到得让他有点儿不安。三个孩子安静地坐在那里，极其礼貌地吃着东西，直到弗莱格先生问他们功课时他们才说话，他们敏捷迅速的回答令他满意，这一点从他微微的笑容和点头可以判断出。艾琳也安静地坐着。很明显，餐桌上是弗莱格先生的领地。他谈论起以色列的经济问题来，这些东西阿莫斯根本不懂，因为他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到战事、安全和自己的晋升等方面去了。墙上的那些画看起来很像是雷诺阿和莫迪里安尼的真迹，家具都是又大又重，闪着铮亮的光芒，杯盘碗碟和银餐具一看就非常昂贵，这场景对阿莫斯·帕斯特纳克来说太高档了。他倒不是被吓到了，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到他，但他感觉自己在弗莱格先生的餐桌边就像一头被驯服的熊一般，只能笔直地坐在那里。

弗莱格先生吃着一种绿色的奶油甜品，说道：“阿莫斯，我不是请你过来谈论那场战争的，你来巴黎也不是为了谈论那个。和你住在一起是我们的荣耀，就把这所房子当成你的家吧。”

第一次，那个叫阿纳托尔的男孩在没人问他的情况下主动说：“我很想和这位英雄谈谈有关那场战争的事。”

阿莫斯说：“我们会谈的，也许明天吧。”

当天晚上，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门，随后艾琳·弗莱格走进来，她穿的白色的女便服外面套了一件闪着银色光泽的睡袍。他当时已经躺在床上了，只穿着一条短内裤。他跳起来一把抱住她，但她把他推开了，说：“轻点儿声，回床上去，我跟你说点儿事。”

这声命令很柔和，但又不容置疑。他退回到床上。她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点着一支香烟。“阿曼德今晚不在这里。他肯定是和他那位多年的情人在一起，一名歌剧院的跳舞女郎，波兰人，相当会讨人喜欢。从我们的第三个孩子弗朗索瓦丝降生以后，我们就分房睡了。”

她顿了一下，长长地吸了一口香烟。

“可以这么说，我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约会，而且我非常满足于这种状态。更准确地说，我在答应像个疯女人一样去贝鲁特之前是非常满足的。从那之后，我就不满足了。你待着别动。你要是以任何方式和我保持密切关系，你就是天底下头号大傻瓜，阿莫斯·帕斯特纳克。我要是同意那种事，我就更是个大傻瓜。那样不好。我的确同意你来巴黎，但那就像我去贝鲁特一样冲动和荒谬。现在明智一些，送我回我的房间吧。”

阿莫斯从床上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她这里那里地摸着他赤裸的古铜色皮肤。“啊，这样的伤疤，这样的伤疤，有的到现在还没全好呢——”

睡袍滑落在地。

“天哪，你的身材真完美，艾琳。”

“自从怀上孩子后就没有了。主要是滑雪有些帮助，到现在已经滑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到此为止吧，阿莫斯，我劝你，求你了。”

他当然不会停。

接下来的五个日夜就不完全是中产阶级的盛情款待了。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在做爱方面并不是新手，也不缺乏浪漫的激情，但可以说这几个日夜才是他人生旅途中一个蜕变的阶段。尽管她在喃喃情话中从来没有承认过，但他猜，她和他一样，已经深深陷到某种强大的东西中了，不仅仅是一个少妇和一头年轻雄鹿享受人生那么简单。那几天，他与阿曼德·弗莱格也碰见过几次，一般都是晚餐时候，但也有两次是在早晨喝咖啡时，这让阿莫斯感觉非常尴尬。以色列人习惯了自由随便，可也没有延伸到这种事情上来。不过弗莱格先生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中产阶级主人形象，他在他的房子里款待英雄，并把这视为一种特别的荣幸。他向他的宾客表达出（某种程度上是非常巧妙迂回的），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招待提高了多大程度，同时他又非常乐意这样。总而言之一句话，阿莫斯是身处文明现代的欧洲的。

最后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早晨的前几个小时里，他们的激情慢慢披上了一层痛切，压迫得他从心底深处嘶喊起来。艾琳离开她丈夫嫁给他，这不能考虑吗？那是很难弄的，但是他准备好要试一试，况且今后他们怎么能没有彼此地生活下去呢？他们怎么能忍受得了长期的分别呢？

艾琳·弗莱格彻底吓坏了。她赤裸着坐起来，扯起一张被单盖在她瘦小的乳房上，开始言之凿凿地给他讲道理。究竟有什么意义？怎么可能？他会抛弃他的军职来巴黎生活吗？还是他期望她丢掉自己的孩子、丢掉她的家、丢掉她的生活方式去以色列？在那个地方她连话都不会说！

“亲爱的，你都感动得我快要哭了。”她说（看上去没有一点儿流眼泪的样子），“但是你必须要忘掉这种愚蠢的念头，立刻就忘掉，永远忘掉。上帝啊，你没有认识到我们是多么幸运，这样有多么美吗？我们可以在我们有空的任何时候相见，在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相见。罗马、马德里、尼斯、威尼斯，整个欧洲我们都可以去。我们可以滑雪，可以在希腊群岛上驾驶帆船，我们一起所拥有的欢乐永无止境——”

“可是艾琳——”

“阿莫斯，看看窗户，曙光出来了。过来。”

第三十五章　我们——无信仰者

精彩演讲

比弗利山庄一所犹太会堂内，堂吉诃德和耶尔一起来参加一个十三岁女孩的成人仪式，马克思·罗伊教授做的会堂讲座。事情是这样的，这位女孩的父亲是新一类的电影业巨头，叫卢·卡兹曼，人瘦瘦的，头发灰白，是GAA（就是人们说的“大艺术家公司”）的董事长。他是一位好市民，也是以色列的支持者，同时也是会堂的受托人。星期五晚上要进行塔玛拉·卡兹曼的十三岁成人礼讨论会讲座，她父亲跟拉比说他想要世界上最好的犹太教讲座，钱不是问题。

那位年轻拉比说：“世界上最好的？这要看情况，如果你要讲传闻，你需要埃利·威塞尔或是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如果你想要一些实质性的，那就是以赛亚·伯林或是马克思·罗伊。不过伯林不会从英国飞过来，罗伊倒是在哥伦比亚大学。”

“罗伊不是那个人吗，娶了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个女人，还管理着几个大的基金会？”

“嗯，名义上是由他负责，但实际上他有经理人负责那方面的事务。”

“他写了本书，叫《十字路口》还是什么的，那本书的评价就那么高？”

“《维柯与笛卡尔：十字路口》。啊，可不是嘛。”

“高级。请他来。”

拉比面露喜色，说：“我现在正在写哲学博士论文，他是我的导师。我喜欢马克思。”

“他的价码是多少？”

“十张票子。”拉比学着电影业的用语说，“整个费用都打到他的基金会里。我得提醒你，让他来讲，可是有点儿对牛弹琴啊。”

“那又怎么样？在他的领域里，他就是超级明星哪。之后我们会在家里为他举行一场小型宴会。到时候我安排小女坐到他旁边，或许还能让她沾点儿智慧呢。”

罗伊接受了。讲座之前的两个星期，拉比打来电话问他题目时，这位教授说：“‘我们——无信仰者’。”拉比在那边沉默着不说话。“怎么，这个题目让你不安吗？我也可以称它为‘反思的野蛮之拿破仑、文盖特和维柯理论’。”

“不，不，还是‘我们——无信仰者’吧，这个听起来挺好的，很好记。这是一场自由的讨论会。你不会否认上帝的存在吧，马克思？在我的讲坛上？保留点儿限度吧。”

“我到时候把这个问题搁置起来，怎么样？”

“这我就放心了。”

教授学者派头地轻声笑笑，说：“上帝也放心了吧，我想，如果他存在并且正在听的话。”

就这样，到了星期五晚上，堂吉诃德站在耶尔公寓里那面有着标准长度的镜子前，看着穿一身无尾晚礼服的自己。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穿这种行头。这套租来的衣服倒是很合身，但他总觉得这是罗宾汉或是哈姆雷特那种戏服一样的装束。“我看起来很可笑。”他说。

“你看起来很好。”耶尔从她的卧室走过来说道。她穿一身崭新的纪梵希牌长裙，耳朵上戴着钻石耳坠。

他指着桌子上的请柬说：“耶尔，对一场会堂讲座来说，这是什么题目啊——‘我们——无信仰者’？”

“他就是这样的。”

“他是个无神论者吗？如果是，他们怎么会请他去一个盛大的十三岁成人礼上去演讲？”

“听一听你会学到些东西的。你来给伊娃铺床睡吗？”

“没问题。”

堂吉诃德给他的女儿穿上睡衣，她咿咿呀呀地说着英语和希伯来语。他们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画册，他很喜欢她的手抓着自己的手的感觉。当这个小精灵两只手扒在他脸上喊他“爸爸”时，或是围着他跳舞唱歌时，他觉得洛杉矶这个地方终归还不算太差。他想，要是他对耶尔还有感觉的话，他铁定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然后尽量劝说她和伊娃一起回国。但是他不能伪装这个感觉。

耶尔探头进来，问：“准备好了吗，约西？我行了。”

“那走吧。”

等他们到达时，可容纳两千人的会堂已经基本坐满了，除了最前面的中间几排还空着，那是为那些穿正装、扎黑领结，参加卡兹曼晚宴的贵宾准备的。会堂是公众会堂，卢·卡兹曼的关系又广，另外结束后肯定有一顿丰盛的成人礼自助餐，来的人自然就多了。马克思·罗伊也是个引力中心。大部分听众都读过他那些书的评论，读过那些评论家对马克思·罗伊毫不吝惜的赞美；没有一个人敢指出这位皇帝没有穿衣服，他们害怕他真是披着皇帝长袍的。他们怎么能辨别得了呢？他那些哲学家同事和他在小杂志上争论时，运用的术语生僻得就跟斯瓦西里语和简明英语那般遥远。只要听众们知道，马克思·罗伊是个大名鼎鼎的知识分子，是塔玛拉·卡兹曼成人礼的一个高级点缀，就行了。

卡兹曼的庆祝来宾中有诸如费·唐纳薇和达斯汀·霍夫曼这类人，当他们在预留区落座时，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其他人并没有这样的吸引力，比如家人、以色列总领事、尼灿和他夫人，或者关系很近的商业伙伴舍瓦·李维斯和李·布鲁姆等人。对堂吉诃德来说，首次参观美国犹太大会堂，让他受到很大震撼。建造它要花多大的成本啊？好几百万吧！挨着他坐的是著名的喜剧电影演员弗里曼，戴着他那标志性的角质框眼镜，弗里曼另一边坐着的是梅丽尔·斯特里普！总而言之，这里与塔萨地区的那些钢筋混凝土掩体有着天壤之别。

马克思·罗伊在讲台上体现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学者气质：一头迫切需要梳理的乱发，松松垮垮、皱皱巴巴的无尾礼服，歪歪扭扭的黑色领结。他和卡兹曼一家亲切地打了一个招呼，又打趣了一番拉比那篇完成一半的论文后便开始演讲了。“我们——无信仰者，我说，面对近代历史中大量困惑的如我们一般的无信仰者。”他停顿一下，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微笑着看向听众。这是他正式演讲之前的两句话。随后演讲词便如机枪子弹一样嗒嗒嗒地射出来，还夹杂着急促的手势。

“因为下个星期日就是以色列独立日，因此这个困惑就成了我的主题。犹太人回归应许之地，虽然这可能算是近代历史中一个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但是我要争辩，它一点儿都不能证明人类历史中有上帝在介入这一说法。”他瞥了一眼拉比，拉比穿着紫色长袍端坐在装饰华丽的椅子里，“上帝介入历史这个说法想必经常性地在这个讲坛上传播。”

听众中发出轻微的窃笑和点头，那些正规保守的礼拜者则互相用手肘轻触对方。

罗伊快速翻过几页小纸，又开始嘎嘎地讲起来。

“现在谈谈我们的困惑。我们——无信仰者必须要正视近代历史中一系列瞩目的事件和机会，就是这些事件和机会导致了犹太人奇迹般的回归。这一点上，我愿意承认：几乎像是在上帝的意愿安排下进行的一样，这是一个基本上就不可能的历史反常现象，从一个自然主义者的思维看，就像是死了又活过来似的。我来简略地勾画一下这个‘一系列’，然后再接着进行。”

“一个必须，当然，从拿破仑开始。”

巨大的会堂内又响起一阵窸窣声，有点儿像是集体发出一声叹息，好像是听众们意识到必须要经历好长一段时间才能等到自助餐而叹息似的。不过约西·尼灿倒是被罗伊这种“和善的放肆”给迷住了，他一步一步地描述犹太复国主义非凡的起源，每一步他都反对上帝在其中有任何关系。罗伊总的主题就是，世界上的主要强国都丝毫没有任何意愿来增进犹太人的利益，事实上有时候还带着相反的目的，而恰恰就是这些强国推动了最不可能的历史进程——建立以色列。

他详细而又飞快地论述了每个强国，他说他从法国开始，是因为拿破仑在埃及和叙利亚的战斗中开启了中东地区的现代文明，并且他的武装部队所传播的法国大革命倡导的自由平等的思想也解放了欧洲的犹太人。当罗伊谈到俄国时，他飞快的讲演开始变得慷慨激昂。他说，他是来自俄国犹太人社区的，一八八一年的大屠杀是一个家族的记忆。俄国人让好几百万俄裔犹太人确信，在沙皇统治下他们是没有前途的，于是他们便加入了社会主义者地下组织，或者是逃到美国，像他们自己的父母亲那样，也有的逃到了巴勒斯坦。真正起始阶段的犹太复国主义是在俄国街头反犹恶棍的碰撞下擦出火花的。赫茨尔和相关思想体系是后来才出现的。

关于英国那一段也相当激烈。在以色列的建立中，英国的角色是最接近于上帝之手显露的类型，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以英国文化的形式，詹姆士国王钦定版《圣经》印出那么鲜明的一幅反映犹太人最终回到巴勒斯坦的远景，以至于奥德·温盖特将军冒着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风险去训练犹太移民，教他们在夜里与阿拉伯袭击者对抗，后来那群人成了帕尔马赫突击队。1917年的《贝尔福宣言》是犹太复国主义全部的法律依据，也是以色列的法律依据，完全可以称之为一个奇迹；但实际上英国人只是在德国人前面做了那么个宣言，为的是在一战中让美国犹太人站到他们这一边。他讲了很多关于帕默斯顿勋爵、乔治·艾略特、温斯顿·丘吉尔等名人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堂吉诃德竟然压根儿都没听说过。

谈到美国和德国时，罗伊的口气变得唐突生硬而又兴味索然，笔记本飞快地在他手下翻过。他指出，一九二四年的美国移民法砰的一声关上了自由女神的“金色大门”，促使准备移民的欧洲犹太人考虑到巴勒斯坦；而“德国大屠杀”使得一段时期以来全世界都对犹太人报以关切，最终导致了联合国分割投票和犹太国家的建立。

他从托架上拿起麦克风，把笔记本丢在后面，拖着线径直走到华丽的藏经柜前，大声说道：“啊，但是阿拉伯国家，亲爱的朋友们，我们——无信仰者怎么会解释阿拉伯国家对犹太复国主义的促进作用呢？他们表现出的兴趣比其他所有国家加起来还要多，比犹太人本身表现得还要有兴趣，是阿拉伯国家创造了以色列。”

在他偶尔喘气停顿的间歇，听众中间响起低语声，他似乎很欢迎这样的声音。“很荒谬？有悖常理？自相矛盾？但是，我的朋友们，只管想想下面这句话，然后把它牢记在脑子里，乔治·萧伯纳说过的一句话：‘我最好的朋友就是我最危险的敌人，那个让我达到标准的人。’

“犹太人的战争艺术自从罗马人击溃巴尔·科赫巴(1)之后就忘掉了，但犹太人又一次学会了它，除了阿拉伯人迫使他们学会，还能有谁这么做呢？是谁在贫瘠的圣地和废墟中强迫第一波移民奋争、抗争，从而唤醒了犹太人沉睡的约书亚勇士基因呢？

“亲爱的朋友们，英国人早期的提议是给了阿拉伯人巴勒斯坦控制权的，并且终止了犹太人移民，使得如今的以色列成了一个不可能的梦想，可是阿拉伯人怎么就理智地给拒绝了呢？联合国的分割决议本来是判给他们一个巴勒斯坦国的，他们怎么就拒绝了呢？

“而相反地，他们做了些什么呢？他们在五条战线上同时入侵新生的以色列，给了犹太人一个简单的机会，让他们在保卫自己的同时，还占有了足够的土地，从而让他们的边境线得以维持下去。一九六七年，他们又威胁要进行第二次大屠杀，结果引发了‘六日战争’。全世界尽管不情愿，但不得不钦佩以色列的那场大胜仗，同时他们还把几乎全世界的犹太人都打造成了犹太复国主义者。

“另外，到了今天，以色列吸引着全世界的同情。”

罗伊嘴里涌出的词语变幻斑斓，尽管堂吉诃德集中精力地听，但是接下来的东西他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的，罗伊飞快地贯穿了维柯的学说——“反思的野蛮”，当他讲到伊斯兰文明时，他明显大加赞叹，他说在其中看到了阿拉伯人与犹太人之间未来和平的坚稳基石。“和摩西时代的埃及一样，”最后，罗伊在这个主题上总结道，“伊斯兰世界是一个排斥、抑制犹太民族的大熔炉，犹太民族将在其中锻造熔炼，又是一个两千年的生存奋争。”

他走回到讲台前，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面带温和笑容地环视宽阔会堂中的一张张脸。“我讲得太长了吗？我只是在尽我最大的努力，你们的拉比分配给我的时间是四十分钟之内——”一阵笑声响遍整个会堂。“不好意思，我习惯课堂的铃声来打断我了——我说，我在尽我最大努力来提示，对我们——无信仰者而言，是完全自然的原因把犹太人推回到历史中去的。各种有帮助的事件与巧合，我可以数出很多来，它们都是非常非常不平常的，这我承认。但是最后，所有不平常中最不平常的，是被驱散的渺小的犹太民众的毅力，是本已到达了灭绝边缘，却又挨过比自己大得多的力量活了过来、最终第三次创建犹太国的犹太民众的毅力。今天，面对核武器或环境的灭绝，所有人类都需要那样的毅力才能生存下来。在这层意义上，就算不从神圣的意义上来说，犹太人也许也可以被称为‘外邦人的光’。

“你们中的有信仰者，把以色列的复活解释为超自然现象，对于这些人，我只能说，就此我结束并告辞，我只能说，你们‘算是’有充足的论据吧。塔玛拉·卡兹曼，我祝福你的十三岁成人礼。”

“饼干”摔下来了

“嗯，就会堂讲座而言挺不错的。”在随后卡兹曼的宴会上，弗里曼回答坐在他旁边的赫利·乔纳斯的提问时评论道。赫利·乔纳斯是《洛杉矶时报》社会专栏作家。卡兹曼家的餐厅富丽堂皇，天花板和大教堂里的那种没什么区别，从落地大玻璃窗望出去，能看见远处洛杉矶的灯火。大厅里面摆了四张桌子，每张十个人。每张桌子上一个名流，第一张桌子坐着马克思·罗伊，耶尔·尼灿，卡兹曼和他那个过十三岁成人礼的女儿，还有梅丽尔·斯特里普。弗里曼坐在堂吉诃德对面，他带着一种厌烦的眼神扫了一眼那边，说道：“总体来说，有一点儿太夸张。还有，鉴于犹太人今日蹩脚的形象，他最后结尾说犹太人是‘外邦人的光’，那实在太可笑了。”

赫利·乔纳斯神情尴尬地指着堂吉诃德说：“弗里曼，这位是以色列陆军的尼灿将军。”

“不好意思，将军，你乔装得太好了。没有冒犯的意思。”弗里曼冷冷地说。

约西说：“没关系。我也是你的影迷，先生，你所有的电影我全都喜欢。不过请跟我再说说我们蹩脚的形象。我很感兴趣。”

“这不是一个讨论的话题吧？”

“为什么不是呢？你的评论很直率，我很想了解一下你的意思，大部分以色列人也许都会同意你的观点。”

“将军，你来这里是募集资金的吗？”

舍瓦·李维斯声音疲倦地说：“尼灿将军正和我一起研究共同感兴趣的事项。你就告诉他你是怎么想的吧。他可以讨论这个的。”

“我相信他可以讨论了。”弗里曼转向约西，“你知道一首童谣叫《矮胖人》吧？”

约西说：“当然知道。‘矮胖人’重重地摔了下来，然后就再也不能复原了。这是个谜语，答案是一只蛋。”

弗里曼说：“就是这样，以色列就是‘矮胖人’，将军。你们重重地摔了下来，然后你们再也无法复原了，你们的形象已经消失了，彻底破碎了。以色列现在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某种几乎完全失败的犹太版阿尔巴尼亚，靠着美国的空运才救了你们，但你们还要阻挠美国人在中东地区实现和平的努力。”

约西问：“你相信那是真的吗？还是你在讨论概念？”

“主要是讨论概念。”

“那你相信的是什么？”

“尼灿将军，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相信的是什么，我相信的是：很讨厌，你们以色列人所做的事上了电视访谈节目，我还要被问是支持以色列还是支持美国。”

舍瓦·李维斯平静地说：“约西，他那个看法是对的。以色列电影现在可能不会受欢迎了。”

约西对弗里曼说：“好吧，不过不是美国空运救了我们。空运大部分是在我们横渡运河之后才到的。空运是帮了很大的忙，但拯救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这里的人不这么想。”

“你确定吗？我想大多数人都明白一件事，即我们所学会的就是拯救我们自己。如果不救犹太人性命，那要以色列干什么？打个比方，弗里曼先生，如果恐怖分子趁着你在欧洲做宣传活动时抓住了你，我们会尽力去救你的。这种危险你如今最好牢记在心。”

弗里曼看起来被逗乐了。问：“为什么？我一个很鄙陋的犹太人，只是一个演员。”

约西说：“你可以是一个很鄙陋的演员，但对我们来说，你仍然是一个犹太人。”

赫利·乔纳斯笑着在笔记本上书写起来。“饼干”弗里曼扭了扭嘴，改变了个话题。

当宴会结束时，耶尔跟在罗伊教授身后走到堂吉诃德这边来，她眼里放着兴奋激动的亮光，问堂吉诃德：“哎，亲爱的，你能自己开我的车回到我公寓那儿吗？很好找的，开回到日落大道，然后向西行半英里就到了。”

“没有任何问题。”

“你确定你不介意？”她把车钥匙递给他，“我和教授一直在谈心，他请我去喝杯睡前酒。”

“如果你允许我的话，将军。”马克思·罗伊谦卑地说。

“当然可以。我很欣赏你的讲座，先生，不过我应该告诉你，我是一名有信仰者。”

教授回道：“就我所听到的得知，你比大多数人都有更好的理由成为一名有信仰者，堂吉诃德。”

几个小时后，当堂吉诃德坐在床上看着一本关于阿拉斯加游记的书做笔记时，耶尔轻松愉快地走进来，高兴地问他：“哎，真的，你当时是怎么看那个讲座的？”

“他有一个像聚焦透镜那样的大脑，完美，只是维柯那一段把我弄糊涂了。”

“哦，可不是嘛。我能感觉到有听众在偷偷地溜，他也能感到，所以他简短说了几句就过去了。马克思一直认为他首创了维柯。”她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我听说你在赫利那一桌跟‘饼干’弗里曼过不去了。”

“不是那么回事。只是闲聊。”

“约西，我们必须得谈谈。”

“随时恭候，现在吗？”他问。

“不是现在。我要睡觉了。明天起床后谈。”

各奔幸福

早上，堂吉诃德坐在阳台上研究一张阿拉斯加旅游地图。他脚边那个一头金发的小女孩在和一只大狗玩。天空一片幽蓝，绿棕色山峦有着令人惊讶的洁净，似乎近在眼前，一座高高的雪峰矗立在远方，非常显眼，因为疾风已经吹了一段时间了，雾全被吹散了。耶尔走出来，穿着一件松垂的桃红色睡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哟，哟，秃头山，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它。”她给他看报纸的社会版，上面有一幅图片，马克思·罗伊坐在饭桌边，左边是梅丽尔·斯特里普，右边是塔玛拉·卡兹曼。“大新闻，猜猜怎么回事，你是新闻头条，不是马克思或梅丽尔·斯特里普，也不是那个举行成人礼的小姑娘。”

赫利·乔纳斯的专栏文章第一句话是：“‘饼干’弗里曼重重地摔下来。”在报道中，赫利·乔纳斯把弗里曼当时说过的“蹩脚”换成了“消极”，并指出弗里曼当时用了一个比较无礼的词。文章最后写道：“这个夜晚‘饼干’成为了‘矮胖人’。”

“这么说我成了名人了。头版上是什么消息？以色列方面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全都是关于确凿证据和弹劾尼克松的。别跟我说啊！”耶尔假装惊恐地指着那份阿拉斯加地图。自从到了加利福尼亚之后，约西就一直开着一辆租来的车到处转，红杉林，优胜美地国家公园，黄石国家公园，奥林匹克雨林等等。“堂吉诃德，你已经旅游观光得够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舍瓦·李维斯一起干？他昨天晚上又问我了。”

“耶尔，我玩得正高兴呢。再说，我跟我哥在拉斯维加斯过的那个星期，让我对李维斯的业务完全没了勇气。那就是世界的下水道，拉斯维加斯。地狱的样子肯定就像拉斯维加斯那样，广告灯牌什么的。”

“那是你哥的爱好。你不需要有任何事情与拉斯维加斯有关。你主要是和舍瓦在远东那边走。你应该在我们这儿的办公室里多花点儿时间。”她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来，跷起两条被太阳晒黑的匀称的腿，“现在听好，堂吉诃德。马克思·罗伊想要娶我。”

“嗯？”他把地图放到一边，把眼镜往上扶一扶，看着她，“马克思·罗伊？他跟你求过婚了？”

“怎么会？我还是个有夫之妇呢。像马克思那样的腼腆男人会求婚？不过，我看得出来。我敢打赌。”

“你和马克思·罗伊，很让人意外。”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文化，什么也不是，但是他孤独，而且喜欢我。”

“嗯！我有时候在想，你跟舍瓦·李维斯，不过——”

“那样怀疑！”她诡诈地咧嘴一笑，“行了，舍瓦是信教的，有一个瘫痪多年的老婆，也就那样了。对舍瓦我是尊敬，我欠了他很多，但马克思不一样，对他我是着迷。他和他的维柯！他很让人敬畏，但他也能像个孩子似的可爱。”

“那你是想离婚啦？”

“愿意谈谈吗？”

“干吗不呢？”

约西的不在乎给耶尔带来的羞愤已经在她心中闷燃了多年，因此尽管他很轻松地同意了，耶尔也高兴不起来。保姆把伊娃领到公园里玩去了，他们开始探讨这个话题，并在大多数事情上达成了一致。钱不是争论点，因为她有太多，而他一分没有。症结在伊娃。约西说她必须在以色列长大。他说：“等她服完兵役之后再让她来美国，如果她要那样培养的话。她是我的女儿。如果你婚后来以色列住的话，那很好，那你就可以领走她。”

“我必须得跟你谈一下这方面，堂吉诃德。”

“谈吧。”

“我知道马克思在耶路撒冷的确是有一套房子，在叶明莫什。他很少去那儿住。”她若有所思地说。

“真的？很昂贵的啊，叶明莫什。”

“是的，他妻子很久以前就买下了。”耶尔犹豫了一下，耸耸肩又说：“哦，这事太仓促了。当下我想我要去问问我的律师，我们是在这里办手续还是回以色列去办手续？至于伊娃，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伸出手，“成交？”

他站起来伸出手，说：“成交。”

她挖苦地一笑：“现在他还不会向我求婚，所以我的境地会很冷落。”

“冷落，你？哈，我会给李维斯打电话的，不过不管怎样，我都要去阿拉斯加。”

“我还没去过阿拉斯加呢。”耶尔说。她心情沉重，有点儿希望他邀请她一起去，即使是开玩笑地说一下也行。分手是她主动要求的，但既然发生了，那感觉也是不好受的。但他什么话也没说，于是她只好勉强地用欢快的语调说：“阿拉斯加的因纽特人最好照看好他们的老婆和女儿。”

这次的阿拉斯加旅行让堂吉诃德大长见识。他以前局限在以色列那个螺蛳壳里，占据头脑的就是像戈兰高地和西奈那样的地域小点，因此从来也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活动区域原来是那般微细。在美国西部，他看到了地球的广阔和美丽，而在阿拉斯加，他的视野进一步开阔。山脉、冰川、森林以及雪野那种广阔无垠的壮美让他的呼吸都停止了。他在一个河口看见过数百万条成群结队的鲑鱼。他随着一支狗队在雪地上乘行了两天，路上除了那名司机（只谈论油和气的储备量，再就是猎熊），再没有碰到任何人。他据此换算出阿拉斯加独自一块州的面积，可以填进去七十个以色列，还绰绰有余。七十个呀！真是发人深省。他想，如果他终究要离开以色列，那他愿意来这块广阔而又几乎空无一人的美国乐土，重新开始他的生活。

当他回来时，两相对比，洛杉矶给他的感觉只不过像个更大、更沉闷的特拉维夫一般。耶尔的公寓里有他的两封信。其中一封上面盖的是澳大利亚的邮戳，他立刻撕开。

亲爱的约西：

我昨天就到了，到现在时差反应还非常非常严重。旅途太长了！看起来好像接下来两个星期我都会非常忙，没法给你写一封真正的信，因此这次仅仅是告诉你，我到这儿了（像我承诺的那样）。墨尔本很漂亮，有点儿像多伦多，这里七月份了还有冬天的天气，真是怪异，不过当然，这里是澳洲嘛。我会和莉娜还有孟德尔（她的丈夫，脾气很好的一个人）住在一起，直到我找到房子后再搬，越快越好。如果你愿意的话，这期间写信给我。鲁文瘦得很厉害，但他见到我高兴死了！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吃得就跟一头老虎一样，莉娜说他之前一个星期总共吃的也没有那么多。

以色列理工大学我的系主任把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妥当。至少我获得了一次高校公休假，从九月份开始算，因此我在这里至少要待一年，我会找事情做的。这期间我的精神状态很好。自从迈克尔去世，莉娜又带走鲁文后，我就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不过不会再那样了。我会永远怀念迈克尔的，他是个好男人，但是只要我跟鲁文在一起，我就没事了。更进一步的未来的事，我没有考虑。

我希望加利福尼亚不要对你太有魅力。好好享受那里吧，不过之后就要回国。你是属于以色列的，那里需要你。

爱你的夏娜

1974年7月2日

另一封信是兹夫·巴拉克写来的。他当时是反对堂吉诃德离开的，现在每隔一两个星期就写信来，催促他中断休假，回到现役中去。

亲爱的约西：

这边的状况非常不好。基辛格在北部撤军问题上狠狠地敲诈了果尔达一把，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部分，从戈兰高地上撤退回来，所以叙军就开始在释放俘虏和返还阵亡士兵的问题上推诿起来。军队士气因为达多被解职变得特别低落。这次我们从大马士革外围阵地上撤军，惹得国防军全体官兵都愤怒不已，撤退后实际就等于把相当大一块地方又还给了被打败的叙军。但是果尔达需要一个协议，因为她要停止伤亡，要让预备役回家，她在政治上太虚弱了，以至都不再争论了。她已经是一个病怏怏的老太太了。拉宾开了个好头，只是他继续留任我做军事秘书。我请求给我换个其他的职位，任何职位都行，或者让我退役也行，但都是白费力气。

莫塔·古尔不止一次跟我打听你的情况。有前途的职位少得可怜，那么多的军官在竞争，他不可能把岗位给一个一气之下离开祖国的将军。我们大部分人都为达多的遭遇感到不好受，但是有权就要有责，况且当以色列差点儿蒙上大灾难时，达多就是当时的总参谋长。这都过去了，军队现在正在迅速改组，很多地方需要你出力。约西，愤怒和退缩不是在出力，所以真的，别陷在洛杉矶去追逐金钱，把那一切都留给耶尔，回到属于你的地方来。

兹夫

午后的阳光明媚充足，堂吉诃德坐在阳台上，读着两封信，思索，掂量。

舍瓦·李维斯说：“让我确定一下啊，下次我去远东的时候，跟我一块儿去，你决定了吗？”

“如果你还需要我的话，先生。”

“是什么让你下的决心？”

“我已经花时间仔细考虑过了。我的军职生涯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个世界比以色列的世界大得多，你给了我个机会，在既有意思又有价值的事情上让我探索我的未来。”

“你和耶尔要离婚？”

“恐怕是的。”

“遗憾。”舍瓦办公桌后面的窗户正对着洛杉矶市中心和市政厅。他旋转过去，面朝半隐在雾中的高楼大厦。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洛杉矶不是过去的样子了。我也不是了。”他转回来面对堂吉诃德，“如果你是认真的，很好。你哥哥已经证明了他很有能力，你呢，也有出色的军队记录。待遇我们可以谈。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你去澳大利亚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不常去。”

约西刚刚开始说夏娜的情况，这位老人就举起手打断，说：“这么说，伯科威茨夫人已经去了那儿了，对吧？我知道伯科威茨夫人，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是在接受我的提议来学习一项业务呢，还是为了去看伯科威茨夫人？”

“诚挚地说，两者都有。”

“不太好。我这次没有计划去澳大利亚。也许一两年内都不会。你跟我在一起时没法绕道到澳洲去，距离太遥远，而且我的时间表也很紧。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1)　犹太知名政治人物，曾起义反抗罗马政权。——译者注

第三十六章　夏娜与堂吉诃德

舍瓦·李维斯的生意

堂吉诃德好好考虑了一下，答应了舍瓦的条件，包括不能顺道去澳大利亚的条件。跟着这位老伊拉克犹太人旅行是一件大开眼界的事，就像阿拉斯加旅行那样，是一次体验发现之旅，感觉遥远得如同从以色列军营生活到月球似的。在豪华头等舱里度过的长途飞行中，在高级饭店中度过的很多个夜晚里，这位憔悴的小个子男人一直都在说他的生意，培养堂吉诃德。李维斯每次往返远东，都要花费数星期的时间。堂吉诃德渐渐认识到，真正的终级中间商就是李维斯这样的，他的典型经营范围就是大量现金配合下的信息。

这位老贸易商带着堂吉诃德去会晤客户，到新加坡、菲律宾马尼拉、中国的台北和香港，也到一些偏远的小城。有时候他们跟犹太人做交易，但更多时候是和东方人。堂吉诃德亲眼目睹舍瓦·李维斯如何和各种各样的人谈生意，有很不好对付的看起来如杀人犯一般的菲律宾人，也有在香港遇到的中国人，一身西服，态度谦和有礼。货品则五花八门，一船印度服装服饰，一家韩国玩具厂一年的产品，一批稀有的中国古代艺术品，又或者是菲律宾一个小岛上全部的糖类作物。无论这些交易中的哪一种，李维斯都能以一百万美元外加一个握手搞定，并且这些交易似乎都是凭借一份二十页纸的合同来确定的。有时候达成交易的那方会有一些事情，用李维斯的话来讲叫“关照”。无论他们是生意人还是政府官员，“关照”都无外乎是豪华轿车、房子、现金，还有女人。在最后一条上，李维斯是划清界限的，但他的竞争对手常常会提供女人。他跟堂吉诃德说，他不提供女人，但他用最好的价格及快速的付款来弥补。

这类生意的中心点就是：在东方便宜地买进，在西方昂贵地卖出。李维斯对东西方的了解就像堂吉诃德对“百夫长”坦克与西奈地区的了解一般。在先期的出差中，有一次，约西说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学会独自处理这样的贸易，李维斯疲惫地跟他说，现在整个世界就是一块地方，等约西以后独自出差时，无论他在哪里，他们都可以像在一起时一样沟通交流。起初，约西就是他的耳朵和眼睛，而他，李维斯，会来做决定。但是过一段时间后，约西就要独自担当了。李维斯说：“一旦了解了这种生意，你就会觉得它归纳起来就是一点，和人交流联系，和那些有能力做交易的人，和你已经认识很多年的人，以及认识你并信任你的人。截至现在，你已经见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了，而且他们也见过你了。剩下的就是数字，一些关键数字。随着交易和货品类型的不同，他们的数字也不同。你会学到的。我不会浪费你我的时间。”

按照预定行程，他们不仅去了印度、缅甸、马来亚(1)和印度尼西亚，甚至还进入了中国大陆。在中国大陆，约西的以色列护照等同于废纸一张；李维斯没有透露他是如何把约西弄进去的，但他说过，如果约西是一个人来这个地方的话，可能就不得不绕过了。约西早已在电影杂志上看过这些异国风情，所以他并不觉得多么新鲜，倒是这种没日没夜地坐飞机的折磨让他叫苦不迭。他曾问李维斯，这么多年来他怎么忍受得下去。这位贸易商干笑一声，说：“长吗？这是喷气式飞机了，跟魔毯一样。我坐那种活塞式飞机还坐了三十年，再往前是坐火车和轮船。我父亲也是坐火车和轮船。我爷爷那一辈，有时候还要骑着驴跟骆驼去。这种生意中，你要做的就是出差。”

约西放弃了当李维斯不需要他时他就独自飞去澳大利亚的念头。到那片大陆需要一长段路程，即使坐喷气式飞机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同时，从夏娜的来信中他推断出，他在墨尔本不管怎么说都干不成什么事。他说了他离婚的事，但她的反应很含蓄，也很冷淡，回避了或者说没理会他关于婚姻的话。她已经把以色列理工大学那份工作挂起来了，现在在墨尔本大学里当一名数学助教，薪水微薄，但是有事可干了。她写信说，能陪伴在鲁文身边她就知足了，以后的事情自会迎刃而解。从盼来的那些意气消沉的信里，堂吉诃德能在字里行间读出旧日的爱意，不过是隐藏在对他离婚是否成真的高度怀疑中的。耶尔和马克思·罗伊（他的书夏娜看过）步入婚姻，在她看来，那纯属荒唐且不能相信。

结束了一段很长的旅程后，李维斯把两笔买卖交给约西来处理，一笔在东京，一笔在首尔。都是之前出差中约西见过的那些客户，事实上他还曾和日本那个客户一起闹腾腾地喝醉过酒。他来谈判，舍瓦则坐在一旁不语，每次握手成交，舍瓦都提前指导过他怎么达到目的。在首尔那笔买卖成交之后的第二天晚上，他们在酒店里吃晚饭时（确切地说是堂吉诃德在吃晚饭，李维斯吃他平常的旅行餐：面包加水果），李维斯突然说：“约西，我要派你到墨尔本去。这就是我们昨天为何去参观那些炼铝厂的原因。将来的两到三年，韩国政府计划扩大铝产业，这样他们就需要大量的铝土矿，数量非常大。我要派你去联系一些墨尔本的铝土矿矿主。他们中有一位是犹太人，来自立陶宛。”

“上帝啊，太好了。谢谢你，舍瓦。”

“为什么谢？你是说伯科威茨夫人？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们不相干，我们的目标是铝土矿。”

墨尔本相见

门牌上写着：伯科威茨博士。头发花白的系秘书女士敲了敲门，用澳大利亚腔调喊：“伯科威茨博士，有人找你。”

夏娜走到门边，只向外看了一眼，就晃着靠到门框上。“上帝啊，堂吉诃德。你干吗要对我这样？你想让我死吗？”

他站在那里，穿着棕色的粗花呢衣服，扎着红色毛领带，伸出双手说：“Hamoodah，我在首尔试着给你打过电话，但你家里没人接，我赶飞机又匆忙，所以我就来了。”

眼泪涌现在她眼睛里。系秘书悄悄地退下去了。“哦，约西，疯约西。”她震惊的表情融进微笑里，抓住他的手，“看到一张以色列人的脸真是太好了！多长时间了，亲爱的？有一年多了吧，还要多，是吧？”

“还要多，夏娜。”

“嗯，上帝为你的到来保佑你。你来信我就够高兴的了，但是亲自来跟写信还不是一回事，是吧？哎，我该去接鲁文了，一起去吧，天哪，他见到你肯定会很高兴的！”她领着他出来，她的脚步还像以前那般轻盈灵巧。他们穿过绿草如茵的大学校园，朝停车场走去。夏娜上身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浅蓝色的开襟毛衣，下身穿一条深棕色的裙子。她开的那辆又老又破的“沃克斯豪尔”轿车噪音实在太大，以至他们俩不得不喊着说话，互相诉说自上封信以来的各种事。

一所希伯来语学校里，鲁文坐在操场的一条长椅上，看着他的同班同学耍笑斗闹，头上的无边便帽随之拍打翻动。“约西dode（叔叔）！”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迎住他，各种问题一股脑儿涌出来。他从哪儿来？他要在这儿待多久？他会住在澳大利亚吗？兹夫dode怎么样？阿里耶呢？堂吉诃德一把把他抱起来喊道：“哟，鲁文！这还差不多。你又变重了。”他看起来比周围那些嬉戏着的同样是九岁的小朋友小，但是现在感觉瓷实一些了。

夏娜说：“我和他在一起，他才肯吃饭。鲁文，我必须得给你妈妈打电话，告诉她尼灿将军来了。”

“哦，跟我一起回家吧，约西。我住在一所很漂亮的大房子里。”男孩笑着说。

怀孕的莉娜身材臃肿，她在门廊里等他们，两只粗壮的手臂抱在一起。他们的房子是一栋砖砌排屋，前面带个小花园，花园里面的植物在四月的天气里变成一片秋季的棕黄色。“真想不到！欢迎，将军。你一定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啊。孟德尔没法等着迎接你，他还在回来的路上呢。来，鲁文，吃点儿东西，然后去做你的作业吧。”

夏娜和约西在门廊里坐下，他告诉她最近一次和舍瓦·李维斯出差的情况，很成功，因此他获得了这次来墨尔本的机会。她说：“算了吧，约西。我真是糊涂了。毫无疑问，你不是真的喜欢这类生意，只是买跟卖。那不是你。”

“嘿，退役之后我总得做点儿事情吧。我现在变得有兴趣了。”

“哼，胡说。耶尔叫你这么做的，仅此而已。”她精明地瞥了他一眼，又说，“不过我猜你玩得正快活呢，你这个流氓。那些遥远国度里的小姐——”

“夏娜，这份工作让我有了看望你的机会，现在我也来了。”

夏娜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把头猛地向后一甩，就像她还是小姑娘时那样。“哎，注意一点儿。莉娜的丈夫，不要介意他说的话。他不是个坏人，但是个傻瓜。上帝会照看保佑我们的。”

原来，孟德尔很快就回来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厚厚的双下巴，浓密的黑头发梳成波浪形。“好，将军，真是荣幸啊！”他在门廊里用力晃着约西的手，“喂，最后一轮，那些阿拉伯人可把你们那些以色列小伙子给打苦了吧？幸运的是美国人去那儿替你们收拾了残局，什么，什么？哦，请进，请进。”

饭桌上，约西、孟德尔和莉娜坐在一起，夏娜和鲁文坐在桌子另一边，用的是不同的刀叉和碗碟，吃的也是不同的食物，这让约西回想起莉娜离婚前伯科威茨在海法的那个家。孟德尔给约西解释，说犹太教的饮食教规完全是在制冷学出现之前为古代热带国家准备的，现在没什么意义了，不过他尊重鲁文的家庭教养和他父亲的遗愿。他说：“猪肉香肠和鸡蛋在早餐中是避不开的，‘通气管’，我们这里称香肠为‘通气管’。你是避不开‘通气管’和鸡蛋的，将军，但是自从鲁文来了这儿，所有的猪肉就全部从这栋房子里清除出去了。”

他一半澳大利亚英语一半意第绪语地喋喋不休地讲下去。他说，对犹太人来讲，这个国家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很多能把钱带出来的南非人也来这儿扎根，还有苏联人，以及多得令人惊讶的以色列人。他已去世的父亲犯了一个大错误，进入了袋鼠皮业务领域。这种生意现在竞争非常激烈。他在墨尔本郊区有一块非常不错的河边地块，他打算找一个有资金的合伙人共同开发，也许就是一个南非人吧。他又滔滔不绝、详细地说在澳大利亚定居的犹太人是多么幸运，没有美国的三K党，也没有以色列的战争，天气更是比加拿大的还要好，货币也比加拿大稳定。

在夏娜的劝哄下，鲁文吃了一盘鸡肉和一盘水果布丁，到晚餐结束时，他说想和堂吉诃德说说话。他僵硬地跟着堂吉诃德和夏娜走到外面，说：“我希望我能跟你回国，我不喜欢澳大利亚的环境，除了我妈妈。”

“我会在这里待几天的，鲁文，不过之后我就要去加利福尼亚。”

“你还会再来吗？”

约西犹豫了一下，看着夏娜，说：“如果必须的话，我会来的。”

“你回房间去吧，鲁文。”夏娜说，他听话地回去了，“约西，这儿附近有一个很漂亮的公园，一片湖，还有天鹅。你累吗？”

“一点儿也不累。”

月光从空中洒下来，夜凉如水，散步的途中，他让她讲了她的情况和打算。大学正在着手建立一个核研究所，给她留了一个名额。还有，她已经在鲁文那所希伯来语走读学校里任教一段时间了，他们想要她做助理校长，薪水会更高一些，麻烦的是那位校长，他是个鳏夫，已经向她求婚，而她拒绝了他。她浅浅一笑，说：“搞得比较尴尬。事实上在这里还有别的人向我求过婚。在澳大利亚，正统派犹太教的女士很短缺。”

他搂住她的腰，说：“是的，我相信那是一种吸引力，正统派犹太教。”

“放松，堂吉诃德。”但她并没有抽开身子，“打消他们的热情并不难。我只要说我的丈夫有一天必须得跟我回以色列，那样就成了。这些澳大利亚犹太人把以色列想得像匪帮年代的芝加哥那般危险。”

“不带鲁文的情况下回去？”

她没有立即回答。“这就是公园了。月光下很美，不是吗？顺着这条路下去就是湖。对，鲁文是个问题。莉娜对他有充分的权利，但是他并不快乐。他很想念他的朋友们，但最主要还是宗教问题。很多澳大利亚犹太人都是信教的，但孟德尔不信，当然，莉娜也从来不信。她尽力给他做符合犹太教饮食规定的食物，她以她的方式下苦功做了，但是他坐得远远的，碰都不碰一下他那套单独的餐具——还有，逾越节马上到了，他们所做的仅仅是在桌子上放一盒无酵饼。他们没有准备好，他就不可能在那儿吃上一整个星期，还得跟我住。所有一切都无法让人满意……”她抱住他的一只胳膊，“我们说说别的事儿吧。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待在我的公寓里放以色列的歌曲磁带，比如《邵莎娜》《咖啡壶》《桑树花园》等老歌曲，重温我的童年时光，除了与鲁文在一起外，这是我的另一个乐趣。还记得耶路撒冷围城时，你把我的一桶水从头上浇下去那件事吗？那是我们全家一天的全部用水。我后来竟然还能和你再次说话，真是一个奇迹。”

在那之前，堂吉诃德一整晚都在与其他志愿者沿着一条穿过荒野的秘密小径前行，往被围的耶路撒冷扛面粉，而那条小径主要是供骡队走的，路面上堆满了骡粪。

“你那时候抱怨说我闻起来一股骡粪味，我的确是。”

“约西，你不介意孟德尔说的关于战争的话吧？他脑子里只有袋鼠皮。”

“我在国内听过更差的评论，还是那些比较聪明的人说的。”

“看，看，约西，那些天鹅，简直就是黑色水面上滑动的小白幽灵。”

他用两只胳膊抱住了她。

“不要，不要，别这样，真的，不要。”她接受了几下勉强而来的亲吻，被捂住的嘴含糊地说，“真的，我求你了。离婚是假的，对吗？”

“夏娜，离婚申请已经提交到以色列的犹太教法庭了，没有任何异议。已经花了很长时间了，但很快就会结束的。”

“好让人惊讶。我发誓我从来不敢相信她会放弃你。”

“以前是她不让我放弃。此外，罗伊教授很是个人物。这也是真的。”

“我想带着鲁文回国。其实，我跟孟德尔谈过关于收养鲁文的问题，他不置可否，但我猜，既然他自己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他是不会很介意我收养鲁文的。鲁文对孟德尔来说是个负担，不能吃‘通气管’等问题。但是我不能找莉娜谈，完全没有办法。”

“让我好好想想。”

他拉她坐到一张长椅上。开始她还和他保持着距离，随后两人便带着放纵的激情拥吻在一起，像二十年前他们分手前的那个星期一样，那时她还确信她马上就要做新娘了。

第二天早晨，在堂吉诃德所在宾馆的房间内，一阵电话铃吵醒了他，是孟德尔打来的。孟德尔说，墨尔本不是很大，那家铝土矿公司的办公室就在去他那块地的路上。他很乐意给约西看看那块地的面积，然后再带着他去约定地点。约西太困乏了，也就没争，答应了。孟德尔继续说，如果那样的话，那他就来宾馆和约西一起吃早餐吧，那样他就可以吃到“通气管”和鸡蛋了。他说：“无法避开的‘通气管’和鸡蛋。既然我能吃到一份像样的早餐，那我就真的很想吃。”

那块地看着很怡人，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一条河流。孟德尔直白地暗示说，这是一个绝好的投资机会，像李维斯先生那样有远见的人一定不会放过的，约西没理会这话。他与那家铝土矿公司的见面也很短，因为那个犹太经理人正在度假，预计要一两天后才回来。孟德尔等着他，随后开车把他送到夏娜所在的大学，约西要和夏娜一起吃午饭。孟德尔说：“夏娜是个好女人，但很独特。她是可以在这里谋得一份好生活的，听我说，到那时收养鲁文也许就不是不可能了，迟早的事。”他挤挤眼睛示意，又说：“将军，将来有一天，你自己也考虑一下澳大利亚。对有进取心的犹太人来说，这里是有很多机会的。”

漫无尽头的飞行后，堂吉诃德又回到了洛杉矶。自从不和舍瓦·李维斯一起出差后，他就又坐回经济舱那个小小的座位和狭窄的腿部空间去了，似乎这才是他自己的位置。飞机上他想着和夏娜在一起时的愉悦，同时也在苦苦思索帮她要回鲁文的办法（这似乎是近期要娶她的关键点），不过也睡了几个小时。呼吸过墨尔本洁净的空气、享受过那里截然不同的宁静后，再看洛杉矶，就实在令人沮丧，雾气蒙蒙，喧闹嘈杂。就这方面来看，如果一个犹太人要定居在以色列之外的地方的话，孟德尔说不定真还说对了点儿什么，堂吉诃德想。

重回以色列国防军

当他提着行李走进家时，发现耶尔正坐着，穿一身蓝色绒面革旅行套装，旁边还有两个整理好的包。“约西，你知道达多去世的消息吗？”他怔怔地看着她，目瞪口呆，“没错，就在你飞回来的时候他死的。心脏病突发。”

他喃喃地念叨着听到噩耗后的祷告：“祈福即正式审判。耶尔，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星期天。”

“星期天。那我还可以参加。”

“勉强。我一直在检索从澳大利亚过来的航班人员名单，所以我知道你回来的时间。我已经给我们俩订了环球航空公司的机票。你还有时间梳洗，重新收拾下行李，不过不要太长——”

“你要去？”

“我还是去的好。我们可以签署离婚文件，我还要去看看马克思·罗伊那栋在叶明莫什的房子，还有几桩酒店的业务我可以替舍瓦去办——”

“我应该给舍瓦打个电话。”

“没必要，他猜你就会直接去以色列的。你和那些铝土矿老板处得怎么样？”

“挺好。韩国政府的报价过来时，舍瓦就会大赚一笔。”

“你怎么找到夏娜的？”她的口吻很留心，但又尽力装出一种随便。

“那说来话长。”

“想必也是。”

墓园外面有密集的车流和行人，果尔达·梅厄的车停了下来，兹夫·巴拉克是现任总理拉宾派来护送她的。他跳下车，走在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中清理道路，在一辆从赫兹公司租来的车里，他认出开车的正是堂吉诃德。“约西！”他喊道，“终于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在加利福尼亚呢！”

“我刚到一个小时。”约西喊。

“Kol ha’kavod。跟在我们后面走。”

拉宾总理领着颤巍巍的果尔达走到靠近墓地的座席上，那里是预留给内阁各位阁员、最高法院法官以及各位前总参谋长的。一身戎装、参加过赎罪日战争的六名将军肩膀上抬着一口大棺材穿过泪流满面的人群，最前面是一位犹太教教士，在高声唱颂《诗篇》，更多的将军步履沉重地走在棺材前后。他们中的每一位堂吉诃德都非常熟悉。无论他们怎样嫉妒，怎样抢夺权力，又是怎样在战后不合时宜地相互指责，他都是他们中的一员，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关系。他那么远、那么快地来到这里，是正确的。

拉宾站在空旷的墓地上讲话，希伯来语清晰，缓慢。其中部分悼词还是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意见，那些委员此刻也都坐在那里聆听。“达多没有否认他的责任，而是在发现他自己被挑选出来承担责任时……他辞掉了职位，默然忍受了巨大的痛苦，用精神之高贵……但是他的心脏支撑不下去了，它逐渐衰弱，耗尽了最后一点儿力气……”

注视着果尔达，堂吉诃德能看到她不时用一块手帕擦拭其僵板板的脸庞。当他挤在离去的送葬者中开始往外走时，感到胳膊上有人拉了一把，是巴拉克。他说：“约西，总参谋长看到你在这儿很惊讶。他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他把我的假期一直延长到过完九月份呢。”

“别担心。给他打个电话吧。你真的在洛杉矶发财了？”

“当然。路上铺满了黄金。”

“这个我听说了。堂吉诃德弯下腰去捡加利福尼亚的黄金了！令人遗憾，遗憾哪。”巴拉克重重地拥抱了他一下，“我必须得去照顾果尔达了，她是个风烛残年的人了。别忘了给莫塔打电话啊。”

回到特拉维夫的家，堂吉诃德看见耶尔正在衣柜里挑选衣服。“嗐，我没记得我这里有这么多的衣服啊。飞蛾都有了，不过我会搞定的。耽误不了多长时间。葬礼怎样？”

“极大的称赞和肯定。”

“你没碰上阿里耶。他在这儿等你等到中午，他不得不回基地去。”

“我会开车过去看他。”

“他给你留了个便条。”她递给他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你会认不出他的。他长了一嘴浓密的黑胡子，就跟个阿拉伯人似的。出奇地瘦。我抱他时他全都是骨头。”

“第一年时就是这样的，总参侦察营比最艰苦的部队还要艰苦。我必须得冲个澡，要去见总参谋长。”

“你不是在倒时差吗？我还在恍惚中晃晃悠悠地走呢。”

“我没事。”

“不要让他中止你的假期，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行，明白了吗？舍瓦还等着你七月份出差呢。这对他来说是有决定性的影响的。”

“我知道，很清楚地知道。”

看到坐在达多桌子后面的莫塔·古尔，堂吉诃德被刺激了一下。曾经那些总参谋长给他的感觉好像都是超人，不是凡夫俗子，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总参谋长们来来去去，他们逐渐退缩回人的尺度。达多还有那么一丝英雄的身材，而莫塔·古尔则纯粹是莫塔·古尔，还是那张开阔的方脸，浓密的头发，精明的眼睛，也就是一个在职业上比约西自己的阶层高一步的成功者而已。这位总参谋长和他握了握手，说：“达多真不幸。葬礼办得很恰当，给予了他应得的荣誉。坐下吧。哦，约西。你在洛杉矶干得还挺好，是不是？”

“没有不满，莫塔。”

“达多是想让你做负责作战的副总参谋长来着，你知道的。”

“是的，然后阿格拉纳特之斧就落到了他身上。”

总参谋长用精明的眼神看了他良久，说：“按预定计划，九月份之前你不会回来，是不是？我私下里说啊，碰巧这个职位现在空缺下来了。”

约西吃了一惊。现任的那位副总参谋长是他的一位老朋友，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是问问题肯定是不允许的。“长官，几个准将都比我更适合这个岗位。”

总参谋长笑了笑说：“如果我用别的方式来决定，他们就不适合。我现在还记得一九六七年那会儿，你从洛克菲勒博物馆房顶上的活动天窗里爬上来，满身都是绷带和血污。我也知道你在西奈的表现。”

“长官，我太长时间没有接触了——”

“你一个星期后回来接触不就行了嘛。你的新视野说不定还有帮助呢。军队现在不一样了，约西，它是一个庞大的机构。我们还在消化吸收那场战争，还在重组军队。但是为了这份工作，你必须马上回来。我不能等到十月份。这是达多需要你做的，记住。跟耶尔说一声，然后这个星期就告诉我。她在洛杉矶吧？”

“没有，她跟着我回来了。”

“代我向她问好。”

看望阿里耶

开车去北部基地看阿里耶的路上，约西反复考虑那个建议，现在这个建议给他的晕眩要比达多最初提出来时小多了。这就意味着他要回到以色列这个小空间里来，再回到国防军那个更小的空间里。从他内心来说，他也在计划着回来，他贪恋少将那一片“葡萄叶子”，况且战争可鄙的后果也随着达多的死而不存在了。可是随着李维斯付给他的佣金（在出差时他们做的每一单生意的一小部分）不断增加，他正在积累起一笔令人咋舌的钱财。此外，他也习惯了以色列人向往的称之为“大世界”的快活（也不排除夏娜猜测的“那些遥远国度里的小姐”）。这一切就突然中止了？

约西曾经驻扎的伞兵营现在有了一栋新的钢筋混凝土指挥部大楼，一个新的食堂；还有部队营区，以前是树林中一块小小的空地，现在则是一眼望不到边了。但是所有军队营区无论大小均无二致：男兵女兵匆匆走在各条小路上，身姿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军装的帅气，分队旗帜与以色列国旗在强劲的风中飘扬招展。基地指挥官朝他大喊一声：“约西，你要跟我一起吃晚饭啊。”

“看情况吧，伊加尔。阿里耶的班在哪儿？”

“在戈兰高地上。装甲兵与空军联合大演习要在拂晓之前开始。”

“那借我一辆吉普吧。我的时间不多，再说我那辆从赫兹公司租来的车对戈兰来说也太娇气了。”

“没问题。”

从“雅各的女儿桥”顺着陡峭的斜坡往上走，既难走又遥远，到夜幕降临时分，他看到山脊上一列“百夫长”坦克的黑色剪影。寒冷的星空下，一群士兵坐在山坡上，他从他们旁边经过，走上一条凹凸不平的多石头的近路。一顶作战指挥帐篷内，一名营长和他的参谋们正在刺眼的灯光下研究一幅地图，看到他后，那名营长迅速站起来敬礼。“太幸运了，尼灿将军。我们为了纪念达多，搞了一个篝火仪式，还有军队歌手。我正准备讲话呢，不过您和他一同服过役。您来讲吧，长官？就讲几句话，随便什么都行。好吗？”

这一番鼓动，让约西心里充满了对达多的思念，但他同时也想到了过去那些高级将领来看望儿子的情景，于是他拒绝了，他知道阿里耶更希望低调的探访。他回到几百名士兵中间搜寻，从山上一直沿山坡走到一处未点燃的木头堆旁。一名正在堆木头的士兵朝他大喊：“爸爸，爸爸，你不认识我了？”

一支火把扔到木头堆上，木材轰一下烧了起来，冒出一团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浓烟。一名士兵戴着眼镜，留胡子，个子比他还要高，大步跑过来抱住他。“爸爸，你还好吧？”

“我很好。你说话怎么嗡嗡的？”

“感冒了，在大雨里跑了十五千米。”

当篝火爆燃，部队开始唱歌时，堂吉诃德感觉自己又被拉回他的军人年代里了。粗犷的男性嗓音，火焰照亮的年轻脸庞，戈兰高地上草木的清香，无数的繁星（洛杉矶上空从来都没有一天看见过，就这一点来说，特拉维夫上空也没见过），炙烤着脸颊的篝火热量，还有身边穿着军装的儿子，一位身体壮实的总参侦察营新兵，所有这一切重新点燃了他内心深处那个因为时间和环境而暗淡下去的火星——对国防军的热爱，对犹太人的热爱，对这块地球上称之为“以色列”的小点的热爱。

熊熊燃烧的篝火边搭着一个低矮的平台，两男两女的歌手登上去，唱起军队的经典老歌，如《无名连队》《伞兵之歌》《带着爱去北方》等，由一架手风琴伴奏，完全是面对阵亡将士的那种不断重复忧伤哀悼的低音。士兵们和着一起唱，阿里耶也不例外，乐曲中加入了他粗哑的男中音。他们现在还不算有经历，但起码他们理解这些歌曲，堂吉诃德默想。歌手们唱的一首空军歌曲让他倍感难受，歌词太痛切，以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娱乐的意味。《我们必须不断演奏》，这首歌把空军比作一把有很多弦却又经常断的竖琴。

我们只用一根弦演奏

又一次只剩一根弦

有些断弦永远地去了

修好的再一次发声

这首歌永远也不会停

我们被迫不断演奏，不断演奏——

堂吉诃德一只手捂住眼睛，阿里耶看着他，问：“爸爸，你没事吧？”

“多夫·卢里亚，多夫。”堂吉诃德低声说。

“我明白。”他的儿子说。他感到一只有力的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终成眷属

堂吉诃德在门厅里打电话的声音吵醒了耶尔。她在哪里？今天什么日子？想起来了，她草率冲动地坐飞机过来，由于时差反应倒在了床上。拉开厚重的窗帘，早晨刺目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睛，她看看手表。

“舍瓦·李维斯向你问好。”当她走进厨房时，堂吉诃德对她说。

“我发誓，约西，我绝对睡了十二个小时。你在跟舍瓦打电话？”

“对。我跟他说我不回洛杉矶了。”

“你没有吧！”

“在这个问题上他很宽容。他说他基本预料到了，我们以后还会保持联系。”

她揉揉眼睛。“我要喝咖啡，再洗个澡。你起来很长时间了还是怎么的？你看起来眼睛蒙蒙眬眬的。”

“我去戈兰高地看阿里耶了。我们说话说到凌晨。我刚回来。”

“约西，你必须得睡觉了啊，否则你会病倒的。”

“你说得对。”

她洗完澡，穿着上好的丝绸睡袍出来，看到他已穿上睡衣躺到床上。“我睡两个小时，然后就必须再去见莫塔。”他一边说一边设定闹钟。

她坐到床边，问他：“你对舍瓦·李维斯公平吗？”

“他肯定地对我说他理解。”

“是吗？你是怎么解释的？”

堂吉诃德说，他告诉了李维斯他看到众将军抬达多棺材时的感受，他又回到国内的感受，以及给他的那个职位的挑战。耶尔用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好吧，这是你跟舍瓦说的。那戈兰高地上呢？你跟阿里耶是怎么说的？”

老军歌，戈兰寒夜里篝火的温热，以及和身着军装的儿子的拥抱，这些东西架构起来的意识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尽管它基本上是真实的。“在他经历这一切的时候，我想在这里陪着他。吃不少苦头也就罢了，还让他孤独。”

“约西，阿里耶跟约翰·巴寇关系很好。每个周末他都要出去，到海法和巴寇在一起。他甚至有一套自己的房间。葛利亚·巴拉克常去看望约翰，他们有个快活年轻的小团体。他在那儿过得很高兴。”

“这个他跟我说了，但是我还是要留下。”

她不相信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要留下就是要留下，没别的理由，对吗？”

“差不多吧。我有件事真的很遗憾，耶尔，我要跟你说一下。”

“哪件事？”她的声音变甜美了。终于要对她说深情款款的话了？遗憾她不得不一个人飞回去了，甚至遗憾这可能是真正的离别？

“钱。李维斯一直都很慷慨大方的，可是——”

“打住。”她冷冷地打断他，“百分之零点五根本不算大方。要么你一文不值，要么你就是有价值得多。他在试用你。如果你退役之后进入公司，他会给你百分之二的，这我知道。”堂吉诃德只是耸耸肩，“况且，从什么时候开始，钱对你很重要了？”

“我对一笔土地买卖有兴趣。”

“土地买卖？你？在哪里？”

“墨尔本郊区。”

“澳大利亚？”他默声点点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耶尔的脑子，“噢，夏娜·伯科威茨做起房地产了？”

“别胡说。夏娜？她在数学方面是才华横溢，但生意纯粹不行。她丈夫留给她的那一点点积蓄，她也已经浪费光了。”

他说了那个做袋鼠皮生意的男人的情况，那个人需要一名有资金的合作伙伴共同开发那块地。他在离开墨尔本之前已经让孟德尔明白，如果这个澳大利亚人能够劝说他妻子同意夏娜收养不幸的鲁文，并允许她带鲁文回以色列的话，那么他，堂吉诃德，就有可能会给这样一个好心男人投资。

“哟，约西。”耶尔说，尽管她内心痛楚，但她还是被逗乐了，“这可是一项真正的商业运作。我这种人做的事情。他表示出兴趣了吗？”

“不确定，反正没生气。”

“哎，余款去银行申请贷款吧，只能这样。舍瓦会办理贷款的，利息可以由你来承担。”

堂吉诃德摇摇头，说：“舍瓦一般不贷款。”

“对，对了，这是他无条件的规则。好吧，那我借给你。”

“什么情况，耶尔？我不要从你那里拿钱，所有人都可以，但你绝对不行！你为什么要借给我钱？”

“因为我有钱。”

“这不是理由。”

“好吧，因为我爱你。”

他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Hamoodah，听我说——”

她没理会他，说：“你不相信我？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我没生过阿里耶吗？没生过伊娃吗？听着，不用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和其他从我这里借钱的人相比，你的态度真是太傲慢、太恼人了。我完全明白这个。”她站起来，“睡一会儿吧，堂吉诃德。”

他抓住她摆动的手：“那个袋鼠家伙会把你的钱都浪费光的，耶尔。”

“那又怎样？你为夏娜把鲁文买回来了呀，不是吗？那不是你想要的吗？况且谁能确知土地买卖的事情呢？即使在澳大利亚，土地也是不错的。”

“你也是不错的。”

他拉她下来吻了一下。他们都还穿着睡衣，耶尔回吻了他一下，她颇想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又吻了她一下，再一下，然后松开手，扭嘴一笑，说：“嗯，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爱，那我也爱你。不过当你跟马克思·罗伊接吻时，不用这么辛苦地考虑。他会为你们两人考虑的。”

她打了他一拳。“你才不会关心马克思·罗伊呢。”

“耶尔，谢谢你。”

“要感谢我，就永远不要告诉夏娜关于这笔钱的事。我来拉上窗帘。睡吧。”

两个月后，在埃兹拉赫那个小小的犹太神学院院子里，四名头戴无边便帽的学院学生在路上架起一顶下垂着的天鹅绒华盖，由埃兹拉赫主持，约西和夏娜在华盖下举行了婚礼。夏娜一只手抱着鲁文，她穿着一件纯色深蓝连衣裙，白色的面纱将她的脸重重遮住。约西只穿一件运动服和宽松长裤，因为六月份的夜晚已经很热了。天空中没有月亮，但有群星在闪耀。没有宾客，只有几名组成祈祷班的学院学生，另外很奇怪地还有一个人，就是本尼·卢里亚少将，他的穿着跟堂吉诃德差不多，新长出来的金色络腮胡乱蓬蓬的。

如此安静的婚礼并非堂吉诃德的本意，他原本是计划在一个适中的饭店里举行一场活跃嬉闹的婚礼来着，但夏娜觉得嫁给一个刚刚从离婚法庭里出来的男人很难为情，同时她也觉得一踏进以色列就飞速再婚，从某种角度上意味着冒犯了对迈克尔的追思（他们到达那天，她带着鲁文去过迈克尔的坟墓）。约西说服了她立即结婚，但相对应的妥协就是：婚礼要极其私密。

埃兹拉赫正在用意第绪语同一对新人讲话，声音虚弱但很清晰，这时一个高个子留黑胡子的士兵蹦跳着跑进院子，引得学生们发出一阵嗡嗡声。他大步走到华盖下，抓住堂吉诃德的手，然后对埃兹拉赫说：“Slikha，Rebi Mori（对不起，校长，老师）。”埃兹拉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平顺地转换成阿里耶说的希伯来语，因为年青一代中没几个人懂得意第绪语。约西猜不出阿里耶怎么会有时间来参加婚礼。他知道总参侦察营最近在外出执行一项绝密任务，极有可能是在敌国领土上，从那样的任务中出来是难以置信的。作为对儿子的感谢，他用力握住那只长满老茧的手，也感觉到那只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手在儿子暖暖的紧握中，约西的心思开始游离出埃兹拉赫的讲话。跟着他身边这个顽固的小女人，他正在陷入某种状况里！她已经扔掉了他家里所有的杯盘碗碟，银餐具也全部煮过，以使其符合犹太教饮食规定，又从海法把她的卧室家具带过来替换了耶尔的。此外，她还说了令他瞠目结舌的需要遵守的婚床规矩。总而言之，在把戒指滑上她手指的一刹那，感觉有点儿像是跳伞似的。Kfotze（跳），堂吉诃德！前途未卜啊！不过当埃兹拉赫递过来高脚杯所盛的葡萄酒，她撩起面纱啜饮时对看他一眼，那种内心深处升上来的温柔和亲切又改变了他，也消除了所有的疑虑。

他用脚底把酒杯踩碎，随后神学院里的学生们载歌载舞起来，环成一个圆圈，把新婚夫妇围在当中，阿里耶也抱起鲁文欢腾跳跃，周围全是小圆帽和飞扬的祷告用的小披肩，就他一个穿绿军装的，显得很打眼。本尼·卢里亚也跟着学生们举起手跳舞。约西听过一些传言，说本尼因为精神有问题在休病假，而且他推断这位飞行员正在这里学习《塔木德经》，但是为什么呢？有点儿费解。

歌舞平歇下来后，阿里耶告诉他父亲，总参侦察营营长内塔尼亚胡中校在任务终止阶段放他出来了，不过只给二十四小时。“我不得不马上回去，不要问我去哪里，不过我可没打算错过我爸娶夏娜阿姨的场景。”

“听说你在侦察营里干得很棒。”

“我是初级组的，爸爸。还在训练。自从我加入后就没有过大的挑战。”

(1)　马来西亚独立前的称呼。——编者注

第三十七章　挑战

恩德培事件

约西听到的关于本尼·卢里亚的传言是真的。就在婚礼前几个星期，这位飞行员经空军精神病医师鉴定，属于接近精神崩溃，因为发现他有失眠、无法集中精神、间歇性定向力障碍、强烈的无价值感及末日来临感等症状。在接受休病假的建议之前，他就来找埃兹拉赫看过。

他们当时坐在埃兹拉赫那间塞满书的书斋里，埃兹拉赫轻抚着稀疏的胡子，凹陷却明亮的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问：“将军，什么让你烦心？”

“我儿子死了。”

“但是以色列有很多像你这样的父亲啊。当哀痛的阶段过去后，他们就又振作起来回到工作上了。”

“我试过了。”

“超过指定时间的哀悼就是一项罪孽，将军。可以说，上帝这么讲过：‘你不接受我的法令吗？停止冗长的哀悼，免得我给你一些你真正要哀悼的。’”

“拉比，我不理解多夫为什么而死。”

“你这样说？一名空军将军这样说？当然是为了保卫重建的圣地，为了尊崇的神啊。”

“这些话我都知道，拉比。我自己也对那些飞行员的父母说这些，经常说。这些话都偏离了我儿子多夫。我只能这样说。这些话不是答案，对我来说不是。我应该做什么？我身体有病了。”

“你能抽出时间来学习吗？三个月？”

“我能请到三个月的病假，可以。”

“学习三个月的《塔木德经》，然后我们再来谈。”

“《塔木德经》？我没有那个能力，况且那跟多夫有什么关系？”

“希伯来语你懂，头脑你也具备。至于阿拉米语，我会给你指派一个伙伴帮你的。照我说的做吧，将军。”

“好吧，拉比。”

卢里亚少将需要学习《塔木德经》，那名精神病医师对此深表怀疑，他建议卢里亚带着艾莉特去东方国家旅游，然后再去瑞士住一个月。但卢里亚听了埃兹拉赫的建议，到了犹太神学院，日夜沉浸在《塔木德经》中。帮他学习的那名伙伴是一个年轻人，才十四岁，来自一个虔奉宗教的立陶宛家庭，他流利地读着那些难懂的有两千年古老历史的阿拉米语，就像它们是报纸的头版新闻一般。尽管这次本尼·卢里亚学习的都是全新的东西，但他很快就些许领会到《塔木德经》艰深的逻辑和确凿无疑的道理，通过某种说不清的精神运作，他开始感觉好受些了。比如，其他学生完全把他当成他们中的一员来对待。埃兹拉赫已经年过九十了，但什么也没改变，身体依旧孱弱，精神依旧活跃，在他这个吵闹脏乱的小小犹太神学院中，他管理的这一群学生明显五花八门；因为只要一个犹太人想学，不管他是什么年龄，他都很高兴他们能加入进来，也很高兴帮助他们起步。虽然这里大部分人都很年轻，但也有结了婚的和留着络腮胡的，还有既留着络腮胡又剃个秃头的，甚至是平平常常一点儿也不打眼的空军将军。

在约西婚礼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卢里亚正和他的伙伴在自修室里争论离婚法中一处晦涩的细节，一名四十多岁的留着短硬红胡楂的拉比走过来，他是班长，对卢里亚说：“将军，有个紧急电话。”

他走到走廊墙上的电话前，一根手指塞进耳朵以屏蔽响亮的自修室嗡嗡声。“我是卢里亚。”

一个熟悉的低哑声音传来：“卢里亚，你知道那架离开雅典后被劫持的法国航空公司的飞机吗？还是你的鼻子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塔木德经》？”

他也学着空军司令的那种诙谐的语调说：“我对此很气愤，长官。我在早餐前自省的时候一直都在听新闻。那架飞机现在在乌干达，是吗？还是法国政府把它解救出来了？”

“还在乌干达。听着，卢里亚，我想让你来一趟基里亚。”空军司令佩雷德转为冷峻的口气，“我们这里面临着一个危机，生死攸关，否则我不会打扰你。”

卢里亚拿上他那本《塔木德经》，开着车就往特拉维夫赶，但到了那里后他惊讶地发现，基里亚各处大楼都黑咕隆咚的，停车场上也几乎是空的。如果真的有军事危机，车辆应该会挤满每一处车位，而且院子里的所有窗户也应该是亮着的。他匆忙走到空军部大楼，这里的打字机咔嗒咔嗒作响，军官们俯身看着地图和相片，或者是对着图表争论，女兵们在走廊里匆匆来去。佩雷德站在一张桌子前，桌子上摊开一张模糊的放大相片，看见他后朝他挥了挥手中的放大镜，说：“Elohim，卢里亚，你看起来好多了，胡子什么的。”

“是的，长官。”

“什么起的作用？《塔木德经》？”本尼·佩雷德指指卢里亚手里拿着的大部头书，“也许我也应该学习学习。今天就有人当面说我是个精神病、假专家，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总参谋长。”

“是吗？为什么？”

“恩德培事件呗。还能有什么？这些就是那座航站楼的旧情报图片。”他厌恶地把放大镜扔下，“卢里亚，政府听起来嚷嚷得很凶，但其实已经决定跟那帮劫机者谈判了！为了不担负责任，他们还正式询问莫塔·古尔是否进行军事行动。而同样为了不担负责任，莫塔要求开全体参谋会议寻求意见。我就说解救那些人质是可行的，这搅了莫塔的局。”

“你说了什么？”

“我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输送一支一千两百人的部队去恩德培，并且持续对他们补给两个星期。我的意思就是说，”佩雷德咧嘴一笑，英国皇家空军式的铅笔胡随之撇开，“如果我们政府想拿下整个乌干达的话，空军可以发挥自己的一部分作用。可能就是这个惹恼了莫塔吧。”

“难怪他说你是个精神病呢。”

“没错，卢里亚，但是如果我方才说我们不能那样做，那也就那样了。军队会脱离干系，而政府可能进一步公开向劫机犯们屈服。没有军事选择了！”又瘦又低的空军司令踱着步子，在空中挥舞着拳头，“但是我跟你说，卢里亚，如果他们那样做了，我就脱掉这身军装。我发誓。以色列空军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那就意味着我们没有拥有过以色列，或者说再过几年后我们就不会再拥有。”他顿了顿，大声问，“你没什么话可说吗？”

“法国政府不是为机上所有的生命负责吗？”

“法国人自从飞机落地后就在跟那个低能儿独裁者伊迪·阿明(1)吵架。没进展。他们可能和那些劫机犯是一伙儿的。”

“但是为什么是一支一千两百名士兵的部队呢，长官？这并不是一场战争，乌干达不是我们的敌人啊。赶到恩德培，击毙恐怖分子，把我们的人带出来，就是这样的一件事而已。如果你是认真的，而且赶到那里也可行的话，那也是总参侦察营的事，就像营救萨贝纳航空公司的那架飞机一样。”

“我是认真的，你也不是糊弄自己，但萨贝纳飞机那次是在我们国家的吕大机场啊。恩德培在两千英里之外呢，外国机场哪，一定要带着部队去解救。哎，先拣重要的说，卢里亚，我们的‘大力神’运输机还达不到飞去再飞回来的航程。给我说说你的看法。”

两位将军坐下来，隔着桌子面对面。佩雷德撕开一包普雷厄尔（Players）牌香烟抽起来。卢里亚的手指在《塔木德经》上敲了一会儿，说：“如果伊迪·阿明跟劫机者不是一伙儿的，那他就可以亲自给我们的飞机加油，就在恩德培机场里，那他就成为一个挫败恐怖主义的世界英雄了。”

“这个别指望。”

“好，不指望。另外的方式，有三种可能的选择：一，解救完毕之后，我们找某个与法国友好的非洲国家把那些人质放下，然后让法国人去接他们，再然后，解决我们飞机的返回问题；二，假如伊迪·阿明是不友好的，那我们就计划在恩德培机场内冒着枪弹自行加油；三，跟所有的国家谈钱，在我们能降落的任何地方秘密加油，付钱。”

空军司令点点头，从烟雾那边眯起眼睛看着本尼。“《塔木德经》式的分析。我要把关于恩德培的那堆情报综合一下。你就待在这里，直到这场混乱过去。这种情况不可能持续多久，这座大厦现在就跟个疯人院似的。我需要一个超然客观又有才智的头脑来与之交谈。”

“长官，我随时听候你的命令，但是基里亚其他部门都在睡觉呢，陆军那边没动静。你怎么能指望这事启动呢？”

“说服莫塔·古尔。没别的办法。他不相信这是可行的，因此陆军照例在朝九晚五的常规中咣当咣当往前走。说服总参谋长，这个地方要像星期五晚上的迪岑哥夫大街一样亮起来。”

“B’seder，长官，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学习《塔木德经》。不过，就是没有我的学习伙伴了。”

蜜月结束

夏娜·尼灿站在法式玻璃落地门前面，外面就是鲜花围满的阳台，她穿一件桃红色的睡衣，这是约西给她买的；比她曾经穿过的任何一件都要透明，甚至她挑都没有挑过这样的款式，不过如果这让他欢喜的话，那争论它干什么呢？清晨的太阳照亮了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她俯瞰其中的那片湖，既感到光芒四射的快乐，也感到黑暗神秘的恐惧。直到置身于埃兹拉赫的华盖下，戒指套到她手指上，约西拥她入怀的那一刻，她才完全相信：约西·尼灿终于属于她了。从少女时代起，她就想象过与他做爱的情景，那些美好的幻想经常萦绕在她的心头，而与卢塞恩(2)这间卧室里他们夜夜狂暴又甜蜜炽烈的现实比较起来，所有那些想象全都是来自书本的胡扯，不切实际。至于她此刻感到的恐惧，则是她的人生经历让她这么想，每当有任何欢乐降临她身上，总是很快就有意想不到且令人震惊的不幸随之到来，彼此抵消、相互平衡。刚才的电话铃就很不祥，打断了早晨甜美的酣睡，把他从床上叫走了。

“蜜月破灭了，motek，对不起。”

“不，不，很美丽，很快乐，无论如何都是。跟我说说吧。”

“好。”他穿着衣服，脚上赤裸着套一双拖鞋，“我一直在下面和旅馆服务员谈。他正在安排出租车，顺便帮我们订机票。没问题，我们还有几个小时收拾东西。”

“是那起劫机事件吗？”

“对。是莫塔·古尔本人打的电话。”他走到她旁边，紧紧地抱住她，“夏娜，夏娜，你最终会忘掉这个阳台、这些花、这些山，还有这个房间吗？”

“一切我都会记得，甚至是房间里的壁纸，约西，我会记得这些蓝黄相间展开翅膀的鹦鹉——”

“嗯，现在是这样。法国人跟伊迪·阿明还没有任何进展，而劫机者的最后期限是后天。除非以色列把大约四十名被判有罪的恐怖分子送到恩德培，否则他们将开始杀害犹太乘客，并且会一直杀下去，直到政府投降。他们手里押有一百多名乘客，大部分是以色列人。”

“但是军队能做什么？乌干达在几千英里之外呢，而且——”

“空军建议飞过去解救人质。”

她挣脱他，瞪圆眼睛看着他。

“没错，莫塔也认为这样的计划是精神错乱了。空军和陆军就像两个不同的星球一样，你知道。我将作为那些飞行员的联络人。其他什么也不做，就是随着事情进展，对空军的计划严格地检查再检查，以发现误差或缺陷。莫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政府要他在一两天内就给出答案——行还是不行。”

“但是谁来执行解救任务呢？伞兵吗？”

“肯定得是总参侦察营了。”

她抓起他的手放到胸前，犹如痉挛似的收紧，说道：“那就是，阿里耶。”

“大概吧。他是初级组的，所以也有可能不去。如果他真的去了，那也是他训练的目的，也是他所渴望的。我们让服务员把餐点送上来吃点儿东西吧，然后收拾行李。喂，你点的早餐除了干麦片就什么都没有吗？来几个溏心鸡蛋又怎么了？”

“你别管我。下一步你就该逼我吃‘通气管’了。”

他大笑，猛一把抓住她，两人抱在一起激情拥吻起来。

堂吉诃德于星期三返回基里亚，国防部此时已清醒过来了，陆海空三军正在开会讨论解救方案。研究分析之后，在恩德培机场附近大规模伞降的计划看起来太复杂，也过于冒险，被弃用。海军打算在海法港附近的水域试验一个方案，即把海军突击队空投到乌干达的维多利亚湖，那样就可以从岸边发起突袭，进而攻占航站楼。遵照总参谋长的命令，堂吉诃德乘坐直升机随同前往观察这次演练。结果是令人沮丧的，一次大惨败。海军突击队连进入海里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们的橡皮艇空投到海面时就像是香瓜落到石头地面上一样爆开了。就这样一个又一个不合实际的方案被排除，最后，总参侦察营乘坐“大力神”运输机实施机降就成了唯一可行的方案。但是这个方案迫切需要有关恩德培机场的最新情报资料，很明显在剩下的时间内是不可能弄清楚了。而最最重要的是，加油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堂吉诃德发现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到了非洲，在高度保密中寻求加油地点。阿莫斯此时已是军事情报部门中的骨干人员了，堂吉诃德想起他那时不无讽刺地说，法航并不是恐怖分子的目标，法国人巴结阿拉伯人巴结得很厉害。至此一事已经很清楚，那就是伊迪·阿明在玩恐怖分子的把戏。法国人跟他或他们是什么结果也求不到的，危机的担子落到以色列肩上了。民众要求行动的呼声逐渐增高，那些乘客的家属也在举行表达痛苦的示威活动，甚至还闯到总理那里，要求他跟劫机者协商。

随后，在星期四，离开杀戒的最后期限仅剩几个小时的时候，恐怖分子们采取了令人震惊的行动。过程是很吓人的，让人想到奥斯维辛，他们把将近三百名乘客分开，犹太人是犹太人，非犹太人是非犹太人，然后释放了非犹太人，让他们乘坐法国的救援飞机飞到了巴黎。被留下来的仍然拘禁在废弃的旧航站楼里，这一下，这部分人的死亡威胁就变得大大可信起来。总理拉宾要求他的内阁进行全体投票表决，与绑匪交易，在通过后随即将其公布于众。

全世界各地的新闻都在突出报道和传播“以色列投降了！”，阿拉伯国家一片欢腾。以色列人则惶惶不可终日。法国继续徒劳无用地恳求伊迪·阿明和那些劫机者，要他们放低点儿要求，其他欧洲国家和美国表达了对以色列的同情，同时也对它向恐怖主义如此低头表示遗憾。为了用人质来换取以色列监狱里关押的罪犯，劫机者们答应将最后期限推迟到星期日，同时严重警告以色列，休想试图进行任何营救。“陆军大元帅、博士伊迪·阿明·达达”在电话上用“亲切温和”的声音向以色列一位他认识的上校透露：劫机者们在航站大楼内外都塞满了甘油炸药；他们哪怕听到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而这架飞机又没有经过指挥塔台获准的话，他们就会立即炸掉大楼，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会飞上天。

霹雳行动

那天晚上，基里亚停车场里满满当当，院子里每一扇窗户也都灯火通明。在巴黎那一批被释放的非犹太人的帮助下，情报资料开始有所更新。他们透露，有一队乌干达士兵驻守在那座旧航站楼里，以阻挡任何救援行动；堂吉诃德下属的一位曾训练过乌干达部队的参谋斩钉截铁地说，那些士兵宁可逃跑或者叛变，也绝不会待在一座安放炸药、已接通电源的大楼内的。由此看来威胁纯属吓唬。几个多年前曾帮助建造恩德培机场的工程承包商也提供了大量的资料信息。在午夜一次由军方主要人员参加的会议上，国防部部长西蒙·佩雷斯一声“启动”，批准了该次袭击的准备工作；只是准备，剩下的就是总参谋长莫塔·古尔的放行了，但他现在仍然没有被说服。他坚持声称，降落在一片黑暗中就不说了，还是一个不熟悉的机场，这冒险也实在太狂妄了一点儿，特别是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可靠的加油应急办法。

尽管如此，到了星期五早晨，堂吉诃德还是觉察出军事行动的各方面逐渐连贯起来。一种感觉在基里亚里蔓延：有些事情真的要发生，它们出自以色列严阵以待的精神，出自以色列武装部队独具的自然触发的天性。缝隙在一步步填平，军事行动逐渐成为一个整体。各种意见和想法一个个冒出来，随后被运用到行动当中。与解救行动相关的上千种要素从这个小小国家的各处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武器、弹药、飞机维护品、医药、车辆、通讯设备等，需求清单不仅紧急，而且几乎长得没完没了。所有这一切是干什么用的没有过多讨论，知道的都知道，其余的人则告诉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大家都以种族本能对此缄口不言，且达到了一种令人惊讶的程度。

到星期五傍晚，基里亚基地空气中的紧张情绪已经让人强烈地感觉到一场大风暴马上就要来临。星期六晚上，四架“大力神”运输机将一起执行进攻任务，代号为“霹雳行动”，这是从一部詹姆斯·邦德的惊险电影中借用来的名字。第一架运输机中将装载总参侦察营的战士（因此阿里耶有可能去），他们负责击毙恐怖分子，并把人质带到援救飞机上。两架运输机里装载掩护部队，由伞兵和精锐步兵组成，还有各种小汽车、大卡车、吉普车以及装甲运兵车，这部分人的任务是在解救任务展开时封锁机场，同时压制乌干达部队的火力。第四架运输机里将装运大量的燃油泵和加油人员。现在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事正在进行中：征用油泵。因为如果没办法的话，只能在恩德培加油。迄今为止，身处非洲的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只是报告：“燃油也许不是一个不可解决的问题。”他暗示他找到了一个政府，这个政府并不是对以色列没一点儿同情，或者说他们并不是对钱没兴趣。不过他现在还确定不了，因此这些油泵就得准备拉到恩德培。

快到晚上的时候，空军司令佩雷德回到他的办公室，看到本尼·卢里亚舒适地坐在外面的会议室内，旁边有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青少年，他们面前是一本摊开的大部头《塔木德经》。“本尼，这是谁？”

“我的老师。”

少年明亮的黑眼睛注视着这位英俊的一身戎装的空军司令，敬畏但并不害怕。

“你肯定在开玩笑。”

“哦，准确地说，我们是在一起学习，但是每当我遇到阿拉米语时，如果没有他，我就丝毫动弹不得了。所以我就派人把他叫来了。他叫伊莱。”

佩雷德指着他的私人办公室。“伊莱，你去那里坐一会儿。”

伊莱赶快拿着《塔木德经》走了。空军司令坐进椅子里，点着一支香烟。“情况糟透了。”

“我还以为计划像滚雪球般发展呢。”

“雪球打到了一堵石墙上，碎了。”

“是加油问题？”

“不是。尽管比较勉强，但莫塔还是买了那些燃油泵。是着陆的问题。黑咕隆咚的机场，没有指挥塔台，没有跑道灯，飞行员又从没有在那里降落过，而且他们还是从两千英里长的航程跑下去的。他接受的是他们能找到恩德培，不接受的是他们会没有一点儿风险地降落，只要出了事故，那一百零三名犹太人立即就会遭到杀害。”

“那给他看啊。”

“看什么？”

“看不出事故地降落啊。”

“聪明，”佩雷德凝视着他，“怎么弄呢？”

“在沙姆沙伊赫进行一次黑咕隆咚的着陆。没有灯光，没有导航波束，什么也没有。那些运输机飞行员可以做得到的。”

“我知道他们能做到，但是，我演习那么一次，然后告诉莫塔完成了，他只会给我一个怀疑的耸肩。没有人会像莫塔那样耸肩的。”

“请他坐到飞机上。”空军司令坐起来，眼珠子放光。卢里亚继续说，“有什么不行的吗？你跟他一起，当然。就算你会冒险，他也不会，然后演习成功，就那么定了。不会再有耸肩了。”

“你和伊莱在学什么？”

“离婚法。”

“一定可以磨砺头脑。”空军司令朝门那边喊，“好了，伊莱，过来吧。将军是一位优秀的《塔木德经》学生吗？”

伊莱拿着经卷坐到卢里亚身边，对莫塔说：“将军有很大的潜力，先生。”

“很高兴听到这个。什么题目，伊莱？”

“题目是：把离婚写在母牛角上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先生。”

“嗯，具有吗？”

“如果丈夫把那头母牛给了他妻子的话，就具有法律效力了，先生。”

空军司令揶揄地朝卢里亚咧嘴一笑，说：“是吗，这就是《塔木德经》？”

卢里亚点点头。“律法要求丈夫在实物上给予妻子一件表示离婚的器物。而起关键作用的是行为，不是器物。《塔木德经》把这个案例提高到一种不可能的极限。挑战极限，可以说是。听着是不是很耳熟？你可做过试飞员啊。”

“了不起的犹太人。”佩雷德说，“好了，让我们看看莫塔有没有种吧。不好意思，打断你学习了，伊莱。”

“没关系，先生。”伊莱说。

筹钱营救

劫机事件发生的前一天，艾琳·弗莱格一直都在埃拉特玩潜水，她丈夫则在特拉维夫处理业务。阿莫斯·帕斯特纳克设法从军事情报局的工作中脱身，与她过夜，因此她便在大约午夜时分给身在特拉维夫希尔顿饭店的丈夫打电话，说原计划是九点赶到吕大机场去雅典，然后再到巴黎的，但现在有点儿仓促，看他们是否能搭乘后面的班机。

“当然可以。”弗莱格先生说。他正和其他几个法国财务专家在以色列，就死海的一座钾肥厂债务重组问题与律师和银行家们商谈。“其实，我们执行董事会要和总理一起吃午餐，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中午跟他们一起去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坐晚上的飞机。”

就这样，弗莱格夫妇俩错过了法国航空一三九航班，随后劫机事件发生，他们也就滞留在了以色列，和大家一起关注这起戏剧般的事件。阿曼德·弗莱格认识上层的人，他自认为还算是消息灵通的，与劫机者交易的决定让他很震惊，也让他觉得以色列实在是输到家了。其实除了那些乘客的家人，几乎所有人的感觉都跟他一样。然而在餐厅吃晚饭时接了个电话后，他妻子就发现他整个人变了，不再是那么平心静气的了。“怎么了，亲爱的？”

“我们去房间吧。我等个客人。”

不一会儿，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就到了，上身穿毛衣，下身宽松长裤，胡子拉碴，双眼肿胀。阿曼德·弗莱格让他的妻子回避一下，她悄悄进了卧室。

阿莫斯没有客套，直接说道：“弗莱格先生，我奉国防部部长之命，跟你透露部分最要紧的国家机密。”他简洁平淡地述说了整个营救计划，包括加油的问题。“如果今天不是星期五晚上的话，我是不会来跟你商量这件事的。你知道这个国家在安息日期间是如何完全歇业的。为了确保人质一被解救就能立即返回，飞行编队队长需要七万五千美元带在身上。可能到最后也用不着这笔钱，但他必须得拿着。先生，你能筹集到这个数额的现金吗？而且不能把筹钱干什么用告诉任何人。”

弗雷格没有回答，坐在那里，眼睛眯起看着阿莫斯的脸，手指旋转着他左手上的一枚钻石戒指，足足沉思了将近一分钟后，问：“什么时候要？”

“明天早晨，最迟。”

“全部要现金，你是说？”

“全部现金。”

“你能在这儿等着吗？”

“等多长时间？”

“不管怎样，我一个小时后告诉你。如果钱能拿到的话，也许更快。”

“那我等着。”

弗莱格打开卧室的门探头进去，说：“艾琳，亲爱的，我必须得马上出去。”

她丈夫出去后，她回到客厅里，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真是意外啊。”

“机密事件，艾琳。”

“阿莫斯，我一直都很害怕。原本这个时候阿曼德和我也是被拘押在恩德培的。”

“不会。你们的护照上没有显示你们是犹太人。你们两个完全是法国人，服装、说话、行为等方面都是。到现在你们应该和那些人一样在巴黎。”

“不。我绝不会留下阿曼德一个人自己走的，他说了，要是他也在场的话，他不会离开那些人质。他说，一位法国乘客勇敢去行动，坚持和人质留在一起，就有可能扰乱劫机者的计划。他说他是可以做到的。”

“也许吧。坐在希尔顿饭店里，他完全相信他可以做到，但是——”

“你并不真正了解阿曼德，对吗？他是个非常自信坚决的人，别看他个子小小的。在贝鲁特你们本可以用他的。听着，阿莫斯，有件事我必须得跟你说。我们在埃拉特过得非常非常美好，我也推迟了才走，但实话实说，早在今年四月份，我和阿曼德就在瑞士克洛斯特斯滑雪旅馆里碰见过你父亲。他和他年轻的妻子一起去的。”她犹豫了一下，咬住嘴唇，说，“很光彩夺目的一个女人，是吧？”

“前以色列小姐，好像是亚军吧。头脑相当简单的一个人。”

“从审美方面来说，是个完美的女人，然后，”艾琳·弗莱格很不安的样子，“你现在在这儿，我就已经很害怕了，所以我得跟你说一下这件事。你父亲当时请我坐下喝了一杯，然后说我在危害你的军职生涯，你必将成为一名准将，而我在破坏所有让你成为准将的机会。”

“纯粹一派胡言。”

“是吗？他说我们所到的每一处地方都被监视，罗马、佛罗伦萨、维也纳，甚至是我们在挪威乘坐的那艘沿海游艇，全都记录在案，而且——”

阿莫斯的拳头愤怒地一挥，说：“艾琳，如果谈情说爱关系重大的话，那整个军队体系就要垮塌了。我这个父亲！他退休了，平静下来了，就娶了一位前以色列小姐。他是好了，可那跟我和你没有丁点儿干系。”

“退休？他现在在以色列议会里。以后很可能会成为内阁阁员的。”

“那是我说的话。”

她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外面微风轻拂的阳台上，俯瞰下去，是黑色的海面和岸边的道道金光。她用手臂环绕住他的脖子，像母亲那般地吻了一下他，说：“听我说，亲爱的。因为我们在埃拉特过久地缠绵，阿曼德和我才正好错过了那趟航班。我现在心甘情愿地相信，这是天命，这就是我们一开始在贝鲁特见面的原因。现在这个圆圈到终点了。故事完结了。我被拯救了，事情也就结束了，就让我们为此感谢上帝——”

“我父亲就是一个爱管闲事的忧心忡忡的老人，艾琳。别管——”

“阿莫斯，你们政府并没有真的屈服，是吗？现在不是在拖延吗，同时你们准备好解救那些人了？”他不理睬，没说话。她继续说，“如果你们突然想到了阿曼德的话，只能是牵涉到钱，大量的钱——”

里面的电话铃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下，拿出来交给阿莫斯。

“喂？是，先生……好，有个起步，不管怎样……当然，安息日是个麻烦，我说过……好的。马上。”

他挂上电话，然后猛一把把她拉进热情的怀抱。“哎！”她喊叫着挣扎，“坏蛋！不要！不要！”她的小拳头打在他上下游走的手上，“不要！”

他大笑一声放开了她。“要踹掉我，是吗？”

“你要去哪里？”

“与你没关系，记住，你丈夫回来后不要问他问题。”

她扯了扯凌乱的衣服，用法语说：“那就，快走吧！”

“我爱你。”他也用法语说。

“流氓，走吧！”

着陆演习

着陆演习选择在靠近沙姆沙伊赫的奥普希尔（Ophir）机场上进行，回来后，总参谋长像变了个人。他兴奋地对堂吉诃德说：“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我们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大力神’飞机的飞行员们会走的。他们是真正的专家。如果总参侦察营的演练基本上一样顺利——嗯，我跟总理就有点儿感兴趣的话题探讨过了。”

“他们现在正在锡尔金（Kirkin）演练，长官，”堂吉诃德说。那是英国空军一处废弃的飞机场。“空军正把飞机开到那儿，整个进攻会让你看一遍的，从开始到结束。”

“什么时候？时间可是越来越少了。”

“你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开始，长官。”

“那走吧。”

空军司令佩雷德的面貌也焕然一新，他走进房间，本尼·卢里亚正看着摊开的《塔木德经》，口中喃喃有词。“哟，你那位学习伙伴呢？”

“回家吃晚饭去了。”

“那碰到阿拉米语你怎么办？”

“瞎编呗，还能怎样？”

“嘿！”佩雷德躺进椅子里，点着一支烟，“其实跟我们做的一样。幸运的是莫塔·古尔没当过飞行员。”

“怎么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让人恐怖的着陆。我跟你发誓，卢里亚，整个下降过程中，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除了两百英尺处的指挥塔台亮着灯外，我们完全是在漆黑的环境中下降的。总参谋长没意识到一点儿小小的事故就可以要了他的命，他答应上飞机了，他的心可真够大的。哎呀，当灯光打开后，那些蠢笨的家伙早已偏离路线了，跑道远远地在左边呢，如果他们是在一团漆黑中降落的话，就把我们包括总参谋长全报销了。当然他们又侧滑了回去，滑溜得像水一样，总参谋长自始至终也没发现其中有什么不同。”

卢里亚把《塔木德经》合上，拇指夹在他看的页码处，说：“长官，这种情况还不糟糕吗？假如他们在恩德培降落成这个样子怎么办？”

“不，不，没问题的，那是国际机场，飞机起落的跑道宽得很。他们不会有事的。卢里亚，最重要的是迈出了第一步。”

“上帝保佑每一个去的战士。”

空军司令相当诚挚地念一声：“阿门。”然后又说：“我必须得赶快去锡尔金一趟。”

当佩雷德走进锡尔金机场的指挥帐篷内时，总参谋长莫塔·古尔已经在那儿了，正在问达恩·肖姆龙（该次行动的伞兵指挥官）和其他指挥官一个问题。透过打开的帐篷门帘，可以看到探照灯下有一座恩德培旧航站楼的实物大模型，只见用沙袋垒就的一堵高墙中有三个用木框做成的门道，士兵们正在紧张忙乱地对其进行最后的整饬。莫塔·古尔站在放大的恩德培机场地图前，指着新旧两条起落跑道交汇而成的大V字形，又指了指连接它们的那条短斜线。B’seder，他说，新跑道上是可以降落运输机的。此前机场的实验已经让他信服了。但关押人质的旧航站楼是在旧跑道的远端的。假如旧跑道上有新近横着挖开的排污管道、电力管线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怎么办？这份地图的可靠程度如何？它有多新？

佩雷德插进来说：“莫塔，是很新的，杰普逊公司(3)的图表，最新的。我全部都检查过。上个星期才刚刚更新，进行了所有的增补和修正。而且，我们也有恩德培的高空航摄相片，相片上显示没有那样的障碍物。”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前天。今天又拍了一些。”

总参谋长不再问话，点了点头。探照灯熄灭了，完全是一片漆黑的夜，整场专门做给他看的演习开始了。一架“大力神”运输机从幽暗中开上来，它的货桥发出尖厉的响声向下打开，一辆模仿伊迪·阿明那辆黑色“奔驰”的车驶出来，后面由两辆“路虎”跟随。车辆在沙袋模拟出来的院子里快速行驶。随后突击队员跳出来迅速扑向那三道门，伴随着空包弹激烈的射击，夹杂着队员们以及扩音器中发出来的嘶喊声，一团团浓烟升起来。

“真实情况怎样？”兹夫·巴拉克问堂吉诃德。总理派他来这里听和看，而他根本看不明白这暗夜里的嘶喊、射击和跑来跑去。他相信总参谋长同样看不明白。计划者、指挥官以及那些从头到尾都在各个阶段（深入到检查飞机保养、核对清单的地勤兵，深入到飞机整流罩上特殊的螺栓紧固扳手）的人才知道内情。而对于不知内情的人来说，演习到底怎样，就只能依靠上述那些人的信用了。巴拉克想，唯有效能上正确无误、如同神仙一般的奇迹方能让这场行动成功。整个行动他事先看过，相当于那种因为一个马蹄钉欠缺就会导致整场战斗失败的事例。

约西没回答。人喊马嘶中，巴拉克提高声音又问他：“快点儿，堂吉诃德，真的，真实情况！这是一份天才的计划，还是个马上就要发生的大错误？”

最初只是一则奇想，后来发展到在空气污浊的会议室中不断争吵，最后又到在这座废弃的飞机场中牵涉几百名士兵和多辆装甲车的模拟进攻，“霹雳行动”令人咂舌的发展过程堂吉诃德是看在眼里的。现在距离确定“霹雳行动”展开还是流产只有十二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因为飞行缓慢的“大力神”要想在深夜降落，就必须在星期六下午出发。约西非常清楚，巴拉克是来替伊扎克·拉宾观察这一切的，拉宾才是最后必须要承担责任和后果的人。

“天才的计划。”他说。

视线中能看见的仅有暗夜里跑动着的模糊身影，伞兵们正在机场上散开以封锁阵地，这时堂吉诃德听到了阿里耶的声音：“好了，爸爸，祝福我吧，我要去了。”阿里耶站在那里，“乌兹”枪在手，呼吸粗重。

“你真的要去吗？我想你不会吧。你还在初级组呢。”

“我听了所有的作战简令，也参加了所有的演练。有一两个初级组的人要去，约尼挑选了我。”约尼就是指挥总参侦察营的内塔尼亚胡中校的绰号。阿里耶一只胳膊搂住他父亲的肩膀，说，“别担心。Yih’yeh b’seder（不会有事的）。我不想错过这次行动。”

“我知道，带着我的祝福去吧。上帝保佑你一路顺风。”

阿里耶消失了，留下他焦虑异常的父亲。堂吉诃德知道，别看他儿子胡子长得凶猛，身架比他还要大，但他不过是个刚满十九岁、渴望英勇事迹的孩子。堂吉诃德原以为，在以色列早期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他已经做出自己那份鲁莽大胆的壮举了，因此他儿子就没必要在这么年轻、这么没经验的时候再去冒如此大的险了。但是和平迄今没有到来，阿里耶又是他堂吉诃德的儿子，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交给上帝了。

大约凌晨一点钟，各行动指挥官重新聚集在指挥帐篷内。莫塔·古尔站在地图前，方脸膛上的表情严峻又疲惫。“好了，先生们，军事评论意见出来了，我看了。”响起几下掌声，“风险依然很高。但是恐怖主义的祸根必须要从人类社会中消除，否则文明将会毁掉。如果你们出征，全体犹太人的祈祷将会随着你们一起去，整个文明世界将会祝福你们的成功。”

最后一场演习开始的时候，兹夫·巴拉克离开了机场。在安息日凌晨这几个黑暗的小时内，他亲眼看到，国防军高层领导们的反应和一个排的优秀士兵在受到攻击时是一样的。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再是“霹雳行动”能否执行，恰恰相反，是这个行动能否停下来。它已经呈现出它的生命。他离去时，无意中听到内塔尼亚胡和他的副营长穆基·贝策（Muki Betzer）的谈话：“约尼，按惯例来说，我们计划的行动演练六个月后，那些大人物才会因为风险太大而放弃。”

“是啊，所以说这还挺好的，我们现在是十二个小时，而不是六个月。那些人质是我们的人啊。”内塔尼亚胡说。

“我为此做过几场噩梦了。”当天早晨，伊扎克·拉宾在他办公室里间对巴拉克说。巴拉克刚刚经过一间大会议室，看到二十多位学者和政治问题专家聚在那里，吵闹地谈论着各自要献给总理的建议和想法。内阁马上就要开会，就这次行动进行投票表决，决定展开还是放弃。

“兹夫，现在从内阁往下已经有两千多人参与进来了，”拉宾边说边把一支香烟捻熄在一只铜盘里，“只要有一个嘴松的告诉他老婆，只要有一个，他老婆再告诉她的邻居。再来一个苏联间谍，你也知道有很多，苏联间谍听到后，就会提醒巴解组织，提醒伊迪·阿明，然后恩德培就会有一个旅的乌干达军人开着坦克在那儿等我们的飞机。”他俯身弓腰几乎成蜷缩状态，斜着眼瞟了眼巴拉克，“不可能吗？”

“我认为不可能，总理。”

“好吧。再说下一个。机场夜间是关闭的，因此一辆油罐车就停留在新跑道上。有什么不可能的呢？第一架‘大力神’运输机在黑夜里撞上它，随后恐怖分子们就惊醒了。他们立刻射杀所有人质，或者用手榴弹来结果，就像他们在马阿洛特对那些学生和在慕尼黑奥运会上对那些运动员做的那样，至于总参侦察营——”

“对不起，打扰一下，这方面我有点儿好消息，总理。”

“哦？说说。”

“非洲的国际机场是轮流做紧急降落机场的。今天晚上轮到了恩德培，这是刚刚收到的情报资料。那条跑道会有灯点亮，也不会有障碍物。”

“真的？那可太好了。这是个好兆头。”总理坐直了身体，稍稍笑了下，“兹夫，你想象过失败的场景吗？一件事搞错，只要一件小事搞错，人质全部被杀，人们为他们的死指责以色列，因为没有诚挚地谈判？一帮笨蛋犹太人铸成了赎罪日大错，现在又在世界上再铸成一个大错？那比输掉一场战争更加丢脸。我的政府会垮台。我的名字会钉在犹太历史的耻辱柱上。而所有这一切都可以避免，只要把我们监狱里四十多个肮脏的暴徒交给恩德培那帮肮脏的暴徒就行。”他久久地盯着巴拉克，“怎么样？”

“总理，这个选择也并不是很有把握的。那些劫机者完全没有诚意谈判，这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坚持恐怖分子的交付只能在恩德培，那里是完全掌控在他们手中的。按我们的认识来说，他们会给你十名人质来交换四十名恐怖分子，然后告诉你，当你们从戈兰高地、西岸地区以及耶路撒冷撤出去后再给你剩下的人质。那时你怎么办？”

“他们同时还朝法国人要五百万美元，这个消息属实吗？”

“这个是新消息，先生。我们还在核实。”

拉宾注视着挂钟，然后站起来，呻吟般地叹了口气，说：“我们去开内阁会议吧。果尔达跟我说，你是她的‘大惊小怪先生’。你大惊小怪吗，兹夫？”

“就你面前的抉择而言，是的，总理，我很恐慌。”

“我也很恐慌。”

当内阁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论时，“霹雳行动”任务组已经起飞，朝恩德培飞去。没办法，时间表要求如此，飞行员们也知道他们有可能会在午夜被召回。当他们起飞后快一小时的时候，信号收到：政府一致决定——行动。

(1)　时任乌干达总统。——译者注

(2)　瑞士一个旅游城市。——译者注

(3)　一家专为各航空公司提供飞行与导航信息服务的公司。——译者注

第三十八章　多夫为什么而死

约尼·内塔尼亚胡

帆布座位沿着“大力神”运输机机身延伸而去，阿里耶上身脱得一丝不挂，躺在上面大口喘气。四架运输机基本上沿着正南方向，朝红海南面飞去，几乎是贴着海面飞行，以躲避沙特阿拉伯和埃及的雷达探测。海面上酷热的七月空气灌进机舱，几乎让人窒息。热，热，热！这样汗如雨下的环境，一个人怎么能睡着呢？但阿里耶还是听到一辆“路虎”车上传出鼾声，那是和他同班的一个小伙子，正蜷缩在上面睡觉。阿里耶原想低矮的帆布上比汽车上要凉快一些吧，但恰恰相反，帆布粗糙低垂，温度奇高，再加上他的汗水，搞得滑溜溜的，感觉更加糟糕。他实在太疲惫了，丝毫没有力气动弹一下。躺着忍受吧，他对自己说。

内塔尼亚胡中校经过，他悄悄走到那辆“路虎”和地板上躺着的士兵们中间。Ha’m’faked还穿着齐整的军服，当然，他的难受程度要比像阿里耶·尼灿这样的普通士兵更甚。

“阿里耶，睡一会儿吧。”

“我在尽力睡，Ha’m’faked。”

“这种酷热不会持续多长时间的。补充点儿食盐片剂。”

阿里耶没觉得自己睡着过。接下来他意识到的就是他在颤抖，皮肤因为汗水干了变得黏糊糊的。飞机变得冰冷异常，而且上下左右地颠簸。他的表显示他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以上了。他脚边躺着他的一位伙伴，那是长着络腮胡子的尤迪·考夫，比他大一岁，也是一位将军的儿子，此刻正挣扎着往身上穿一件毛衣。

“该死的，尤迪，我们这是在哪儿呢？”

“埃塞俄比亚上空，在穿越高山。还剩两个小时。”

当阿里耶胡乱仓促地穿上衣服后，他看到飞机另一边约尼·内塔尼亚胡朝机尾轻轻走去。约尼一点儿都没睡？不可能吧。

阿里耶还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像约尼·内塔尼亚胡那样。就如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取代了他父亲成为他效仿的偶像一样，现在约尼又取代了阿莫斯。在勇气、技能和脑子这三个方面，阿莫斯与约尼差不多，但除此之外，他们两人可就大相径庭了。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很容易理解，他是典型的军人，怀着极大的抱负和野心，眼睛盯着总参谋部的职位。阿里耶猜测，他甚至已经盯上了第一个位置——总参谋长。但约尼是个谜。和阿莫斯一样，他从上到下自信且坚决，完全就像要求一个领袖做到的那样，很严肃，很古怪，进入军队又出去，花几年时间到美国哈佛大学学哲学。约尼的目标是什么呢？他在朝什么方向迈进呢？一天晚上，在野外一处篝火旁，阿里耶看到约尼就在他身边，他壮着胆子问约尼对马克思·罗伊的看法，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他未来继父的那本书。

“罗伊？重要的思想家啊，才华横溢的作家，严肃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总的来说是一个非常杰出、很有才智的人。干吗问这个？”

“他和我妈妈准备结婚。”尴尬地顿了顿，阿里耶又说，“我爸已经再婚了。”

沉默许久，约尼语气平静、低沉地说：“你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阿里耶。‘六日战争’中他朝艾尔阿里什的进军堪称典范之战。我认真仔细地学过那次战斗，也讲授过它。你没有辜负你父亲的名誉，你干得也不错。”随后约尼起身离开了火堆。那是他第一次提起堂吉诃德，同时，阿里耶心里由于他以前严厉斥责而带来的刺痛也随着这寥寥几句话消散了。

“大力神”在寒冷的空气中颠簸摇晃，阿里耶想，这就是他所认为的约尼·内塔尼亚胡，既能理解他父亲的作战，也能理解马克思·罗伊的思想。军营里面也有诋毁约尼的人（在任何大小单位里，哪个指挥官没人诋毁呢？），但是对阿里耶·尼灿来说，约尼是无与伦比的，是一个他愿意跟着上沙场的领导。对于这次即将展开的行动，约尼在突击部队登上飞机前对他们讲：“记着，士兵们，我们是那片战场上最优秀的勇士。”就这么寥寥几句鼓舞的话。他们要面对的是那些糊涂得令人惊讶的恐怖分子和昏睡的乌干达卫兵，即使袭击失败——哦，决不会失败！

解救人质

阿里耶慢慢爬进那辆“路虎”里，小心翼翼地不吵醒那位熟睡的士兵，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剩下两个小时了，然后就是行动。他们班的责任是肃清二楼，并不算最艰难的任务。相较于控制人质的劫机者的警惕性来说，那些乌干达士兵的警惕性要低一些，但他们是被派去阻止救援的，因此阿里耶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毫不含糊的“击毙”。问题是，用来演练的那座大模型只露出人质所在的一楼大厅。他们班在训练时是用彩色蜡笔画出通往楼梯的单独入口来进行模拟的。尽管如此，找出楼梯并爬上去还是轻而易举的……

尤迪·考夫摇着他的肩膀。“阿里耶，只剩一个小时了。到准备的时间了。”

竟然又睡过去了！就这样，彻底放松，为进入他第一场枪战中的第一个家伙做准备！阿里耶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他的作战装备套到身上。整个机舱中的其他突击队员也都在做着同样的动作。低沉的说话声，枪械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尤迪漫不经心地说：“快了，阿里耶，是吧？杀或被杀。”

随即，阿里耶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双腿发软，冒出一身冷汗。迄今为止，他跟随约尼进入敌人领土两次了：侵入埃及和约旦搞破坏活动。尽管惊恐异常，但都古怪地平静，进出都没有碰到过一个敌人，也没有放过一枪。他想跟尤迪说两句轻松的话，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阿里耶对战前吓出一身汗的情况知道得很清楚。他看到书上写过这种情况，也大量听说过。好吧，汗水已经侵袭过他了。咬紧咯咯作响的牙关吧，颤抖也要忍着，他想。

此刻飞机冲进一场雷暴中。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断变化，机身在嘎吱作响，机翼上一阵阵的闪电耀烁，四周都是爆裂的雷声，密集的雨点啪啪地打在机身上，抑或是冰雹？跟这样的摇摆和跳跃比起来，埃塞俄比亚上空那些湍流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牢牢固定在地板上的“路虎”也来回摇晃摆动。阿里耶紧紧抓住车，他不知道四架运输机在这样的暴风雨中还如何保持编队。如果它们分开了，那整个行动也就泡汤了，不是吗？

“不错，总参侦察营，我要的就是这样，我现在就是这样。Yih’yeh b’seder，Yih’yeh b’seder（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几乎就在一瞬间，他们又飞进平静的空气中了，上面是晴朗的星空，下面依然是银蛇一般的闪电在乱窜。从窗户看出去，阿里耶看到了另外三架运输机。舒了口气，他的忧虑减少了。

“启动汽车。”

约尼的命令在飞机中一个一个地传下去。先是“奔驰”轿车，随后“路虎”吭哧一声喷出尾气。飞机的尾部打开，放进来一阵急速流动的冷空气。越过那辆“奔驰”轿车，阿里耶能看到维多利亚湖黑色的水面。基本上到了！就像是一场噩梦清醒了一样，阿里耶身上的那种焦虑病消失得无影无踪。情绪从胡乱飙飞转为自信，甚至是兴奋。马上要降落到非洲解救犹太人了，从两千英里外的国内飞来的！飞机急速下降，起落架嘎吱一声归位了。好了，我们来了。摇晃、摇晃、向下。飞机落到地上，沿着灯光明亮的跑道滑行。发动机发出制动的呼啸声，飞机慢了下来，然后转弯。还没有完全停稳，“奔驰”轿车就从飞机后部的货桥行驶而下。阿里耶乘坐的车紧跟在“奔驰”后面，里面塞满了他们班上的士兵。咯吱声响中车身一震，车下行到柏油跑道上。恩德培机场和吕大机场也没有太大差别，而且出奇地安静。机场就是机场。空气宜人、凉爽、新鲜。

现在每件事情都必须要飞快进行，以秒来计算。指挥塔台上的空中管制员已经看见这架大飞机着陆了，他们一定很纳闷，究竟是什么呢？三辆车沿着旧跑道快速向前，机场上的草坪乱蓬蓬的，没修剪过。看得出，这里的维修保养很草率。草坪里到处耸立着奇怪的灰色物件，六七英尺高。蚁冢！真是非洲啊。草的味道闻起来也怪怪的，有些呛人。“路虎”里没有一句话，所有人都绷紧肌肉，等待着一声令下就跳出。

前面开枪了！

跑道上有两名乌干达士兵，一个被打倒了，另一个仓皇逃窜。“乌兹”冲锋枪烈焰一闪，那家伙就倒下了。谁开的枪？不是说好了突袭的吗？这下泡汤了？不过此时他们已经冲到旧航站楼旁边了。阿里耶看到，黑暗中，“奔驰”按照计划的那样在指挥塔台前刹住车，约尼率先跳下车，他的班组紧跟在他身后匆忙冲出来，朝通往主大厅的三个门口跑去。好了，听天由命吧，脉搏加速，心脏怦怦猛跳，挤出车外，就到了通往楼梯的那道门。尤迪·考夫和阿里耶并肩往前跑，手中的“乌兹”冲锋枪随时准备开火。约尼在前面高喊：“Kadimah！Kadimah！Kadimah！（前进！前进！前进！）”

阿里耶跟在班长后面冲进那道通往楼梯的门口。糟了，没有楼梯。楼梯在哪儿呢？这边是微光下的走廊，那边也是走廊，左边有一个屋子，门关着。班长命令：“尤迪、阿里耶，你们两个扫清海关办公室。其余的，楼梯在拐角处，跟我来。”

尤迪一脚踹开门。里面有三名士兵，一个在垫子上睡觉，一个背靠墙蹲着抽雪茄，另一个坐在椅子上吃三明治，他的嘴刚好张开要咬下去，眼睛在惊恐中瞪得溜圆。尤迪扣下了扳机，阿里耶稍后半秒也开了枪。子弹朝那三人扫去，尖叫声中他们倒在地板上扭曲蠕动，顷刻间全部报销了。我干掉了一个？还是尤迪全部干掉的？阿里耶已经分不清楚了。

“阿里耶，他们都死了，快点儿，上楼。”

上面开枪了，声音从一间大屋子里发出回响。隔着墙壁能听到那边手提式扩音器中传来希伯来和英语两种语言的吼道：“我们是以色列国防军，趴下，趴下，我们是以色列军人。我们来解救你们，趴下，不要动。”上了楼，昏暗宽阔的楼道里一团混乱。人影跑动，伴随着嗒嗒嗒的火焰迸发，乌干达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流着血呻吟。班长刺耳地喊叫：“他们想藏起来，不要放过一个，全找出来。”

很快就安静下来了。走廊里硝烟弥漫，地板上尸体横陈。班长喊道：“好了，他们跳到机场上逃命去了。这一层安全了。尤迪，楼下那间屋子怎么样？”

尤迪回答：“我们打死三个人，长官。那里安全。”

阿里耶声音颤抖地说：“没有人跑掉。”

“干得好。”

按原定计划，接下来是下楼到主候机室。如果和恐怖分子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们就增援约尼班；如果战斗结束，就开始撤离人质，因为那个任务量很大。这一组人嗒嗒地跑下楼到了外面。那一刻阿里耶永远也不会忘记。半明半暗中，一个模糊的以色列士兵的人影跑过，喊道：“约尼被打中了，我想他是死了。”航站楼外面的硬路面上，一位指挥官仰面朝天躺着，眼睛闭着，那是约尼·内塔尼亚胡，两名卫生兵正俯身在他边上，远处火光闪烁，子弹噼里啪啦地打过来。

班长喊道：“糟透了，糟透了。也许他会没事吧。进航站楼！”

这里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啊，偌大的空间里污秽不堪，一股厕所里的恶臭味，愁眉苦脸的人们趴得满地板都是，年轻的、年老的、吓傻吓呆的、惊惧恐慌的，地上扔着褥子、毯子、衣服、纸张、垃圾。三名恐怖分子躺在血泊里，其中还有一名是女的。约尼那位副营长——瘦小精干的穆基·贝策少校，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嗡隆隆地喊：“我再说一遍，你们得救了。趴在原地不要动，直到我们确定犯罪分子全被解决，你们再动。然后我们会送你们上飞机，把你们全部带到以色列去。完毕。你们自由了。坚强一点儿，鼓起勇气来。照我们说的做。”他把大喇叭递给旁边的一位军官，那位军官又用英语把意思转述了一遍。

穆基·贝策对阿里耶的班长说：“我想我们已经把他们所有人都击毙了，所有值班的都在这里。楼上情况怎么样？”

“没有跳下去的，逃走的都死了。二楼安全。”

“很好。”

阿里耶茫然不知所措。约尼被击中，也许已经死了。航程那么漫长，这一切却来得这么快，数分钟，太快了！他击毙的那几个人，乌干达士兵，要么是他要么是尤迪，再或者是两人一起击毙的。那三个黑人士兵泡在海关办公室的血泊中，那个场景太可怕了，但他们是被派去阻击救援人员的，也就是阻击他和尤迪·考夫的。约尼·内塔尼亚胡躺在外面，一动也不动。现在几名卫生兵围在他身边，拿着血袋，动作紧张惶恐，焦虑地低语着……

把这群人质带上飞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虚弱惊恐，还处在慌张中，因为枪战一直就没有停过，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的。伞兵在航站楼外围设置了两道防线，以防止人质走失，同时也防止他们遭到乌干达士兵袭杀。阿里耶现在的职责是护送老太太和老年男人去往飞机，最后一架着陆的飞机将最先起飞，步行去往那架飞机的路还是比较长的。那些太虚弱以致走不动的和受伤的人质由“路虎”带他们去那里。此刻是真正在与时间赛跑。乌干达军队肯定已经收到了警报，枪战打成那样！那就是伞兵的责任了，他们要在关键路段上阻止任何中止救援行动的企图。首要目标就是将人质带出来，无论死的活的，只要这些人质上了飞机而后飞机起飞，这次任务就算是成功了。而仍留在机场的以色列士兵将不得不固守阵地进行后卫，直到最后一架飞机离开……

半个小时后，阿里耶和尤迪正在帮助几名掉队者走上“大力神”尾部货桥，进入拥挤的机舱里，这时，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个地皮都在发颤，火光高高地迸射到空中。

“又怎么了？”阿里耶朝尤迪喊。所有这一切尤迪比他知道得多很多。

“意思就是乌干达空军不复存在了，这是我们送给伊迪·阿明的临别赞美辞。”尤迪欢呼道。

货桥收起。“大力神”缓缓滚过那条斜道到达主跑道，逐渐加速，然后拉起，进入繁星满天的夜空，朝维多利亚湖而去。任务完成了。约尼是死是活？阿里耶看到抬着营长的那副担架经过，他被抬上了第二架飞机，那架飞机现在正在缓慢滑行，准备起飞。阿里耶·尼灿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非洲，他此刻也说不准。如果活不下来，他也不会比约尼的情况更差，因为他一直听说，约尼是活不了了。如果他自己真能逃出生天的话（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会活下来），他会讲这个故事，一个以色列军官长途解救陷入生命危险中的犹太人的故事，他英勇的指挥官为拯救他们而倒下的故事。

庆祝胜利

为了向美国独立两百周年献礼，一长列来自世界各地的高大帆船从纽约港经过，接受福特总统的检阅。由于马克思·罗伊在美国国会图书馆讲过题为“宣告自由”的讲座，他和耶尔也获得了邀请——上“福雷斯特尔”号航空母舰去参加庆典。他们和狄尼兹大使坐在检阅台的外交人员区里，三人全部无精打采的，因为他们一整晚都在熬夜跟踪零碎的恩德培营救报告。有关这次营救的传闻和新闻简讯一直不断地冒出来，但以色列政府对此三缄其口，狄尼兹也一样，不管他知道什么，他都会闭紧嘴巴不谈此事。

福特总统正在一簇电视摄像机前讲话，一名留着平头的海军中士走到狄尼兹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狄尼兹悄悄离开，过了一会儿后又回到他的座位上，眉飞色舞地悄声说：“好了，官方确认，现在我可以说了，他们已在吕大机场降落。全部安全。”

“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耶尔哽咽地说道，亲了亲他。

时事评论员此前还一直在瞎猜呢，说几架营救飞机尚在空中飞行，或者是降落到非洲某地加油了。随即，这则确凿无疑的成功消息就开始在“福雷斯特尔”号上传播开来。外交人员区的人们交头接耳，眼睛都转过来看着以色列大使。他前面笔直地坐着一个黑人外交官，穿着非洲的彩色服装，这时也面向四周笑笑，转过身来和他握了握手。身穿华美军装的海军乐队奏起了《星条旗永不落》，然后在一口大钟上缓慢敲响十三下，纪念一七七六年北美地区最初的十三个殖民地，飞行甲板上的仪式就此结束。

拥挤的贵宾们爬上梯子坐汽艇离去，为了分流人群，像大洞穴一般的机库甲板上摆开了自助式午餐。在这里，狄尼兹大使成了关注的对象，被重重包围，以至耶尔和罗伊都无法近身。不过很快，一个戴金色肩章的海军上校就过来，领着狄尼兹穿过人群到他们那儿去了。“发生了点儿事情，我的朋友们。好像是总统邀请我坐直升机回华盛顿呢。”狄尼兹笑盈盈地对罗伊他们说。

那名海军军官对罗伊说：“是的，如果您愿意的话，先生，我可以保证您和您的宾客不用等，坐下一班汽艇上岸。”

“那就太感谢了。”

当那名上校走开后，狄尼兹说：“这事怎么样？自从福特总统就职后，我基本上还没跟他讲过话呢，现在猛然一下我就坐到他的直升飞机上了。”

“享受你的时光吧，辛卡。”罗伊说。

汽艇里，罗伊和耶尔听到那些挤在一起的贵宾一直都在热烈讨论这次营救行动，总体的论调是：以色列人竟然又一次成功了！美国在面对自己的敌人和恐怖主义的时候应该多多向以色列学习。一个壮实的男子，身高超过六英尺，戴一顶优雅的牛仔帽，脚上是抛光的牛仔靴，穿一身细条纹西装，扎着西部风格的蝶形领结，他最后这样总结这起事件：“那帮犹太佬真把人吓一跳，他妈的！这两百周年纪念的风头要是没被他们抢了的话，我就是个龟孙！”

罗伊的轿车在等着他们，坐上车后，罗伊看着耶尔手中搓扭的手帕，说：“一会儿就到了，耶尔。到了公寓你就打电话。菲利普，打开‘纽约古典音乐广播电台’。”

她说：“我肯定，就是阿里耶他们那个特种部队干的，这就是他们的任务类型。我要先给堂吉诃德打。”

汽车缓慢地行进在炮台公园的车流中，车里放着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罗伊说：“阿拉伯人可能是在以某种古怪的方式来遵行安拉的旨意，我不知道他们最终什么时候才会觉察到这一点。除了这次劫机，再没有什么能够以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在一夜之间就恢复以色列的国际地位了，绝对没有，耶尔。”

“哦，拜托，马克思！不是劫机，是营救。”

“对，没错，亲爱的。阿拉伯人一次又一次地制造这些机会，以色列人则起而应付，让全人类都激动，迫使人们很不情愿地对他们赞叹钦佩。”

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完了。第一条新闻快报说：“刚收到的报道，尚未经过以色列政府确认。在勇敢的恩德培解救行动中，三名人质和一名以色列军人被打死。”

耶尔瞪着惊恐的眼睛看向罗伊。他抓住她的手，说：“耶尔，亲爱的，你现在也确定不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确定不了你儿子是否参加了。而且就算他参加了，他也是那个出事概率最小的士兵。”

她无言地点点头，但眼神依旧惊恐。回到罗伊河滨大厦的家里，她一遍一遍地拨堂吉诃德的电话，但一直都是那种令人恼火的线路忙音。她坚持不懈地继续拨打，想着他也许会待到很晚的，尽管现在那边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终于，让人精神振奋的哔哔音传来。“哦，耶尔呀，你好！”这是堂吉诃德那位长期的秘书米里亚姆，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他正在和总参谋长说话呢。他可以给你回过去吗？”

“哦，不，不要，我就等着。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再拨通一次越洋电话。米里亚姆，阿里耶怎么样，他还好吗？”

“怎么不好了？他好得很呢。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这儿呢。”耶尔顿时长舒一口气，“等一下，将军来了。”

那天下午早些时候，人们在本-古里安机场唱歌、跳舞、欢呼，堂吉诃德站在外围一边观看，一边等着阿里耶。当他看见他的儿子疲惫地从“大力神”上走下来时，他一个箭步冲上跑道，猛地抱住儿子，长久地、紧紧地抱住。那群衣衫褴褛的人质从第一架“大力神”运输机的货桥上走下来，形容憔悴的阿里耶声音嘶哑地指着那些人悲怅地说：“问题是，爸爸，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能不能顶上一个约尼呢？”

“阿里耶，他们是犹太人啊，约尼也是这样想的。”堂吉诃德说。

本尼·卢里亚也站在机场的人群中，胳膊下夹着本《塔木德经》，和他的儿子丹尼观看这场欢庆。丹尼现在是一名“鬼怪”战机飞行员，个头远远高于他父亲，火红色的头发也剪成了空军的发型。那群人质拥出来到了跑道上，他们的家人朝他们冲上去，拥抱，泪流满面地亲吻，看到这儿，本尼·卢里亚对他儿子说：“现在我知道多夫为什么而死了。”

在电影业的早期时代里，有一种大量运用的喜剧手法就是倒转胶片。一个跳水的人会从水里飞起来，浑身干干地跳到船上，或者一栋垮塌的房子会从瓦砾中升起来，然后又直直地立在那里。“饼干”弗里曼曾对堂吉诃德说过，以色列是一个破碎的“矮胖人”，而现在随着恩德培营救行动的成功，以色列身上出现了类似于上述那种电影手法。破碎的鸡蛋弥合在了一起，蛋壳碎片包裹着蛋清和蛋黄接合起来了，裂缝消失了，鸡蛋跃上了墙头。嘿，“矮胖人”重新坐到那上面了，光滑，完整，笑容可掬。现在全世界都认识到，不论何时，也不论在何地，如果犹太人因为他是犹太人而受到威胁的话，那么“矮胖人”将成为威胁者们必须要小心应付的对象。

第三十九章　和平缔造者

访前舆论

亲爱的女王：

一如往常，听几分钟你的声音都会让我开心一整天。刚刚挂上电话，按照承诺的，现在我就给你详细介绍关于萨达特的事态新发展，这件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人是真的要来了。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外交部部长还通知我，疾病缠身的果尔达想让我到时候护送她到机场去迎接萨达特。因此我不得不试着穿军装了，恩德培行动之后，拉宾大发慈悲，允许我退役，从那时起，我就只穿过一两次军装。希望它还合身吧。

你问，以色列国内是什么情绪？我要说：“目瞪口呆。”公众都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谣言和猜想满天飞。一种极端，说这是弥赛亚的时代，而另一种极端，则说这又是阿拉伯人的鬼伎俩，随后又是一次突然袭击。就我个人来说，我谨慎地希望这是一步真正的和平行动，但它不是基于埃及人的善意，而是基于十九年后我们让梅纳赫姆·贝京上台这一意想不到的政治转变。贝京一直都是我们的极端鹰派人物，也一直都是在野党领导人，萨达特可能也推测到，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劝说我们的人民接受一个不好接受的和平协议，那这个人就是贝京。

你还问我在拉斐尔具体做什么。是这样，拉斐尔就是“军械发展公司”，是生产先进武器的。成立这个公司的原因呢，要么是为我们交付战斗利器，要么是因为我们的敌人已经获得了某些装备，而那些装备没有大国愿意卖给我们。我是出于政治考虑而任命的人员，我对回到生物化学的那个梦想不抱任何希望了，军旅生涯过了三十年，这个时间是补不上了。这是我所能接近的最靠近科学的工作了，但与我属下的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相比，他们的天才与奉献精神仍让我汗颜。我和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永远都成不了他们。他们中有半数人在国外的薪水比我们给的高两三倍，但他们爱以色列。我的弟弟迈克尔就是一位科学工作者，愿他安息吧。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兴许能获得诺贝尔奖提名呢，我与他相比就是个白痴。归根结底，我还是当兵比较合适。

我已经成为一名从事改革运动的鸽派人物了，演讲、签署请愿书、组织群众集会等等，但是我还必须干好这份工作，因为贝京在继续用我。“没有国王能长期靠着刺刀坐下去。”这句话是拿破仑说的吧？而一个民主国家更是绝对不能。我们所处的历史困境要求我们必须有一个政治上的解决方案。我和任何鹰派人物（我的儿子诺亚就是）一样，对萨达特持有怀疑的态度，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愿意听听他说什么的。诺亚和我现在不能再讨论领土问题了。他要紧紧抓住每一平方英寸的土地，然后迫使阿拉伯人学会喜欢这样，否则他们就离开，就算这个过程要花费一百年也在所不惜。而我却愿意撤退，甚至是单方面撤退。我知道我们没有办法让一百万农奴永远处在被征服的境遇中。因此我就不和我们家那位正在升迁的海军军官讨论政治了，多和娜哈玛一起享受照顾两个孙女的乐趣，这样一切就正常了。

家里的大消息就是葛利亚和约翰订婚了，那小伙子是一个富有的美国人，就是以色列姑娘都渴望的那种，他在海法房地产生意上赚了不少钱。他是我们家的一个远亲，他们在一起有几年了。这小伙子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胳膊，不过葛利亚对那看得比他本人还要轻。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他，她并不仅仅是怜悯他。表亲关系也让他们犹豫了一番，不过还是继续下去了，娜哈玛和我对此也很满意。他是个好男人。关于鲁蒂我们也很高兴。她多年来一直活在葛利亚的影子下，不过现在她马上就要满十七岁了，开始现出生气了，也有很多男孩子围着她转。她长得特别漂亮，都可以去当模特儿了，现在差不多和我一样高呢。

绝对，女王，我向你保证，娜哈玛真的非常喜欢巴黎。她到现在还会谈起那座城市。她跟我说，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和你在水上餐厅吃的那顿午餐，不过只说了那么一次，以后再也没提起过。我知道她那天是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宾馆的。我猜你们当时都处于一种混乱状态中，并且你们肯定就你们所了解的我，把我像解剖学课上的尸体一样进行了剖析。不管怎样，从那以后，她对你有了些软和话儿了，总的来说，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稍等，我试一下我那套军装。我得如实汇报。）

猜猜怎样，合身！尽管有点儿勉强。不过没关系，我只是在那种仪式的场合中穿穿它。除非，又一场战争发生（但愿千万不要），那时候我将被邀请去作战室，闲站在那里提供提供建议什么的。在四场战争期间，我看到那些红极一时的穿着紧绷绷的旧军装的可怜家伙还觉得挺好笑的。而现在我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啦。因此我向我的老犹太上帝祈祷，希望萨达特他是认真的，也祈祷我将永远不需要郑重其事地穿上这套军装。

一直爱你的狼

1977年11月16日

“她说服了我，让我改变了思维。”萨姆·帕斯特纳克边说边向他的儿子阿莫斯举起杯子。阿莫斯带了一整瓶科涅克白兰地到产科病房的休息室，挂钟显示时间已过凌晨三点了，休息室里还有一半人。

“伊娃说服了你？伊娃，那个奴隶般受控制的人？爸爸，伊娃说服你改换你的衬衫都不可能。”

“说服不了？等你结婚了你就知道了，我的孩子。”帕斯特纳克咕哝着灌下一口白兰地。将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休息室的这张旧沙发上坐着了，阿莫斯是两点半才来的，“你只管等着。你会看清楚这些做你奴隶的女人的。我们已经商定不要小孩了，然后她又说她想要一个。在她这个年龄，以她那样的骨盆，要第一个孩子，医生给她提出了警告。我说算了，我们现在不是幸福得很吗？不，不行，她没觉得心满意足，就——怎么了？”一个黑瘦的年轻护士探头进来。“又怎么了，小妹？”

“她好些了，不过医生催促你，让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还要一段时间呢。他有你的电话号码，然后——”

“孩子心跳怎么样了？”

“没事了。假警报。”

帕斯特纳克说：“瞧，阿莫斯，只管放下这瓶酒走吧。萨达特的事情都让你忙得不可开交了。我没事。”

“爸爸，你真的相信他会来？”

“谁，萨达特？哦，毫无疑问他会来。”

“在耶路撒冷的以色列议会上讲话？你真的相信？”

“这还用问吗？军事情报有相反的信息吗？”

出于习惯，阿莫斯四下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即便他是认真的，那也是拿不准的，他有可能被阻止。当然，他的议会对他那次演讲热烈鼓掌表示赞同，嘿，就连阿拉法特都鼓了掌，但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他的提议是认真的，更没想到贝京会接受他的提议。他的外交部部长和总参谋长现在正威胁着要辞职呢。爸爸，这是可靠的情报，而且那两个人还获得了官员以及军队的支持。”

“他会来的，照样，我知道。”帕斯特纳克说。

“L’Azazel，爸爸，关于萨达特，军事情报不知道的方面你都知道些什么？”

帕斯特纳克喝了口酒，固执地摇摇头，说：“你别管。阿莫斯，你会看清楚这些做你奴隶的女人的。哎，你跟鲁蒂·巴拉克进展怎么样了？”

“爸爸，你干吗总是不停地唠叨鲁蒂·巴拉克呢？她很漂亮，是的，很漂亮，不过很年轻，太年轻了。我就碰巧带鲁蒂看了一次电影，就让你给发现了，还立刻就让我们订婚。”

“那姑娘很可爱，阿莫斯。她还有显赫的家庭。没错，她是很年轻。但是比起你那个巴黎长舌妇来——”

阿莫斯举起一只手，咬出四个字：“打住，爸爸。”

“我简单明了地给你说一下这个事，儿子，在那个女人和你的前途之间，你必须尽快做个选择。我曾跟那个女人说过一次这事，还——”

“是，我知道你说过了，你真拉得下脸。”

“我是你父亲。你过去的纪录很优秀，但像这样的风流事——”

“爸爸，达扬的风流事怎么样了，她们毁掉他的事业了吗？”

“达扬对整整一代军官来说都是个很坏的榜样，我本人也是个反面榜样，但是在我们那个年代，标准要宽松一些，也——”

那名护士急匆匆走进来。“哎呀，你看怪不怪，要生了。真令人惊讶，完全没想到。”

帕斯特纳克跳起来。“哈！那个医生还让我回家哪！还要多久？”

“你最好还是待着吧，她很勇敢，你妻子，也很和蔼，还漂亮。”

“这还用你告诉我？”

护士走后，阿莫斯忙不迭地转移关于艾琳·弗莱格的话题，他说：“爸爸，你知道莫塔·古尔明天打算演说的事吗？他要公开指责萨达特的到访，说那是一个导致我们裁军的把戏。”

“是吗？嗯，我挺喜欢莫塔的。保持怀疑和警惕是他的本职工作。但没变化，萨达特还是会来讲和的。”

“是吗？你还记得吗，日本人在轰炸珍珠港的时候也是在华盛顿谈和平啊。埃及现在的军事部署特别让人闹心，这是事实，我肯定地告诉你。”

帕斯特纳克没说话，喝完杯中的酒，又伸出来要求倒上。“很好。我也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一些东西。据我所知，当下在以色列总共三个人知道。另外两个，一个是贝京，一个是达扬。你是第四个，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你那yetzer horah（罪恶的欲望），你是可以管住你的嘴巴的。”

帕斯特纳克低声叙述了在他的准备下，摩西·达扬（现在他是贝京政府的外交部部长）的两次摩洛哥之行。摩洛哥国王先邀请达扬去访问，达扬便乔装打扮一番，戴上那种非主流的假发，蓄上胡子，戴着墨镜去了，在那里他会见了萨达特派去的特使。透露出来的意思是：如果贝京有兴趣用西奈地区交换和平条约的话，萨达特也有兴趣。但没想到美国总统卡特横插一杠进来，召集苏联人、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下个月一起到日内瓦开会，说他的国务院起草了个“一揽子和平计划”，现在由苏联人和美国人共同发起。这就等于破坏了萨达特的秘密单独交易。

帕斯特纳克说：“阿莫斯，这么多年来安瓦尔·萨达特、尼克松还有福特政府一直都在把苏联推出中东，可卡特究竟为什么要如此鬼使神差地再把他们拉回来，现在还是个谜。不过这就是萨达特为什么要来耶路撒冷的原因。”

阿莫斯专注的脸上显出似有所悟的表情。“上帝哪！原来如此。是因为萨达特看到了他与达扬的秘密磋商要前功尽弃。”

“你明白了。萨达特要通过公开做一名和平缔造者来破坏日内瓦的那次会议，不管这会让他在阿拉伯世界付出多大代价，是卡特把他逼到了这一步。但是，飞到耶路撒冷来，在以色列议会上发表演讲，这一做法绝对是政治天才之举。他是个伟人，该死的这家伙。我们马上就要有和平了。代价很高昂，但是是和平。”

“绝对。”阿莫斯一手握拳砸到另一只手掌上，“当你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伊娃在分娩时，我们正在情报局争论呢，那我这回可赢了。爸爸，是你让我下猛功学习美国历史的，当时我把这次访问比作罗伯特·爱德华·李在阿波马托克斯的投降。他们中一半人不懂得我在说什么，而另一半人则说我是个疯子。”

“阿波马托克斯？你真的是疯了。萨达特是要用一张纸来收回西奈。根本谈不上投降！”

“爸爸，他要来了这里，就放弃了阿拉伯人全部的战争目标。你还看不到这一点吗？他正在打破这个防线。他承认了我们回到圣地并留下来了这一事实。只管看阿拉伯人的反应吧！不管他在以色列议会上讲些什么，也不管他讲得有多强硬，他们都将把这一行为称作一次大失败，是那个目标的全然放弃。他们会跟他绝交长达二十年的，等着瞧吧，而且他们还认为他们是正确的。不过那是个没有价值的目标，就像奴隶制度那样的目标，这就是我把这次访问比作阿波马托克斯的原因。萨达特放弃了一个没有价值也实现不了的目标，而罗伯特·爱德华·李也同样被迫——”

“是个女儿。”那名护士闯进来，表情幸福得就好像她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似的，“又大又可爱。你妻子状况很好。”

“感谢上帝呀！”帕斯特纳克一把抱住他儿子，“我们可以看她吗？”

“你妻子？不，现在还不行。孩子没问题，可以看。跟我来吧。”

在一间放满了婴儿摇篮的玻璃房内，一个刚贴上“帕斯特纳克”标签的篮子放在窗口边，里面是一个包起来的粉红色婴孩，打着呵欠，眨巴着明亮的蓝眼睛。

“天哪，真漂亮。”阿莫斯喃喃地说。

帕斯特纳克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对此来说，我太老了。”

“高兴你改变了自己的思维吗，爸爸？”

“还是高兴比较好。她来了。”

谁的荣耀？

果尔达的小房子地处特拉维夫外围，此刻，巴拉克正坐在客厅的红色旧扶手椅里，往日的危机岁月从他脑海中闪过，那时候她没有住到耶路撒冷总理官邸，而是住在这里。他在这张椅子里度过了无数个小时，也度过无数个整夜。现在，果尔达虽然淡出了公共生活，还受到了以色列国内的质疑，但她仍然是美国犹太人喜欢的人。在得知萨达特要到访的消息后，她才中断了资金募集的旅行，飞回国内。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比从前轻快了许多，一如往常的香烟味飘到楼下，他站起来。她下了楼，问他：“我看起来怎么样？”

一个应付起来很沉重的问题。白血病让她迅速不断地消瘦下去，然而又以某种古怪的方式恢复了一种美女般飘逸的身材，以色列早期的传闻说，就是那样的身材为她带来了恋情。她那套最好的宝蓝色套装穿在身上显得非常松垮，她的头发精心盘过，但他觉得她的脸颊还是有一点儿粗糙的。

“非常优雅，总理。”

她以香烟抽多了而显得刺耳的声音不无讥讽地说：“嗯，我确信。舞会上的头号美女。至少那个人不要看我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我需要再穿一件外套吗？这套装很暖和的。”

“机场上会有风的，果尔达。”

她嘟哝着又从她那个高大的衣橱里拉出一件黑色的布外套来。“他现在才来。一场战争，我们死了三千个小伙子，他们大概死了两万人，要这样才能说服他？为什么他过去一直都在编造那些我们根本不可能接受的诡诈的和平建议呢？老早以前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巴拉克一边帮她穿外套一边说：“我猜他会说，他的国民首先要挽回他们的荣耀。”

“什么荣耀？是我们打垮了他们，不是吗？他们到最后都求饶了。他们发动全世界来强迫我们放过他们。”巴拉克没说话，她转过身，问他，“怎么了，我说得对还是错？”

“果尔达，他们所记得的是十月六日那一天。那一天成了他们国家新的节假日，十月六日。他们还以那一天来命名大桥和大街。那是粉碎我们‘六日战争’形象和差点儿击垮我们的一天。”

“差点儿。”她声音尖厉地大声说。

“对，只是差点儿，但是我们花费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才恢复过来，而且在他们看来，是美国救了我们。因此荣耀他们是拿回去了。”

“是，我知道那种看法。哈！他们马上还将拿回西奈呢。”她对着镜子把领子塞进去，“他们本可以完全不流一点儿血就达到目的的，就在我们打赢‘六日战争’之后，可怜的列维·艾希科尔就要用西奈来换取一纸协议。他们那时候的回答是什么？完全是喀土穆的那些‘不’：不谈判、不承认、不和解，什么也不！”

“那是纳赛尔的做法，果尔达。”

“纳赛尔，萨达特，他们有真正的区别吗？但愿我会活到看出来的那天。行了，走吧。”

达佛娜订婚

古林考夫在以色列不仅有一辆银色的林肯车，还有一栋好莱坞样式的别墅，里面有一间很私密的放映室和一套最好最新的日本电视系统，投射出来的影像有剧场里的电影那么大。在海法的时髦人士中，受邀到古林考夫的别墅里看篮球、足球或是美国电视连续剧是他们竞相追逐的事情；而“埃及总统到本-古里安机场送上和平”这种以色列短暂动荡史上最为壮观的电视节目，不邀请别人来看的话，那可能说不过去。就在同一天晚上，达佛娜·卢里亚和古林考夫邀请家人和朋友来参加一个小型聚会，宣布他们订婚。他们曾考虑取消这个聚会，但后来又决定不取消了。古林考夫说：“归根结底，那个可恶的家伙降落再加上通过所有的狗屁仪式能花多少时间呢？半个小时？没理由取消啊。再说那样也不吉利。”

达佛娜说：“你说得没错，motek。我们只是往放映室里送些酒和开胃食品就行了。”

“好主意。”古林考夫说。

从种种迹象来看，达佛娜已经爱上了这个大猩猩。这个有钱的海法包工头比她大二十岁，他们的恋情在她杰里科夜总会那群朋友里众人皆知，她一直忍受着他们对她这段感情无休止的嘲弄和哄笑，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对他们大怒，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在摇滚乐的喧嚣声中大喊：“只懂发牢骚的人！嫉妒、无能、只懂发牢骚的人！一点儿价值都没有，你们只会闲坐着批评、抱怨、嘲笑、挑剔、愚弄、冷笑、吃橄榄、喝啤酒、打嗝，谈论布莱希特和卡夫卡，在桌子下面互相摸对方，假装你们去过巴黎或纽约！你们为什么不去那儿？谁需要你们在这儿啦？你们没有像古林考夫那样开发建造，没有开垦这片土地，你们没有做任何事。如果这群人里有谁像西蒙那样证明自己是个天才的话，他就走了，或者有谁像约拉姆那样勇敢的话，他就死了。你们没有一个人能顶得上古林考夫的一个屁。你们下半辈子就抱怨下去吧，我早就听到你们最后的抱怨了！”说完她大踏步走进雨夜中，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在古林考夫和放荡不羁的文化人之间，她选择了古林考夫。

巴寇夫妇早早就到了别墅，还有订婚的那一对——约翰和葛利亚。他们的出席显得很大气，因为约翰和他父亲正在为一栋购物商场工程起诉古林考夫。他们已经在那个工程上投入了差不多三十万美元，结果只是在海法郊外得到了一个巨大的褐色大坑。都三年过去了，古林考夫一遍遍地向他们保证：“它完全会把自己晾晒出来的。”自从以色列的法庭书记员又一次罢工以来，那栋建筑应该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把自己晾晒出来”了。与此同时，古林考夫还攥着他们那三十万美元，甚至他早已把钱花掉了，更气人的是，他永远都对他们保持着一副笑脸。有一次，他兴高采烈地说：“一定要起诉，也许法院还可以帮我迫使那帮ben-zonahs（狗崽子）和分包商履行义务。全是他们的错。”

尽管如此，约翰还是坚持参加古林考夫这个聚会。他说：“古林考夫和达佛娜开始的时候，我曾表示过最大的支持和赞成。现在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们就去那儿祝福他们吧。我们去了那儿可以四处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我们的钱就藏在哪个阴暗角落里呢。”对于这块“圣地”，约翰的父母是极其厌恶的，除了古林考夫拿他们的钱变戏法外，还让他们的儿子付出了一条胳膊的代价，但与此同时，他们又非常喜欢这个未来的儿媳，也非常喜欢他们的亲家巴拉克一家。他们认为诺亚锐气勇敢，兹夫高尚正直，娜哈玛也特别热情和蔼。

诺亚和朱莉娅带着他们的两个孩子来了，全都拼命高声喊叫，因此聚会便分成男女两处，男的逃离喊叫下楼，顺便观看本-古里安机场上的活动，女人们则在主卧室里乱作一堆，安抚孩子们。达佛娜的母亲问她：“约西·尼灿和夏娜哪儿去了？你说你请他们了啊。”

达佛娜抱着朱莉娅的大孩子一边摇一边回答说：“尼灿将军是整个访问期间的军事安全指挥，所以夏娜也在机场。听夏娜说，就像一场战争动员似的，光是机场就有一支三千人的部队。”

朱莉娅说：“瞧，我们家莎拉安静下来了。你对孩子还真有一套，达佛娜。”朱莉娅的希伯来语有了很大长进，虽然她的法国腔很难完全消除。

“谢谢，亲爱的。”达佛娜苦笑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嫉妒早已烟消云散。达佛娜还和以往一样美丽，而朱莉娅慢慢开始发胖，朱莉娅有了诺亚，而达佛娜不再需要他。“千万不要在古林考夫旁边说这种话。他说他想要五个孩子呢。他已经计划好了，但是谁有必要要五个啊？对我来说，一个就够让人恐惧的了。”

“那个男人真是想得好远啊，不是吗，亲爱的？”达佛娜的母亲语含讥讽地说。卢里亚夫妇对他们的结合并不满意。他们的女儿是以色列本地人，而那个包工头是个背景模糊的移民，还很粗野，更不消说还不知道他是一个真有钱的富翁还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骗子。他们在金融圈子里做过相关调查，这一方面的争论挺高的。

葛利亚说：“对我来说，有一个就满足了，再不生了。约翰同意的。”

孩子们最终安静下来睡过去了，女人们走下宽阔的大理石楼梯，来到放映室中，坐进垫得又软又厚的皮革扶手椅里。“正好，果尔达到了。”古林考夫说。大投影屏幕上，在一队摩托车的护卫下，一辆轿车开到机场登机口前，警察压制住骚动的人群。

朱莉娅在诺亚背后拍了拍，说：“看，看，亲爱的，有你父亲。”

拍摄镜头距离较远，但那头白发还是显而易见的。当巴拉克搀扶着果尔达从车里下来时，人群轰然一声欢呼起来，拍着手高喊：“果尔达！果尔达！果尔达！”摄像机推近镜头，置身于大众呼喝声中的果尔达四处望望，既高兴又有些迷惑地挥挥手。

本尼·卢里亚说：“现在他们朝她欢呼了。战争中她是稳如磐石的，可战后他们却朝她吐唾沫。萨达特能来，还不是因为她击败了他。”

在一片吵嚷声中，兴奋的播音员尽力描述这一场面，他热情洋溢地说：“我看到果尔达脸上有泪，是高兴的眼泪！她绝对没想到有这样热烈的欢迎。”

古林考夫说：“谁能想到啊？战后人们一直说她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而且说了那么久，直到她辞职。”

从没有学会希伯来语的巴寇夫妇一直都在默默地坐着，但这时巴寇夫人大声说：“约翰，翻译一下。这个人在说什么？”

“就是在说人们爱戴果尔达，妈妈。”

“现在他们又爱戴她了？我搞不懂了。”

当萨达特的飞机亮影出现在天空中时，鲁蒂·巴拉克和丹尼·卢里亚走进放映室，他们两人已经开始约会了。“你太及时了。”本尼·卢里亚招呼他儿子，“来，坐到我旁边。你也坐过来，鲁蒂。”卢里亚夫妇两人都在盼望，这一次能与巴拉克家的女儿喜结连理。这一对很是引人注目，丹尼一身军装，一头浓密火红的头发细心梳洗过，鲁蒂穿毛衣，配一条宽摆裙，都是高高的个子，都是一脸笑意地加入进来。

银幕上，飞机下降到探照灯耀眼的光芒中，机身上的阿拉伯标志和“阿拉伯埃及共和国”几个字母清晰可见。上百面飘扬招展的以色列与埃及大旗将机场装点成一片彩色的海洋。成排成排的士兵护卫着着陆区。一条红色地毯从飞机舷梯那里一直延伸到麦克风前面，麦克风的旁边，是列好了队伍的大型军人仪仗队和军乐队，他们手里的黄铜乐器在影视泛光灯下闪耀着光泽。

飞机俯冲进来，轮子触地，在咆哮声中减速，转弯，然后朝后面缓慢滑行过去，人群中响起几声零散的掌声，随后是一片沉默，古林考夫家里的放映厅里也一样沉默。飞机停下来时，古林考夫用低沉的男中音喊道：“听我说啊，各位，那门一打开，一只猴子就会蹿出来。”

萨达特来访在叶明莫什马克思·罗伊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上尽是道道，模糊得很，以至于根本看不到飞机出现。阿里耶用尽他在总参侦察营里学来的电工知识在那儿瞎鼓捣，想让它正常工作。他的新女朋友刚刚出去找电视机铺子去了，现在又回来了，说：“星期六晚上找一家开着的铺子太难了，不过我还是找到了。”说着她走到电视机后面，对着它发热的内部一阵忙乱，随后图像跳跃着聚焦在一起。泛光灯下的那架飞机显现出来，舱门仍然没开。

耶尔大叫：“你真是个天才啊，布鲁丽娅。”这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相貌平平，个子低，气色也不好，两条眉毛黑而浓重，没有化妆。“来吧，马克思，电视机好了，你能看到飞机了。”耶尔喊道。

罗伊正站在阳台上看被灯光照明的旧城城墙，听到后匆匆跑进来，围在脖子上的披肩一飘一飘的。“他出现了吗？”

“还没呢。布鲁丽娅修好的电视。”

阿里耶说：“基布兹的居民手都很巧，他们不得不手巧。”

布鲁丽娅说：“我们的幼儿园有一台根德（Grundig）牌的电视，也一样经常坏。”

人头满满的机场格外安静。好像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那扇门还没有开。就连播音员口齿不清、神神叨叨的说话声也减弱下去，机场上一片沉默。电视上一片沉默。“法老来到以色列儿童面前送上和平。”马克思·罗伊若有所思地说。

“罕见事件。”耶尔说。

“这也许算是我们离开埃及三十多个世纪后最为罕见的事件了。不过丝毫谈不上不可思议。”

门打开了，埃及记者和摄像师们杂乱地拥出来，顺着舷梯下到机场上。空荡荡的门口黑洞洞的，长长的停顿过后，萨达特走了出来。他笔直地站着，穿一身做工考究的灰色西服，脸色庄重，在包围他的耀眼光芒中眨着眼睛。令人振奋的一声长号响起，远处的礼炮开始放炮致敬。

其他军官从萨达特后面现身出来。“他看起来好黑啊。”阿里耶说。

“含(1)的子孙嘛。”罗伊说。

咚……咚……炮声隆隆。

“但愿他绊一跤，滚到舷梯下把脖子折断。”布鲁丽娅说。

“这个人是带着和平使命来的，布鲁丽娅。”耶尔低声嗡嗡地说。

“我大哥就是在苏伊士城被打死的。”布鲁丽娅说。

“哎呀，我爸爸。”阿里耶手指指着电视大声喊。

“在哪儿呢？”耶尔透过她不久前才开始戴上的眼镜细看。

的确是。当萨达特走下舷梯时，堂吉诃德正绷紧身体以立正姿势站立。身边经过的这个人要为几千名犹太士兵（还包括几百名他自己的士兵）的死亡负责，但他此时对萨达特并不感到憎恨，反而感到一丝马克思·罗伊说的那种历史敬畏感。闪光灯犹如烟花般砰砰作响，看着总理贝京和这个埃及人握手，相互微笑并说着客套话，除了那种敬畏感外，他还有一种强烈的虚幻感。

兹夫·巴拉克站在果尔达·梅厄的旁边，他听不到那边两位领导人在说什么，也没有听到萨达特在回礼总参谋长莫塔·古尔时跟他说了什么。随后，萨达特神态威严地迈着慢而稳的步子走到摩西·达扬面前，这回他说的话巴拉克听到了。萨达特的英语吐字清晰而流畅：“啊，达扬将军！你什么时候到开罗的话，一定要提前告诉我，”达扬微笑，萨达特继续说，“我好把所有的博物馆都锁起来。”达扬盗掘过古代文物，萨达特对达扬这个嗜好的直白贬损引得周围的高官们嗤嗤轻笑不已。达扬没有说话，但巴拉克想他的脸色肯定变了。随后，萨达特跟阿巴·埃班握手，再下来是阿里克·沙龙。“啊，著名的沙龙。你要是再试图越过我的运河的话，我就把你搞到监狱里边去。”

沙龙不慌不忙地回击道：“哦，不会，先生，我现在是农业部部长，一个和平的人。”

萨达特呵呵一笑，继续往前走，站到了果尔达·梅厄面前。他的面容严肃起来，和果尔达握手时身体弯曲，有点儿像鞠躬似的。“夫人，我以前就想跟你谈谈。”

直直地正视着他，果尔达说：“为什么你要等这么久？”

一丝阴影，几乎是一下扭曲瞬间掠过萨达特的脸，他说：“我现在来了。”他继续向前走，与内阁各位部长一一握手后，和贝京及以色列总统一起肩并肩以立正姿势站定，军乐队开始演奏不熟悉的埃及国歌，随后是以色列国歌《希望之歌》。检阅完仪仗队之后，他在欢呼声中与总统及贝京一起乘坐一辆加长的黑色豪华轿车绝尘而去。以色列没有那样的豪华轿车，那车是从美国大使那里借来的。

民众的反应

马克思·罗伊那位来自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妻子早些年买下了这栋地处叶明莫什的房子，然后翻新一遍，把它装修得很雅致，不过现在显得有些破旧了。马克思继承了这栋房子以及她的“宾利”轿车，还有她那位忠心耿耿的司机也一起收下了。那司机两根手指没有了，是“六日战争”期间一次迫击炮没射出去的事故导致的。第二天早晨送伊娃去学校之后，司机回来说整个耶路撒冷都疯了，到处都是埃及旗帜和欢迎标语，人群在去往以色列议会的路上排成了长队，都要看一眼他们曾经的这位死敌。因此罗伊不得不早早出发赶赴议会，汽车在拥挤的车流中缓慢前行，周遭净是蓝色恶浊的尾气。

罗伊说：“我说，亲爱的，你愿意承担伊迪丝的基金和委员会是个让人高兴的事。那些经理跟我说他们很高兴摆脱了我。”

“嘿！他们现在都害怕死了。他们就是一群身处奶油里的猫。马克思，现在派对结束了。”

他眼袋松垂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闪着光芒，说：“你以为我娶你就是因为你漂亮吗？”

“不是，你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你是娶了一个伊迪丝慈善机构的执行董事。”

“我认错。我当时真是想到你也许是有两把刷子的。”

以色列议会外面，杂乱汹涌的人潮被铁栅栏和双层警戒线压制在入口处。耶尔从来没有见过议会的安保措施如此严密。汽车徐徐通过，乘客的身份证件和通行证一一交给冷若冰霜的特警仔细检查。所有的步行来宾进入时都要接受满脸怀疑的卫兵们一遍又一遍的检查，不管那些来宾看起来多么温和。宽敞的会议大厅里，只有一半议员坐到了桌子前，但是旁听席上早已人满为患。耶尔看到前排的预留座位上坐着她侄子丹尼·卢里亚和巴拉克家的两个姑娘，还有那位空袖管别起来的美国人。议员席上慢慢坐满了人，内阁阁员们也在前面桌子边落座。这期间，耶尔给马克思·罗伊讲起约翰·巴寇的故事。

罗伊说：“很心酸的故事。大部分美国犹太人都与以色列谨慎地保持着距离。这个年轻人很勇敢，但可以更有头脑的。”

“我很奇怪这些年轻人怎么弄到前排座位的。”她说。其实不用奇怪。那几个年轻人在进来时碰到了阿莫斯·帕斯特纳克，他当时正拿着步话机在走廊内走动。在和鲁蒂说了两句话后，他就飞快地把他们安置到了那里。

几项简短的仪式过后，在影视泛光灯耀眼的强光下，埃及总统登上上面悬挂赫茨尔画像的讲台，面无笑容地发表了一通丝毫不妥协的演讲，在所有的议题上都持有最极端的阿拉伯观点和态度，他说话的声音都是带有威胁恫吓的低音。会议大厅内温暖兴奋的气氛顷刻间冷了下来。“谁给他写的这个稿子，‘政治局’吗？”耶尔悄悄说，她心里开始担忧起来，对阿里耶活着退役的想象黯淡下去。

罗伊悄悄地回答说：“是丘吉尔的话：在失败中，反抗……

约翰·巴寇目光呆滞地盯着萨达特。很久以前就忘掉的关于那晚的那段记忆现在又裹挟着恐怖汹涌而来——先是车辆初次隆隆横过滚轴桥的荣耀一刻，然后是此起彼伏到处散落的爆炸，再然后他醒来，躺在一辆救护车上，右臂剧痛无比，绑着血糊糊的绷带，已经成了断肢。

丹尼·卢里亚对萨达特的反应完全是另外一种。他后来也从没说起过他的那种反应。他是怀着害怕的心情来到这里的，他害怕萨达特是一个有说服力的和平缔造者，那样战争就彻底结束了，他作为一名“鬼怪”战机飞行员的技能就要落后于时代，他多年的训练就会浪费，与阿拉伯飞行员战斗，为他哥哥报仇的机会就落空了。此外，他还害怕，像鲁蒂·巴拉克这样的姑娘将不再看重他战斗机飞行员的高超技能。丹尼现在还不到二十一岁，对鲁蒂的爱恋让他彻底心醉神迷，而且他还想象着自己以后如果有儿子的话，就管他叫多夫，把多夫中断了的生命赋予这个融合了卢里亚家族和巴拉克家族血统的子女身上。与大多数听众陷入沮丧失望中不一样，萨达特现在听起来越不妥协、越好斗，丹尼就越振奋。至于梅纳赫姆·贝京回应的即兴演讲，他没多大兴趣听，像平常一样，全是有关大屠杀和《圣经》引语的。当萨达特最后坐下去时，这一历史时刻过去了。

之后，宾客们穿过军警朝会议大厅外面走去，人群中，丹尼和鲁蒂从阿莫斯·帕斯特纳克旁边经过，他正站在一处楼梯上，冷酷而威严的眼睛审视着现场，看到高挑苗条的鲁蒂，阿莫斯简单摆摆手，很有魅力地对她一笑。

“你跟他有多熟？”丹尼问。

“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哦，不是很熟。”

“他好像喜欢你。”

“他？我知道他喜欢老点儿的。”鲁蒂的嘴尖酸刻薄地一扭，像那种四十岁女人似的。

耶尔和马克思·罗伊也走在缓慢移动的人群中，在鲁蒂他们后面不远。“你怎么这么安静？”

“是吗？”

“你十五分钟都没说一个字了。”

罗伊干笑一声，说：“我在努力忍受一种奇怪的想法，耶尔，这有可能是胡说八道，不过，也有可能是事实。”

“说给我听。”

“这就是，犹太复国主义者历史上有过很多不寻常的改变，而现在出现了其中最不寻常的，即穆斯林世界可能已经产生一个新的‘萨拉丁’(2)，一个致力于世界和平的‘萨拉丁’。”

(1)　传说中埃及人、迦南人的祖先。——译者注

(2)　埃及历史上的民族英雄，曾收复了耶路撒冷。——译者注

第四十章　摩西

远赴华盛顿

冗长繁复的戴维营和谈即将结束，摩西·达扬断定他需要一个人和他一起去华盛顿，这个人要在这一阶段保持不烦躁、不恼火，也不失去激情，他选中了巴拉克。因此，时隔六年，兹夫·巴拉克再一次前往华盛顿。戴维营第一次会议是在一九七八年九月份，那次会议已经制定了一个暂时性的“条约”（不是决定性的，而且还时不时地起风波）；但是，对于两个打了几十年仗的敌人，在征服者一方没有大声把那些条款念出来之前，和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的，而且从萨达特飞到耶路撒冷之后双方持续了一年多的激辩也造成了阻碍。达扬这位前世界英雄现在的职务是外交部部长，他自始至终都处在这蹚风险巨大又令人讨厌的浑水中，他在国内已经不受欢迎了，甚至因为在贝京内阁内任职，他在自己的党派内都得不到信任了，此刻他是带着点儿不情愿的情绪回到戴维营，来和萨达特的外交部部长再战一轮的。

萨姆·帕斯特纳克是他的心腹，但萨姆作为一名以色列议会的议员，不太合适去。萨姆推荐了兹夫·巴拉克，于是达扬立刻就给在拉斐尔军械发展公司工作的兹夫打了电话。在仓促出行之前，兹夫往艾米莉·哈利迪在麦克莱恩市的那栋旧房子打过电话，因为他知道她父亲去世了，她已经从巴黎动身去那边料理她父亲的后事。但是她根本没在那套房子里。

在二月的天气里穿过北大西洋上空飞行，可一点儿也不好受，就连在任何天气都能睡着的达扬也在躺椅上翻来覆去、嘟哝抱怨。上层客舱里就他们两人，那位以色列航空公司的机长尝试着爬升到高耸的雷暴云砧，这架巨型喷气式客机就像海浪中的划艇一样颠簸摇晃，巴拉克看了多卷繁复的戴维营相关文件后，眼睛开始痛起来。他按蜂鸣器叫来空中小姐。“来杯威士忌加汽水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她顺着螺旋梯摇摇晃晃地下去了。

他把座椅安全带拉扯到最紧状态，手紧紧地抓住扶手，小口啜饮着威士忌。外交部部长达扬坐起身，两手摩擦着面部，问他：“嗯，所有那类公文，你多少能理解点儿吧？”

“嗯，部长，我看到条款六有问题。那是致命的问题。美国人怎么可能会支持埃及的那个立场？”

“你喝的什么？”

“威士忌加汽水。”

“我有溃疡，不行。”他按铃叫来空中小姐，点雪利酒的时候她差点儿一头撞到他身上。“兹夫，我打瞌睡的时候想起了我们第一次一起飞华盛顿的事。还记得吗？”

“绝对记得。运赛马的包租飞机，我们就睡在床垫子上，米奇·马库斯的棺材拴在飞机地板上，一片马粪的恶臭气。”

“三十一年了。”达扬说，一条胳膊盖住眼睛仰躺下去。

米奇·马库斯啊！

我在穿越一光年的历史，巴拉克想。一九四八年，当他给马库斯上校做助手时，与埃及的和平完全就像那时人类月球行走一样不可能。在保卫耶路撒冷公路的战斗中，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胳膊肘，让他退出了战斗，因此本-古里安便安排他去马库斯那里，一来那个西点军校毕业的犹太人不懂希伯来语，二来让他去那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开战争。马库斯是一名民事律师，他的军事经历仅限于二战时期一点儿预备役参谋工作，但本-古里安被马库斯那张西点军校的资格证书给迷住了，对他极其信任，让他做了耶路撒冷前线的总指挥。而到最后，他却因为回答不出一句希伯来语口令而被哨兵一枪撂倒。英雄的葬礼要在西点军校举行，就这样，达扬和巴拉克护送他的尸体到了美国，也是在那个时候，巴拉克首次见识了纽约的摩天大楼和雄伟壮观的哈德逊河，见到了现在已是四十多岁而当年才十二岁的顽童艾米莉·坎宁安。近来她不再在写给他的信中夹带她的照片了。什么原因呢？是变胖了还是有皱纹了，还是头发变白了，还是三者都有？她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那对他很重要吗？

不要再漫无目的地瞎想了，空中小姐把达扬要的雪利酒带来了。回到戴维营文件上，回到那不可能的条款六上……

空中小姐拿着一玻璃杯酒摇摇晃晃地走到达扬面前，脸上带着敬重的表情说：“部长，希望您别介意，只是确保酒不洒出去。”

“很理解，谢谢你。”达扬喝了一口，“B’seder，兹夫。比方说，我就是美国国务卿赛勒斯·万斯。说吧，劝服我不在条款六上支持埃及人。”

巴拉克瞥了一眼那位空中小姐，她默然退下楼梯。“我试试吧。部长，这些会议记录里的关键词是什么？”他拍拍膝盖上的一堆文件，“‘责任上的优先考虑’？”

“对，责任上的优先考虑。”

“好。”巴拉克模仿达扬那种干脆利落的方式说，“万斯国务卿，条款六上除非是给我们责任上的优先考虑，否则这个协议无效，以色列不会签字。”

达扬被逗笑了，他也模仿万斯那种威严的样子说：“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不签字？”

“很简单，先生。对于加入任何对以色列的自卫战中，埃及和其他阿拉伯国家签订过条约——”

“嗯，那有什么关系呢？那是它的正当权益，对吧？”

“万斯先生，任何阿拉伯人挑起的战争都可以被称作一场自卫战。嗯，即便是赎罪日战争，他们也宣称是我们的海军首先攻击了埃及并——”

“说得不错，兹夫。”达扬笑着点点头，“完全是我对万斯说的话。我还要提醒他，在十月六日他们胜利之后还把那种中断状态讥讽为‘战略诱骗’。继续说，‘万斯国务卿’正洗耳恭听呢。”

“所以，国务卿先生，埃及方面必须要遵守这条义务，这是至关重要的，要优先于其他任何条款。否则协议就是一纸空文。”

达扬模仿万斯正式的声音说：“我可以说我不同意。事实上，你是在质疑埃及的诚意。你在要求它签署一份它不会背离诚意做事的保证书。这是带有侮辱性质的。”

“万斯国务卿，我很钦佩你在政治上和外交上的巨大成就，但是你对中东还不了解。”

达扬扭嘴一笑，说：“说得好。我可以暗示这一点，但不能说出来。”

几乎就像是起飞一样，飞机从嘎吱作响的弹跳状态转为平滑爬升状态。巴拉克看着窗户外面，说：“好，好，星星月亮。风暴还在下面搅动呢。”

达扬仰躺到躺椅上，两手扣紧放到脑后。“好了，你了解形势了。还有许多许多其他有争论的条款，有一些是危险的暗礁，刚才那一条是最危险的。这趟出来，最好还是把所有一切都定下来，因为萨达特的顾问们真的宁愿破坏掉这个条约，而且如果我们不马上签署，他们也胜利了。”

曾经爱过

阳光明媚的午后，从戴维营驱车驶往华盛顿，艾米莉绕道往米德尔堡福克斯达学校而去，随后拐进了一条曲曲折折的支路。汽车开始在冰冻的水坑上滑来滑去。“这也许不是个好主意。”巴拉克边说边抓紧车门把手。

“放松，小猫咪，我在这些路的冰上开过一千次了。”她猛力转动着方向盘。在一处弯道，汽车直接以漂移的方式驶过，刮住了一个被冰雪盖住顶子的邮筒，发出一声尖厉的金属响声。艾米莉一边毛手毛脚地操纵着方向盘，一边喊道：“我发誓，这些该死的邮筒总是正好在该死的路中间。”

她近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想。还是那个紧张兮兮的可爱女王。白头发多了些，脸圆了些，身形曲线更加优美。没有理由停止寄照片，不过他也理解，她可是“女王”啊。

“艾米莉，你事先给福克斯达打过电话吗？”

“没有。”

“为什么没打？”

“喂，亲爱的，我在戴维营接上你时才刚刚想到学校就在我们回去的路上。那女校长过去常常负责英文学部。她是个容易激动焦虑的人，我要是给她打电话的话，她会急死的。”阳光照耀下的森林绵延起伏，刚下的雪覆盖到农田上，“风景很美吧？我真想念冬天里的弗吉尼亚州啊。巴黎总是死气沉沉的，除了下雨还是下雨。”

巴拉克穿着一件上面带有总统徽章的蓝色风雪衣，他说：“戴维营那边也跟这儿一样，似乎被雪给封住了，很难到处走，不过很美。”

“那个会议开得还好吗？”

“不好。非常糟。通过美国与阿拉伯人讨价还价是件很古怪的事情。”

“能跟我说说吗？”

“太复杂，也太专业。”

“我明白了。就像巴德曾经说过的：‘就不要烦扰你那可爱的小脑袋了。’好了，我们快到了。再转两个弯，然后上桥。我们要看一眼昔日的‘牢骚室’，然后再去麦克莱恩市。巴德五点钟才带房地产中介去呢。有的是时间。”

当他们驶过那座横跨小溪的窄桥时，艾米莉大叫：“天哪，它不在了。”

“什么，‘牢骚室’吗？你没事吧，它在松树林那一边呀。”

“我不知道它在那边吗？过去你透过树林是可以看到它的。我肯定地跟你说，它不在了，兹夫，不在了。”她把车停到山顶大门的旁边。“牢骚室”所在的地方现在已是一大片栅栏围起的宽阔网球场，白雪覆盖在上面，平平坦坦的，没有人踩过。“哦，上帝啊，太让人失望了！你干吗要让我来这里？你怎么不争辩了？追忆过去从来都是该死的想法。”

“过去有‘女王’的时候就不是该死的想法。”

她笑了，眼里泪光闪动，吻了一下他的脸，轻声说：“对，我们记忆中的‘牢骚室’，他们是没法平整掉来建一个网球场的，是吧？”

“它会永远在那里，‘女王’，壁炉、马车、轮式吊灯等都在。一直到我们死，它们都是原来的样子。”

“拉马丁（Lamartine）那首诗歌《湖》。‘他们俩曾经爱过。’”她声音嘶哑起来。

“正是如此，亲爱的。‘他们俩曾经爱过。’”

她砰的一声把挡位挂到倒挡上。“我们快点儿离开这个地方吧。”一直行驶到公路上，她才再次开口说话，“我有些东西给你，在我爸爸桌子上的一个旧文件夹里。”

“什么东西？”

“给中央情报局雷德曼海军上将的一份备忘录。封面上标题为：圣地。日期是一九五六年，纸都完全发黄了。在他临终之时，他想起你曾经问过那个备忘录，所以让我把它交给你。他真的直到最后一刻头脑都是清醒的。”

房子前面被碾开的车道上，两行深深的足迹从小轿车那里通向房子。艾米莉说：“胡扯，他们提早来了。好在巴德有钥匙。我要把这栋房子深厚的潜力展现出来。这中介给一位伊朗商人看房子，那人刚好在霍梅尼(1)上台前跑出来。”

哈利迪在客厅里，还有一个男人，圆滚滚的，矮矮的个子，脚上套一双雨鞋。房间里很冷，他们都还穿着外套。

“你好，汤普森先生，这地方灰尘太大，太没有生气了。”艾米莉说。她四处指指包起来的家具、盖着的钢琴以及拉拢的窗帘等，说：“我只是勉强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住。我父亲最后几年不全在这里住，他只是经常来这儿。”

那位房产中介带着客套的恭敬，说道：“哦，是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很宽敞、很雅致，真是风雅的生活方式啊。现在建造的房子没有像这样的了。”

艾米莉说：“行，伙计们，我带他去看看。那边的餐柜里有杰克丹尼威士忌。”她领着那名房产中介上了楼。

哈利迪说：“很高兴见到你，巴拉克。你知道我们正发售第一批‘F-16’给以色列的事吧？”

“什么？我们还没到期，还有三年才能拿到它们呢。”

“是没到期，但是霍梅尼这个家伙取消了伊朗国王订购的一百多架同类型飞机，这样你们就排到交付计划里了。今天才做的决定。”

“上帝啊，大好消息。”

“是的。你们的小伙子很快就要过来接受飞行培训了，他们会爱上‘F-16’的。‘鬼怪’相当于一辆‘马克’重型大卡车，一部很棒的机器，但是你们必须要百分之百手动来飞它。而‘F-16’就是一辆小型赛车，超远的航程，一个可爱的小家伙。”他站在餐柜前，把酒倒上，“来点儿波旁威士忌，巴拉克？”

“我最好还是别喝了吧。”

“好吧，干杯。喂，我问你个关于赎罪日战争的问题吧。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好几年了。虽然你们有了核武器，阿拉伯人不还是趁你们没注意就袭击你们吗？”

巴拉克的回应快速而冷淡：“任何时候都没有证据证实我们国家有非常规武器。”

“哎，正是埃及人告诉我们这个事的。他们称之为以色列的‘地下室炸弹’。”

“哈利迪将军，任何一位想依靠那种武器让我们摆脱战争的以色列领导人都是个白痴。在广岛以后，率先使用核武器会让以色列走到末日的。”

哈利迪点点头，喝了口酒，说：“呣，我在五角大楼受到了嘲弄，我只是说，萨达特预估到你们不会使用核武器才发动了战争，准确的答案你们已经给出了，你们的确没有用。他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了，他估计整个地区的战争迟早都会走上核武器道路的，到时候相互威慑就会把现状一直维持下去。于是他发动了战争要夺回西奈，不计成本，即便是战败。现在这个条约，不管让他和其他阿拉伯国家付出多大代价，都会进行下去的。他破坏了他们的联合阵线，还被狠狠地打击了一顿，但他的进攻依然还是有报偿的。”

巴拉克很漠然，并没有被打动，他说：“也许吧。虽然我也思考过这场战争，但并没往这个角度上想，这是个让人感兴趣的观点。”

“很高兴你这样认为。”

楼梯上雨鞋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那名中介满脸兴奋地大步走下来，后面跟着艾米莉。他说：“房间比例太完美了，有巨大的升值潜力。我们现在可以看看庭院吗？”

“当然可以了，如果我要在没脚脖子的雪里走一遭的话，”艾米莉说着倒上酒，“我得喝上一杯烈酒。干杯，老兄们！”艾米莉脖子一仰灌下威士忌，闭了下眼睛，出去了。

哈利迪再倒上一杯酒。巴拉克觉得他今天的态度很奇怪。他看上去很苍老，干缩，很多白发，而且好像是急切地求着要跟人说话似的。“要知道，你们以色列的晋升体系比我们的要好。你们退休时还年轻。”哈利迪说，“你们几乎可以从零开始一种新的生活。而我们退役的时候，由于通货膨胀对那点儿退休金的冲击，我们的将军会发现我们在卖铅笔，起码像我这样的将军都是在卖掉好房子，然后再买一堆烂股票。我有一个做日本横田一座基地的司令的机会，这是个从事业务联系的绝好机会，但是为了我的儿子克里斯，我可能不得不拒绝。我不想让他在这个年龄段就花上好多年在日本。巴黎也不行。他的朋友、他的学校在这里。真是左右为难。”

“将军，你待在日本，然后请求艾米莉回来，为克里斯营造一个家庭，为什么不这样呢？”

哈利迪眨眨眼睛思考了一下，说：“她不会考虑的。她喜欢巴黎，那两个姑娘也喜欢。”

“你确定吗？我和我妻子曾去巴黎看过她。她特别特别想念克里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

哈利迪喝了口酒，说：“老天在上，但愿她会考虑。”

“但是你能很多年不见你儿子吗？你不会想他？”

“会往死了想。但是我不得不帮助他读完大学，对吧？还有两个女儿也一样。我不得不考虑钱。”

一股冷风穿过前门灌进来，跺脚声传来。汤普森先生蜷缩成一团，拍拍打打拖带着雪进来，说道：“真是一处优质房产。现在的河景就像钻石一般。哈利迪太太，我给我的客户推荐完后给你打电话。哈利迪先生，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城的吧？”

“对。巴拉克，再见了。我永远也忘不掉那次直升机巡视和那些战场。”哈利迪说。

“再次去看看和平中的我们吧。”巴拉克对这位离去的飞行员说。

门关上后艾米莉说：“看起来像是一笔买卖了，不过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出来到露台上去吧。没有萤火虫，但是也很美。”

他们小心地沿着积雪的台阶往下走，西沉的斜阳透过光秃秃的树干照下来，给雪染上一层粉红色。巴拉克给她说了他和哈利迪的谈话，当说到他关于克里斯的建议时，艾米莉就地停住，愤怒地看着他，说：“冷不防就让我搬到华盛顿，啊？在把我们分开得更远的聪明主意上，你总是动得挺快，不是吗？”

“别胡扯！在巴黎，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几个小时，说你如何如何想你儿子。用这种办法，你就可以再次和他在一起好几年。”

“哦，是吗？然后再把他交还给巴德和那个长着蓝眼睛的‘竹节虫’埃尔莎？让我的心再碎一次？不可能了。”

“女王，四年后他就是个精力旺盛的青少年了，到时候你会很宽慰地把他交给他父亲的。”

她没说话，眼睛向外凝视着夕阳下发红的河流，最后抓起他冰冷的手，把它按到自己温热的唇边。“好吧，这个想法真是疯了。如果我回到这里，我们那一年一次的约定还有效吗？”

“有的。”

“即便是像巴黎那样的四次？”

“我会的。”

“娜哈玛怎么办？”

“女王，我说过我会的。”

长叹一声，她看了看手表。“这里太冷了，就到此为止吧。车什么时候离城去戴维营？”

“六点半。”

“我给你去取那份文件吧。”

书房里完全用防尘套罩住，他轻轻弹弹那几张发黄的纸张，说：“很奇怪，他保留这个这么长时间。”

“我爸爸从不扔掉任何东西。我还得连续发掘一个月呢。哎，狼，你说你在这儿只剩下三天了。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我听候达扬的安排。保持联系，我尽量吧。”

“好的。除了这栋房子，任何地方都可以见面。”

达扬的立场

巴拉克小木屋的门下放着一张达扬写的便条：“回来时见我。”月光下，雪中的狭窄小路上结了冰，他小心地踩在上面，快速朝那栋大别墅走去。达扬坐在长沙发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盘三明治，他穿着他那件“戴维营风雪衣”，没有戴眼罩。

兹夫·巴拉克以前从没有看到过达扬这种吓人的面容。他惊愕地发现，那个小小的黑眼罩不折不扣就是他的一个伪装面具。暗无光泽的眼窝很是吓人，相貌古怪陌生，从前是众人瞩目的著名英雄（无论他有什么失败和污点，都是英雄），而现在已变为一个苍白疲惫、又老又可怜的残障人员了。而且巴拉克还感觉到达扬对他也表示出一种敬慕，虽然成分很少，也许是无意的吧。他知道萨姆·帕斯特纳克是经常看到达扬这个样子的。达扬终于接受了巴拉克成为某个和他在一起时能露出本来面目的人了。

达扬捕捉到了巴拉克瞥视放在边桌上的眼罩的眼神。他说：“这个糟糕的世界上还有什么要看的话，一只眼睛就够了。吃个三明治吧。团里的人都在大餐厅呢，但餐桌漫谈我不喜欢。”

“谢谢你，长官。”

“L’Azazel，万斯今天跟我装聋作哑。也许他也是听从上面的命令吧。在第六项条款上，他好几个小时都在全力支持卡里尔（Khalil）。”卡里尔是埃及外交部部长，“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他们甚至在石油安排上蒙混回避。兹夫，我们倒回到六年前了。我看只有一件事做了，给贝京打电话，让他召我回国。”他盯住巴拉克，一只是生猛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另一只是暗哑的空洞，这样的瞪视几乎让人精神涣散，也让人特别慌张。

巴拉克努力稳住语调，问：“团里其他人要怎么做？”

“嗯，起草那些已经定下来的要点。我们有调整法律概念和语言的天才。但是僵局已经持续到顶点。卡里尔说他就是那个样子了，他有绝对权力。万斯是代表卡特来说话的，而我只是个磋商的人。这样下去不会有成效的，特别是在我确定卡里尔真的有心破坏这次谈判之后。”

“摩西，还有三天时间。你的立场不坚定的话，他们就会打压和胁迫你。坚持到底。把你取得的所有进展全部写进起草文件中，然后让卡特召贝京来。”

突然地，达扬拿起眼罩戴上，说：“我需要呼吸空气。”

在雪的映衬下月光亮晃晃的。小径太窄，他们几乎无法肩并肩走路。“好空气，就像赫尔蒙山上的一样。”达扬说。他们穿过一栋栋别墅，一路无语，直到朝一座小山上爬时达扬才开口：“果尔达的死给我的打击很大。”雪踩在脚下嘎吱作响，又是长长的一阵沉默，“我敬重她，但是我们的意见从来没有相同过。跟果尔达不一样，我是出生在阿拉伯人中间的。我跟他们生活过。我虽然跟他们打仗，但是我理解他们。他们祖祖辈辈很多世纪以来就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只操心他们自己的事情。然后，这些欧洲犹太人拥进来，这些犹太人挥舞着叫作《贝尔福宣言》和《圣经》的东西，喊道：‘各位，这块土地是我们的，上帝以前就把它给我们啦，乖乖地收拾好东西安静地离开。’肆无忌惮得让人难以置信。”

“不是这样的，摩西，是他们发誓要把我们赶出去的，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否则我们早就在一起和平相处了。”

“嗯，我今天就跟万斯这样说了。他问我：‘你们犹太人为什么就不能同意和阿拉伯人和平共处呢？’我回答万斯，实际上我们一直想要那种状况，而且现在还想要，但是，他们在炸公交车，而我们在收集和埋葬尸体，这不是我们所称的和平共处。”

“说得好。”

“嗯，这是十足的果尔达式争论。对于果尔达来说，这一直都是非常简单、非常清楚的！她从俄国到了美国，然后又到了巴勒斯坦，那时她二十三岁，已经结婚了。她所知道的仅仅是理论上的犹太复国主义。要么支持我们，要么就是反对我们；要么是资本主义者，要么就是社会主义者；要么是工党，要么就是拉菲党；要么是犹太人，要么就是阿拉伯人；要么是黑，要么就是白。”

尽管山并不陡，但达扬的呼吸很粗重。小径走到头了，再往前走腿就得深深地踩进积雪里。他停下来，四下环顾，喘着气说：“风景真美。”在他们身后，树丛的缝隙中闪烁出木屋里的灯光，一缕轻烟从主建筑上升起来。“嗯，向前。山顶不远了。”他在均匀的喘息中一口一口哈出寒气，再没有说话，一直到山顶。“好了，我们到了。小爬一下挺美的。把肺和脑子都清洗一下，不是吗？我们回去吧。”但他站在原地没动，又说，“我对犹太人期望过高，这是我一生的错误。我原以为他们能守住我们在‘六日战争’中打下来的防线。我错了，我承担这个责任。因为加入了贝京政府，工党称我是叛徒，而对于贝京来说，我又是一个可废弃的党外人。我之所以加入他的政府，是因为，我的觉察力告诉我，一旦他赢得选举，跟埃及的和平就有了可能。这一方面我对了，而且事情会发生的。这个条约我们必须有，也会有，但是这第二次戴维营谈判设计拙劣，毫无结果。你说得对，兹夫。事情很快就会结束。我不会跟贝京说让他召我回国。”他开始沿着他们方才留在雪地上的踪迹下山，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到了那栋小木屋时，他问巴拉克：“兹夫，这不是你住的地方吗？”

“对，是的。”

“晚安。”达扬大步走进黑夜里。

客厅餐桌边坐着一位圆胖的年轻人，他的打扮是一种不太可能的组合：身上穿着“戴维营”风雪衣，头上却戴着犹太人的小圆帽。他脸上带着特别认真的表情，正俯身看一本小《塔木德经》，口中喃喃有词。看到巴拉克，他抬起头微笑着说：“你好。我听到达扬在外面？”

“是的。我们走了一会儿。他情绪很低落。”

“任务艰难啊。有职无权。”年轻人说。他是一名律师，名叫伊莱基姆。

“对。特别是自从那个埃及人表现得像个全权代表以后。”

“卡里尔，全权代表？”伊莱基姆做了个鬼脸，用食指插到看的地方把书合上，“算了吧，提出一些他确定的美国人会同意的要求，然后再接受我们的妥协。指派达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在任何一点上都不退让。他是不顺利，但他守住了这条线。这是什么样的意志力！九月份跟贝京和萨达特在一起时，他也是很了不起的。”

“你那时在这里？”

“嗯，在，一直过了十三天。他们两人为此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但是真的，达扬才是协议的设计师。”

巴拉克拿着克里斯汀·坎宁安的那份文件上了床，发现打出来的字都褪色了，模糊得很，他的眼睑又在不断下沉，字体在眼前飘忽一下就过去了。翻到最后几页，他在一行标题上停下来，“结论：这一切将如何结束。”他这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们开车穿过岩溪公园（Rock Creek Park）时，坎宁安曾给他说过这份送给雷德曼海军上将的备忘录。他把文件放下，太困倦了，集中不起精神。在打瞌睡时，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这个叫伊莱基姆的律师和达扬是有一些特殊关系的，这样一来，他对达扬的那种赞美也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他醒来时外面天基本还没亮。他拖着脚走到另一个房间里的咖啡机前，伊莱基姆正在那儿踱着步子，头戴经文护符匣，披着祈祷披肩。

“早上好。我打扰到你了吗？”

“我已经做完祈祷了。”

巴拉克喝着咖啡问他：“哎，你没有帮助准备达扬对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辩护吧？你觉得那个结局公正吗？”

伊莱基姆解下两个经文护符匣，把上面的皮带缠起来。“结局？结局就是达多在死的时候才成为一名敬爱的民族英雄，而达扬生活在从来都没有消散过的大片谴责之下。”伊莱基姆卷起祈祷披肩，眼光锐利地看了他一下，问，“你对结局有异议？”

干净利落，巴拉克想，他对伊莱基姆的评价提高了。“跟我说一下达扬在签署《戴维营协议》时的作用。”

“他是那种不顺从的以色列人。萨达特对贝京感觉很热情，真实的也好，精明地假装出来的也好。他称贝京为‘我的好朋友梅纳赫姆’，但是他和达扬就很少碰面，而且当他们遇上时他的态度也是很冷淡的。萨达特知道他的真正对手是谁。”

“当然了，伊莱基姆，是贝京。”

“是达扬。在我们收拾好东西回国的那天，气氛感觉就像葬礼似的，东耶路撒冷议题上彻底失败。卡特把达扬叫进去，注意，是卡特，不是贝京，他把达扬叫进去好一番争论。考虑到达扬立场坚定，卡特在东耶路撒冷问题上的处置灵活起来，还把萨达特也一起叫去。达扬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收。在整整十三天里，每当遇到谈判阻塞点，达扬都要找到一些实质性的内容和语言，这些内容和语言既要让萨达特能接受并忍受，也要让贝京觉得能通过议会。是达扬让那些主要的突破性进展成形的。”

“那么他也许应该得诺贝尔奖。”

“那倒不是。责任是担在贝京身上的。贝京必须让条约通过以色列议会，这一点就如同萨达特到耶路撒冷那种丰功伟绩一样困难。他做到了。自从那以后，萨达特就一直在阿拉伯人找他麻烦的某些条款上拼命退缩。这第二次戴维营谈判就是他最后一次尝试，他想把单独媾和的特征变得模糊起来。记住，法老一直在更改和我们祖先摩西的约定。退缩、退缩，一直到最后。”

巴拉克说：“但是不会有‘头胎击杀’(2)这种事发生，从而让萨达特坚持他的约定了。”

“是啊。这一次只有摩西·达扬。”

那天晚上，当巴拉克回到他的住处时，电话铃正好响起来。“狼！终于回来了！我一遍一遍地打啊打啊——”

“今天忙了一天，女王。也许明天我们——”

“听着，让我说。兹夫，‘哈利迪地区’今天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开始了，开始了，我现在高兴死了。这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巴德——”

“等等。什么开始了，艾米莉？”

“转变开始了，就是说，我同意了回国，巴德会去日本，克里斯要回归我的怀抱了。我已经和这孩子过了一下午，他会说话了，兹夫，天哪，他是怎样说话的啊。他一直因为想我而瘦下去，无法忍受那个埃尔莎。终极继母。兹夫，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绝不会有这么一天。”

“胡说，你们两个迟早都会想到的。”

“不会，我说，不会。什么，我？狗娘养的巴德为了那个北欧的活衣服架子抛弃了我，我还会给他提供方便？是你安排了这项交易，为此我崇拜你。哎，我们今晚能见面吗？”

“艾米莉，这边的形势到了危急关头。不过，明晚——”

“不行。我要乘法航两点的班机走。我给福克斯达学校打过电话了，如果我能在三月一号之前迅速把两个女儿送到那儿，她们就不会有问题，就不会错过一个学期了。所以我回巴黎一趟，把事情收拾一番，帮她们整理行李，然后把门锁好，闪电般回家。你确定今晚我们不能相见，亲爱的？我特别想抱你，你把我的哀伤化为了舞蹈。”

“无能为力，艾米莉。实在不行。”

“该死的，那么又要来一次电话再见了？呜呼！你来完全就是奇迹，奇迹，我的生命燃烧起来了。亲吻你的眼。亲爱的，至于‘牢骚室’，我把那个女校长训斥了一通，不过她解释说谁也没有用过那间屋子，白蚁都住进去了，而且学校也需要一个网球场。就是这样。如果爱到永远的话，那又有何介意呢？”

巴拉克说：“艾米莉，下次我来这儿的时候，我们要一起去那个地方，我会来的，我向你保证。在一处遥远庭院的遥远角落里，我们要挖一个洞，然后埋进去一块青铜小牌，上面刻上：‘他们俩曾经爱过。’”

“哦，上帝啊，大灰狼，你这个坏蛋，你说得人眼泪都流下来了。再见吧。”

电话机咔嗒一声放下了。

坎宁安的备忘录

以色列航空公司的班机里渐次暗下来，回国的路已走了一半，达扬睡得正熟，巴拉克从公文包里拿出克里斯汀·坎宁安那份备忘录。第一段就吸引住了他，他一口气读到末尾。

圣地

基督徒和犹太人都不喜欢面对一个赤裸裸的事实：奥玛清真寺已经在锡安山上矗立了1300年。这个年份比犹太第一圣殿和第二圣殿（加起来大概1000年）再加上十字军占领期（将近90年）的时间还要长。对于一名像我这样信仰基督教的人来说，锡安地区长期的穆斯林统治一定在满足耶稣基督的某种神秘要求。现在残存下来的犹太人，就像从大火中抢出来的一截烧焦木头一般，又回到了耶路撒冷，却被穆斯林教徒阻挡在距离圣殿山仅几百码远的地方。如果犹太人重新占领了这座山，那么在圣史中人类就会毫无疑问地到达一个拐点。这对于中央情报局来说没有意义，但它同时也是世界政治趋向的一个拐点，这就是我们关心的事了。

1956年圣诞节

这篇备忘录洋洋洒洒离开正题，又说起了坎宁安的业余爱好，考古、他的宗教观念以及共产主义威胁等。其中有大量篇幅涉及“三种亚伯拉罕信仰”——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以及这三者在这块海洋与幼发拉底河之间土地上的同根性。坎宁安写道，这块地区里任何现代的分界线，无论是黄沙掩埋的前土耳其帝国界线，还是以前欧洲人随意蛮横划下的界线，都是纸上的杜撰。在自然上、考古学上、宗教上，它完全就是一块地方，是上帝的居住地，是最初的伊甸园。人类具有同胞之爱，也是首次在这块土地上受神的启示说出。那三种亚伯拉罕信仰已经把梦想传播到半个地球。未来，犹太人回归圣殿山，将意味着基督复临的日子来了，到那时，亚伯拉罕的梦想会传播到剩余的人类中，进而开创世界和平。

接下来是他很久以前跟巴拉克提过的总结。

结论：这一切将如何结束

将军，前两天夜里，我们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讨论苏伊士战争，您让我把我说的写下来，我已经试着写过了。正如我所说的，弥赛亚的降临不是中央情报局要关注的事，但是那块变化无常的地区里的政治趋向（那里的政治趋向控制了主要的世界能源储备）真的是要关注的头等大事。

我认为，那块地区的平定，只能以地区内合为一体的宗教和亚伯拉罕的根底为基础。在中世纪，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血腥争斗，直打到筋疲力尽，同时还把他们的老师、耶稣基督的子民犹太人鄙视为历史的干老化石。而这些干骨头总有一天会复活，重新站到锡安山上，那时，共同的根底挖到了，新的政治时刻会到来，虽然缓慢却是划时代的和解会出现，这个星球上的核武器毁灭被阻挡。基督复临对我个人的信仰来说还是个有争议的问题，但是我断言，当争论与古老成见的云团渐渐消散时，和平与现在想象不到的繁荣昌盛便瞬时到来，圣地上的新政治会出现。

克里斯汀·坎宁安

后面跟着一句红墨水写就的话：“克里斯汀，你真应该活那么久。雷德曼。”

下面是坎宁安用铅笔写的一段话，字迹抖抖索索的：

兹夫·巴拉克，你曾说过你想看看这份备忘录。这就是。时隔23年后，我仍然认为一切会如此结束。但是，我这名虔心的基督教徒要去见上帝了。

于遥远的彼岸道别

克里斯汀·坎宁安

1979年1月12日

落款日期是他去世前四日。天花板小孔中散射下来的灯光很昏暗，打字体又模糊褪色，看得巴拉克眼睛酸痛。他把文件放到腿上，对着这一堆奇特的大杂烩愣怔了好长一会儿。这个坎宁安，就是这样矛盾的一个人：坚定的耶稣信仰者，同时在迷宫般的美国官僚机构中又是犹太人的朋友。巴拉克从没有和他讨论过宗教，德国人在屠杀犹太人时教皇把眼睛移开并保持沉默这件事，坎宁安是怎么想的呢？那些宗教法官在广场上烧死犹太人的行为一直持续到十八世纪，他以他救世主的名义，对那些人的看法又是怎样的呢？讳莫如深，聪明敏锐，成见性怀疑，轻易地信任。克里斯汀·坎宁安已经去了，到世界的另一头去和他讨论他的矛盾之处吧。是他生养了艾米莉。安息吧，克里斯汀。

在坎宁安的告别语下面，巴拉克写上了一个希伯来词汇：Halevai，然后躺下去睡觉。

“大捐赠家之夜”

为了“烙平和谈里最后难以消除的褶皱”，卡特总统亲自到了开罗，然后又到了耶路撒冷，但这一次达扬没有再找巴拉克商议，另外到华盛顿参加签字仪式也没有邀他同去。巴拉克是从电视上看到白宫草坪上举行的这一历史性三方握手的，他注意到这三个人的举止、态度大相径庭：卡特，他的外交政策成功了，这是他急需的，因此春风得意，满面笑容；萨达特，看着可怕，身体僵硬，好像动一动他就会遭到生命危险似的；贝京，兴高采烈地直接搬过来一段某场意第绪语戏剧舞台上的表演，他戴上一顶大的黑色圆顶无边帽，用希伯来语慷慨激昂地朗诵起《诗篇》一百二十六章。卡特、萨达特、各位贵宾还有媒体人员全都在听，但全都听得稀里糊涂。巴拉克当然是能听懂那些话的，也知道贝京为什么要选择《诗篇》的这一段：

当耶和华将那些被掳的带回锡安的时候，

我们好像做梦的人。

我们满口喜笑、

满舌欢呼的时候……

等等，一字一句念到最后。

那带种流泪出去的，

必要欢欢乐乐地带禾捆回来。

这是以色列总理？这是一位戴无边便帽的波兰犹太老裁缝在念《t’hilim》（《诗篇》）；一个大屠杀幸存者在祈祷上帝来确认奇迹般的回归。最终胜利的流亡者在低语：“异邦人想说什么吗？”这个姿态既让人敬畏，又稍稍让人有点儿尴尬。

不久之后，在耶路撒冷的一次聚会上，巴拉克碰到了伊莱基姆，伊莱基姆跟他说了那天随后进行的晚宴的情形。晚宴摆在白宫外面的一个帐子下，“大捐赠家之夜”，按伊莱基姆的戏称来说是这样。他说，一张张的小桌子边坐了有一千五百号人，音乐声与交谈声发出的喧嚣震耳欲聋，大部分的纽约犹太人领袖都来了，还有一些华盛顿知名人物。由于三月的夜晚空气寒冷，这些人个个都冻坏了，可是如果太靠近电暖气又烤得发烫。也不知道那些犹太食品有多清洁，伊莱基姆是一口也没吃，他特别想提早离开，可同一桌坐着的有佛蒙特州参议员和三位犹太联合募捐协会主席，他担心提早走会让他们不高兴。外交部部长达扬和赛勒斯·万斯以及以色列总统坐一桌，当时起身站起来往外走，伊莱基姆这才抓住借口跟上了达扬，随后他们穿过寒冷彻骨的大风回到酒店。达扬一路上没说话，直到进了电梯，他才说请伊莱基姆到他房间。“那里真是一团糟，啊？”他们一进门达扬说，“你想点些东西吃吗？沙丁鱼罐头，奶酪？”

“我很好，部长，谢谢。”

达扬把一盒“奥利奥”饼干摇得哗啦啦响，对他说：“这个可以。吃点儿吧。”

虽然他回避美国盒装食品，因为不确定里面是什么，但伊莱基姆还是接过了那盒饼干，不过没吃。达扬吃了几块，凝视着窗外的拉斐特广场以及泛光灯照明下的白宫，然后从桌上一堆书中抽出一本，那是一本精装书，封面上是他微笑的脸，显得非常年轻。“伊莱基姆，你看过这个吗？”

“我读过两遍，部长。一本经典名著。”

“别夸张，不过是我平常生活中的故事，我没时间风雅。我得赶回帐子，下去给十个大捐赠家签名送书。”他坐下来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送给有德行的犹太人伊莱基姆。摩西。“他们剩下九本了，让他们争去吧。”

“谢谢你，部长。我会珍藏它的。”

“好了，晚安。”达扬又打开另一本“他的平常故事”，伊莱基姆走的时候，看到他边读边吃着饼干。

伊莱基姆给巴拉克详细述说了这些情况。他们两人站在摆满鲜花的小阳台上，这套房子是希伯来大学一位教授的，身后，聚会说话声夹杂着立体音响中放出的贝多芬音乐，公寓大楼下面，震天价的摇滚乐轰响在耶路撒冷的夜晚。伊莱基姆说：“我还是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但我从没有为其他任何人感到更难过过。”

“电视上你很难看到达扬的身影，全是贝京。”巴拉克说。

“是的，在签字仪式的时候我就对此有看法。他不是新犹太人，是以色列本地人，著名的英雄，流浪犹太人形象的去除者，却仅仅等于一个东欧犹太社区的老头。”伊莱基姆说。

阿莫斯的十字关口

伊莱基姆离去了，留下巴拉克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久久想着可叹的摩西·达扬，想着时光之河的飞速流逝。阿莫斯·帕斯特纳克走出来，穿一件短袖衬衫，拿着瓶百事可乐，坐到躺椅上，说：“你好。那里面太吵了。”

“阿莫斯，跟我说一下土伦的事情。”

法国为伊拉克建造了一个核反应堆，并负责装运到伊拉克，这个核反应堆放在法国海港土伦市郊的一个仓库里，现在却爆炸了。这起事故现在在国际上引得一阵骚动。

“嗯，兹夫，你不是已经听到最新的消息了吗？法国人说所有关键部件都已经被精准的塑胶炸药装置给炸毁了。仿佛是内部人作的案。”

“我们与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阿莫斯露出无辜清白的笑容，说：“嘿，一队谁都没听说过的人声称负责，叫‘法国生态学家组织’。”

“这让我们可以暂时缓解多长时间？两年？”

“有疑问。法国人可以从他们自己的反应堆储备里拿出材料来替换。萨达姆·侯赛因会哼哼着说：‘快点儿交付，要不然就没有打折的石油啦。’他们马上就交付了。”

“那一年吧，起码有。”

“嗯，一年有。”

“听我说，阿莫斯，无论有没有戴维营，我们都处在巨大的危险里。这个伊拉克反应堆让我感到惊恐，就像在一九四八年六月份之后让我惊恐那样。”

阿莫斯问：“那时发生了什么？我那时才三岁。”

“我们那时已经山穷水尽了，如果阿拉伯人再攻打一个星期，我们就被他们打败了，一切事情立即就结束了，彻底地结束。在停火期间，我们缓过来一口气，这才打完那场战争，我们才在这儿待了下来。但是两颗原子弹，一颗在特拉维夫爆炸，一颗在海法爆炸，那就是世界末日。果尔达曾称我为‘大惊小怪先生’，没错，我只是尽量察觉事物的本质。”

阿莫斯严肃地说：“嗯，这个土伦事件把那一天向后拖了拖。”

“这个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从长远来说不是，不是的。”

巴拉克朝聚会指指，问：“你看见我们家鲁蒂了吗？她和丹尼·卢里亚来的。”

“没看见，我刚到。”

“阿莫斯，就我们两个人说，你让鲁蒂难过了吗？”

“我不是有意的。”

“如果你根本没看见她，那是一回事，但问题是你看见了。”

“我喜欢她。”

“她更喜欢你。她告诉过你她打算申请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吗？”

“加州理工？哇！没有。”

“嗯，她希望实现我没能实现的梦想，做一名科学家。她是数学和物理能手，像我的弟弟迈克尔一样，而且特别有抱负。如果她真的去了加州，这份感情会因此结束吗？”

先是沉默，然后阿莫斯说：“兹夫，你能想象爱上一个异国他乡的女人是一种什么感觉吗？一个你只能偶尔见她几次的女人，一个有孩子的女人，一份不会死的爱，不是一夜情的那种爱，那是爱情吗？你能想象类似那样的事情吗？”

“嗯，我一天天地老了，但我可以试着想想。那又怎么样呢？”“大灰狼”巴拉克说。

“我被提名为作战指挥部军官，北部军区，但是——”

“哎呀，那很好啊，阿莫斯。”

“——但是我知道我到了一个十字关口。这需要下很大的决心。”

“这个女人是个寡妇？”阿莫斯摇摇头，“那是一个离婚女人？”

“不是。有夫之妇，比我大很多，有三个小孩。”

“Alleh myless（好吸引人）。”巴拉克说。

阿莫斯·帕斯特纳克惆怅一笑，站起身。“鲁蒂不能再温柔、再可爱、再聪明了。加州理工！我打赌她会入学的。丹尼·卢里亚很幸运。”

“不一会儿你就会看到鲁蒂、丹尼不幸运。”

“你是在跟我说不要再见鲁蒂吗？”

“完全不是。”

“还是说放弃那位女士？”

“那只有你自己决定。”

“你帮了大忙了。我很感激你的坦诚。对不起，我马上就去找鲁蒂。”阿莫斯说。

“祝福你。那只不过是静静的一句话。”巴拉克说。

“知道，我已经有主意了。”

(1)　时为伊朗政治及精神领袖。——译者注

(2)　据《圣经》记载，犹太人的民族领袖摩西请求埃及法老放犹太人离开埃及，但法老不允许，于是上帝以击杀埃及地的人和牲畜的头胎来惩罚埃及法老，让其听话。——译者注

第四十一章　世界末日

土伦受挫？反击！

总理邀请：

巴拉克少将及夫人到“每周《塔纳赫》（圣经）”

主题，以赛亚与第二以赛亚：风格对比

安息日后晚上8点于官邸

1979年11月27日

来时请带此卡

娜哈玛把这张卡片递给她丈夫看，嚷嚷着说：“哇，听起来好让人惊讶啊。我必须得去吗？”

“不用，但是我最好现身。”

“他为什么要邀请我们参加这样的事情，兹夫？”

“我不知道。”巴拉克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其实非常明白，这是出于安全考虑而编造的一个小谎，主要是关于那个核反应堆的事。“每周《塔纳赫》”就是个幌子，是为以后的这类会议打掩护的。

《以赛亚书》由三位专家讲解，一小群勤奋好学的听众在聚精会神地听，而那几位穿便服的军人却在硬撑着不睡过去。当其他人离去后，这几名军人集中到贝京的办公室内，贝京把他在听《圣经》讲演时戴的无边便帽放到一边，说：“Rabotai（先生们），这是非正式机密会议，不会开多长时间。”

贝京朝摩萨德局长点点头，这位穿棕色羊毛衫的小个子局长看样子可能也是一位《以赛亚书》的博学之士。他通报，自从土伦受挫之后，巴格达城外的核反应堆又在飞速进展。法国和意大利再一次提供了技术人员和主要部件。西德也许不好意思公开掺和这个事，但也在卖给巴西基础元件，然后再由巴西卖给伊拉克。铀来自法国、巴西和葡萄牙，而且伊拉克要求的铀是最容易生产炸弹材料钚的那种化学结构的铀，现在正在接收中。“建造核反应堆的目的是发电”这种说法是胡扯，伊拉克有的是石油可以发电，用不着建核反应堆。巴拉克的化学背景让他能从细节上听懂一切东西，通报中暗示出来的短期时间框架让他感到惊恐。

总理躺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听，睁开后可以看得出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呆滞无光。他用虚弱疲倦的声音说，他只能看到很少的几套选择方案。以色列可以尝试用更强硬的外交手段来阻止欧洲人，让他们不要帮助伊拉克快速取得核能力；或者，在伊拉克走上核武器道路时用以色列极具优势的空中力量实施阻击。但是，空中打击是否可行呢？能清除掉所有的综合设施吗？还是来一次恩德培行动那种模式的突击队袭击可靠？他最后说：“我请计划处的负责人来阐述一下突击队的方案。”

头发已经开始灰白的堂吉诃德站起来，发表了他并不看好的报告。巴拉克脑子里忽然闪现出这个瘦高的移民小伙子在拉特伦骑在骡子上的景象。约西一开始就断言，大不相同！恩德培和巴格达是没有可比性的。在恩德培，目标就是一个民用机场，防守的仅仅是一队恐怖分子外加一些本地士兵。而伊拉克的这些综合设施是一个加固起来的军事目标，戒备森严，重兵防守，四周环绕着防空部队与地面防守部队。就算一个旅做突击队，外加重型卡车和主战坦克，要清除掉那些设施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还要算上大量的伤亡以及被俘虏的代价。这种突袭的成功概率基本就是零。

接下来，本尼·卢里亚谈了空袭的方案，因为他负责艾其昂（Etzion）空军基地。那座基地位于靠近埃拉特的西奈地区，如果空袭，飞机将从那里起飞。浓密的金色胡须，使本尼看起来岁数很老，也自然而然地显得很悲伤。按照《戴维营协议》，艾其昂空军基地要清理掉，上面已经下令让本尼退役了，却又给了他这么一个清理基地的丧气任务。也许那个基地还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基地，从前他是一直扑在那个基地的建设上的，现在他的任务却是拆毁它，而且要一砖一瓦彻底拆毁，以便让埃及人永远也不能针对以色列使用那里。卢里亚说，在场的“天鹰”“幼狮”“鬼怪”“F-15”没有一架适应这样的任务。“鬼怪”可以在空中加油，但是在敌人空域里加油的风险太高。至于那些小型的新型超级飞机‘F-16’，可能还不能及时交付，况且美国人给它们设定的航程同样也很短。

贝京点点头，说：“那么，你是在淘汰空袭方案。”

“嗯，是这样，总理，美国人在规定航程上是很谨慎的。装上几个特制油箱，‘F-16’也许就能胜任任务，不过，没有测试过，我们确定不了。”

“兹夫·巴拉克，”贝京突然转向他，“如果我们摧毁了那座核反应堆，美国人会怎么样？”

“总理，美国人崇尚冒险的英勇行为，比如说那些虚构出来的牛仔故事，但是如果败了，并且巴格达市内有平民伤亡的话，我们很可能就会有非常糟糕的麻烦。”

“有多糟糕？”贝京的声音听起来带有一丝哀调。

“在照例必有的联合国谴责中不支持；停止‘F-16’的交付；中止所有的援助，很多年，要不就是永远。”

贝京秃顶的脑袋疲惫地慢慢低下去，然后他又问萨姆·帕斯特纳克，如果很多法国技术人员被炸死的话，法国会做什么。一桩幸福的婚姻现在把帕斯特纳克滋润得圆圆胖胖，明显地脑满肠肥。帕斯特纳克说：“总理，他们会断绝外交关系，然后在联合国内大力推动对以色列的制裁，可能还会要求将我们开除出联合国。”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倒不认为他们会派空军来惩罚我们。”这一句无意义的话引得周围的人都苦笑了一下。

除了袭击之外的各种各样的想法和主意都冒出来了，诸如截断去往伊拉克的铀运送航线之类的。总理似乎在打瞌睡，他的目光看起来越来越呆滞，巴拉克想，也许那些说他身体有病的传言是真的。当贝京桌子后的钟敲响十一点钟时，他坐直身子，用力揉揉眼睛，说：“Rabotai，犹太国的生死问题我们从古谈到今，不管怎样，这件事我们一定要阻止。我们开会的事都忘掉。晚安。”

巴拉克突然感觉到，这位小个子的犹太“裁缝”说话的声音很像是当年下令击沉“艾塔列娜”号的本-古里安；就是眼前这个人，把“艾塔列娜”号开进特拉维夫港要推翻本-古里安的。

守寡的达佛娜

古林考夫开车从海法到阿富拉，那里有他正在建造的享受政府补贴的高层公寓大楼，这一回，他的运气用尽了。在超一队军队坦克运输车时，他猛冲进对面车道逆向行车，但迎面来了一匹拉干草的马，为了避免撞上去，他又不得不急转弯，结果一头撞到了一堵石墙上。包工头的寿命走到了终点，还包括那辆以色列唯一的银色林肯。

悲痛使得达佛娜麻木了，因为在结婚两年内，她渐渐真的爱上了粗野的古林考夫。葬礼很伤心，她是在恍惚茫然中度过的，大约一个月后，她的思维才清晰起来。她意识到，她好像是一位富有的年轻寡妇，又好像欠下一百万新谢克尔，那也许是她偿还不起的。古林考夫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过半点儿他的生意事务。蜂拥而来的律师和会计师都不能让人相信，还有古林考夫公司的那些职员也一样不能相信，她转而求助于约翰·巴寇，尽管约翰对古林考夫的诉讼仍然没有判决。约翰曾经爱过她，而且他懂法律，也懂房地产业务。另外，他是美国人，不像本地人那样贪婪狡猾。

约翰的发现让他惊讶，也让达佛娜高兴，那就是：即使古林考夫偿清了几笔诉讼的钱，包括约翰自己那笔，达佛娜的境遇也仍然很好。至于诡秘的古林考夫是个骗子还是个天才，答案是：两者都有一点儿。原则上古林考夫是不会付给任何人任何钱的，除非是被迫。即使打官司他也是很高兴的，因为那就意味着要经过好几年，而在这期间他可以借着这笔有争议的钱来生利息；这还没有算上那些常常厌烦了或死了的原告，又或是像约翰父母这种在厌恶中离开以色列的，另外他那些合同也绕来绕去的，如中国文字一般让人迷惑，有时候把法官们都绕进去了而做出对他有利的判决。总而言之一句话，古林考夫的突然死亡有两个受益者：第一，那头拉干草的马，它保住了命；第二，达佛娜，她拥有了离世包工头的钱。

达佛娜三十岁即守寡，这一年内她开始应付她的新状况，她要搬到特拉维夫北边一栋带花园的私人住宅里，那儿是以色列名流都喜爱的一个社区，因此海法这栋别墅就要卖掉。她给约翰说了她搬家的决定：“海法有理工大学，有海军，还有炼油厂，但是没有了古林考夫就没有了生气，我住在这里会发疯的。至于港口的风景，我已经拥有过了。”

她的暖房酒几乎把所有名流都请来了。她的弟弟丹尼下午的时候穿着一身军装也出现在花园招待会上，苗条婀娜的达佛娜梳着时尚的发式，穿一套从巴黎买来的黑色酒会礼服，兴致勃勃又自豪地给周围的人介绍他是一位“F-16”战机飞行员，一直到他最后实在忍受不了。他跑到花园的一角站在那里，皱着眉头看那群作家、艺术家、记者、演员、电影制片商、模特，以及官员，看他们说话、喝酒、互相打量。漂亮的女服务员们绕开这位生气皱眉的飞行员，端上虾子和小香肠。

丹尼的质疑

堂吉诃德只穿一件白衬衫走进来，在这群全都一身套装、扎着领带的时髦人群中显得很打眼，这还是丹尼在这里看到的第一张熟面孔。前不久丹尼见过这位作战计划处的负责人，他来艾其昂基地简令通报一项突然中止的袭击。过了一会儿，堂吉诃德朝他走过来，手里端着酒杯，安静地说：“你好，从失望中恢复过来了？”

“现在还没有，长官。我们完善那个计划很长时间了，你知道的。”

“那是我错了？你在这里不是很高兴吧？”

“你没有错。”

“怎么没带鲁蒂·巴拉克来？”

“她来不了。我问过了。”

“一起开车出去转转？”

“好，哪里都行。”

堂吉诃德带着丹尼穿过人来人往的别墅走出来，朝他的军用沃尔沃而去，这是他这个级别的特殊待遇。“我们去哪儿？”车启动后，丹尼问他。

“纳布卢斯附近有一个边境上的老基布兹，我儿子阿里耶在那儿住着，他娶了一位基布兹姑娘。”他扫了一眼丹尼，“那个袭击计划的中止是不好，但是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从容面对呢？你的机会会来的，你会做一场惊天动地的事业的。”

“那个计划中止倒无妨。我是觉得不值得为以色列去卖命。”

车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来，堂吉诃德严厉地看着这位飞行员，问他：“你是自愿飞‘F-16’的吧？你挤破了头才争上的。”

“那我不后悔。‘F-16’是个奇物，就像一枚直冲火星的火箭，就像长着翅膀的美国。我们训练所在的美国奥格登（Ogden）空军基地如同天堂一般。但是之后我们就回国了。”

“然后怎么了？”

“然后怎么了？好，然后就来了这里。也许你作为计划处处长应该听听这个。”

一番激愤的长篇大论从丹尼·卢里亚嘴里爆出来。他说，刚从美国回来时，他以新的眼光打量以色列，看到百分之百的通货膨胀下，疯狂的消费者们还在饮酒作乐，人们靠着银行透支过活，却还要买彩电、买新汽车、买豪华家具和时髦衣服，可鄙而又无意义地试着像美国人那样生活。每个星期，报纸的头条不是新的银行丑闻就是政府受贿案件，与此相对应的是医生、教师和公交车司机不断地罢工。股市里股票已经涨到非常离谱的价格了，每个人不管有多少钱，都还要到股市里去赌博，而城市和小城镇里穷人们的贫穷状况却在日益严重。流行音乐全部是仿造的美国摇滚乐。杂志上全部都是美国电影明星和巨富的文章，要不就是卑劣的以色列犯罪案和争吵的政客们。他哥哥就是为了这些而牺牲的。

丹尼·卢里亚一口气把这一切倒出来，说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堂吉诃德默默地开着车穿过乡村，沿着蜿蜒的公路穿行在褐色干涸的犹太山地上。“请理解我，尼灿将军，我们会飞这次任务的。空军司令知道我们会的。但是我们要飞进去的是一个由萨姆-6型导弹和高射炮构筑起来的大蜂巢，我们中的有些人肯定是回不来了。除了集体忠诚的原因之外，我再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放弃我的生命。你知道吗，基地里他们称我们分队为‘被选择者’，一个该死的玩笑！被选择出来去死是为了什么？为了犹太复国主义？”他阴郁地笑了一声后不再说话，眼睛瞪着外面空寂的石山。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至于我父亲，他接受埃兹拉赫的看法，认为以色列可能是处在弥赛亚时代的第一阶段，他恰恰让我迷惑。埃兹拉赫从生到死一直都在旧城犹太神学院的梦想里。Kol ha’kavod，但是在‘F-16’的座舱里做梦是要出乱子的。”

“说得对。”堂吉诃德说。这是他过了好长一会儿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打断了丹尼激情澎湃的独白，他不再说下去了，笑了一声，这回笑得自然了些，说道：“嗯，好了，差不多就是这样。自从我知道鲁蒂·巴拉克到了美国帕萨迪纳市，我还从没有说过这么多。那时候是那么高兴，现在又是这么低落。”

堂吉诃德说：“一九七四年以后我离开过以色列两年，也感受过很多像你说的那些。我终究是要回来的，但在当时我可确定不了。”

“为什么确定不了？”

“我有时候也觉得奇怪。鲁蒂还好吗？”

“很瘦，还在用功苦读。她会回来的，肯定的。”

“你知道吗，丹尼，整个世界都在模仿美国。你不能否认。”

“不像以色列这样。上个星期五晚上，我们几个去逛特拉维夫的夜总会。什么感觉！安息日你好！甜蜜的生活啊！犹太复国主义者的生活方式，模仿欧洲人，模仿美国人。在一家高级夜总会里，凌晨三点了，我们看见还有半数的工党政治大人物在那里，就是那些忙于建设公平的社会主义社会的人，还有他们的妻子。”

基布兹里的飞行员演讲

他们走进那个冷清的小村舍，看到皮肤黝黑、身体强壮的布鲁丽娅穿着一件油污的衬衫，下身的短裤卷起来，正在给阿里耶的腿换绷带。“这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丹尼暗想。这个女人有着和善的黑脸盘，明亮的黑眼睛，线条僵硬的薄嘴巴，她可能是一个未来的基布兹女主任，也可能是一名极左的议会议员。家里面一张双人床就把空间给塞满了，阿里耶从床上坐起来，大叫道：“丹尼！Ma nishma（最近好吗）？真没想到！布鲁丽娅，这就是那位错过我们婚礼的战斗机飞行员表弟。”

“你好。”她手劲儿很重地和丹尼握了下手，“你那时候正在犹他州训练呢。”

“你没事吧？”堂吉诃德问他儿子。

“表皮伤。医生说我一个星期后就能起床走动。”

“伤？什么伤？”丹尼问。

“枪伤。”

“L’Azazel！”

“是的，我在夜晚巡逻的时候袭击了几个偷偷摸进来的人。他们留下了一条血迹，我可能打死了一个。我希望是吧。”

“你们这边还有麻烦？”

布鲁丽娅说：“还有，还很多呢。”

布鲁丽娅匆匆出去了，堂吉诃德、丹尼与阿里耶闲聊，过了一会儿，布鲁丽娅又匆匆回来了，邀请他们去吃晚饭(1)。她对丹尼说：“我们主任想和你谈谈。来，阿里耶，我帮你准备好。”

顺着曲折的小径，堂吉诃德带着丹尼穿过村舍和开满鲜花、散发出香气的树林，到了一间灯光明亮的食堂。“一个死气沉沉的小基布兹，尽管人们很友好。”他说。

基布兹村民们都已经坐在社区的公共餐桌边吃饭了，丹尼一身飞行员制服引得他们不住地观看并窃窃私语。布鲁丽娅推着坐轮椅的阿里耶也来了。主任的体格粗壮，满脸皱纹，胡子花白，他一边吃着切碎的蔬菜和烤鲤鱼，一边跟约西说军队正在日益懈怠下去，再高的栅栏、再多刺的铁丝网都不足以阻止渗透者。安全就意味着人和枪！阿拉伯人一直都带着钢丝钳，怀着满腔仇恨在附近找麻烦。

吃完饭后，这名老基布兹成员转向丹尼说：“你跟我们大家讲两句话好不好？他们会非常激动的。”

“激动不激动我不确定，不过没问题。”

当主任介绍这位飞行员时，桌椅板凳一阵吵闹的拖拽，所有人都转过来听他说话，男人女人都一身农夫打扮，脸上显出困倦的表情，很多都是老年人和中年人。丹尼起立时，主任悄声对他说：“要鼓励年轻人留在基布兹。这才是我们最大的问题，而不是渗透者。”

像发布作战简令似的，丹尼用单调的声音讲述了一番“F-16”战机，但这些基布兹村民听的时候都表情专注，眼睛亮亮的。在快讲完时，他笑了下说：“哦，我差点儿忘了。按照要求，我是要奉劝年轻人不要离开基布兹去大城市的，这个我做不到。给你们提建议，我算老几呢？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说，因为这是真实的感受。我刚刚从大城市开车到这儿来，在那里，我感觉以色列很可怕，而在这里我却感觉良好。”响亮的掌声响起来，年轻人也都热烈地鼓掌，这让丹尼比较惊讶，堂吉诃德也一样感觉惊讶。

沃尔沃轿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大门，行进到漆黑一片的林荫土路上。丹尼说：“人们是很友好的，我爱他们。但是长官，基布兹运动不是结束了吗？它是从拓荒先驱时代走过来的，不是过时了吗？”

“嗯，我过去也常常这样想，但是自从阿里耶娶了那位‘玛丽莲·梦露’，我就开始困惑了。”丹尼轻笑了两声，“我是认真的。她是一个刚强的姑娘！同时又是一个很可爱的人。这些边界基布兹对安全所起的作用很重要，这是毫无疑义的。”

为以色列再争取十年

月光下，他们默默驱车开上通往杰里科的大路。当堂吉诃德转向爬上耶路撒冷的公路时，丹尼大声说道：“我真的感觉好多了，长官。看来把心里话跟你倾吐出来很有裨益。你是一个好听众。”

“你说的都是真实的，也说得好。说得很好。”

“喂，那次进攻为什么要中止？”没有回答，丹尼又说，“我们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们也习惯了空军取消行动，但在最后一秒中止还是很扰乱人心的。我跟你说实话，它给我一种感觉，就是政府在做儿戏。全部飞机都已经到了跑道上，炸弹装上，副油箱填满，发动机点火——”

“好吧，丹尼。不过一个耳朵进另一个耳朵出啊。”

“相信我吧。”

“当时法国人在选举。我们也有选举即将到来。在最后一刻，压力下的贝京说要等，看看新一届的法国政府是否愿意切断与伊拉克的核联系。他让了一步。法国新一届政府成立了，但在那个核反应堆提供援助方面还是正常运转。”

“好。”丹尼点点头，“现在，秘密对秘密，我也跟你说一件事。当我们卸下炸弹检查定时引信时，才发现它们全都设置错误了。现在还在调查这个事。如果当时任务执行了，不但会失败，而且时间错误的爆炸会把我们这些人在俯冲阶段就炸死。”

“天哪，你是在说着玩吧。”堂吉诃德几乎是呻吟着说，“这么说中止行动是歪打正着喽？”

“歪打正着，是来自天堂的奇迹。”

震惊中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堂吉诃德说：“至少也算是一起非常罕见的事件。”

“你说得对。我们的保养水平是非常棒的，但是在这样的行动中有成千上万件事情可能会出错，只要有一个……”他停下了，堂吉诃德正在快速打方向盘超一辆嘎嘎吱吱爬坡的公交车，“长官，任务到底还执行吗？”

“一定会执行。”

“嗯，就算任务执行成功，又能实现什么呢，最终？”

“你说最终？埃兹拉赫所说的弥赛亚时代？任务成功了，我们又可以延续十年时间。”

鲁蒂·巴拉克夏季回到家时，家里感觉就像生出一个大少女来似的。电话铃声不断地响。在她父亲看来，她似乎光泽减弱了，消瘦，憔悴，而且首次戴上了眼镜。照旧，那些年轻人的看法是截然不同的，他们不断纠缠着她，要在五旬节和她约会，最后丹尼·卢里亚勉强把她拿下。在西奈山庆祝《启示录》的一天节日又适逢在一个星期一，因此节假日再加周末，所有的海滩酒店就全部被预订完了。就在鲁蒂答应丹尼的第二天，她就大大地烦恼起来，因为阿莫斯·帕斯特纳克也打来了电话。不过到了星期五早餐时，她已是满面笑容，吱吱尖声地说丹尼改变主意了，她要和阿莫斯一起去埃拉特。

娜哈玛说：“丹尼取消了和你的约会？不可能。”

“嗐，他是取消了！如果你认为是我取消了，那你就错了。”

“他说什么原因了吗？”巴拉克问。

“什么也没说，就说取消了。”鲁蒂用不高兴的眼神用力瞪了她父母一眼，阻止了他们进一步探询她的爱情生活。

而在兹夫·巴拉克看来，这是个危险信号。一个星期天又一个星期天飞速掠过，他一直都在焦虑地看着日历。如果要轰炸那个核反应堆的话，必定会在星期天进行，那个时间法国和意大利技术人员不会在建筑内。轰炸的最后时限是七月一日。根据从参与那项工程的法国朋友那儿收集到的情报显示，核反应堆预定在那个月开始达到临界状态。一旦铀棒燃烧并发热，轰炸就不允许了，因为致命的核子烟尘会喷发到巴格达的大街小巷。做出的决定究竟是什么？是真的什么也不做，就让那个独裁者获得原子弹？那家伙曾公开吹嘘说他要“烧掉半个以色列”呢。法国人对这句声明一笑置之，把它看作阿拉伯人过分狂热的虚夸言辞，但巴拉克把它看得很严重。丹尼·卢里亚取消了与鲁蒂的约会是个暗示，暗示这个星期天空军终于准备出击了。一切状况都吻合。

但是从现在算起，离以色列选举仅剩下三个星期了。如果打击失败，梅纳赫姆·贝京就要在唾骂声中下台。事情必须得完美无缺地成功，即便如此，选民们也可能简单地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以色列空军不是世界上技艺最高超的空军吗？还有别的新的吗？那时反对派会这样吼叫（肯定会这样说）：贝京为了选票不顾一切地哗众取宠，用飞行员的生命和以色列的国际声誉来玩弄卑劣的政治，他凭什么就认为那个反应堆会在七月份进入临界状态呢？兹夫·巴拉克从未希望过贝京和果尔达角色互换做总理，但是贝京这个人有勇气和胆量。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一点。

星期六的晚上，丹尼睡不着，他想着明天，也在痛惜错过了和鲁蒂度周末。他换上了一件棉夹克出来，在西奈晶亮的星空下随意行走。在拉马特·戴维，六月份的夜晚已经开始变得温热多雾了，而艾其昂这里，夜晚空气透亮，还是荒凉冷寂。唉，这个让人悲哀难过、难逃一死的艾其昂基地啊！唉，他父亲那个悲哀的职责啊，要一砖一瓦地拆掉他当年还曾帮着建设过的一流地下机库和先进航空电子设备！

漫步走进娱乐室，他看见穆萨在那里喝啤酒。穆萨是他那个攻击四机编队里的第三号，在“被选择者”中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矮小，肤色黝黑，一头浓密的黑色鬈发。他的家在北部的拿撒勒，是一个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混居的城镇。即使在那些除了飞行以外一般都不大爱透露自己想法的飞行员中，他也被认为是不苟言笑的一个人。丹尼甚至都不知道穆萨是结了婚还是单身。作为一名飞行员，他很专业，是最优秀的。从冰箱中拿出一瓶啤酒，丹尼问他：“跟我说说吧，穆萨。我们明天的动力是什么？”

穆萨抬起头看他，含蓄的黑眼睛看着他：“我们的动力？为什么？”

“算了吧，别管了。愚蠢问题。”

“不，我回答你。我母亲是个幸存者，我外公和我外婆都死在了麦达内克(2)。要是我能改变就好了，永远没有人再焚烧犹太人。这就是我的动力。你的呢？”

“为以色列再争取十年时间。”

“没有本质区别。一次一个十年。”穆萨说。

多夫跟我一起飞

一九八一年六月七日，下午三点整。

“好，多夫，我来了。”

沉重过载的“F-16”呼啸着、颤抖着艰难地升入空中时，这句话从丹尼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来，但他立刻就意识到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可不是个好兆头。他真的在去与他的亡兄做伴的路上？

八架战斗轰炸机飞掠过深蓝色的亚喀巴湾和贫瘠荒凉的沙特阿拉伯沿海山脉，随后下降到超低空水平以躲避雷达。深褐色的沙地在他的机翼下飞快地向后移动，那句话再次萦绕在脑海里。事实上，他的第一次战斗任务和他哥出过的任何一次任务一样危险，甚至两个小时内他就要和他哥哥拉平差距，又或者去死。他鞭策自己考取“F-16”的飞行资格就是为了符合他亡兄的标准。因此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也不算恶兆，而是真实的，不管从哪方面讲。

天气状况极好，在炙热的沙漠上方颠簸地穿过多雾的热空气后，视线中可看见那几架担任护卫任务的“F-15”，正与八架“F-16”协调一起飞行。到现在为止一切正常，但在开始起飞时很不顺利。他们飞行编队长的飞机的所有电子系统刚好在起飞前发生了故障，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只好跳进一架他从没有飞过的备用“F-16”中，那是个兆头，一个恶兆！在敌人领土上空三个小时的攻击任务哪，在这个过程中，只要这些单引擎机械中有一个发生故障，就基本相当于敌机对抗一样危险。地勤兵再厉害的保养和检查也不可能提前阻止命中注定要发生的爆炸。

敌机对抗的可能性是相当高的。机群穿越了约旦、沙特阿拉伯和伊拉克整个一路的雷达。伊拉克雷达肯定是处于最高警戒状态的，因为伊朗的飞机此前轰炸过一次那个反应堆，但没能摧毁（其时伊朗和伊拉克正在交战）。只要一个雷达报告，或者是以色列国内秘密泄露，他们在抵达后轰炸时就会招来火山喷发一般的萨姆-6型导弹和防空炮火，而且附近三个机场上密密麻麻的米格战机也会紧急起飞。这就是那些“F-15”也跟着一起来的原因，他们要巡逻三个地区的上空，每个地区两架，以阻止伊拉克的空军……

第一个操作风险到来：到了该丢弃两个可拆卸机翼副油箱的时候了，它们每一个都与两千磅炸弹贴合装配在一起。美国对“F-16”的讲义上是严禁如此装载的，但作为飞机到达巴格达还能返回来的唯一办法，以色列空军冒险这样一试。这种风险极大的装配是没有经过检验的，可拆卸油箱必须扔掉。丹尼的眼睛盯着他们这组四机编队的长机，保持与穆萨成梯形队编，同时向左飞离。看！油箱翻滚着脱落了。接下来穆萨的也脱落了。他按下了他自己机上的脱扣装置，感觉晃了几下，飞机变轻盈了。B’seder，一个大难关过去了。现在要看前面的任务了，他头脑里一遍又一遍地回顾进场程序表。行动中实行无线电静默，因此不可能有指令，不可能有修正呼叫，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整个轰炸都必须按照演练的那样进行……

好。目标在视野里出现，打开针对萨姆-6型导弹的雷达干扰发射机，祈祷它不要出故障。进入加力燃烧，甩开车载高射炮火，那些炮火像一挺“乌兹”冲锋枪一样喷射出绵密的炮弹，但都失去了准头，因为目标在加速上升。记住，每进行一分钟的加力燃烧，你在回家途中缺油熄火的危险就会增大一分，因此要注意。爬升到五千英尺。准备和穆萨结对实施投弹俯冲。从你的瞄准器里盯紧到核反应堆白色穹顶的炸弹投射线。那不过是个防止辐射泄漏的真空室，目标被埋在地下三十英尺，但是你们的炸弹有能力钻到那么深的地方，一切都在计算机控制下。投射线上，当瞄准具准心与那个穹顶融合在一起时，按下炸弹按钮。如果雷达警告萨姆-6型导弹袭来时，准备好热焰弹和金属箔条。再一次进入加力燃烧，上升转弯，过载拉到4G，启动敌我识别系统。我们会从夕阳方向出来。我们不希望自己的“F-15”把我们当成米格而把我们击落……

越过几处院落，下面依然是黄沙疾驰而过，飞机继续在热空气中摇晃前行，一路上都需要手动飞行，用的是右边那个控制手柄，而不是老式的操纵杆，在F-16里待了很长时间了，这样用还是感觉有点儿怪怪的。有太多的时间想事情，太多。发动机嗡嗡嗡地响……最漫长的一个小时，我的半生……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

作战简令指示完毕后，他们飞行编队长传递下来一盘枣子，声音空洞地开玩笑说：“让你们也习惯一下伊拉克菜肴。”听传言说，他拒绝给飞行员们分发伊拉克钱币，他说：“钱对于一个落入伊拉克人手里的犹太人是没用的。”还听传言说，一位高官决定不使用“聪明炸弹”。如果用那些超精准的制导炸弹，“F-16”就可以高高地保持一定距离，处在萨姆-6型导弹和ZSU高射炮射程之外对那座核反应堆轰炸。那为什么不用呢？“因为你们开一架‘笨’飞机才需要‘聪明’炸弹，而一架‘聪明飞机’是不配‘聪明炸弹’的。”像“F-16”这样“超级聪明”的战机投“笨”炸弹，其精度可能比任何“聪明”炸弹能达到的还要更高。可对于飞行员来说，危险就更大了吧？Zeh mah she’yaish（这就是原因）。

啊，前面棕色沙漠的那一边出现一片发着微光的蓝色，终于到了那个湖了，抑或是海市蜃楼？确定，是那个湖，比之前描述的要大。一个关键性地标，是飞行编队长的重要导航标志。巴格达的建筑和相片上的都一样，没错，就是这里，那不就是那座该死的白色大穹顶吗？没问题。在低垂的斜阳下发点粉红色。几分钟后他们就将冲进高射炮火中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敌人行动的迹象。右边，蜿蜒的底格里斯河发出粼粼的银光，前方远处是巴格达的高楼大厦，洁净的天空中没有一架米格的影子，倒是“F-15”进来了，它们飞到机场上空一圈圈盘旋。“F-16”的一个出众的特征就是视界，坐在这架疾驰机械的顶部气泡中，你可以看到一切，所有的东西，从各个方向……

慢下来，落到后面四英里，以免冲进第一梯队的轰炸中。所有这些很早以前就计算过并输入了计算机里，以便在透明屏幕上直观显示。第一梯队到了，两架一组地迅速向上飙升，准备俯冲…

很早以前就精确计算过，这次轰炸计划要在最短时间与最长时间之间达到平衡，最短时间指的是整个机群到达目标上空的时间，最长时间是指为了避免被所投炸弹碎片击中而间隔开的俯冲时间。最后解决方案：每隔三十秒钟俯冲一对飞机。四对飞机，每对半分钟，总共的投弹时间为两分钟。为了这两分钟，这些飞行员（还有他们没有起飞的后备人员）已经不间断地训练了数月，直到不久前那次中止计划。训练时没告诉他们目标是哪儿，不过他们早就从训练六百英里轰炸航路这一点上猜出了目标。以以色列为圆心，六百英里为半径画一个圈，显示出来的只有一个目标……

前方下面，冲击，火焰，浓烟。

丹尼和穆萨排在最后一组。他们是最有可能撞上袭击防御炮火的，然而他们朝穹顶（看起来已经像个破碎的蛋壳）俯冲下去时几乎没有碰到对抗，只有几团白色高射炮烟雾，没有看见萨姆导弹，也没有听到警告萨姆导弹的蜂鸣器音。瞄准具中心沿着光点缓慢走向下面破碎的穹顶。爱因斯坦式的弹道计算，被飞行员概括为一幅简单的画面来遵照并执行。光点到了穹顶，好了，按下炸弹按钮。重重一颤，机身登时变轻，转弯，打开加力燃烧向上爬升，过载能拉多大G就拉多大G——呜！哇！

剧烈的疼痛贯穿丹尼的头和颈。抗超重服没有问题，但是他在旋转时头没有撑在头靠上而是弯了过去，这样他的颈肌就不得不承受这要命的过载。根本不用介意这点儿痛，会过去的，他清醒着呢。头顶上空各架“F-16”一览无余，落日最后一抹红光照耀在他们白色的大卫星图标上，迅疾上升冲入天空去与他们编队。啊，后面远处的地上，浓烟从那个“破蛋壳”里翻滚着涌上来。接下来的问题：他们都命中了吗？

“这里是‘刀锋’！报告！”飞行编队长在上面的某个地方打破了无线电静默。

“‘刀锋’二号，b’seder。”

“‘刀锋’三号，b’seder。”

“‘刀锋’四号，b’seder。”

老兄们的声音全都能辨认出来，年轻、兴奋、激昂。

“‘星团’一号，b’seder。”

“‘星团’二号，b’seder。”

“‘星团’三号，b’seder。”

没人应接。

编队长喊道：“‘星团’四号，你听到了吗？‘星团’四号，‘星团’四号，报告！”

脖子剧疼的丹尼这一刻担忧起那个衰运的“星团”四号来。呀！他自己就是“星团”四号呀。编号在起飞前才通知的，疼痛让他忘掉了。他喊道：“‘星团’四号，b’seder。”但发不出声来，他的声带仍旧在压制中。

“‘星团’四号，立刻回答，‘星团’四号！”停顿了一下，又喊道，“丹尼，你听到了吗？你还好吗？回答，丹尼！”

用尽所有的力气，丹尼奋力喊出低哑的声音：“‘星团’四号，b’seder！”

“‘复写纸’，‘复写纸’，‘刀锋’一号报告。‘查理’，我再说一遍，‘查理’。”这是编队长在兴高采烈地向前线指挥机报告每架飞机都平安的意思，指挥机就在他们后面几英里处盘旋。

“结果如何？”

“目标显示被彻底摧毁，与计划一致。”

淡紫色的夜空中，八架“F-16”陡直爬升到三万英尺的高度，此时它们已完成编队，四架一组地列队飞越。

“返回基地，祝你们好运。”

飞行编队长用轻快兴奋的声音说：“‘刀锋’和‘星团’，到四万二千英尺高度，回家，时速六百节。”

丹尼喉咙里、脑袋里和肩膀上的疼痛开始减轻。他关掉麦克风，在座舱里和着飞机的轰鸣大喊：“多夫，多夫，我们成功啦。现在就让我们看看那些杂种、那些政客在这十年里会干什么吧！”

飞行员们戴上氧气面罩，驾驶机群穿过稀薄的高空大气疾速返回，在群星下划出一道道飞行云。炸弹、可拆卸油箱以及大部分燃油加起来有两吨重量，现在都减去了，轻了许多，所消耗的燃油只是他们进攻时所烧燃油的一小部分。但即便如此，当他们降落到艾其昂基地跑道上时燃油基本上都烧光了。跑道上灯火通明，欢欣喜悦迎接他们的地勤兵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但感觉到他们肯定是干了什么大事。当穆萨爬出座舱，顺着梯子走下来时，丹尼跑上去拥抱住他，说：“好了，我们成功了。”

“这是我们领薪水要做的事。”穆萨说完，走进茫茫的夜色里。

本尼·卢里亚小跑着从暗处出来，头上戴顶针织的无边便帽，这在他上班的时候是相当少见的。他猛地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摩挲着他浓密的红发，哽咽着声音说：“你念一遍：‘耶和华啊，你是有福的，宇宙的统治者，你普爱世人，对我尤甚。’”这是一句表示从危险中解脱的祈恩祷告。丹尼知道这句话。虽然他不像他父亲那样对宗教日益虔诚，但他依然发自肺腑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他说：“爸爸，多夫一路上都在跟我一起飞。”

他父亲用力搂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任务完成了，所有的飞行员都‘查理’（安全）！一件了不起的丰功伟绩，一次为了子孙后代的壮举。最高专业水准，外加上帝的助力。”

(1)　以色列基布兹里的人吃饭是在公共食堂里一起吃的。——译者注

(2)　Maidanek，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德国设在波兰的集中营。——译者注

后记：他要做王

一九八二年四月，这是以色列所有军队撤离西奈，落实《戴维营协议》的最后期限。

以色列最终是否会一点儿借口不找地直接走人，媒体及许多政府，包括美国政府，都是持很大怀疑态度的。什么，他们花费了巨额资金建设的纵横交错的现代化公路、机场、军营，以及地下指挥基地，现在就把它们留下？那些已开发的油田使得他们的能源实现了独立，并平衡了他们的国家预算，他们现在就放弃？至关重要的沙姆沙伊赫海军基地、优良的艾其昂空军基地、美丽的海滨城镇亚密特，他们都要丢下？埃及曾经尝试用武力夺回这些无价的设施都没有成功，而他们现在要乖乖地拱手送给埃及？只管拭目以待吧。

以色列人的确有很多让人惊奇意外的地方，就像他们在“六日战争”、在恩德培、在核反应堆轰炸事件中让世界惊奇那样，现在他们又一次让世界惊奇，他们降下了旗子，从这些不可替代资产的最后一部分上悄然离去。倒不是说离开让人很高兴，哪怕是私人搬家那天也是闷闷不乐的，更何况一个国家呢。

沙姆沙伊赫的拆除工作已经结束。每一件有军事用途的东西都移除了，不能移除的也都炸毁了，只剩下那座徒有四壁的大楼依然矗立在那儿。基地司令诺亚·巴拉克正在最后环望他瓦砾遍地的办公室，这时他父亲走进来了。“哎，我和海军司令一起下来的。为防你感受糟糕，给你带来了这个。还记得吗？”

他递给诺亚一只相框，相片上是一个瘦瘦的少年上尉，穿着短裤，头戴钢盔，正在海边一座屋顶上升以色列国旗。

诺亚点点头。他的胡子已经有些许灰白，也远远谈不上瘦了。他恼恨地说：“我记得的不只是这个，爸爸。我还记得一九五七年我们把这个基地还给埃及人的时候，你带我来这里。第一次，那是。”

“或许还能记起你老早那时说过的话？”

“我？”诺亚换成孩子般尖厉的声音说，“‘爸爸，为什么我们必须要把它还回去？我们打赢了啊！’然后你说，”诺亚换上沉重的低音，“‘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和平。’”

“好记性。你当时还说：‘我们一定要把它夺回来，我一定会把它夺回来的。’”巴拉克指指相框，“你遵守了你的诺言。”

诺亚穿上他白色的军装，戴上帽子。“是的，现在我们又要走了，为了和平这样做。也许这一次会奏效吧。”

当蓝白色的旗帜缓慢降下，绿军装的士兵站在操场上，穿整洁白军装的海军女兵站在码头上，共同唱起《希望之歌》，泪水顺着女兵的面颊落下。兹夫·巴拉克也努力想要唱，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六艘达布尔（Dabur）巡逻艇排成一列离开码头。当国歌结束时，它们汽笛悲鸣，围成一个紧密的圆，一圈圈地转。

在艾其昂空军基地，埃及官兵在等待接管，他们与操场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丹尼·卢里亚从拉马特·戴维基地赶过来参加仪式，但现在他真希望自己没来。拆毁的机库和炸掉的设施这些景象就够糟糕的了，更让他难受的是，自从多夫牺牲后，他还从没见过他父亲如此愁苦低落。然而本尼·卢里亚硬扛着降完旗，又和飞行员地勤兵们一起排队唱国歌。仪式结束后，一位埃及将军走上前来，他个子高出许多，蓄着浓重的胡子，穿一身华美的军礼服，与卢里亚低语了几句，双方互敬军礼。随后本尼·卢里亚朝他儿子走来，抓住他的胳膊，低语道：“‘我们的神耶和华啊，你是有福的，宇宙的统治者，是真正的审判者。’”这是碰上凶讯时的祈恩祷告，常在死亡时刻说。

“阿门。我们回吧，爸爸。”他儿子说。

“阿门！”本尼的嗓音变得洪亮有力，“回‘应许之地’。”

地中海旁边的亚密特，摩西·达扬的幽魂在拆毁的废墟上方游荡徘徊。亚密特完全不是个军事基地，只是一处海滩，地址刚好跨入西奈边界线里，在“六日战争”后被建设成为一个农业城镇。按达扬当时的话说：“在这块土地上创建uvdot（现实）。”几个那样的“现实”已经沿着边界线在西奈境内连成了一条狭长地区。在最后，他们几乎把“戴维营和谈”谈崩，因为萨达特坚持要西奈地区的每一英寸土地，以作为实现和平的回应。就这样，达扬在悲怅中改变并同意将那些uvdot连根拔起，包括兴旺繁荣的亚密特、他至高无上的“现实”。贝京在批准之前，就曾给阿里克·沙龙这个强硬人中最强硬的人打过电话，说他批准放弃亚密特。现在达扬走了，“连根拔起”要靠另一个人了，除了阿里克·沙龙还能有谁？

沙龙现在已不是军人，而是一位文官部长了。在四月初那会儿，他对国防部计划处处长堂吉诃德说：“堂吉诃德，我不得不疏散亚密特并推平它。我们不能在西奈留下个城镇让埃及人搬进去，那是在自找麻烦。我们也不能留下一处废墟让恐怖分子们躲藏在里面。我们不可能把每根木料、每块砖头都带走，我们要埋掉。这让人非常难受，但这个地方必须要夷平。”

“我能理解。”

沙龙继续以刺耳的音调说：“接下来还有镇民们。他们现在的待遇是不公平的。我们当年劝说他们来亚密特，来这里创造生活，而现在他们又不得不放弃他们的家园、他们的学校等等一切东西。有的钉子户不会安静离开的，会有抗议者或妇女们躺到推土机前面等等事情。跟以往那些‘诱人’的工作一样，我已经接下了它。我需要一名副职，你愿意来吗？”

“愿意。”

“这么快？约西，要疏散移民，夷平定居点，良心上没有一点儿不安？”

“阿里克，亚密特并不是个定居点。安置那些人住到西奈来是达扬突然灵机一动想到的法子，然后才经过了仔细策划，本身就是错误的导向。没有让我良心不安，绝对没有。”

“我的良心不安了，记住我的话，作为一个先例，它会反复困扰我们的。”

“因为是圣地吗？我在《圣经》里看到上帝允诺了亚伯拉罕把西奈沙漠给他。”堂吉诃德说。

“对的，堂吉诃德。给那个灾难的日子起草一份计划出来。”

亚密特没有降旗，有的只是倒塌墙体中推土机的猛撞声，抗议者的嘶喊声，警车把暴力人群带走的警笛声，作壁上观人群慢慢增高的抱怨声。推搡，喊叫，扭打，大量拍照，人们被驱逐。时期拖长，空屋子拆毁工作旷日持久，单调乏味。

老百姓渐渐散去了。遵从《戴维营协议》，四月二十五日是以色列最后撤离的日子，堂吉诃德留到最后一刻，以确保所有的事情完全符合协议。西沉的斜阳照到那块曾经叫亚密特的地方，它行将熄灭的光芒斜射到平坦的沙地和离开的推土机上，也射到堂吉诃德孤独的身影上。他审视着这片沙漠，这里曾经叫亚密特。

黎巴嫩战争大获全胜，同时也深深陷入其中，饱受争议，但这次战争成就了丹尼·卢里亚。在空战中获得六次胜利之后，丹尼成了一个“F-16”格斗的主要教官。他不再谈论关于觉醒的话题了。在参加完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和鲁蒂·巴拉克的婚礼之后，他很长时间说话都很少。那次婚礼在希尔顿饭店举行，很风雅，是一类老封建式的庆典，适合于拉斐尔和凯富山两家公司的董事会阶层。婚礼上，丹尼也像任何人一样欢快高兴，还亲吻了害羞新娘的脸颊，但早早地就离开了。

他已经发展成一个旧时那种玩世不恭的飞行员了，就是魏茨曼时代那种酗酒、找小姐的英国皇家空军模样，留着牙刷式胡子，等等，尽管这种模样在慢慢过时。姑娘们要么就是爱他爱得要死，要么就远远避开他，以免面对他那得意的笑。“什么？你要跟丹尼·卢里亚约会去？哇！真的吗？好，向你致敬！”那些“落网”的姑娘带着高人一等的微笑接受这种取笑，因为她们把一个正在名声大噪的飞行员魅惑得跟在后面。

在职业上，丹尼一直都是绝对不马虎的，他在空军内的发展每年都快而稳定。在拟担任中队长之前，他要求给他放一个旅行长假，理所应当地，上面批准了。他一丝不苟地计划了这次旅行，像他面对所有重要的事情那样（他的爱情生活并不算重要），然后绕着地球五大洲、四大洋到处转了转。他返回的日期锁定到一九八八年以色列独立纪念日的前一个星期。以色列一九四八年建国，到一九八八年，走过了像《圣经》上所述那样的首轮四十年。在一九四八年，独立日这一天是五月十四日，但到今年，按变化莫测的犹太历计算，周年纪念落到了四月二十二日。庆典活动很可能会让空乘旅客巨量拥入以色列，而且长达好几个星期，因此他提前半年就预订好了以色列航空公司从苏黎世到特拉维夫的航班。然而让他备感惊讶的是，当他登上飞机后，却发现到起飞时也仅坐满了三分之二的人。等座椅安全带的指示灯一灭，他就走到驾驶舱去问个明白。

“你到底去哪儿了，丹尼？”这位秃顶机长曾是他父亲的一名战友，声音听起来没好气，“这个载客量就算是不错的啦，旅游业很萧条。独立纪念日有可能会是个巨大灾难。你不知道巴勒斯坦暴动吗？”

戴一枚“Shalom Akshav”(1)徽章的副驾驶反驳说：“不能怪巴勒斯坦暴动，要怪就怪我们那愚蠢的政府，释放了五千名恐怖分子来交换那八个在黎巴嫩被俘的家伙。那个时候我们估算过所有这些恐怖分子要做什么吗？估算他们会去纽约变成一名他妈的出租车司机？”

机长说：“巴勒斯坦暴动的都是扔石头和烧轮胎的小屁孩，不是恐怖分子。”

副驾驶说：“那只是美国电视上那样播放。那些头目学精了，他们把孩子们派到前面去，实际上就是恐怖分子在暴动，那些恐怖分子完全是避开的。”

虽然丹尼离开时巴勒斯坦暴动刚刚开始，但是他感觉以色列还是那个以色列，没有变化。从安静的机场走到午后热气蒸腾的特拉维夫，他看到约西·尼灿穿着短裤运动衫，正在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人说话，那人头发花白，一身打扮具有鲜明的好莱坞风格。他走过时，约西友好地朝他挥挥手。

“可是哥，斯潘塞和他妻子呢？”和约西说话的是他哥哥李·布鲁姆。李的儿子斯潘塞和塔玛拉·卡兹曼前段时间结了婚。比弗利山庄那种巴比伦城式豪华气派的婚礼。

“最后一刻他们取消了旅行。巴勒斯坦暴动。”李·布鲁姆说。

“说什么胡话呢？哎呀，这是他们第一次来以色列游览，他们都计划了好几个月了，我还为他们找了辆车和司机，一个特别棒的行程计划——”

“哎，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犹太姑娘，塔玛拉·卡兹曼。”李·布鲁姆耸耸肩，“是电视的问题，约西。她把以色列想成就像战时的斯大林格勒那样了。我可不会，啊——”他四处环望一眼，深深吸了口气，“自从上次离开这里有十二年了！这空气闻着真是美，土地感觉真好。”

“你太肥了，哥。”

“我一忧虑我就吃东西。自从舍瓦去世、耶尔又定居到这儿来后，一切就靠我一个人了。我有钱了，我就忧虑，我就吃。”

叶明莫什北边一处青草依依的山坡上，四个人站在那里，他们中间是一块低矮的墓碑，上面用粗棉布盖住。透过细细的棉纱，墓碑上面镌刻的字体清晰可见——致一位朋友：克里斯汀·坎宁安。附上了他的出生日期和去世日期。身材臃肿的耶路撒冷老市长泰迪·科莱克对艾米莉说：“嗯，这就是，哈利迪太太。除了碑文上说的，再没有宣传。为向你父亲表示敬重，我们在以色列四十周年独立纪念日这一天为这块墓碑举行落成仪式，这与他对我们的意义是相称的。你要揭开吗？”

她点点头，弯下腰把棉布拉到一边。

萨姆·帕斯特纳克说：“他带来了不同。愿上帝保佑他的灵。”

市长上了他的车走了。帕斯特纳克现在比那位市长还要肥胖，也迈着左右摇晃的步子朝叶明莫什方向去了。

“我们要去的聚会在哪里，狼？”

“萨姆正往那儿去，就是下面台阶底部那座大房子，阳台上有很多鲜花的那个。严格说来不是聚会。我们要在那里观看独立日庆典。”

“萨姆现在在做什么？”

“他领导一个大企业集团。此外，他还在为苏联犹太人建造数以千计的房屋。他还深涉到埃塞俄比亚犹太人援救活动中，以秘密的形式。秘密行动是那个胖老兵骨子里的东西。”他挽起她的胳膊，“来吧，我们不会太早的，会有一大群人的。”

“狼，那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瞎说，你认识萨姆呀，你还认识娜哈玛。事实上，她还跟我说她期望着给你看我们的孙子、外孙呢。”

“是吗？嗯，听起来不错。现在是四个，是吧，亲爱的？”

“五个。葛利亚三月份生了第二胎。鲁蒂正在怀孕。”

“人丁兴旺啊，巴拉克家族。祝福他们。”

她单膝跪下，亲吻了下墓碑，他搀扶她起来，因为“女王”已变得甚是臃肿而且满头白发了。她静静地肃立片刻后，说：“好吧，我们走。”他们开始顺着长长的石阶往下走。山谷对面，旧城城墙在夕阳中呈现出一片金黄色，有很多人在那里四下忙碌。她指着那边说：“那里，狼，一个人在地球上其他任何地方都看不到那样的光芒。那边在干什么？”

“准备放烟花，毫无疑问。”

“天哪，耶路撒冷太美了，太美了，兹夫。就连巴德那个冷冰冰的家伙也总是这样说。”

巴拉克说：“居高华美，为全地所喜悦。《诗篇》作者如是说。他和巴德·哈利迪都同意了，我算什么，还要争辩？”

艾米莉停下脚步，用力拉住他的胳膊，说：“解释明白。”

“解释什么？”

“语调嘲讽，说话尖酸刻薄的。”

“哦，艾米莉！”他朝整个旧城一挥手，“这是游览者对以色列的幻想，所以你父亲的墓碑安置得挺好的。你父亲在心中持有那份幻想，他从没在此生活过。”

“那现实呢，亲爱的？”

“现实？”他尖刻一笑，“独立纪念日不应有的心境，不过好吧，我从哪儿开始呢？从政府说起？让卑鄙无聊的小政客们搞瘫痪了的政府，因为肮脏腐败的政治交易而几乎不运转了的政府？说宗教与世俗之间长期的争论？还是从民众说起？要打两三份工来维持生活，让预备役征召打破生活，逃税漏税当成生活准则，儿女们离开这个国家就不再回来的民众？抑或说伊斯兰教教徒无望的小声抱怨？那些就在我们周围，就在这里，在我们中心位置，在那些美丽城墙后面的抱怨？感受到一点儿我们的现实了吧？”他把她的胳膊缠进自己的胳膊里，继续沿着两边种满鲜花的石阶往下走，“快点儿吧，我们今天就不要理会现实了。”

“那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兹夫，仅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哦，女王啊女王，就把它叫作一个努力实现的梦想吧。哎，美国的现实是林肯纪念堂和曼哈顿摩天大楼呢，还是你们自身所陷的困境？那些老国家，像日本、英国、苏联，它们仅仅是境况变得更好些或者是更差些。而你们和我们，一个是世界上的巨人，一个是中东虚弱小国，仍然还在努力实现梦想。谁知道我们最终是否会实现呢？”他又笑了笑，这回坦然了些，“到底是什么触动我这样呢？我想是克里斯汀的思想，以及他关于这一切会如何结束的观点。愿上帝让梦想实现，愿上帝让他的灵魂安息。这样的朋友难得啊。”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他揽住她。她说：“亲爱的大灰狼，这也许听起来很神经，但我希望上帝让我死在你的前面。只要我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我就心满意足了。”

Yom Ha’atzma’ut！独立日！就算观光的人们不来，又有谁在乎呢？以色列人正在大群大群地出动。巴勒斯坦暴动，狗屁暴动！四十周年哪！在这块土地所有的街道上，游行、演讲、音乐会、舞蹈一直进行了一整天。当“鬼怪”“幼狮”“F-16”等从海法、特拉维夫和耶路撒冷上空飞过时，气氛达到了最高潮。现在已近夜晚，以色列所有的人，只要会开车、能走路或者能骑牲口的，全都朝耶路撒冷拥去，因为旧城城墙上将进行激光表演，圆形露天剧场里有韩德尔（Handel）的《弥赛亚》神剧，由以色列爱乐乐团和众多的合唱团一起演唱，最后还有空前华丽壮观的烟花表演。

叶明莫什是观看这场盛会的完美地点，住在这里的居民们如果不邀请他们的亲朋好友是绝对说不过去的。马克思·罗伊的宅邸位列最前排，两层楼两个露台，还有一个屋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可算是全城最佳地。三个平台上，耶尔都已经为观看的宾客们备置好了桌椅板凳和茶点；有浪漫情调的人去屋顶，那里可以在灿烂的星空下观看；楼下更大的地方是为年轻而操心的父母们准备的，他们的子女在那儿摔倒也没事，有一英尺左右软乎乎的花圃，爷爷奶奶辈的人也可以在那儿看孩子宠爱他们；大派对则安置在二楼主客厅和宽大的阳台上。

兹夫带着艾米莉下了楼，娜哈玛幸福地从一大群欢腾跳跃的孩子中把她那几个小家伙挑出来，一一显摆地给艾米莉看。艾米莉注意到，这个娜哈玛总是那么丰满，仍然保持着合理的匀称体形和几乎不合理的美丽，她都六十岁的人了，头发依旧乌黑亮泽，胳膊依旧光滑圆润，艾米莉感到一丝懊丧，同时又为自己有这样的感觉而好笑。兹夫这个幸运的家伙，鱼跟熊掌兼得不说，还一直吃到最后，坏蛋。她很感激他把她带到了楼顶上，第一批星星正在探出头来。“亲爱的，只管留下我一人在这儿吧，”她说，轻轻吻了下他的脸，“这里很美，我很惬意。我感觉想下楼的时候我就下去。”

“你自便，女王。”

大约日落时分，阿莫斯和鲁蒂到来，房子里闹哄哄的，很快他们就在主房间内碰上了艾琳·弗莱格。这一对法国夫妇来参加聚会阿莫斯是知道的（聪明的耶尔提醒过他），但他没想到的是艾琳竟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鲁蒂飞快而敏锐地从头到脚扫了眼这个法国女人，然后看上去什么事也没有地离开了，让阿莫斯单独和他这个老朋友说话。

“那位就是鲁蒂了。她很迷人。”艾琳·弗莱格说。

“得了吧，艾琳，她的特别之处是聪明。鲁蒂挺好的。她又怀孕了。”

“令人艳羡。恭喜，Ch é ri（法语，亲爱的）。”

“拐杖怎么回事，亲爱的？”

“哦，阿莫斯，我的滑雪生涯结束了。我的腿第三次骨折了。”

他们相互说起她的子女们和他的一个儿子。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声音一变，说：“你现在幸福吧？我当时对了吧？看看我，一个老残废。”

“荒唐！你很美，艾琳。你的腿会好的。”

的确，艾琳瘦长的脸已不像往日那般，但是她那精致的薄嘴唇微微一笑，整张脸又有了神采，这样的笑阿莫斯已经好几年没见了。“你别管！我当时做得对还是不对？”

“你对，艾琳，对。”

她抓起他的手捏了一下。“够快，mon vieux（法语，老兄），抢先你一步。现在才有资格说‘n’est-ce pas’（法语，对不对）这句话。”她笑了。他迟疑了一下，也勉强笑了笑。

房间一角的两个沙发上坐着四位高官，一场激烈的辩论正在他们之间展开，议题是关于取消“狮”战机生产的事。这四个人现在都很大岁数了，满脸皱纹，腹部鼓凸，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明确的观点。本尼·卢里亚现在是以色列飞机工业公司的副董事长，他对公司受到重击非常火大。“狮”战机的设计和制造都是在以色列，在试飞之后被高度评价为世界上最优良的战斗轰炸机，然而美国人决定卖给以色列“F-18”，而不是资助“狮”战机。萨姆·帕斯特纳克则争辩说这个决定实属没办法，是审慎的，是为以色列的国家利益考虑的。堂吉诃德和巴拉克更多的时候是在听。

卢里亚说：“萨姆，你可以是很超然置身事外的态度，也可以很具预算意识。对‘梅卡瓦’坦克你们兴致高昂，那消耗了一大块国防预算呢。可是空军——”

帕斯特纳克打断他的话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愿意卖给我们前线坦克，所以我们才要建造一批。‘F-18’是一种前线飞机。”

巴拉克说：“而且，本尼，空军也赞成取消。”

卢里亚转过头看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现在领导一个面向总理的咨询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相当有影响力，叫“前景预估”。“赞成，是因为一把预算刀子比画在它的喉咙上。我说得对还是错，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说：“是，是有点儿像打掉了一个怀了七个月的胎，但是——”

“你看！”本尼叫道。

“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听我说，”堂吉诃德大声说。堂吉诃德五十五岁左右，是这四个人中岁数最小的，有时候仍旧像个前线指挥官那样厉声说话。“本尼，对于我们来说，要生产自己的武器系统得有下面三个理由中的一个。一，我们可以更便宜地制造；二，我们可以在技术上做一个犹太人式的飞跃，就算不比全世界先进，也起码要比自己的敌人先进；三，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买不到这样的武器系统。‘狮’战机是一种很棒的飞机，但是当我们可以买到‘F-18’时——”

“激光开始了。”有人叫道，人们都冲向阳台。鲁蒂听到丹尼·卢里亚刚刚来了，并且上了房顶，她便也快步走上去。她很少见到他，但是经常听说他。鲁蒂嫁得很幸福，她的阿莫斯甚至都有人传言说要成为最后竞争总参谋长的人。但是，她过去迷惑丹尼的那种魅力是否还有，她真的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看看去！她的身孕还没到显怀的程度。

群星璀璨的暮色里，管弦乐队奏出雷声喧天的乐曲，是德国作曲家巴赫的《托卡塔与赋格》，道道犹如铅笔一般细的深红色、绿色、蓝色、白色激光纵横交错地跨过山谷，打到旧城城墙上，形成一幅幅光怪陆离的图案。鲁蒂看到丹尼在楼顶栏杆处的人群中。挤进去到他身边？不，不要。再等等吧，看看美丽的激光……

“爸爸，我们来了！”大阳台上，阿里耶和布鲁丽娅走过来与堂吉诃德拥抱，夫妇两人都身着军装，都由于参加了游行而兴奋得满面红光。激光颜色在山谷对面的城墙上编织闪耀，构成一幅幅动人的图画，一只怒吼的雄狮，一头蹦跳的小鹿，一架“F-16”，随后又分散成一个个抽象图案。圆形露天剧场那边，突然爆发出众多歌手齐声合唱的《弥赛亚》：

荣耀的王是谁呢？

万军之耶和华

他是荣耀的王

“这是你大伯李·布鲁姆。李，这是布鲁丽娅。”堂吉诃德介绍说。

“这就是大伯啊。不过斯潘塞和塔玛拉哪儿去了？”布鲁丽娅快人快语地问道。

“布鲁丽娅，到最后一刻他们也没能确定下来，他们非常惋惜。我也很惋惜。”

“什么？他们还从没来过这儿呢，那么现在错过了？”

阿里耶以一种打断布鲁丽娅问话的音调说：“他们肯定也是没办法。”

李·布鲁姆看着他俩，笑着说：“阿里耶，我上次见到你时你还是个瘦弱的小孩子。现在你都长成大人了，还给自己娶了这么个好老婆。”

他要做王……

荣耀之王，荣耀之王……

“嘿！”在音乐声中，布鲁丽娅继续用她结结巴巴的基布兹英语大声喊：“大伯，我们都为他们做好计划了！明天去杰里科和死海，然后——”

“那里安全吗？”

“安全，这里每一块地方都安全。”布鲁丽娅大喊，然后又更贴切地说，“安全得就像是洛杉矶一样，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

“来吧。”阿里耶抓起她的胳膊，“我们到楼顶上去看。”

看着他们的背影，李·布鲁姆喃喃地说道：“斯潘塞和塔玛拉真是太傻了。说实话我也很傻，约西，说到底，我把一切都错过了，不是吗？”

“永远都不会太晚。”堂吉诃德说。

“四十年太晚啦。”李·布鲁姆摇摇头，“不后悔，后悔是没有意义的，只是我把一切都错过了。”

楼顶上，鲁蒂和丹尼在酒柜前喝着酒。他很热情很友好，和对任何他多时不见的老朋友一样。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的旅行、她在高科技产业信息处的工作等等。最后她鼓起勇气说：“我希望你开心，丹尼。”

“还行吧，鲁蒂。”

“那就好。我希望不久的哪一天能听到你成家的消息。”

“我？也许当我四十岁的时候才想要家庭吧，谁知道呢？我现在过得很快乐，鲁蒂，快乐得像一只野鸟一样。一只自由的野鸟。”

他要做王……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第一朵烟花迸射进天空。鲁蒂离开了。丹尼在酒柜这里就能看到烟花，这里远离人群，比挤在他们中间要好。这里还有威士忌。站在这里看那些火箭和闪光呼啸着射入暗夜，伴随着一阵阵欢欣鼓舞的合唱声，他心满意足。

哈利路亚！

（咚！）

哈利路亚！

（咚！）

随着音乐节拍声，烟花开始爆破开来。好需要技巧的效果啊！场面壮观恢宏，花火不时打断合唱会的高音。

他要做王

直到永永远远——

丹尼再倒上一杯威士忌，感觉好像他自己要永永远远做王似的。明天他又要回去飞F-16了，明天他将成为以色列空军的一名中队长。他仰望星辰，举起酒杯，心中默念：敬你，多夫。

荣耀的王，

（咚！）

万主之主

（咚！）

直到永永远远！

哈利路亚！

现在的效果更加华美惊人！顺着整个城墙根部，烟花连续不断地喷射而出，形成一道红色的瀑布，同时，激光栩栩如生地绘制出一只白色的和平鸽，口衔一枝绿色的橄榄枝，沿着墙体展翅飞动。城墙顶部，燃烧的绚丽烟花构造出大卫星、十字架和新月形图案。烟花到了高潮阶段，上面的天空、下面的山谷皆被照亮，四名老战友跟着马克思·罗伊站起来。

他要做王，

万王之王！

万主之主！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这就是泰迪，还有他的‘和睦相处’。相当有问题的品位。”卢里亚低沉愤恨地说。他指的是耶路撒冷市市长泰迪。

“泰迪相信会和睦相处的。”巴拉克说。

“即便是有巴勒斯坦暴动？”帕斯特纳克沉闷地问。

“即便是有巴勒斯坦暴动。越多攻击，我们就越多成功。”堂吉诃德说。

“就这样了？这就完了？”李·布鲁姆问。

“没完，最后还要演奏《希望之歌》。”帕斯特纳克说。

“哦，当然，《希望之歌》。”李·布鲁姆说。

堂吉诃德说：“四十年了，重要的是之前我们离开了将近两千年呢。现在我们回来了，锡安山就在我们眼前，属于我们了。我把它称为罕见事件，马克思，可以吧？”

“绝对罕见，是的。”

帕斯特纳克说：“这样想想。大约一百年前，几个疯狂的俄国犹太人梦想着有一个犹太国。而现在这个犹太国正在收留数量达几十万的俄国犹太人。你们会不把这样的事称作罕见？”

“罕见事件中的罕见事件。”马克思·罗伊一边喝酒一边说，他喜欢在这样的盛会时开怀畅饮。

管弦乐队此刻奏起了《希望之歌》。下面剧场里响起高亢嘹亮的合唱声，罗伊家里所有的宾客一起加入（声音听起来来自四面八方各个地方），唱起这首借鉴了东欧民俗音乐的小调旋律，唱起了这首哀伤与鼓舞并存的犹太国国歌。李·布鲁姆也操着荒疏了的希伯来语跟其他人一起唱：

我们还没有失去

两千年的希望

做一个自由的民族

屹立在锡安山和耶路撒冷之上……

歌曲结尾处拖曳出一段长长的小号音，大片的礼花在空中绽放。“独立日结束了。”巴拉克说着，走出去上了屋顶。

尽管又老又弱，但马克思·罗伊仍然站得笔直，像他刚才在唱国歌时那样。堂吉诃德想，如果这个人长上一脸络腮胡，再戴上一顶褪色的黑帽子，他可能会被当成是埃兹拉赫的。“好啦，大号角已经吹响了。”马克思两眼闪烁着光亮，吟诵迈蒙尼德的诗句：“尽管弥赛亚迟延……”

最后一团花火爆出一片炫美灿烂的蓝白光焰，与点点繁星相映生辉。堂吉诃德念完了诗句：“……我依旧会日日等候他的降临。”

(1)　“现在就和平”，是以色列一个左翼非政府组织。——译者注

历史注解

在战争黑暗笼罩了半个世纪之久的这片天空里，和平的红色霞光似乎要显现出来了，我们的故事就于此刻结束，尽管以色列的英雄传奇到今天仍在谱写。

读者们看到《荣耀》的最后一页时，可能会非常想知道，所有这一切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虚构的？譬如说那场烟花表演，它真的在一九八八年独立日耶路撒冷城里进行过吗？还有旧城城墙上激光绘制出来的变幻图案，以及山谷下面响彻云天的亨德尔的那首《弥赛亚》，也是真的吗？

没错，都发生过。我当时就在那里，正和一些学识渊博的以色列人商讨我那时刚刚开始的一部历史小说，也就是现在的这两本——《希望》和《荣耀》。那时那些以色列人问我：“故事还在继续呀，你怎么可能终结它呢？”站在叶明莫什一栋房子的阳台上，当《希望之歌》的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灿烂的花火从锡安山上喷涌而出时，我对自己说：“就在这里终结。”

和《希望》一样，《荣耀》中的历史也是翔实可靠的，但是对于一些最近过去的历史，其准确度是存在一个固有的限制的，特别是一个国家和周边的邻国尚处在战争状态中这种情况。一个故事越是靠近今天，顽固的争议也就越多。这部小说中的事实均取材于严谨有效的英文和希伯来文资料，并深入咨询过专家、以色列人和美国人。对于持续存在正面分歧的地方，我尽我最大可能去辨明它，然后贴近事实去叙写。一个说明：我小说中的人物角色有时候所处的职位，的确是当时一些完全不同的真人所处的职位，他们中有好多人现在还在世；我必须要请求某些以色列名人给予宽容，同意这种戏剧化。

所有的政治人物，所有总参谋部级别的军人（当然，我那四个虚构的主角除外）都是以他们真实的名字出现的。

《荣耀》中有关具体事件的评论所遵循的顺序，先是原始资料，然后是可靠性，最后才是仍在进行中的争论。

第一部：做梦人

“埃拉特”号沉没及其后对埃及炼油厂的报复如文所述，是真事，这两件事使得联合国安理会辩论骤然加快，最终出台了242号决议。那场有名的关于“两个无所谓的字”的争吵，就是在这份决议草拟期间发生的。

纳赛尔“消耗战”期间，以色列大胆勇猛的“蛮荒西部秀”在以色列军事文献中是有记录的，例如绿岛袭击，装甲部队入侵苏伊士湾，缴获苏制雷达等事件。亚伯拉罕·拉宾诺维奇（A.Rabinovich）所写的小说《瑟堡舰艇》里对那起轰动世界的偷逃事件进行了全面的描述，也讲了许多以色列海军的其他历史事件。

一九七〇年，以色列飞行员确实击败过苏联空军，但这次战斗当时双方都没有宣传。前任以色列空军司令阿维胡·本·努（Avihu Bin Nun）参与过这次战斗，对其事实与渲染方面他给予过帮助。我也曾请教过前王牌飞行员兰·罗能（Ran Ronen）空战战术的问题。

“消耗战”停火后，埃及导弹阵位向运河方向实施了移动，这是明显的违反停火协议的行为，这一移动让埃及在三年后的赎罪日战争中大受裨益。这件事既成事实后，我国国务院很迟缓地承认了其存在，也迟缓地承认对此事无能为力。

一九七三年对贝鲁特恐怖分子总部的突袭成了全世界的新闻头条。执行此次任务的是被称作“小队”或是“Sayeret Matkhal”的秘密精英突击部队，截至写此书时，还搜寻不到与这支部队相关的解密文件。众所周知，埃胡德·巴拉克［（一九九四年）的国防军总参谋长］参加过那场战斗，类似的行动还有穆基·贝策（Muki Betzer）和约尼·内塔尼亚胡参与的恩德培营救，前者在营救行动后期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后者在行动中牺牲。这一章是根据报纸杂志和面谈调查写就的。创作必然要对那些报道进行充实，但这次行动的基本事实是符合实际的，只是在细节上进行了即兴创作。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当然是虚构出来的人物。非官方的资料提及，当时确实是有一个金发女子协助过突击队员，但弗莱格女士是虚构人物。

根据以色列战略专家的看法来说，赎罪日战争之前把“做梦人”送进梦乡那种观念分析起来一直都是让人痛悔万分的。

滚轴桥的场面镜头是根据弗雷多·拉兹（Fredo Raz）中校所写的一份详细报告改编的，他是当时负责这条桥的军官。对于这条庞然大物，那场战争的文献里只能找到一些零散参考资料。本书展示描述了这条以色列独创的桥，尽管其在后期才到达，但仍然在跨河行动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第二部：梦醒

赎罪日战争是血腥残酷的，时至今日，关于它的争论仍然很多、很激烈。一些争论事件的定论也许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了，《以色列的诞生：荣耀》中的相关描述不以任何方式做那样的定论。在以色列命中注定的战火考验中，事实真相是海量的，通常也是惊人的，我讲故事，是在艰辛努力地掌控这些事实之后，按照我的理解来讲的。

阿维格多·卡哈拉尼，就是那头叙利亚前线上的“黑豹”，现今是以色列议会一名议员，同时也是一名作家。他获得了一枚英勇勋章，这是以色列最高军事奖章，还有他写的书，也是研究戈兰高地战役很有价值的资料来源。亚诺什·本·加尔和约西·本·哈南两人现在已退休，为少将军衔。

哈伊姆·巴列夫曾任过总参谋长，也是内阁阁员，在以色列是一名卓越的领导人。如书中所述，在战争期间，他与沙龙将军的意见有着极大分歧，后者也是个长期很有争议的人物。

阿丹将军是一位令人钦佩的战地指挥官，也是一名早期的和平倡导者，他的回忆录《苏伊士岸边》（On the Banks of the Suez）是一本描述西奈战争的重要军事专著，谈到那场战争的外交方面。亨利·基辛格的《动荡岁月》（Years of Upheaval）是不可或缺的资料来源。当然，两部回忆录的两位作者都对那场战争进行了最高水平的阐述，一如丘吉尔、戴高乐、就这一点来说，还有尤利乌斯·恺撒曾经写的那样。H.巴托夫所著的《达多》（Dado），是关于大卫·埃拉扎尔将军的一部人物传记，是一部少有的很注重细节的书，对那场战争从指挥角度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地进行了描述。前以色列总统哈伊姆·赫尔佐格所写的《赎罪的战争》（The War of Atonement），则是一部非常专业的战斗概述。

十月二十五日星期四的核警报现在基本上都被忘却了，但那时候在国际上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的。我当时正在伦敦，我和我妻子在一家电影院碰了面，我们本来是买好票要看一场喜剧的，但我匆匆催促她回宾馆收拾行李，随后搭上最近的一趟班机回了我们在华盛顿的家。回想起来，自从华盛顿成为核武器袭击的“爆心投影点”后，我的举止行为就变得狂躁而沉不住气了。直到现在她还就此对我不满、抱怨。

刚好在基辛格到访开罗之前，果尔达·梅厄同意了“人道主义车队”的方案，因此美国放弃了向身陷重围的埃及第三军空运物资的计划。

阿格拉纳特委员会的裁定在以色列国内一直都是个不满的话题。裁定中“政治阶层”和“军人阶层”之间的微妙差别让大部分公众不信服；达多的被迫辞职让他在公众心里成就了一个悲剧英雄的形象，而同时期达扬的免责却大大损害了自己。

第三部：和平

恩德培行动的主体事实是无可挑剔的；候机楼内的恐怖分子被肃清，犹太人质得以拯救，约尼·内塔尼亚胡中校成为唯一一名牺牲的以色列军人。当时争议也迅速冒出，关于约尼死亡具体细节的，关于候机楼进攻的，最重要的是关于应给予那些官兵的功劳和荣誉的争议。在书中，虚构人物阿里耶·尼灿的外围行动是根据没有严重争执的事实所叙写的。

约尼·内塔尼亚胡已经不仅仅成为以色列的一个神话英雄，也成为世界离散犹太人的神话英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整个世界的神话英雄。神话的修改和校正是每个民族编史的一部分。在恩德培倒下的约尼并不是完美无缺的超人，而是一个既有人为失误也有炽烈勇气的三十一岁的指挥官。在我看来，他的神话是不朽的，事实上也是。

萨达特到达本-古里安机场时与果尔达·梅厄、达扬以及沙龙等人的对话都取材于上述四人的回忆录。

我在《希望》和《荣耀》里对达扬的描绘是根据有效文献叙写的，其中有他本人的回忆录，也有学术材料，还有对与他最熟悉的以色列知名人士进行咨询所得的材料。这位战神的矛盾在于，在他生命将近结束时，他才上升到他应有的高度，作为以色列第一份和平条约的主设计师，参与了戴维营和谈。戴维营里那位叫作伊莱基姆的人物角色是真实存在的人，他叫伊莱基姆·鲁宾斯坦，就在我写这本书时他还在电视上出现过，与约旦和谈时他是拉宾的首席助理。

一九八一年炸毁伊拉克核反应堆的那次空袭，激起了全世界各地的批评。美国政府甚至中止了对以色列的飞机交付，以表示他们的反对。伊兰·拉蒙（Ilan Ram-On）是执行轰炸任务的八个飞行员中最年轻的一位，我此书中很多细节都是拜他所赐。有一次我问他（他当时已经升为一个“F-16”中队的中队长了），让他自己写出来的话，他想在我这本书中就这次轰炸说什么。他想了一下，很严肃认真地回答说：“打了海湾战争，才证明了那次行动的必要和价值。”

一针见血。只有当萨达姆·侯赛因的飞毛腿导弹落到以色列的土地上、落到驻沙特阿拉伯美军的头上时，所有对那次行动的疑问才得到了解答——是那次行动剥夺了伊拉克的核弹头。

毁灭与复活

《荣耀》送给读者最后的话。

梅纳赫姆·贝京曾跟我说，当他总理任期结束时，他会退出政坛，然后写一本关于二十世纪犹太人壮举的书，书名他定为《Dor Hashoah V’hat’kumah》，按字面意思来说就是《毁灭与复活的一代》，把纳粹大屠杀和以色列的复活包括进去。然而黎巴嫩战争旷日持久，不幸与灾难的事件让他疲于应付，最终他在消沉与孤独中死去。那本书也许会是一本伟大的书，但他没能动一个字。

虽然我内心里已没有了那样有觉悟的计划或是雄心，但这三十年来我写过的历史类小说，诸如《战争风云》《战争与回忆》《希望》《荣耀》《内向，外向》等，至少在范围上是接近于梅纳赫姆·贝京所想的计划的。其实《战争风云》本来是作为一本述说莱特湾海战的书开始写的，但小说往往有它自己奇怪的运转。如它们最终所演化的那样，这两本描写二战的小说成了讲述纳粹大屠杀的书，以一种我认为是唯一能理解那场空前罪恶的方式，但是永远也无法完全理解，因为，那是一场由众多杀人犯统治的一个强盗大国所干的隐秘行为，而且全球的战乱又把其他人隔离开太长时间。在《荣耀》和它的序幕《希望》中，我试着勾画出以色列早期半个世纪的英雄岁月；《内向，外向》则是叙述那些年代美国犹太人的经历，我可以说是在这幅全景图的边上签了个自己的小小署名。

这五本书占用了我写作年限的主要时间。它们的价值就交给人们去评判吧，今天的人们和以后若干年的人们，如果这些书能流传下去的话。回顾过去，我认为这五本书是在执行一项单一的任务：见证，是我的一本《毁灭与复活的一代》。这项任务现在完成了，我带着压力顿消的心情再转向新的诱人任务。用一句古话来完结我这部作品《荣耀》，这句古话常常用在拉比们做评述的结尾，此刻也是我的心声。

结束，完成，

赞美永恒的上帝

赫尔曼·沃克

1964年—1994年

5724年—5754年（犹太历）

版权信息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1

作者：［美］沃克（Wouk，H.）

译者：辛涛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选题策划：李　娜

装帧设计：仙　境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目 录

引子

第一部分　独立

第一章　堂吉诃德

待命

授命

战地

转机

约西·尼灿

第二章　斯通上校

部署

生活仍要继续

第三章　阿拉莫

秘密铺路

暗度陈仓

第四章　耶路撒冷的面粉

初相见

进攻计划

第五章　路是我们的

军事胜利

激流勇进

丧命狙击手

第六章　双剑合璧

短暂的停火

滑稽透顶

荒谬之战

第七章　美国

为米奇·马库斯送葬

奇迹

第八章　萨姆·帕斯特纳克

热恋回忆

偶遇利奥波德

第九章　恐怖老虎

闪电狼与萤火虫

手帕保佑“恐怖老虎”

第十章　“星座”运输机

筹备

离开

第十一章　异教徒职业

冲锋

和平

第二部分　苏伊士

第十二章　李·布鲁姆

脱胎换骨

会晤

初恋

筹措

第十三章　前往巴黎

命运的骰子

出乎意料

巴黎之行

第十四章　牧女游乐园

孤男寡女

交涉

重逢

第十五章　法国妓女

意乱情迷

不期而遇

梦想成真

好聚好散

第十六章　米特拉隘口

联合英法（卡代什行动）

闪烁其词

重压之下

临时任务

第十七章　火枪手和煎蛋卷

出征

米特拉之战

死里逃生

第十八章　赛跑

捣乱的奶牛

急取沙姆沙伊赫

胜仗

第十九章　外交部部长

卓越嘉奖令

忙里偷闲

第二十章　隔离

美国盾牌

一吻定情

翘首以待

第二十一章　脏女人

仓促的约定

西奈撤军决议

摊牌

出使归来

引子

前哨

“纳克森”行动，1948年

“Ha’m’faked！”（长官！）

没有反应。

“Ha’m’faked！Ha’m’faked！”

一名担任警戒的中士边喊边用力摇他们连长的肩膀，他们的连长——哈格纳(1)上尉兹夫·巴拉克，听到喊声翻了个身，半睁开惺忪的睡眼，问道：“怎么了？”

“长官，敌人又来了！”

兹夫·巴拉克坐起来，看了眼手表。L’Azazel（天哪），仅仅睡了十分钟，自己竟然做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梦，他梦见自己重回到童年时代的维也纳，在那里，他和妻子在湖上划船、坐摩天轮，一起在环城大道的咖啡馆里吃点心……

但此时，在他四周的地上，士兵们正横七竖八地躺着睡觉；沙袋和防御工事都在外面；月光照耀下的山顶上，背着枪的哨兵来回走动，不时扫视山下一条狭窄的公路。那条公路是从特拉维夫通向耶路撒冷的必经之路，到了这里，路呈蛇形，一直通向山口。

夜晚的凉风中，巴拉克疲惫地站起来，他胡子拉碴，穿着一套没有军衔徽章的褴褛军服，这位二十四岁的上尉看上去和他的那些部下没有多大区别。他跟着那位叫醒自己的中士走到一块大岩石边，岩石周围净是灌木丛，旁边站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哨兵，头上戴顶帕尔马赫(2)毛线帽。皮包骨哨兵向巴拉克指了指山下，从望远镜里，可以看见有一群黑影正在向这边移动。他回过头，烦躁地对那名中士说：“去把大家都叫起来。”

几分钟后，三十个士兵围拢着他站成一个半圆，这些小伙子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大部分都是强打精神，边打哈欠边揉眼睛。尽管巴拉克感到这次战斗敌众我寡、难度极大，在经历了几个月的残酷战斗后，他很有可能会死，而且最近他不止一次有过这种不安的念头，但他又安慰自己，他现在仍然活着，只是非常疲倦，稍有些惊慌而已。因此，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和士兵们讲话，务必要让这群在高度压力下的疲惫的年轻人保持士气。他说：“这次的敌人很多，大概有一百多个，但是我们有充足的弹药，我们之前也狠狠地打退过他们。这座山是通往卡斯特尔的要塞，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保住阵地！明白吗？准备战斗！”

不一会儿，巴拉克的小队全部武装起来，士兵们抱着枪，头戴钢盔，再一次围拢在他旁边。现在没有人再打哈欠了，年轻的脸庞表情冷峻，钢盔却各式各样，有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样式的，有英式的，也有德式的，还有人戴着破烂的毛线帽。

“士兵们，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是一支拉得出的队伍。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之前你们奋勇杀敌，现在你们将再一次把他们打回去。记住，俄国人有句话：‘如果你必须要死，那么就拉十个德国人一起去死。’如果我们必须要死，我们就每人拉二十个敌人跟我们一起去死！我们已经占领了这块高地，我们要为了我们的生存而战斗，为了我们的家园而战斗，为了犹太人的未来而战斗！”

月光下，上尉长满胡须的惨白脸上燃起愤怒的火焰。

“下面，我必须要说件事。昨天，在我们失去这块阵地、不得不退下山的时候，有那么几个胆小怕死的人，把仅仅是流了点血的擦伤说成是重伤，还让体格强壮的小伙子们将他们背下山。”巴拉克上尉说话的音量提高，变得冷酷起来，“现在我警告各位，如果今天有谁倒下了，叫喊自己受了伤，我会马上检查他的伤口，如果我发现他是假装的，我就毙了他。你们都听清楚了吗？”士兵们都没说话。“我说我会毙了他！”

士兵们散开，跑回各自的战位上。透过小伙子们惶恐的眼神，兹夫·巴拉克知道，他们相信了他会动真格的。巴拉克曾在北非沙漠中一个英属犹太人的自愿兵旅里服役，当时，有一位从格拉斯哥来的性格强硬的中尉，就曾经发出这样的警告，一下子就刹住了装伤的风气，当然，那位中尉也没必要再枪毙任何人。不过，如果真有胆小鬼，巴拉克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枪毙他。他此时的心情很差劲，心情差劲则是因为他的预感不好。这几个月来，尽管是零星战斗，但他不停地把受伤或阵亡的人背出去，也觉得自己很可能会马上死去或者受伤，然后被人背出去。惨淡的月光下，大岩石上面的哨兵发出一个信号：“敌人还没有上来。”这种状况是最难熬的，守在这里等着开打，心烦意乱中，有太多时间让人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自从联合国投票表决建议把巴勒斯坦分割开来，伊休夫(3)中就产生了一阵欢欣，但这欢欣很短暂，随后就几乎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将巴勒斯坦一分为二，在犹太人的国家以外，还允许阿拉伯人的国家并存，这对于犹太人的复国梦想来说，是让人难以接受的退让。但是好吧，兹夫·巴拉克想，就这样吧，最起码能让流血停止！犹太人接受了这个决议，但阿拉伯人却轻蔑地拒绝了它。五个月来，犹太人秘密武装起来的哈格纳与阿拉伯人之间的敌意迅速蔓延开来。

更坏的状况随即而至。三个星期后的1948年5月15日，当英国在巴勒斯坦的托管权将要结束、英国政府机构及军队将全部从巴勒斯坦撤出时，最后摊牌的时刻到了。五个相邻的阿拉伯国家发誓要在这一天把军队开进巴勒斯坦，用一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彻底消灭犹太复国主义的存在。英国《贝尔福宣言》是支持犹太复国主义的，而阿拉伯国家一直认为这个宣言完全不合法，现在正是他们推翻这个宣言的机会。在他们完全机械化的武装部队前面，这个本身就不牢固的伊休夫真的能长期支撑下去吗？巴拉克很疑惑。

不过，这位哈格纳上尉早已习惯活一天就要战斗一天。阿拉伯军队已经封锁了山下的公路，圣城耶路撒冷里的犹太人遭到围困。为了重新打开公路，哈格纳占领了这个山头哨所，失守后又拼命抢回来。从罗马帝国时代起，这个山口就是从海滩到耶路撒冷的重要通道。从这条峡谷的起点拉特伦要塞开始，到卡斯特尔和耶路撒冷，他向来都是走这条十英里长的坡路，但是现在，己方的救援车队一攻进拉特伦的峡谷口，就要付出伤亡惨重甚至全军覆没的代价。

为了救援圣城里被围困的犹太人，哈格纳制定并开始执行这次代号为“纳克森”（Nachshon）(4)的行动。对于这个代号的名称，巴拉克觉得再贴切不过了，纳克森是摩西分开海水后，继犹大国王子之后第一个跳进红海里的人的名字。现在，犹太人就需要一次那样的奇迹，来带给他们希望，然而……

哨兵突然发出信号：“敌人上来了！”巴拉克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喊出最后的命令，让部队准备开火。阿拉伯军队蜂拥而上，机枪子弹打在沙袋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扔上来的手榴弹炸出一团团火光，掀起来的泥土如雨点般落下来。一些敌人被打倒，顺着斜坡滚下去，没打倒的仍然顽强地攻上来。巴拉克站在防护墙稍靠后的一块高地上指挥战斗，他把自己最优秀的一部分士兵编成预备队放在后面。战斗一旦打响，他就变得非常冷静，当第一拨阿拉伯士兵攻到防护墙界线时，他下令让预备队向前冲，大喊道：“去支援……快！敌人过来了，给我狠狠打……去补上中间那个缺口，快！”战斗很快就演变成为近距离的肉搏战，双方交互错杂地射击，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的咒骂声与伤者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巴拉克看到自己的战友们一个个倒下，痛苦叫喊，他变得怒火万丈。这一刻，没有人假装受伤，他相信他们！混乱的枪声震耳欲聋，月光下的刺刀闪着寒光，短暂的一阵肉搏后，敌人突然一起向山下奔逃。“跟我冲！”巴拉克大吼一声跳出来，所有士兵跟着他顺着山坡向下追击敌人，他一边跑一边开枪，冷不防感到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1)　哈格纳（Haganah），希伯来全国自卫组织，在巴勒斯坦进行活动的犹太地下军事组织，后编入以色列国防军。——译者注

(2)　帕尔马赫（Palmakh），这是哈格纳建立的第一支全职军事组织，属哈格纳的精锐突击队。——译者注

(3)　伊休夫（Yishuv），意为“巴勒斯坦地区犹太社团”，后来的以色列就是在它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译者注

(4)　根据《圣经》记载，摩西曾率领被法老赶尽杀绝的以色列人逃往红海，当他向红海伸出手杖，红海便分开一条道路，纳克森就是摩西辟路后的第一位追随者。——编者注

第一部分　独立

第一章　堂吉诃德

待命

兹夫·巴拉克从特拉维夫滨海区一座昏暗的淡红色房子中钻出来，走进正午刺眼的阳光和酷热的风中。被打穿的胳膊肘做完手术已经一个月了，现在仍然打着石膏。那次与五个阿拉伯国家的战斗连续激烈地打了十天，战场上的一切都糟透了，而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不时刮起的哈姆辛风——一种来自沙漠的热风！新七旅是临时拼凑而成的，混编了移民和一些哈格纳连队，战斗进行到第十天时，这支杂牌部队奉命在拂晓前向拉特伦要塞进发，他们的悲剧也由此到来。为生存而战斗，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各种坏消息从其他前线纷纷传来，唯独拉特伦那边一片安静，这是一种真正的恶兆，但迄今为止最草率的一次攻击还是开始了，“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拉特伦！”这完全是新任总理戴维·本-古里安的失误。

在这令人窒息的酷热中该干些什么呢？再给妻子打电话？通信系统、邮政、电力等变得一团混乱，毫无疑问，这是英国人搞的鬼。有多少付出才有多少回报，犹太人要想建立自己的国家，那就得流汗。

巴拉克顺着一条小巷大步走到本耶胡达大道，到处倾倒的垃圾发出阵阵恶臭，他不禁皱起鼻子。埃及军队现在已经推进到距离特拉维夫南边仅二十英里的地方，外约旦(1)的几支阿拉伯军团也已到达东郊的吕大和拉姆拉，叙利亚军队则沿着北部的定居点一路南下。尽管市民们看上去神情焦虑，但仍在忙着他们各自关心的事，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那所红房子作战室中悬挂着战斗态势图，其上显示的信息要比市民们知道的更加严重，从特拉维夫沿着海岸线往上到海法的中间地段，在内坦亚附近，伊拉克海军已经开到了距离海岸线不到十英里的洋面，整个伊休夫有被一分为二的危险，而此时，在耶路撒冷犹太人控制区外，还有约旦阿拉伯军团大炮的猛烈轰击，该城十万多犹太人的饮水已经开始定量供应，粮食则基本上被吃光了。什么时候才能解开这个围啊？有限的几家希伯来文报纸上有大量渲染英雄与胜利的新闻，这些故事倒确实是真实的，但很多负面新闻都没有报道，比如贪生怕死、逃亡、乘机渔利等。当然，在特殊的困难时期这些事情也不能报道。巴拉克尽量按照客观情况去理解事物，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思维习惯。尽管局面如此，但既然戴维·本-古里安已升起国旗创造历史，那么现在除了坚持和战斗没什么可做。En brera（别无选择）！

巴拉克觉得胳膊上的石膏实在是讨厌，自从打上后就一直痒得令他发疯，可也没办法，只有手肘痊愈后他才能拿枪。为打通到耶路撒冷的公路的战役已在拉特伦打响，不管它是好是坏，那里才是他和他的部队应该待的地方，可是戴维·本-古里安总理却指派他做联络官，在红房子作战室和尚在组建中的拉马特甘陆军司令部之间来回跑动联络。说白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文职军官，开着吉普为总理传递秘密指令和消息，干的是一份远离前线的很安全的工作。作为总理儿子童年时期的伙伴，也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授命

以色列开国总理：戴维·本-古里安

指挥机关：拉马特甘陆军司令部

指令：攻下拉特伦

人员部署

作战部长：伊加尔·雅丁上校

军事顾问：斯通上校［美］，也称米奇·马库斯

陆军上尉：兹夫·巴拉克，生于奥地利维也纳，这是他的希伯来文名字，原名沃尔夫冈·伯科威茨，曾任与美国联系的军事特使，后为驻华盛顿武官。

5月15日，是与阿拉伯军队战斗的非常日子，本-古里安把兹夫·巴拉克从医院里召去，只说让他到位于拉马特甘的办公室去，也没说去干什么，无须多说，他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制服往那边赶。到了后，本-古里安简单打了个手势让他坐到椅子上，没有看他胳膊上的沉重石膏，而是继续和作战部长伊加尔·雅丁上校谈话。

“我告诉你，这是命令，伊加尔！你要组建一支新旅，然后用这支部队来彻底打开通往耶路撒冷的公路！并且你要首先攻下拉特伦。”

英国除了一小队殿后的部队外，其余的都已经从海法撤离。在前一天，本-古里安正式宣布，这个拼凑起来的小伊休夫就是以色列国了。昨天他还只是一位托管地好战的犹太复国主义老政治家，今天他就成为“犹太丘吉尔”，向他的军事首领响亮地下达命令了。但问题是，现在的部队是以前的民兵组织，只有九个旅，且严重减员、疲惫不堪，他们被分别部署在五条战线上，或者是在这五条战线上来回奔波，抗击装备精良的阿拉伯部队，因此，他们很难像戴维·本-古里安那样，在一夜之间就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事实上，就是本-古里安本人看上去也没有多大改变，他依然穿着那件褪色的黄卡其布衬衫，领口敞开着没系领带。

“组建一支新旅？攻下拉特伦？”作战部长盯住本-古里安，又斜过眼看了下巴拉克，用手摸摸他光秃秃的额头。上校原本是名考古学家，经过受训，现在才二十九岁就已经是名干练的地下领导和战士了。“那个要塞？用什么攻？让谁攻？”

“一定要攻下！B’khal m’khir（不惜一切代价），我说！要不我们让耶路撒冷挨饿或者投降？”

“本-古里安，现在新兵营已经没人了，再说我们到哪儿去找那么多装甲车，还有野战炮……”

“没人了？怎么没人了？”大肚子老人本-古里安转过身去看兹夫·巴拉克，他昂起下巴的神态意味着麻烦来了。本-古里安浓重的眉毛皱起来，秃顶的头上只剩下两侧的白发，在晒成棕褐色的头皮上飘动。“沃尔夫冈，你不是在塞浦路斯的收容所里负责过训练难民吗？”

“长官，我的确在一些收容所里指挥过训练，但是……”

“很好，我想也是。犹太难民不是正一船一船地送到海法来吗？啊，伊加尔？他们在战争中能干什么，摘橘子吗？用他们来组建一支部队。”

“用那些移民？他们在塞浦路斯的军训一点用都没有，本-古里安，他们操练是拿着扫帚把儿……”

“什么扫帚把儿？胡扯。”本-古里安转向巴拉克说，“唉，沃尔夫冈，你从塞浦路斯回来的时候，跟我报告说他们训练得非常好。他们是用扫帚把儿训练的吗？是那样吗？”

巴拉克说：“是的，用的是木头枪，长官。英国人只允许那样。我们秘密用轻武器进行过操练，但是……”

伊加尔·雅丁上校打断他说：“本-古里安，那些难民从来没有打过步枪！他们没有进行过作战训练，甚至没有打过靶子，还有……”

“那就训练他们一星期左右的时间，伊加尔。发给他们步枪，教会他们怎么用！他们会为你立下汗马功劳的。他们现在知道为什么而战斗，为了他们自己的国家。”

“这我知道，但把一支难民组成的新兵队伍开到拉特伦要塞那样的战场上，我做不到。”伊加尔·雅丁坚持自己的意见。

“谁告诉你那样做了？我疯了吗？当然不是那样了。这里找一个营，那里找一个连，再找几个预备排，把有经验的老兵和那些难民混编起来，你看，他们肯定能攻下拉特伦。”

伊加尔·雅丁上校犹豫了下，扯扯胡子，瞥了眼没什么表情的巴拉克，起身走了出去。

总理脸上的怒容慢慢地消减，他指着一张椅子，对巴拉克说：“坐下，沃尔夫冈。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兹夫，是吧？兹夫·巴拉克。这个名字好。”政治家的记忆力总是那么令人惊讶，巴拉克想。“知道吗？我昨天晚上跟你父亲通话了。长岛那家汽车旅馆的通信情况真差，不过我跟他说了你在这儿挺好的。兹夫，你父亲说，联合国现在正焦急地等待杜鲁门总统对以色列国的立即承认，他们估计俄国人明天也会跟着承认。这是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新的世界！那，你的胳膊怎么了？”

巴拉克直截了当告诉他怎么回事，总理听完叹口气说：“是啊，我们现在已经把卡斯特尔和一连串战略要塞都丢了。没办法，前线的孩子们都很艰难。但是不用担心，我们攻下拉特伦后就一定能重新夺回那些哨所，我们会彻底打开那条公路的。那你目前打算干什么？”

“回我的连队。”

“就这样胳膊伤着回去？”

“长官，我现在能举枪，我练习过了。我回营部报到的日期到了。”兹夫·巴拉克边说边摆动了下他灵活的手指。

本-古里安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把自己桌子上的一大堆油印文件朝巴拉克推过去，说：“看看这些吧。你有在英国军队里服役的经验，我需要你的建议。你听我说，兹夫，从现在起，一旦医生说你能走了，你就到那所红房子去报到，去那所作战室里帮忙，他们现在都快要被逼疯了。”

“总理！”——这个称呼从自己嘴里蹦出来巴拉克感觉怪怪的——“营部命令我返回，我的体检合格证随时都可以送来。”

电话铃响了。本-古里安狡黠地瞥了巴拉克一眼，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边拿起话筒边对他说：“就这样吧。我还有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办呢。”

巴拉克出来，边走边迅速翻看那些油印文件。这是一个叫斯通上校的人草拟的军队手册，他可能是本-古里安的美国军事顾问，兹夫·巴拉克猜。据军中传言，这是一个从西点军校毕业，来自纽约布鲁克林区的犹太人，但他不会说希伯来语，而且在如何与阿拉伯军队作战方面也仅有bopkess（精神支持）。

巴拉克就是这样来到这个地方的，十天以后，他仍然没有受命时说的半点所谓的“重要的事情”。

战地

兹夫·巴拉克（沃尔夫冈·伯科威茨）——

家属——

妻子：娜哈玛

儿子：诺亚

同事——

信号兵：耶尔·卢里亚，一度作为萨姆·帕斯特纳克的情人，后来成为约西·尼灿（堂吉诃德）的妻子

上尉：萨姆·帕斯特纳克（上校施洛摩·沙米尔的副手），巴拉克的中学同学

上校：施洛摩·沙米尔，七旅旅长，与巴拉克一起在英军中服过役

本耶胡达大道外，一个很小的小吃店里坐满了吃早餐的人，大多是休短假的士兵，巴拉克的岳父正汗流浃背地给他们端饭菜。他的岳父是一名摩洛哥犹太人，体形肥胖，脸上一副大鹰钩鼻子，下巴上长满了浓密粗硬的胡楂，腰上系着一条围裙。看见巴拉克，他拿着一把餐叉朝他摇摇，大喊：“沃尔夫冈！”然后朝娜哈玛的妈妈喊：“米里亚姆，给沃尔夫冈倒杯咖啡！”娜哈玛的妈妈米里亚姆头上围着块头巾，她从烟熏火燎的烤架上拎起水壶，带着疲倦的笑容过来给巴拉克倒咖啡。这个常年辛劳的妇女身材瘦小，体形很不匀称，但她的嘴和笑容像娜哈玛一样，给人愉快、温暖的感觉。巴拉克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桌子上方挂着他的结婚照，这张照片挂在这里四年了，上面沾满了煤烟，以至都快辨认不出来了。照片中，他穿着帅帅的英国军装，带着一脸做新郎的得意而咧嘴笑着，因为当时他们的婚礼进行得很仓促，旁边的娜哈玛只穿着一身素色的连衣裙，但看上去漂亮极了。

那时，巴拉克二十岁，娜哈玛十七岁。他们交往才一个星期，他就要乘船开赴意大利北部，当时他们的感情正炽热，于是沃尔夫冈·伯科威茨，在激情冲动下毅然娶了她，一个是著名犹太复国主义社会党人的儿子，另一个是在本耶胡达大道开小吃店的摩洛哥移民夫妻的女儿。四年过后，一个婴孩降生在这个仓促形成的家庭里。尽管巴拉克的父母一直对这桩婚姻不太满意，但他自己丝毫没有后悔，他只是希望他的岳父岳母不要再叫他那个欧洲化的名字“沃尔夫冈”，但他们显然认为他那个名字颇具贵族味而一直在叫。他改名为兹夫·巴拉克有一段时间了，这是为了顺应本-古里安的号召而改成的希伯来语名字。

“有娜哈玛的消息吗？”他提高声音问。街道上一片嘈杂，顾客们也在叽喳闲谈。最后一批护卫车队出城时，他的妻子和儿子也坐着一辆履带式装甲车离开了耶路撒冷。巴拉克的父母在海尔兹利亚高档社区里有房子，妻子和孩子都让他安置到那儿了。

岳母朝巴拉克点点头，又谨慎地看了他一眼，问：“你没有和她通过话吗？”

“你知道现在电话线路是个什么样子，我一直在拨，但是……”

“你就不能抽时间开车去一趟海尔兹利亚？二十分钟路程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她很好。”

“那诺亚呢？他怎么样？”

“因为跟人打架，已经把他从幼儿园接回家里去了。”岳母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最好是去看看娜哈玛，沃尔夫冈。”

这时，一辆吉普开过来停在路边，一名金发女子从车中跳了出来，隔着柜台边的士兵们在那边朝他挥手，喊道：“兹夫，兹夫。”这是红房子里的信号兵耶尔·卢里亚。看来有麻烦事了。

“见鬼，又出什么事了？你看看这儿，”他对岳母说，“你要是跟娜哈玛通电话的话，就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给她拨电话。告诉她我的手肘好多了，我日夜都在忙，只要一有时间我就马上去海尔兹利亚看他们。”

他边说边往外走。岳母在煎鸡蛋和肉，耸了耸肩，咕哝道：“B’seder（好的），沃尔夫冈。”

“伊加尔要你去拉特伦。”耶尔·卢里亚对他说。她指的是那位伊加尔·雅丁上校。这种对高级长官只叫名而不叫姓的私底下习惯还没有改过来。

“那儿发生什么事了？”

“本-古里安就是想知道那里发生什么事了，才让伊加尔派你去的。马上。”

“我没带枪，而且我让我的司机去休息了。”

“你的枪我带来了，我开车送你去。”

“那走吧。”

巴拉克跟这位美女信号兵上了吉普。她优美的身材和飘逸的长发让那些士兵看呆了，他们咧嘴笑着，互相用手肘轻推以提醒对方看她。这个姑娘不仅漂亮，而且是名门之后，父母肯定很愿意自己的孩子娶这样的女子吧，巴拉克暗想。耶尔·卢里亚来自名为拿哈拉的莫夏夫(2)，和摩西·达扬(3)有亲戚关系，真的算是很完美了！不过巴拉克与这位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十八岁姑娘一直保持着距离，她坚定的下巴就告诉了人们她的性格。他觉得，在这些日子里，这个姑娘即使不给他带来麻烦，也会给其他某个已婚男人带来麻烦，但毫无疑问，这姑娘是个很干练且有能力处理麻烦问题的人。至少，她的驾驶技术非常娴熟，她的毛瑟枪就别在腰上，随时可以握在手里。巴拉克自己的捷克手枪本来是没装子弹的，她给他装上而且锁上了保险栓。

吉普沿着去往耶路撒冷的公路往外疾行，穿过挂满橘子的果园以及门窗早已紧闭、空无一人的阿拉伯街区，以色列土地的缺陷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巴拉克面前：以色列国土在战略上就是一个噩梦，沿海地带一段凹凸不平的长条块，一根手指样的陆地孤独无援地从东部伸入群山抵达耶路撒冷，从海边到耶路撒冷仅仅只有四十英里。绿色农田另一边的远处，浓烟滚滚而上飘散进灰蒙蒙的天空，远方传来沉重的轰鸣声，那只可能是阿拉伯军团使用的英国重炮发出的，哈格纳没有那样的大炮。

那些移民新兵对加农炮这样的轰鸣是什么反应？他们对这酷热的天气又是什么反应？吉普车开着窗户，涌进来的风就像是从一座熔炉里吹出来的。在毒辣的日头下跋涉，穿过成群的蚊蝇，就算是老兵也感觉跟在北非战场最恶劣的天气里没区别，更何况那些生命中头一次上战场而晕头转向的难民呢？他们举着拼凑而来的各色沉重步枪是何等感受呢？就在昨天，水壶的问题刚引发了一场猝然的骚动，原因仅仅是水壶不够分配。新兵们把玻璃水瓶系在腰带上赶赴战场，迎着敌人建在陡峭山坡上的坚固工事往上冲！

由于两代犹太复国主义者都把高地和山脊留给了阿拉伯人，这种缺乏远见的行为导致现在的士兵们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巴拉克痛苦地想。战争必然涉及对交通、公路以及路边高地的控制！阿拉伯人由于低洼地带有瘴气而住到了高山上，犹太复国运动的拓荒者们把低洼地带的瘴气驱散出去，又改造成干净、卫生、果实累累的地区，这固然很好，但是开国的父辈们却没有进一步考虑问题。不管这次攻击有多么草率，本-古里安有一件事做得是对的：如果把耶路撒冷作为犹太人领土的一部分，那就必须要占领拉特伦。

顺着公路开出去二十英里，可以看见警察堡垒紧挨拉特伦修道院建成，褐色的墙上，炮火轰击过后的浓烟滚滚而上。赫尔达基布兹的树林外，一排排残破的特拉维夫市公交车停放在那里，空无一人，因为汽车需要运送第七旅的士兵，这是犹太人的战争！耶尔把车开出公路，进入未成熟的麦田区，一路颠簸着朝战地指挥部的帐篷开去。在那里，他们碰见了萨姆·帕斯特纳克，一名身材矮壮的上尉，身上的背心已让汗水浸透，他正对着电话喊叫。周围站着一群士兵，也在激烈争吵着什么，同样是汗水淋漓。黑压压的苍蝇一大团一大团，到处乱飞，发出响亮的嗡嗡声。

“兹夫，感谢上帝！”萨姆·帕斯特纳克看见巴拉克后大声招呼，把话筒递给旁边一个胖女兵，那名女兵的头发热得垂下来，成了一缕缕浸满汗水的细绳，萨姆·帕斯特纳克对她说：“继续联络，蒂娜。”然后走过来用汗津津的身子拥抱了下巴拉克。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以前在特拉维夫是中学同学，又一起参加过加德纳准军事青年团。“特拉维夫没有回应，兹夫，耶路撒冷也没有回应，拉特伦倾泻下来的炮弹像他妈雨点一样！这完全是情报工作的失误！整个阿拉伯军团一定都在那里！他们是怎么潜进去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们？”

巴拉克心里一惊，是他亲自把阿拉伯军团大规模返回拉特伦的情报（以万分紧急的形式）发送给七旅的，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假装以平静的口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彻底完全的balagan（一团糟）！除此之外没别的！施洛摩在全力猛攻，可我们的处境实在太差了。”

帕斯特纳克向巴拉克指着一百码外的高土堆，那上面有一位穿黄卡其布军装的瘦高个男人，那就是七旅旅长施洛摩·沙米尔上校，他正端着望远镜仔细观察战斗情况，同时用步话机发布命令。巴拉克和施洛摩·沙米尔上校曾在英军中一起服过役，那是一名很有才干的军人，在本-古里安的极力推荐下受领了这支部队。当时施洛摩·沙米尔上校也认为进攻拉特伦的计划不成熟，但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让帕斯特纳克做他的副手。

“装甲车在哪儿，萨姆？”巴拉克所指的装甲车就是一些用“三明治”（即两边是薄钢板，中间是木板）防护起来的卡车或货车。

“被压在交叉口那儿了，他们前进不了。半数的卡车被打烂，很多都需要修理，有的彻底报废了。”

一名士兵跑上来，胡子拉碴，身上的破背心血迹斑斑，嘴里含糊不清地狂喊着要水，一名军官过来领着他走了。

“那支步兵营什么情况？那些塞浦路斯移民？”巴拉克不甘心地问。

“不清楚！他们用意第绪语唱着歌出发了，不过我们一直在尽力和他们联系，到现在已经半个小时了。战场通信实在太操蛋了，太操蛋了！”

这里的苍蝇才真是太可怕呢，它们落到巴拉克的眼睛上，在说话时能飞到舌头上甚至直接飞到喉咙里。“萨姆，伊加尔·雅丁派我来直接了解战役情况。”

帕斯特纳克指着那边的沙米尔上校，说：“你要找的人在那儿，去问他吧。”

离上校站着的土堆不远，地上默然放着一门火炮，这种火炮名叫“拿破仑小鸡”，是一种老式的法国小山炮，炮兵们在周围或坐或卧，拍打着苍蝇。巴拉克停下脚步问他们队长，为什么不开炮？

“没有炮弹。他们命令我拂晓时开炮，我照做了。我把阿拉伯军队叫醒了，也就完事了。简直是愚蠢透顶了。”

巴拉克借来那位队长的望远镜看前方阵地，只见红色的曳光弹不断从拉特伦要塞上面射下来，而打上去的子弹却显得零散而乏力。透过烟尘，他能模糊地看到前方正在燃烧的卡车，看到士兵们跌跌撞撞穿过麦田朝坡上冲。他快步走到沙米尔上校那里，上校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他的步话机发出刺啦刺啦的静电噪音。看见巴拉克后他急忙招呼：“兹夫！是不是有好消息？有援军吗？我一直不停拨电话向伊加尔要援军！他不知道我这儿的状况吗？”

巴拉克无奈地告诉他通信线路现在已经中断，自己来这里就是了解战斗情况的。沙米尔上校熟练而简短地向他介绍了整个战场的状况。现在战斗进行得很不顺利，他总结道，其中最不清楚的是那支移民新兵的状况，他们就在前方硝烟弥漫的地方，但没有任何回音。“请务必把刚才我跟你说的话告诉伊加尔·雅丁，兹夫，我等待着指示，只要能打下去，我就一定会坚持，但是现在的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好。”

转机

堂吉诃德——

希伯来名字：约西·尼灿

真实名字：约瑟夫·布卢门撒尔

哥哥：利奥波德，从以色列移民到美国后改名为李·布鲁姆

战友：本尼·卢里亚（耶尔·卢里亚的哥哥），曾是巴拉克在青年团里带领过的一个下属

当巴拉克返回战地指挥部的时候，发现帕斯特纳克等人正在围观一个小伙子，这小伙子大约十六岁左右，身形极瘦，戴眼镜，头上戴顶锈迹斑斑的英式钢盔，浑身泥泞，没有用马鞍，而是直接骑在一头白骡子身上，那头骡子也是浑身泥泞，此刻在苍蝇的嗡嗡声中挥着尾巴、抖着耳朵、跺着蹄子，那小伙子同时用把扫帚帮它驱赶苍蝇。

“这傻瓜是什么人？”巴拉克问帕斯特纳克。

“我猜是堂吉诃德（充满幻想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吧，刚刚溜达到这儿来。我们的援军来了！”帕斯特纳克说。

尽管一切都很丧气，但巴拉克还是不由得想笑，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小伙子还真有点像那个荒唐的古代骑士。“你在这儿干什么，堂吉诃德？”他大声问。

小伙子说希伯来语，而且有明显的波兰口音：“我父亲派我从海法来问我哥哥的情况，训练营的人告诉我说他去了赫尔达。我不知道这儿有一场战役。”

帕斯特纳克问：“哦，你自愿来当兵？”

“为什么不行？我已经十八岁了。发我支枪吧。”

尽管天气酷热，喇叭的静电噪音以及成群飞舞的苍蝇也让人烦躁，但这名滑稽的“援军”还是惹得士兵们一阵大笑。“你就骑着一头骡子从海法过来？”巴拉克问，他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发笑。

“我在路上搞到它的。”小伙子大拇指朝肩膀后做着手势，“后面那儿。”

听筒里响起沙米尔上校响亮清晰的声音：“萨姆！萨姆！我是施洛摩。”

帕斯特纳克抓起话筒喊：“我是萨姆。”

“萨姆，我终于联系到那支步兵营的营长了。他说那些刚从外国回来的新兵只会说意第绪语，他的翻译因为中暑而晕倒了，新兵们又听不懂希伯来语命令。炮弹刚刚打到他们那儿了，那些新兵只会一圈圈地瞎转，大声喊叫，要不就是随便找条路往上冲，胡乱放枪。彻底乱套了！”

一个头上缠着血淋淋绷带的士兵大声说：“萨姆，在我们发动攻击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在一遍遍互相大声叫嚷：‘Voss，voss，voss？Voss shreit err vi a meshugener？Voss tute men yetzt？”（什么，什么，什么？为什么那营长像个疯子似的叫？我们现在干什么？）

“我会说意第绪语。”那个骑骡子的小伙子突然说。

“萨姆，来，到这边来。”巴拉克拉着帕斯特纳克的胳膊，把他拽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压低声音对他说：“施洛摩应该停止这次攻击。”

“停止攻击？”帕斯特纳克形容憔悴，身上的汗水不断涌出，他肥胖的手摩挲着下巴，问，“那他怎么跟本-古里安解释？”

“你听好，这支旅的表现算挺好了，施洛摩也尽力了，但是情况已经越来越危急，而且……”

“的确是这样！我简直无法跟你说。将近一半的武器弹药都没有运来，还有……”

“萨姆，现在你们不顺利，停止吧，保住这支部队，以后再打。”

犹豫了一会儿，帕斯特纳克对巴拉克说：“你跟我一起去。”

“行，可以。”

沙米尔表情严峻地听完这两个年轻军官的话，惋惜地点点头，说：“我再试着联系一下雅丁，或者本-古里安？”

巴拉克看看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赶紧说：“长官，你是战场总指挥，只管干吧。”

“那好，要事先办，萨姆，让那些移民新兵先撤出战场。”沙米尔的语气迅速果断。

“是。我们走，兹夫。”

他们俩快步跑回帐篷，帕斯特纳克立刻接通战场电话，命令步兵营营长停止进攻，带领士兵向南撤退到战场以外的一座山那里，重新集结，然后再撤往赫尔达。他发布命令时，旁边的巴拉克在望远镜中发现那些移民新兵还在往上冲，他把情况告诉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只得一遍一遍重复命令，声音也在怒火中一次比一次高。

“他妈的还是那个问题，”帕斯特纳克朝巴拉克大嚷，“那营长不懂意第绪语，士兵们又不懂其他语言，他没法让士兵们理解，无论如何……”

巴拉克突然大喊：“嘿！堂吉诃德！回来！你他妈要去哪儿？”

但那名“骑士”早已跑出去老远，他用扫帚把儿不断鞭策胯下的骡子向前，快步奔向前面硝烟弥漫的战场。“这孩子彻底疯了。”帕斯特纳克说。

巴拉克也想，他肯定是疯了。就算他能把那头牲口赶入火力射击范围，一头骡子在战场上的生存率也是零。这个异想天开的堂吉诃德到底怎么了？

约西·尼灿

堂吉诃德，他的真实名字叫约瑟夫·布卢门撒尔，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算作事情。硝烟、枪炮声、战地风景都让他着迷，他想用他懂的意第绪语帮助那些士兵逃出战场，说不定还能见到他的哥哥。有的士兵浑身血污，躺在压倒的麦秸上呻吟；有的在大口喘气，哭叫着要水……他镇定地擦过他们继续往前跑。炮火的硝烟和成熟的麦子混杂出来的奇怪味道让他兴奋，那些躺在地上正在流血极度疼痛的人，在他看来就像是战争片里的人物一样。关于真正的战争，他知道得很少，他在欧洲时看见过头顶的战机，在难民营中也遭受过困苦和野蛮的对待，但是真实的轰炸，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为了躲避到处入侵的德军，他的父亲把家从波兰搬到罗马尼亚，后来又搬到匈牙利，再后来又到意大利。而此时此刻，他却主动跑到了一场真正的战役中，哇，太刺激了！

战场上什么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四面八方的疯狂噪音，混乱、奇怪的运气轮转，以及血腥的伤亡。这位骑骡子（更确切地说是刚刚偷来的骡子）的小伙子竟安然穿过麦田，径直到了那群喊着意第绪语挥舞步枪的混乱队伍面前，并见到了这个营的营长。营长正站在一个斜坡上抱着个手提喇叭咆哮，边喊边朝他身后的一座山做手势。子弹高速射过来，在空气中发出“嗖嗖”的响声，炮弹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掀起地上大片的泥土，一些新兵在堡垒上胡乱开枪，不起任何作用，一切都混乱到极点。在成群苍蝇围攻下的断麦秸上到处躺着人，有的在流血，有的努力想爬起来，大多数人都在哭喊一句话：“Vasser！Vasser！In Gott’s nommen，vasser！（水！水！求求上帝了，给口水喝吧！）”

“什么，你说意第绪语？”那名营长早就受不了了，面对这个骑骡子的幽灵，他也顾不上表示惊奇了，“好！好，告诉这些蠢蛋，停止进攻，爬上那座山！跑步！把命令传下去！”

小伙子那奇异的好运气用光了，在他骑着骡子用意第绪语四处呼喝那句简单命令的时候，一颗炮弹落下，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炸起大片的泥土和麦秸碎片，雨点般打在他身上。那头骡子顿时受惊，一尥蹶子甩下他，自个儿跑了。他跌到一名浑身鲜血正躺在地上呻吟的士兵身上，眨眼间，像油印一般，他浑身也沾满一道道鲜血。

“扶我起来，我要离开这儿。你扶着我，我就能走。”那名士兵用干脆利落的希伯来语说道，正如堂吉诃德在塞浦路斯哈格纳教官那里听到的一样，很让他过瘾。

那名士兵个子比堂吉诃德矮，但比他壮。在嘶喊着推推搡搡前进的新兵当中，他靠在堂吉诃德身上，一瘸一拐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码左右时说：“等等，我最好是先止血。”他倒在地上，设法缠紧绕在腿上的一块手帕，对堂吉诃德呻吟着，“你能不能帮忙？”

“应该可以吧。”堂吉诃德帮他扎了一个简单的止血带，问他：“怎么样？”

“好多了，我们继续走。你是怎么回事，也算这些塞浦路斯的家伙？”

“对，我是从塞浦路斯过来。”

“你来打仗太年轻了，你叫什么名字？”

“约瑟夫。”

“那在这里你就叫约西。”

“我中暑了，估计。”士兵的声音很虚弱，“我感觉很难受，约西。”他的腿不住地往下耷拉，快要支撑不住了。

“那这样吧。”堂吉诃德说着弯下腰去把士兵背起来，“你能抓紧吗？”

“唉，你背着我太沉了。”士兵低声嘟哝道，粗壮的手臂和腿紧抱住他。田野里被践踏得一片狼藉，随处可见阵亡的士兵或是惨叫央求的士兵，堂吉诃德背着他朝担架兵走去。背这个士兵是很累，但酷热和苍蝇造成的麻烦更大，他一路上要不停地摇头甩开苍蝇，有几次苍蝇和汗水把他的眼睛彻底糊住，以致他看不见路而差点摔倒。背上的士兵嘶哑着嗓子喊道：“担架，这里！”一个担架兵跑过来，堂吉诃德——也就是约西，抓住担架一头，担架兵抓住另一头，俩人合力将士兵一起抬到了野战医院。医院就在沙米尔指挥部旁边一块开阔的空地上，地上躺满了伤兵，一片悲哀呼号声。

巴拉克坐着吉普正要离开。“看，耶尔，是那个骑骡子的傻孩子，停车，让他上来。”

耶尔在堂吉诃德身旁刹住车喊他上来，但她突然盯住堂吉诃德正放下的担架，喊道：“L’Azazel（天哪），那是我哥哥！”她跳下车，趴到那名士兵身上大喊：“本尼！本尼，你怎么了？”

士兵的声音恼怒却又无力：“耶尔？见鬼，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巴拉克走到担架旁，说：“哟，本尼，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耶尔的哥哥曾是他在青年团里带领过的一个下属。

“一块弹片炸进我的腿里了，兹夫，不过我主要是中暑了，我把水都给了那帮新兵，他们在我身边哭喊着要昏厥了。上帝啊，乱成一锅粥了。”

“堂吉诃德，来，帮忙把他抬上车。耶尔，你跟本尼坐一起，扶着他。”巴拉克说。

“我？那谁开车？”

“我开。堂吉诃德，来。”俩人一起把本尼·卢里亚抬到车上，耶尔坐在他旁边。巴拉克一只手费劲地端着方向盘，开车穿过田野。“你会用手枪吗？”他边开车边问堂吉诃德。

“在塞浦路斯我训练过。”

“把你的给他。”巴拉克扭头对后座的耶尔说。他又问堂吉诃德：“你的钢盔哪儿去了？它跟你很相配啊。”

“带子断了，丢了。”

“你在哪里搞到的？”

“是赫尔达一个很热心的老奶奶硬要我收下的。我到她那儿找水喝，她说那是她丈夫的，是很久以前的了，还说我肯定是疯了才要去战场，但是如果我一定要去，那就戴上它。”

“是这孩子把我背出战场的，他的名字叫约西，好样的。”本尼虚弱地说。巴拉克驾车穿过青色的麦田，车子剧烈颠簸。“慢点，兹夫。”本尼呻吟着。

“再过一分钟我们就上公路了。”巴拉克看了一眼堂吉诃德，问道，“你背他？”

“是的，一直背到我们有了担架。那头骡子把我给甩下来了，我掉到他身上，搞得我全身都是他的血。”

“不要抱怨了，又不是你的血。”本尼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要说话。”耶尔说。

他们飞速往特拉维夫开，路上巴拉克询问堂吉诃德的家庭和他们迁移的情况。堂吉诃德说他有一个哥哥，不知在拉特伦战场哪个据点上，他母亲在意大利难民营中得肺炎死了，他父亲在波兰时是一名牙医，在这里还希望能继续做牙医，可他一句希伯来语也不会说，现在不得不从头开始学。

“你在哪儿学的希伯来语，约西？”耶尔在后面大声问。

“我妈妈是一名笃信宗教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我爸爸更多时候是一位社会主义者。妈妈送我们到说希伯来语的宗教学校里读书。”

“你真的信教吗？”

“比我的哥哥利奥波德信得多，利奥波德说上帝死在了波兰。”

过了一会儿，耶尔说：“我觉得本尼昏过去了。”

吉普在路上摇晃震动，本尼嘶哑着嗓子叫道：“我没昏过去，耶尔，你这个傻瓜，我只是闭上了眼睛。腿疼。”

“我们帮不上什么忙，无论如何，要先送他到医院。”巴拉克边说边加大油门。他看看后面的兄妹俩，本尼朝他做了个手势：往前开，快点！

把耶尔·卢里亚和本尼·卢里亚俩人放在一起看，他们几乎就是对双胞胎，巴拉克想。一样倔强的下巴，一样近乎方形的脸庞，只不过耶尔的脸更柔和一些，是那种迷人的女孩子形象。其实他们俩只相差一岁，而且性格大体相同，只是耶尔非常诡诈且喜欢突发奇想，而本尼则很直率，不会耍诡计，很诚挚。有一次，在青年团的篝火晚会上，当话题转到男孩们以后想成为什么人物这个问题上时，本尼回答：“犹太人部队的陆军或空军司令。”当时全场的男孩们哄然大笑，唯独本尼自己没有笑。

他们把本尼送到军医院，然后耶尔要送巴拉克到拉马特甘司令部。巴拉克出来后，问堂吉诃德：“怎么，堂吉诃德，你现在要回海法吗？”

“我父亲并不希望我回去，我告诉他我要努力加入利奥波德的队伍。”

巴拉克朝耶尔眨眨眼，对他说：“你要到十八岁才行。”

“快到十八岁了。”

“带他到征兵办公室，”巴拉克对耶尔说，“再给他弄套军服。我的意思是说，看有没有他合身的。”巴拉克补充完最后一句，上下打量堂吉诃德又瘦又高的体形。

“然后呢？”耶尔问。

“然后带他到红房子去，我们可以再用一个信号兵。”

他们开车走在路上时，耶尔挖苦地说：“十八岁！你多大了，约西？”

“你多大了？”堂吉诃德反问她，食指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推，厚脸皮地朝她挤眉弄眼。耶尔耸耸肩，算了，不管了。一个波兰牙医的儿子，也许才十六岁，吵架都懒得跟他吵。如果巴拉克想用这小子当信号兵，也行！毕竟他在炮火下救过她哥哥的命。

(1)　约旦河东岸地区1949年以前的名称，现为约旦王国的主要组成部分。——译者注

(2)　莫夏夫（moshav），希伯来语。以色列的一种土地私有、本人劳动、共同销售的农业合作居民点。——编者注

(3)　摩西·达扬：生于1915年5月20日，以色列军事领导人，军事学家。1959～1964年任农业部长；1967～1974年任国防部长；1977～1979年任外交部长，参加了戴维营谈判。达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参加英军并失去左眼，人称“独眼将军”。——编者注

第二章　斯通上校

部署

烟斗散出的烟雾让雅丁上校狭窄的办公室里呈现出一种灰蓝色。巴拉克刚刚开始报告，上校就打断了他：“兹夫，你在说什么呢？阿拉伯军团增援拉特伦我们是知道的，施洛摩为什么要停止进攻？

“我必须要搞清是怎么回事！他说他根本没接到我们的情报。伊加尔，战场混乱得令人难以置信。前线的攻击在大白天的哈姆辛风中……”

“大白天？Mah pitom（怎么回事）？他们应该在夜晚进入阵地，拂晓时发动进攻，全盘计划是这样的啊！”

“一切都不顺，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那些没经过训练的新兵拼命往坡上冲锋，一直冲到天大亮也没冲上去，千真万确！穿过开阔空地，前面就是敌人的重炮……”

“那些新兵怎么了？逃跑了吗？”

“他们冒着炮火直接往上冲。”

“是吗？”这位作战部长淡淡一笑，瞬间表现出二十九岁的真实年纪，而不是平时四十多岁饱经沧桑的表情。

“我亲眼看到的，他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如果施洛摩不下令取消进攻，他们还会继续冲锋。这方面是令人满意的，是整个战场上唯一令人满意的地方。”

“我同意！”雅丁用力点点头，吸了几口烟。随着摇曳的火焰，烟斗又重新亮起来。“这么说，本-古里安对那些移民的安排最终是正确的了。”

“他们很优秀，是我们辜负了他们，伊加尔。干渴和中暑造成的伤亡比战斗还要多，这是一个耻辱，我们到现在还不能算一支正规军队。通信方面也差极了……”

巴拉克陈述战场报告时，雅丁上校躺在椅子上，闷头抽烟。“我就这次行动争论过，这你是知道的，”他最后说，“不现实，是自杀行为，我也这样说过，可是本-古里安命令要攻下拉特伦，还要‘不惜一切代价’。好啦，惨重的代价我们付出了，拉特伦却没能攻下。”他看了一眼手表，“你一定要把这些在全体参谋会议上原原本本再说一遍，直截了当地说，简短些。你见过米奇·马库斯了吗？”

“是不是那个‘斯通上校’？”

“对，就是他。”

“还没有。”

“你马上就会见到了。走吧。”

“为什么他要用假名？”

“如果英国人知道一个西点军校的人在给我们的总理做顾问，他们可能会给美国找麻烦。”

这是一间低矮但很长的作战室，比红房子的那间要大得多，蓬头垢面的参谋们在一张会议桌周围或站或坐，风扇飞速旋转，搅动起潮湿的空气。前面墙上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一个体格健硕的秃头男子穿一身黄卡其布短裤和短袖衬衫，手拿教鞭用英语讲解，讲完一段停一会儿，等身边一个年轻军官把他的话翻译给军官们听，然后接着再讲。本-古里安有气无力地坐在桌子的上首，边咳嗽边听，看样子像在发烧。当他看见巴拉克进来时，喊道：“停一停，米奇。”讲解人停下。

“那，兹夫，我们听听拉特伦那边是什么情况。跟斯通上校说英语。”

巴拉克汇报了战役的惨败，总理和往常一样，嘴紧绷，脸上现出固执的不悦之色。米奇·马库斯抱着粗壮的褐色胳膊斜倚在军事地图前，神情平静而专注。那些懂英语的参谋听明白了，脸上现出郁闷的表情，那些不懂的则心不在焉地在纸上乱涂，打着哈欠。

“很好，我们要再进攻，马上！”本-古里安重重地一拳砸到桌子上。“这次我们一定要拿下拉特伦。”谁都没有说话。香烟灰蓝色的烟雾袅袅升到上面，被风扇打散。“米奇，继续分析。”

米奇·马库斯拿起教鞭。他对面这帮以色列的坚强老兵大约只有他一半年龄，巴拉克从这些人疲倦的面容上看到一种怀疑：关于我们的状况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你这个美国肥佬？马库斯参加过对埃及作战的内盖夫突袭战役，他的皮肤在沙漠里晒成了很重的棕褐色，在军中有一些声誉，但他编的那本教条手册，人们并不以为然。他从美国跑来与伊休夫共进退，这是值得赞赏的，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从西点军校毕业后又去上了法学院，那以后只是在二战时期作为预备役军官短期服役过。

“是，先生。从战术来说，以色列就像是诺曼底那样的一块滩头，”马库斯恢复讲解，“跟德国人与艾森豪威尔作战一样，阿拉伯军队犯下了大错。英国人一撤出，敌人就把你们逼到了很不利的境地——在托管期间对你们武器禁运，现在又四面八方进攻，你们的补给线现在只有海上运输一条路可走，这些是这场战争最关键的地方。按理说，到达内坦亚的伊拉克军队此时应该已经把你们一分为二了，他们本应该攻取你们的两个港口——海法和雅法，然后掐死你们，可他们只剩下不到十英里的海程时，却突然停下了，天知道是为什么。”

桌子四周，人们不耐烦的情绪在增加。他们的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椅子上的身体不断挪动，军官们互相对视，眼神透露出疑虑。

“像大多数外国军事专家预测的那样，这场战争在一个星期后就会结束，但跟他们的预测不同的是，你们向他们证明：他们错了。你们通过在内陆防线设置一个经典的环形防御带而生存了下来，虽然进展困难，但是你们保住了港口，供应补给正在进来，因此也保住了这个滩头。”

如此磅礴的军事演说显然迷住了本-古里安，他凝神细听，眼睛明亮而兴奋。但巴拉克明白，对那些军官，特别是对帕尔马赫这种常年与阿拉伯人在礁石与沙丘之间进行夜战的军队来说，这些都是空话。还有，他把以色列称作一个滩头，好像犹太复国主义是在入侵阿拉伯土地，而不是回归到《圣经》里说的“上帝应许之地”。这家伙，不管他有多少善意，他已经是完全美国化的犹太人了。

哪怕是今天拉特伦的溃败也不完全是坏事，美国人继续讲，进攻拉特伦大量牵制了阿卜杜勒国王的兵力，使他不得不从包围耶路撒冷的阿拉伯军团中抽调部队，也许还抽走了帮助伊拉克从海上进攻的军团，这次战斗看上去是溃败，但很可能会因此带来最终的胜利。“在下一次攻取拉特伦的战斗中，”他提高声音，颇为乐观，“你们必将拿下它，然后解除耶路撒冷的包围！”说完，他把教鞭放在一边坐下来。

本-古里安剧烈咳嗽起来，擤鼻子，抹眼睛。“没错，谢谢你，米奇。”然后，他转成飞快的希伯来语，“各位，联合国现在有一项强制性停火令尚未决定，在这项停火令下达之前，耶路撒冷绝对不能让敌人切掉，去往耶路撒冷的公路一定要打通，我们的护送车队要绝对能自由进出。否则，联合国就会根据实际占有而把耶路撒冷判给外约旦的阿卜杜勒国王，然后那项荒谬可笑的‘国际共管’耶路撒冷决议就会被放弃，最后被人遗忘。”他停下来，瞪眼环视屋子里的人，“这种情况绝对会发生，这是阿卜杜勒国王全部的战争目的。他知道，我也知道，失去了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国家就等于失去了心脏，不会生存下去。”

桌子周围的军官们表情严峻，没有人发表意见。巴拉克鼓起勇气举手说道：“总理，舒姆里克向你汇报过关于旁道的事没有？”

“你说的是那三个偷偷穿过拉特伦旁边森林的士兵吧？是的，他跟我说起过。他们怎么样了？”

“长官，他们通过一条山间小径从耶路撒冷一直到赫尔达，那条小径到了拉特伦时在很高的山脊上，敌人很难发现。”

“嗯，嗯，但那是什么样的小径？”本-古里安哼哼鼻子，“一条羊肠小道？一条人行道？”

“他们开着吉普车上去的，总理。”

“那又怎么样？因此阿拉伯人就会站在一旁让我们把坡削缓，铺筑一条绕过拉特伦到耶路撒冷的新路吗？是不是还要借给我们推土机和压路机？啊？不要再傻乎乎地说了，沃尔夫冈，不要胡说八道了。”

马库斯问这段生硬粗鲁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在巴拉克翻译给他听的时候，本-古里安跌坐在椅子上，他显得病很重的样子，把椅子转向雅丁上校那边。巴拉克翻译完，本-古里安转身对巴拉克说：“等会儿开完会，你来见我，沃尔夫冈，我要回家了。”他的怒容稍微减轻了些。

“是，总理。”

“但是首先，我要宣布一项事情，斯通上校将会特别感兴趣。”本-古里安坐直了，严肃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军人们，“各位，耶路撒冷前线现在急迫需要将各个部队联合起来，不再商讨、不再辩论，成立一个新的联合指挥部，任命一个新的指挥官，临时政府决定，斯通上校为这一任命的唯一人选，他将晋升为Aluf军衔。”说到这儿，他转向马库斯，略带微笑，“这是希伯来语，意思是公爵或将军，米奇，你将是继巴尔·科赫巴(1)之后的犹太人部队中的第一位将军！当然你还会接到一份书面任命的。”

马库斯语气急促但庄重地回答道：“总理，我同意担任这一职位。我将竭尽全力工作。”很明显自始至终他都是这一职位的第一人选。“各位，晚上八点钟我们还在这里开会，讨论新一轮拉特伦的作战计划。”本-古里安说。

他站起来，众人也跟着站起来，随后，本-古里安和马库斯一起走了出去，剩下他们这些军人在惊愕不已中相互对视。

参谋会议结束后，巴拉克走出来对他的司机说：“去特拉维夫，本-古里安的公寓。”

“是，长官。”

特拉维夫今天下午又闷又热。不管有没有战争，人们都会在炎热的天气里坐到咖啡馆的凉棚下，喝茶、吃冰激凌、聊聊天。汗水淋漓的购物者们闹哄哄地进出商店，小贩们把香烟和报纸售卖给在耀眼阳光下排队的顾客们。罗马时代以来，犹太人部队的第一位将军竟然是一位美国律师，巴拉克不知道这则新闻出来后，特拉维夫的人们会是什么反应。

他直到现在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猛地一斧子劈到一堆纠缠不清的政治事务上，这是典型的本-古里安风格。目前，在耶路撒冷城里的犹太复国主义武装组织有好几支，尽管在阿拉伯人暴雨般的炮火下，他们仍因为成见各自为战，浪费着生命和子弹。这其中有两支最主要的武装，一支是现在这支部队，前身是哈格纳，由本-古里安的工党人员组成；另一支是它的老对手，由修正主义者组成的“伊尔贡”组织。除这两支最大的外，还有由激进基布兹居民组成的精锐突击队“帕尔马赫”，以及由民族主义者组成的小派别“莱西”（Lehi）。如果马库斯这个纯粹的外人能把几支吵闹的武装组织合并成一支作战部队，那将是不可思议的力量！巴拉克有他的怀疑，但也同时理解本-古里安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几支派别每一家都不愿意接受来自其他家的总指挥，而任命“斯通上校”这个外人，至少可以巧妙地弥合各派别之间的分歧。

本-古里安躺在床上，靠在大枕头上翻查急件，他的妻子穿着一件旧便服，正在摸本-古里安发红的额头，马库斯上校坐在床旁边的一张摇椅上，边浏览文件边在一个袖珍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床罩上乱七八糟放着一堆地图、文件夹以及油印报告等东西。

“你必须吃点东西。”宝拉·本-古里安坚持道。她的黑发梳到后边，整理成一个很朴素的发髻，和她的丈夫一样，她也是又矮又胖，长着一张和她丈夫一样坚定的粗线条脸。

“好吧，那就吃点鸡蛋吧。兹夫，达甘尼亚那边有什么消息？那些法国重炮怎么样了？已经卸下来了吗？”本-古里安的嗓子听起来很沙哑。

“鸡蛋你想怎么吃？”宝拉问道。

“无所谓，煎吧。那些重炮必须要直接拉到七旅。”

“煎蛋对你的健康没好处，我给你煮几个吧。”宝拉说着出去了。

巴拉克递给总理一札最新的急件，他一边看一边签署，并附上扼要的指示。巴拉克把其中一些翻译给旁边的美国人听，马库斯听后摇摇头说：“马上，后勤必须要重新安排，总理，还有前线也必须要稳固下来。事情发展正在……”

“前线？什么前线？整个国家就是前线。”本-古里安没好气地说。

宝拉·本-古里安走进屋子里左看右看，说：“我们的鸡蛋吃完了。”

“没关系，我只要茶加果酱就行了。兹夫，给我看看‘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的运货单……”

“你必须要吃点东西。兹夫，乖孩子，你到格林博伊姆的铺子里给我买四个鸡蛋好吗？”

“宝拉，我们正在开一个最高级参谋会议。”本-古里安发火了。

“这能占用他多长时间？两分钟也不行？”

巴拉克站起来。“没问题，我去买鸡蛋。”他说。宝拉一般待他都比较随便，的确，作为一个孩子，他有时叫她大妈。

“待在这里！”本-古里安扬起下巴对巴拉克喊，然后转头对他妻子说，“随便来点什么都成，一碗汤，没问题吧？”

“没关系，兹夫。我自己去买吧。”宝拉出去了。

“把你的计划说给他听。”本-古里安对马库斯说。

美国人马库斯递给巴拉克一张拉特伦地区的战场态势图，上面用鲜艳的红色和绿色箭头标出了第二次攻击的路线，还主要在第一次的攻击计划上做了部分修改，于东南方向加了帕尔马赫突击队来分散敌人注意力。马库斯叙述了他的计划，并说他将把所有新到的武器装备都调集到拉特伦沙米尔旅。

“怎么样，兹夫？”本-古里安戳了下一直沉默的巴拉克。

“有任何建议尽管说。”马库斯说。

巴拉克用铅笔圈住两个小山包上的村庄，说：“首先，阿拉伯军队在这个地方一定屯有重兵，今天上午，拉斯科夫的装甲部队在这个侧翼受到了猛烈的攻击。我想，在下次进攻之前，必须要先把这两个点拔除。”

马库斯慢慢点了下头，说：“听起来很有见地。”

宝拉又进来了，说：“格林博伊姆的鸡蛋也卖光了。”

“我们正在谈重要公务，拜托，不要再说愚蠢的鸡蛋了。”本-古里安气恼地说。

“他可能马上会进一些。你觉得汤怎么样？我们有美味的罐装美式汤，伊扎克带回来的。”

“很好，就要那个。”

“不过它有很多胡椒，那对你喉咙不好，我还是亲自给你做点汤吧。”宝拉把手放到本-古里安明亮的粉红脸颊上，“你的烧退下去多了。”

马库斯在作战地图上涂了一个记号，然后打量着巴拉克，说：“喏，兹夫，你刚才提到的旁道，你有具体的想法没有？”

“既然你要攻取拉特伦，米奇，为什么还要管旁道呢？我不想让部队听到还有一条旁道，他们必须要攻打拉特伦。”本-古里安插进来说道。

“那条路的地形非常崎岖，长官。”巴拉克说，他总结了他所听到的各种议论，有的人说那条旁道的想法太荒谬可笑，而有的则倾向于试一试。

“汤来了。”宝拉·本-古里安端着盘子走进来。

“谢谢，宝拉。”

“尝尝，热不热？”

“烫舌头。”本-古里安喝了一汤匙绿色的汤，说道。

“那好，我匆匆忙忙做的，我还以为凉了呢。”宝拉出去了。

“凉了。”本-古里安说。

马库斯坚持道：“说吧，兹夫，你的想法呢？这是空想还是确实有价值。”

“是个bobbeh-myseh，米奇，知道这什么意思吗？”本-古里安恼怒地对马库斯说。

马库斯对这句意第绪俗话笑笑，说：“当然知道，指‘外婆的故事’。但是为什么这样说？”

“不用管它！你只管集中精力制订拉特伦作战计划。”他从床罩上拾起一份急件，“这些法国装甲运兵车，米奇，明天它们就该到了，船一靠岸马上就分发给沙米尔旅。”

“你能处理这件事吗？”马库斯问巴拉克。

“给我命令就行。”他回答。据他了解，海法港现在乱作一堆，船都很少，更不用说准时卸货拿去打仗了。但他知道说这些没有用，反而惹得本-古里安又会动怒。

“法国货，很好。不要太过于依靠捷克斯洛伐克，斯大林很有可能会突然关闭这个水龙头的。”

“对，斯大林不是犹太复国主义者。他让捷克斯洛伐克卖武器给我们，是为了把英国踢出中东地区。我们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他的阵营在联合国也同样投票支持我们的原因。捷克斯洛伐克在收取我们的美元卖给我们武器的同时，也在卖给阿拉伯人，他们才不管贸易禁令呢。”本-古里安说。

马库斯指着床上一份黄色的电报纸问：“哎，英国新提出的停火建议在联合国进展怎样了？是真的吗？”

总理双手朝外摆了摆：“虚张声势，虚张声势，现在看来还是老把戏。”他打着手势，用背诵《塔木德经》般僵硬的声音说道，“联合国发出停火令，我们遵守了，阿拉伯没有理睬却获得了土地。战争再次开始，我们又重新夺回了失去的土地。”他对马库斯摇摇头，“不会再这样了，以后什么时候他们停火了，我们才停，不会再在他们前面先停火，况且他们也不准备停火。”

总理躺在枕头上听马库斯接下来的评论，虽然尽量表现出礼貌，但他的脸和秃头一阵比一阵涨红。马库斯建议，如果近期没有停火令，那么拉特伦攻击计划就应该推迟进行，新七旅仍需要强化训练，同时重炮和装甲运兵车就可以放到其他前线去作战来夺取土地，这样当真正的停火令生效时，那些新土地的界线就可能成为以色列永久的国界。

“米奇，帮我一个忙，记住一件事情。”本-古里安提高声音，竖起他短而粗的食指，“你的职责是耶路撒冷，耶路撒冷！那意味着一件事，拉特伦！拉特伦！决不能推迟，耶路撒冷正在挨饿！停火线不是你关心的事情，起码现在不是！”

宝拉·本-古里安大步走进来：“哎，怎么了？干吗大呼小叫的？你非要爆裂血管才行吗？格林博伊姆终究还是送了些鸡蛋上来，就在刚刚。你是想要煮蛋还是煎蛋？”

“煮蛋。”总理说，声调已经完全恢复平静。

“你的脸通红，注意点。”她用手摸着他的额头，点点头，转过身对马库斯和巴拉克说，“你们可否让他休息一会儿？他一晚上都没睡着，不停地出汗，翻来覆去的。”

宝拉说完走出去。马库斯站起来，说：“她对你照顾得真好，总理，和我的妻子一样。”

本-古里安指着巴拉克对马库斯说：“兹夫的事情呢？”

“哦，对了，兹夫，既然我要开始担任整个耶路撒冷前线的总指挥，那么我势必需要一个讲英文的助手，怎么样，有兴趣吗？”

兹夫·巴拉克窘住了，没有说话。

“你不愿做吗？兹夫？这就是我在心里为你安排的事情，非常重要。”总理说。

宝拉出现在门口，说道：“我们用洋葱炒鸡蛋吧？我们有很好的绿洋葱。”

“这话你可说到点子上喽。”本-古里安说，显然有了一点胃口。

生活仍要继续

两个人走出来，马库斯手遮在眼睛上方以挡住西沉的太阳光，问巴拉克：“这附近有酒吧吗？”

“酒吧？”巴拉克环顾一眼周围，全是冷清的混凝土公寓，阳台上还挂着洗过的衣服。“我不太清楚。”

“我想喝点酒。”

“我们可以从格林博伊姆的店里买瓶科涅克白兰地。”

“行。”

格林博伊姆的商店很小，很普通，里面堆满了锅碗瓢盆、新鲜蔬菜、罐头、杂志、面包、洗衣皂、化妆用品、帽子、内衣、筛子、搓衣板、《圣经》，以及折叠椅等琳琅满目的商品，从亮堂堂的前面一直排到幽暗的后面，可就是看不见酒。格林博伊姆坐在开放式栏柜前，柜台上一块粗棉布盖着死鱼和鸡肉，上面爬满了苍蝇。

“科涅克？最好的酒了。”格林博伊姆说，这个大腹便便、一脸络腮胡的男人系着一条鲜红的围裙，他打开一个大筐，里面装满了生芽的土豆，他从土豆里面掏出一瓶巴勒斯坦白兰地，瓶身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巴拉克付了钱，马库斯说：“太好了！那，我们到哪儿去喝？”

“隔壁费福曼太太的面包店有桌椅。”

“行。”

在糕饼陈列台旁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头发灰白的费福曼太太给他们拿来两个玻璃杯和几片酥粒蛋糕。马库斯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然后一口干了下去。巴拉克以前在英军部队里见过这种一口干的喝法，但此时看见还是有点吃惊，他小心地啜饮辣口的白兰地，吃着蛋糕。马库斯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上酒，扫了一眼打哈欠的店主，低声问巴拉克：“我们能讲话吗？”

“费福曼太太不懂英语。”

“那好。我的拉特伦进攻计划会起到预期效果吗？”巴拉克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个美国人。“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尽管讲出来。我不想发布错误的作战指令，这可是我第一次挂帅出征。”

“嗯，这次是夜袭，长官，这很好，先让那个旅加强训练也完全正确，这是必须的。”巴拉克犹豫了一下，“至于你让帕尔马赫营从东南方向进攻……”

“怎么了？”

“上校，自从开战以来他们就一直和埃及方面作战，他们的减员非常严重。”

“雅丁告诉我他们是多么厉害。攻打拉特伦帕尔马赫是决定性力量，为什么不行？”

“帕尔马赫内部有很多意见和看法。”白兰地在他的喉咙和胃里火烧火燎的，他很少喝酒，白天更是从来都不喝。

马库斯盯着他：“兹夫，你跟本-古里安能直率交流，跟我也直说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巴拉克飞快说出了事情原委——关于此前一直纠缠在这场战争中的战略分歧。首先，本-古里安有耶路撒冷情结，并且非常执着，近乎入迷，还有就是他仓促读过些像李德·哈特和富勒那样的军事理论家的著作，所以总是追求教科书式规范的军事行动，而帕尔马赫的观念正好相反。帕尔马赫常年跟阿拉伯人作战，有一套经过多年验证而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适合巴勒斯坦的实际情况，也适合敌人善变的特性。马库斯一边听一边喝酒。

“可是，兹夫，这里只有一位最高指挥者，那就是本-古里安。我们评判一下乔治·华盛顿，你知道我们美国的革命战争，对吧？华盛顿犯过极大的错误，也打过很大的败仗，但他是最高指挥官，是一名领袖，而且他最终胜利了。”马库斯说。

“长官，华盛顿是一名士兵，而本-古里安是伟人，是一位只懂得政治的伟人。”

“你们必须要跟你们选定的领袖步调一致起来，他是你们的乔治·华盛顿。”

“而你是我们的拉斐特(2)。”巴拉克把酒杯举到嘴边才惊讶地发现里面早已空了，马库斯哈哈大笑，尽管他一再摆手不要了，但马库斯还是给他续上酒。

“拉斐特带去的是一支经过训练的部队，并且有法国舰队支持，实际上老乔治就是因为有了这些才最终打败英国军队的。而我给你们带来的只有bopkess，你懂得这个军事用语吧。”马库斯说。

“我想是拿破仑时期的说法吧，可以理解为‘精神支持’的意思。”巴拉克说。

“完全正确。”马库斯咧嘴笑笑，“你们必须要依靠你们自己来打赢这场战争，你们最终也会打赢的，知道为什么吗？两个原因：第一，你们的士兵愿意打仗。”

“对，他们必须要打仗，长官，没得选择。”

“很好，不管是什么动力，他们实际上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士兵。第二个原因，就是你们的秘密武器。”马库斯喝了一大口白兰地，“阿拉伯军队的‘高级指挥’。兹夫，你说他们究竟有什么毛病？两个星期前他们为什么要停止进攻？”

巴拉克顿了一下，说：“长官，他们不是真正有经验的部队，你知道。”

“那有什么关系？他们受过大量的英式训练，对吧？他们已经包围了你们，火力上优于你们，人数上也胜过你们。”

“长官，我在北非战场英军里面服役时，他们给我们的军事手册中就有印刷成大黑体字的‘定义任务’字样……”

“所有军事手册里都有这样的说法，我为你们军队编的教义里也有。”马库斯打断他的话说道。

“我看过了，长官。那么，在这次战争中，阿拉伯军队的任务是要彻底消灭伊休夫，是吧？这块小小的称自己为以色列的肿瘤要消除！四个简单的字：定义任务。可阿拉伯军队不去消灭以色列，反而是在撕扯联合国判给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土地——埃及抢占了加沙地带和希伯伦地区，叙利亚抢占了北边的土地，阿卜杜勒则吞并了约旦河西岸，还想进一步吞并耶路撒冷。他们之间互不信任，互相欺骗。他们不承认战败，一直在宣称着从没有发生过的胜利。一句话，他们没搞清楚他们的任务是什么，长官。”

“你真的想帮我？没人强迫你。”马库斯问他。

“斯通上校，我感到非常荣幸。”

“很好，那么，我任用你了。”

“好。我想请几个小时假，从现在开始。”

“一定要请吗？去干什么？那儿有士兵可以帮忙。”

“去看我的妻子。距离不远，就在海尔兹利亚。她在那儿有段时间了。”

“你结婚多长时间了？”

“四年。”

“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

马库斯叹了口气道：“艾玛和我还没有孩子。以色列姑娘？”

“是的。”

“军队里的？”

“不是。”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一次聚会上。那时我正从北非战场回来休假。一个战友告诉我说他会带一个全特拉维夫最漂亮的姑娘去聚会，他不是在吹牛。一个星期后我就娶了这位姑娘。”

“挺不错的。准予你三个小时的假，然后到拉马特甘来见我，这瓶酒就留给我吧。今晚我们要定出拉特伦作战计划的后勤工作。关于后勤，你们还需要学习。”

“一切都得学习，我们仍然是游击队，很外行。”

马库斯捶了一下巴拉克的肩膀：“你这样说。可我不这么认为，年轻人。在内盖夫，孩子们没有钢盔，在寒冷的夜晚里连鞋都没有，只穿着单薄的军衣和敌人作战。”他们走出费福曼太太的店，马库斯继续说，“你的妻子肯定一直在责备你，就像我老婆一样。艾玛对这件事一直很排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几乎就是在呻吟。“唉，我已经被授予了一颗将星，做着我在美国军队里从没有做过的事，兴许这能让她感到高兴些吧。”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的第一次作战任务就是保护耶路撒冷，圣城！很棒吧？你知道吗，兹夫？就在我动身来这里的前一天晚上，艾玛说：‘为什么是你，那不是你的战争。’我就问她：‘在欧洲发生了那些事情后，你不认为一个犹太国家应该存在吗？’”

“她说什么，上校？”

马库斯顿了一下，说：“她说：‘如果我的丈夫必须去那儿帮它打仗，那它也许就不应该存在。’”

“她是犹太人吗？”

“是的。”马库斯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正统犹太教徒，你知道，我也不是。”

他们走到一辆灰色的沃克斯豪尔轿车旁，这是部队配给马库斯用的。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睡觉，马库斯重重拍了几下汽车的发动机罩，司机惊醒过来。

“去看你的妻子吧，兹夫。”

“谢谢你，上校。”

“叫我米奇吧。喏，关于那个旁道的主意，就是本-古里安称之为‘外婆的故事’的那个想法，你还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吗？真的。”

“长官，明天我可以去侦察一下那块地区，然后告诉你。”

“你是说你自己去？那有点危险吧，万一有狙击手什么的？”

“没问题，我带一支武装巡逻队过去。”

“那好，我们回头见。今晚我们在作战室讨论那条旁道。”

在去往海尔兹利亚的路上，巴拉克感觉自己突然兴奋了起来。什么原因呢？战争态势仍然和以前一样凶险；是因为马上要见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吗？这个理由倒是足够了，但或许还有比这更令他振奋的，那就是米奇·马库斯。巴拉克了解耶路撒冷所有的指挥官，他曾经亲眼见过他们争吵，而马库斯为人很亲切、很和蔼，又很有说服力，但是作为一名耶路撒冷前线指挥官，不懂得希伯来语，再没有一个得力的翻译，那他就只能是一个说不出话来的外国人。巴拉克确信自己能够在保卫和解放耶路撒冷的战斗中帮助这个美国人，这是一份重要的工作，那个戴维·本-古里安说得对。如此接近本-古里安，要说有什么利弊的话，眼下这份突然到来的临时工作就是一件好事，而另外一件好事，就是他能用那只健全的胳膊搂住娜哈玛柔软纤细的腰肢。

房子里非常安静，巴拉克的父亲麦耶·伯科威茨率领以色列代表团常驻联合国，已经几个月没回来过了，但房间里仍然留有他希梅芬尼雪茄的味道。巴拉克喊道：“有人在家吗？”

楼梯上脚步声响起，娜哈玛兴奋的声音传来：“啊！你终于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的女便服，手舞足蹈地跑进书架环绕的客厅里，像个孩子似的忽左忽右地甩动着胳膊和腿：“妈妈打电话跟我说她已经见过你了，但她说你今天不会来！你的手肘怎么了？”

巴拉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搂住娜哈玛，又用打着厚重石膏的胳膊把她拉近，说：“看，我没事！”

两个人大笑，轻轻地互吻了两下，然后是激情的拥吻。“哦，哦，亲爱的，”她边叫边用力弓起身子把他撑开，“怎么回事？你一股酒臭味！你要在白天值班？”

“这是我新工作的一部分。”

“新工作？什么新工作？像一个异教徒那样大吃大喝是新工作的一部分？我给你做些吃的吧？”

“孩子还好吧？”

“很好，正在睡觉。但是，你听……”

“我不饿。你听我说！”

巴拉克拉她坐到红色的豪华长沙发上，这沙发是他父母以前在维也纳置办的。他父母好像有先见之明似的，在希特勒侵入维也纳之前就带着他们所有的财物离开了那儿。现在，这栋房子里陈设的就是那些家具，搬过来的书一直有股霉味，那是在又长又慢的海运途中产生的。巴拉克告诉妻子，自己的新工作是做米奇·马库斯的助手。娜哈玛曾听过一个美国人给本-古里安做顾问的传言，但是她最想知道，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后她可以经常看见他了。

“嗯，我想应该会吧，他不会像本-古里安那样让我没日没夜地东奔西跑。”

“但是，耶路撒冷的指挥怎么办？无论如何，你最终都得去耶路撒冷吧？如果你去了，不会被困在那里吧？”

“你看上去真漂亮，你知道吗？”

“等等，”她扳过他那条没受伤的胳膊，“跟我说！”

巴拉克只好向她叙述了“派珀幼兽”(3)如何仍旧在首府飞进飞出，保持军事通信的事情。

“哦，那你能看见咱家的公寓了。如果房子没被炸掉的话，也许你还能住进去。”

“我也打算。”

“兹夫，我一直觉得跑出来真是讨厌，如果不是因为诺亚，我真不想离开那儿。”

“我也是因为他才让你们出来的嘛。”

“但是说实话，亲爱的，我们离开那里真的就更好吗？那些埃及人、伊拉克人怎么样了？两个星期前我们还在大街上欢呼庆祝，可现在竟然是一个噩梦。”

“我没有庆祝，娜哈玛，我知道这一切总会来的，本-古里安也知道，他在读宣言的时候我就看懂了他的表情。我们上楼去看看诺亚吧。”

这个瘦瘦的三岁小男孩，除了短裤什么也没穿，正浑身冒汗地躺在床上睡觉。娜哈玛一只胳膊搂住她丈夫，悄悄对他说：“他想念他的伙伴们，不过他一直很乖。”

“我听说他在幼儿园惹麻烦了。”

“不是那样的。他是新来的，因此他们就戏弄他，他受不了，就打架了，跟他父亲一样。哎，怎么了？你要带我去哪儿？”巴拉克拉她穿过走廊，往他们的卧室走去，以前，那是他的房间。“这是干什么，兹夫？不，不，绝对不行！在大白天？”她牢牢地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

“你妈妈……”

“嘿，她在哪儿？”

“她在拉马特甘，晚饭之前她不会回来，但照样……”在不情愿中，娜哈玛被拖进卧室。卧室的床上，赫然放着一只摊开的手提箱，里面是她的衣物。巴拉克瞪着她看，她也回瞪着他，半是心虚，半是挑衅。“好吧，我告诉你。我要搬到我父母亲那边。”

“你太任性了！为什么？他们那边没有房间给你们住啊。”

“我妈总是有房间给我住。”

“娜哈玛，你弟弟都睡在沙发上了，哪儿还有空余的地方？”

“那我就和诺亚睡在地板上，妈妈有床垫，最起码我能有家的感觉，你妈容忍不了我在她的屋檐底下。”

哦，天哪，巴拉克想，又来了。“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你妈妈从来不吵架，你知道的，跟我吵有失她的身份。我只是一个有你名字有你儿子的女佣而已。”

这种状况自从他们结婚那天起就一直在持续。“沃尔夫冈，她根本不适合你！我知道她很漂亮，我知道你们相爱，但是她没文化，没家庭背景，你会后悔莫及的！”事实上，这满屋子的书和古典音乐唱片除了让他妻子感觉不自然外，的确毫无意义，但是在这件事上争吵没什么用，娜哈玛又有战争焦虑，这些东西对她就更没有意义了。巴拉克把手提箱合上，扔到床下。娜哈玛说：“等等，等等，打什么鬼主意呢？”

“你看啊，motek（宝贝），上校并不像本-古里安那样苛刻。我今天晚上尽量回来在这儿住，怎么样？”

她睁大褐色的眼睛：“真的？你回来？”

“我回来，我尽量。”

“那么，既然你今晚真的回来，为什么还把窗帘拉下来？”

“你不是介意大白天嘛？”

“啊！这样呀，z’beng v’gamarnu（匆匆性事），啊？就在此刻，啊？军人老婆的爱情生活，啊？”娜哈玛关上卧室的门。“兹夫，兹夫，小心你那只胳膊哎！慢点，慢点，亲爱的！”

(1)　巴尔·科赫巴（Bar Kochba），犹太人，知名政治人物。他于131年率先起身反抗当时统治巴勒斯坦地区的罗马政权，并于132～135年持续此族群革命，不过最后以失败告终。——编者注

(2)　拉斐特（Lafayette），法国军人、政治家，在美国独立战争中与殖民地人民并肩战斗。——译者注

(3)　派珀幼兽（Piper Cub），由美国派珀飞机制造公司制造的一种小型、简单的轻型飞机。——译者注

第三章　阿拉莫(1)

秘密铺路

赫尔曼·罗卜：德裔犹太人，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岳父，他的女儿鲁思嫁给了米什马尔·哈马卡基布兹开拓者的儿子帕斯特纳克。

夏娜：老裁缝“塞缪尔先生”的孙女。

从拉特伦方向出来，在树木丛生的山脊上有条很隐蔽的小土路。两天后，几辆吉普车出现在这里，其中一辆上面还装了车载机枪。车队顺着小径，穿过灌木丛与卵石颠簸着往前开。前面，一轮白日升起，晃得人睁不开眼。汽车在一个又宽又深的大峡谷边沿停下，萨姆·帕斯特纳克和兹夫·巴拉克从车上下来。从峡谷上面望下去，可以看见幽深的谷底满是岩石，坡道几近垂直，且净是碎石和茂密的灌木丛，一条羊肠小道在其中呈Z字形蜿蜒向下。帕斯特纳克说：“阿拉伯人最初在大路上埋设地雷时，他们的村民曾经有一段时间走过这条小路，骑毛驴或步行，但最近几个月没再走了，赫尔达基布兹的居民告诉我的。”

从吉普车上下来的几个士兵在比赛往峡谷对面扔石头。有堂吉诃德，还有耶尔，两个人的对比很鲜明，堂吉诃德的黄卡其布军装极不合身，耶尔的军装却非常合体。堂吉诃德长长的瘦胳膊一挥，扔得最远，耶尔也不甘示弱，扔得很远。

“你怎么看，萨姆？”

“我看我们最好还是打拉特伦吧，七旅已经开始为下次进攻进行强化训练了。”帕斯特纳克干巴巴地说。

“我建议向斯通上校汇报，旁道是否可行。”巴拉克说。

“兹夫，这条路呢，工程量巨大不是问题，能修，可这行得通吗？阿拉伯军团马上就会过来袭击，杀光所有的工程人员，他们不会吗？”

巴拉克仔细观察峡谷下面，说：“他们会吗？假使我们只在夜间施工呢，萨姆？尽可能小的照明，尽可能小的噪音，不进行爆破作业？这里离拉特伦还有几英里，在野外深处呢。”

“你是指秘密地铺筑一条路？嗯。”帕斯特纳克眼睛眯起，现出一种巴拉克再熟悉不过的诡诈表情，秘密行动是帕斯特纳克的特长。“不过那样的话，你要在这里放四百个施工人员才行啊，兹夫，工程量是巨大的！至少要动三四英里的丘陵地带，几乎不现实。”他摩挲着下巴，狡猾地微微一笑，“不过你听我说！考虑一下骡子，也许这种动物会有些用处，而且，如果不是马上停战……”

帕斯特纳克说话的时候，巴拉克手搭凉棚望向谷底，只见谷底沟壑纵横交错，到处散布着卵石。他径直打断帕斯特纳克的话说：“看，萨姆，在非洲沙漠的时候我的营曾经越过比这个还要陡的坡，而且是坐着卡车和吉普，要不是这个手肘，我现在就想试试下去。”

“我送你下去，兹夫。”耶尔已退出扔石头比赛，慢慢靠到边上来听他们讲话。

“这姑娘送你下去肯定行，至于你是否还能活着上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帕斯特纳克说。

“来吧。”巴拉克上了吉普。在耶尔准备开车的时候，堂吉诃德突然蹿上了后座。“下去，约西！”巴拉克拇指甩动，“下去！”

“万一你要滚下坡了呢？我可以救你啊。”堂吉诃德说。

“想得还挺周全。”巴拉克说。

“可就算你真的活着到了谷底，兹夫，怎么上来呢？你想过这个吗？”帕斯特纳克问。

“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们走，耶尔。”巴拉克说。

耶尔将吉普挂上低挡，沿着峭壁边缘慢慢前行，然后打转方向，顺着那条Z字形小道开下去，车速马上就提高了，猛冲下去，一头撞到一块隐藏在灌木丛里的岩石上，几乎就要翻跟头滚落下去，但耶尔奋力操纵吉普摆正了车身。她飞快地旋转方向盘避开坡上的石头，一节一节地向下开。吉普最终还是偏离了小道，径直朝谷底狂颠下去。堂吉诃德紧紧靠在车身一边，嘴里胡乱喊叫，似乎正在度过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巴拉克紧抱手肘，只希望能平安到达谷底。一阵剧烈狂野的震动过后，他们落到了峡谷底部。巴拉克手拢在嘴边朝上大喊：“还可以，萨姆！”

“下一步怎么办？”帕斯特纳克在上面大喊，他的喊声在群山间回响：“怎么办……怎么办……”

“派那个小伙子下来，我会从耶路撒冷给斯通上校打电话，我要继续往前走。”“那个小伙子”是以前坐吉普绕过拉特伦的士兵中的一个。“你，”巴拉克转向耶尔，手指着上边，“回指挥部。”

“什么？不！为什么？谁来开车？”

“走吧。”

“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耶尔看着巴拉克，湖水般湛蓝的大眼睛扑闪着温柔明亮的光芒。“我在耶路撒冷有亲人，你知道，我姑姑病了，我母亲非常挂念她……”

“耶尔，听见我说的话了吧。Zuz（快走）！”

耶尔扬起下巴，皱起眉，噘着嘴，显出一丝女孩子气。“兹夫，你真可笑。”

“卢里亚中士，上你后面的那道坡。”

耶尔瞪着眼看巴拉克，又看看堂吉诃德，后者透过眼镜片朝她善意地眨眨眼睛。她转身跑上坡，匀称的褐色长腿同手一起并用往上爬。

巴拉克一手操纵方向盘，沿河床慢慢往前开。那名刚下来的士兵坐在他旁边打哈欠，将步枪横放在膝盖上。这名士兵皮肤黝黑，浓密的络腮胡垂下来，一顶小小的无边便帽紧贴在浓密的黑发上，他自我介绍说他来自突尼斯。堂吉诃德以前还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像阿拉伯人的犹太人，不过，对他来说，这次出来，路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新奇的——膝盖上的步枪、在净是石头没有路的峡谷里颠簸的乘坐感受、一块巨石或一丛灌木后面也许有敌人正拿枪瞄着他——而最重要的是，他正在去往耶路撒冷！这件不巧撞到的事令他情绪高昂得不得了。这条峡谷里石头太多，也没有水，不适合阿拉伯人放牧，又在远远的看不见拉特伦的地方，因此，没有路也没有人烟。巴拉克按照太阳的方向，一路向东开辟道路，遇上普通的石块直接开上去，最大的石块他才设法绕开，他时不时要在水冲出的沟渠边猛然刹车，遇到还留有吉普车车辙的沙地，他便沿着那些踪迹往前开，就这样艰难地冲撞蹦跳了两三英里，最后，开到一条有车印的土路上。这条土路较宽，足能让一辆卡车通过，路上堆满了兽粪。“这一定就是哈图夫路了。”巴拉克对那名士兵说。

“对，长官，是的，我们在这儿遭遇过狙击手。”

“没错。公路不远了。你们两个注意警戒！”

巴拉克掉转方向，顺着这条土路往前开，穿过连绵起伏遍地石头的牧场和疏于管理野草丛生的农场，山羊和绵羊在这里吃着草，但看不见阿拉伯人的踪影。最后驶上一条双车道柏油路，路上空荡荡的，他们的车看上去像条小船一样向前滑动。晒软了的柏油路散发出沥青的味道，野草从路面的裂缝中长出来，烧毁的卡车和“三明治”装甲车躺倒在路边。再往前行驶一段路，卡车开始隆隆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喷出浓黑的烟雾。第一辆装着咩咩叫的绵羊，第二辆堆满了干草，第三辆上面坐满了胡子拉碴的无聊士兵。在一条长长的上坡道上，一辆油罐车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往上爬，吉普被堵在后面。

“汽油？”堂吉诃德问。

“水。当地蓄水池供给耶路撒冷的饮用水。”巴拉克说。

油罐车爬上山顶后顺着坡路下去了，巴拉克指着前面远方的一处山顶说：“耶路撒冷，堂吉诃德。”

“真的吗？”耶路撒冷的景象绝对让堂吉诃德大失所望，仅仅是山脊上一排低矮的建筑而已。但他还是把手放到不戴帽子的头顶上，念道：“那我必须要做祷告了。让我们存活至今，支撑我们，并带领我们见证这个时代的神啊，我们的主，全宇宙的君王，你是应当称颂的。”

“阿门。”突尼斯士兵和巴拉克一起说。突尼斯士兵是很虔诚的宗教徒，但巴拉克对这一套则持不可知论。

当吉普摇摇晃晃开进耶路撒冷城时，毁坏的城市景象让巴拉克大为震惊，所有的公园和花园全部杂草丛生，设有街垒的主干大街上污秽不堪，到处都是炮弹轰炸形成的凹坑和纠缠成一团的电线，很多建筑已被炸成了瓦砾。粗重的混凝土工事和铁丝网封锁住大街，挡住了路，巴拉克不得不一次次绕着它们走。大部分商店都已经关门，仅有几家供应限量食品，人们在其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居民区附近，妇女们在水车边排队等候，她们手拿铁桶、水壶或者铝罐，很多都牵着小孩或是怀里抱着婴儿。

不过，这类事情在堂吉诃德看来无所谓，几年前在战时的欧洲和难民营中的遭遇，已经让他对这一切见怪不怪了，他早已习惯了这些街垒、铁丝网、路障、炸塌的房屋、长队，以及巡逻士兵的景象，此刻不免欣喜，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圣城内部，这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耶路撒冷，是实实在在的真实的耶路撒冷！无论哪里他都能看到赏心悦目之处，感觉独特新奇，光辉灿烂。一座由美丽的亮颜色石块劈砍成的石头城，那些石块不是完全的棕褐色，也不是完全的玫瑰红，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颜色。后来在他见到的所有景象里，耶路撒冷石头的光辉一直令他难以忘怀。清澈的空气、深蓝色的天空、灿烂的阳光，与特拉维夫那种雾蒙蒙的风景太不一样了。在棕榈树、果树和高大的老遮阳树之间处处都是盛开的鲜花。真是人间的伊甸园，天堂啊！

耶路撒冷！

在初次鹦鹉学舌般口齿不清地祈祷过后，他又开始祈祷，祈祷自己回到了耶路撒冷，甚至在吃一块饼干时，也要来一段死记硬背下来的长祷告：“我们感谢你创造了这块土地，感谢你给予我们父辈这块宽广快乐的土地……在我们的时代迅速重建耶路撒冷，让我们和它一起壮大，在建造中欢乐……”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口饼干了，他才不得不全部背完。在犹太儿童宗教学校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听说耶路撒冷是天堂的大门，在那里祷告可以直接见到上帝，后来在犹太复国主义童子军小队里，他又听到看到了关于耶路撒冷的歌曲、幻灯片以及电影。而此时此地，他就在圣城，在锡安山(2)，在耶路撒冷！蓦然，圣经中的句子又蹦到他脑海里，“当上帝把我们送回锡安山时，我们好像做梦的人……”

但是当他们转入本耶胡达街时，堂吉诃德从他的梦想中惊醒了。当街出现一个巨大的环形弹坑，旁边是一些倒塌的建筑，弹坑周围用警察围栏和高高的铁丝网封锁起来。“天哪，这儿发生什么了，长官？”他问巴拉克。

“大汽车炸弹，几个月前，由阿拉伯人付钱给英国军队的逃兵干的。”

工人们慢吞吞地在废墟上拾捡东西，灾难中倒塌的建筑和被炸开的下水道总管道仍旧在散发出呛人的气味，仿佛是刚刚爆炸过一样。巴拉克把车停在弹坑旁的街上，那名突尼斯士兵跳下车匆匆忙忙走了。“在这儿等着，堂吉诃德。”巴拉克说。他走进一座混凝土大楼，摸索着爬了五段黑暗的楼梯，电梯坏了，楼梯里也没有灯。

“兹夫！你来耶路撒冷了？什么时候来的？”赫尔曼·罗卜的秘书瑞弗卡问，这位曾经圆胖快乐的秘书现在看起来既憔悴又焦虑，好像得了场消耗病似的。

“他在吗，瑞弗卡？”

“他正在打电话。”

“那说明电话线路是通的，很好。”

“他的电话得坚持到最后一刻，他是负责粮食的，你知道。”瑞弗卡笑了一下，笑容暗淡苦涩。

“你们能接通特拉维夫吗？”

“有时候能，我可以试试。”

“我听见是兹夫？”一个穿一身黑西服扎领带的男子从办公室匆忙走出来，一只胳膊搂住巴拉克。“你胳膊怎么了？来这里有什么事？娜哈玛还好吧？”

“赫尔曼，我必须要和特拉维夫通话。”

“把电话号码给瑞弗卡，来，到里面来。”

就耶路撒冷的标准来说，赫尔曼·罗卜的办公室算是豪华的了，厚重的德式家具、抽象派油画、迦南文化手工艺品的玻璃橱等应有尽有。他是一位业余考古学家，和平时期曾是一位干得不错的农产品商人，一个Yekke
(3)，属瑞士德国裔，从来没见过他不穿外套不打领带的时候，大概除了睡觉躺在他老婆身边的时候不穿吧。他伸手做邀请状，让巴拉克坐到他办公室里的长沙发上，这时电话铃响了。

“罗卜！是吗？”他用德语吼了一声，语气变强硬了，“砸开锁，清空仓库！每一袋面粉……什么权力？我的权力。”停顿了一下，“什么？因为它们是无主财产，那就是为什么……我说它们是无主财产它们就是无主财产！告诉他，让他战后起诉政府去，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说完他重重地放下话筒，“该死的奸商。”赫尔曼·罗卜骂了声，对巴拉克说：“耶路撒冷最大的面包店店主，叫喊说他用完面粉了。囤积起来好拿到黑市去卖大价钱，下流坯。我们知道他的面粉藏在什么地方。你的胳膊严重吗？”

电话铃又响了，罗卜又进入一场关于糖的叫喊比赛，巴拉克打断他说道：“我的电话是最高军事要务，赫尔曼。”

罗卜挂断电话，告诉秘书所有电话暂停，先接通特拉维夫。

“赫尔曼，你们这里卡车的燃油状况怎么样？”

“卡车燃油？还过得去吧，自从护送车队停下过来加了油，还算可以，问这个干什么？”

“供应电力的燃油呢？粮食上你们还能维持多久？”

赫尔曼·罗卜的回答是一串尖锐的数字。耶路撒冷有十万犹太人，大部分都住在新城，每天大约要消耗掉两百吨物资，包括燃油、食品、弹药、医疗用品等。市民配给供应已被切断两回了，电力每天要切断两三个小时，短缺正在变得越来越严重，面粉的状况最堪忧，对每位居民“一日一块面包”的面粉供应只剩下十一天的供给量了，这意味着十一天之后，耶路撒冷就要开始挨饿。他们都是勇敢的人，一万发炮弹落在他们头上，他们都没有被吓倒，但是现在饥饿却要让犹太人的耶路撒冷终结。

巴拉克和这个人很熟，因为赫尔曼·罗卜是帕斯特纳克的岳父。他的女儿鲁思·罗卜嫁给了米什马尔·哈马卡基布兹开拓者的儿子萨姆·帕斯特纳克，当年，他们俩的婚姻在耶路撒冷上流社会也算是轰动一时，可是现在，鲁思和她的两个儿子在伦敦居住，婚姻破裂了，如此相配的一对到此为止！赫尔曼·罗卜于二十年代来到巴勒斯坦，定居在耶路撒冷并深深地喜欢上了这里，不过因为生意的缘故，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奔波。现在，和所有耶路撒冷人一样，他和他的家人被困在这里，同时，作为一个独揽食品大权的人，他正在运用铁腕管理耶路撒冷的食品秩序。

这个人是绝对诚实可靠的，并且也能够做到守口如瓶。因此，巴拉克对他说：“赫尔曼，你仔细听着，现在可能有一条替代的小路能绕过拉特伦，我刚刚开着吉普穿越过它。”罗卜激动地惊叫起来，巴拉克举手制止他，“护送车队不行，有一段很长的路走不了卡车，但是卡车可以从特拉维夫开到赫尔达旁边的一个地方，在那里把物资卸下来，再由骡子驮运到哈图夫路，你们的卡车可以在哈图夫路那里接运物资。我不能肯定骡子是否能一天驮运两百吨物资，但是应该有助于……”

罗卜兴奋地点着头：“也许能，也许能！你们真是帮了个大忙，雪中送炭啊！我们能马上就开始运吗？”电话铃响了，罗卜操起话筒：“肯定是你特拉维夫的电话。”

马库斯那开朗的美国腔调让巴拉克的精神也跟着振奋起来。“喂，兹夫！这么说你在耶路撒冷了，啊？那条旁道真的能走？”

“能走，它并不是‘外婆的故事’。我希望我们攻下拉特伦，但是我们也应该勘察并修筑那条路，这是应予最优先考虑的事。”然后，巴拉克飞快地把帕斯特纳克用骡子驮运物资的临时想法告诉了马库斯。

“很好，行，就按照这个来。挂掉电话后我会和本-古里安通话，今天晚上我就开始骡子队的工作。这主意真够绝的。哎，听着，兹夫，你能到达耶路撒冷我高兴死了。本-古里安现在正在大发脾气呢，我们刚刚得到消息说耶路撒冷旧城中的犹太区正在考虑投降，你听说过这件事吗？”马库斯问。

“我刚到这儿，我在一个市政府领导的办公室里。你稍等一下。”

“好的。”

巴拉克就这件事迅速询问罗卜，罗卜悲哀地点点头。墙上挂着一幅耶路撒冷旧城地图，菱形下端就是那个小小的犹太区，用蓝色涂出来，其余所有地区都涂着红色阴影，表明已被阿拉伯军团控制了，并且还有几根红线刺入蓝色区域里。

罗卜说：“这是包围中的包围，犹太区。兹夫，哪怕我们仅有几个真正的领导人员，我们也能够夺回整个旧城，更何况我们还有军队呢！但那四班人马一直拉成四个不同的方向各自去战斗。他们也几次尝试联合起来强攻街区实施救援，但计划总是泡汤。”

巴拉克把这些话重复给马库斯，马库斯声音急迫地说，犹太区在被包围之前他就考虑过，那地方在军事上没有任何价值，一个人口拥挤的地区，里面都是些老房子和犹太教堂，仅有几百户极端正统的犹太人家庭，不过有一小队哈格纳和伊尔贡武装组织的士兵在那里保卫它，以防御外约旦阿拉伯军团。本-古里安意思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卫它，因为犹太人在那里已经住了两千多年了，并且如果那块地方失陷，政治上也将是一个灾难，阿卜杜勒国王甚至可能会一攻陷它后就马上要求停战，即使他还没有攻下整个耶路撒冷。

“本-古里安是最高指挥官。”马库斯继续讲，“我接到了命令，所以我得救援那块街区。我们明天晚上发起进攻，28号。我作为部队总指挥，在黎明时分会带着行动方案飞到那儿，你做我的作战参谋。早上七点三十分，我们召开耶路撒冷联合指挥部参谋会议。”

“是，长官。”

“嗯，兹夫，在犹太区里有一个年轻的哈格纳指挥官叫莫提什么的……”

“我认识他，莫提·平库斯，一个很能干的小伙子。”

“你认识他？那很好！这次耶路撒冷行动中他那边有点麻烦，请务必告诉他我要发起进攻的计划，并且让他保证一定要坚持到明天晚上。”

“我会转达给他，莫提会相信我的。”

“很好，我要开始忙旁道的工作了。”

巴拉克问罗卜怎样才能进入被包围的犹太区，这位食品独裁者的脸拉得老长，显得闷闷不乐。“嗯，也许在晚上吧，危险很大——但你去那儿能有什么结果呢？那是一处毫无希望的地方，那些老耶路撒冷人彬彬有礼又古雅，都是很高尚的人，但他们生活在十七世纪。”罗卜悲哀地摇摇头，“他们认为犹太复国主义是对上帝的亵渎行为，因为这种主义渴望取代弥赛亚，他们已经和阿拉伯人一起生活了好几百年，他们不理解这场战争，也不希望战争把他们牵扯进去，正在讨论投降的人说的就是他们，这是迟早的问题。”

“我必须得去那里，赫尔曼。”

罗卜看着窗外：“我建议，你去问问一位老伙计，就在街对面往南，一家裁缝店，挂着绿色窗帘。”

暗度陈仓

这时，堂吉诃德刚好走进这家幽暗的小裁缝店。刚才，他们在爬那条羊肠小道时，吉普陷入一条沟渠里，他在用力往外拉吉普时，把身上那套本来就很不合身的军装裤裆给扯烂了。此时，店里有一位胡须半白的老人，戴着无边便帽，穿一件四角有长长穗子的小塔利特(4)，他烦躁地从缝纫机台上仰起头看堂吉诃德，用希伯来语说：“我很忙。不能接新活了。”

“大叔！”堂吉诃德壮起胆子用意第绪语说，“可怜可怜一位犹太小伙子吧。”然后他转过身，把他的窘状显示给那位老裁缝看，店内旋即响起一阵脆生生的大笑声，吓了他一跳。他一回头，只见一个小女孩，黑发，约莫十一二岁，正站在店后面的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夏娜，真丢人。”老裁缝朝那小女孩喊了一声，但他也禁不住跟着笑起来。

“对不起，爷爷。”小女孩喘息着说，跑开了。

老人关上门，开始缝那条裤子，堂吉诃德只穿内衣站在那里，神经兮兮地朝后门看。“夏娜不会出来了，不用担心。她是个很稳当的姑娘。你从哪儿来的？”老裁缝问他。

“我们刚刚从塞浦路斯来。最初是从卡托维兹(5)来。”

“卡托维兹？”老裁缝严肃的脸变温和了些，“我们在卡托维兹有亲人，全都被杀害了，愿死者安息吧。你叫什么名字？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当巴拉克走进这间昏暗的小店时，堂吉诃德正和那位老裁缝一边谈论卡托维兹，一边试穿裤子。“堂吉诃德，原来你在这儿啊。”巴拉克说着斜眼看了下老裁缝，马上惊叫道，“肯定没错，你是塞缪尔先生吧？”

老裁缝眨眨眼说：“是那位跳舞兵吗？”

出于自己的教育，巴拉克只保留了很少的一点宗教信仰，但是在欢庆的日子比如普林节和诵经节时，他还是喜欢到旧城那个犹太区里去跳舞庆祝。在那里，笃信宗教的人们带他进入他们那种庄严的舞蹈中，没有人问过他什么，他们只知道他叫“跳舞兵”，他也只知道这个裁缝叫“塞缪尔先生”，是一名族长，长着一个大鼻子，腰杆挺直，仪表堂堂，穿一件有腰带的丝绸长袖衣服，头戴毛皮帽子。

眼前的这位老人虽然背驼下来，仅穿一件背心，系着吊裤带，外罩一件小塔利特，但显然就是那名族长，只不过今天这是他在工作日中的打扮。两个塞缪尔先生，今天这个似乎缺少点真实感。

“约西，到吉普车里等我。”堂吉诃德出去了。巴拉克换上知交的语气，“塞缪尔先生，我听人说你和旧城有联系，乃至军政府首长都来你这儿咨询情报。”

“嗯，嗯。”老裁缝耸耸肩，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冷淡。

“塞缪尔先生，我现在的工作是协助耶路撒冷新的军队指挥官。他是一名美国军官，一名上校。”

“美国人？”老裁缝神态一下改变了，显得高兴起来，“耶路撒冷来了一位美国指挥官？真的吗？感谢上帝创造这个奇迹！我能帮到你什么？”

不一会儿，巴拉克从裁缝店里出来，驾驶吉普穿过市镇中心，绕过被封闭的大街开到一处公寓楼前面。“我的房子就在这儿，约西。”他跳下车，“我一会儿就下来。”等他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大手电筒。“我们到部队食堂去吃饭，漫漫长夜呢。饿吗？”

“饿，我只是不想打扰你。”堂吉诃德说。

微弱的光线下，巴拉克看到，靠着拱形地下储水池墙壁的突出壁架不超过三英寸宽，壁架下面就是黑色的水，手电筒照在水面上只反射出一些散淡的光影。他用没伤胳膊的手紧紧抓住阴冷粗糙的墙壁，左手费力地抱着手电筒，侧身潜行，前面一个小女孩顺着壁架像只大老鼠般疾走，给他们带路。巴拉克后面是堂吉诃德，同样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朝前侧着身子行走。“再慢点，夏娜！”巴拉克的声音在拱道和水面之间隆隆回响。下面的水又深又冷，塞缪尔先生的这个孙女夏娜事先跟他们说过。

“B’seder（好的）。”夏娜尖声回答。

巴拉克在童子军小队里的时候，就对这些迷宫般的地下通道有过多次探险，但他从不记得自己来过这个巨大的地下储水池。旧城下面的地面是一种与古代历史和古代战争有关的蜂巢结构，因此能判断出的是，这个地下通道可以回溯到哈斯摩尼王朝时代，甚至可以回到大卫时代，巴拉克暗想。但这些水应该是新近引来的，因为在城市被包围之前，水利工程师们灌满了耶路撒冷所有的储水池，有些储水池之前还从来没用过。他摇摇晃晃顺着壁架往前，踏上通道底部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如释重负地喘着粗气。“有意思。”他后面的堂吉诃德说。

低矮的拱道内散发出泥土味、墓穴味和发霉腐烂的气味，穿过这条拱道后，女孩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半塌的墙壁前。她钻过这道墙上的洞，巴拉克跟着钻时把上衣刮破了，紧接着是一道厚重的木头栅栏，上面沾满了板结的泥土和蜘蛛网，栅栏间隙很窄，女孩和堂吉诃德很快钻过去了，又是巴拉克，扭曲着身子费了老大劲才好不容易钻过去。随后，他们又爬过一段满是碎瓦砾的断裂台阶，最后出现在硝烟弥漫的清凉夜里。周围到处是残骸和垃圾，轻武器“乒乒乓乓”地不断在四面响起，随处可见燃烧的耀眼大火。巴拉克俩人跟着小女孩穿过弯曲的街道，来到一处空荡荡的水泥地下室，里面糊满了煤烟污渍，很冷，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士兵穿着破毛衣坐在那儿，就着煤油灯的光亮在拼贴一张地图。“我不知道莫提在哪儿，可能在医院里吧，问问隔壁。”他看着巴拉克说，黑眼圈围绕的眼睛里透露出焦虑和不安。

隔壁地下室里点着蜡烛，一群青少年在水泥地上围坐成一圈，往马口铁罐里塞黄色的塑胶炸药。巴拉克过去也有机会制作这种手榴弹，硝化甘油炸药发酸的味道一下子唤醒了他少年时代的记忆……

……夏日里的晚上，在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基布兹（以色列的集体社区）——米什马尔·哈马卡，一个堆着干草的仓房里，一群少年借着烛光制造手榴弹“石榴”，这种时候，外边总会有一个小姑娘在篱笆边踱步，瞭望英军士兵。这种环境往往很吓人也很令人兴奋！萨姆经常会开一些吓人的炸弹爆炸之类的玩笑，于是那位严肃的年轻看守主管就会发怒，严厉训斥他：“这些石榴没什么好笑的，帕斯特纳克，它们的目的就是炸死阿拉伯人，这是严肃的工作！”萨姆在基布兹属于独来独往的人，周围大多数孩子是波兰过来的，只有他一个是在捷克长大的。那位看守主管也不喜欢他，因为他进入了特拉维夫一家“资产阶级”的学校里上学，这也许是他在那个夏天带巴拉克到基布兹的原因，那时他们就已经是非常要好的伙伴了……

“Shoshana，Shoshana，Shoshana！”外面的小姑娘大声唱起来，这首流行的华尔兹舞曲一响起，大家就赶快把所有材料全部藏进干草堆里，英军士兵来了后就会发现孩子们围在仓房外面的篝火前，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和着六角手风琴跳舞……

巴拉克问一位留着蓬乱山羊胡子的小伙子，似乎他负责这个手榴弹小队：“莫提在哪儿？”

“我最后一次听说他在胡瓦会堂。”

夏娜和堂吉诃德站在地下室外面，看炮弹不断划过烟雾弥漫的天空，留下一道道拖影并发出尖啸声。“胡瓦会堂？好的。”夏娜说。她带他们穿过扎眼的硝烟，走到一座宏伟的犹太大会堂前，里面一大群虔诚而精神萎靡的人挤在一起，母亲们在尽力哄逗啼哭的婴儿，留有耳边鬓发的蓄须男人们坐在地上，朝前俯下身看《圣经》，一群男人在烛光中以古老的诵经声调吟诵赞美诗。幽暗中，人人脸色苍白，有的恐惧，有的冷漠。巴拉克让夏娜和堂吉诃德留在外面，他自己走进去。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震得这座巨大的建筑微微颤抖，黑暗处有人哭叫起来。

门口一位年轻士兵告诉巴拉克，莫提正在会堂附设的学堂里开政务委员会会议，就是那个阅览室。

“这些人在这儿干什么？”

“哦，在炮轰开始时他们就挤进来了。很愚蠢，房顶上来一次密实轰炸就可以全部炸死他们，他们回到自己的地下室中本来应该更安全，可是他们不，都涌到这儿来了。”

几个年长的百姓从阅览室里走出来，巴拉克走进去。阅览室内摆满了大量的《塔木德经》经卷，莫提·平库斯独自坐在一张长桌子边上，手捧着头，长满短硬胡须的脸上表情绝望、迟钝。当他抬头看到巴拉克时，表情一下子活泛过来，惊讶地问：“兹夫·巴拉克！上帝啊，是突破敌人防线了吗？部队在哪儿？”

巴拉克告诉这位满身尘土的指挥官他是怎么来的，以及来这儿的原因。米奇·马库斯让莫提·平库斯很是兴奋，他说：“真的，是一名美国人？西点军校毕业的上校？转机真是很大！我只希望上帝不要来得太迟。”

“莫提，你一直没有回复耶路撒冷指挥部发出的紧急讯息。为什么不回复？”

“不要跟我说那些畜生！那些下流坯！”平库斯重重地擂着桌子，牙咬得嘎吱嘎吱响，“骗子！懦夫！假承诺，什么也不兑现！”他的胳膊戳着一面墙壁，“离这里就几百码远，兹夫——就在锡安门外边！帕尔马赫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锡安山上平安无事！我们在这里浴血奋战阻止屠杀，而且我们也是十万犹太人中的一分子啊，耶路撒冷指挥部甚至都不能派一个排来增援我们！我们的孩子在医院里面都堆满了，容纳不下了，医生们把士兵放进隔壁一个犹太会堂里去，糟糕透了！兹夫，在这些窄巷里，二十五个新兵就能顶得上一个营的战斗力，但是如果援兵一直不来，我们最终也会顶不住的。”

“嗯，你还剩下多少士兵？”

“我现在确定不了，没法搞清士兵们的数量，伤员们陆续返回他们自己的哨位。实际可作战的士兵，哈格纳加上伊尔贡，大概一共有六十个吧，包括女兵。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了，但仍然……”

巴拉克知道这里的守卫战士很少，但这个数字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六十个？抵御阿拉伯军团？”

“是的，兹夫，这些阿拉伯人一旦占领了一条街，即使是军团的正规军人，也没有一点儿纪律。我们呢，就重新集结，建立新的机枪阵地，有时候我们甚至还能进行反攻。每一条街都要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你能坚守到明天晚上吗？”

平库斯手朝上一挥：“谁知道？水和食物，没问题。弹药还剩下一些。大炮，兹夫，炮轰把这些可怜的老百姓折磨疯了，他们惊慌失措，四处乱窜，制造麻烦，贿赂，囤积，乞求照顾……”

“是不是有很多投降言论？”

“言论？你看到刚开完的那个会了吧？他们准备组织白旗与红十字会接洽！他们投票决定这样做的！但我否决了它，我他妈的必须要硬下心来。我不想杀犹太人，但如果我要继续在这儿防守下去的话，我不得不杀。这些haredim（虔奉宗教的人）有的很好，一直都在积极帮助我们；而另外一些人……”平库斯长叹一声站起来，摇着头，“你认识科比·卡茨吗？我们一起长大的。优秀士兵中的优秀士兵，他刚刚被打死了。”

“我认识他，莫提，我很难过。”

“我必须，”平库斯声音哽咽起来，“去他的哨位。走。”

巴拉克让夏娜先回那个地下室指挥部去，他和堂吉诃德、平库斯到了一条巷子里，那里有十二三名年轻士兵，个个军装破烂，蹲在一个由家具和碎石堆积成的路障后面。从路障后看出去，巴拉克认出，前面就是他和塞缪尔先生在节日里跳舞的那个小犹太会堂。“我们知道打死科比那个狙击手的藏身位置，”一名穿着英军丢弃的训练服、蹲在一堆罐头盒手榴弹旁边的士兵说，“我们原计划穿过这里，按规定我们应该先扫清这块防区内所有威胁的，但科比还是像往常那样第一个先冲出去，结果上面那个狗娘养的就开枪了，我们只好把他背回来。”士兵指着那个小会堂的屋顶，继续说，“那边太远了，手榴弹够不着。我们一直在扔。这条小巷子弯曲……”

平库斯和巴拉克俩人还在抬头看那座犹太会堂屋顶时，两个罐头盒手榴弹就从后面越过他们头顶扔了出去，一个落在街上，另一个砸到一堵墙上，在爆炸声中炸出两团火光。

“怎么回事？”巴拉克叫嚷着转过身，看见堂吉诃德正抓起第三个罐头盒手榴弹扔出去，罐头盒高高地一圈圈翻转着，在火红的空中看得极为明显，最后准确地落在那座会堂的屋顶并炸出一声巨响，一挺机枪随之翻滚跌落下来，坠到大街上。“炸中他了！炸中他了！”士兵们大声喊叫。

那名穿英军训练服的士兵瞪眼看堂吉诃德：“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约西。”

士兵拍拍他的背，转身对其余的士兵大喊：“跟我冲！”他顺着墙壁飞快朝前跑，一队人跟在后面，与此同时，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孩把手榴弹都装进一只麻袋中。“我来拿吧。”堂吉诃德说着把麻袋背起来。

“那千万要背好，一旦掉下来就全炸了。”女孩说。

“堂吉诃德，你干什么去？回来！”巴拉克大喊。

堂吉诃德转身朝他挥挥手，咧嘴一笑，跟那个女孩一起顺小巷跑出去，逐渐隐没在硝烟弥漫的夜色中。

平库斯说：“那孩子是干什么的？你的信号兵？要让他回来吗？”

“哎，他好像很想去打仗。”巴拉克耸耸肩，摇了摇头，“算了，随他去吧。”

“好吧。我要回地下室里去了。”

“莫提，我得走了。我必须要在晚上向那位美国上校汇报。听着，要有信心！明晚的这个时候，阿拉伯军团将会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会吓得不知所措的。”

平库斯看了他一眼，显然很难相信这些话。“也许吧。不管怎么说，你看到了我们的孩子们是如何战斗的。至于那些百姓，兹夫，我会尽最大努力控制住他们。”

“再坚持一天，莫提。”巴拉克用没受伤的胳膊搂住平库斯的肩膀，重重地拥抱了他一下，“二十四小时。”

“我保证不了任何事情，我只能尽我最大力量。”

站在地下室指挥部外面的夜幕中，夏娜问巴拉克：“那个皮包骨戴眼镜的大傻瓜哪儿去了？”

“他和那些士兵跑出去参加战斗了。”

女孩说：“一个比我想象中还要傻的大傻瓜。”她蹦蹦跳跳地朝前跑去，巴拉克匆忙在后面跟上。

当曙光穿过空荡荡的窗口照进巴拉克卧室里时，他起了床，一晚上他都是和衣而睡的。娜哈玛如果看见公寓里这个场景的话，一定会大发脾气的，他想。满地都是破碎的玻璃和吹进来的垃圾，垃圾上面还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灰泥。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煤气，还要时时充满恐惧。不过，他们家已经足够幸运了，在街对面，一栋楼整堵墙都被炸飞了，破碎的家具有的散落在下面的人行道上，有的从炸毁的房间里半悬出来。

巴拉克一晚上几乎没睡着，被围困犹太区里燃烧的景象一直在心头萦绕，还有堂吉诃德的安危也让他忧虑，大炮的轰鸣声时不时在他快要睡着时把他惊醒。堂吉诃德昨晚怎样？还活着吗？一个逃亡的波兰孩子身上竟有那般的战斗精神！本-古里安对这些塞浦路斯移民的安排绝对是正确的，他们要踏上这块土地为了他们的国家而战斗。

忽然间，一阵急促有力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打开门，是那位两千年来的第一位犹太人将军。米奇·马库斯光着头大步走进来，仍旧穿那身皱巴巴的黄卡其布衬衫和短裤，胳膊下夹一张卷起来的地图。“嘿，会议安排了吗？”

“安排了，长官，七点三十分，哈格纳指挥部。”

“很好。飞行也不错，两个座位的飞机，就像一次跳蚤跳一样（fleahop）！”马库斯推掉桌子上裹着灰尘的玻璃碴子，把地图在上面摊开来，“我看你这里也受到炸弹轰炸了，整个耶路撒冷都被破坏得很严重，兹夫，从空中看这个城市你会觉得心碎的。据说，雅丁表扬了你深入犹太区的侦察，我也表扬你，干得不错！现在看看这个，说出你的想法。”

巴拉克研究那幅地图后，从直觉上就感觉这个计划根本行不通。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战术，要包围整个旧城，需要大量的兵力，而且要冒极大的伤亡风险。他应该选择从锡安门进攻，那里到犹太区仅仅一百码左右，而不是这种直接的硬碰硬。

“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长官。”已到这个阶段了，再说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不可能改进这个计划，更不用说推翻它了。

“很好。那条旁道，我已经让本-古里安改变了看法，兹夫，他正在制订具体计划。你强调过的那两个山头上的村庄，七旅也已经夺回来了，现在正在上面构筑工事呢，准备再次攻打拉特伦。事情真的有起色。”

他们出来走到大街上。阳光下，马库斯在一处木栅栏前停下脚步，栅栏上胡乱贴着布告，一层压一层。他说：“自打我十三岁成年礼起，我就几乎不记得希伯来文，太让人沮丧了。告诉我这上面都说了些什么？”

巴拉克先从一张描着黑边的哈格纳上周阵亡士兵名单开始念起，然后是它旁边一张军政府首长宣称要减少粮食与水配给量的公告，上面还用大大的吓人字眼和很多惊叹号提出警告，要对那些囤积居奇和牟取暴利者严惩不贷。其余的都是一些政党的公告，或是一些政党指责其他政党采取的政策是类似懦弱的和自杀式的。另外，还有一张室内音乐会的通知，是一个叫“市文化紧急情况委员会”的单位发出的。

马库斯对最后一张布告咧嘴笑笑：“真是令人耳目一新，文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它，呃？这整个一锅菜炖牛肉非常地以色列，不是吗？大多是带着超多红辣椒的政治。”

“在我们的政治中，我们不能品尝别的任何东西。”

巴拉克的吉普后面停着一辆沾满泥污的指挥车，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仅有这两辆汽车。他们俩上了那辆指挥车。马库斯说：“我们先去大卫王饭店，看看在那儿能不能搜罗出点白兰地酒来？”

“大卫王？它早关门了，长官，它后来改成英军司令部了。”

“我知道，但是还有些基本人员在。要‘停车加油’，我整晚都没睡觉。”

饭店前厅空空荡荡，家具都用被单盖住。巴拉克设法找到了一个侍者，侍者只穿着衬衣，皱起眉头给马库斯端了杯白兰地酒，给巴拉克一杯半温的咖啡。他俩就坐在台阶上喝完了。耶路撒冷旧城的城墙上浓烟滚滚翻腾而上，轻武器开火发出的短促响声回响在山涧对面。

“天哪，耶路撒冷如此美丽，还要遭受这么一个该死的包围。”马库斯说。

“从史前时代以来，从西拿基立(6)时代以来就是这么美丽。我永远也不会离开这儿。”巴拉克说。

“那里那个犹太区，”马库斯用酒杯指向远方一处冒着浓烟的地方，“就是犹太人的阿拉莫。你听说过阿拉莫吧？”

“得克萨斯州，那个前哨基地所有人都阵亡了。”巴拉克说。

“对。在西点军校的时候，我们经常争论那次抵抗究竟是英雄主义还是愚蠢行为。阿拉莫从军事角度来讲是无法防御的，犹太区跟它的道理一样，但本-古里安以国家的名义要我们死守，没办法。我们走吧。”

耶路撒冷指挥部的作战室里聚集了各个部队的参谋们，巴拉克把马库斯的进攻计划对照地图逐条翻译给他们听，他们边听边互相瞥视、咳嗽，不断地挪动身子。一名头发花白的军官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哈格纳实际上一直在建议进行这样的行动，但其他部队一直迟迟不动。一名帕尔马赫旅长用飞快的希伯来语驳斥他的说法，而另一位伊尔贡军官也大声指责哈格纳，会议乱成一团。一名女兵跑进来，递给那名哈格纳军官一份手抄的希伯来文急件，哈格纳军官大声给众人念，他的声音几度哽住，全体人员都拉长脸，静静地听。马库斯转头看巴拉克，让他翻译。“犹太区的人正在投降。”巴拉克说。

“谁签署的这份急件？上面还说什么了？”马库斯沉着地问。

巴拉克拿过急件逐字逐句翻译给他听。原来，这是莫提·平库斯的报告。他在无奈之下做出批准，一个平民代表团已于今天早晨向红十字会提出请求，希望其告知阿拉伯人他们开出的条件。耶路撒冷指挥部一直迟迟不肯救援，最后要求空降弹药的提议也没有回音。“不放下武器没有一个人能离开。该代表团将在上午九点三十分举着白旗离开犹太区，于锡安门与红十字会和阿拉伯人会面。”

马库斯扫了一眼手表说：“这就是十五分钟以后的事了。”他烦躁地朝地图挥了下手，宣布道，“犹太区的救援行动取消。”

一名矮壮的帕尔马赫军官说：“我的哨位在锡安山，上校。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在那儿观察。”

“好吧。”马库斯说。

一群军官和平民站在一座修道院的房顶上，神情沮丧地看着山下的投降代表团。代表团成员用两根竿子撑起一张脏兮兮的白床单，从犹太区出来，朝锡安门走去。赫尔曼·罗卜站在巴拉克旁边，嘴里喃喃有词地念叨：“我站在高山上，看着埃齐昂的人们惨遭屠戮，今天我看到了。”

阿拉伯士兵从锡安门的阴影处走出来带领那支代表团，直到他们走出人们的视线，房顶上聚集的人们才四散开去，像参加葬礼一样，没有笑容，也没人言语。马库斯和巴拉克埋头沿着凿开的石阶往下走，马库斯说：“好啦，够了。兹夫，这意味着我们可能马上要跟停火令赛跑了，这样拉特伦和那条路就是至关重要的事。我要飞回特拉维夫，你留在这里做我和耶路撒冷指挥部的联络官。和我一起开车去机场。”

一路上，巴拉克根本集中不起精神听马库斯讲关于保卫耶路撒冷的指令。犹太区陷落了！平库斯和昨晚所有那些形容憔悴的年轻士兵，他们都被敌人俘虏了，现在即使阿拉伯人没有将他们枪毙、割断他们的喉咙，在埃齐昂举起白旗投降之后他们也一样算是结束生命了。那个既可怜又荒谬的堂吉诃德，之所以和他们一道被俘是因为自己，是自己把他带到那儿又把他留在那儿的，当时自己若稍稍考虑得仔细点，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悲剧呀。

指挥车返回巴拉克的住处，停在他的吉普后面。自从那块领土宣告投降以后，他就一直有种要崩溃的感觉。一些明智的犹太复国领导人已经表示不承认那份宣告。美国国务卿马歇尔将军还严重警告本-古里安不要不顾一切冒进。难道犹太人在经历了纳粹大屠杀之后，最终又要跟着本-古里安走到自我毁灭的错路上去吗？

吉普车的后座上，不知何时爬进去一个士兵，浑身泥垢，脸上带着擦伤和血污，口袋中露出一小截手电筒，正蜷起身子在睡觉。这种事情并不少见，经常有，但当巴拉克过去把那小子推醒时，他惊愕得目瞪口呆。这个人，正是堂吉诃德。

(1)　阿拉莫（Alamo），美国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市一教区，在1836年得克萨斯反抗墨西哥统治的革命中，182位抵抗者全部阵亡。后得克萨斯军队以“记住阿拉莫”为战斗口号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此战至今仍被视作美国陆军历史上的神话，被认为是自由意志下勇气和牺牲精神的象征。——译者注

(2)　锡安山，位于耶路撒冷以南，留有耶稣曾走过的足迹，是基督徒的圣地。——编者注

(3)　Yekke，指那种恪守陈规，一丝不苟的德裔犹太人。——译者注

(4)　塔利特（talit katan），犹太教徒穿在衣服外面的一种无袖内袍。——译者注

(5)　卡托维兹，波兰南部城市。——译者注

(6)　西拿基立（Sennacherib），亚述国王西拿基立，曾占领过以色列。——译者注

第四章　耶路撒冷的面粉

初相见

巴拉克和堂吉诃德驾驶吉普沿公路前行，无论堂吉诃德是否真的在塞浦路斯开过一辆垃圾车，他现在的确开得还算可以，虽然巴拉克知道他有不经大脑即吹牛的癖好。他们那天费劲地钻地道到旧城时，巴拉克胳膊上的伤口发炎了，疼痛和发痒搞得他心烦意乱，所以这几天就由堂吉诃德来开车，他坐在一边抱住手肘，尽力不去想它。

“我们去哪儿，长官？”堂吉诃德问。

巴拉克在午后的阳光中眯起眼睛，烦躁地说：“只管开你的车就行了，我会指给你的。”

“是，长官。”

路上除了有些大卡车外再没什么车，堂吉诃德穿行其间虽然有风险，但空隙还是很大的。马库斯召巴拉克到赫尔达去，准备第二次进攻拉特伦，巴拉克没有乘坐“派珀幼兽”离开耶路撒冷，他决定走那条旁道，顺便看一下那里现在什么情况。据他所知，骡子队已经在跑，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车辆通行。

“堂吉诃德，小心！”

“对不起，长官。”堂吉诃德从后面加速超一辆油罐车时，对面开来一辆满载士兵的大卡车，他在最后一秒才勉强让开。

“下不为例啊。不用着急，明白吗？”

“明白，长官。”堂吉诃德涎着脸龇牙一笑。

这年轻人很有独创精神，巴拉克想。脸皮够厚，不拘小节，也可以叫独创性。从被包围的医院中顺手牵羊拿一只手电筒虽然不是件光彩的事（堂吉诃德宣称他是在医院的地上捡的），但这正体现出一种至深的沉着与冷静；而且那晚堂吉诃德只跟着夏娜走过地下储水池一回，他就把路线记得非常清楚，又从原路摸索回来。巴拉克想提拔堂吉诃德在他所带领的某个连队里任班长，然后尽快扶持他升到排长的位置，这个孩子如果不战死，应该会有所成就。

太阳西沉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与旁道交接的哈图夫路，路上停下的卡车排成了长龙。渐暗的黄昏中，大群骡子跺脚、嘶喊，人们把它们背上的物资卸下来，再装到卡车上。空气中充满了骡子粗野的叫声、司机和装卸工的咒骂声以及浓烈的骡子粪臭味。“这任务不赖。这些骡子给你们送去了香烟，有时还有酒……”一个体格魁梧、长着络腮胡子的部队司机对巴拉克说。

“给孩子们吃的，有沙丁鱼罐头、奶酪……”另一名司机说。

第三个司机插进来说：“对，他们在特拉维夫那边享受生活，惬意得很，我们却在挨饿，还要受炮击。本-古里安现在又在哪儿呢，根本就不在耶路撒冷！”

等堂吉诃德循着骡子在旁道上踩踏出来的踪迹下山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他打开光线较弱的驻车灯，汽车歪七扭八嘭嘭乱撞地一路往前走，震得巴拉克的手肘痛苦难耐。路上经过一长列正在施工的筑路机械，轰隆隆的，数量多得令人惊讶，在微弱的煤油灯光下，它们在沙尘中半隐半现，排出去有一英里多长。满载物资的骡子顺着小径沉重缓慢地爬行，还有大群哞哞叫的牛也在被驱赶队列中。牲畜们踢起来的黄土漫天飞扬，堂吉诃德几次被迫刹住车，否则就开到石头沟里去了。

这段破路漫长曲折，但正好让巴拉克有充足的时间仔细考虑事情。他很担心这个耗资巨大的工程到最后可能会被可怜地放弃，还没来得及使用就中途夭折了。不管本-古里安在军事上如何外行，他的政治直觉还是非常敏锐的。外约旦的阿卜杜勒国王已经宣布他要停火了！为什么不呢？旧城已经到手，整个耶路撒冷也在他的军团包围之中，在这场战争中他无疑是胜者。两个超级大国长时间以来一直在敦促停火，其他阿拉伯国家现在尽管意见不同，但在停火方面都是一致的，所以留给以色列收复耶路撒冷的时间实在已经很少了。

山脊那边的拉特伦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加农炮轰鸣声，那是发动总攻之前的炮兵拦阻射击，在灰尘稍小些的时候，还能看到爆炸的闪光。七旅现在装备了一定数量的重炮，增加了装甲车数量，另外还配备了火焰喷射器和迫击炮，移民新兵们已经有了战斗经验，并且经过了将近一星期的强化训练，也许这次他们能攻下拉特伦！但问题是马库斯的那套进攻计划，本质上就是上次失败行动的一个翻版，除了从埃及前线吉瓦提步兵旅(1)里抽调过来一个营，让他们在拉特伦背后担任佯攻外，几乎和第一次没什么区别。巴拉克对这次进攻也不敢有太大奢望。“再次、立刻”的进攻命令是一个政治决定，因此任何军事手段，只要能搜集到，都会被拿来运用。

终于，旁道另一头的陡坡，一道黑色的陡峭山崖，在正前方隐隐出现了。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一个人影提着盏灯穿过灰尘的涡流靠上来问：“是兹夫吗？”

“是的。”

“好了，我来开车。”那人上了车小心地驾驶着吉普走了几码远，靠右边停下。

“接下来怎么办？”巴拉克问。

“Rega（稍等）。”那人消失在厚重的灰尘中。巴拉克和堂吉诃德坐在车里等着，灰尘呛得他们直咳嗽。过了一会儿，三个黑影走过来，其中两个走到吉普前头，开始砰砰地装着什么。“用卷扬机把你们拉上去。”刚才那个提灯人说，“没问题，只是要抓紧些。重要的是……啊，走吧。”

随着车身猛地一动，吉普被迅速向前拉去，车头立起，四个轮子几乎要离地，伴随着卷扬机的嘎嘎声，传来钢索刮擦发出的刺耳的声音。爬升到尘雾上面，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两队人正弯腰背着大袋子顺蜿蜒的山路向下走，他们中一部分人背着枪，另外一部分人没有枪，只带着昏暗的油灯。卷扬机把吉普拉到平坦的山顶后嘎吱一声关掉，萨姆·帕斯特纳克站在钢丝绳卷筒旁，像刚从古墓中爬出来的土人，咧嘴笑着说：“这条旁道怎么样，兹夫？进度如何，嗯？”

“非常不错。准点进攻吗？”

“当然。午夜进攻，没有改变。”他指着那些弯腰背着面袋的队伍说，“我正在核实这些小伙子。”

“是面粉？”

“五十磅的面袋，我的计划是，两百个人，每人两趟，每晚往耶路撒冷送十吨面粉，能管点用了。”

“嗯，不错，萨姆。军人还是平民？”

“大部分是平民，志愿者。”

“堂吉诃德，跟这些人一起去背面粉，天亮的时候到我的公寓，在那里等我。”巴拉克说。

“是，长官。我自愿服务。”堂吉诃德的声调惨兮兮的，他爬出吉普，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辆卡车旁的长队后面，在那里，一袋袋面粉正被递出来。

“你从那边能看到大规模施工吗？”帕斯特纳克问。

“在夜色和灰尘下，说实话看不很清楚。”

“很好，真让人难以置信！五百名筑路工和石匠同时在这里大干特干，兹夫，全国的推土机司机和压路机司机都来了！我们安排了很多巡逻队，那些阿拉伯探子没法进来。我敢保证，阿拉伯军团绝对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到这里发生的事。”

“车队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跑这条路？”

“也许一星期或者不到一星期。”

“斯通上校在哪儿？”

“在赫尔达，正等着你呢。我们走吧。我来开车。”帕斯特纳克领着他在一堆凌乱的卡车中绕来绕去，最后走到一辆通信吉普车前面。耶尔头戴发送接收机坐在里面，看到他们后摘下耳机。帕斯特纳克朝她大喊：“跟我们走。”

她点点头，大声问巴拉克：“你那个心腹傻瓜堂吉诃德哪儿去了？”

“背面粉去耶路撒冷了。”

她大笑。

“兹夫，犹太区投降以后是什么情况？我们这儿什么也不知道。”帕斯特纳克边开车边问。

“嗯，在某些方面，比我们希望的要好些。他们在洗劫房屋，当然，也在炸掉犹太会堂。胡瓦会堂被炸得飞起来时我就在锡安山上看着，上帝做证，他们用了巨量的炸药炸那座建筑！我脚下的地面震得就像来了一场地震似的，而且……”

“那在哪些方面比我们希望的要好些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让我说完！在我离去的时候，我碰到个红十字会的人，一位头发灰白的比利时女士，人很不错。她的话让我缓过点精神来，我告诉你。”

没有发生大屠杀，巴拉克强调道，他们把平民们转移到附近的一个村庄里，对幸存下来的士兵，则严格按照《日内瓦公约》对待，阿拉伯军团里的英国军官们见证了这一切。阿拉伯军团司令看到我们的士兵是如此年轻，装备如此之差，人数又如此少，他大为惊讶，那位女士引用军团司令的话说：“如果我们早知道他们是这样，我们就用棍棒和石头来进攻了。”

“他们最好是好好待那些孩子，我们也抓了他们的俘虏，而且比他们抓我们的要多得多。”帕斯特纳克恶狠狠地说。

“耶尔·卢里亚在这儿干什么，萨姆？”

“我的信号兵病了，我指定耶尔来接替，”帕斯特纳克朝耶尔瞥了一眼，“聪明的孩子，理解得很快。”

“是很聪明。”

“你见过我岳父了吧，顺便？”

“见过了，第一个见的就是他。他正在那儿维持食品供应。一个真正的Yekke，守纪律，讲命令。”

“赫尔曼那样是很好，但鲁思那样就不行了，一个Yekke的老婆。”帕斯特纳克嘲讽地说。拉特伦方向闪出耀眼的火光，滚雷般的炮声随后传来。“兹夫，我们的新大炮很厉害，这次我们也许能攻下拉特伦。”

为了不致在浓厚的尘土中迷路，堂吉诃德始终紧紧地盯住他前面上下移动的面袋。他自己肩上的面袋松松垮垮地绑扎在身上，不断搓动的背带磨得他双肩生疼，除了累点，不断往外涌汗以及缓慢沉重地规律行走外，他倒是感觉挺美的。毕竟，他是在往被围的耶路撒冷背面袋，怎么也不能比他前面这个头发花白的矮壮老者差吧？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筑路工开着粗野的玩笑，为他们鼓劲加油。他走到路边一辆洒水车旁，用罐头盒大口大口地痛饮，他感觉从来没有喝过如此甘甜的水，即使在条件最差的临时难民营中喝水时也没有过这种感受。

步行比他从吉普里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一星期前这里还完全是一片杂木丛生的荒地，而现在就变成一条真正的道路了，尽管它狭窄、弯曲，还经常有冒出地表的巨石，但仍可算一条初具规模的路。石匠们在灯光下开凿挡住路的石头，然后再由推土机把碎石土堆推到一旁。就像是从两端掘进隧道那样，这条路也一样同时从两端开始修筑，坡道附近的工程进度比路中间要更快一些，临近终点处，开凿出来的石头再被铺到道路两边，吼叫的压路机在上面来回碾压，既平整又拓宽了道路。要把面粉背到接站的卡车那里，搬运者们必须要穿过牲口群，不停叫唤的牲口拉下了海量的粪便。堂吉诃德就这样步入那些骡子和母牛拉下的粪便当中，粪便实在太多了，每一脚踏进去都有那种滑溜的扑哧扑哧声，到最后，他索性不管了，随它吧，只要小心点不摔倒在里面就行了，他后面那位就恰好摔在这些纯天然的粪堆里了，爬起来后使劲在那儿咒骂。

就这样缓慢艰苦地跋涉了长长的两英里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在回程路上，堂吉诃德感觉走路就像在空中跳舞一样，背上没有了五十磅的面粉袋，行进起来感觉非常轻松，连蹦带跳地，好像一眨眼他就回到原处了。搬运工们在一处部队野战食堂里吃饱喝足后，再一次背上了面粉。堂吉诃德感觉自己的双肩被磨得刺痛，可能军服下面的皮肉已经破了，但是没什么可抱怨的！黑洞洞的山那边，炮兵在持续轰击，夜空被照耀得黄一阵红一阵，第二次拉特伦战役打响了，与那些朝拉特伦高地冲锋的伙伴相比，他这算什么呀。

次日一大清早，太阳刚升起来，疲惫至极的堂吉诃德沿着耶路撒冷一条街道蹒跚而行，灰头土脸、蓬头垢面，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当夏娜看见他时，差点把一桶水摔在地上，这真的是那个戴眼镜、长着一张严肃长脸的“麻秆”吗？他不是留在旧城里的犹太区了吗？“你！你还活着！你没有被俘！”

堂吉诃德疲惫地朝她做个鬼脸，脸上的面粉裹着泥垢，又被汗水浇成一道道的。“小夏娜，还好吧？”他哑着嗓子说。

“你身上怎么那么脏？你什么时候从犹太区跑出去的？怎么出去的？我还以为你挂掉了呢。想喝口水吗？”

“当然要喝。”

她把水桶递给他，堂吉诃德提起来就往嘴里灌。

“哎呀！你是睡在马厩里的吗？”夏娜问他。

“我想我身上的气味一定很难闻。”说着他把水桶举过头，兜头一桶就往下浇，边浇边大声叫，“啊！好舒服。”他肩膀上的疼痛感觉顿时减轻了许多。

夏娜急得大叫：“呀！不要倒了！停下！不要！你疯了！你在犯罪！那水是给我全家用的！”

“我再给你提一桶来。”

“去哪儿提？怎么提？水车已经走了！要到晚上才会来！你这个蠢货，那水是用来洗脸做饭的，是基本的生活用水。”

“你先回家吧。告诉爷爷就说那个从卡托维兹来的小伙子去提水了。”堂吉诃德咧嘴笑着说。他提着空桶站在原地，身上泥泞的水不断往下滴。夏娜身子倾过去擂了他几拳，但那顶什么用呢？桶已经空了。堂吉诃德安慰这位吓得发蒙的女孩说：“夏娜，要是我没提回水来，那我就是死了。”

“但愿如此！”小女孩说着跑开了。

听夏娜讲了这个事后，她爷爷和妈妈都很惊讶。她妈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憔悴妇女，戴着顶宗教规定的假发，假发外面同样是规定的头巾，她说：“这个约西是个神经病。你永远也不会再看见他了，我们的桶丢了。”

塞缪尔先生还像往常那样，每日早晨坐在桌子旁温习犹太教的《托拉》(2)，他说：“如果他真的是个神经病，那怎么能在没有夏娜的情况下从旧城里跑出来？他是天使吗？是飞出来的吗？”

“他闻起来不像一个天使。”夏娜说。

“你又不知道天使闻起来什么味儿。”她妈妈恼怒地大声说。

“我知道一个天使闻起来不会像骡子的……那个。”夏娜说。这个意第绪语的委婉说法让两个大人的眉都皱了起来。

“好了，没有水沏茶，也没法吃早餐了。你就念你的祈祷词，做你的功课吧。说话要注意。”她妈妈说。

过了不久，紧闭的裁缝铺子门上传来一阵敲击声，夏娜奔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堂吉诃德，他浑身仍旧湿淋淋的，两手各提着一只装满水的水桶。

“又是你？”小姑娘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用尖利的嗓音尽量掩盖自己内心的宽慰，“好吧，快进来吧。”

堂吉诃德已经准备好一个小谎对他们说，关于他在哪里提到的水以及他怎么得到的第二只桶（实际上他是在一处秘密的卡车补给站拿到的，那里专门为司机和装卸工们提供补给），但塞缪尔先生什么也没问，只是微笑着请他一起吃早餐。夏娜给他们端上来茶和粗劣的土豆饼，然后就和她妈妈一起去洗衣服了。

堂吉诃德的率直赢得了老裁缝的青睐。堂吉诃德知道这星期的《托拉》讲的是哪一部分，他戴上破烂的军帽，开始做谢恩祷告，说得还很准确，感谢上帝赐予他们土豆饼，而不是说面包什么的。为了表彰他这个行为，老人便为他详细解释《托拉》文句，他神情专注地听着，不时还点点头。但后来塞缪尔先生注意到他不再点头了，而且眼神呆滞，那种专心的表情也固定了。事实上，他早已酣然入睡，脸上还留有僵硬的笑容，但身体坐得笔直，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进攻计划

早在拂晓之前，巴拉克就知道第二次拉特伦进攻又失败了。他和马库斯站在靠近战场的一处小山包上观察整个战役——非常近，他认为——有那么一会儿，胜利似乎触手可及，装甲营猛攻敌人的堡垒，将它们一个个摧毁，激烈的炮火点亮了整个天空。看到装甲部队英勇的冲锋，马库斯异常兴奋，他边踱步边大口喝着装在水壶里的白兰地，等待胜利捷报的到来，还不停地把酒让给其他军官喝。不料，随后不知是触发了地雷还是被大炮打中，两辆运送步兵进战场的汽车着了火，紧跟着所有的车辆全部被打了回来，再后来便是敌人一阵致命的轰炸。巴拉克通过野战电话和施洛摩·沙米尔上校联系，了解到步兵部队已被击溃后，他无奈地对马库斯说：“长官，施洛摩·沙米尔上校终于和吉瓦提步兵营的营长联系上了。”

“嗯，嗯，怎么样？侧后的袭击怎么样？”

“他们遭遇到敌人顽强的抵抗，伤亡惨重，冲不上去，现在正在撤退。”

前面的战场上枪炮齐鸣，火光猛烈闪耀。马库斯沉默许久，好一会儿才低沉地问：“怎么办？哈伊姆？”哈伊姆·拉斯科夫中校是装甲部队司令，此刻也在这处指挥战斗。

“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长官。没有步兵协同作战，我必须得把装甲部队撤出来，否则我们将全军覆没，我必须请沙米尔上校下达命令。这次进攻已经失败了，你的意见呢，长官？”

马库斯看巴拉克，后者点点头。哈伊姆·拉斯科夫也许是陆军部队里最有经验的指挥官了，没理由反对他的建议。沉默了一会儿，马库斯怪异地苦笑了一下，点点头，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们坐地上吧。讲述国王们悲哀的死亡故事……”巴拉克以前也曾听过马库斯引用零散的诗文，大多是军事或搞笑的段子，像这么阴郁的词语和声调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现在喝了这酒，谢谢你，长官。”哈伊姆·拉斯科夫中校拿过马库斯的水壶猛灌了一口酒，还给他。

赫尔达基布兹的居民们像往常那样在食堂里吃早餐，杯盘餐具发出嘈杂的撞击声。这里同时是马库斯的简易司令部，里面的大部分地图和通信设备都已经拿走，但在一个角落里仍有一张地图挂在墙上，他踱着步子，大声向巴拉克讲述战役总结，语句简短，措辞激烈，总结最后定论：“此次战役失败。”施洛摩·沙米尔上校和哈伊姆·拉斯科夫坐在旁边喝咖啡，听到结论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巴拉克想，马库斯除了责任归属搞错以外，其他都分析得正确。对此次战役的剖析结果大致和他以前所担心的一样，运用能力不足的部队而导致失败，纯粹的高度冒险行为，就是这样。所有的责任都应归咎于对拉特伦贸然发动进攻的政治决定。

“结论！”马库斯咆哮道，眼睛充血、声音粗哑，他水壶里的酒早已喝完了，但非常清醒，“我就在那里，从头到尾，观察了这场战役。可以简单总结出，计划——很好！炮兵——很好！装甲部队——不错！步兵——”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大声喊出，“丢脸！”

“这样的评价有点过分了。”哈伊姆·拉斯科夫说。

“我不认为过分，我认为这对他们已经够仁慈的了。”

施洛摩·沙米尔说：“我们还没弄清楚所有的事实，长官。肯定要进行问责，但是……”

“他妈的，马上问责，从今天就开始。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事实。预备队撤下来是因为有几辆汽车着火了，吉瓦提步兵营撤下来是因为他们死了两个人，他们的营长亲口告诉我的！两个！”

巴拉克插进来说道：“长官，这两种情况中，一方面敌人的火力太重，另一方面舍命去攻取高地的连队里多半是没经验的新兵。执行不力是事实，但是……”

“那是我要汇报的。”马库斯打断他说，“现在我们休息，然后制订下次攻打计划。本-古里安需要拉特伦，我就一定要把拉特伦献给他，但是下次，我们的计划将是全新的，完全由我来制订，从头到尾！”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在拉特伦边上那条石尘飞扬的旁道上，马库斯和巴拉克两人过来视察一个难点路段。这个地方的峡谷较宽阔，工程师们测量出卡车在这段下坡处没法开过，指定要直接打穿一块堵在路上的花岗岩巨石，因此，沿着斜坡上下，骡马和搬运工们忙碌地埋头苦干。众多的石匠——以色列能找到的石匠全部都在这儿了，此刻正挥动铁锤不断叮叮当当地敲打。因为不允许爆破作业，所以这里以及其他所有山间路段全部是用手工劈砍出来的，完全像古代那样。山的那一边，炮火再一次打响，轰响夹杂着闪光，第三次拉特伦进攻的炮火前期探测已经开始了。

“老天在上，告诉这些人，我为他们自豪！我要和他们每个人握手。”马库斯大声说。

他跑进石匠们中间，和他们握手，拍着他们的背，查看他们手中的工具，人们的情绪受他感染，兴奋地操着各种语言争相与他说话——希伯来语、意第绪语、意大利语、波兰语、德语、俄语、阿拉伯语……还有一些含混不清的就连巴拉克也不知是什么语言的语言。马库斯说英语，让巴拉克帮他翻译，他那种纯正的美式口音似乎让这些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非常兴奋。这里站着的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朋友，那位离开了安全的美国并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的犹太人将军，那位来参加建设这条非凡之路、参与建设自由耶路撒冷的人！马库斯的兴高采烈很快点燃了所有道路建设者的激情，鼓舞并激荡他们的心扉。

但是，当他们回到特拉维夫后，马库斯又陷入沉默寡言的郁闷当中。巴拉克很理解，总参谋部对再次进攻拉特伦很不情愿，没有热情。刚打完仗的七旅士气低落，严重减员，现在被派去防守那条旁道，同时往耶路撒冷背面粉。另外，从北部前线又抽调了一支有经验的旅，让他们来作为再次进攻拉特伦要塞的主力。北部有叙利亚在进攻，而本-古里安却强令部队冒险离开北部，也只有他能做到这一点，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即便这样冒险，调来的那支旅也同样是破破烂烂的，和吉瓦提步兵营一样，也是靠招募新兵才达到满编状态。吉瓦提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大多在与埃及作战的战斗中阵亡了，这是吉瓦提步兵营第二次进攻失败的原因，这也使得现在这支新的进攻部队很惶恐，事实上到现在，军队在各方面已接近强弩之末了。

“我现在进退两难，兹夫，”马库斯大声说，“根据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旁道情况，我还不能跟本-古里安说让他取消这次进攻。筑路工人们修路非常辛苦，但那路完全起不了作用，通不过车队。”

“还不到时候，很快就可以了。”

“没有用。到现在为止还仅仅是一条羊肠小道，如果要按时进攻的话，再过四十八个小时总攻就要开始了。没有办法的事。我无意送更多的犹太孩子去攻打拉特伦，但我是一名军人，不得不听命令。”

马库斯办公室内的墙上除了西奥多·赫茨尔和本-古里安的画像外，全部盖满了战场态势图。他坐在赫茨尔画像下的一张桌子边，递给巴拉克第三次进攻拉特伦的作战计划，然后开始看成堆的急件和电报。在明亮的荧光灯管照射下，他双眼下的凹陷显得更深更黑。马库斯一直都不是那类干净整洁的人，他的头发是褐色的，但脸上的长胡子却是一片灰白，是该刮一下脸了。他躺在椅子里快速浏览文件，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嘴巴紧闭，一会儿又打哈欠，他们两个人还一直没睡过。

巴拉克不仅胳膊痛，肩膀也被吊得痛，因此他在看作战计划时，把那只打着石膏的胳膊吊在椅子背上。这是一份理想的计划，和马库斯那份让巴拉克回想到英军岁月的讲义手册一样。计划中有每一战区的详细地图，后面附有相关的后勤、运输状况和情报，细节极其烦琐复杂。天哪，这该下多大的功夫呀！但是，这完全是在空想。很多部队，从这份计划上看很强大，实际上都是由残破不堪的连队组成，一些部队人数到今天还低于编制，比他记忆中的估计多不了多少。补给也有限，根本达不到后勤状况里描述的标准。至于进攻，仍然是正面突击，但这回仅仅是佯攻，真正的突袭地点是耶路撒冷，由围攻耶路撒冷的部队执行。这一点设想得挺好，但问题是那儿哪还有新的兵力呀，巴拉克心里闷闷地盘算。

“这些文件显示出他们没什么信心。”马库斯递给他一些急件，是那些被分配到此次进攻任务的几支部队发来的，都在报告面临的困难、延误、疲软和不足。一名指挥官建议推迟计划，另一名则提出完全不同的耶路撒冷解救计划，白白浪费现在已就位的部队。“他们不想打仗，兹夫，这是他们真正想和我说的。好像攻打拉特伦是我出的主意似的。”马库斯沮丧地打着手势说道。他拉开桌子抽屉，取出两个酒杯和一瓶酒，对巴拉克露齿一笑，说：“喝点酒？”

“行！”

“兹夫，你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诗歌有了解吗？

倘若我死了，请这样想一想我：

在一片异国的田野，

那里的某个角落，

是永远的英格兰。”

“鲁珀特·布鲁克(3)——我在北非的时候，在阵亡者墓地上经常听到他这首诗。”巴拉克沉闷地说。

马库斯往他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酒，喝了一大口，念诵出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在英国的天空下，那里有宁静之心的……”声音疲惫，泪光在他眼里闪烁。

“很不错。”巴拉克说。

“还有一首诗，这两天我一直在默念。

我与死神有个约会，

地点在双方争夺的街垒……”

马库斯看着巴拉克，表情忧郁疲乏。“可曾听过这首？”

巴拉克尽力喝下一点点白兰地，他能感受到自己对这位两千年来的第一位犹太人将军的同情。他本是一个局外人，却要在这里饱受困扰，一个好心人，但因不熟悉情况而施展不开能力，戴维·本-古里安又把费力不讨好的统率权和毫无希望的任务硬压在他身上，现在怎么想办法让他振奋起来呢？

“长官，我可以说些自己的看法吗？”

“可以。”马库斯边说边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喝了一口。

“前两次拉特伦战役应该大大削弱外约旦军团的实力了，否则他们绝对会出来打死筑路工人，并炸掉那条旁道。”

“嗯，很有可能。”

“这是事实，长官。你已经阻止他们那样做了，到现在为止他们一定清楚我们在忙什么，他们甚至埋地雷想要阻止我们，但他们没干成。更重要的是，外约旦军团没有调动军队去夺取耶路撒冷的剩余地区，因为他们的耶路撒冷驻军和拉特伦驻军意见不统一，他们正在坐失良机。”

马库斯微微一笑，拿起酒杯大大喝了一口，说：“很好，兹夫，你在努力让我振作起来，谢谢你。我完全可以上一架飞机回家，你知道，我老婆认为这不是我的战争，我跟你说过这个。我正在送越来越多的孩子上战场，为了一个理由而在拉特伦牺牲。本-古里安是一个有智慧又坚强的老家伙，或许应该叫伟人，而我是一名犹太人，所以我会执行他的命令。”他继续朗诵诗句。

“当树叶沙沙，大地春回，

空中充满了苹果花香，

我与死神有个约会，

当春天带回晴朗的蓝天……”

马库斯的声音和表情里透露出的悲伤让巴拉克感到刺痛和恐慌，他把酒杯放到桌子上，打算请示离开。马库斯笑一笑，是一种很怪异的苦笑，就像他那天晚上在路基上看见工人们时的微笑。他意识到，作为指挥官，他所指挥的第一场战斗算是彻底失败了。

他念到最后一句诗：

“我发誓一定要遵守诺言，

这约会绝不让对方失望。”

马库斯举起酒杯敬向巴拉克，又敬向赫茨尔的画像，最后朝本-古里安的画像举杯示意，然后一口喝干：“兹夫，你没有喝你的酒。”

“谢谢，上校，我喝得够多了。”

“这也许算不上一首好诗，我不会评判诗，但它真实地描述了一名士兵在心情糟糕时的所想。现在说说，我的那份作战计划怎么样？”马库斯问。

“军队中还是第一次这样计划。”巴拉克说。

马库斯点点头，显得很高兴：“你们这些小伙子必须要学习。你们已经打下了一个国家，还要继续为它打下去，包括你的孩子们，也许还有你的孙子们，像美国从1776年到1812年那样，你要知道。南北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他看了眼发白的窗外，“天哪，早晨了，好小子。我们开始工作吧。”

(1)　吉瓦提步兵旅，国防军的精锐部队，以色列历史最悠久的部队之一，是1948年12月以色列首批组建的六个正规步兵旅之一。 ——编者注

(2)　《托拉》（Torah），犹太教的律法书，犹太人每星期在犹太会堂诵读其中一部分，一年通读一遍。——译者注

(3)　鲁珀特·布鲁克（Rupert Brooke，1887-1915），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战争诗人”的代表人物。他死于战争，最著名的作品是十四行诗组诗《一九一四年》和《士兵》。——编者注

第五章　路是我们的

军事胜利

耶尔已经连续十二个小时不在信号兵岗位上了，特拉维夫六月的夜晚又闷又热，让她疲惫不堪，浑身直往外冒汗。此刻她正在女兵浴室里洗澡，从头到脚抹满了肥皂沫儿，节省地使用残破水管中流出来的细细的温热水流。浴室里有人喊她，带着空荡荡的回音：“电话，耶尔，红房子的。”

“真见鬼！”

她飞快胡乱地冲干净身体，跑到墙式电话机旁拿起听筒。“你十五分钟后能过来吗？”听筒里传来兹夫·巴拉克的声音。

“什么？我正在休假啊，我还以为你在耶路撒冷呢。”

“换一身新制服，保持最佳状态。”

“干什么？”

“这是命令。”

耶尔花的时间比十五分钟稍稍多一点，但她到了红房子时看起来就像是募捐资金海报上的人一样漂亮，惹得办公室外几名懒洋洋站着的士兵猛吹口哨。巴拉克桌子周围站着一群外貌粗鲁的平民，他本人在讲电话，伊加尔·雅丁坐在他旁边，抽着烟斗。巴拉克对电话说道：“卡车队已经准备好了，斯通上校。大多数司机现在都在我这儿，随时可以出发。小型卡车，二十五辆左右，可以装载大约七十吨物资。”

那边一阵谈话。耶尔知道那边的“斯通上校”现在正在耶路撒冷外面的司令部里，准备指挥下次拉特伦进攻，但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是，长官，当然有风险。但是一旦明天全世界的报纸都刊载出这儿有一条路的消息，包围已经被我们解除，那我们就创造出一个令世人震撼的奇迹了。”

那边又是一段长长的话，巴拉克对雅丁上校摇摇头，捂住话筒对他说：“我跟他说了，长官。他现在很犹豫。万一那些记者有个三长两短，他说——地雷、狙击手，随便什么意外——说我们泄露秘密，引发了一场灾难，也许已经把那条路给丢掉了。”

“我来跟他说……”伊加尔接过话筒。

“米奇，我是伊加尔。施洛摩·沙米尔的旅倾巢出动护卫那条旁道，他报告说现在那条路是畅通的。停火令在三十六小时内还不会生效，所以……不，不，我算的是对的，长官，是在十一日上午十点。停火令生效之后阿拉伯人一定会宣称那条路不存在，联合国休战委员会也会支持他们的说法——这不用说，他们肯定会这样——然后他们会把耶路撒冷城判给阿卜杜勒国王。但是我们完全可以先发制人，我们可以在报纸上宣扬：卡车队在停火令生效之前就冲破了包围圈，进入了耶路撒冷。长官，我建议我们冒险一试。”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话，听筒里传来不清晰的声音，随后，伊加尔·雅丁放下话筒，对巴拉克说：“允许了。”转身离开办公室。

“可以了。”巴拉克对那些司机说，他扫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显示在午夜十二点半，“召集其他人，马上装货。我们凌晨两点出发。”人群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一哄而散。巴拉克上下打量耶尔，问她：“和记者共事过吗？”

“没有。”

“来，做个非常亲切和蔼的样子。随便做一下。”

“听你吩咐，少校。”耶尔故意扑闪着大眼睛，声音甜甜地说。

“很好。”

他们走出来，堂吉诃德坐在巴拉克吉普的驾驶座上，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冲着耶尔笑道：“哇！丽塔·海华丝啊！”

耶尔眨眨眼睛，用性感的声音对他说：“别夸张，堂吉诃德。”

“你哥哥本尼怎样了？”

“完全康复了，已经返回岗位了。”

“那挺好啊。”

他们开车走在灯火管制后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巴拉克告诉耶尔，接下来几个星期内卡车队要进出耶路撒冷，在第一批进入耶路撒冷的卡车队中，耶尔将作为军队联络官陪同两位外国记者，堂吉诃德做她的勤务兵，届时他们将全部乘坐施洛摩·沙米尔的指挥车，耶尔要运用她女性的魅力来保证让两位记者高兴。“我不认识圣约翰·罗伯利这个人，他是路透社的。”巴拉克说，“一个高个子英国人，浅灰色头发，粉红脸颊。路透社对我们一直是负面报道，当然，它是英国政府的喉舌，但它在全世界各地都有分支机构，影响力非常大。另一名是《洛杉矶时报》的记者索尔·史瑞伯，个子矮小、红头发、犹太人，讲意第绪语，他不像罗伯利那样有影响力，但人很聪明。”

到了一间供新闻记者住的饭店，他们在大堂一个昏暗角落里见到了事先约好的索尔·史瑞伯和圣约翰·罗伯利。史瑞伯随身带有一套照相器材和一个小旅行包，罗伯利则什么也没带，抽着一支雪茄。巴拉克上去跟他们说了大致情况。

“你谈到危险，有什么危险？”圣约翰·罗伯利带着不信任的表情，斜视着这伙声称要带给他重大独家新闻的怪模怪样三人组——一个胳膊套在脏兮兮石膏里的年轻军官；一个化过妆的漂亮女兵；还有一个瘦得皮包骨、戴着眼镜，穿一身破旧黄卡其布军服，头戴帕尔马赫毛线帽的小伙子。

“是这样，先生，届时在那个地区正好有一场战斗要发生，我们会避开交战地区安全行进，但要冒险。那条路是刚修成的，并且现在仍然在修。车队会在不开灯的状态下前行，而且今晚没有月光。”巴拉克说。

罗伯利低声嘟哝了句什么，史瑞伯挠挠头。

“此外，尽管我们严密封锁了关于路的消息，并且投入了很多兵力在那儿巡逻，但车队还是需要冲破敌人的包围，路的那一头仍然有敌人。”

“少校，车队多大规模？”史瑞伯问。

“大约三十辆卡车，”巴拉克说，他因为自己的新闻关系身份没有说真实的数字，“承载大约一百吨物资。”

罗伯利扬起浓重的眉毛，问：“一百吨？今晚运去耶路撒冷？”

“一个小时后出发，大约在黎明时分到达耶路撒冷。”

“那么你们政府已经做好准备要泄露这条路的消息了？”

“有什么不行的？那条路现在已经开通，而且会一直开通下去。”

罗伯利又是一声嘟哝，重重地吸了口雪茄。耶尔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用柔美的英国托管地口音对他说：“先生，这位是约西，要不要他帮你拿行李？”

虽然罗伯利还是很严肃，但眼睛里有了些友好气氛，他对耶尔说：“行李？干吗要拿行李？如果我去，要是有题材，我还要立刻回来发报呢。”

“我们在耶路撒冷已经安排好了电报设施，新闻电头上标明耶路撒冷也许更令人瞩目。”巴拉克说。

“那军事新闻审查怎么办？”史瑞伯问。

“在耶路撒冷你们同样可以和他们见面，当然，我们也可以从那条小路返回或者立刻用‘派珀幼兽’把你们送回特拉维夫，但我们想耶路撒冷的解围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新闻题材，你们也许会想要留在那儿一晚上，甚至一两天。如果你们愿意留的话，大卫王饭店有一间套房可以供你们使用，大卫王饭店已经停业，但你们可以例外。”

“我准备去。”史瑞伯说。

罗伯利摁灭了雪茄，站起来对堂吉诃德说：“跟我来，小伙子。”

激流勇进

卡车队停在特拉维夫市东南面，在黑夜的星光下，看上去成模糊的一列纵队，远远地向前延伸到耶路撒冷公路。当巴拉克把吉普开到车队前头时，拉特伦战斗再次打响，前方的夜空中射出耀眼的照明弹，像没有雷声的闪电似的。圣约翰·罗伯利问巴拉克：“你们真的认为阿拉伯人不会阻止车队？一路上可是都有阿拉伯人的镇子啊！能确保消息会很快传出去……”

“我们走这条旁道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先生，只是以前运输量没有这么多，这就是为什么耶路撒冷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而且敌人也没有来骚扰过我们。再说，我们的七旅还在守卫着这条路呢。我想我们不会被堵住。”他说着回头朝后座看了一眼，耶尔正挤坐在两位记者中间，“但实话实说，这毕竟不是丁香花开时在英国皇家植物园里逛，如果你们要改变主意的话还来得及。”

后面先是沉默，罗伯利哼了一声，然后大笑起来，对巴拉克说：“其实，少校，在丁香花开的季节里逛英国皇家植物园也要考虑危险——可能会被人群践踏。”

在马达轰鸣声中，全部汽车启动，从公路上出发。在不开灯的状态下穿行在阿雅仑谷里，除了炮火不时炸出刹那的耀眼闪光照亮卡车，再无一丝光亮，整个车队拖成一个长长的模糊黑影爬行在夜色中。到了赫尔达基布兹，巴拉克他们与施洛摩·沙米尔会合，然后转乘他的装甲指挥车，堂吉诃德的吉普车又上了几名怀抱冲锋枪的士兵，跟在他们的车后面。巨大的工程机械来回移动，大群的牛和骡子身上驮着从重型卡车上卸下来的物资，两位记者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把这一切草草记在笔记本上。旁道的入口部分现在已经较为宽阔且平整，坡度已被大幅度削缓。山的那一边，炮兵在不断开炮，发出隆隆的轰响，短短时间内整个天空就变成火红一片。此刻，这条旁道的价值不证自明，索尔·史瑞伯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由衷的赞叹，英国人圣约翰·罗伯利则一句话也没有说。

旁道入口处的陡坡是最让巴拉克担心的地方，“嘿！过山车！”史瑞伯喊道，眼睛盯着他们前面的装甲车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山崖边缘。

“应该叫激流勇进，抓紧了，享受飞驰而下的刺激吧。”兹夫·巴拉克说，欢声中带着点颤抖。在赫尔达，指挥部关于第三次进攻的前期报告比较悲观，也许现在一切都要依靠这条路了。

指挥车开到山崖边缘，挂上低速挡，然后嘎吱作响地向下开去，剧烈摇晃中，下面的金属丝网发出尖利的响声。巴拉克的话并不是开玩笑，车头像要笔直向下插入黑暗中一样，不过他知道这个坡度尚属安全范围。车里的人都拼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史瑞伯大喊：“啊！啊……”罗伯利也憋出几声闷哼，坐在两位记者中间的耶尔却在不停地咯咯笑。下行过程中，能够看见搬运工和骡子顺着长长的弯道上下跋涉，踢得尘土翻飞。工程师们还没能开拓出供卡车行走的路，现在只是一条又短又陡的临时车道，上面用金属丝网覆盖。这条车道巴拉克已经开着吉普上下过好几趟了，尽管有一次他是靠卷扬机拉上去的。整个路段中这一段是最为危险的，尤其是爬坡时。他打赌这两个记者肯定会坐飞机飞回特拉维夫，或者是等停火后经由拉特伦返回。一番艰辛后，他们的车开到了旱谷，所有的装甲车都等在那里。“这车坐得真够惊险的。”史瑞伯喘着气说。

罗伯利问巴拉克：“那些卡车能走这样的斜坡吗？”

“当然能了。”

“那我们停下看看？”

“可以！”巴拉克说。他不由得暗想，英国人真是太过精明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在悬崖边沿探出头，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和碾压声。金属丝路面上一次只能走一辆卡车，前面一辆走时后面那辆就等在悬崖边上，等前面的彻底下来后再跟着往下走，每辆车往下走都像是惊险电影的一个镜头，有一辆头重脚轻的卡车开得稍快了一点，它的重心就猛地移到前面两个轮子上，像跷跷板那样骇人地晃了几晃才稳下来，随后一路冲撞下谷底。

六辆汽车均以这种毫发之差就会倾翻的惊人表演安然开到谷底。罗伯利看了后说：“很好。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好的。”巴拉克说。指挥车与护卫它的装甲车们跌跌撞撞开到整个车队的前面。

众车碾过路面，卷起厚重的尘土，继续前行。罗伯利说：“我猜这些都是那位美国将军的杰作。”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巴拉克问：“美国将军？”脸上显得很茫然。

“嗯，听说是一位从西点军校毕业的将军，犹太人，用一个假名字，他秘密地帮你们打仗，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战争越打越顺利。”

“是越打越顺利。”施洛摩·沙米尔上校突然从前座扭过头大声说——自打上车他还没说过话，“那是因为我们的士兵正在痛击他们的士兵，尽管敌人在五条战线上同时还击，而且我们在人数和武器上也远远比不上他们，但他们一直都在打败仗。”

巴拉克对罗伯利说：“我读过您的新闻报道，先生。您在报道中称该次战争中战场并不集中，指挥才能好坏没有多大关系，您也许说得对。这场战争中双方一直都是在排和连的规模上打。我们是不是越打越好还未见分晓，如果我们打胜了，那是因为我们背靠大海、别无选择，我们在为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人而战斗，这种情形很像1940年时你们和希特勒打仗那样。”他的语气很友好。

“关于那位美国将军的传闻？”罗伯利冷冷地坚持，“这么说根本没依据。”“哎，当然真实了。为什么不承认呢？确实有一位美国将军正在指挥这场战争。”耶尔突然大声说道。

“什么？”史瑞伯大叫。巴拉克也扭头盯住耶尔。

“是啊，戴维·本-古里安就是一名真正的美国将军啊，好多年来他一直瞒着所有人。”耶尔边说边很女孩气地咯咯傻笑，胳膊轻轻碰碰那位英国人。

罗伯利嘟哝了一声，其他人都大笑起来。巴拉克心想要表扬耶尔，她完全能胜任这份工作。一路上大家再没有议论美国将军的事。

车走得很慢，人们渐渐不再说话。在浓黑的夜色和铺天盖地的沙尘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耶尔的兴奋也逐渐被连日累积的劳累取代，尽管车身不住摇摆震动，但她还是睡着了。当她睁开眼时，车外已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呈现出了紫色，她看见自己肩膀上躺着一颗脑袋，是《洛杉矶时报》的史瑞伯先生，睡得死死的。而另一边的罗伯利坐得笔直笔直，抽着雪茄，烟头随着他每次的一吸而烧得通红发亮。

“怎么了？我们走得这么平稳。”耶尔打着哈欠问道。

“我们正在去耶路撒冷的公路上。”罗伯利回答。

“在公路上？我们？”

索尔·史瑞伯恰好醒过来。“公路？不是开玩笑吧！”

巴拉克对他说：“我们开出那条旁道有一会儿了。希望您休息得很好。”

耶尔朝后望去，大喊道：“天哪，这景象太神奇了！”

只见在晨曦中，卡车顺着弯曲但平坦的双车道公路而下，长长的队列一直延伸到山顶看不见的地方。史瑞伯盯着后窗玻璃说：“我对上帝发誓，这场战争你们已经赢了。太不可思议了！”

“嗯嗯。”罗伯利应和着。

指挥车开进耶路撒冷城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巴拉克不知道这里的人们怎么知道车队要来的消息，不过像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封锁得住，他暗自想。城内的人们对他们夹道欢迎，朝驶过的卡车挥手，摇着大卫星旗；人群中有老人也有年轻人，有平民也有军人，还有手里提着水桶怀里抱着婴儿的妇女，小孩们则跟在卡车的两边追着跑，就像船边的海豚一样。堂吉诃德的吉普车和其他装甲车里面的士兵都受到了感染，跟着振奋起来，大声唱起了歌。耶尔也朝车窗外的人们挥手致意，发出压抑的哽咽。

“你们到底在哭喊些什么啊？”罗伯利看着路边衣衫褴褛却又兴高采烈的耶路撒冷市民说道，表情冷漠，还有一丝嘲讽。

“谁哭喊了？耶路撒冷指挥部正在大卫王饭店等着你们。你们到了后马上就可以用早餐。”

史瑞伯说：“我要先喝杯咖啡，然后去房间里把我的新闻报道打出来，才可能去用早餐。”

罗伯利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开进了大卫王饭店的车道，罗伯利抬头看着饭店正面，说：“有件事要知道，你们犹太人曾袭击了这座饭店，很多英国人都被炸死了。我看见你们又把它重新修缮了一遍。”

巴拉克说：“我们犹太人民都把那次事件当作一场灾难，并一致谴责制造事件的凶手。”

罗伯利说：“这就是作为帝国的代价。”他耸耸肩，下了车，继续说，“一点也不像在印度，你知道吗？目前，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相互仇杀，成千上万地死伤，而英国士兵只是夹在他们中间而已。”

堂吉诃德把吉普车停在指挥车的后面，与车上另一名士兵一起朝巴拉克和耶尔走过来，到了跟前，堂吉诃德对巴拉克说：“你猜发生了什么？这是我哥哥利奥波德。他一直在赫尔达，负责巡逻那条旁道。后来上边命令他的班来支援车队。”

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看上去比堂吉诃德要大几岁，但个子比他矮，浓密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军装也很合身，神态聪明伶俐。他不戴眼镜，长着一双敏锐的绿色眼睛，整体相貌和堂吉诃德相似但又比他帅一些，总之是一个精通世故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难民孩子通常都成熟得很快，巴拉克想，他指着地上的一堆行李对堂吉诃德说：“也许你哥能帮你拿一下，这些新闻记者很忙。”

“他们是谁？”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问。

站在旁边的耶尔告诉了他。

“好的。”他转换成波兰口音的英语向史瑞伯打招呼，脸上带着微笑，很尊重对方的样子。“哪个是您的东西，先生？”利奥波德的英语比他弟弟要强。他拿起地上史瑞伯的包和照相器材，跟着这位记者去了楼上的一间房。房内散发出强烈的霉臭味，百叶窗紧闭。利奥波德又问史瑞伯：“您真的是从洛杉矶来，先生？我正计划去那儿呢。”

史瑞伯没有回答，他用力拉动笨重古旧的百叶窗，想让它升起来，但徒劳无功，利奥波德也过来帮忙，同样没拉起来。这时耶尔走进来。“一切都正常吧？哦，让我来。”她毫不费力地就把百叶窗嘎嘎地拉了上去。朝窗外看去，这是她在旧城失陷后第一次看到它，清晨的蓝天下，远处是阳光照耀下泛着金光的古城墙，墙壁下面幽深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布满了铁丝网、弹坑、毁坏的建筑物、沙袋，以及其他战争残骸。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说：“不幸的耶路撒冷。”随后跑出房间，边跑边用手帕擦拭涌出的泪水。

史瑞伯很快从皮包内拿出相机，大声说道：“好棒的风景！”

他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一幅接一幅地拍照片。利奥波德说：“先生，我们在意大利难民营的时候完全有机会去美国，但是没有，我父亲只想来巴勒斯坦，因此后来我们到了塞浦路斯，再后来就到了这里。”

史瑞伯把照相机放在一边，取出他的便携式打字机放在桌子上，说道：“你宁愿到洛杉矶也不愿意留在这里？你不是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吗？”

“很多犹太复国主义者都住在美国，先生，不是吗？”

“噢，洛杉矶生活很困难的。不要让电影误导你。”

“我能去您的报社看您吗？”

史瑞伯拧开水槽上的水龙头，但没有水流出来，他从脸盆和罐子中泼水到脸上胡乱抹了几把，用一块旧毛巾擦干脸，然后发现这位友好的士兵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便说：“你看，士兵，我要工作了。”

“严格说来我不是士兵。”利奥波德说。这位记者再没理他，坐下来开始飞快地敲打键盘，利奥波德这才离开。

出于在紧急期限下完成报道的习惯，史瑞伯半个小时就写完了。大堂一角有盖着布的长沙发，巴拉克坐在那儿等他。他把新闻稿装进一个大信封交给巴拉克，巴拉克指着餐厅方向对他说：“您要是饿了的话，早餐在那边。”

“见鬼，我当然饿了。你现在要把手稿送到审查官那里吗？”

“是的，先生。等罗伯利先生给我他的材料后马上就走。”

“好，有问题告诉我。”

巴拉克坐下，手指敲打着信封，轻拍着脚，眼睛盯住楼梯和电梯口，等罗伯利出现。洛杉矶记者史瑞伯和耶路撒冷指挥部的参谋们一起用餐，餐厅里不时爆出男人们的大笑声，显示出他们当下的心情很好，不过巴拉克觉得这种欢愉绝对是装出来的，从拉特伦前线发来的报告听起来战斗打得异常糟糕，阿拉伯人再一次稳稳地守住了他们的阵地，尽管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马库斯那套计划究竟在哪里出了问题，但战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楼梯口先是出现圣约翰·罗伯利穿着法兰绒裤子的腿，然后是粗花呢的夹克，接着是他红润的脸庞和灰白色头发。巴拉克大步走过去，罗伯利递给他几张折叠起来的纸，对他说：“这是我的报道。如果审查通过了，请以电报形式发给我的报社，最大优先权。没有通过就带回来，我会在吃完早饭后找他们去理论。特拉维夫那负责审查的家伙也许是很讨厌，但他和我一直还能勉强对付。对了，你要想看的话也可以看一下。”和巴拉克以往听他说话一样，啰啰唆唆一大堆。

“谢谢。”

“嗯，我猜你肯定很想看。”餐厅那边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罗伯利朝那边看了一眼，问巴拉克，“有什么可口一点的东西吃吗？”

“熏鱼和鸡蛋。”

“熏鱼！嗯嗯嗯。”

巴拉克迅速冲进男洗手间，快速翻阅他们的手稿，只看了第一段他那一直提着的心就放下了。他很想欢呼，但只是默默地对着镜子给自己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跑出来，跳上吉普，大声命令堂吉诃德火速赶往指挥部。堂吉诃德的哥哥正在后座上睡觉。

“你看起来很高兴，少校，为什么？我听说我们的进攻又失败了。”堂吉诃德对他说。

“谁告诉你的？”

堂吉诃德手指着后座上。

“你哥究竟知道些什么，怎么知道的？”

“唉，他有时候就会胡说。”

新闻审查官是一名哈格纳少校，长着一个长鼻子，叫帕多车，巴拉克对他很了解，此人以前是一名排长，没有什么战绩，后来升为连长，指挥也很差劲，再后来离开前线被贬为新闻审查官，他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脾气变得执拗和暴躁。帕多车漫不经心地审视着新闻稿，嘴里嘟哝着各种各样反对的理由，最后，巴拉克实在忍不住了，拿起他桌上的军线电话喊道：“接线员吗，我是兹夫·巴拉克少校，你有斯通上校在阿布格什的专线电话号码吗？好，帮我立刻转接他。”

“等等，等等，兹夫，怎么回事？”帕多车见状问他。

“批准这些新闻稿是国家要事，帕多车，你不放行，我必须向上面报告。”

和部队里所有人一样，帕多车也知道巴拉克是当下和本-古里安以及斯通上校走得最近的人。那位古怪的美国人，有些人喜欢，但更多的人是憎恨，可不管怎么说，人家现在是无可争辩的耶路撒冷指挥部最高长官。“挂上电话吧，你签个字，好吧？”他对巴拉克说。

“签什么字？”

“这份国家要事新闻稿，你要以斯通上校代理人的名义签名。”

巴拉克抓过便笺本和笔，草草地签了名，扯下来别在一张油印表格上，帕多车开始一笔一画地填写那张表格。

“帕多车，我必须要和斯通上校讨论一件机密事情，你要不出去走走？我会向他报告你的通力合作并为你美言的。”帕多车收拾起表格，悻悻地耸一耸肩，走出办公室。

电话里马库斯的声音听起来筋疲力尽，很苍老，几乎要哑掉。“很糟糕，兹夫，比上一次还糟糕。计划很好，但通信乱得要命，兵力不足……”

“长官，车队安全及时地到达耶路撒冷，人们都涌到大街上欢呼……”

“是的，是的，我们已经听说了。但是情报显示阿拉伯军队今晚会反击，在拉特伦南边。如果他们攻进赫尔达，那条路就毁了。我们会准备好迎击他们，但是……”

“上校，我这里已经拿到了关于车队的新闻报道，帕多车刚刚审批通过，请听一下路透社的，绝对头条新闻。太令人激动了……”

“嗯，念。”

“以色列展现出他们临时修建道路的能力，令世界瞩目。他们已经在拉特伦旁边开通了一条新的秘密通道，这条路可以从特拉维夫前线直接到达耶路撒冷。这一新的事态转变了停战格局，也许显示出了战争的转折点……”

“兹夫，这是路透社记者写的？”

“对，路透社，长官，老早就跟以色列作对的路透社！洛杉矶时报写得比这还好。”

“天哪，兹夫，继续念路透社的。”

“昨夜，一列车队为耶路撒冷送去一百吨物资，记者坐在车队前面的指挥车内经过那条路。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打破了包围，沿途没有敌军前来拦阻……”

“上帝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继续念，太令人振奋了！”

“路很难走，新开出的路崎岖不平，汽车颠簸碰撞穿行在荒无人烟的朱迪丘陵（Judean hills）中，不远处攻打拉特伦的炮火映红了夜空，但路上的士兵们却很平和，他们驱赶着牛群和满载物资的骡子往前走，搬运工形成的人流也不慌不忙地来回穿梭……”

巴拉克把三页新闻稿全部念完后，马库斯大发感叹：“太好了！好极了！太棒了！”

“听听他是如何结尾的，长官。以色列在失败阴影下修建出这条微型‘滇缅公路’，不论一个人对以色列政治持何种观点，这都可以算得上是一次令人瞠目结舌的军事胜利。与他们在该领域所表露的能力一起被证明的是：从今以后，犹太人在中东地区将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就是？这就是结尾？听起来真像是一篇社论一样。”

“这就是。他逮着一个大大的猛料，因此他要充分利用。路透社！明天在每个国家的首都这都将是头条新闻！想听听《洛杉矶时报》的吗？”

马库斯笑得像个孩子似的，说：“不用啦。‘滇缅公路’好极了！等一等，兹夫，我得告诉阿隆上校。”

从电话这头巴拉克能听到那边阿隆低沉的声音。阿隆，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基布兹农民，但已是经验丰富的帕尔马赫突击队队长。在那头与阿隆热烈地说了几句后，马库斯又回到电话前对巴拉克说：“阿隆大大动摇了，兹夫，知道为什么吗？我们准备反对本-古里安！他又在逼迫我们进攻拉特伦！就在今晚！第四次了！他真是疯了！伊扎克·拉宾此刻正在特拉维夫与他争辩，但也没说通，已经好几个小时了。现在我要告诉他，不可能，我会这样说的！耶路撒冷得救了，不用再有犹太孩子去拉特伦送死了！”

“你已经做到了，上校。是你让这条路的提议获得了通过。”

“嗯，承蒙大家信任。另外，今晚阿拉伯军队要来反攻，不过阿隆向我保证会击溃他们。哎，来我阿布格什的指挥部吧，兹夫，我们到时再谈。”

“我还要负责那些记者，长官，得像照看婴孩那样照料他们。”

“好吧，什么时候你能来再来吧。”

“是，长官。那我们在阿布格什有个约会。”

马库斯放声大笑：“好记性啊，老弟，这回约会有很大不同，啊？是跟生命有个约会！一个全新的局面，兹夫！你们太棒了，你们创造了奇迹，使出浑身解数坚守住了滩头。”他情绪激昂，声音洪亮，“上帝做证，也许我生来就是拯救耶路撒冷的，啊，如果是这样，那我做到了！一切马上就要开始了！”

丧命狙击手

布卢门撒尔兄弟俩溜达进大卫王饭店餐厅，耶尔正在这里和服务生领班核对账单，巴拉克和饭店经理在谈着什么。军官们和记者们都已经走了，很多食物都剩在桌上的盘子中，有鱼、奶酪、肉，还有蛋糕。“利奥波德想问你个事。”堂吉诃德对耶尔说。耶尔没有理他俩，继续和侍者争辩菜单价格。利奥波德趁机过去尽情享用起桌上的食物来，一位穿着旧围裙的老侍者上来喝止他，他又飞快地拿了块奶酪后才停下来。

“Mah ha’inyan（什么事）？”耶尔边签单边问利奥波德。

“我要怎样才能退出军队？”

耶尔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又不是自愿参军，我是在踏上海法港那天开始穿军服的。我必须要找份工作来养活我父亲，他身体很不好。明天就停火了。要是再打仗，行，我可以再参军呀。”

“别再烦我，和你们排长谈去。”

“那个白痴？我想他连读书写字都不会。”

耶尔真的被惹怒了，这个男的有几分他弟弟那样的乐观活泼，但也太放肆了一点，她猛地转身走了出去。

“Ayzeh hatikha（真他妈的）！”利奥波德恶声恶气地对堂吉诃德说，这是他刚刚学会的粗话。

把巴拉克送回他的公寓后，堂吉诃德获准独自使用吉普，他开着车和哥哥到了那间裁缝铺。“等等。”下车时他叫住了哥哥，从车里拿出两个大纸袋俩人提上。“塞缪尔先生，我从特拉维夫带了点吃的东西过来。”进屋后他对那位老裁缝说。

“真的！你跟车队一起来了！”老裁缝高兴地笑着说，然后用手指了指后门，“夏娜和她妈妈在厨房里。”堂吉诃德以前只在外边的昏暗小屋里待过，没到过后边。他穿过阴暗的走廊，走到一扇门前，他想这肯定是厨房，便打开门进去。没想到，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粉红色苗条的夏娃，像一朵美丽的花——夏娜正背对着他站在一个铁桶前，把一大块海绵举过头顶哗哗地往身上挤水。“啊！”夏娜从穿衣镜里看见了后面的堂吉诃德，她直接从肩膀上把海绵抛过来，结实地砸在堂吉诃德脸上，堂吉诃德赶紧向外退去，砰一声关住了门。

“浑蛋，把海绵给我拿回来！”海绵滚落在地板上，但堂吉诃德眼镜被打掉了，而且两眼沾满了水，此刻的他就是个瞎子，根本看不见海绵在哪儿。

“先把我的眼镜给我！”

“这儿没有，浑蛋，哦，在这儿，给你。”说着一个湿漉漉的白嫩胳膊伸出来，“拿着，白痴。”

夏娜的妈妈这时走到走廊里，她问堂吉诃德：“怎么了？你好，约西。”她捡起地上的湿海绵，冲着门里面喊：“夏娜，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

夏娜从里面对她妈妈喊道：“哦，妈妈，走开。”说着伸出赤裸的胳膊一把拿走海绵。语气明显表示她已经成熟了。

过了一会儿，两兄弟围坐在厨房桌子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包喝着汤。夏娜的妈妈问：“那么，跟我说一下，利奥波德，你觉得耶路撒冷怎么样？现在你已经见过了。”

“太危险了。”

“是很危险，但我们会恢复平静的。”

“不错，不过只是个小城，比不上特拉维夫。”

这时夏娜进来了，边走边用一块毛巾擦她长长的黑发，随口对她妈妈说：“上帝呀，这个白痴还没走？”

堂吉诃德丝毫不生气，对她说：“来，这是我哥哥利奥波德，他可不是白痴。”

“呸！”小姑娘咚咚地迈着大步走出去。

夏娜妈妈说：“战争让夏娜心烦，别理她。”

利奥波德吃完，起身向夏娜妈妈致谢，找他的连队去了，约西则做了饭后谢恩祷告，夏娜妈妈在旁边微笑着表示赞许，她问堂吉诃德：“你有信仰，怎么你哥哥没有？他没有祈祷就开吃，不戴帽子，饭后也不谢恩。”

“战争让利奥波德心烦。”

下午，巴拉克带着两名记者上了锡安山，以便他们能观看旧城里被炸毁的犹太会堂，同时也可以看到橄榄山上宏伟的古代墓园被糟蹋成采石场的情景，敌人公然用卡车把那里的墓碑运走去盖房子或铺路了。帕尔马赫的指挥官大卫·埃拉扎尔驻扎在锡安山，他虽然矮小却仪表堂堂，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南斯拉夫籍犹太人，他几乎不懂英语，所以记者没法太仔细向他问出些什么来。大卫·埃拉扎尔带着巴拉克和两位记者走到山上的一处制高点，说道：“这是我们能前进得最远的地方了。”巴拉克在旁帮他翻译：“我们真的曾突进到旧城犹太区去巡逻，但是兵力不足，没法保证防线的畅通，不得已我们撤了出来，犹太区就这样失守了。”

史瑞伯说：“如果这次停火，然后最终和平，那你们就永远失去旧城了。”

“我们有句格言——如果我的祖母装上轮子，那她就会变成马车。”

罗伯利语气尖锐地问：“那你是认为停火不会长久？”

埃拉扎尔不慌不忙地回答问题，他的士兵们围拢来，敬佩地看着他们的指挥官。“对，尽管我承认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他慢吞吞地说，“但我认为我们一定会夺回旧城的。”

巴拉克带着两位记者在一些战斗岗位上这儿转一转那儿转一转。记者与担任防卫任务的战地指挥官交谈，询问情况，直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们回到大卫王饭店时，炮弹正从旧城那边拖着红色的弹道飞在耶路撒冷上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腾起大量火焰。两位记者好像很欣赏这类“焰火表演”，史瑞伯说：“阿拉伯人要在停火之前轰轰烈烈地谢幕，是吧？”

罗伯利说：“景观倒是不错，但没什么用。”

回到已停业的饭店中，侍者们已为两位记者准备好了晚餐，鉴于目前耶路撒冷被包围的困顿状况，这顿晚餐算得上是极为丰盛了。陪同他们一起吃饭的参谋们兴高采烈地议论着阿拉伯反攻被毫不留情击溃的消息，在酒精的刺激下，这场晚宴变成了一场对整个战役无拘无束的评论会，两位记者也不断向军人们提出各种问题，同时记下笔记，兴致高涨的人们争相告诉他们自己的战斗故事。欢宴一直进行了四个小时，军人们无意中道出一些小秘密，但巴拉克看到两位记者聚精会神的样子，也就没有去阻止。宴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巴拉克终于得以逃离，他立刻驱车前往和斯通约好的阿布格什。

“Haderekh shelanu（路是我们的）。”由废弃修道院改成的指挥部大门口，巴拉克回答哨兵的口令，这是夜间通行口令。他步入拱形的石质大厅，三名军人正在那里说话，看到他后马上停下来，脸上现出一种很怪异的不自然来。

“兹夫，你怎么来这儿了？你还好吧？”其中一位以前的营长上前问候他。

“斯通上校请我到这儿来和他会面，但我有事耽搁了。要是他现在正休息的话，那就不打扰他了。”

那名营长挽起他的胳膊，说：“你不会打扰斯通上校的。”然后领他走进一间小房间内，里面点着蜡烛，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上面覆盖一条白色毯子。营长揭开毯子一边，露出来的正是马库斯的脸！他闭着眼睛，表情冷峻、平静。巴拉克顿时浑身颤抖，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营长声音颤抖地说道：“他晚上到营地外围去散步，身上披着这条毯子，很显眼。没人知道什么原因，也不知道确切时间。大约半个小时前有人听到一声枪响，于是跑出去查看，发现他已经裹着这条毯子躺在地上了，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

“怎么会？谁干的？狙击手大老远跑到这儿来？”

“这还用问吗？”那名营长气恼地摊开双手，“他已经被打死了。”

另一名军人探身进来说：“救护车来了，医生在阿布格什等着。”

“医生，迟了。”营长说。

巴拉克跟着担架一起来到救护车旁，把马库斯抬上车，看着车消失在土路尽头。深蓝色的夜空里，星星闪烁着苍白的光芒，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营地周边。

“Mi sham（口令）？！”夜色中全副武装的士兵紧张地问，孩子气的声音中充满神经质。

“Haderekh shelanu（路是我们的）。”巴拉克回答。他强忍住哭声，低声自言自语：“啊，上帝啊，米奇，米奇，路是我们的。”

几个小时后停火令正式生效，一个月的停火期开始了。但在这一个月期间，另一场战争又开始蹂躏圣地巴勒斯坦，不过这次是内战，是犹太人对犹太人。

第六章　双剑合璧

短暂的停火

温暖的六月，停火期已过去十天了，巴拉克正在修葺他的房子。他只穿着球鞋和短裤，打石膏的胳膊尽管僵硬不易弯曲，但还能马虎运用，他把玻璃一块块砌进窗框里，这种不用动脑、随心所欲的家居活动让他感觉很惬意。娜哈玛出去购物了，诺亚又回到他以前的幼儿园，家里很安静。他和娜哈玛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家里又拾掇回从前那种干净利落的样子，也许永远不会再有战争了，只是电话依然不通，水也时有时无，煤气直到今天早晨也没恢复供应。电还是像以往一样，每天只供应两个小时，但没关系，蜡烛和煤油灯在晚上还是很罗曼蒂克的，照在房子里、床上，正适合他们这段时间的“第二蜜月”。

一阵敲门声传来，巴拉克打开门，一名士兵把一份急件递给他，他看后长叹一声，赶紧去冲澡。当他披着浴衣出来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只已宰杀完毕的鸭子，羽毛上沾满了血。那边的厨房里，娜哈玛正叮当作响地摆弄锅碗瓢盆，嘴里哼着一首她童年时代的阿拉伯歌曲，显然此刻心情大好。巴拉克提着鸭腿晃了晃，问：“你究竟在哪儿买的这东西？”

“这你不用管！刚杀的！今晚我们庆祝一下，motek（宝贝）。”

“庆祝什么？”

“煤气来了，就庆祝这个。”

放下鸭子，巴拉克拿起那份急件给她看，娜哈玛顿时大叫：“哎！可是他答应过的呀！他答应给你两个星期的休假！”

“我知道，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但我必须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天哪！”娜哈玛咣当一声把锅放进水槽中，“我干吗要宰了它，活鸭子能放好久，诺亚还可以和它玩耍，想什么时候宰都行。”

“那样诺亚就不会让你宰了，他会给它取名字叫约书亚或伊扎克，然后把你赶跑。”

“嘿！有可能。那么，可以把它拿到布鲁斯汀的冰柜里。”布鲁斯汀是隔壁住着的一位女士，她的美国表亲给她买了一台开尔文冰柜，由此让楼里所有的住户都羡慕不已。“但你不能让他赖掉咱们的两个星期休假，听见没？你要回家来！”

“派珀幼兽”这回没有为避开防空炮火而专门兜圈子，年轻的飞行员直接从拉特伦要塞上空隆隆飞过，他指着下面打着赤膊正在闲逛的阿拉伯军团士兵大声对巴拉克说：“不打仗太惬意了，是吧？和我们一样！”绿油油的阿雅仑田野风景怡人，阿拉伯农夫和犹太农夫们都在弯腰种地，彼此不分界限，拖拉机平静缓慢地爬行在其中。小飞机晃晃悠悠地飞行了一会儿，在特拉维夫北部的海风中降落下来。跑道尽头的机库外，一个膀大腰圆、身穿短上衣、扎着领带、头戴一顶费多拉软呢帽的男子站在那里，吃着包在纸中的厚三明治，看到巴拉克从他身边擦过，喊道：“喂喂喂，怎么回事？大人物啊，你不跟老百姓讲话的，是吗？”

巴拉克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萨姆·帕斯特纳克，他便问道：“萨姆？听说你移居国外了，是吗？很明智啊！”帕斯特纳克吃着三明治，笑笑没说话。“快点说说，萨姆，现在在哪儿，再不回来了吗？”

帕斯特纳克边吃边压低声音对巴拉克说：“布拉格，临时任务。捷克的武器市场现在完全开放，兹夫，有很多剩余物资，‘梅塞施米特’战斗机、坦克、大炮、机关枪、步枪、弹药！只要我们能付得起钱和拿得动的，都有。”

帕斯特纳克家族是捷克籍犹太人，而且他以前就秘密走私过军火，所以对于他的任务巴拉克一点也不奇怪。“可是武器禁运呢，萨姆？就在停火期内？我们没法把那些武器带进来呀。”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干笑了下，说：“嗯，当然没法带。阿拉伯人正在大量运进武器弹药，因为他们海岸线和边界线众多，联合国那些个观察员不可能全都监视得住，但他们却像跳蚤一样紧盯着我们不放，不是吗？”他长着一张大嘴的脸上露出像以往那样老狐狸般的表情，“不过，犹太人总能想到办法的，是吧？你怎么样，我以为你在休假呢。”

“我是在休假。但本-古里安召我坐飞机来这儿，天知道怎么回事。”

“我知道怎么回事。”

“那快说说！”

帕斯特纳克拉住巴拉克那只伤臂，把他拉到一边，说：“他没有提过贝京？”

“贝京！一个字都没提过。”

贝京就是本-古里安政治上的老对手，好战的右派分子梅纳赫姆·贝京，他领导着伊尔贡，即民族军，是犹太复国运动中的右翼组织。

“是这样，贝京的人从美国买了一艘充当军用剩余物资的旧运输登陆舰，就是那种大型登陆舰，然后把它开到法国马赛港装了满满一船法国制造的军火，这艘船现在就在我们海岸外面，准备卸货，但问题是由谁来接收这批军火呢？是我们军队？还是他们伊尔贡？这就是本-古里安召你来的原因，兹夫，我提醒你啊，这可是个定时炸弹。祝你好运吧。”

本-古里安趴在桌子上，边喝茶边吃蛋糕，电扇嗡嗡作响，舞动着他头顶两侧的白发，看见巴拉克后，他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说道：“我们终于得到美国方面关于马库斯的情况了，事情向外界宣布了，他们的报纸上争相刊载这件大事，美国人要以军队最高荣誉为他举行葬礼，就安葬在西点，场面会很盛大。他应该得到这样的荣誉，一个真正的英雄！摩西·达扬会护送他的灵柩回去，另外我也一直在努力准备从欧洲雇一架运输机，价格太贵了！还有保险费！太过分了！”本-古里安长叹一口气，喝了口茶，然后以一种知晓内情的会意眼神瞥了眼巴拉克，继续说道，“唉，太令人悲伤了。你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况吗？”

“知道，一个狙击手击中了他。”

本-古里安缓慢地摇摇头，说：“Bobbeh-myseh（外婆的故事）！可怜的家伙，哪怕米奇能懂一点点希伯来语，他也不会死。”他看看巴拉克费解的神情：“那天晚上，阿布格什的帕尔马赫军人们为他举办了一个很热闹的派对，一直延续到很晚，大概是庆祝那条路、庆祝停火、庆祝包围解除等等的事情吧。你知道，他是很喜欢喝酒的，我估计他喝了不少！他一定是披着那条白毯子出去方便了。反正到最后是一名哨兵问他口令，是一名不懂英语的新兵，不幸的米奇不会说‘Haderekh shelanu（路是我们的）’，或者是仅仅告诉那名士兵自己是谁，那没经验的傻瓜就朝他开枪打死了他，他把马库斯当成潜入的阿拉伯敌人了，阿拉伯人通常都是穿着类似那样的白衣服。当他明白自己干下什么事的时候，就想要自杀。”

“不会吧！被哨兵打死！”巴拉克感到一阵昏乱，继而难受。

“这是实情。当然，这件事要严格保密。所谓的狙击手是编造出来的。达扬的英语不是很好，所以一旦我们租下飞机你就跟他去一趟西点，还要等段时间。”

那么这就是自己被叫来的原因了，无所不知的帕斯特纳克这次可错了，巴拉克想，那顿鸭子晚宴也许可以吃到了，算是给自己痛苦的心境些许宽慰吧。

哪知紧接着本-古里安把茶盏推到一边，双手交错紧握，语气突变，脸上现出令人恐怖的盛怒表情，说道：“喂，兹夫，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内战了？可能几个小时后就要开打。”

本-古里安的情绪转变经常很戏剧化，巴拉克早已经习惯了，而且事先也得到过警告，但此刻内心还是感到异常震惊。他忙问：“怎么了，总理，哪里要打内战？”（帕斯特纳克又得了一分！）

本-古里安竖起短而粗的手指说：“很快你就会听到了，我组建了一个危机处理小组，你来做会议记录。”

“总理，原谅我，您说过给我两个星期的假期，娜哈玛……”

本-古里安厉声喝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说过的话，可这是紧急情况。”

危机处理小组成员由六个人组成，当本-古里安把运输登陆舰的事告诉他们时，大家显然都很惊讶，也很焦虑，随后会场便陷入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帕尔马赫队长伊加尔·阿隆（Yigal Allon）首先打破沉默。他将近三十岁，但看上去比巴拉克还年轻，浓密的鬈发立起来，肤色黝黑，脸部线条粗犷而朴实，像一个务农的少年。“总理，政府知道这件事多长时间了？”他问。

“有几天了，自从伟大的贝京先生告诉我这件事后，我就一直在跟伊尔贡协商。”本-古里安不耐烦地说。伊加尔·阿隆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人，因为由多数来自基布兹的居民组成的帕尔马赫突击队很强硬激进，比他的社会党路线要左很多，“因为这是明目张胆的违反停火令行为，所以我不得不把它列为最高机密。我原想我们可以不公开地偷偷把这批货卸下，但他们办不到！条件一改再改，根本达不成协议……”

雅丁上校噗噗地抽着烟斗，皱起高高的秃脑门对大家说：“是这样的，我这里有军事情报局从现场了解到的情况。”

雅丁上校的报告更令人惊愕和焦虑，那艘登陆舰已经开始在内坦亚附近的一个小港湾里卸下大批货物，驾驶“艾塔列娜”号的伊尔贡成员（“艾塔列娜”就是那艘登陆舰的名字）和跑去帮忙卸武器的伊尔贡成员公然违抗了军队和政府的所有命令。“不过我向您保证，总理，军队已经封锁了海滨，并且设置了路障，眼下不会有武器流出去，这是毫无疑问的。”本-古里安冷冷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雅丁上校接着说：“不过，各位，我必须要补充一点，忠于伊尔贡的部队人员都擅自离开他们的岗位，奔往海滨卸货去了。”

在座的人员面面相觑，阿隆语气急促地大声讲：“这个事必须阻止，伊尔贡到底想干什么，总理，您的最低条件是什么，怎样才能弥合双方的分歧？”

本-古里安用刺耳的声音说：“船和船上所有的货物要么都移交给军队，要么强行没收，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和阿隆相反，雅丁上校的发言缓慢而严肃，他问本-古里安：“总理，如果伊尔贡要武力突破我们的海滨封锁呢？”

本-古里安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说：“那我就命令你还击！一个国家只能有一支武装力量，政府也必须能控制武装力量。刚才我说的那两点我决不让步。伊尔贡已经签署了协议，把它自己的武装人员并入我们军队，是吧？那么那些离开岗位的伊尔贡武装人员就是擅离职守！”

“总理，不能命令军队向那些犹太孩子开枪，伊尔贡也许正等着我们这样做。”巴拉克说。

“兹夫说得对，很有可能，要慎重。”帕尔马赫队长表示赞成。

本-古里安对巴拉克愤怒地扭歪脸，又眯起眼睛扫视每个人，说道：“你们各位先生是在告诉我，政府没有权力处理一起即将到来的军事暴动，是吗？就因为内战？以色列国防军里就没有听我命令的士兵了吗？”

雅丁上校不慌不忙地深吸了一口烟斗，吐出灰色的烟雾，说：“总理，我们派摩西·达扬去海滨。”

滑稽透顶

新装甲旅驻扎在特拉维夫外围，摩西·达扬管辖这个旅下属的轻型装甲营。说是装甲营，其实也就是名字上这么叫而已，一队七拼八凑的吉普车，还有些带钢板甲的半履带车。因为部队的火力只能达到迫击炮和固定机关枪的标准，所以多数情况下也只能采用“打了就跑”的突袭战术。尽管如此，“装甲”依然是一个很令人称羡的词，因此士兵们都争抢着自愿报名加入这支“达扬突击队”。摩西·达扬丝毫没有犹豫就接收了和他来自同一个莫夏夫的小伙子本尼，随后是停火期，部队仓促忙乱地开始征兵，本尼又把堂吉诃德也带领过来加入。可能是因为本尼的才干，也可能是达扬喜欢他，或者两者都有一点点，总之，他这时已经升为排长了。

本尼从一个命令发布会回到他们低矮闷热的帐篷中，对堂吉诃德说：“猜猜怎么回事？最高战斗戒备，明天准备出发。”

堂吉诃德正在擦他的步枪，问：“为什么？去哪儿？”

“维特金村。”

“那是哪儿？”

“是内坦亚北部一个靠海的莫夏夫。”

“海边？为什么在海边？他们认为阿拉伯军队会突然从那里登陆？”

“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

“你并不了解具体情况。”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需要知道的只有这些。”

次日，装甲营叮当作响地穿过莫夏夫，开到一处面向大海的陡坡处。“快看，那儿有一艘登陆舰，”堂吉诃德边说边眯起眼睛看一艘在海上抛锚的被漆成迷彩色的巨大舰船，“我在那不勒斯港见过一百多艘这样的船，这船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在半履带车上可以俯瞰下面的整个海滩，先到的部队已经封锁了“艾塔列娜”号附近的海滩，形成一个半圆的环形防御线，在防御线内，众多几乎全裸的人正在卸货，他们把一个个大板条箱从那艘船上搬到下面一个摇摇晃晃的浮桥上，下面的人从浮桥上扛着箱子涉水搬到岸上，岸上的人再把箱子装到卡车上，那些负责警戒的伊尔贡武装人员看上去和部队军人没什么区别，只是用枪指着这边的士兵。

本尼的步话机里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命令，可以听得出是摩西·达扬的声音：“全营注意，按预定方向前进。”

“出发。”本尼命令。装甲车从陡坡上转着弯开下来，海滩上的人们停止了走动，吵闹的人安静下来，卸货的人也停止卸货，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渐渐逼近的军车。“约西，一会儿到达海滩后，我们要立刻在军队和伊尔贡那群家伙之间找好战斗岗位，明白吗？”

“我们在干什么，本尼，保护我们自己的士兵？”

“他们是本地的旅，亚历山东尼旅，我们是援军。”

“可不管怎么说，我们提防伊尔贡什么呢？这些在旧城犹太区里的伊尔贡战士可都是好小伙子，我跟你说过的。”

“哦，这是政治，很复杂。”

一辆敞篷轿车从海边的硬沙地上开过来。本尼叫道：“哦，越来越有意思了。那是内坦亚市市长，还有，看，穿白衬衣戴眼镜的那个人，正从轿车里出来的，看见了吗？那就是梅纳赫姆·贝京。”

“那个小个子？他看起来像是教师一类的人。”

“对，他可是一个狂热的演讲家，也是一个狂热的斗士。贝京就是伊尔贡的领导人。现在有好戏看了。”

穿白衬衣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快步走过浮桥登上船，过了好一会儿又回到岸上，开始和那位市长及一些部队军官激烈争执起来。这个场景三番五次地重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双方的士兵慢慢松懈下来。太阳西沉的时候，堂吉诃德也打起瞌睡来，他说：“真是无聊透顶了，谈谈谈，我们并不想和自己的兄弟部队打仗，本尼，你知道的。”

“嗯，你了解达扬那个人的，如果他下令我们开枪，我们就得开枪。”

堂吉诃德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他蹲下来，脑袋垂到膝盖上，渐渐进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响起的枪炮声震醒了他，他像只猫一样警觉，一把抓起他的步枪，扑倒在本尼旁边，本尼正平贴在地面上，眼睛盯着手中三脚架机枪的准星。天几乎全黑下来了，堂吉诃德问本尼：“本尼，怎么回事？”

“你没听见吗？我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怎么开始的，不过要注意，事态很严重！”

达扬的突击队员按照他们平时训练的那样，纷纷以俯卧姿势或从装甲车里射击。海滩上的枪声虽然零零星星，但也有子弹嗖嗖地从头皮上呼啸飞过。堂吉诃德跑到一个小土岗上，笔直地站起来用步枪回击，摩西·达扬跑到他跟前大喊：“趴下，你！”即使在硝烟弥漫的黑夜，达扬那黑眼罩和声音也是很明显的。

“长官，趴下！我看不清。”堂吉诃德在炮火声中喊。

达扬照着他的肩膀猛推一把，大喊：“趴下，娃娃脸！”随后往其他地方跑去。

堂吉诃德跌落在本尼旁边，本尼正在往机枪里装子弹，堂吉诃德对他大喊：“喂，这样管理国家不是太滑稽了吗？”

本尼喊道：“是，滑稽透顶了。”

当战斗渐渐平息下来时，他们俩冒险坐起来，朦朦胧胧看到那艘登陆舰正在移动，能听见锚链起吊时发出沉重的咔嗒咔嗒声。

还是在拉马特甘陆军司令部内，巴拉克只睡了很短一会儿，他一直在跟踪并报告这场危机的实时情况。军队的一艘小型护卫舰跟踪了“艾塔列娜”号整整一晚上，两条船上的两名舰长也不停地用短波发射机互相争吵（他们用的是英语，这两个人都曾是美国海军预备役军官），巴拉克尽最大努力记下他们争执的内容，一堆生涩难懂的航海术语，表达出两位舰长乱七八糟的威胁与蔑视。临近黎明，“艾塔列娜”号驶进特拉维夫海港附近，但只是在达恩海滨酒店附近游弋，巴拉克随即开始收集向特拉维夫行进的伊尔贡武装人员的情况报告。

一大清早，危机处理小组成员都还睡眼惺忪，就马上再次开会。会议伊始，本-古里安就严厉痛斥一位穿高领毛衣的红胡子年轻人，那是海军作战部长，本-古里安为他没能拦截和捕获那艘登陆舰而大发雷霆，然后又把在座的其他人都臭骂一通，他要求立刻制订一个计划，如果那艘船不投降，就马上把它打瘫或者击沉。

阿隆说：“总理，三英寸的榴弹炮就可以击毁那条船，在近距离平射射程内，那船就是个放在那儿的蛋壳，干掉它很容易。”他这种做法是典型的帕尔马赫对敌风格。

“但它是一个装满了军火的蛋壳，只要一颗炮弹击中，就能把它炸上天，也会炸死船上所有的人。”雅丁说。

本-古里安稍稍缓和了一下他的态度和声音，说道：“这个到时候再说。特拉维夫的军力对比情况如何？”

“非常不乐观。长官，如你所知，那里是伊尔贡组织的地盘，我们的军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那里。”雅丁说。

本-古里安转头对巴拉克说：“兹夫，你一定要顶住国外的压力。全世界都会盯着这场大混乱，整个世界！你草拟一份政府声明，要小心、慎重，但是要有力。就说以色列政府不会容忍这种公然违反停火的行为，船现在由持不同政见者和恐怖分子们操纵着，但我们很快会控制他们，船上的武器将会转交给联合国等，就这样说。各位先生们，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建议？”

巴拉克随即跑到一个小房间内开始赶制政府声明。当他最后写好声明拿到本-古里安办公室的小套间里时，本-古里安正在那儿和后勤部长以及两个服装厂的人讨论新式军服的样式，几件军装上衣和裤子样品随意搭在他的桌子和椅子上。“对，不要翻领。”他戴上眼镜盯住一件衣服又问，“军人的锐气体现在哪儿了？啊，兹夫，你有事？”

他浏览了一遍巴拉克草草写就的声明，删去了一些字又加了一些字，最后说：“很好，很好，把它拿给新闻办公室，马上发布，随时告诉我进展情况。”

“另外，我不喜欢那纽扣。如果用金属纽扣，成本是多少？”

圣约翰·罗伯利是个习惯早起的人，这天起床后，他从所住的达恩酒店窗口看见了一幕奇怪的景象——海上一艘运输登陆舰进入了港口，而后面却紧紧追着一艘小型护卫舰。他匆忙穿上衣服，抓起望远镜奔到楼下，那儿有一间面向大海的露台餐厅。向侍者叫了份咖啡后，他注意到那艘运输登陆舰并没有靠泊然后放下舷梯，而是在离岸还有一段距离的海面上停下了。透过望远镜罗伯利可以看到，该船上的船员正在向岸上群集的伊尔贡武装人员打信号，表示船只遇到障碍，不能靠岸。

不一会儿，巴拉克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他和罗伯利打招呼：“啊，早上好，先生。”

“好，好，早上好，少校。那艘登陆舰在干什么呢？”

巴拉克已经派耶尔带了一沓油印的政府声明在大堂向各位记者散发了，只是这个精明的英国人一起床就拿着望远镜跑到这儿来观看，故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巴拉克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新闻稿复印件，对他说：“实际上，先生，您看这个就全清楚了。”

罗伯利迅速看完那两页新闻稿，说：“少校，政府声明，都是些不可靠的材料。为什么叫‘艾塔列娜’？有什么意思吗？”

“那是亚博廷斯基(1)的笔名，先生，他是犹太复国主义右翼修正派第一位领袖，他一手创建了伊尔贡，是伊尔贡组织的偶像。”

“这些伊尔贡人员很焦躁，是什么原因？”

“他们都是爱国者，这一切将会圆满解决的。”

达恩酒店的餐厅里挤满了新闻记者、好奇的以色列市民以及佩戴蓝色袖章的联合国观察员。困在海上的登陆艇上的人们正在匆忙慌乱地跑动，与此同时，海滩上也跑来了越来越多的伊尔贡武装人员，而在他们上面的堤岸上，正规军队的士兵也在不断赶来。

罗伯利指着双方僵持的局面对巴拉克说：“巴拉克少校，你知道，在公元70年，也是在圣地耶路撒冷，你们犹太人相互残杀，结果让提图斯(2)过来征服了耶路撒冷。”

突然好几种语言同时大喊：“他们来了！”只见从那艘运输登陆舰上放下一个登陆小艇，由于装了沉重的机枪和一些木箱，还有很多的武装人员蹲伏在上面，小艇跑得很慢。餐厅里没人再说话了，紧张气氛陡然而生。

罗伯利把望远镜对准正在开过来的小艇，继续说道：“毫不怀疑你们犹太人已经成长为战士了，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把枪交给你们。”

巴拉克只顾盯着那艘小艇，没怎么注意听罗伯利的话，问：“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枪是用来打仗的，而不应该成为犹太人互相争论，比谁声音高的形式。”

“我能借用一下您的望远镜吗？”巴拉克拿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下那艘小艇，然后还给罗伯利，“谢谢您。先生。”他冲出露台餐厅，奔下楼梯进了储物柜区，那里是直通沙滩的，因为他从望远镜中看到，指挥那艘小艇的伊尔贡军官就是他过去在童子军时的老朋友——祖鲁利维。

利维肤色非常黑，有次在学校举办的滑稽喜剧上，他扮演了鼻子上插着根骨头的食人族，自从那以后，人们就一直叫他“祖鲁”了。他现在是一名饭店经理，同时也是一名狂热的伊尔贡人员，和梅纳赫姆·贝京关系很近，因此巴拉克想，这是一个小小的机会。首先，尽量通过和他讲道理来扑灭这场危机，然后再通过他来说服他那个难缠的领导人。这就意味着自己要穿过双方枪炮对峙的中间无人沙地，当然任何人没有理由射杀他，但好战的家伙任何时候都是有的。他从酒店里出来，吃力地走过中间空无一人的沙地，闷闷地想到了米奇·马库斯的命运，不过容不得他多想了，他把手围拢在嘴边大喊：“祖鲁！祖鲁！是我，巴拉克！Ma nishma（最近好吗）？”

利维环顾四周，看见了他，笑着向他摆手走过来。“兹夫，是本-古里安派你来的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

“那你们的白旗呢？”利维说。他身后正在卸船的人们顿时发出一阵粗哑的大笑。利维的眼睛里闪耀着野性的光芒，他上前重重地拥抱了巴拉克一下，说：“见到你太高兴了！兹夫，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的领导，在马赛港还有四船这样的军火等着我们去拉，还有四船！比本-古里安给他全部移民部队所提供的武器还要更多、更好！”

“听着祖鲁，这样行不通，没用的。如果你们能和平交枪，一切都还来得及。伊加尔·阿隆受命负责这起滨海危机，他正在拉大炮过来。”

“哈哈！吹牛。”利维大声笑道，但笑声并不自信。

“祖鲁，你了解伊加尔·阿隆那个人吗？”

利维突然大声喊：“上帝啊，兹夫，是谁在美国募集资金买下这船的，又是谁在为大批的法国武器谈判的？强盗本-古里安纯粹是无理取闹，他拒绝了所有的和解方案，现在还……”

突然，海面上传来响亮的英语讲话声：“我是‘艾塔列娜’号船长，梅纳赫姆·贝京现在要从这艘具有历史意义的船上向特拉维夫人民和全体以色列人简短致辞……”

“就这样吧。”利维在巴拉克肩上打了一拳，“听着，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白痴总理，他的气数尽了！”

荒谬之战

“十分钟后内阁召开会议。”本-古里安单独和巴拉克在他的办公室套间里，“说说你的看法，那儿情况有多糟？”

“不是很好，先生。我走的时候，贝京正在用高音喇叭鼓动所有在特拉维夫的人去卸运武器，甲板上也布置了越来越多的枪炮阵位。”

“他们又往岸上搬运武器了吗？”

“只装了一艘小艇上岸，不过他们当时正往下放另外几艘小艇，也都装满了武器。”

“联合国观察员和记者团都看到了这一切？”

“是的。酒店的露台上挤满了联合国的人，到处都是摄影师，还有摄像机……”

本-古里安往椅背上一靠，紧握的拳头撑在桌子上。“这是一次兵变，在政治上鼓动和引导的兵变，如果不把它平定下去，就会毁掉这个国家。”他站起来，“在这儿等着，兹夫。”

巴拉克一个人坐在这间小办公室内，桌子对面的墙上是号称犹太复国之父的西奥多·赫茨尔的画像，他看着这个维也纳人——整齐而微曲的黑胡子，威严的黑眼睛，下面静静地写着他永远的鞭策：“只要你去努力，梦想就在一步步接近。”画像旁边，梦想正在努力实现：一张巴勒斯坦托管地的地图上用墨水涂出以色列的国土轮廓，上面写满了政治与战争标语，还有红蓝色标注的战斗简图，以及各个前线上粗重的绿色停火线。一阵烦躁的绝望感袭上心来，巴拉克趴在桌子上，头枕到打石膏的手臂上。对于这个他生活在其中、热爱的却不稳定的犹太人国家，他从来都没有乐观过，现在他就感到下面的这块土地在摇摇欲坠。

作为新的以色列人兹夫·巴拉克，从前的沃尔夫冈·伯科威茨（这是他的自我心理分析）给他带来的麻烦是：他依旧完全以一个中欧人的思维来多角度看问题。贝京并不是完全错误，而本-古里安也远远谈不上完全正确，他们都曾在东欧犹太人居住区里生活过，他们只是为了一个既小又动荡的新国家而相互竞争的两个政客而已。经历了1900年的大离散之后，犹太人又回到了他们的故土，建立了犹太人的国家，这是赫茨尔的梦想。但它仅仅存在了五个星期，敌人还在大门口呢，犹太人和犹太人自己就开始火拼了！这事情他实在无法应付，就让本-古里安去处理吧，连同处理那些军服纽扣一类的事情吧。

桌子上的蜂鸣器响了，巴拉克跑到内阁会议室门前，敲门。“进来！”总理和另外八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他们或中年或老年，都是犹太复国主义者，除了一个人穿黑色西服扎领带外其余的人都没扎领带，这些人巴拉克都认识，有的人还朝他微笑点头。屋子里非常安静，人们苍白疲倦的脸上写满了悲伤、不祥和忧虑，但本-古里安脸上没有，除了好斗的神情以外，他的气色很好。他声音粗哑地说道：“我们伟大的贝京先生已经彻底疯了。现在的议题是：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的话，阿隆要不要使用榴弹炮。如果真打起来，兹夫，你不用再来请示我，直接去处理新闻记者的事情，明白了吗？你熟悉情况。”

“是，总理。”

他临出门时听见本-古里安讲：“我们要清楚，采取行动就意味着要打死犹太人，如果临时政府最终这样决定，那就执行，但是我要投票表决，现在就投……”

巴拉克开车往海滩走，路上挤满了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还有大片的人群，他们都在朝与他相反的方向撤退，他驾驶吉普在人群与车流中左闪右躲，特别费力。一名警察告诉他，正在对海滩附近地区的百姓进行疏散。巴拉克看到，士兵们用肩膀拦着不让人群往海滩上去；而另一边从部队中擅自离岗的伊尔贡人员则不断赶来，准备为这船危险的走私军火大打出手。

突然间，激烈的枪炮声就响彻了整个海滩，毫无预兆。酒店露台上的观望者们仓皇跑进餐厅里面，不论是侍者还是食客都趴在地板上，只有《洛杉矶时报》的记者索尔·史瑞伯和路透社的圣约翰·罗伯利俩人依然坐在桌子旁。他们看见第二艘满载军火的小艇走着“Z”字形往岸上划来，子弹噼里啪啦地打在它周边的水面上，溅起大片水花。他们看到小艇在剧烈颠簸中划到离岸不远的浅水处停下；看到小艇上面的人朝这边开枪还击；看到岸上的人最后涉水过去把受伤的人拉上岸。

“我这一辈子见过和报道过很多战争，但这一幕真的是荒诞极了。”英国人说。

史瑞伯忧伤地说：“兄弟对兄弟，彻头彻尾的荒谬。”

猛烈的炮火逐渐淡下去的时候，餐厅里的人们从地板上局促不安地站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浅滩处那艘小艇已被放弃，半沉在水里，武器还留在上面。沙滩上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闷的宁静。夕阳西下，余晖在海面上射出一道长长的光斑，一名陆军中尉走进餐厅大声宣布：“各位先生们，政府新闻发布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于是众多记者和联合国人员都从露台上涌进餐厅。

“好了，巴拉克少校要给我们重要新闻了。”史瑞伯对罗伯利说，但不多一会儿出现的人却是耶尔，她穿一身剪裁合体的军服，刚刚化过妆，认出他们俩后对他们微微笑了笑，史瑞伯挤开人群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站上椅子。耶尔开始念手里的一张纸，起初有点不顺畅，但很快就从容起来。

“以色列国防军宣布：‘艾塔列娜’号已经请求停火，我方业已答应其要求，以便撤离船上伤员。现有关各方正在紧急磋商以和平解决此次危机。无论何种情况，无视停火令和政府命令的非法武器均不得运抵以色列。”

耶尔话音一落，四面八方便响起各种问题，她做了个无能为力的手势，然后大声说道：“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很快会由兹夫·巴拉克少校为大家做进一步的情况介绍。”

耶尔往外走去，史瑞伯赶紧挤开人群，想追上她。用这个金发美女来搪塞记者，是兹夫·巴拉克的精明。不过这个女的肯定还知道很多东西，自己作为一个犹太人记者，也许可以从她那儿套点东西出来。但是大堂里没找到她，外面安静的大街上也没有。她凭空消失了，见鬼！

尽管时不时还有零星的枪炮声响起，但耶尔从来没见过特拉维夫大街如此荒芜、如此安静。在红房子附近刚刚用油桶垒成的一处简易路障前，一群穿着便服的伊尔贡武装人员拦住了她，一个长相和她哥哥本尼很相似的人粗鲁地要求看她的证件，在黑洞洞的枪口下，耶尔把证件交给他们，感觉非常不舒服，这些家伙互相之间开着玩笑，所用的希伯来语和军队俚语也是自己所熟悉的话语，可对待她却像对待一个阿拉伯人一样。那名伊尔贡武装人员把证件还给她，友好地朝她笑笑，耶尔没理他，拿上证件就走。她匆忙往红房子赶，在一处校舍外面偶然碰到了一个排的士兵，这个排所有士兵都被缴了械，另外一些拿着冲锋枪的人在看守他们。其中一个被缴械的士兵朝她挥手，用英语喊道：“嘿，你好，耶尔。我被拘捕了，我们都被抓了。”

好一会儿，她才认出那是堂吉诃德的哥哥利奥波德。他的精神似乎好得出奇，全然不像他那些战友满面羞惭的样子。“嘿，你好。你怎么了？”耶尔问他。一个看守的武装人员厉声朝她呼喝，显然是因听不懂他们的英语交谈而发怒了。耶尔没有理那人，继续问：“你们做错什么了？”

“就因为我们拒绝开枪！我第一个说我不会开枪，扔掉了枪，然后我们整个排都把枪扔了。我说我到巴勒斯坦不是来杀犹太人的，我在波兰见到的被杀的犹太人已经够多的了。”

“Asur l’daber（不准讲话）！”那名看守咆哮道。

一名满面惶恐的妇女打开学校的门，看守们开始押着他们往里面走。

利奥波德说：“请告诉约西。”

“我会的。”

他走进学校大门时又回头喊道：“我们在洛杉矶再见。”

激烈的枪炮声再一次打破了宁静，这次还伴随有大炮的轰鸣声。耶尔紧靠建筑物的墙壁向前疾走，绕来绕去到了滨海区，此时再看那边的港口，眼前的恐怖景象让她浑身战栗不已。那艘运输登陆舰已经着了火，舰上的人有的往下扔橡皮艇，有的直接跳海，还有的顺着缆绳和船舷外的网往下爬。透过浓烟和跳动的火焰，隐约可以看到登陆舰桅顶上飘动着一杆破烂的白旗。

耶尔不由得叹道：“上帝啊，我们完了！以色列完了，犹太复国主义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鸭宴，巴拉克想，还有，娜哈玛也打扮得极为美丽动人，或许是烛光的效果？诺亚像只小老虎一样连吃了两份菜，然后趴在桌子上睡去了，娜哈玛把他抱到床上，巴拉克开心地舒了口气，多温馨的享受啊！美味的菜肴、心爱的妻子、聪明可爱的孩子、温暖的家。令人沮丧的“艾塔列娜”号和它带来的一整天的余悸算是远远逃开了。危机起来得快，下去得也快，已经解决了！今天阻止了最糟糕局面的出现，不会再有内战了。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告诉娜哈玛自己即将去美国的事，现在说出来可能会引起些麻烦，说好的晚上那档美事可能也会泡汤，而且，每次他要走的时候跟她说，她就会尖刻质问：“哦！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新闻时间到了。”娜哈玛说着快步走进来咔嗒一声打开收音机。新闻第一条是，贝京命令和劝告他的武装人员返回各自岗位并服从政府管理。新闻直接引用他在伊尔贡指挥通信网上讲的话：“我们不会参战，我们的敌人不是以色列军队，而是阿拉伯人……”娜哈玛点头表示同意。和大多数了解阿拉伯民族的摩洛哥人一样，娜哈玛也是个准伊尔贡。在这一刻，巴拉克决定暂不告诉她走的事。为什么要破坏鸭宴带来的美好气氛呢？蜡烛的火焰在她眼里闪烁着光亮，她一边清洗盘子一边笑着对巴拉克说：“你今天累了一天了，兹夫，早点上床休息。”

“Motek（宝贝），一定。”他说。

在罗伯利为路透社发的“艾塔列娜号事件”专题分析中，最后一篇短篇报道是这样写的：

……本-古里安当然是有强大火力并最终能打赢的，但贝京先生却创造出一部殉道史，一部传奇。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起火的舰船的，并且是被别人强行拖走的，随后，他发布命令让伊尔贡人员回到各自岗位并听从本-古里安军队的调遣，从而成功地应对了这一危机时刻。他以这样的方式避免了一场内战，他是当今以色列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如果说胜利属于本-古里安，那么荣誉就属于梅纳赫姆·贝京，他们俩是双剑合璧。

(1)　亚博廷斯基（Jabotinsky），犹太复国主义运动领导人、新闻工作者、演说家兼作家。——译者注

(2)　提图斯（Titus），古罗马皇帝。——译者注

第七章　美国

为米奇·马库斯送葬

“自由女神。”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飞行员指着下面一个小小的绿色人像大声对巴拉克喊。自由女神像坐落在下面一个岛上，岛四周是波光粼粼的海港，可以看见有很多舰船在徐徐行进。

“我看见了。”巴拉克说。前方的景象何等壮观！两条闪闪发光的河流中间，是曼哈顿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这是什么样的河啊！与这两条河相比，约旦河只能算是一条涓流，甚至多瑙河也只能算是一条小溪。这就是美国！

驾驶舱里的扩音器传来刺耳的声音：“一六五吉格贝克，准许降落。移民局检查站和海关官员携带全部入港许可文件等候，通知达扬将军。完毕。”

飞机的货舱里飘散着臭味，摩西·达扬还睡在床垫子上，旁边是覆盖着国旗的棺材，棺材用飞机上原本拴赛马的拉环系牢。飞机驾驶舱里也有一股子马厩味。再找不到其他的飞机，这一架也是花了很高的价钱和保险费才租下来的哩。他们可都是灵柩护送者，巴拉克只希望不要一下飞机就给人家一股扑面而来的马粪味就行了。

“摩西，我们正在降落。入境证件都安排好了。”巴拉克摇摇达扬的肩膀说。达扬那只好眼睛睁开，明亮而机敏。

“很好。”达扬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又扫了一眼手表，“好长的旅途。”

飞机着陆后，慢慢地在跑道上停下来，一边的舷门打开，明亮的阳光洒进机舱。三名年轻军官，穿着挂有绶带的军服，短发，腰杆挺直，跳上来向他们敬礼，然后其中一个人尊敬地把那面以色列国旗从棺材上拿下，叠起来交给巴拉克，另外，他们在棺材上重新盖了面极大的美国国旗。机舱外的跑道上，巴拉克看到巨大的美国国旗和以色列国旗迎风招展，国旗下面，是一长列的豪华黑色轿车。当棺材被抬出飞机时，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仪仗队（巴拉克估摸了一下，至少有一百名）“咔”一声，一齐敬礼，因为米奇·马库斯曾在纽约市惩教局工作过。摩西·达扬和兹夫·巴拉克走出来时，所有军人和警察一起向他们敬礼。他们俩都身穿一套花里胡哨的军礼服，那是在本-古里安的命令下由特拉维夫裁缝一夜之间凭空想象出来的：带着肩章和金色纽扣的墨绿色外套，黑色的贝雷帽，闪光的武装带，这装束让达扬感到既好笑又扫兴。一名军官拿着俩人的行李包走在他们后面。

一位头发花白的陆军上校走上前来，向他们敬礼，然后握手，说：“马库斯夫人想要马库斯上校的助手和她乘坐一辆车。”又转向达扬说：“将军，如果您乘我的车，将是我的荣幸。”

在最前面的一辆豪华轿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身穿一袭黑衣，戴着宽阔的黑色草帽，打扮精致，但面容冷硬。巴拉克钻进车内，握手后，她冷冷地说：“你是兹夫吧，我丈夫在信中提到过你。”然后又冷冷地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那面以色列国旗，巴拉克赶紧把国旗放在一边，没有说话。

送葬的队伍列了起来，统一打开车大灯，缓慢曲折地穿行在布鲁克林区的大街上，引起了很多路人的注视。车队开到一处高大的犹太会堂前，这里人头攒动，在一个穿着蓝袍的拉比（犹太教学者或教师）和穿白袍的唱诗班主导下进行了简短的追悼会。随后，车队继续往前开，跨过著名的布鲁克林大桥，这座大桥巴拉克还是通过电影和画册认识的，接着便到了市政厅旁边设的一个检阅台，有很多要人站立在那儿，把帽子放在他们自己的胸口上；更多的巨大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也有很多警察和一队队的士兵向队伍敬礼。马库斯夫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哭。由于飞机上巨大的噪音，巴拉克的耳朵一直在嗡嗡作响，路上的景色也让他感到震撼：宽阔巨大的桥梁、河流以及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但马库斯夫人的沉默让他必须保持镇定。他惊讶于今天这盛大的排场，和新闻短片里罗斯福总统的葬礼差不多，只不过这次的主角是不幸的斯通上校！

六十辆豪华轿车沿着崖岸陡峭的哈德逊河一路往前，朝西点军校的方向开去，马库斯夫人依然没有说话，苍白的脸朝外，眼盯着河水。哈德逊山谷苍翠碧绿，美不胜收，这一切对巴拉克来说很新奇，但他此刻相当渴睡，自从离开以色列，他只睡了很短一段时间，跨越了好几个时区。这时，一座庄严的小教堂门前等着三个人，军服上闪耀着三颗将星的是西点军校校长，他旁边站着的那两位穿便服的人，高个子神情忧郁的是美国前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另一位神情倨傲的矮个子是纽约州州长杜威，马库斯夫人只向巴拉克介绍了这俩人是谁，就再没说话。由十个马库斯的同班同学作为护柩者抬着棺材走向墓地，这十位同学不是上校就是将军，全部穿着佩戴满满勋章的整齐军服。在墓地，巴拉克哽咽着大声朗读以色列军队嘉奖令和本-古里安给予马库斯夫人的唁电，然后，旁边的达扬用希伯来语讲了简短追悼词，再由巴拉克为悲伤的人们翻译成英语。

永别了，米奇·马库斯，在阿布格什的夜晚因为出去小便和不会说希伯来语而被打死，本-古里安压住真相很明智！美国人愿意弘扬一位战争英雄，而不是同情一位由于以色列的失误而受害的人。随着棺材沉入地底，尖利的军号声划破长空，十二响礼炮轰然回响，巴拉克想，不管失误与否，谁又能说这位英雄的告别仪式不是货真价实的呢？是的，对于来这里参加葬礼的那位州长来说，这是很高明的政治，他正在和杜鲁门总统一起竞选，而在纽约州是有着为数不少的犹太人选票的。杜鲁门也不傻，他派来了罗斯福时期最好的犹太人内阁成员。如此不会给斯通上校带来任何损毁，他已经以一名美国志愿者的名义，牺牲在巴勒斯坦犹太人战争中的战场上了。死了就是死了，不管怎样，事实就是如此。

一切完毕，车队掉头沿着哈德逊河向南行驶，马库斯夫人坐着直直地盯住前方，手里紧抓那面放在膝盖上的美国国旗。“哎，兹夫，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帮我个忙。”她突然说。

“悉听尊便，马库斯夫人。”

“谢谢你。米奇最好的一位朋友的妻子是纽约哈达莎(1)的主席，他们今天要举办一个大笔款项捐赠人的招待会，为耶路撒冷的医院募集应急基金。我之前答应作为贵宾前往参加……”她停下来咬咬嘴唇，“……唉，我现在去不了了，他们也知道，但是他们取消不了，太迟了。你能去那儿念一念本-古里安的那些话和嘉奖令吗？也许还要讲上几句话？”

（大笔款项捐赠人……兹夫·巴拉克，去做募捐者……）

“当然可以，马库斯夫人。”

“叫我艾玛吧。”她冰凉的手碰碰他，“很好，这是个妇女聚会，再看不见其他男的，你确定你能行？”

“没问题，在我们军队里我们也时不时地接一些这类费力的活儿。”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还是很冷。“米奇很喜欢你，我明白为什么了。”

巴拉克壮起胆子说道：“艾玛，我能说句话吗？”

她转过泪盈盈的眼看着巴拉克，点点头。

“马库斯上校曾经跟我说起过鲁珀特·布鲁克的诗：……在一片异国的田野，那里的某个角落，是永远的英格兰。”

她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一些，说：“米奇总是要引用一些诗文，他喜欢那些诗，是的。”

“艾玛，在西点的某个角落，是永远的以色列。”

她努力闭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指了指座位上那面蓝白相间的旗帜，伸出手，巴拉克把旗帜递给她。到了中央公园西部路一座高耸的公寓大楼前，在巴拉克下车时，艾玛把两面旗帜紧紧地抱在怀里。

从巴拉克的童年时代起，他就品尝过各式各样的奶油糕饼，但是像这样的巨型夹心蛋糕他还是第一次见。在以色列，一个大型婚宴也就有两块蛋糕，但在这个招待会上，二十个妇女就有十块蛋糕供应。她们都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宽阔的时髦帽子，或苗条或肥胖，津津有味地品尝蛋糕，彼此低声交谈，害羞的眼神时不时扫一眼这个站在窗前的以色列英俊军官。巴拉克也在有滋有味地吃蛋糕，边吃边观摩这座宏伟的绿色四方形园林以及它周边高耸的摩天大楼。有一位年长的妇女对巴拉克一直保持着微笑，她长得圆胖但很好看，头发有些灰白，戴着顶类似轻骑兵那样竖插着羽毛的帽子。巴拉克也迟疑地对她笑了下，然后那名妇女就朝他走过来，几乎是小跑，说：“这么说你真的认出我来了！你只看过照片。”

“啊……是莉迪亚姑母？”

“莉迪亚·巴寇。就是我，沃尔夫冈！当然，我是指兹夫。”她笑着抓住巴拉克的手，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脸，“当艾玛打电话告诉我说你要代替她来，我太惊讶了！知道吗，你父亲和我们在一起。我等会儿带你回家吃晚餐。”

“我不知道父亲和你们在一起，莉迪亚姑母。我原以为代表团是租了联合国附近的一处房屋。”

“他是住在联合国附近，不过他要从成功湖那边过来看我们，出来喘口气。他一切都好。你姑父看见你一定会非常高兴，我的孩子们也一样，他们都在家。你听我说！我那些孩子，一个已经是父亲了，另外两个，一个二十一岁，另一个十七岁了！”她闪亮的眼睛看着他，“你看起来太迷人了，你知道吗？”

夫人们都坐在折叠椅子上开始听他讲话。她们的主席是一位丰满红润的太太，穿着裁剪考究的套装，她向大家介绍巴拉克，语气轻快而兴奋，显然很高兴这位气宇轩昂但又神色忧郁的军人募捐者出场，在场的夫人们也都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他的姑母坐在前排，冲着他微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男孩般、如此忸怩矫饰的感觉了。

但是当他念那份追悼词时，夫人们的眼神悲伤地黯淡下去，巴拉克自己那种感觉也消失了。他忘情地讲起马库斯和耶路撒冷战线以及“滇缅公路”如何打破了包围等事情。脑子想到哪儿他就讲到哪儿，他发觉自己在讲所有的事，战争、停火、以色列险恶的地理位置，甚至还有无论在战胜还是战败中士兵们表现出来的勇气等。讲到塞浦路斯移民们根本没有经过训练，一下船就拿上武器直奔拉特伦战场时，他听到人们不住地喘气。后来，巴拉克意识到自己讲得太远了，便生硬地刹住话题，随后夫人们一跃而起为他鼓掌，非常热烈，远超出他的预想。

招待会结束后，莉迪亚姑母走上来和他拥抱，说：“我现在带你走吧，真精彩。你走后，主席自己就会施加压力，她没必要过多催促。”

巴拉克把自己的提包放进姑母车的后座上，姑母开的是一辆棕褐色凯迪拉克，和葬礼上那些豪华车一样长。她漫不经心地缓缓开入中央公园西部路拥挤的车流当中，说道：“当然了，我一接到艾玛·马库斯的电话就马上给你父亲去电话，你父亲想要你在联合国那里和他见面，所以，等会儿我在那儿放下你，然后我先回家。从那儿到我家只需二十分钟，他会带你一起过去。今天晚上厨师放假，我们原打算吃中国菜，但是那可不行。我们必须得准备点东西。”

“哎，莉迪亚姑母，中国菜就挺好，不用再麻烦了，况且我待不了多长时间。”

“吃中国菜？像你这样的客人？兹夫·巴拉克？”她念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念一位演员的艺名似的，脸上现出一种业主的微笑，“我们随时都可以烤羊排，我储存了很多羊排，我的儿子们都是十足的肉食动物。你喜欢羊排吗？那不是在中东他们吃的吗，羊排？”

“喜欢，姑母，我们吃羊排。”

奇迹

“Nissim v’niflaot（奇迹啊奇迹）！”在成功湖畔联合国大会会场里宽阔而空旷的半圆形座席间，巴拉克的父亲一边兴奋地说着话，一边带领巴拉克穿行在其中。麦耶·伯科威茨差不多和本-古里安一样矮，也有着同样的大肚子和社会主义者标志性的稀疏白发。“奇迹啊奇迹！这就是我坐的地方——兹夫，当委内瑞拉投票表示赞成从而使赞成票达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我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来着，坐到上边来！你以后可以告诉你的孙子们你曾在这里坐过。”

对他这位浮夸的父亲，巴拉克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而且从没有想念过他，此刻觉得有一丝愧疚。除了他娶娜哈玛的事外，父子俩还有一些不痛快的事情。他顺从地坐到椅子上，但没有感到激动，也没有听到伟大的历史和音，这只是一把椅子和一个空会场而已。倒是他父亲不断发出洪亮的和音，声音隆隆地回响在会场里。“是的，犹太人国家在两千年后又一次诞生了！在我这个年代！而且我就在这里，作为这个国家的代表！‘尽管我不配，也不合格……’”他用传统的意第绪语引用斋月礼仪上的话。巴拉克的父亲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一个相当富裕的皮毛商，同时又是一个很教条主义的社会主义者；他遵守所有的犹太教宗教节日，而且不吃猪肉，但却不信上帝；他有希伯来思想道德，热爱意第绪语，却没有给自己取个希伯来语名字；他信奉平等主义，却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摩洛哥贫穷女孩。家人对他这些不一致也视作正常，当然偶尔也有伤感情的争吵。

“哎，英国人错了吧！”他父亲带着他走出会场门厅，“奇迹啊奇迹！他们以为，在分治决议上苏联集团和阿拉伯联盟都不投赞成票的话，那可恶的犹太人怎么能获得三分之二的票呢？没想到斯大林，哦，愿上帝保佑他，将他的名字涂掉，他根本没有理会英国佬，直接命令他的整个集团全部投赞成票！奇迹啊奇迹！”

“哎，爸爸，什么奇迹啊？斯大林只是想把英国人永远挤出中东地区而已，这就是他投赞成票的原因，这也是我们能从捷克斯洛伐克得到武器的原因。”

“嗯，嗯，也许他是这样想的，”他父亲用低沉的声音说，“但是神施恩的手在帮助他——当然，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吧，你莉迪亚姑母正等着我们呢，事先跟你说啊兹夫，我可没有凯迪拉克开。”

他们开了一辆破旧的福特车离开成功湖，向巴拉克姑母家驶去。在路上，巴拉克告诉他爸爸，军队领导们正在积极备战，以防停火期结束后阿拉伯人的进攻，就算以色列会接受美英推行的停火延期，阿拉伯人也不会接受。这倒是一个机会，抢在敌人行动之前，掌握主动，夺取可以让以色列坚持几年同时喘口气的合理空间。他父亲听闻此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说：“本-古里安要铸成大错了，会有更多的流血，更多的死亡！五十万犹太人不可能打得过七千万阿拉伯人。当然，如果他们主动进攻，那我们的确应该防御，直到他们谈条件为止。”

“爸爸，他们的条件很简单，就是我们死，或者离开。”

“贪得无厌你就什么也得不到，只抓你能抓住的。”父亲引用《塔木德经》上的话说，“这就是贝京在‘艾塔列娜’事件中忘掉的道理。”

“这边的报纸对那件事报道得很多吗？”

“我们很幸运，俄国人的柏林封锁把读者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他们开到了长岛大颈，这里的房子和庭园看起来更大些，也更高档。福特汽车颠簸着横穿过一条铁路进入城郊，看着一排排的公馆别墅，巴拉克惊叹道：“真是宫殿啊！很多犹太人都住在这里吗？”

他父亲说：“这只是窝棚，车棚，贫民窟。哈里住在国王点，一会儿你会看到的。”

他们进入一片类似公园的密林区，透过繁茂的树枝，可以隐约看到一排排的大建筑。“这就是国王点。”他父亲说。福特车顺着一条沙砾路往前开，到达一栋带有巨大石柱门廊的白色别墅前。五辆擦得纤尘不染的汽车（三辆敞篷车，两辆凯迪拉克轿车）停在那里，几乎没有福特停车的地方，不过巴拉克还是把车开进了姑母的凯迪拉克和高大花篱之间的空地上。姑母莉迪亚和姑父哈里从别墅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他们的一对儿子和一个女儿。姑母姑父上前来和他们一一问候，拥抱、大笑、开玩笑，然后大家坐到纱门围起的门廊内，喝起调制果酒来，这种酒呈深褐色，口感强劲，名曰古典鸡尾酒。门廊对面是一块宽阔的草坪，姑母的大儿子利昂正在他妹妹的帮助下烤羊排。

这种味道奇怪的酒让巴拉克情绪振奋了些，但他实在困乏得很，尽管阳光正透过树丛照进来，他还是极想睡觉。大颈镇和特拉维夫的天气一样又闷又热，穿上厚重的军服让他倍感难受。哈里姑父这座国王点的别墅和那五辆豪车让巴拉克有种完全的迷失感，那廊柱就像小说《飘》里所描写的那样。不过，他并没有丝毫嫉妒，他只是希望那些闻起来相当美味的羊排赶紧端上来，他好吃完离开，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莉迪亚姑母滔滔不绝地讲巴拉克在基金募集会上的表现。“太棒了！马西·科恩打电话告诉我，九万三千美元呢，沃尔夫冈！当然，我是指兹夫。这相当于果尔达·迈尔森在同样集会上募捐到的钱的三倍，你们知不知道？”

他们的小儿子问巴拉克：“你见过很多战斗吧？我正好错过了咱们的战争。美国投下原子弹时我在海军新兵训练营里，准备乘船到太平洋。”

“哦，阿瑟，在以色列有些不同。我们全部沿着海岸线作战，我们国家总共加起来也没有美国新泽西州大。所以要是乘坐军用卡车或吉普，从家到战场不多一会儿就到了。是的，我见过一点战斗。”

莉迪亚姑母问道：“跟我说说，姑娘们也参加战斗吗？我见过她们穿军装的照片。如果她们被阿拉伯人抓住怎么办？那不是太可怕了吗？”

“她们通常不会在能被抓住的地方，姑母，她们很多都是信号兵。”

哈里姑父问：“关于柏林空运，以色列都有些什么看法？他们认为俄国人会退让吗？”

“这是件真正严重的事情，在联合国他们都在谈论第三次世界大战。”麦耶·伯科威茨插进来说。

“愚蠢。”哈里姑父说。

“哈里，柏林一天就需要两千五百吨物资供应，”麦耶反驳说，“美国空运不了那么多，现在有消息说杜鲁门总统计划派遣军用护送车队穿过俄国人的路障。到那时我们看看谁退让！”

莉迪亚姑母叫道：“哎呀，那就完全像是耶路撒冷和那条‘滇缅公路’了。那故事太吸引人了，沃尔夫冈，就是你说的那条路。你一定要把它原原本本地讲给我的儿子们听。”

这时电话铃响了。“可能是贝蒂找我。”小儿子跑过去拿起电话，“喂……爸爸，是帕尔曼先生的电话，从洛杉矶打来的。”

哈里姑父拿起话筒，小声地对巴拉克说：“戴夫·帕尔曼，大电影制片人，老朋友……喂，戴夫！什么？嗯，很好，戴夫，我们都很好。我要能帮忙，当然帮了！嗯……”哈里姑父听着那边的讲话，看了一眼巴拉克，“嗯，巧了，我侄子现在正好在这儿，他正和我们共进晚餐呢。等一下啊。”他用手盖住话筒，问巴拉克：“沃尔夫冈，你认识一个以色列人叫帕斯特纳克的吗？萨姆·帕斯特纳克？”

“帕斯特纳克？当然认识。”

“他要跟你讲话。”

“从洛杉矶？”这回让巴拉克彻底迷失了。帕斯特纳克，他不是在布拉格吗？

哈里姑父把话筒递给他，那边传来粗哑的声音，像混凝土搅拌机发出的砂石滚动声：“兹夫！你在国王点过得好惬意呀，啊？”的确是爱开玩笑的萨姆·帕斯特纳克。

“什么事，萨姆？”

“你来过加利福尼亚吗？”

“没有，干吗问这个？”

“这里太好了，快点来吧。”

“嗯，好，还有呢？”

“听着，我不是开玩笑。你坐飞机来这里，我会在洛杉矶机场接你。完了告诉我你是哪趟航班。”

“你疯了吗？我和达扬在一起，我们还要坐来时的那趟荷兰包机回去呢，我得回营部报到。我们只是在等一批纸币，新的以色列纸币，明天就要装机。”

“兹夫，我已经和达扬谈过了，没问题。成功湖那边的以色列代表团办公室里有个女孩，名叫邦妮，她会为你安排机票的。你现在记下她的电话号码，还有我的。”

巴拉克不再争辩，记下电话号码，问道：“出什么事了？”

帕斯特纳克很快转成希伯来语，声音变得严肃。“很多事情电话里没法跟你说，但我这里需要你帮忙。”然后又转成英语问，“葬礼进行得怎样？”

“很顺利。”

“唉，不幸的混蛋马库斯。好啦，预祝你旅途愉快。”

门廊里一张柳条编织的长桌子上，放满了开胃菜、鸡尾酒、虾，大家坐下来开始吃饭。虽然是星期五晚上，但莉迪亚姑母并没有费心去点蜡烛，巴拉克也不希望她用蜡烛，尽管在自己家里娜哈玛还一直坚持那种形式。

哈里姑父告诉巴拉克说，戴夫·帕尔曼是从明斯克移民过来的，他们俩是在来这里的波兰船上成为朋友的。来到纽约后，戴夫·帕尔曼一直不停地换工作，最后去了加利福尼亚那边。过了几年后，戴夫·帕尔曼给他写信说要借钱做电影，那期间哈里已经把传统的家族皮毛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了，还已经转到了房地产行业。

哈里说：“我一直都相信戴夫，我没有要求看剧本，就直接把钱给了他，三万，那个时候，一捆钱呢。他拍了部小成本电影，你没听说过，是西部片，电影很成功。接着他又拍出很多电影，最终，他把钱还给了我，还带着利息呢。现在他已经是那边的一个大腕儿了。我从没请求他帮过我什么忙，直到现在，我请他给这个叫帕斯特纳克的小子一万美元，他同样什么也没问，直接给了他，就像我那时一样。”哈里说着打了个响指。

羊排端上来了，巴拉克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厚实的羊排，一块上面就有三根骨头。香气四溢的羊肉配上美味的红酒，巴拉克恢复了些许精神，他问哈里：“姑父，你认识萨姆·帕斯特纳克？”

“以前从没听说过他。我们拥有这个集团公司，我们几个人，因此我们尽力帮助以色列解决一些购买上遇到的问题，你也知道，由于武器禁运什么的。那位主席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以色列人在洛杉矶，需要一万美元，我便给戴夫去了电话。”

“你应该小心点，爸爸，这关系到禁运法案。不要太过于冒险。”他那已经结婚的大儿子说。他是一名房地产律师，和巴拉克差不多年龄。

“我们很小心，利昂。”

巴拉克又问：“帕斯特纳克——或者说帕尔曼干吗让我去洛杉矶？你知道吗？”

哈里姑父朝莉迪亚姑母咧嘴笑了笑，说：“是这样，兹夫，好像是戴夫的妻子塞尔玛·帕尔曼在星期天要举办一个哈达莎的基金募集会。届时贝蒂·格拉布尔（Betty Grable，美国当年著名女影星）要去，可以吸引捐款者前往。本来是由帕斯特纳克来演讲的，但马西·科恩一直传扬你在今天会上给人们的触动，她甚至打电话给洛杉矶的塞尔玛·帕尔曼吹嘘，她们两个在基金募集会上是老对手了，因此戴夫就跑去让帕斯特纳克把你请过去，他还说你去的时候要穿上军装。”

“军装很漂亮。阿瑟，我能用你的车几个小时吗？我的车刹车不灵了。”姑母的女儿问阿瑟。

“不行，我还要用。”

“我想你还要写你的论文吧。”

“我和贝蒂有个约会。”

利昂接着说：“别问我啊，我八点半还要去接我妻子和儿子呢。”

于是，一场关于汽车使用权的争论乱哄哄地开始了，最后哈里姑父发火了，因为子女借他的凯迪拉克太频繁，他早已不耐烦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话题又转向最新的畅销书和百老汇剧目。当他们谈论时，巴拉克在旁边看着，他想这三个年轻的巴寇家族成员是多么博学、多么文雅、多么自信。而如果在以色列，他们都得穿上军装去打仗，结了婚的也不例外，每天累个半死，也不会去关心什么汽车，因为他们不可能有汽车，说话会粗鲁，视野也变窄，只要能简单地活下去并且不受伤就算是万幸了。他们的学业会被迫终止，对于世界政治他们仅有很少的一点见解甚至根本就没有。巴拉克可以看出，他们是很完美的，但对于自己所忧虑的以色列，他们却没有一点兴趣。只有那个小儿子问了问他是否看见过战斗的话，但也仅此而已。

饭后，父子俩开车往成功湖走，麦耶·伯科威茨说：“他们都是好孩子，工作勤奋、学校记录优秀，利昂某一天会成为一名大律师的，他看起来很像你，你没注意到吗？佩吉是短篇小说家，她的作品一直在各种杂志上发表。那个男孩阿瑟是个数学天才，刚刚赢得过奖学金。”

“他们对以色列并不怎么在乎，是吧？”巴拉克淡淡地说。

“嗯，他们有他们自己关心的东西。”

“但哈里和莉迪亚却关心。”

麦耶·伯科威茨耸耸肩，说：“时代不同了。”

在以色列代表团驻地一间极小的办公室内，各类书籍和报告堆得满满当当，房间内充斥着浓烈的油墨味，他们在这里找到了那位叫邦妮的女人。这女人来自海法市，三十岁左右，梳一头鬈发，走路迅疾，话语里夹杂着很多希伯来俚语。“摩西·达扬给你留下一个口信。”说着她拾起一张纸条对巴拉克念道：“嘿，我们在三天之内还回不来，由于纸钞印刷出了点问题。替我问候萨姆。多看看那些好莱坞年轻女明星。你需要人开车送你去机场吗？”她递给巴拉克去洛杉矶的往返机票。

“我开车送他。”巴拉克父亲说。

“感谢上帝。这里除了我再没其他人。”邦妮说。

去拉瓜迪亚机场的路上俩人大部分时间都没有说话，不是因为父子之间没有话说，而恰恰是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以色列外交和军事状况的话题显然不适合车内闲谈，他们的家庭矛盾和分歧又很大，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巴拉克的母亲有些行为和意识是很荒唐的，比如她那种过分的势利，永无休止地活跃于以色列小众精英（其中有脱胎于第二次移民潮中土生土长的社会主义者，有老耶路撒冷家族，有国外外交人员）中的劲头。巴拉克这样看待他的母亲，他父亲也这样看待他的妻子，父子俩在这一点是有共识的，但巴拉克想，他母亲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父亲，所以，他不能无所顾忌地跟父亲谈娜哈玛，谈娜哈玛的父母，甚至连自己的儿子诺亚都不能随便谈论。再说，他的弟弟迈克尔莫名其妙地迷上了宗教，这是家里另一个敏感问题。但最敏感的事却是关于他父亲的，以他父亲那样的大肚子矮个子，在几年前以色列总工会他自己的办公室内，竟然也能和一名女秘书发生风流韵事，这件事给整个家庭蒙上了一层阴影，父母差点闹到离婚。在这件事上，巴拉克是坚决站在母亲这边的，他认为父亲绝对是在维也纳生活时看施尼茨勒（Schnitzler，奥地利小说家，戏剧家）的戏剧看得多了，因为那名妇女既矮胖又愚蠢，毫无吸引力可言。

机场闪烁的灯火进入眼帘时，父亲突然打破了沉默，说：“我猜，假如我当初像你姑父那样来美国，或许我也会很成功，也许我们也住在国王点，你也开着凯迪拉克敞篷车。”他自嘲地笑笑，“在波兰普隆斯克，我们还都是小孩子的时候，大卫·格鲁恩就和我是朋友，他和哈里可什么也不是。而大卫·格鲁恩现在成了戴维·本-古里安，我也身在美国，但却不在国王点。”

“现在这样就挺好，爸爸。我不想改变什么。”巴拉克疲惫地说，他的脑子里倏地闪现出卡斯特尔旁边那片山石坡地的场景，以及手肘被击中时那种热剌剌的震颤，感觉就像场梦一样。

在飞机舷门前，麦耶·伯科威茨恋恋不舍地上去，紧紧地拥抱住他的儿子。“好了，你会比我先看到你母亲的，告诉她我爱她。替我问候娜哈玛和我孙子。一路顺风，如果再次开战，要小心一点。”

(1)　哈达莎（Hadassah）：一个美国妇女拥护犹太复国主义的组织。——译者注

第八章　萨姆·帕斯特纳克

热恋回忆

飞机在风暴中摇摇晃晃地飞向芝加哥，到了芝加哥上空，又在滂沱的黑雨中盘旋了一个小时才降落。之后，旅程似乎才正式开始了，飞机一直在飞。活了这么大，巴拉克度过了无数漫漫长夜——埋伏在叙利亚边境等候渗透的敌人，娜哈玛分娩时在医院走廊中彻夜踱步，手肘被打烂时躺在部队医院的病床上苦熬——但这一夜无疑是最长的，一个国家的疆域怎能如此广阔？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直到一名乘务员突然碰碰他，递给他一杯咖啡时，他才醒过来。此时，外面已是阳光普照，飞机正嗡嗡地飞在白雪覆盖的山峰上空。

巴拉克喝着咖啡，问那位乘务员小姐：“下面是加利福尼亚吗？”

乘务员小姐笑了笑，说：“那是落基山脉，先生。加利福尼亚还要两个小时才到。”

“我们在帕萨迪纳市上空，是不是？”

“帕萨迪纳市？”她看了看窗外，“在飞行中我不能确定。为什么这么说？”

“我只是想知道。”

在和平时期，巴拉克曾希望某一天他能在加利福尼亚州理工学院（加州理工）完成化学研究生的课程。他在希伯来大学还有一年的学业没有读完，谁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上完呢？他最喜爱的教授曾在加州理工上过学，并且常常跟他们讲关于这所大学的事。在他的讲述下，巴拉克想象，这所大学应该像是柏拉图学园那样的学校，位于一个名为帕萨迪纳的城市内，这个城市美丽得像是鲜花盛开的雅典一样。

飞机舷门前，萨姆·帕斯特纳克给巴拉克送来了一个重重的拥抱，问：“你究竟从哪儿搞的这套军服？看起来就跟那些大宾馆门前的门童一样。”

“我来了，下一步去哪儿？”巴拉克问。

“我先带你去酒店，然后你去洗个澡。想洗澡吗？”

“我还想变成基督教徒去洗礼呢。我一直穿着这身愚蠢的行头，都两天了。”

“你要去见见克里斯汀，挺不错的人。”

“克里斯汀？谁是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坎宁安。你一定要见见他。以前美国战略情报局反间谍部门的朋友，现在是新组建的中央情报局大人物。”

“哎，萨姆，”巴拉克打断他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布拉格那边出什么事了？你干吗把我拉到这里来，究竟什么事？我和情报有什么关系？”

帕斯特纳克咧开嘴笑笑，他那鞑靼人的眼睛皱起来，说：“以后再说。克里斯汀·坎宁安很重要，相信我。等会儿我在帕尔曼的白色林肯车里，可能还会有其他白色林肯，你认准车里有位小姐的那辆，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美女，你不介意吧？”

“我喜欢红色连衣裙。娜哈玛就经常穿。”

“啊，娜哈玛！她还好吧？”

“很好。”

“你以为我会忘了你把娜哈玛抢跑的事吗？现在我就要报仇了。”帕斯特纳克对他摆摆粗壮的手指，一只眼睛眨了眨，走开了。

巴拉克在行李滑道旁等候自己的行李，大脑中闪现出他第一次与娜哈玛相见时的情景。那时，他刚好从北非回来度假，在街上的一家咖啡馆偶遇萨姆·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也是像今天这样一只眼睛眨了眨，向他吹嘘说，有个“特拉维夫最漂亮的姑娘”在一家小吃店里做服务员，他要带着这位美女去参加他赫茨尔学校同学的生日宴会，还一个劲儿劝说巴拉克也顺道去参加这个宴会。本来巴拉克是要开车去提比利亚陪他的女朋友他玛·鲁本菲尔德的，但后来在宴会上只看了那个女服务员一眼，他便把所有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在那次命中注定的宴会上，巴拉克并不是唯一一位被娜哈玛的美貌迷住的人。尽管宴会上的人大多数都是一所大学的学生，而且这名从摩洛哥移民过来的黑皮肤女孩明显不属于他们那个群体，但她天仙般的容貌和毫不矫揉造作的神态迷住了所有人。男人们都瞪大眼睛，女人们则都眯着眼睛，无一例外地盯住她看。不过第二天，当巴拉克走进娜哈玛工作的那家小吃店时，他发现娜哈玛的魅力似乎大大降低，她当时正围着围裙、戴着头巾，来回奔忙，把她父母亲做出来的饭菜端给客人们，再把空盘子撤下来。好在帕斯特纳克提前告诉他这些反差，当娜哈玛随便但很热情地对他微笑表示欢迎时，一切也就无所谓了。几分钟后，他们说起昨晚的宴会，娜哈玛便深深地掉进了巴拉克的陷阱。

……第一次接吻，是在特拉维夫午夜的海滩上，娜哈玛喘息着说：“哦，不！我和我穿英国军装的宝贝！不要再继续了！”但接下去的是更多的吻。求婚则是在巴拉克的假期过去一个星期的时候，那天晚上，她父母正打扫小吃店，假装不理会他们，但又小心地尽量不打扰他们。“嗯，娜哈玛，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这是他们首次提到结婚。巴拉克情不自禁地向娜哈玛求婚，沃尔夫冈·伯科威茨，一名稳健的英军中尉，一名谨慎的、前途光明的化学师，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了一颗用激情做成的骰子上掷了出去。

“你说结婚时间，沃尔夫冈！什么时候呢？就这样结？我觉得太随便了，明天怎么样？”

简陋的婚礼就在一个摩洛哥拉比的公寓里进行，双方父母勉强地互相看了看，尤其是巴拉克的母亲，到最后一刻竟然骇人地哭了出来……从她那方面出发，这当然令她很难受了。巴拉克原来的女友他玛·鲁本菲尔德，既漂亮又聪明，而且她爸爸以前是柏林的教授，现在又在希伯来大学任校长，巴拉克甩掉那女孩竟然就是为了这个……这个女服务员？

随后，如胶似漆的蜜月在阿什凯隆的海边展开……

巴拉克的手提箱滚进一堆行李中，他拎了出来。

能给帕斯特纳克安慰的人都走了，因此，白色林肯车驾驶座上出现这个红连衣裙女人一点都不稀奇。帕斯特纳克这个矮壮丑陋的家伙，不管他生活中缺什么，美女肯定是不缺的。他的妻子早已和他分居，在联合国分治决议之后，阿拉伯人骚乱爆发时，他的妻子就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伦敦，但没关系，时不时会有一些美女来慰藉温暖一下他。这个女的三十五岁左右，头发被染成金黄色，打扮得很高雅。她还很瘦，是那种节食导致的瘦，而不是自然的苗条，她的眼神明亮而火辣。帕斯特纳克给他们俩介绍道：“这位是埃伦·舒格夫人，埃伦，这位是兹夫。埃伦是来协助帕尔曼做那场募集会的。”

“女孩们听说你要来都很兴奋，兹夫。听说你是充电的。”舒格夫人从前面扭回头，热辣辣的眼睛看着后座的巴拉克。

巴拉克说：“哦，充电的？拜托，我要是不睡觉的话，就是会场的一块废电池。”

舒格夫人发动了车子，说：“明天下午才开呢。你会很棒的。”

在去往饭店的路上，舒格夫人兴致很高，她谈论起这次募集会，贝蒂·格拉布尔当然吸引力很大，但是由米奇·马库斯的助手，英俊的以色列军官亲口讲述，绝对会吸引更多的客人，即使最小的捐款承诺也会有一千美元。

当林肯车曲曲折折地穿过贝弗利山庄时，巴拉克没再听舒格夫人自上车起就开始的絮絮叨叨，他被那些漂亮的豪宅吸引住了。沿着两边种满棕榈树的街道，各式房子一栋又一栋，有牧场式住宅、都铎式房子、法式别墅、瑞士木造别墅，全部高大宽敞，全部带着修剪过的草坪和如雕塑般的树木。没有一栋建筑的风格是重复的，各栋房屋之间的距离相当远，留有充足的呼吸空间。哈里姑父在国王点的那栋种植园式宅邸在这里就相形见绌了，巴拉克想，但好歹哈里姑父可以在那里随随便便打哈欠或伸懒腰。

“那样行吗，兹夫？”舒格夫人问他，语气带着担忧。

巴拉克随口说道：“行。”

“哦，太好了！她会很高兴的。”舒格夫人说。车行到一处饭店旁，饭店外墙用拉毛粉饰起来，呈粉红色，布局大而散漫。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下了车，舒格夫人朝他俩摆摆手。“再见，小伙子们。”

在郁郁葱葱的棕榈树和果树中，俩人走进一栋农舍式别墅。巴拉克发现，宽敞的客厅里不仅有壁炉、酒吧、三角钢琴，还有大量的鲜花。他喊道：“谁来付房钱啊？”

“戴夫·帕尔曼的公司常年租下这栋别墅，用以接待一些名流要人——电影明星、导演、经纪人等。现在恰好空着，怎么样？去洗你的澡吧。”

“马上。”巴拉克进了浴室，但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带花边的红色女睡衣，说，“这个挂在喷头上。”

帕斯特纳克耸耸肩笑道：“这个埃伦！人是不错，就是没脑子。我回头拿给她。”

巴拉克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顺手从餐桌上一只盛满了新鲜水果的水晶碗里拿起一只大黄梨，咬了一口赞道：“嗯，这水果！加利福尼亚！萨姆，实话跟我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那一万美元又是怎么回事？”

“哦，你都知道了？好啦，我会解释给你听的，但你要是打算跟贝蒂·格拉布尔共进晚餐的话就最好先睡一会儿。”

“跟贝蒂·格拉布尔共进晚餐？我？”

“你刚才没听埃伦说吗？你答应去的呀。一个小型宴会。”

“我跟你一起吗？”

“就你一人。《洛杉矶时报》对马库斯的葬礼进行了大幅报道，里面提到了你，现在你可是热门人物。”

“你为什么不在捷克斯洛伐克了？”

“空运出了问题。”帕斯特纳克也坐下来，从一串紫葡萄上摘下几粒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咬了几口就连皮带籽吞了下去，“现在我们可以大量购买武器，本-古里安命令我们要加大货运量。我们的人在这里搞到六架‘星座’军用运输机，对外宣称是从巴拿马一家新的航空公司购买。这些飞机可真是大力士，兹夫，一个家伙就可以装十吨货，十吨呢！但是美国国务院了解到真实情况后，就开始设限了。民航局、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海关……设备不安全、违反禁运条例、文件没收、飞机扣押……给我们找了大量的麻烦！但我们的人仍然设法在禁令下达之前让一架飞机飞到了巴拿马。我来这里就是找克里斯汀·坎宁安帮忙的，我们要让这架飞机再从巴拿马飞到捷克斯洛伐克，他能在中间起到作用。我从帕尔曼那里要一万美元是用来去巴拿马疏通关系的，我需要这笔钱——你对我就放一万个心吧。”

巴拉克实际上已经在打瞌睡了，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梨。“我一会儿再洗澡，贝蒂·格拉布尔……到时候叫我一下。”

“好的，我把你这可爱的制服拿去熨烫一下，皱得太厉害了。”

巴拉克打了个哈欠又站起来，说：“萨姆，你跟我说，你是怎么提前知道‘艾塔列娜’号那个事的，当时连雅丁和阿隆都不知道啊。”

帕斯特纳克剥着一根香蕉，像以往那样对他眨眨一只眼，算作回答。

在贝蒂·格拉布尔家华贵的石板露台上，爱德华·鲁滨孙（Edward G. Robinson，美国著名男影星）上前跟巴拉克打招呼：“嘿。Ani ohaive yisroel（我爱以色列）。”他抽着大雪茄，打着黑色领结，看起来就像是他演的那些电影角色一样，他这句带着浓重美国腔的希伯来语让巴拉克甚是惊讶。鲁滨孙继续说：“Ani no-sane har-bay kesef（我捐了很多钱）。”

“谢谢。”巴拉克说。

爱德华·鲁滨孙又用回英语，聊起他的希伯来语教育和艺术收藏等，还很详尽地跟巴拉克说，此前的菜主要是火腿，而贝蒂·格拉布尔在最后得知以色列少校要来这一令人兴奋的消息时，临时把火腿改为烤牛肉，所以宴会推迟了些时间。这时，贝蒂·格拉布尔过来，她穿了一身无吊带紧身晚礼服，显得光彩照人，她冲巴拉克扑闪着蓝色的大眼睛说道：“我希望一切顺利。好华丽的制服啊。我们都迫不及待想听米奇·马库斯和那条‘滇缅公路’的故事了。”

进餐时，贝蒂·格拉布尔让巴拉克坐在她的右手边，通过桌子四周人们的闲谈，巴拉克猜测那些男来宾大多是电影制片商或经纪人一类，那些女来宾虽然比不上女主人那般漂亮，但个个也都花容月貌，她们穿的衣服和发型都趋向于一种怪诞的样式，巴拉克想，这可能是加利福尼亚最新的款式吧。过了一会儿，人们把话题转向他，他也回答了几个关于马库斯的问题，然后人们开始就一些其他问题向他请教，如柏林空运的前景、电视对电影业的影响、以色列支持杜鲁门还是杜威、印度大屠杀的可能结局以及二战胜利后美国和苏联的相对角色等不相干的问题。贝蒂·格拉布尔的经纪人，一个叫肖蒂的高个子男人对他说：“你帮帮忙裁判一下这个赌。巴勒斯坦是在叙利亚的北边还是南边？”

“叙利亚南边。”

“你欠我一百美元。”爱德华·鲁滨孙大喊道。肖蒂从钱包中取出一百美元纸币给了他，然后说他会在今晚的金罗美（一种纸牌戏）上赢回来。

“A-ni no-sane zeh l’yisroel（我捐给以色列）。”鲁滨孙拿着那一百美元说。

“谢谢。”巴拉克说。

第二天，在帕尔曼家，巴拉克身穿便装和帕尔曼夫人坐在她称之为“戴夫书斋”的房间内。这是一间木制二层楼书房，模样就像是剧院的特等包厢，房间四壁放满了各类书籍和艺术品，有整套皮革精装的名著、大型艺术书册、簇新的最畅销书，还有花彩装饰的电影明星签名照片，以及各式各样表扬帕尔曼慈善义举的牌匾和卷轴，还有几封镶了镜框的信，那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和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为了感谢他购买战争国债而写给他的亲笔信，在一个完全用玻璃镶嵌出来的特制盒子里，放着一本红色摩洛哥皮革封面的初版《温斯顿·丘吉尔》，盒子下面是一对奥斯卡金像奖的小金人，帕尔曼夫人毫不掩饰并自豪地向巴拉克介绍这些收藏，完后他们坐下来，边喝咖啡边讨论这次募集会。帕尔曼夫人一头白发，面容慈祥，穿一件亮橙色太阳裙，让巴拉克想到了他的姑母莉迪亚。

“真他妈的气死了！”话音未落，一个穿一身黑西服的人快步走进书房，随手把头上的黑色翘边帽摘下来扔过房间，“如果还有什么东西让我气愤的话，那就是这些拉比。真他妈的气死我了！”

帕尔曼夫人赶紧给那人介绍：“戴夫，亲爱的，这位是巴拉克少校，你知道的，就是那位以色列军人。”

巴拉克站起来和戴夫·帕尔曼握手。戴夫神态很快转变了，显得很高兴，说道：“哦，好，好，你就是那位准备致辞的人啊，见到你太高兴了。”说完话，马上又回到刚才那种气愤状态中。他的皮肤呈棕褐色，肥胖，一头灰色头发油光发亮。帕尔曼制作的电影都是那种极度奢华的歌舞片。“真他妈的气死我了。我要喝一杯。”他对他妻子说。

帕尔曼夫人从一个底下装轮子的上酒小车里拿出一个水晶细颈酒瓶，倒了一杯威士忌，问他：“教堂人很多？”

“只能站着。西德尼四十二岁了，塞尔玛。可你知道吗？那名拉比竟说他是个孩子！那浑蛋的拉比又秃又胖的，不好说是啥模样，反正就那副德行！西德尼同时制作三部电影，也许就是这害死了他。唉，他在这个城里也算是个人物。呸！那个该死的拉比，在那儿啰里啰唆地废话，说什么西德尼还没有死，他活在他的电影中，而老西德尼就躺在那口敞开的棺材中，眼睛紧闭，穿着无尾夜礼服，化着妆，样子吓人，就像个人体模型似的。塞尔玛，我和西德尼上个星期天还在‘山顶’玩金罗美呢！”戴夫·帕尔曼咬着指甲说，他妻子把酒杯递给他，“谢谢，真他妈气人！”

一位穿着浆洗过的服装的女佣走进来，说道：“打扰一下，帕尔曼夫人，舒格夫人打您的私人电话。”

帕尔曼点着一支大雪茄。他妻子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亲爱的，不要一大早就发火。”

“见鬼去吧，我烦死了。”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对巴拉克说，“少校，西德尼·费勒一生中从来没有病过一天，一个真正的奇才。噗，唉！”他长叹一声，转而爽朗地对巴拉克微笑，“《洛杉矶时报》上登载了你上司马库斯的事，非常精彩，真正的英雄，啊？再来点咖啡？要不来杯酒？”

“谢谢，不用了。您的房子真漂亮。您和您夫人在这儿举办募集招待会我很高兴。”

帕尔曼自嘲地摇摇手中的雪茄，说道：“实话实说，我并不是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是塞尔玛瞎弄这些事。我只是对诸如犹太人医院这类事情比较关注，我曾花了很大一笔钱在纽约州扬克斯买了一家养老院，以我父亲名字命名，我父亲还活着，那件事让他老人家非常高兴。你姑父哈里是犹太复国主义者，非常了不起的一个人，是他帮助我起步的，我永远也不会忘。也许我会留下来听你演讲的。”

“好啊，希望你能在场。”

“我想犹太人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国家，有何不可？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那条‘滇缅公路’的故事差不多可以拍成一部电影，里边要演绎马库斯和所有事情，只是观众中没有人知道耶路撒冷实际上在哪里，要不就是对它及犹太人丝毫没兴趣，相当不好办。当然了，圣经电影是不同于一般电影的。”

帕尔曼夫人走进来，神情焦虑地说：“贝蒂·格拉布尔不能来了。”

帕尔曼本来正要举杯喝酒，闻听此言砰一下把杯子摔在桌子上，酒水四溅，大叫道：“什么？谁说的？”

“肖蒂·戈德法布刚打电话来，说贝蒂患了肠胃感冒，无论如何，她来不了了。”

帕尔曼跳起来大喊：“我去跟肖蒂说。”

“戴夫，亲爱的……”

“天哪！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这算怎么回事！”帕尔曼朝巴拉克转过身来，“我们让你去她那儿共进晚餐，是因为法国大使丢开了她，而现在她竟然丢开了我们！如果是这样，这儿不就成了他妈的你一个人的城市了吗！哼，肖蒂·戈德法布的舞会现在正在狂欢呢吧！”

“亲爱的，不要激动，求你了！”西德尼·费勒的死似乎对帕尔曼夫人震动很大，“没有她我们也可以做得很好的，我们现在有巴拉克少校呢。贝蒂还不是犹太人哩。”

但帕尔曼已经跨出了奢华的法式门，吼叫着说：“这座房子里的招待会不能这么失败！”他夫人跟着走进另一个房间，巴拉克能听见他在那个房间里对着电话大吼大叫，听上去异常愤怒。这当口帕斯特纳克走了进来，胡子拉碴，哈欠连天的，对巴拉克说：“兹夫，我刚刚接到达扬打来的电话，我想我还是赶紧来这儿跟你说一声。”

“嗯，怎么了？”

“印钞厂提前一天把那一卡车的纸币交付了。达扬要走了。”

“走？什么时候走？”

“结关程序要花几个小时，大致在今晚吧。阿拉伯人拒绝延长停火期，本-古里安电令他火速返回以色列去接管耶路撒冷指挥部。”

巴拉克痉挛般地从蓝色皮革扶手椅里站起来。拜拜了，加州理工学院的拜访计划。他对帕斯特纳克说：“我得赶回纽约，我要确认航班。”

“等等。”帕斯特纳克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我没有让任何人联系你。你不能这样。”

“那我也要给达扬打个电话叫他暂停起飞。”

“暂停起飞？在他接到本-古里安起飞命令的时候？”

“萨姆，营指挥部在等着我。”

“你做过保证今天要在这里演讲的，还有，兹夫，我们欠人家帕尔曼的一个人情。我会把你带回营部的，也许我们还要比达扬那架荷兰老爷机先到呢。”

“你？你怎么带？”

“从巴拿马乘坐‘星座’军用运输机，那些飞机飞起来就跟子弹一样快。”

“你好，萨姆。”帕尔曼回来了，拿起他的酒杯又倒了杯威士忌，对巴拉克说，“戈德法布发誓说格拉布尔真的发高烧到四十度。也许她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我知道，如果这是奥斯卡颁奖晚宴的话，她就是死了也照样会出席的，要是获了奖她还会大跳踢踏舞的。”他喝了一大口酒，“算了，咱们不用再在乎她了。我们现在有你了。你要比她强一百万倍，你才是货真价实的。马上穿上那套制服，我听说它让所有在场的姑娘都发高烧到四十度。”他沙哑着嗓门大笑，继而又剧烈地咳嗽。

偶遇利奥波德

再一次做关于马库斯的演讲，巴拉克感觉自己就像个进行跳舞表演的狗熊一样，为了胡萝卜而卖力地耍着把戏。演讲完之后，妇女们团团围了上来，埃伦·舒格紧紧挎着巴拉克的胳膊，高傲地显示出自己一人对巴拉克的占有，她对在场的人大声宣布说少校由于一项紧急机要任务而必须飞到华盛顿，就这样替巴拉克解了围，煎熬就此结束。帕尔曼带着他们走到外面停着的那辆白色林肯前，帕斯特纳克已经在车里等了。帕尔曼对巴拉克说：“听我说，我打算找两个编剧写关于马库斯的故事。这个事本来挺棘手的，但你的故事让我有兴趣了。到时候我找个非犹太人编剧，犹太人或许会带有个人感情色彩。”

到了环球航空公司的入口处，埃伦·舒格停下车，回过头不自然地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巴拉克，然后和帕斯特纳克深情拥抱、接吻，说：“萨姆，照顾好自己。”巴拉克看到她的眼泪顺着她黑黝黝的瘦脸流下来。

“很不错的女人，真有点难过。”俩人往里走时帕斯特纳克说道，“她有两个不成器的孩子。女孩成天骑着摩托车四处闲逛，男孩从学校退学后就迷上了冲浪。她丈夫是个工程承包商，拉运土石方的。他们是后来才搬到加利福尼亚的，之前在长岛他们俩人可都是很严肃正派的那种人。我去办理登机手续，我们在登机门那儿见。”

巴拉克提着手提箱穿过候机楼里的人群，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大声喊他。“巴拉克先生，您好！”细看是旁边一把机场长椅上的一个人，穿一身极不合身的灰西服，打着蝶形领结，竟然是堂吉诃德！不过再看第二眼又不像，不是堂吉诃德，而是他那位哥哥。巴拉克最后一次听到这小子的消息是他被军队囚禁了起来。“布卢门撒尔，你在这儿干什么？”

“现在啊，正在等我的老板。”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用纯正的英语回答道。

“谁是你老板？”

“舍瓦·李维斯。”

巴拉克依稀听说过这个名字，是特拉维夫的一名掮客，据说人很是精明。“你怎么来的这儿？”他问。

利奥波德解释道，当时在被囚禁的场地里他结识了舍瓦·李维斯，而舍瓦·李维斯的侄子之前一直跟他同在那个反抗军令的排里。舍瓦·李维斯是伊拉克籍犹太人，他以现款买卖战争剩余军火，设法逃过武器禁运再拉到以色列。利奥波德说：“我懂得那么多的货币知识，他很惊讶，慢慢开始赏识我。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在德国人的鼻子底下倒腾过外币买卖。我父亲带着我们从卡托维兹逃出来时，贿赂纳粹党卫军官的钱就是我弄来的瑞士法郎。嗯，后来李维斯想办法让人释放了他的侄儿，还有我，就这样我到了这儿。”

“那出差证明呢？护照、签证等相关文件呢？”

利奥波德咧嘴一笑，说：“在舍瓦·李维斯那儿。”

“军队放你走了？”

“嗬，我什么也没管就走了。”他以夸张的手势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让巴拉克抽。

“不，谢谢。那你就是逃兵了。”

利奥波德用ZIPPO打火机点着香烟，说：“随你怎么说吧。”

“回去吧，布卢门撒尔。我帮你买机票，现在就走！士兵擅离职守是很严重的罪。”

利奥波德倔强地噘起嘴，脸色冷下来。“我和舍瓦正要飞往菲律宾呢，数以百计的美国坦克放在那儿生锈。菲律宾人不接受美元，美元交易都要被查，很复杂的，要兑换大量现钞。”

机场喇叭沙沙响起，开始广播通知巴拉克到华盛顿的那趟班机。“等你回家了后果会很严重的。”巴拉克对他说。

“这里就是家。”

“美国？你不可能留下来。移民局你都通不过。”

利奥波德不屑地咧嘴一笑，显然对这一切非常了解。他喷了口烟说道：“约西喜欢以色列是吧？向他Kol ha’kavod（致敬）。”

“那无所谓。”巴拉克提起自己的手提箱，“但如果不是我们的人民把你从意大利偷偷运出来，你都不可能活下去，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还……”

“巴拉克先生，我并不是自愿到以色列的，我也不是自愿参军的。”利奥波德打断了他的话，“我像匹马一样被四处运送，到了海法，又像匹马一样被征召入伍。我也是名犹太复国主义者，在这里我能贡献更多的力量，你会看到的。”

巴拉克耸耸肩不再说话，往前走去。

“帮我问候约西，还有耶尔·卢里亚。”利奥波德在巴拉克的后面大喊。

帕斯特纳克正等在登机门那儿：“快，快，大家都在登机呢。我们很幸运，班机是‘星座’式客机。”

在空乘人员指引下，他们坐到这架大型飞机宽敞的二等舱座位上，巴拉克问帕斯特纳克：“你了解一个叫舍瓦·李维斯的人吗？”

“舍瓦，问他干什么？”巴拉克便跟他说了他碰到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的事，帕斯特纳克点点头道，“那是舍瓦，没错。”

“他是不是干得很成功？”

“对他自己来说，是的。对以色列来说，嗯，我不能说他什么也没做。他玩他自己的小游戏同时也赚点钱。我想，这都是有帮助的。”

飞机急遽起飞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他们的话题。过了一会儿，帕斯特纳克改用快速而低声的希伯来语，告诉巴拉克正在秘密进行中的“星座”运输机交易以及类似的其他事情。一些美国和加拿大犹太人最初是作为收破烂的移民开始他们的生活，现在这些人做起了废旧金属买卖，帕斯特纳克说，当美国战争财产局要卖掉不计其数的剩余军火和军火制造机器，以及结束了世界大战的那些“废品”时，这些买卖人知道物资在哪里，也懂得如何用低得离谱的价格买下它们。

但是，他们也很清楚武器禁令，转卖这些用于战斗的物资是违法的，这是真正棘手的问题。这些人也许很同情我们，但他们不能拿自己的生计和可能遭遇的牢狱之灾来冒险，因此就由伊休夫的犹太人在尽量避开法律的情况下，设法把这些用于开战的“废品”弄进国内，有坦克、卡车、散装TNT炸药、生产无缝钢管的车床、通信电子器件、旧轰炸机、战斗机以及“星座”式运输机等。帕斯特纳克滔滔不绝地讲了几个小时，还说到招募飞行员、通信工程师、枪械设计师、密码破译员的事情，只可惜最后没弄成。更疯狂的是要购买一艘航空母舰，准备修理翻新之后用于海战。他讲述的这些秘密既有辉煌的成功，也有悲惨的失败，两个镜头两种颜色：金钱与英勇、金黄与鲜红，鲜红太多，而金黄却不足。为了一个几近荒唐的计划：给“圣地”所有的犹太人发放武器，哈里姑父被大致界定为“帮助解决问题的人”，属于为那个计划提供资金的一小群商人之一，为这个计划姑父他们也确实是倾尽了所有，以至于他都不得不朝戴夫·帕尔曼张口要一万美元。

帕斯特纳克说：“你我还在保卫通往耶路撒冷的公路时，疯狂的武器采购就在海外开始了。本-古里安很清楚，一旦宣布建国，必然要打仗。他要把武器早早地购买好，放在外面，这样英国军队前脚走，武器后脚就可以进来。他希望至少能把这些武器的一部分运进来，好及时地把侵略者赶出去。”

“他做到了。”巴拉克说。

“嗯，勉强够。现在我们在捷克斯洛伐克获得了航线，有了更稳固的运输基础。这就是为什么……”他朝着飞机机身打了个响指，“我们需要一架‘星座’运输机的原因！我们终究会把它开回去的。”

“什么时候？”

“这要取决于克里斯汀·坎宁安了。这家伙坐起来不平稳吗？轻而易举的，啊？一家伙十吨，兹夫，十吨！”

第九章　恐怖老虎

闪电狼与萤火虫

窗子开着，帕斯特纳克只穿着内衣坐在旁边抽烟。窗外是美丽的宾夕法尼亚大道，一直望向远处，可以看到国会大厦的圆顶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耀眼的白色。旁边另一扇窗户下，空调在嗡嗡响着，但对威拉德酒店这个小房间并没起多大作用，室内温度依然很高。巴拉克走进来，穿一身褶皱的薄纱西服，头戴草帽，白衬衫红领带，手里抱个盒子。

“看看你！一个典型的美国佬！”

“我可不想穿这件傻兮兮的舞会服装……”巴拉克说着晃晃手里的盒子，“去见你那位朋友坎宁安。这件衣服要不是政府资产我真想烧了它。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得换套衣服。”帕斯特纳克在他前后左右瞄瞄，“还凑合，肩部有点紧。”

“这是我走遍整个商场能买到的最合适的了。非常便宜。”

“美国货是便宜。他们什么都有，还没有战争危险。”

车是租来的，驶到纪念大桥时，巴拉克说：“停一下。”帕斯特纳克靠边停了车。巴拉克下车登上纪念大桥的台阶，凝神注视了宏伟的林肯纪念堂片刻，回来郁闷地说：“作为一名美国人，一定是相当美的。”

“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帕斯特纳克说着发动了汽车。

巴拉克摇摇头，道：“他们意识到了，也许只是不想说出来而已。”

车行过波托马克河对岸继续往前开，这里的道路两旁都种满了林木，他们顺着一条蜿蜒的狭窄土路开上铺满碎石的环形车道，最后来到一处带着白色小木门廊的砖石建筑前面。帕斯特纳克按了按门铃，门铃发出一阵和音。一个空洞的声音从上面的圆形房顶里传出来，很吓人。“谁？”

“萨姆·帕斯特纳克和他的朋友。”

“萨姆·帕斯特纳克是谁？我怎么知道你就是他？”破锣似的声音有些恶作剧。

“我们在热那亚一起吃过章鱼，克里斯汀，当时你病得很厉害。”

上面发出低沉的轻笑，下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很漂亮的黑人女佣出现，对他们说道：“晚上好。这边请。”

这个房间呈长方形，朝向河流，摆有众多的古典家具，其中有一架很大的红木三角钢琴。一个男人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身形瘦削，浓密的灰白头发，戴着沉重的厚框眼镜，下巴颌骨突出，尽管天气很热，但他仍然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服，金色的表链横过马甲。“讨厌的章鱼，萨姆，他妈的差点要了我的命。”他对帕斯特纳克说，和刚才圆形屋顶上的声音一样，有些类似破锣样的低沉。

“克里斯汀，这位是兹夫·巴拉克。”

“你好。”克里斯汀·坎宁安用干冷的手和他用力握了一下，“到了可以喝酒的时候了，两位，来点薄荷朱利酒怎么样？本宅的女主人不喝酒，来这边吧。”

房子弧形的砖砌露台上视野良好，可以清楚地看到波托马克河的美景，甚至能看到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大厦模糊的影子。露台上有一张玻璃台面的桌子，他们坐在桌子边的铁艺椅上，女佣端上来几个亚光的锡制圆筒形有柄大杯，杯口插着绿色薄荷叶，还有一盘脆椒盐卷饼和一盘花生。帕斯特纳克对巴拉克说：“当心，兹夫。你要是从来没喝过薄荷朱利酒的话，小心喝趴下。”

坎宁安抿了口酒，说道：“你们以色列人都不能喝烈酒，而现在美国犹太人，大体而言，喝起酒来也像个男子汉了。很有意思。”他盯着巴拉克，“兹夫·巴拉克，你的真名叫什么？”巴拉克惊愕地看着他，有些不解。坎宁安微微一笑，继续问：“这个问题冒犯你了吗？”

“没有，不过这个就是我的真名。如果您是指以前的话，我出生的时候叫沃尔夫冈·伯科威茨。”

“兹夫·巴拉克这个名字在希伯来语中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们的人在巴勒斯坦都喜欢起一个希伯来语名字。”

巴拉克很幽默地回答他：“兹夫的意思就是狼，也是沃尔夫冈的简称，您可以这样认为。”之前帕斯特纳克提醒过他，说坎宁安是个脾气很古怪的人。

“我明白了。”坎宁安点点头道，“那么巴拉克就是伯科威茨的简称喽。”

“嗯，对，不过这个姓在以色列很普通，就是‘闪电’的意思。”

“‘闪电狼’，嗯，不错！都快赶上美洲印第安人的名字了。”他又问帕斯特纳克：“你这位朋友是一匹‘闪电狼’吗？”

“兹夫很厉害的。”帕斯特纳克边喝酒边说。在尝过这种烈酒的滋味后，巴拉克就只好假装着喝了。

坎宁安说：“很有意思，美国犹太人把他们的名字都改得好像很缺少犹太意味，而你们却喜欢起希伯来语名字，使自己更犹太化。这是为什么？”

“去欧洲化，我认为是，以某种直接的方式。”帕斯特纳克说。

“哈！”坎宁安第一次咧开嘴笑了，露出规整但染有烟渍的牙齿。“说得好。虽然不是完整答案，但很有意思。啊，这是本宅的女主人。”

一个穿网球裙的纤细少女轻快地跑到露台上，年龄大约十二岁左右，对坎宁安说：“爸爸，我打败他了。他十五岁了，就会吹牛，我赢了他两盘。”她看看这两个以色列人，略微害羞但很爽朗地说：“你们好，我叫艾米莉。”

“七点半晚餐，艾米莉，与帕斯特纳克先生和巴拉克先生一起。”

她对他们笑了下跑开了。坎宁安的神态也变了样，眼睑下垂，眼睛眯起来，拇指挂在金表链上，躺倒在椅子里。他沙哑着声音对帕斯特纳克说：“萨姆，我想‘星座’运输机从我们大使馆那头来说是没有问题的。晚饭之后我们必须要去见一个人，就在这儿附近住，大概半个小时路程。”

“行，克里斯汀。”

“至于巴拿马那方面我们可以稍微帮助你们一下，但主要还是靠你们自己。”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坎宁安从椅子上坐直身体，又回到一丝不苟的社交形象，对巴拉克说：“一会儿我们走了，屋子的女主人一定会招待好‘闪电狼’先生的。”

“肯定会很惬意的。”巴拉克说。

“你会发现她伶牙俐齿很会说，尽管有点呆头呆脑的。她母亲去英国了，嗯，去看在牛津大学读书的儿子。我要是一个犹太人，”坎宁安喝了一大口酒，转向帕斯特纳克，“我绝对会搬到离欧洲尽可能远的地方，尤其是离开像俄国那样的地方。恶魔会从北边过来。”他引用耶利米（Jeremiah，公元前六七世纪时希伯来的预言家）的话说道，“俄国一直都是你们的灾祸，你们看希特勒算得上魔鬼了吧，但要知道，他还要向俄国学习。”

帕斯特纳克点点头。巴拉克说：“我没弄懂您的意思。”

看到有了新听众，坎宁安兴趣大增，他用瘦骨嶙峋的长手指指着巴拉克说道：“‘闪电狼’先生，从沙皇时期的犹太人居住区和沙皇对犹太人的集体迫害中，阿道夫·希特勒明白了西方的自由主义全是伪善哲学，因此他可以不把犹太人当人看，而对他这一做法，除了毫无实际意义的指责与叫喊，他没有受到国际上任何非难；从斯大林那里，他学会了如何掩盖，并直截了当地否认，而世界对此却毫不在意。”

坎宁安一仰脖子，干了杯中的酒。“希特勒唯一的创新就是把这些恐怖从斯拉夫人的黑暗深处带到中欧的光明中，而希特勒后来又转过头对付他的老师就是个巨大的历史讽刺了，但还有更大的讽刺，那就是我们竟然用‘租借法案’把俄国从希特勒手中又救了出来——俄国，在这个星球上它是我们国家的最大威胁。两位再来点薄荷朱利酒？”两个以色列人互相看了看，都说不要了。坎宁安拿起叮当作响的酒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酒，然后继续说苏联的邪恶和威胁。

帕斯特纳克事先也跟巴拉克说过，坎宁安对俄国人的邪恶天性耿耿于怀。落日染红了波托马克河，这位情报官一直就这个主题侃侃而谈。他说，基督教传到俄罗斯太迟了，在基督诞生后整整一千年，才由拜占庭帝国以不道德的方式传入俄罗斯，而且基督教的教义从未完全进入斯拉夫人那鞑靼人般凶悍的内心，反倒是把他们变成了精神分裂的危险民众，一半是残忍野蛮的征服者，一半又是懦弱的理想主义者，那残忍野蛮的一面毫无例外会显现出来，并控制他们的政治和社会。

“这种国家的分裂人格同样也出现在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这是理解他们民族特征扭曲如此之严重的唯一方式，也是将他们作为整个民族合理地联系在一起的唯一方式，巴拉克少校。这种分裂体现在他们的音乐、建筑风格以及他们的艺术中。看过列宾的油画《伊凡雷帝杀子》吧，就是伊凡雷帝用一根金头拐杖打碎了他儿子的脑袋，他儿子死在他脚下的那幅画？看到他的表情、他儿子的表情了吗？充满血腥与暴力的图像向人们说明了这一切。”

“晚餐准备好了。”女佣站在法式门前说。

女孩穿着素色灰外套，坐在桌子末端她母亲的椅子上，保持着她的尊严，几乎不说话，她按铃叫女佣，然后低声吩咐，同时温和地劝客人们再来一份维希奶油浓汤、烤鸡和果汁牛奶冻什么的。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安静地吃着饭，听到坎宁安坦率地阐述美国主流情报对以色列状况的预估时，俩人互相看了看。坎宁安提醒他们说，他们预估，犹太人会取得令人惊讶的军事胜利，但从整体上来说前景又很灰暗。阿拉伯人永远不会接受犹太复国主义者生存在他们中间，这一代不会，他们的后代也不会。如果他们一次次地战败，那么他们会转向俄国人那边去寻求帮助，把他们的愤怒发泄到西方政权上来，而这就会打乱中东地区的军事力量平衡。敌对的阿拉伯政权可能会将西方的油气资产收归国有，甚至会关闭英国和美国在这一些地区的战略基地。至于以色列人，坎宁安说，他的同事们都倾向于把以色列人看作是一群从不屈服的、好争斗的人，一群渴望拓展领土的人。而最糟糕的是，从美国国家利益的观点出发，大部分以色列人被看作社会主义者或者马克思主义者。

以色列国内有大量的俄国籍犹太人，用的又是捷克斯洛伐克的武器，而捷克斯洛伐克的军火是由苏联控制的，所以，在以色列出现亲苏联的政治立场是完全有可能的。

帕斯特纳克说：“那都是胡说八道，我们很了解俄国人。我们的建国先辈们就是从俄国逃出来后建立的以色列。”

“当然，这只是表述最坏情况的情报工作，我不得不说，我无法忍受我那些同事的短浅目光。多年前我在联邦调查局时，那是世界大战之前，我还曾经参与破获过苏联的间谍网络，然而在1941年到1945年期间，我们把大量的‘租借物资’输送给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请注意……”坎宁安用他吃果汁牛奶冻的汤匙向俩人晃晃，加重语气说，“‘租借法案’是明智的，必须要打垮希特勒，但是全盘转变为喜欢俄国人，把俄国人搬上好莱坞电影美化他们，我们会因此而痛悔一百年。对他们四年的援助就是一笔巨大的四年期灾难债券。我的看法是，以色列可以发展成为我们在中东地区的战略堡垒，在以前的战略情报局里有一些高级官员也认同我的观点，尽管他们还有所疑虑，现在他们中还有一部分在中央情报局。”

“很好，这下我们就安心多了。”巴拉克脱口而出。

“也未必，主要还是取决于你们的本-古里安先生。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巴拉克少校，我听说你能跟他说得上话。”坎宁安跟他直接挑明。巴拉克这才明白过来帕斯特纳克带他来这儿的原因，也明白了坎宁安接待他的原因。“你们的总理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很强大，但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必须要马上从一名革命家转变成一名政治家。这么多年来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内讧让他变得粗暴、强硬、气量狭小，并且固执己见。他虚夸的言辞就显现出他的俄国出身，处处都是锤子与镰刀思维。本-古里安信上帝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通攻击加上坎宁安直视的锐利眼神，让巴拉克有些恼怒，他看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脸上带着不自然的讪笑正在看他，一直没说话的小女孩此时也在盯着他。他说：“我们国内的宗教派别让他老人家很生气，我知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坎宁安向后靠在椅子上，“犹太人返回圣地是一段非比寻常的历史。从长远来看，在国际事务广阔的新历程初期阶段里，本-古里安也只是上帝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是时间与机缘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短暂巧合而已。也许，你们的国家也是这样的情况。”

巴拉克说：“他一点都不虔诚，什么都吃，不参加宗教节日，一次都没有。”“再说一遍，我问的不是这个。”

巴拉克耸耸肩膀。顿了一下，坎宁安又问：“那你信教吗？”

“坎宁安先生，您十分热情好客，您的讲话也很吸引我，但是我信不信教真的与您没有关系。”

坎宁安一下从椅子上坐直，哈哈大笑，说道：“每件事情都与情报人员有关。萨姆，我们得走了。艾米莉，再给‘闪电狼’先生倒杯咖啡，不要去烦人家。”

他们走了后，小女孩问：“要再来杯咖啡吗？”

“可以。”

“来杯白兰地？”

“不用，谢谢。”

“在以色列有萤火虫吗？”

“萤火虫？我还从来没见过萤火虫。我们那儿有发光蠕虫。”

小女孩碰碰铃铛：“埃斯特尔，把我们的咖啡拿到外面露台上去……来吧。”巴拉克跟着她穿过法式门到了院子里，顺着一段弧形台阶往下走，小女孩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说：“到这里那该死的灯坏了，不要被盆栽给绊倒……我们到了。”在石板铺砌的露台上，她放开了巴拉克的手，俩人坐下来，巴拉克坐在一张铺着厚垫子的躺椅上，小女孩坐在一架有座垫的秋千上。她说：“就当我瞎说吧，萤火虫也许不会出现……哦，有一只，还有一只。”

远处，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河边是黑暗的树丛，事实上，从树丛一直延伸到这边的草坡上到处都是这种飞动的绿莹莹的闪光小昆虫。“你肯定逗乐我父亲了，他喜欢别人跟他坦白说话。如果你说的有道理，他就是那个样子。”小女孩说。

“这里好香的味道……什么东西？”

“栀子花。这个平台四周都是这种花，是我母亲最喜欢的花。你的胳膊怎么了？”

这小女孩的直率问话把巴拉克问迷惑了，像刚才她父亲那样问得他莫名其妙，他想他胳膊用得很正常啊。“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这样动胳膊。”借着上面院子里漫射过来的灯光，可以看到她用强调的姿势把胳膊略微弯曲起来摆了几下，“你受伤了吗？”

“是的，不过全好了。”

女佣把咖啡送过来，艾米莉给两个杯子倒满咖啡，问巴拉克：“你读过艾米莉·狄更生的诗吗？我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我母亲在阿默斯特长大，艾米莉·狄更生就出生在那里。”

“那不是在新英格兰地区吗？可你父亲讲话像个南方人。”

“哦，对了，他是佐治亚州的。我父母亲是在一艘船上认识的，很浪漫。我也写诗，可我的诗不像艾米莉·狄更生那样，她的诗情感很呆滞。”

巴拉克没有立即回应她有意识的卖弄。过了一会儿，他说：“嗯，这些萤火虫真的很漂亮，你应该写一首关于它们的诗。”

“我已经写过了。跟我说一下你的伤吧。”

“你想写一首关于它的诗？”

“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勇士谈过话，只是感兴趣。”

“那，好吧。”在小女孩一眼不眨的注视下，巴拉克开始回忆那场午夜的小规模战斗，生动详细地讲述了阿拉伯人的袭击和撤退，以及他中枪的状况。

“你确定这是一次意外？你的连队里有士兵恨你吗？”

好一个聪明女孩，巴拉克想。从后面中枪，他自己最初也怀疑可能是连队里哪个不满的人或是懦夫干的。“没有，那个可怜家伙只是个shlemiehl（笨蛋），他并不是恨我。当我躺在地上流血时，他立刻就跑上来，告诉我是他干的，他在惊慌失措中乱开了枪。”

他们欣赏着萤火虫，艾米莉嘎吱嘎吱地摇着秋千，河面上的微风吹来，搅动起绿叶与栀子花的香气。巴拉克说：“我算不上一名勇士，要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打仗，因为阿拉伯人不让我们在那儿生存。我本来正在学习化学，我的理想是有一天我能成为一名化学家。”

“多枯燥啊，让我想到了药店。”

“对不起，艾米莉，你说这种话是很幼稚的。化学是一切事物的基础。例如你和我，我们就是两个正在朝对方发声的化学工作小体系。那些萤火虫就是以化学为动力才发得了光的。”

艾米莉垂下眼睛，手抱住膝盖说道：“对不起。其实，当我们女生在一起讨论化学时，就是在讨论我们是不是喜欢某个男生。”

巴拉克说：“我有个弟弟，他是学习物理学的。某一天他可能会成为一个大物理学家。物理和化学关系到世界上所有事物，艾米莉，包括战争。”

“不，战争是与人有关的，”她说，“你也知道。我很高兴你的伤好了。你知道《奥赛罗》吗？”

“啊，我读过那剧本。”

艾米莉以高高的音调轻声吟诵：“她是因为我曾经危险而爱我，我亦因她的同情而爱她。”

巴拉克有些窘迫，问她：“你这个年纪，经常思考爱情？”

“莎士比亚戏剧中的朱丽叶也就十二岁半。”艾米莉沉默了一会，又嘎吱嘎吱地摇起秋千来，“我可以告诉你我自己的伤口故事，我的诗大多是关于它的。但是我想我听到我父亲回来了。”

“那估计都是悲情故事。”

“不是，有些是很欢快的，甚至很滑稽。”他们站起来朝黑暗的台阶走去，艾米莉再次抓住他的手，“这路……顺便提一句，这完全是另外一种女孩子的诗作了，你喜欢萤火虫吗？”

“它们像梦幻一般。”

他们从院子里走进来，坎宁安问巴拉克：“怎么样，她是不是很烦人？是不是太喜欢刨根问底？”

“她跟您一样热情好客。”

“哦？意义不明的恭维！”

艾米莉对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说：“晚安。很高兴认识你们。”在灯光下，巴拉克发现她还是平胸，一个小孩子而已。“晚安，父亲。”她亲吻了下父亲，然后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出去的。

帕斯特纳克说：“兹夫，我们得走了。我们要到纽约去赶飞机。”

坎宁安和巴拉克握手，对他说：“但愿你没有介意我叫你‘闪电狼’，只是开开玩笑，还有我那些刨根问底的问题。那只是我的风格。”

“一切都让我很开心，你女儿的陪伴也是。”

“那就太好了。”坎宁安咧开薄嘴唇漠然地笑了笑，“如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可以把它们转告给本-古里安先生。”

开车去往机场的路上，帕斯特纳克说起克里斯汀·坎宁安这个人来。

“现在你见过他了，我跟你说说他的大致情况吧。他是个很另类的人，在1945年，他在意大利供职于美国战略情报局，我在那边的地下组织里活动，帮助把犹太人送上开往巴勒斯坦的船。我们就是在那时候吃的章鱼。先前在法国的时候我们就合作过，后来在意大利北部，我们两个都深入参与了一件事，是战略情报局和一部分德国将军之间的一个密约，那些德国将军想单方面向美英投降。那件事后来没干成，但我跟他从那以后开始熟悉起来。他帮我在热那亚弄船，准确来说，是操作了两次航程，满载难民的船都成功地突破了英国当局的封锁。我呢，就帮他传递一些关于德军动向以及德军武器仓库等秘密情报。另外，我们的人在普罗旺斯侥幸搞到了一部德国纳粹国防军的编码机，我就把那台编码机送给了他，那时已是战争末期了。我不知道这件东西帮了他们什么忙，但他很重视。我猜那台编码机为他获得不少荣誉，包括他的上司们……喂，你干吗那么坐立不安的？怎么了？”

巴拉克说：“没怎么。这次回以色列的方式真是怪得要死，就烦这个。要到纽约、巴拿马、巴西，还要到捷克斯洛伐克。”

“放松，‘闪电狼’。”

手帕保佑“恐怖老虎”

特拉维夫的夜晚闷热异常，耶尔汗淋淋地坐在一辆吉普车驾驶座上，注视着上空那架搬运赛马的飞机渐渐抵近。飞机盘旋一圈飞到东边，穿过稀疏的高射炮炮弹打出来的光迹和黑烟再折回来，最后在沉重的弹跳中着陆。摩西·达扬大踏步走过机场跑道，依旧穿着他那身花里胡哨怪异的军服。耶尔大喊道：“摩西Dode（叔叔）！”从拿哈拉的童年时期起，她就一直叫他Dode。

摩西·达扬穿过篱笆门，四处张望了下。“你好，耶尔。”

“兹夫·巴拉克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

“上面命令我接他。”

“好啦，你接到我就行了。”达扬跳上车，“我没看见我的司机。你带我到特拉-哈绍梅尔吧。”

两位飞行员从旁走过，看起来依然惊魂未定。达扬说：“因为没有风，这两个可怜的荷兰人不得不从阿拉伯人上空飞进来。这回好了，他们要收双倍的费用。”

“你的旅行怎样？”

“很不顺，一路上都是暴风雨。”达扬打了个哈欠，双手抱住头，躺倒在座位上，“太想回营地上床睡觉啦。”不一会儿，他便沉沉地睡去了。耶尔绕开那些敌军枪炮射程之内的公路，向装甲营基地驶去。当她进入特拉-哈绍梅尔市时，圆月已高高地挂在当空。这里乱哄哄的，全副武装戴着钢盔的士兵分别乘巡逻车、吉普车以及半履带车缓慢地朝前挪动。达扬一下子惊醒了。“这都怎么回事？是我的营！”他跳下车，匆忙向一位半履带车里的军官做出指示，那名军官赶紧用步话机把他的命令传达下去。达扬匆匆跑到车队前面，叮当作响的车队停了下来。一辆装有车载机枪的吉普从旁边开近，司机喊了耶尔一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堂吉诃德！本尼在哪儿？”

“从我们这儿往后数第三辆车那儿。”耶尔顺着他的指点，看到她哥哥正站在一辆半履带车上，把着车上的机枪。她快步走过去，问道：“本尼，你还好吧？”

“我？我很好。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从机场开车送摩西Dode过来。”

“摩西Dode？这么说他回来了！Shiga’on（太好了，真是奇迹）！我还以为我们要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开战呢。”

“你们要去哪里？”

“边境。停火一结束，我们就走。”

“祝你好运，一切顺利，本尼！”

夜晚闷热得令人窒息，耶尔回到自己的吉普车上拿出块手帕擦脸。堂吉诃德正坐在车前面的引擎盖上。“啊，你回来了。嗯，送我一样你的东西吧。就把那块手帕给我吧。”

“你说什么？”

“我要上战场了，这是习俗。你没读过瓦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的作品吗？我应该随身携带一位姑娘对我表示关切的东西。”

“那只能从你爱的姑娘那儿拿，傻瓜。”

“B’seder（好啊），我爱你。要知道，你是现实中最美的姑娘。”堂吉诃德咧嘴笑着，伸出手，“手帕就挺好。”

耶尔有些犹豫不决。她咯咯笑着说：“你是和我开玩笑吧。”

“没有开玩笑。给我吧。”

这种爱的表白，即使是闹着玩的，也或多或少让耶尔有些心乱。她很喜欢别人对她献殷勤，无论多么无礼粗鲁，况且她对堂吉诃德也不是没有一点感觉。自从他把她哥哥背下拉特伦战场起，她哥哥就一直对他很有好感，而且某些时候，这小子眼镜片后面那坏坏的眼神也激起过她内心的狂野。

“好吧，好吧。”她把手帕递给他，“湿透了，不过给你吧。祝你好运。”

“还能再给我个吻吗？”

“哦，去打仗吧，小屁孩儿。”

车队发出巨大的轰鸣和铿锵声开始向前移动，他把手帕塞进钢盔里，迅速跑回自己的那辆防弹吉普车上。

第二天，本尼和堂吉诃德站在一辆俘获回来的阿拉伯军团装甲车前，装甲车发出阵阵恶臭，就像一座破烂的厕所一样，本尼瞅瞅里面黑漆漆的狭窄空间，对堂吉诃德说：“到时候你来开机炮。”在太阳炙烤下，打着赤膊的士兵们躺在弹坑中大汗淋漓，他们正紧张而忙乱地为新的无线电设备接通电源，焊接临时电话线，给装甲车打黄油并添加燃料。这辆阿拉伯装甲车是摩西·达扬亲自开着一辆半履带车从敌人的炮火下抢回来的，现在牵引钢索还连在两车之间。当时本尼自告奋勇和他一起去拖车，因此获得了这辆车的指挥权。

“我？我对机炮懂什么呀？”

“谁懂？炮术专家正从特拉维夫赶过来。”

谷子散发出芬芳的香味，被踩踏成一堆一堆的。谷地里面，卫生兵为伤员们缠上绷带，突击队员们则忙着更换打破的轮胎和炸毁的履带，填塞车辆散热器水箱上的子弹洞等工作；他们在没有迫击炮支援的情况下，由达扬身先士卒，靠着猛打猛冲、所有枪械一齐开火的战术，向两个村庄发起进攻，尽管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两个村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给攻下了。就轻型装甲营来说，能把这个威胁特拉维夫的突出阵地撕开一个口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是，谁会念这些说明呢？”堂吉诃德指着车内满满当当的操作规范，全部是阿拉伯印刷文字且模糊不清，“你怎么来操作它呢？”

“车还是用车，枪还是用枪喽。我们会操作它的。达扬说了，这架机炮相当于我们营火力的两倍呢。”

炮术专家来了，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以色列人，体格壮硕，因为训练新兵把嗓子都喊哑了。他给堂吉诃德反复讲解最基础的枪炮操作要领，教他旋转炮塔和轮系，调整机炮仰角，瞄准远处和近处的目标。堂吉诃德挤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汽油味和尿骚味熏得他透不过气来，教官粗哑的喊叫本身就让他晕头转向，再加上砰砰的敲打声、发动机啸声、锯切声一直没有停过，他就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了。不一会儿，达扬来了，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他会开炮了吗？”

“让他打一炮。”本尼说。

达扬指着战场远处一棵大树。“把底下的树枝打下来。”

轰隆一声火焰闪过，堂吉诃德发射出了炮弹。树枝被炸飞了。

达扬说：“就这样吧。现在我们战无不胜了。我们去吕大。”

装甲营越过反坦克壕沟和厚实的仙人掌树篱，顶着敌军阵位上打出来的猛烈炮火，旋风般闯入坚墙厚垒的机场城市吕大，其间还冒险蹚进了雷区，但很幸运，没有触碰到地雷。当营队到达市中心时，麻烦开始了。达扬的袭击计划很清楚，整个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向北突击，由堂吉诃德那辆装甲车率领，现在他们给那辆装甲车起了个外号叫“恐怖老虎”，达扬自己率领另一部分车辆向南突击，从两个方向对城镇进行乱枪扫射，致敌混乱和恐惧之后，双方重新汇合，再一同由原路冲出去。这次的任务就是要削弱敌方目标，为先进的机械化旅进攻打头阵。但达扬自己并没有按照这个计划行动，他只是在混乱不清的通信中即兴说了那么几句，因为他完全知道，他的营的火力并不足以攻下这座城市。

但“老虎”却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这个命令，朝吕大的北端发起了猛攻。装甲车在大街上疯狂地奔跑，不断地射击。起先，这辆幽灵般的阿拉伯军团装甲车确实把阿拉伯人给震住了，但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操起手榴弹和步枪一起拦阻这辆车。本尼在旋转炮塔上指挥车辆的方向，同时用机关枪射击。这些阿拉伯人为什么会这么不怕死地拦阻装甲车，他很纳闷，直到他的耳机中传来达扬嘈杂的喊叫，他才知道，一切事情都在朝错误的方向发展。他在一处开阔的广场停下了装甲车。

堂吉诃德透过车前面的孔隙，四下窥视成群跑动的阿拉伯人，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大喊：“喂，本尼，我们其他的人都哪儿去了？”

“他们全都跟着达扬往南边去了，穿过吕大，往拉姆拉去了。”

“什么，他们全都？全都去拉姆拉了？为什么？”

“Balagan（一团糟），这就是原因！”

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外面的装甲上，在手榴弹的轰响声中，车体剧烈地震颤。

“你不会是说这里就我们几个吧？”堂吉诃德大喊。司机是一名自愿参军的年轻的金发基布兹成员，此刻扭过身看本尼，眼睛瞪得溜圆。

“没错！就我们几个。所以给我闭嘴，对着左边的房顶开火！看见那团烟没有？那是机关枪掩体！开火！”

堂吉诃德开炮射击，机炮的后坐力打在胸膛上痛楚难当，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衣，弹壳里冒出的硝烟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不过他打得兴起，也不在乎这一切。“不能停，不能再停下了，”本尼对司机说，“我们边走边打，边走边打。等我命令你的时候，我们就后撤，去追大部队！”

摩西·达扬率领他那支破烂的营队从拉姆拉又撤回吕大，一路上遭受到了猛烈的攻击，不过还能再看到“恐怖老虎”他绝对是非常高兴的。当然，本尼能看到摩西·达扬回来也很高兴。一座类似碉堡的警察哨所里喷出火舌，死死封锁住了吕大外面的公路，“老虎”一发接一发地向其开炮，同时用机关枪猛烈扫射。

“好了，他们过来了！”本尼喊道，“我们要掩护他们，等他们通过哨所，我们就边跑边断后！”

堂吉诃德扑到车前孔隙上观察突击队员们的车辆。尽管外面的子弹像雹子般打到装甲上，但一直都没事，这让堂吉诃德感觉车里面还是相当安全的，但是好运气总不会长久，猛一下，他的太阳穴上重重挨了一击。一阵眩晕过后，他手摸上去，黏糊糊的，手掌已经沾满了温热的鲜血。

“倒霉！”本尼惊呼，“严重吗？”

“没，没事，我很好，就擦破点皮。”

“好，继续开炮！摩西过去了！上帝啊，兄弟们被打坏了！车上那么多伤员，堂吉诃德，天知道死了多少人……”

车绕过那座碉堡之后，堂吉诃德掉转炮口继续射击。敌人的火力终于弱了下去，“老虎”的炮弹也几乎打光了。装甲营的最后几辆车正在通过，半履带车拖着巡逻车，巡逻车又拖着吉普车，汽车的水箱都开锅了，轮胎也扁了，整个队列乱糟糟的。本尼命令司机转弯跟在最后一辆吉普后面。堂吉诃德从钢盔下抽出耶尔的那块手帕，按在伤口上，试图止住顺着脸颊汩汩流下的鲜血。

“你妹妹手帕的功劳，它给我带来了好运气，让那颗子弹落空了。瓦尔特·司各特是位真正的大家。”

“你还相信这个？Kol ha’kavod（真佩服你），不过既然这样，那颗子弹怎么还是打进来了？为什么它不像其他弹头那样崩出去？这手帕也太不称职了吧。”本尼说。

俩人在发动机的喧闹和车轮滚过崎岖地面时的隆隆声中大声争论，现在他们逃出生天，活下来了，感觉兴奋异常。

堂吉诃德喊叫道：“你的问题就是太迷信了，如果我刚才拿着她的手帕毫无遮掩地走到外边呢？所有的子弹就都打不着我了吗？愚蠢。你最好重新读读瓦尔特·司各特的书。我现在搞不清的是，这场仗我们赢了没有？”

“摩西Dode也许知道。”本尼说，“我肯定不清楚。”

堂吉诃德说：“有一件事我清楚，从现在起，我需要装甲，越厚越好。”

“我不要。如果我能通过选拔，我就参加空军，把这一切尘土和噪音都抛在脚下。”

第十章　“星座”运输机

筹备

闷热中，“星座”运输机停在一个四周环绕着香蕉种植园的小机场上。在飞机真正飞离跑道之前，巴拉克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无限期滞留在中美洲。他的护照已经过期，被这里一位官员给扣下了，那家伙穿着一身比特拉维夫裁缝所做的花哨制服还要花哨的制服。一辆油罐车停在这架大飞机的鼻子前面，阻挡得飞机动弹不得。飞行员和机组人员杂七杂八的，有以色列人，有美国志愿者，还有加拿大人，现在仍旧在漫不经心地鼓捣着马力惊人的发动机和舱内仪表。客舱里装配了长排的崭新米色座椅，还饰有灰色和棕色色调的现代派画板，都是巴拿马风景，包括巴拿马运河水闸等，很雅致，他们没有弄乱这些，这都是为所谓“巴拿马航空公司”做的幌子。

帕斯特纳克悠然自得地走进来。“干吗不去游览游览？巴拿马运河还是值得一看的。”他对巴拉克说。汗流浃背的巴拉克正坐在机舱里喝着可口可乐，烦躁不安。

“现在怎样了？我们啥时候能走？”

“很快。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丢下你就走的。”

“萨姆，停火期结束了，战争可能已经开始了。”

“不可能，他们会为你暂停开战的。”

计程车司机载着巴拉克游览了巨大的巴拿马运河水闸，他很幸运，正好看到一艘美国航空母舰被拖进水闸内，随着水闸内水的排出而缓缓下降。接近傍晚时分他回来时，发现“星座”运输机发动机已经启动，轮子绷紧在锁紧状态，但那辆卡车仍然在前面挡着飞机。萨姆·帕斯特纳克把他的护照递给他，说：“B’seder（好），很高兴你回来了。马上就可以起飞了。”

“那辆油罐车怎么样了？”

“嗯，那是个问题。我们在对发动机进行试车检测。”

他们站在飞机活动舷梯的顶端，舷门的旁边。“什么问题？你不是说可以走了吗？”

“嗯。还说不定。这怪地方的规章制度也很怪。啊，终于可以走了。快点，进来。”一个穿着工装裤的肥胖男人走向那辆油罐车。

帕斯特纳克砰的一声关住舷门，扭下气锁。飞机开始移动，巴拉克从舷窗里看见那辆油罐车驶离了机场。敞开的驾驶室里响起一阵英语和希伯来语叫喊声，夹杂着尖锐的英语和西班牙语无线电通话声。飞机加速前进，很快跑上主跑道，开足马力往前奔。一辆警车飞速驶上跑道，尖利的警笛声压过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它几乎是和不断加速的飞机并排靠在一起飞奔，一个警察从车窗中探出步枪挥舞，但旋即，“星座”运输机就把他抛在了下面，升到了空中。

“好了，这事就这样了。”帕斯特纳克趴在巴拉克的肩膀上望向窗外，飞机爬升在郁郁葱葱的种植园上空，随后倾侧机身转换方向。“下一站在巴西加油，然后是达喀尔。Parlez-vous français（你讲法语吗）？”帕斯特纳克指着一排排的空座位，“在我们到达捷克斯洛伐克之前，孩子们必须要把这些伪装都卸下来，可惜了！安装这些座椅我们花了一大笔钱。当我们在扎泰茨（捷克西北部城市）着陆时，必须要收拾妥当扔掉，这样我们才能装载空运货物，然后加油，回国。”

“你给那个油罐车司机打点了多少？”

“事实上，给那警车的更多。”帕斯特纳克咧开嘴笑，眼睛皱起来，“不过那一万美元我还留下不少，这也是件好事，很难说我们进入纳塔尔（巴西东部港市）和达喀尔还会有些什么事。”他躺在巴拉克旁边柔软的座椅上，“卸掉这些高档内饰真是太可惜了，是吧？最上乘的质量。事实说明，美国大使馆没有扣留飞机，而且我们的护照在一个小时前也送回来了——我们欠克里斯汀·坎宁安一个人情。”

“萨姆，捷克的饭菜都这么差劲吗？”巴拉克问。他面前带缺口的旧盘子里盛着难闻的煮鱼和水渣渣的土豆。

“这个不是捷克饭菜，差劲极了。”帕斯特纳克回答道，又用流利的捷克语和那名浓妆艳抹的矮胖女服务员开玩笑。

旅馆外面的标志是“斯大林饭店”，而且字样簇新，可这些盘子上却印着“马萨里克饭店”的字样。很明显，扎泰茨空军基地附近这家散发出霉臭味的旅店已经关闭很多年了，之所以重新开张，仅仅是因为要对以色列空运人员进行隔离。所有的空运活动都要彻底离开捷克空军机库，隔离到基地的一个角落里进行。尽管国际媒体老早就报道过这起“秘密”军事行动，但对于捷克政府来说，这事情在官方文件上不存在。

女服务员给他们端上难以下咽的饭菜，她的姿势一看就笨拙，没有经验，而且明显在卖弄风情。帕斯特纳克说：“听着，兹夫，她还有一个朋友。她很想在今晚找些乐事做做，她说她很喜欢以色列人，觉得我们很聪明。她的住处离这儿不远。”

“萨姆，我对捷克妓女没兴趣。”巴拉克说。

“哎，这么说没意思吧。谁说是妓女呢？她们只是间谍而已，不要和她们谈论政治或空运不就没事了。”

“你尽情玩吧，萨姆。”

餐厅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人们总体上用英语交流，夹杂着少量的希伯来语。晚餐过后，巴拉克和几个飞行员在大堂里一起喝咖啡和白兰地，咖啡是仿制的，白兰地是劣质的。和帕斯特纳克讲的那些故事一样，这群人所讲的也令他大开眼界。巴拉克近期那些战斗都是在“伊休夫”里进行的，战斗计划和行动考虑都不超出几十英里范围，而这次空运却横跨了整个地球，他推算，如果不说总吨位，那么它的距离甚至都超过了成为所有报纸头条新闻的柏林大空运。

巴拉克以前只是大致知道有这么个行动，但在这里却亲眼看到了这些执行行动的人，他们都是二战中的飞行员，来自全球各地，大部分是美国人，但也不全是；大部分是犹太裔，同样也不全是；大部分是志愿者——有法国人、加拿大人、南非人、澳大利亚人，这些非犹太裔志愿者加入这个行动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有对犹太人奋争生存抱有同情心的；有为了刺激和冒险的；还有像那位饱经风霜飞过最远包机运输的美国人一样，坦率地说自己就是雇佣兵的……正是靠着这些杂牌军，犹太人才能在满世界里搜寻大大小小的各类武器装备，因为没有一个政府愿意公开帮助犹太人。

一个身材瘦长的澳大利亚人对巴拉克说：“老实说你很幸运，老弟，坐上‘星座’运输机，你可以直接跳到俄克拉何马州，而不用在‘护裆’加那该死的油。那儿真他妈讨厌。”

“俄克拉何马州？‘护裆’？”

“‘护裆’就是科西嘉（法国东南部省名）。”一个留灰白短发正用啤酒杯大口喝啤酒的美国人说道，“地中海唯一讨厌的地方，那儿可以给飞机加油去以色列。要加油就在俄克拉何马州。”

巴拉克彻夜听着他们的传奇故事，都是发生在以色列宣布建国之前那段惊险时期内的，有很多是关于飞机坠毁的和差点坠毁的故事，有飞机在没有批准的情况下就起飞的，有在无导航设备的情况下从暴雨和浓雾中起飞的，还有以前从来都没摸过飞机的生手直接就驾驶飞机，等等。他们说，这类事情都是发生在早些时候，现在空运已经程序化，很正常了，相对来说效率也高一些。巴拉克大受启发和鼓舞，凌晨两点过后，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房睡觉。帕斯特纳克还没有回去，他究竟睡没睡巴拉克不知道，反正他醒来时，发现帕斯特纳克已经穿戴整齐地在那儿刮胡子了，嘴里还哼着一曲悲伤的捷克小调。

当晨曦照亮天空时，他俩乘坐一辆呼哧呼哧响的破出租车到了空军基地。在高耸的“星座”旁边，杂乱无章地堆满了拆卸下来的高档乘客座椅，有飞机半个翅膀那么高。一辆油罐车正有节奏地为飞机加燃油，工作小组排成一条直线，把一个个板条箱从汽车上传到飞机上。“机关枪。这一次装运的是清一色的机关枪和装甲。好东西，头等安排的重要物资。”帕斯特纳克说道，精神头十足，似乎昨晚的一夜风流丝毫没有让他感到疲惫。

不远处，喧闹的工人们正在设法往里装一段小一些的飞机机身。帕斯特纳克指着正在往里装的那段纺锤形机身说：“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我们不得不把它们的翅膀拆下来分开装运。我们的人说，捷克人为德国人制造的这些‘Me-109’型飞机并不算很好的飞机，飞行起来很难操纵。而且在价格上捷克人也在狠狠宰我们。不过就算这样，只要他们卖我们就买。”

在装运当口，巴拉克绕着这些堆得有房子高的代号为“斑马”的物资四处转悠，为他给本-古里安递交报告而默默记录下现场的一切，小山般装满武器的板条箱，箱上的俄文、捷克文和法文印刷字体，繁忙穿梭的卡车和起重机，各种飞机，以及机修工和装卸工热火朝天的工作场面。机场四周都是成熟了的谷物田地，散发出令人愉快的气息，从机场往外将近一英里远，就是捷克空军的机库，所有飞机都停在那里，除了几个哨兵走动之外一片死气沉沉。一切装运完毕后，他和帕斯特纳克登上“星座”，机舱里扎捆好的板条箱堆得太满了，以至于在起飞时他俩没地方去只好弯着腰站到驾驶室里。飞行员依旧是巴拿马那两个飞行员，但无线电机师兼领航员已换成一名以色列人。由于货载量过于沉重，飞机一直跑到机场跑道末端才笨拙地起飞，几乎是擦着电线升空。

“星座”朝着初升的太阳飞去，下面是绿油油的网格状农田和一条银光闪闪的蜿蜒河流。“跟兹夫也说说达扬的事。”那名领航员对帕斯特纳克说。

“达扬！这么说他回去了？”巴拉克急促地问。

“回去？”帕斯特纳克咧嘴笑道，“他正在扭转整个战争局面哩。”

“你说什么？”

“达扬在吕大和拉姆拉打了个漂亮的袭击战。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只知道我们已经攻下那两个城镇了，吕大机场也拿下了！联合国在拼命叫喊，吵成了一锅粥，就跟一个流氓闯进一名小姐的闺房似的。一个星期前，阿拉伯人拒绝了延长停火期，现在英国人再次呼喊停火，阿拉伯人这回肯定愿意，所以停火马上就会实现。”

“萨姆，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消息？”巴拉克既高兴又有些不敢相信。

“在你去散步的时候，我给我们在伦敦的人打电话了，告诉他们我们正在装运，马上就出发。他们说，那边的报纸上全是这位勇敢的犹太独眼将领的事迹，同样美国那边的报纸也全是他的新闻。”帕斯特纳克拍拍那位领航员的肩膀，“喂，我们要这样一路站到特拉维夫吗？这样下去后半辈子我们要变成驼背佬的。”

领航员向他们指了指驾驶舱后面，那有一处用武器箱隔开的地方，有几张床垫和几只水壶。俩人躺下后，巴拉克说：“你还说要在达扬之前把我送回去呢！”

“在达喀尔耽误了点时间。谁能想到我们那儿的中间人会和几个女人一起去了丹吉尔（摩洛哥北部港市）？这个法国人！别着急，兹夫，有的是仗打。”

“哇，这次你可真的回来了。好大的飞机啊，shiga’on（太好了）！现在属于我们的了？”他们三个坐上吉普车，耶尔把帕斯特纳克晾在一边，兴高采烈地问巴拉克。

“耶尔，这不关你的事。把萨姆送到他的公寓，再送我到耶路撒冷。”

“对不起，长官。我有命令，要把你们两个直接送到本-古里安那里。”

“哦？那走吧。”

耶尔发动了汽车，帕斯特纳克坐在副驾驶座上，面带微笑瞟着她，说：“你知道吗，耶尔，很多年前我去过拿哈拉。你家人还好吧？”

“都很好，长官。不过我不记得在那儿见过你。”

“但我真的到过那儿。我对你印象很深，内厄姆·卢里亚家胖嘟嘟的小丫头。”

“真的吗？哦，我已经减肥了。”耶尔把金发唰地一甩，驾驶吉普向前冲出去。

“和以前也差不多。”帕斯特纳克说。他上下打量耶尔的眼神让巴拉克想起了那位舒格夫人和斯大林饭店的女招待，不过，他又想，如果还有能拿住帕斯特纳克的姑娘的话，那么耶尔绝对可以算在内。上次圣约翰·罗伯利就领教过，那是针尖对麦芒啊。

耶尔送他俩到了本-古里安所在的拉马特甘司令部，把车停在外边。她正对着一面手镜梳妆打扮时，一辆指挥车开过来，摩西·达扬步出车外。耶尔跳上去在达扬脸上亲了一口，说：“摩西Dode！以色列的英雄！世界的英雄！”

“Al tagzimi（别夸张）！”达扬说，脸上带着高兴但又有几分不自然的微笑走进去了。这时，耶尔才注意到达扬的司机。

“啊，你出什么事了？”

“你好。”堂吉诃德向她扬扬那块手帕，手帕上沾染着黑色的血迹，已经发硬发干了，他头上也包着厚厚的绷带。

“哟！是怎么受伤的？快告诉我！”

他刚刚说了几句，耶尔就打断了他：“是你？是你在那辆‘老虎’里？现在大小报纸上全在说这个事！”

“耶尔，你哥哥指挥这辆车，他让我做了机炮手。”

“本尼真的指挥它？那他还好吗？”

“毫发无损。他很镇定、顽强，很了不起。”

耶尔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他讲完整个事件后，伸出手说：“好了，把那块脏手帕拿来吧。”

“拜托，不要。”

“傻瓜，我只是帮你洗洗它。”

“不行。它救过我的命呢，我要留着它。”

“你真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疯子。伤口严重吗？”

堂吉诃德学着她的腔调，用女声说道：“哎哟，我正在送以色列的英雄呢！世界的英雄！这点伤算什么呀？”

耶尔对堂吉诃德做了个鬼脸：“你的伤不重我很高兴，不过不要归功于我的手帕。”

“独一无二的手帕。”

耶尔抬起身，绝望地看看天空，跑回自己的吉普车内。

离开

“十吨机关枪！”窗外涌进来的微风吹动本-古里安杂乱的白发，让他看起来从里到外的激动。“从捷克斯洛伐克弄一架飞机，一次飞行就搞定！这就是一架飞机的运量，花了一万五千美元呢！帕斯特纳克，其他那些‘星座’飞机没飞回来真是一种罪过，就没办法把它们搞回来吗？”

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坐在本-古里安桌子对面。帕斯特纳克掌心向上、摊开双手说：“总理，你在美国国务院有朋友吗？对任何销售到海外的重量达到三万五千磅的飞机，国务院必须要解除限制。我们是耍了点小手段才把这架飞机运出来的，同样的手段不能再用第二次。”

“美国国务院的朋友？马歇尔将军算不算？”本-古里安歪歪嘴。正在这时，他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抄起电话听筒，这时摩西·达扬和伊加尔·雅丁俩人走进来。雅丁皱着秃脑门，烟斗咬在嘴里。“Ken（是）……雅丁和达扬俩人刚进来。”本-古里安边讲电话边古怪冷淡地瞥了眼达扬，“我了解了。嗯，最好跟他谈吧。”他把电话交给作战部长雅丁，“你来说吧，吕大出事了，暴动，阿拉伯人在袭击我们的士兵。”

本-古里安缓慢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踱着步，雅丁小声跟电话里的人交流着。“是这样，”本-古里安对其他人说，“吕大的人投降了，穆拉·科亨给了他们最人道的待遇，没有驱逐，没有搜捕壮丁，仅仅是收缴了他们的武器，他们也声称都把武器交上去了。而现在他们又拿着步枪、刀子和手榴弹嗷嗷叫喊着跑到街上，围攻我们的孩子。目前情况很危险。”

雅丁疲惫地放下电话，说：“没事了。穆拉已经平息了局面。事情是这样的，一支阿拉伯军团的坦克巡逻队开到附近一座山头上，因此那些已经投降了的镇民就又出来报复，后来巡逻队撤退了，他们就又投降了。这次会对他们严厉一些。”

本-古里安走到达扬跟前。“你知道吗？你不是在打仗，你没有拿下目标，没有摧毁敌军，你只是暂时吓吓他们，仅此而已。这不是征服，是胡闹。”

雅丁上校说：“总理，对不起。这次战役中，达扬的袭击虽然很鲁莽，但也是最成功的。”

“是胡闹，我说。”本-古里安扬起下巴怒视达扬，“接管耶路撒冷指挥部我希望你能更用心一点。这期间，你的突击队要向南进军，在停火之前，我们必须要打通一条到埃及边界的安全通道，不能让敌人再次封锁内盖夫的那些定居点。你的营还能战斗吗，还是战备状态都让你给破坏干净了？”

“我的人马非常出色，士气高涨。他们相信他们刚刚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不过，我们的装甲车都被击毁了。”达扬迅速回答道。

“装甲车会配给你们的。”雅丁说。

“那我等候命令。”达扬紧张的神色轻松了下来，他对巴拉克笑笑，说：“兹夫，我听说你把加利福尼亚的姑娘们都给迷得发疯。”他转向雅丁，“我的副职受伤很严重，能不能让兹夫跟我去南线做我的副职，这样我去耶路撒冷的时候，他就能代我负责南线的战斗。”

雅丁瞟了一眼本-古里安，本-古里安没好气地说了三个字：“没异议。”

“我接受。”巴拉克立刻说。

“那就这样定了。帕斯特纳克，你还回布拉格吗？”

“他不回去了，长官，若您允许，我让他做我在耶路撒冷司令部的副职。”达扬插进来说。

“行，批准。”雅丁说。

本-古里安两眼盯住达扬，对他说：“眼力不错。我不是说你这次战斗不勇敢或者是不鼓舞人心，我是说它不像打仗，我们不再是游击队了。”

“恕我直言，总理。您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您懂得很多关于阿拉伯的东西。而我懂得的是如何跟他们打仗，自从我长大后，除了农活之外，我就一直在跟他们打仗。”

本-古里安向他伸出手，达扬迟疑了下握住他的手。本-古里安说：“我相信，你在内盖夫会打出威名的。”

“我定当竭尽全力。”

走到外面来，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看见，头缠绷带的堂吉诃德正坐在耶尔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和她聊天。“堂吉诃德！你受伤了，是吗？”巴拉克问。

“没事，我很好。”

“我在洛杉矶看见你哥哥了。”

耶尔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堂吉诃德从车上跳下来，问：“利奥波德？他真的到那儿了？”

“是的，他说他会留在那儿。”

“也许他会吧。他向来我行我素。”

“也许你还会去找他，啊？”

“为什么我要去找他？这里才是家。”他指指头上的绷带，“看看，我已经在‘纳税’了。”

帕斯特纳克对耶尔说：“下次你去拿哈拉，代我向你父亲，也就是我的姑父艾弗拉姆问候一声。”

“我尽量记得，但我很少去那儿。”

帕斯特纳克又对巴拉克说：“我有个建议，兹夫。你马上要离开这里跟着突击营去内盖夫了。”他指着耶尔，“而我在耶路撒冷司令部需要一名司机，你意下如何？”

“强烈推荐。”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笑着看耶尔，问她：“喜欢这个任务吗？”

耶尔很无所谓的样子，平静地看着他。“有什么不行的？”

凌晨三点，穿着睡袍的娜哈玛在煎鸡蛋和土豆，两眼止不住地想闭上。巴拉克洗完澡后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走进厨房，问她：“哎，看我像个装甲营营长吗？”

她欣赏地看看，然后用锅铲指着桌子说：“咖啡热了。你早就应该指挥一个营了，要不是你受伤，后来又替本-古里安东跑西跑，然后飞美国什么的……”

“可那不会是装甲营，motek（宝贝），达扬和本-古里安在房间里谈话时，我碰巧在那儿，然后达扬的眼睛就落到我身上了，就这样事情一下子有了转机，尽管还要到处跑。”他喝着桌上的咖啡，“这是个大好机会，装甲营今后要干的事以及眼下的任务都是至关重要的。”

“你可以说这些？”娜哈玛把食物放在他面前。

“为什么不能说？这又不是机密。”他边吃边说道，“埃及人现在守卫在停火线那里，那条停火线几乎把整个内盖夫都封锁了起来。我们必须要打通一条足够宽的通道，以保证内盖夫能够和以色列连接起来。我们没办法再建一条‘滇缅公路’，那儿几乎全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沙地。”

“这么说，又有一场长期的恶仗要打了？”她装出漫不经心的口气问。

“恶仗是有可能的，但长期不会。我们是套在拴狗链上打仗的，而且……”

“拴狗链？”娜哈玛端了杯咖啡坐下，“什么意思，拴狗链？”

“意思就是说只要阿拉伯人进攻，联合国安理会不是休会就是拖延时间，而一旦我们扭转了形势开始打胜仗时——拴狗链猛地一拉，停火决议就出来了！自从达扬让吕大和拉姆拉两个地方的阿拉伯人恐慌以后，英国就一直在叫喊停火，美国也往往会附和他们，所以，战争很快就会过去。当拴狗链出现时，我们必须要在它猛拉之前多做些事情出来。”

娜哈玛摇摇头，说：“这么令人心酸的叫法。”

“令人心酸的事实，motek（宝贝）。”

“爸爸，你为什么要穿衣服？不要走。”诺亚穿着睡衣裤走过来，揉着眼睛说道。他的宝贝儿子说话一星期比一星期清晰。

“我必须得走，儿子。”

“为什么？”

“我必须得保证当你长大后不必再去打仗。”

“我厉害，我打阿拉伯人。”诺亚说。

夫妇俩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从来没有跟儿子说过关于阿拉伯人和战争的事情。娜哈玛用生硬的法语说：“在幼儿园学的。”

巴拉克耸耸肩。“显而易见。”

她把儿子抱进里屋，又回来给巴拉克端上其余的早餐。

“哎，不管怎样跟我说说美国吧，加利福尼亚怎么样？那里真的很漂亮吗？你去过好莱坞了！很让人兴奋，是不是？”她问道。

“我喜欢华盛顿。”巴拉克说。

第十一章　异教徒职业

冲锋

在第二次停火之前进行的战斗，即“十日进攻”中，犹太人取得了骄人的战绩。北部的敌人大致上被肃清了，约旦前线也平息下来，犹太人占领了对以色列南北起连接作用的中部战线土地，从而使这个狭长的“拼图”国家的生存能力大大增强。另一方面，军队对拉特伦又进行了两次进攻，但均以失败告终，在南线，停火令使得大量埃及军队留在了以色列境内，依然据守在距离特拉维夫仅仅二十英里的地方。进入内盖夫的走廊是打通了，但也只是勉强打通。埃及军队根本不是真心想讨论停战协议，他们乐于守在停火线上，数月不变地僵持在那儿，共进行一些零星的交火，对小小的伊休夫来说，所带来的伤亡代价要远远超过人数众多的埃及。

但到了十二月末，指挥南线作战的伊加尔·阿隆上校率领部队向西深入西奈半岛，然后挥师向北，朝地中海方向进军，对一直据守在托管巴勒斯坦地区的埃及军队进行分割包围，要迫使他们接受停战。曾经被恐吓要被赶到海里的犹太人现在转败为胜，向着大海隆隆开进，被侵略者变成了侵略者！结果当然又是那样，通过美国驻特拉维夫大使转达，忙乱的联合国要求他们立刻从埃及领土上撤军，英国也恶狠狠地下了最后通牒。艾尔阿里什是西奈半岛的重要海滨城市，也是敌人撤退路线上的枢纽，当伊加尔·阿隆进攻到该地市郊的时候，埃及政府和军队——专家们如是说——彻底崩溃了，但同时，由于英国的警告，本-古里安也不再强硬，他命令阿隆撤出阵地。

阿隆上校飞回来面见总理，恳求他收回成命，但无果。为了保住他的胜利，他派兵攻占了位于巴勒斯坦和西奈边境线上的拉法市主要路口，进一步逼向海湾。他争辩说，联合国的撤军要求并不包括这块地区，通过分割，仍有可能包围这部分埃及军队并迫使他们投降。但出于伊加尔·阿隆对拉法的威胁，埃及军队突然软了下来，首次递交停战协议，本-古里安也即刻接受。

阿隆大为光火，绝望过后，他决定派个能游说的人去再次劝说本-古里安，希望能迅速进攻拉法，之后再结束战争，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促成一份持久的和平。

“我告诉过他的！”阿隆说，在他的司令部帐篷里，他和巴拉克站在挂图前，外面的沙尘打在帆布上，啪啪地响，“我告诉他现在从艾尔阿里什撤军将是我们子孙后代为之哀悼的一场大灾难！可他不听。兹夫，请你务必让他相信，如果我们不攻占拉法，包围整个敌军，那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就将被迫面对接下来二十多年的战争。但如果我们攻下拉法，那么埃及会坐下来和我们讨论真正的和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尽力而为。”巴拉克说。尽管此前由于去美国而错过了战斗，但是去试图说服本-古里安改变想法，而且又是在装甲营饱受创伤的状况下，他是持严重怀疑态度的。从战略上来说，他同意阿隆的意见，但同时他也看到了问题，拴狗链正在猛力拉紧。

“我全靠你了，你是他最喜欢的人，跟我不一样，真的。唉，现在这个浑蛋已经糊涂了，把我的帕尔马赫都解散了！在停战协议之后，我们会通过讨论来解决一切事情，但是这期间我们要打赢一场仗。只要他不错失这次机会，兹夫，我们就一定能打赢！”

堂吉诃德开车送巴拉克去最近的一个简便机场，指挥车穿过昏黄的雾霾，沙尘在风挡玻璃和车顶上发出嘶嘶的响声。巴拉克情绪低落，最主要的是，他不想因为这次跟本-古里安见面而再次成为那种无所事事的参谋，去做那些政治工作。他热爱突击队轻装甲营，热爱西奈清新的空气，洁净的蓝天，以及那种原始的壮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热爱那位冷峻且精力充沛的伊加尔·阿隆上校。他有时候想，在后面这段时间内，不论是沙漠中长久的无聊还是短暂的战斗，沃尔夫冈·伯科威茨终于发现他自己能作为兹夫·巴拉克来实现自我了。仓促忙碌的保养、巡逻、训练以及不时的军事行动都让他感觉很棒。

尤其是在西奈大进军前几天的一次经历，让他确定了这种不断增长的身份统一感和自身存在的目的。阿隆的作战计划要求突击队首先攻占西奈边界的一处埃军重要阵地，虽然有一条曲折的公路向南通往那里，不过沿路尽是敌军堡垒，巴拉克的轻型车辆也不可能绕走沙漠地带来避开这些堡垒，因此，这次作战可能完全是一场硬碰硬的血腥较量。

但考古学家出身的作战部长伊加尔·雅丁却发现了另一条路，一条隐藏在内盖夫地区流沙下面的罗马时代古路，如果那条路能通行的话，就可以让巴拉克从比尔谢巴（内盖夫首府）快速直达目的地。

按照阿隆的命令，巴拉克和几个工兵花了一整天时间勘查了那条古代遗留下来的路，结果出人意料，用厚木板把路面上最大的凹坑架平，尽管仍旧不平整，但他的营完全可以从这条早已被人遗忘的卵石古路上通过。实际上，这等于又是一条“滇缅公路”，只不过是由两千年前罗马时代的人建造的，也许其中有些人还是犹太人奴隶呢。

几天后，大漠清冷的拂晓时分，崎岖不平的古道上，轻装甲车队隆隆开出，巴拉克乘坐一辆美制指挥车，领头前行，发起冲锋，把埃军赶出了“圣地”。当星辰退去，白日从西奈悬崖后喷薄而出的刹那，一阵急流般莫名的兴奋涌上巴拉克的心间，那是一种随着滚滚历史潮流前行的感觉，唯有一个犹太人，而且是从这块神圣土地中冲出来的新犹太军战士才能体会到这样的感受。在装甲部队向艾尔阿里什进军的整个期间，这种兴奋感一直伴随着他。但就在胜利指日可待的时候，阿隆被迫停止进攻，赢得长久和平的机会——像阿隆断言，巴拉克坚信的那样——正在渐渐消失，此刻，巴拉克内心的困扰也彻底解开。

别了，加州理工大学！他现在是一名以色列国防军军官，他要把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这个职业，他要努力成为将军，身披铠甲，保卫圣地。

本-古里安在自己办公室内亲切地接见了巴拉克，巴拉克进行了激情的论证，辅之以桌上摊开的一张西奈地图来极力辩驳，本-古里安静静地听他讲。“总理，我们随时都可以撤出拉法，但此刻我们要把它拿下来，守住它！这样您在和平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余地将会大得多，长官。伊加尔绝对说得对。”巴拉克伸出双臂做出恳求状。

“是，是的，兹夫，他对艾尔阿里什也是这么说的。”总理刚刚生过一场大病，还没有完全痊愈，他弯下腰，苦着脸，两眼无神地盯住巴拉克，“他年轻，是一名好军人，但他还没有弄明白，他在军事上能做的事情也许我在政治上就做不了。”他缓慢摇了摇头，“在介入战争方面，英国人不是虚张声势，我明确告诉你。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打赢，兹夫，他们原以为会是一场乱战，然后联合国再把他们派回巴勒斯坦。我们现在不能给他们一点点借口来介入战争。”他焦虑不安地看了巴拉克一眼，这种表情巴拉克以前还从没有在本-古里安脸上见到过。“这是一条死路，你明白吗？在最后一刻，我们都牺牲了，都死了，我们就会丢掉这个国家！”

“可是埃及军队并没有遵守停战协议，总理。我们观察到他们的军队还在调动，我们还在遭受炮火攻击……为什么我们就应该停火？”

“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们是犹太人。”本-古里安重重叹息了一声，继续缓慢沉重地说，“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让收复耶路撒冷旧城的原因，尽管我现在相信我们有这个力量。我们已经狠狠地打击了他们，兹夫，北边、南边、东边，我们都已经把他们赶出去了。这场战争我们赢了，我们的国家建立了。我到任何地方都要面对那些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兄弟、失去了丈夫的人，太悲惨了。在我们这个小小的伊休夫就有六千人战死！现在血流得够多了，牺牲得够多了。”

“总理，我私下跟您说。”巴拉克压低声音，“到了午夜时分，除非您告诉我包围拉法‘不行’，否则军队指挥官会‘由于误会’而进攻并占领那座重镇。而一旦我们攻占了那里，伊加尔·阿隆就会因为‘误解了命令而严厉训斥’那名指挥官，但同时我们也拿下了那块地方。”

本-古里安摘下眼镜，用力揉揉眼，瞪着天花板，宽阔的大嘴紧闭成一条线。巴拉克非常了解这种表情，这往往是他感兴趣的征兆！“那么，他要花多长时间？”

“到早晨他就可以攻下。”

“一小时后你会在哪里？”

“公园酒店。我已给娜哈玛打电话了，让她到那儿见我。”

本-古里安厚实的手掌朝他摆了摆，疲倦地说：“那去见娜哈玛吧。”

特拉维夫公园酒店安静的高级酒吧内，十几名士兵嗵嗵地走进来，他们头上戴着的帽子边缘卷起，怪模怪样的，大声唱着歌，挥舞着手里的啤酒瓶。他们蜂拥到柜台前索要科涅克白兰地，互相拍打后背，大笑、唱歌，还用手做出空战时俯冲的手势。一名士兵跳到一架小型立式钢琴前，粗鲁地砸出一堆音符，其他人一起和着琴音嚎叫：

让我飞黄腾达吧，

我翻滚，我躺倒，一次又一次！

“我们的空军。”巴拉克对娜哈玛说。他们在一个火车座上，他喝可口可乐，娜哈玛笑着看那群人粗鲁吵闹的滑稽表演。

“可他们在说英语，这是什么歌？”她问。

“不是很好，的确，说英语，不过没关系，他们大多是从海外来的志愿者。我们自己的飞行员也要在海外受训。”他朝一位留着牙刷式小胡子的高大军官挥挥手，“埃泽尔，你好！那是埃泽尔·魏茨曼，高个子那个。你应该听说过他，哈伊姆·魏茨曼的侄子。他是在英国皇家空军获得的飞行胸章。”

魏茨曼走过来，手里拿个喝白兰地的大号矮脚小口酒杯。

“兹夫！你在这儿？不在西奈？这位大美人是谁？”

“见过我的妻子娜哈玛，埃泽尔，大美人不关你的事啊。”

“你好，娜哈玛，你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他友好地朝娜哈玛咧嘴笑笑，娜哈玛也笑笑回应。“我能借走他一会儿吗？”

在酒吧一个幽暗角落里，魏茨曼喝了一大口酒，说：“现在，兹夫，听我说，仔细听好喽。今天我们中队和英国‘喷火’式战斗机干了一仗，我们打下来他们五架。”他眼里射出狂野的光芒，“五架英国皇家空军战机！我们看着他们坠毁的！全部确定！而我们全部返航，每个人都回来了。不信？绝对是真的！”他紧紧拉住巴拉克的胳膊，“有历史意义，是吧？这不算轰动性事件吗？”

“上帝啊，当然算了。在哪儿开战的？什么时候？”

“中午，在尼里姆（Nirim）上空。他们侵入了我们的领空，没有丝毫疑问，所以我们就把他们干了下来！”

“一定是埃及人吧。”

“英国皇家空军，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当中有四人在二战时就和他们一起服役，你以为我们不认识那标志……哈哈，兹夫，看看那个疯狂的家伙！加油，斯格蒂！”魏茨曼和着音乐拍掌，“那是斯格蒂·哈巴德，生在格拉斯哥，后来搬到了罗得西亚（津巴布韦的旧称）。这家伙厉害，天生的飞行员料子，他干掉了一架‘喷火’式战机！”

此刻那名皮肤黝黑的小个子飞行员正在大跳活泼欢快的苏格兰高地舞，应和着钢琴猛力弹奏出来的苏格兰风情曲调。突然，娜哈玛起身跑过去，和那小伙子对舞起来，尽管她的外套飞扬散乱，但并没有影响她摆动迷人的四肢，跳出优美的吉格舞。他的摩洛哥妻子竟然会跳苏格兰高地舞，这让巴拉克大为惊讶。飞行员们把这一对跳舞的男女围在中间，高声欢笑、鼓掌。魏茨曼抱住巴拉克，说：“来吧，兹夫，我们要彻夜狂欢！娜哈玛真是迷人！管他呢，我们有太多东西要庆祝了！停火协议已经开始了，让我们共度美好时光吧！”

酒吧间一个男招待走过来，说：“巴拉克少校，有电话找你。”

电话是总理的军事秘书打来的，他说本-古里安已经回家了，感觉病得厉害，再没说其他的。

沉默就意味着批准，“理解有误的”拉法进攻开始了。

和平

无星之夜，堂吉诃德驾驶一辆吉普，走在一条狭窄的刚刚完工的柏油马路上，飞速向耶路撒冷驶去。巴拉克无法及时赶回西奈去指挥拉法作战，等他回去战斗也应该结束了。他良久地注视着娜哈玛，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盯着她看，他现在很想和她独处一个晚上，也急切地想见到儿子。巴拉克抓紧妻子的手，说：“哎，娜哈玛，这就是那条新修的‘英雄路’吗？什么时候完工的？”

“有一段时间了吧，ahoovi（亲爱的），不过今天我还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那条‘滇缅公路’还在用？”

“骡子还在跑吧，也许。无论如何，它是有价值的，不是吗，兹夫？它拯救了耶路撒冷。”

“报纸上是那么说，亲爱的。”

“报纸上那么说？为什么？”

“嗯，那条路是了不起，但扭转战局的是我们战场上的士兵，不是修路的人。那段时间我们和阿拉伯人苦战，哪怕是一条战线溃败，阿拉伯人也会嘁里喀喳地蜂拥进来消灭了我们，所谓的‘滇缅公路’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长官，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你没有在齐膝深的骡马粪便里蹚过，没有扛着五十磅的面粉走六公里，一晚上还要走两三趟。正是因为拯救了耶路撒冷，才拯救了以色列。”堂吉诃德回头大声说。

“没人问你，开好你的车。”巴拉克说。

他们开进昏暗的耶路撒冷城区，堂吉诃德向巴拉克请假到塞缪尔先生那里去，因此到了之后巴拉克让堂吉诃德下车，自己开车回家。当他停到自己公寓前时，发现一名士兵正在门口等他。

“是巴拉克少校吗？”

“是。”

“达扬将军让你去耶路撒冷司令部报到，十万火急。”

“L’Azazel（天哪）！老是这样。你还没看一眼诺亚呢。”娜哈玛叫道。

“我会的，motek（宝贝），无论如何，我保证。”

尽管天气寒冷，但耶路撒冷大街上还是车来人往，很是热闹，也许是由于停战谈判的原因吧。他把车停在达扬的司令部外时，埃泽尔·魏茨曼从里面走出来，显得满面羞惭，这回帽子也戴端正了。“你，也在这儿？”魏茨曼问他，丝毫没有了刚才那种欢快的神态，“他半个小时前召我过来，我就飞过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

“你最好还是问达扬吧。”

“你就说吧，埃泽尔！”

魏茨曼看看四周街道上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好吧。本-古里安现在很紧张。英国人恐吓得更厉害了，一份该死的严厉照会直接交到了他的病床上，是关于那些‘喷火’式战斗机的。他们声明他们没有武装，只是在埃及上空进行拍照任务。”

“是真的吗？”

“真个屁！他们和我们就在尼里姆上空激战，从空中朝我们猛烈射击。他们的坠毁地是在我们领土上，我们可以证明呀，这还要怎么说？有残骸为证的！到早上美国大使可以亲自去看！但英国要求赔偿，并再次威胁要开战。”

“你估计会怎样？”巴拉克尽量保持自己声音的平稳，他很紧张。“英帝国让犹太人击落了五架战机，他们不会有反应吗？”

“他们去死吧！我不信美国会让他们介入战争。就算他们开战，我们也会打下更多他们的飞机！边界上我们也要狠狠揍他们，让阿隆去揍他们吧！”他在巴拉克胸膛上打了一拳，“你要帮助阿隆狠狠揍他们！”飞行员说完后跳上吉普，猛踩油门开走了。

在达扬挂满地图的办公室内，萨姆·帕斯特纳克正在用英语对电话喊着什么。

“啊，你来了，兹夫，”达扬说，“飞机正等着，你去拉法。我已经和阿隆通过话了。按照总理的命令，你要亲自去终止一切战斗准备，指挥所有部队立即从阵地上全面撤出，随后向他直接报告命令遵守情况。”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慌张？”巴拉克劝道，“埃泽尔跟我说了英国照会的事，可还有……”

“他们正在亚喀巴集结军队，这不是威胁，是事实。军队情报人员刚刚发出战争警告。”

沉默片刻，巴拉克说：“嗯，摩西，就算是事实也有可能是假象。”

帕斯特纳克挂上电话。“你好兹夫。我刚刚联系上克里斯汀·坎宁安。他正好在家。我把魏茨曼关于空战的描述告诉了他。他记下来并跟我复述了一遍。他说他保证会立刻呈交给美国国务院和白宫。”

“这个中央情报局官员有那么大的能量？”达扬不相信地问，“坎宁安？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帕斯特纳克摇摇头说：“你不会听说过他的。他认识所有上层幕僚。那是华盛顿如何运作的事了。”

“这么说他是一个朋友了。”达扬说。

“我们会看到的。”帕斯特纳克表情活泛起来，他笑着对巴拉克说，“我刚才跟他通电话时，他其实正在和他女儿一起喝茶。那边现在是下午四点。他女儿还问‘闪电狼’收到她的诗没有？”

“什么诗？我从没有收到过诗。”

“她给你寄了一首关于什么萤火虫的诗。”

达扬眼神亮了下，狡黠地一笑，说：“闪电狼？萤火虫？他女儿多大了，兹夫？”

“别瞎说了。也许十岁，十二岁吧。”

“她们长大了。”帕斯特纳克说。

“兹夫，上飞机，到了那里后向本-古里安汇报命令遵守情况。晚上任何时间都可以，尽管打他电话。明白了吗？”

“是，长官。”

达扬走出去了。帕斯特纳克表情严肃地说：“事态严重，刚提到的英国照会。”

“但他们不会真的插手吧？会吗，萨姆？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相信。”巴拉克仍然寄希望于通过“错误理解命令”而攻取拉法要塞，就像古德里安在1940年时那样，通过“错误理解命令”而突进到英吉利海峡，在敦刻尔克地区迫使法军投降，把英军赶过了海峡。

“有什么难以相信的？他们的部队就在我们的边境上，大规模的。”帕斯特纳克表情严峻地反驳道。

“哎，只想想看！英国民众绝对不会再容忍在巴勒斯坦徒增伤亡了。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放弃巴勒斯坦托管权的原因！艾德礼政府会下台的。”

“你说的那是常识问题。艾德礼的外交部部长就是头疯了的公牛，那个贝文，因为我们挺了过来并且赢了这场战争，他就对我们大动肝火而做些蠢到家的事情，艾德礼控制不了他。这就是本-古里安内心担忧的，兹夫，本-古里安是对的。”

巴拉克快速返回家里，意外地发现娜哈玛心情竟然很好，她刚刚把诺亚从邻居那儿领回来并抱上床。巴拉克悄悄看了下里面熟睡的孩子，告诉娜哈玛自己要离开，回西奈。娜哈玛耸耸肩，笑着抚摸他的脸，说：“看你现在又黑又瘦的。唉，好啦，我猜和平会到来的，不至于到我们老得都完不成圣训的那一天。”这是犹太人对夫妻之间性爱的一种传统委婉说法，圣训即上帝要亚当和夏娃“多生多产”。

“现在和平已经来了，娜哈玛，无论如何是停战了。本-古里安累了，就这样，他已经赢了一场伟大的胜利，他要不惜任何代价不顾一切地抓牢它。对不起你了，宝贝。”

“嗯，正如你所说，拴狗链再次拉紧。不过他这么器重你啊！有朝一日你会升为参谋长的，记住我说的话。”

“娜哈玛，你什么时候学会跳苏格兰高地舞的，是怎么学会的？”

她现出一副狡黠的表情。“为什么要问这个，亲爱的？”

“嗯，感觉挺意外的。”

“是吗？你以为你跟萨姆是到爸爸那儿吃饭的第一拨士兵？英国士兵也很喜欢我们的饭菜啊。”

“有点意思！你必须要跟我说说整个故事了。”

娜哈玛带着恶作剧的快感说：“你只能知道到这个程度。至于苏格兰高地舞，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你要吃点东西吗？还有时间吗？”

“我得走了。必须得去接我那个傻司机。”

饭桌上方挂着一架枝形吊灯，里面的裸露灯泡散发出强光，巴拉克看见他的弟弟迈克尔正在帮夏娜补习功课，尽管现在时间已经是接近午夜了。夏娜正在解一道方程式，黑发垂下来遮住脸，非常专心，他进来都没抬头看他一眼。堂吉诃德蜷缩在一张莫里斯椅子里，睡得正香甜。

“沃尔夫冈！战争真的停止了？”他弟弟叫道。

“目前算是，迈克尔。”

他弟弟整理了下戴在浓密头发上的无边便帽，开始做祈祷，希望上帝保佑。

“阿门。”巴拉克最后跟着说，夏娜也边做作业边随声附和。

迈克尔·伯科威茨与他这个在沙漠里晒成古铜色的军人大哥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人们甚至有时很难把他们看成是兄弟两个。迈克尔纤弱，脸色苍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有种学究式的驼背，常常穿一条褪色的牛仔裤和一套旧毛衣。他的两条拐杖总是斜靠在椅子上，因为他是先天残疾。他比兹夫小，是伯科威茨家族中唯一一个笃信宗教的人，按照他们开玩笑的说法，在这个强悍的社会党家庭中，他属于一只“白绵羊”。在他十二岁那年，因为他一个朋友举行了犹太男孩成年礼，老师那时也在慢慢教化他，教他热爱《塔木德经》和宗教仪式，于是，在他的要求下也对他自己举行了成年礼。十六岁时，作为数学和物理学方面的天才学子，他被招录到以色列工程技术学院。他有时候要来耶路撒冷参加一些高级研讨会和讲座，因此巴拉克就告诉他可以顺道来拜访下塞缪尔先生，迈克尔便时不时地来这里，在老裁缝的指导下学习《塔木德经》。

巴拉克对他弟弟说：“我不打扰你们了，她的功课很重要。我是来这里接这个睡觉的司机的。”

“我做完了。”夏娜跳起来说道，“我答应给这个睡觉的傻瓜做晚饭的。”说完便跑到厨房去了。堂吉诃德仍在昏睡，什么也不知道。

“你帮她补习什么？”

“微积分。”

“啊？这小女孩这么聪明？”

“数学非常棒！思维也很开阔，还有刨根问底的精神。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记住去旧城的那条路的。不过，这小女孩说话也很尖刻。”

“是啊。”约西插进来说道，但眼睛没睁开。

“堂吉诃德，我们要马上乘飞机走。”

堂吉诃德没回答。

迈克尔说：“妈妈寄来一封信。说爸爸身体很好，但是遵照医嘱，在二月份之前他还不回联合国。”他详细复述了那封信的内容，随后俩人谈论起他们父母的麻烦事。在联合国，麦耶·伯科威茨因为与沙特代表愤怒争吵而中了风。迈克尔说：“他们暂时在曼哈顿租了一处公寓，妈妈写信说，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几乎就像在维也纳一样雅致。”

“嗯，妈妈就是这样的。她也许永远也不回来了。”

“这次停火的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兹夫？会通向和平吗？”

“不会，起码现在不会。仅仅是再次把他们打出去而已，只是一段没有炮火的对峙，这是我的观点。别人认为我是个悲观主义者。”

“一点和平的希望都没有吗？”

“呃，有是有的。两个希望，迈克尔。从长远来说，阿拉伯人打累了，不想再无谓地牺牲，于是决定不再骚扰我们。从短期来说，我们用武力结束一场战争，只需一次，让他们信服：我们要留在这里。”

夏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土豆饼，用肘推推堂吉诃德，说：“醒醒，傻瓜，你要真想吃东西就起来。”

堂吉诃德欢快地坐起来，说道：“Shiga’on（太好了）！”

巴拉克说：“我们得走了，约西。”

“没有时间吃土豆饼吗，长官？她特意为我做的。”

夏娜说：“我声明我没有啊。伯科威茨先生和我都饿了，正好让你赶上了。”

堂吉诃德向迈克尔申辩道：“不是我请她做这些饼的吗？因为在光明节上这饼太好吃了。”

迈克尔莞尔一笑，没说话。

夏娜说：“再说我也有土豆，它们快要坏了，正在生芽呢。把食物扔掉可是罪过。”

“哎呀，这土豆饼闻起来真的很香啊。”巴拉克说着拉过来把椅子坐下。

“请想一想，在夜空中飞往上帝才知道的地方！”夏娜边分发土豆饼边大声说，“太疯狂了！现在和平了，堂吉诃德，你要想办法找些事情做，或许在耶路撒冷收垃圾……等一等！吃土豆饼之前要做祷告。”堂吉诃德一手拍在头发上，夏娜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那样不行，戴上帽子！”

他很顺从地戴上自己的贝雷帽，祈祷完了开始吃饼。

“嗯，味道真不错。和平了对我没有影响。我是一名军人。”他说。

“你的意思是这就是你要做的？做一名军人？一名职业军人？”

“对，职业军人，咦，你们干吗那副模样？”

女孩的脸扭曲起来，像一只滴水嘴怪兽那样。

“A goyishe parnosseh（异教徒职业）！”扔下这句话，她鼻孔朝天走出去了，留下他们几个你看我我看你。

“兹夫，听见她说的了吧，最好还是回去念你的化学。”迈克尔说。

“我不会了，迈克尔，那已经结束了。异教徒职业对我来说挺好。”

“你说真的？Kol ha’kavod（了不起啊）。”迈克尔说。

关于那次空战，魏茨曼的说法站住了脚。杜鲁门总统对英国发出严厉照会，批评他们的战机随便进入战区，同时也对以色列打下英国的飞机进行了责备。艾德礼政府遭受到英国国会下议院激烈的抨击，因而不再对以色列进行威胁。至此，独立战争结束，尽管撤离谈判又进行了数月，但枪炮声在1949年1月初就已停止。以色列生存了下来，所有的阿拉伯国家一个接一个地签订了停战协议，协议对象是那个他们曾经坚决声称不能在那里的国家。

第二部分　苏伊士

第十二章　李·布鲁姆

脱胎换骨

那场战争后的四年里，这个不被允许存在的国家依旧不被允许存在，为此，这个国家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

按照摩西·达扬在他回忆录中的描写，从1949年到1953年的这四年是最糟糕的时期。军队在一定程度上解散了，只有几支民兵组织外加一些预备役军人、新兵、移民以及外籍志愿兵临时凑成的部队，还互不相容，这几支部队应付应付阿拉伯人可以，打赢他们是不可能的。几个阿拉伯国家虽然没有能力继续作战，但他们也不愿为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国家遵守协议。停战协议并没有带来和平，反而带来了围攻。恐怖分子经常越过戒备不严的边界进来搞破坏，让火车出轨，引燃公车，炸毁建筑物，杀死疏忽大意的民众……房屋、汽车、衣物、食品和燃油都极为短缺，人民生活穷困，朝不保夕，很多人陆陆续续离开以色列，前往加拿大或是美国一类的地方去谋生。1953年，达扬被任命为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这之后，境况才开始好转。

同样是从1949年到1953年，在本-古里安的回忆录中，这四年时间却是最好的一段时期。他称这段时期为以色列的英雄岁月，是“2300年前，马加比家族战胜希腊暴政以来，我们历史上最伟大的岁月”。因为在那四年里，以色列的犹太人口增长了一倍。这是令人惊叹的回归，是犹太流亡者的大聚合，光辉灿烂的犹太复国主义核心梦想开始成真了。地中海周围那些战败的阿拉伯国家对他们国内的犹太人不满，并把他们赶了出来，而这个被围困的起初只有600,000人口的初生犹太国家却接收了700,000犹太难民！这样的事情，恐怕在国际历史上也是空前的，这导致了各种物资短缺、国库空虚、黑市盛行、定量配给，也让懦弱者的梦想破灭。然而以色列最终挺了过来，甚至开始繁荣发展起来，一直到1953年本-古里安辞去总理和国防部长的职位为止。然后，他写道，境况开始恶化。各方面都恶化得很厉害，事实上，到了1955年末，人们不得不把他重新召回来执掌政权，那时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因为在随后一年，埃及总统迦玛尔·阿卜杜尔·纳赛尔宣布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这让英法两国大为光火，中东地区再一次登上报纸头条，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地区。埃及还同时封锁了以色列，禁止以色列船只以任何方式通过运河，整个地区在隐隐战栗，两国之间可能会再次爆发全面战争。

在纽约飞往巴黎的“同温层巡航者”飞机上，克里斯汀·坎宁安就注意过这个年轻人，当时飞机正摇摇晃晃地穿行在北大西洋上空十月的雷暴中，这位年轻人独自坐在人群拥挤的下层机舱酒吧里看杂志，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醉醺醺地开玩笑。两天后，在从巴黎飞往特拉维夫的以色列航空公司班机上，坎宁安又一次看到了这个小伙子——依然穿着同样的灰色法兰绒长裤，漂亮的蓝色运动外衣，依然从小牛皮手提箱中取出杂志和报纸来看。他喝汽水，吃得很少，从不和空姐逗乐开玩笑。事实上，他的表现和坎宁安自己在长途旅程中的表现是一样的。坐飞机的旅客无外乎两种人，一种是利用时间的人，一种是消遣时间的人，这个小伙子显然属于前者。单纯从他时髦的衣着、粗重的金饰以及满头大波浪的黑发来看，坎宁安会认为他是那种好莱坞式的人，但细看他的杂志，却是关于航空、军火和房地产的。

从堂吉诃德的哥哥这边来说，他也对这个又出现在以色列航空公司班机上的男人感觉纳闷，一个瘦削的非犹太人，依旧穿着三件套西服，表链横过马甲，读一本《圣经考古期刊》。他们俩都有自己的一等舱，这里的人大多是以色列人，旅游现在不景气，因此李·布鲁姆——他现在的名字——很奇怪，这个紧张时期竟然还有考古学家冒险来以色列。过了一会儿，那名戴表链男人渐渐入睡了，厚框眼镜推到了额头上。李·布鲁姆拿出舍瓦·李维斯手写的备忘便条，反复看后，走进卫生间把它撕碎，塞进了纸巾丢入口。

刺耳的广播声中传来机师粗陋的希伯来语和生硬的英文通知，他们两人同时惊醒，坎宁安注视着窗外，第一次开口说话：“好了，圣地终于到了。”

李·布鲁姆伸长脖子朝前扫视了一眼。飞机正在下降，穿过破碎的云朵，可以瞥见下面紧靠蔚蓝大海的灰白色市区，边缘参差不齐地向四周杂乱无章地扩展。他说：“看起来也不是都那么圣洁，是吧？很让人惊讶，这儿怎么盖满了房子。”

“你以前来过这儿？”

“来过一次，待了很短一段时间。”李·布鲁姆说。他指着坎宁安膝盖上的杂志问：“战争期间还要考古？”

“这地区总是麻烦不断。挖掘工作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你认为会打仗？”

“哦，法国和英国怎么会坐视纳赛尔这家伙抢走运河而不受任何责罚呢？”

“你的意思是将运河收归国有？”

“都差不多，先生。”

“那他们会怎么做？”

“部队登陆，把运河再夺回来。我认为他们会这么做，肯定的。只是时间问题。”

“那俄国人呢？”

“行动应该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结束。俄国随后会在联合国为自己的利益尽力聒噪一番，无足轻重的。”

李·布鲁姆的英语只稍稍有一点口音，但他在说“无足轻重”时还是带有那种外国人的学舌腔调。

“也许你说得对。”坎宁安说着翻开他的考古杂志继续看。堂吉诃德的哥哥也无意拉长话题。这个异邦人应该属于上流社会，不是加利福尼亚人，也许是东海岸地区的吧，他猜测。

吕大机场的小航站大楼里铺满了灰尘，气温很低，寒气逼人，李·布鲁姆看见兹夫·巴拉克正站在通向行李区的门边，穿着军装，身体稍微胖了些，头发过早地染上了霜白。“巴拉克先生！”他大喊道，语气中有些许嘲讽。

巴拉克盯住他，费了好大劲才认出他来，这个衣冠楚楚的人正是八年前他在洛杉矶机场碰见的那个干瘦逃兵。“你是布卢门撒尔？”利奥波德露齿一笑，两个人握了握手。巴拉克对旁边正在凝神注视手持护照排队的人们的帕斯特纳克说：“萨姆，来见见李·布鲁姆。我想你听说过他。”

“李·布鲁姆？嘿！你好。我听说过你和舍瓦·李维斯，听说你们俩拥有半个洛杉矶。”

“嘿！就三栋房子。这儿的报纸真能瞎扯。”李·布鲁姆边说边扫视栅栏外的人群，那里人们正摆着手喊着自己要接的乘客，“我弟弟说要来接我，怎么……哦，在那儿。约瑟夫！约西！”

堂吉诃德穿过警察岗亭跑进来，俩兄弟拥抱在一起。这当口，巴拉克打量了一下他俩，堂吉诃德要比他哥哥高大许多，他瘦长的体形已经壮实起来，脚下的伞兵靴更让他显得威猛健壮。相比之下，利奥波德看起来很瘦弱，而且还有些驼背。

“好了，兹夫，坎宁安来了。”帕斯特纳克说着大步朝那位中央情报局官员迎上去，问候道：“你好，克里斯汀。还记得兹夫·巴拉克吗？”

“啊，记得。你好，‘闪电狼’！”坎宁安干硬的手迅速和巴拉克握了下，“我要到哪里去取我的行李？”

“跟我来。”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走到李·布鲁姆身边，尽管乘客们的喧闹声和航班的广播声在屋里隆隆回响，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地说：“布卢门撒尔，舍瓦·李维斯从巴黎给我打电话谈到的你那个事情……”

“怎么了？”利奥波德马上变得紧张起来。

“我已经调查过了。我本来准备打电话到你酒店的，不过你既然在这儿，就……”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约西，“堂吉诃德，你知道到哪儿去找这家伙吧？人力部，在基里亚？”

“当然。”约西扫了一眼卡片，说道。

“直接带你哥哥去那儿吧。”帕斯特纳克对利奥波德笑笑，“就这样吧，嗯，那家轧钢厂，舍瓦是在吹牛呢，还是确有其事？”帕斯特纳克现在虽然是达扬的情报局副局长，但在不触犯法规的灰色地带采购武器依然是他的职责之一。

利奥波德态度严肃认真，回答道：“绝对是真的。这家犹太人公司在俄亥俄州的坎顿，四个兄弟经营，他们的父亲是靠做废旧物资起家的，现在他们经营钢铁生意。他们既有资金，也有生产经验，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们谈判起来很强硬，不是犹太复国主义者。如果这儿在税收方面透明的话，我们就可以合作。他们觉得这想法听起来不错，一定会大有前景。我来这里除了些别的事外，就是核实这件事的。”

“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还有约西，要是在人力部那儿遇到什么麻烦就给我打电话。”说完他走开去找坎宁安了。

李·布鲁姆提起公文包和小手提箱，说：“我就带了这么点，约西，剩余的我都留在巴黎了。”

“那我们走吧。你在这儿待多久？”

“这要看情况。”利奥波德跟着他穿过人群，“三四天吧，最多。你增加了有三十磅重，有没有？看起来好像全是肌肉。”

“伞兵部队里训练很苦的。”

“参加过很多战斗吧？你从来不写信。”

“你也不写啊。”

“我知道。”

走到外面，一阵湿冷的大风吹来，几乎全空的停车场里扬起灰尘和沙子。一辆军车的后座上，有位金发女兵朝约西招手。“那是耶尔·卢里亚。还记得她吧。”

“当然，我在大卫王饭店时碰到的那个不讲情面的姑娘。”

“对，就是她。她现在是帕斯特纳克中校的副官。”

“还没结婚？”

“没有，但时不时地会有几个男朋友。”

“也包括你？”

约西大笑，说：“没那个可能。她可是个野蛮女友。再说，你也知道，我有女朋友。”

他们来到一处营业中的租车摊位，利奥波德把证件交给一位胖女孩，那胖女孩嘴里嚼着口香糖，用机关枪一样响亮急速的希伯来语对兄弟俩说了一通。约西说：“她说你的那名司机患了牙痛，他们正在叫另一个人过来。”

利奥波德上下打量着他红色的贝雷帽、士兵勋章和褐色的伞兵靴，问道：“三道杠，就像美国的少校一样，这是什么军衔？”

“上尉，希伯来语叫seren。我现在是一名排长，正准备提升为连长。”

“你必须要告诉我你的冒险经历。”

“你必须要告诉我你是怎么赚下半个洛杉矶的。”约西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推，笑着对他哥说，“那些传言中有没有点真的？”

“当然有真的了，我都可以请你和你女朋友去巴黎。哎，考虑一下怎么样？你请假了吗？她能来吗？”

“我正在请假。夏娜挺想出去的，她正缠着她父母亲呢。你还记得吧，他们都是很虔诚的教徒。”

“是夏娜啊，还那么虔诚吗？”

“先生，你的车来了。”那个胖妞用英语喊道。一辆蓝色的旧标致车突突突地开上来，司机是一名老汉，花白的胡子三四天没刮了，戴着顶破烂的毛线帽，没有牙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希伯来语跟他们打招呼。

“这是什么呀？我的证件保证我能用一辆新的奥兹莫比尔牌汽车，而且要由会说英语的私人司机来开。”利奥波德不满地质问胖妞。

又是一阵如枪炮般刺耳的希伯来语，堂吉诃德翻译道：“新奥兹莫比尔汽车还在修理厂里，懂英文的人又牙疼。到星期四你才能用到奥兹莫比尔汽车。”

“这地方还是那个老样子。我们走吧。”

“基里亚。”约西对那名司机说，司机点点头，发动车子朝前开。“你问夏娜还那么虔诚吗？当然了。星期六从不远行，严格遵守食物和节日禁忌，每天都要学习《圣经》。不过她还不算太过分，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她想做一名航空工程师，平日里常穿蓝色牛仔裤，这在她们那群dati（正统的）教徒中很打眼，但她不在乎。”

“她现在真有那么漂亮？我印象中那个小姑娘瘦瘦的，对其他人都是不屑一顾的样子。”

“你会看到的。你要先去耶路撒冷，是吧？”

“嗯，在那儿待一天，也许在特拉维夫再待两天，然后就回巴黎。”

“行，那我们去大学接上她。她刚刚考完试。”

会晤

巴拉克把中央情报局官员的旧手提箱放进军车里，帕斯特纳克对坎宁安说：“克里斯汀，这位是卢里亚上尉，我的得力助手。”

耶尔礼节性地对他微笑一下，口气亲切地说：“我随时听候您差遣，坎宁安先生。”

“迷人的姑娘。”坎宁安说。耶尔感觉到，这个美国老人透过他厚厚的眼镜片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和帕斯特纳克之间的关系。帕斯特纳克原本不想让她来，但她听说过很多关于坎宁安这个人的事情，她想自己去了说不定还能起到些作用，便一再央求帕斯特纳克让自己去。在重要的事情上，帕斯特纳克一般不会固执己见，况且她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逼迫他。因为有她在车上，所以大家也不可能有实质性的谈话，在不自然的沉默中，车一路穿行在犁开的耕地和橘子园中，最后还是坎宁安开口说话。

“我上次来还是在1936年，那时‘托管地’还是一块很吸引人的地方，美丽、优雅，还很宁静！这是英国人的贡献，你们不得不承认这点。但随后阿拉伯大暴动就再次发生了，很严重，很悲惨。”

耶尔高声说道：“1936年时我五岁，我记得那次暴动。爸爸离开莫夏夫出去打仗打了好几个月，我们小孩子都很害怕。现在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了。”

“变化并不是很大。”坎宁安说。就聊了这么几句，中途再没有人说话，车一直开到位于特拉维夫市中心的国防军总部基里亚，耶尔在那里下了车后他们继续往前开。

“很端庄的年轻姑娘。”坎宁安说。

“需要做什么尽管吩咐，耶尔会为你服务的。”帕斯特纳克说。

坎宁安把瘦拳头放到嘴边打了个呵欠，问：“司机能听懂英语吗？”

“听不懂。”巴拉克说。

“很好。在二十四小时前，我们的情报显示，以色列军队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进军苏伊士运河。这情报准确吗？”

帕斯特纳克与巴拉克对视了下，帕斯特纳克说：“这太恭维我们了，要是真的属实，挺好。克里斯汀，是艾森豪威尔总统在制定美国政策还是国务卿杜勒斯在制定？”

“哟，这可是个宽泛的话题。我要小睡一会儿，只要一个钟头左右，然后我们再谈。怎么样，萨姆？”

“当然可以。”汽车停在滨海边一家地处闹市区的酒店前。帕斯特纳克问坎宁安：“总理可能想知道，你是否从你们国家带了口信过来？”

坎宁安踏出汽车，说：“肯定的了。对了，巴拉克，我的艾米莉说如果我碰到‘闪电狼’的话，代她问候一声。”

“是吗？很高兴她还记得我。”

“哦，她记得。她现在在巴黎索邦大学攻读硕士学位，还在那里交了个男朋友，是个法国诗人。她妈妈和我经常去探望他们。你有女儿吗？”

“有一个女儿。”

“我猜她看起来肯定很可爱，而且很乖。”

“非常乖，她一岁了。”

“稍等。”他从马甲口袋里把表掏出来，拿到一臂远的地方看了看，“我们在四点碰头怎么样？”

汽车驶离饭店时，巴拉克说：“萨姆，我们需要耶尔帮忙吗？”

“你了解耶尔吗？”帕斯特纳克恶狠狠地低声说。

初恋

狭小的人力部办公室里冷冷清清，石膏灰泥板的墙上贴满了组织机构图和油印纸的人员名单，还有一张本-古里安的旧照片，照片中他穿着衬衫，没系领带，对着下面怒目而视。一名头发几乎全秃的中尉坐在墨迹斑斑的窄小桌子后，手指着两张硬椅子请他们坐下，他戴着厚框眼镜，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文件夹中手忙脚乱地翻找，问利奥波德：“你会说希伯来语吗？”

“当然会，不过不是很好。”

“好了，在这里。布卢门撒尔，利奥波德。”他看着夹在一个黄色旧文件夹中的几张纸，边看边点头，“嗯，记录良好，没问题。”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扫视着兄弟俩，官气十足，冷冰冰地问：“那，我能帮你们什么忙呢？”

利奥波德看了看堂吉诃德，用结结巴巴的希伯来语说：“如果您能告知一下我具体的记录情形，我会感激不尽。”

“你具体的记录情形。”那名中尉打开文件夹一字一句念道：“总结：没有资料显示此人曾在以色列国防军中服役或参军，1948年的很多资料都不全或已丢失。根据此人所述，他曾在七旅移民分队中攻打拉特伦，但该情况未经核实。此人于1948年5月20日从塞浦路斯乘坐‘诺儿道号’轮船到达以色列，逗留六星期后离开以色列去往美国，然后留在那里并加入了美国国籍。无任何军事责任或惩罚。对他所述的战斗出勤，以及他所关注的使其以色列国防军记录正常化的事情，已给予充分理解。就是这样。我是不是读得太快？”

“一点也不。”利奥波德急切地用力指着那份文件，“可以给我一份副本吗？”

“有何不可？”他从文件夹上小心地卸下那几张纸，喊道：“多拉！再打一份。”一名穿着毛衣和宽松长裤的女兵迅速走进来，把一张同样的表格塞进打字机里，开始咔嗒咔嗒打字。中尉对利奥波德笑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说：“哦！这么说你就是李·布鲁姆了，那个洛杉矶的地产奇才。”他的态度一下子全变了。这个秃头年轻人很好打听，好像他的军装也随着他的眼镜一起脱掉了似的，他面带艳羡的神色说：“我在多伦多有个远亲也是从事房地产的，当然，绝对比不上你和舍瓦·李维斯这样的。”

利奥波德的神态也一下子全变了，又恢复了他那种自信且阅历丰富的形象。他询问了中尉那名在多伦多的亲戚，说他还认识那个人，接着又闲聊了一些地产方面的事情，最后那名女兵打好了表格，递给中尉走了出去。中尉扫视着表格，用钢笔更正了几处，然后盖上章，说：“不是个好打字员，多拉。”

“这已经挺不错了，谢谢。”利奥波德把文件折起来放进胸前口袋里。两兄弟走出来，站在外面明亮的阳光下，利奥波德慢慢地说：“约西，我没能参加爸爸的葬礼，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就是这个原因，你要理解。我太感谢萨姆·帕斯特纳克了。”

约西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没什么要感谢的。你的档案正常了。”

标致汽车顺着长长的弯曲山道开进阿雅仑谷，李·布鲁姆正向堂吉诃德描述他和李维斯是如何进入建筑行业的。突然，他停止说话，手指着远处一座小山说：“呀，快看，那是该死的拉特伦。”

“对，我们从没有攻下过它。这条新公路不得不绕开它走。那么，你说建造你自己的仓库比你租仓库还要便宜？”

“那是肯定的，那些出租仓库的家伙都是些抢劫犯。舍瓦·李维斯一口气要买下成百上千吨的军用物资，我们跑到马尼拉、东京、中国香港、新加坡，一年要去三次，也从欧洲那边进口大量物资，当你去寻找买家的时候，你就需要一个地方来储存如此大量的货物。整个概念是这样——一小笔钱买进，储存，然后高价卖出。这也是我们为何还经营纺织品、篮筐、玩具、帽子等东西的原因。真的，约瑟夫，在东方，如果你有现金并且了解行情，那种大批量地购买让你都不敢相信。”说到这儿，他轻轻打了他弟弟一拳，“不过你看，生意挺没劲的。跟我说说伞兵部队的事吧。”

“你们只建了三座仓库，你说？”

“迄今为止就三座，都是相当大的。事实上，最后一座我们刚刚卖给一家工厂。我们还买进了大片的土地，很不错的位置，价格也合理，但没有半个洛杉矶大，那都是以色列的报纸在胡扯。第一栋仓库建造时我就仔细观察过，了解了那些承包商在哪些地方精工细作，又在哪些地方毫不含糊地偷工减料。到第二座仓库时，我就跟舍瓦说让我来承包建造，然后我以每平方英尺几乎一半的成本就造好了它。不说这些了，你认识伞兵部队里一个叫本·梅纳赫姆的人吗？”

堂吉诃德正懒洋洋地斜躺在后座上嗑着一纸包瓜子，听到这话一下子坐直了，他惊讶地看着利奥波德，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问道：“你干吗问这个？”

“在洛杉矶，犹太联合募捐协会有次带这个帅得一塌糊涂的高大小伙子来参加晚宴，他不算个优秀的演讲家，但他讲的那些故事非常精彩。”

约西说：“他被派到美国各地去进行演讲。他挺不喜欢干那个的，他说他宁愿孤身一人去突袭叙利亚也不愿再去做那种巡回演讲。”

“嗯，我想见见他。”

“他已经死了。”约西继续开始嗑瓜子。

“啊？对不起。这个本·梅纳赫姆，是你的好朋友？”

“我们称他为‘格列佛’（《格列佛游记》中的主人公），其实大家也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堂吉诃德’。他们常常开关于堂吉诃德和格列佛的玩笑。”

“堂吉诃德，很贴切。”利奥波德小心地朝他笑笑，“我还记得这个外号。你朋友是死于战场上？”

以色列士兵一般不喜欢和平民们讨论战争，尤其是和外国人，堂吉诃德更是从心底里反感。他哥哥已经成为洛杉矶的李·布鲁姆了，所以他也不想告诉李·布鲁姆自己印象中的“格列佛”，便简短地说：“死于一次报复性袭击，在加利利海的叙利亚那一边。那次行动我也参加了，他负责指挥，跟往常一样，带头冲锋，结果运气不好。”约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又开始嗑瓜子，“不过别认为他不是个优秀的演讲家，他念过法学院，热爱历史，能把亚伯拉罕·林肯的演讲词背下来，受过很好的教育。他只是不喜欢在美国的宴会上演讲。”

当他们到达耶路撒冷时，正下着蒙蒙细雨，司机探出手用他的毛线帽擦了擦风挡玻璃。“那就是她。”约西说。大学公共汽车站车棚下，学生们挤作一团，标致啪啪作响朝着那里开去。

“哪一个？”

“穿白色运动衫和牛仔裤的那个。”

“那个呀，她个子挺高的嘛。”

“她不抽烟，所以发育挺好。”

夏娜钻进车内，和他们一起坐到后座上，她没有亲吻堂吉诃德，但她看堂吉诃德的那种眼神让利奥波德嫉妒。利奥波德自己也有偶然一时的放纵情欲和狂热的风流事，但这般纯净的爱意眼神，又是从女孩子那么晶亮的眼睛中流露出来，说实话他还从没碰到过。“那么，你就是李·布鲁姆了！”她细嫩的手朝他伸过来，“你好，李·布鲁姆！你知道吗，我的全盘计划就是，嫁给有一个富有的美国哥哥的家伙。”

“为什么不正好嫁给一个富有的美国家伙呢？”

“好啊！劳驾你给我介绍一个吧。”她用约西的军装擦了把脸，这个动作让利奥波德涌上一股更为浓烈的妒意，“我受不了士兵，尤其是伞兵，他们全都只想着一件事。”

“她不单纯吧？”约西说。他给司机说了夏娜的地址。

“你房间里有电话吗？我得确认几个约会。”利奥波德问她。

“我们邻居那儿有一部，她姑父是以色列议会的议员，申请了七年才批准下来。”

利奥波德转成希伯来语问司机：“司机，你知道国防部和财政部的地址吗？”

那名司机嘴里像含着块土豆似的用英语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先生，那里。”说完面露喜色，露出空旷的牙床，为自己语言的精通而自豪。

“呃，你究竟还是找到懂英语的司机了。”堂吉诃德说道。

“我原以为你们两个很像，”夏娜边说边看着利奥波德的脸，“你们不像，一点都不像。”

约西说：“他现在有魅力，他已经镀金了。一个美国富翁。”

“那是。”夏娜说着轻轻地抚摸约西被太阳晒黑的脸，“而你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名脏士兵。啊！还有连鬓胡子。”她对利奥波德笑笑。她的嘴很大，牙齿又白又齐如贝壳一般，嘴唇细薄而颜色红润，素面朝天，没有化妆。“当我跟我妈妈说你要来的时候，她说：‘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吃蛋糕不祷告也不戴帽子的人吧。’你见过很多电影明星吧？”她问利奥波德，语气活泼天真。

“见过几个。你们要去巴黎吗？”

她的脸色黯淡下来，说：“我很想去。爷爷说我应该去，妈妈很担心我，爸爸不让去。”

“担心什么？你是个大姑娘了。”利奥波德说。

“爸爸想知道，你是否已经结婚了，利奥波德，你的妻子是不是跟你在一起，还有，我去了巴黎会住在哪里。他在提比利亚那边工作，经常不停地打电话。你还没有结婚，是吧？”

“我女朋友跟我一起出来的，她现在在巴黎。”

“我知道了，嗯，我跟她住在一起吗？我们到了。”

他们下了车，兄弟俩互相对视一眼，各自摇摇头。这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都是古旧的两层楼房，小男孩戴着无边便帽，留着盖耳鬓发，你追我赶地玩，小女孩穿着长裙叽叽喳喳的，在玩“跳房子”的游戏。

“好像我们还没有订婚呢。”夏娜对利奥波德说，领他们走进黑暗逼仄的门厅，踏上嘎吱作响的楼梯，“约西真是个害人虫，也就我能忍受得了他。就算是去巴黎我也不订婚，我要一直等到毕业。我父母亲坚持这一点，他们说得没错。”

约西说：“谁提订婚了？你只不过去巴黎几天而已。你会去的，不要再胡言乱语了，夏娜。巴黎！”

“再说吧。”夏娜说。她把利奥波德介绍给她那位有电话的邻居，一位看上去神色匆匆的朴实妇女，头上罩着一块方巾，睁大好奇的眼睛盯住这位洛杉矶地产奇才，把他领到电话机旁。

随后，他们围坐在夏娜家中的桌子边，大家用意第绪语交谈，夏娜母亲现在已是满头白发，她为大家端上来茶和蛋糕。利奥波德一只手放到头上，低声祷告，这些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夏娜母亲微笑着对他说：“好，挺好的，利奥波德。不过我们现在有很多自由思想的朋友，习惯各种各样的人了。”

夏娜没有提巴黎之行，这让利奥波德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因为在他巴黎乔治五世酒店的套房里，正住着一位名叫伊泽贝尔·康纳斯的小女演员，所以，如果这时讨论谁住在那里会很尴尬的。塞缪尔先生穿着一件破旧的睡袍，看上去和八年前没有丝毫不同，他开始给约西详细讲解犹太教律法，这是这位伞兵任何时候来到这儿都一成不变的惯例，夏娜母亲则和利奥波德谈论起她在洛杉矶的亲戚们，询问他们那个地区的情况，以及气候、犹太人的生活等。她说：“明天是约西的生日，你知道的，今晚我们要举行家庭晚宴，还有我们的洛杉矶亲戚，就几个人，请留下一起吧。”

利奥波德说：“还真是他的生日，我都给忘了，但我恐怕很忙，我才刚刚到达这里。”

“没关系，你肯定要忙了。”夏娜说。

约西陪他哥哥走出来，到了车边，他说：“我要留在这里吃晚饭，我要敲定巴黎这件事。真让人担心！你听过这么荒唐可笑的事吗？”

利奥波德用疑虑的眼光看着他。“老弟，我以前在洛杉矶时听说过一些伞兵的事，事实上，是关于你的。她呢，又很纯洁，像枝玫瑰花一样鲜嫩，而且爱你爱得发狂，所以他们会担心。”

约西很恼火、蔑视的样子，叫道：“L’Azaze（天哪），他们担心什么呢？担心我会在巴黎和夏娜发生关系？夏娜？我要做那件事必须把她带到巴黎才做得了吗？我正是因为爱她我才绝不会那样做啊！最重要的是，我就不可能做得成，无论如何都不成，哎，利奥波德，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很多女孩喜欢玩儿，那就玩儿啊，有什么不行呢？可是夏娜呢？简直愚蠢透顶！”

“好吧，那巴黎敲定了。”

“别担心，我会的。跟我说说你女朋友吧。”

“你去了巴黎会见到她的。伊泽贝尔是一名电影演员，夏娜，她还不是。也许明天晚上我会在特拉维夫为你举办一个真正的生日宴会。”

“有什么不行呢？”

利奥波德坐进了车里，那名司机咀嚼着牙花子朝约西咧嘴笑笑，发动着车子，啪啪作响地开走了。

筹措

克里斯汀·坎宁安独自一人坐在餐厅中喝咖啡，从旁边的窗户眺望出去就是海港。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和其他大多数酒店一样，这家酒店也基本上空无一人。两名军官走进来，靴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踢踏出的声音回响在大堂里。坎宁安指着海港对他们说：“那不是那条军火走私船到处游弋、你们差点打内战的地方吗？那位君子贝京先生现在是以色列议会的少数党领导人。”

“没错。”帕斯特纳克说。他示意守候在旁的侍者再拿咖啡上来。

坎宁安说：“没有人能跟犹太人一样。这是独居的民，不列在万民中。巴兰如是说，你们知道吧，巴兰是一位先知。”

帕斯特纳克说：“我对巴兰不了解。总理吩咐我问一声，你是否希望见他？”

坎宁安从一个红白蓝三色相间的袋子里取出烟斗，塞进烟丝，慢条斯理地点着，说：“我的官阶太低，不合适。我妻子和我本来是到巴黎去看那位和我女儿谈恋爱的小伙子的。”说到这儿，他瘦长的脸阴郁地沉了下来，“我妻子买巴黎帽子去了，自我安慰一下。我呢，就借此机会来迦百农，拜访一下考古发掘地。”

他沉默地吸了会儿烟斗，加重语气说：“萨姆，英国和法国如果要进攻埃及的话，他们会犯下可怕的大错。如果以色列参与进去，以色列同样也会犯大错。我希望你们不要真的把艾森豪威尔当成是个咧嘴大笑的可爱老艾克（艾森豪威尔的昵称），他是铁、是冰，德怀特·艾森豪威尔脾气很坏，并且不喜欢同样坏脾气的人。他发了怒是很吓人的，他曾经派出几百万士兵去直面死亡，永远不要忘了这点。”

在坎宁安的逼视下，帕斯特纳克说：“如果英法两国真的准备进攻，而且他们真的事先没有跟艾克先生解释，对他们来说这也许真的非常冒险。可那又怎样？”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搅动得杯子叮当响。坎宁安大声说：“今年年初，法国跟我们国务院澄清了卖给以色列十二架‘神秘’式战斗机的事，这名字起得真好！这些战机的数量很神秘地在这里大量增加，就跟阿米巴虫一样。我们知道，你们现在可能有将近一百架这样的飞机。”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坎宁安不断吸着烟斗，帕斯特纳克也不说话。坎宁安说：“这不意味着以色列可能会参与苏伊士进攻吗？”

帕斯特纳克说：“那样将会使艾克先生对小小的以色列很不满。”

“非常不满。”

“克里斯汀，你们那个国务卿杜勒斯先生，就是个祸患。‘大规模报复……战争边缘……’”帕斯特纳克沙哑着嗓子学杜勒斯说话，坎宁安扭着脸苦笑，“全是演讲、空谈，这同时俄国却与埃及进行着‘捷克军火交易’！十二架‘神秘’式战斗机算什么！当纳赛尔为两百架俄国飞机训练飞行员，为五百辆俄国坦克训练炮手的时候，我们该做什么——唱赞美诗吗？如果那样就跟犹太人在波兰时一样了，直接上火车吧。”

“俄国人的目标并不是以色列。”坎宁安说。

“当然不是。他们在玩过去的‘大博弈’，只不过现在矛头对准的不是迪斯累里，而是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艾克先生究竟为什么要让那位华而不实婆婆妈妈的人来执行你们的外交政策呢？”

好长一会儿坎宁安才一字一顿地说：“杜勒斯先生把苏联看作是西方文明的巨大威胁，这一点他是没错的，但在如何应对这种威胁上，他却很幼稚。他原来是一名公司律师，起草计划和协议的。”

“他在纽约州参议员选举中败给了一名叫赫伯特·莱曼的犹太人，也许这对我们来说并不好。”巴拉克插话道。

“喏，法国人根本不是喜欢犹太人的人，他们是吗？”坎宁安语气急剧转变，“以色列从实际来说是有可能帮助苏伊士军事行动获得成功的，如果是那样的话，美国会谴责你们，俄国会介入并采取军事行动来打击你们。而且，一旦遇到挫折，英法两国马上就会抛弃你们。这就是一个低级官员的预估。我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艾森豪威尔会发怒。”

“他正在忙着竞选连任，纽约州可是一个有很多犹太人的大州。”帕斯特纳克说。

“这种想法很愚蠢，萨姆。战争危机立刻就会把他从咧嘴大笑的友好人士形象中分离出来，人们看到的将是当年‘进攻日’的总指挥，选举不选举都没用了。”他掏出怀表瞟了一眼，“我过去就希望能开车到耶路撒冷在旧城的城墙上看落日，现在要迟了。”

巴拉克说：“你可能要对那儿的风景失望了，都是木头路障、沙袋和铁丝网，风景被破坏了。”

坎宁安和他们一起走出来，到了大堂里，巴拉克说：“先生，请代我向你女儿问好，请告诉她，那首萤火虫的诗写得很好。”

“萤火虫的诗？”

“是在那次我们因为‘星座’式运输机去拜访你之后，她给我寄来的，一年半后我才收到，那个时候的以色列邮政业，可跟现在差远了。”

“我一定会转告她的。她目前在法国写诗。”看着他俩穿过旋转门走出去，坎宁安涌上重重的惆怅，那是他自家的麻烦。这些以色列人和艾米莉那个男朋友有多大区别啊，那个脸色苍白长头发的“夜猫子”，只会钻在时髦的咖啡馆里混，穿着萨特（Sartre，法国著名哲学家、作家、剧作家、社会活动家）式的风衣，戴着萨特式的眼镜，却毫无萨特的天资！

巴拉克对帕斯特纳克说：“毫无结果的扯淡！你能跟我说说为什么要把我从部队里拉出来搞这个吗？”

“本-古里安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是代表他们政府在讲话吗？”本-古里安问。在基里亚军事基地的一个地下地图室里，他和达扬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奈半岛挂图前，挂图上标着粗重的线条、箭头和部队番号，下方用醒目的黑炭笔写着这次作战的代号：卡代什行动。

“我说不准，但是，美国国务院一定知道他这次出访。你说他是来传递消息的吗？我看不大像，按他说的，他的级别太低。”帕斯特纳克说。

本-古里安看看巴拉克，巴拉克说：“我不确定他的级别有多低，但是我认为他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说话的——一个非常担忧的朋友——而不是以一名外交使者的身份。”

“仅此而已？那他干吗还要来费心？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已经直接给过我们很多可恶的警告了，这没什么新鲜的。至于担忧，我可比这位坎宁安先生担忧得多。”

看到总理的病态和极度衰老的样子，巴拉克感到非常心痛。旁边的达扬气色反而很好，兴高采烈的。早在一年多前，自从“捷克军火交易”事件发生以来，他就一直叫嚷着要进攻西奈，竭力主张在埃及人熟练掌握那些大批量地涌入埃及的苏联武器之前、趁它们还没有对准以色列的时候，就把他们的军队捣个稀巴烂！本-古里安重重地坐进椅子里，沮丧地说：“一旦遇挫，英法两国立刻就会抛弃我们，这个不用说也知道。那战争会怎样结束？谁来代替纳赛尔？另一个纳赛尔吗？”

“无论发生什么，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次政治机会，总理。”达扬还是坚持进攻，“我们可以彻底摧毁驻扎在西奈的恐怖分子，打通蒂朗海峡，打通运河通道。而且我们现在在法国有一家较大的军火供应商，足够打一次仗用的。”

本-古里安默默坐在那里，一分钟没有说话，呼吸粗重，两眼空洞迷离。“我亲自去一趟巴黎，”最后他说，“面对面会晤法国总统和英国首相，找出事情的真相。如果他们不见我，那我就认定他们会不守信用，我就取消‘卡代什行动’。”他转过来看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两人，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达扬跟我一起去，当然，还有你们两位。”

第十三章　前往巴黎

命运的骰子

在夏娜表姐家里举行的小小订婚宴上，男孩们无一例外地戴着亚莫克便帽，女孩们则一律穿着长袖衣裳和裙摆过膝盖的长裙。虔诚的犹太人家庭都倾向于早婚，看夏娜这群耶路撒冷朋友就知道了，他们都已经如情人般出双入对了。夏娜身着深蓝色长裙，裙摆长及小腿，这条裙子是她亲自制作的，是她最好的一条裙子，因为她还要去参加李·布鲁姆为堂吉诃德在特拉维夫达恩酒店举办的宴会，和现在这个快快乐乐的集会相比，那个宴会预计不会让人怎么好受。

这些年轻人都是夏娜从童年时期起的死党，也许夏娜会穿着牛仔裤和一名伞兵约会，但她绝不可能脱离这群人，也不应该脱离他们。他们对堂吉诃德都不屑一顾，但还是一直希望她能把他造就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也有些正统教男孩是另外的想法，他们希望她能醒悟过来，直接把那个伞兵甩掉。但是，夏娜和他们当中的几个也正正规规地谈过几场恋爱，但没有一个能维持下来。

“你必须要这么快就走吗？”菲格兴奋得脸发红，今天是她订婚的日子，她不情愿地与夏娜在门口吻别。

“我根本就不想去，你知道的。”菲格是她的闺密，夏娜告诉过她特拉维夫那场宴会。

她表姐把她拉到一边，眼睛亮闪闪的，悄悄耳语道：“巴黎的事怎样了？夏娜，你真的要去？”

夏娜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离开。

她要坐公交车。在路上，她用力撑住疯狂翻转的雨伞，这天一定是暴风雨天，她想。夏娜现在很懊悔妈妈和李·布鲁姆提到了约西的生日，他现在不是在为自己的弟弟过生日，而完全是把这当作邀请那些大人物到酒店与他们结交的一个借口。那些大人物肯赏光，是因为希伯来文报刊一直以来把舍瓦·李维斯描述成一位正在海外发大财的人，关于他的话题总是能登上周末版的专题报道，而在这些报道中，李·布鲁姆则被描述为一个过去在拉特伦打过仗、现在是李维斯精明的年轻合伙人形象。这类报道也没有完全避开李·布鲁姆可能曾是一名逃兵的敏感话题，以色列新闻记者对含沙射影那一套很精通，他们在报纸上暗示过这一事实。

裙子垂在外套下面，褶边已经完全湿透了，她挤上一辆公交车，在一个折叠座位上坐下来，对面是一位长着黑络腮胡、戴黑帽子的犹太教哈西德派教徒，此人显出很痛苦的样子不与她的膝盖相碰。她也理解这位教徒，尽量不让自己的膝盖与之相碰，但是公交车从耶路撒冷出来后就是下坡路，呼呼地猛冲并不住地颠簸，这样一来这位哈西德派教徒就不得不忍受一阵与她外套和裙子的触碰了，这是令他极度不适的，倒并不是夏娜本人令人厌烦，而是那位哈西德派教徒觉得他需要注意此类事情。他应该承认，这位女孩有着迷人的脸庞和漂亮的黑眼睛，如果他再注意观察，还会发现姑娘那黑眼睛里面全是忧愁和焦虑。事实上，夏娜此刻觉得她几乎就像是在往绞刑架上走，因为她等会儿就要告诉堂吉诃德，她不会与他同去巴黎。通常情况下，她都能拿住这位傻里傻气的伞兵，但她也曾见过他发怒和粗暴时的样子——只是对其他人，迄今为止还没有对她那样过——这确实是他令她感觉害怕的一面。

也就是在去年，堂吉诃德才再次闯入她的生活，那时她几乎已经忘掉这个人了，除了往鼻梁上推眼镜的动作没变之外，他变化实在太大了，她根本不可能第一眼就认出他。在赎罪日斋戒期之后，她邻近地区的犹太教堂会为hayalim bodedim（单身士兵、外国志愿者、离家很远的士兵或者没有家庭的士兵）提供饭食，由妇女们负责做饭。就是在那时，另一名士兵把他带到了那儿，堂吉诃德又高又壮，皮肤黝黑、身材挺拔，他脸上一如从前那般的庄重。夏娜试探性地问他：“你是堂吉诃德吗？”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她，把眼镜往上推一推，然后还像从前那样，对她顽皮一笑。与城市刚被包围时比，她虽然长高了一英尺多，出落成一个大姑娘的样子，但他很快就认出了她，他回答道：“如你所见，我干着异教徒职业。”就那样，他询问了她的家庭情况，然后说报纸上报道的李·布鲁姆就是他的兄长利奥波德什么的。那时候，俩人也没有擦出什么火花。

他们之间的火花是在数月后的大学里擦出的。当时，部队派堂吉诃德到大学里做征兵动员讲话。除非是有宗教或其他免除义务的原因，否则所有体格健全的小伙子和姑娘都有机会服兵役，但对于常备军，部队还是想要最优秀的年轻人来。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布告栏里，夏娜就去了。伞兵现在正在成为精英步兵，几乎和战斗机飞行员在一个级别上了，因为他们的夜间报复行动在不断地摧毁西奈和约旦的阿拉伯游击队营地，减少了袭击事件的发生，大大地恢复了全民士气。

堂吉诃德生动幽默地讲起他的服役情况，评述阿里尔·沙龙率领的101部队，即那支传说中的摩西·达扬为实施报复政策而组建的部队。他说，现在的伞兵部队整编合并了101部队，同时也继承了原来的“帕尔马赫”精神。他并没有粉饰夜间袭击中存在的危险和高伤亡情况，当他讲到袭击任务完成后回程车上的空座位和他已经阵亡的朋友们时，他哑了下去，年轻的听众们也鸦雀无声。长久的掌声之后，她跳上台为他祝贺。“哇，你又来了？太好了，带我去你家吧，我很想念老塞缪尔先生。”他的眼睛已经透露出了一切，他喜欢上她了，而她，也被他英武的出场和生动的演讲折服了。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

这一次，夏娜的父亲态度坚决，不允许她去巴黎，她并不是很难过，但要她亲口告诉堂吉诃德这个结果，她还是极不情愿的。她从来没有在“圣地”之外的地方冒险逗留过，“美好巴黎”充满了让她惊恐的未知因素。她要怎么打扮？吃什么？她要怎么驾驭堂吉诃德……她这一群体的人私下常常议论他们的事，她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什么夏娜一穿上蓝色牛仔裤就在日益堕落，她什么错都有可能犯；什么像那个伞兵那样hevrehman（自以为是的人）是根本靠不住的；甚至还有关于堂吉诃德胡搞和风流事一类的传言。据说是在特拉维夫市中心一条弯曲老街上，他和其他排长们在那里租了一所房子，众人皆知。

但对于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孩来说，这类传言就像是水泼在鸭子身上一样，根本进不去。况且她父母亲又很喜欢约西，他保留有很强的宗教信仰，在他们周围也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他经常去听塞缪尔先生的律法讲解并对之非常欣赏，因此塞缪尔先生也很喜欢他。夏娜以前很难面对一种观念——有朝一日要嫁给一个干着“异教徒职业”的人，但现在她也知道，以色列是生存还是灭亡，全靠这些当兵的，而且还有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她很迷恋头戴红色贝雷帽脚蹬厚重红色军靴的堂吉诃德，到了近乎发狂的地步，她无法跨越这层情感去思考和看待问题。

现在她父亲说了，巴黎之行取消，夏娜没有感到太多委屈或失去什么，只是担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是在摆脱麻烦呢。夏娜并不幼稚无知，她懂的东西是很多的，她曾如饥似渴地读过很多著作，像巴尔扎克、左拉、劳伦斯以及乔伊斯等人的作品，还有薄伽丘、海明威、科莱特等，琐碎的小文章更是多得不胜枚举。由于她的家庭教养和信仰，她强烈的激情都压抑在内心深处。在某些睡不着的夜晚里，她会思念堂吉诃德，会酸涩地想，堂吉诃德信守宗教的爱人孤独地睁大眼睛躺在耶路撒冷的小床上时，他本人又在特拉维夫卡尔南特大街上的那间房子里干什么坏事呢。假如他们俩在“美好巴黎”独处会怎样呢？她自己会守规矩吗？呀，如果她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那她将会让浪荡的堂吉诃德何等惊骇呢！这些在“美好巴黎”可能会发生的狂乱画面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只是她没有告诉菲格。

幸运的是，在他们计划着要走的这段时间内，她要考试。这是真的，她马上就要告诉约西。不过她也问过学校她是否能延期考试，作为一名门门都拿A的优等生，她有这个例外的权利，但这一情况她不打算告诉他。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一个姑娘是有资格的（有时候特别需要）。

出乎意料

堂吉诃德从宴会另一边穿过闲聊的人们和香烟烟雾，不顾夏娜还穿着外套，手里拿着伞，直接就拥抱并亲吻她。“也许你吃不了什么。”他指着自助餐桌说。餐桌四周都是各种各样的肉类，还有肥胖的沙拉粉虾，在冰碗里堆得高高的，在夏娜看来那就像是一截截斩下来的大拇指似的。“我告诉过利奥波德你要来，不要那些shratzim（海里的爬行物）的，他说他跟酒店说过了，可是……”

“看那儿，看见了吗？”夏娜打断了他。堂吉诃德见到穿着空军制服的本尼·卢里亚，旁边是他那怀孕的大肚子妻子，还有他妹妹耶尔，他们正在自用一盘盘的海里爬行物。“那不是本尼家的第三胎吗，快要生了吗？”

堂吉诃德笑着说：“是的。这些莫夏夫人从不浪费时间，利奥波德也不浪费，他已经买好了去巴黎的机票！怎么样？以色列航空公司，星期日早晨走，星期四返回，不存在安息日麻烦，挺好的吧？”

夏娜只是听，没敢接他的话茬。宴会主人李·布鲁姆兴高采烈，脸上放着红光大步走过来，挽起他弟弟的手臂说：“猜猜怎么了，美国大使和以色列航空公司的老总也出席了，夏娜，来见见大使先生。”

“马上就去，利奥波德。”夏娜说，因为这时本尼·卢里亚正朝她微笑，摇着插在叉子上的虾和她打招呼，“本尼，我从没见过你妻子，你知不知道？”

“这是我的原因，我基本上没离开过拿哈拉。我叫艾莉特。”他妻子说道，双手交叉着放在她硕大的肚子上。她的脸色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形成的脸色，很打眼，很多莫夏夫妇女都是这样的。

夏娜和耶尔互相礼节性地淡淡一笑。“哦，耶路撒冷在下雨。”耶尔说。

“下了一个星期了。”

“很高兴你能离开学校来参加约西的宴会。”

“约西的宴会。”夏娜重复道，揶揄地四处看看，完全深知内情的样子。

本尼哈哈大笑，说：“堂吉诃德的哥哥是个人物。”

“他和军队做生意，仅此而已。舍瓦·李维斯的生意。”耶尔简短地说。

“我今天下午和他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本尼说。

本尼原来是“野马”战斗机的飞行员，现在即将完成培训，要去驾驶喷气式战机了，前途无量。在以色列本地人中，他属于那种上升速度很快的人当中最快的。他说：“舍瓦·李维斯的货源令人惊讶，对于空军来说，他们这些人可真是天赐一般，要感谢他们呀。今天这里有很多军队高层人物。”

“嘿，本尼，这个城市中有吃的有喝的谁会不出席呀？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做吗？”耶尔声音尖而快地对他哥哥说，然后大步走开，到酒吧取了一杯科涅克白兰地自顾自地喝。她的心情很不好，帕斯特纳克带来了他的妻子，虽说她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但让她亲眼看见这一幕还是很恼人。达扬升任为国防军总参谋长，任命帕斯特纳克做他的副职，那个女人马上就带着她的两个孩子从伦敦回来了。按照夫妻二人的协议，他们的儿子阿莫斯要送回来接受以色列教育，可她也跟着回来，是因为帕斯特纳克升官了吧，明显是这样。帕斯特纳克和她说过，他们的婚姻关系仅仅依靠他们的孩子维系着，然而这个纠缠不休的可恨女人最近竟然又生了一个孩子！这就很难说清了，帕斯特纳克给她的解释也太蹩脚了。

郁闷的耶尔在酒吧那边端着杯白兰地，不时呷上一口，怎么这个世界看起来全是婴孩和妇人啊，要不就是朝气蓬勃的二十岁以下的小姑娘，像迷住堂吉诃德的那个笃信宗教的耶路撒冷小孩儿。耶尔倒不是嫉妒夏娜的成功，伞兵排长堂吉诃德可以说是勇敢无畏而且很有才干的一个人，尽管稍有点怪诞，但是在军队中移民是很难像土生以色列人那样升迁的，除非像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那样的，很久以前在童年时期就被带到巴勒斯坦。

当耶尔与帕斯特纳克瞎胡混的时候，也曾有两个很出色的军官追求过她，都是以色列本地人，一个是基布兹居民，另一个是耶路撒冷人，她在那两个人和帕斯特纳克之间晃荡了一两年，最终，他们都离开了她。现在，那两个人和她哥哥一样，也有着远大的前途，也像她哥一样娶妻生子了，而她依然是老样子，还是帕斯特纳克的副官兼女朋友。不过她知道萨姆对自己的感情，也非常了解鲁思·帕斯特纳克，她想——也是在打算——就算他有三个孩子，她也终有一天要牢牢拴住他。此刻的鲁思·帕斯特纳克穿着件纽约真品原版服装，在生了第三个孩子之后，看上去又一次变苗条了，又成了一个姑娘，着实令她气恼。

“脸色不好看啊，耶尔。”兹夫·巴拉克说着走到吧台前，点了份橘子汁。

“是宴会不好看。”

“嗯，同意。”

巴拉克拿着橘子汁走到一边，背对着墙站定，人们用希伯来语和英语七嘴八舌地议论苏伊士危机，他没有参与，因为他非常清楚当下正在发生的事。对“卡代什行动”，巴拉克是坚决持保留意见的，同样，对李·布鲁姆也一样。他知道李·布鲁姆的国防军档案正常了，帕斯特纳克告诉过他。他不确定那是怎么变的，也没问过。在他的印象里，李·布鲁姆还是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还是他在洛杉矶机场碰到的那个满不在乎的逃兵。“金钱能漂白坏蛋”，谚语是这么说的，巴拉克认为这就是今天这次聚会的主题，而托词却是给一位优秀伞兵庆祝生日，实在是荒唐可笑。

“兹夫，快来。”鲁思·帕斯特纳克走过来，浑身散发出昂贵的香水味，“干吗那么自命不凡的？李·布鲁姆要向他弟弟致祝酒词了。”她把胳膊套进巴拉克的臂弯里。

“我在这里能听到他说话。”巴拉克说，但鲁思还是硬挽着他朝大厅另一端走去，宾客们在那里站成一个圆圈。

“娜哈玛到哪儿去了？”

“你知道，她身体不好，鲁思。况且她也不想离开孩子。”

“哦，我也是！萨姆硬要拉我来。”

巴拉克没有说话。谁都知道，穿梭于宴会现场是鲁思的一大乐趣。鲁思和一名小国家的大使也有点说不清的关系，而且差不多与帕斯特纳克和耶尔的关系一样公开。在以色列这个小小的高压锅式的社会里，私通关系很难长久隐藏下去。人们没有地方可去，每个人都在议论着其他人。因此，习惯上，人们对这种双方不是自己配偶的男女“友情”基本上接受。事实上，除了聊战争、政治和飞涨的物价之外，这方面的事情是人们很喜欢的话题。跟她丈夫一样，鲁思·帕斯特纳克也一直断断续续地有那么一两段友情，只是远远没有帕斯特纳克与耶尔的风流韵事那般厉害罢了。

当鲁思和巴拉克走进围着李·布鲁姆的人群时，他的祝酒词已经开始了，他用欢快华丽的辞藻煽情地叙述他的弟弟让他引以为傲之类的，让巴拉克感到厌烦，这家伙就不懂得适可而止吗？李·布鲁姆的祝酒词讲完后，人们喊着“L’hayim（干杯）”并鼓掌，堂吉诃德高举双手示意安静，他要讲话。

“我一定要感谢两个人。”因为美国大使就站在旁边，所以他用英语说，“首先，是我的哥哥利奥波德，当然，我是指李……”人们一阵轻笑，“感谢他举办了这次美好的宴会，还要感谢他为我和我的女朋友送上的生日礼物，往返巴黎的以色列航空公司头等舱机票。”他的胳膊搂住夏娜。在一片兴奋的评论声中，人们好奇地打量着夏娜，夏娜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从容。“第二，我要感谢我的连长，阿里·科恩。他到我的营长和旅长那儿，为我争取到了四天的假期。谢谢，阿里！”

堂吉诃德向一位体格魁梧的军官招招手，那位军官用希伯来语低沉粗哑地说道：“一有通知，一个小时内就给我准备好赶回来，否则我就得负责。”军人们发出一阵大笑。

以色列航空公司的老总就站在夏娜的身边，他对夏娜说：“嗯，以色列航空公司将为你们提供皇室般的待遇，我向你们保证。”

夏娜大声说：“可是我去不了。”

约西大惊失色，他不相信地转头看夏娜，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问：“你说什么？”

“我要考试，我不能不考试。”她说。

“考试？你疯了吧？”

在满大厅观众面前那么幼稚地脱口而出，夏娜马上就后悔了，她转为希伯来语急促地对他说：“求你了，求你了，先不要说了，我们过会儿再讨论这个。我非常抱歉，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约西压低嗓门怒吼：“见鬼！你做不到？跟他们说你是开玩笑的。快点！”

夏娜低声说：“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约西。”

约西又愤怒地低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请翻译。”美国大使喊道。人们齐声大笑起来。

“没必要。”约西说，他面无笑容，转头对他哥说，“好了，我想你只好退票了。”

以色列航空公司老总插进来开玩笑地说道：“那我们今年的利润没有了。”

人们更大声地笑起来。

李·布鲁姆知道他弟弟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意味着什么，这一刻千万要谨慎！他赶紧说：“瞧，约西，她要考试。就这样吧。人家说得完全对。无论如何你要来。”

“什么，独身一人，在‘美好巴黎’？谢谢，不要！”

这时，一个甜美的声音大声喊道：“我愿意去。”耶尔·卢里亚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带着端庄的浅浅微笑，“准确地说，如果要我去的话。”

堂吉诃德把眼镜往上推一下，看着耶尔，强自一笑，用希伯来语说：“好啊，耶尔，待会儿我们要讨论一下，就你和我。”

“请翻译。”美国大使又一次大喊，人们再次大笑。这次耶尔忸怩作态地翻译给了他。

“哇，美满的结局。”大使说。这句俏皮话让现场哄堂大笑，没有人知道，耶尔或者堂吉诃德是否真的打算一起去，夏娜更不知道了。

当电话吵醒耶尔时，她床边的钟表发光盘上指针指在凌晨两点半。她刹那的反应是：可能是战争动员。她满脑子想的净是做帕斯特纳克助手。接起来才发现是堂吉诃德打来的，电话里听他的声音既粗鲁又疲惫。“耶尔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真？哦，巴黎吗？嗯，基本没认真，就是开个玩笑。”她打了个呵欠，又说，“也许有一半认真吧。怎么啦？她肯定能推迟考试的！要是真不去，那她就是疯了。”

“就是这上面我们有点小争执，争执了五个小时了，整个过程中，她又是哭又是抓头发的。航班号为以色列航空公司43，时间为星期日早晨七点半，你会来吗？”

“哎，不能等到早晨再决定吗？”耶尔的脑子咔咔地转动起来，以色列航空公司头等舱！巴黎！整治一下帕斯特纳克！约西虽然无所谓，但他那种疯疯癫癫的方式让跟他在一起的人还是蛮高兴的。

“快点，来吗？帕斯特纳克让你走吗？”

这句话正好戳在了耶尔的敏感处，她完全清醒了过来，说道：“我想巴黎很冷吧？”

“没有耶路撒冷冷，我哥说。”

“嗯，我不知道。早晨给我办公室打电话吧。我还从没有去过巴黎呢。我去过罗马、雅典，就是没去过巴黎。假如夏娜改变主意了呢？”

“不可能。九点钟我给你打电话。”

耶尔躺下，睁着眼，一会儿考虑去巴黎要穿的衣服，一会儿想该如何向帕斯特纳克解释，一会儿又想电影和书籍里的巴黎印象。随后，她渐渐入睡了。她是那种心理素质极好的人，不会过分忧虑，也不会过分兴奋。她综合考虑了一遍，最后决定，去一趟也无妨。

但是，有一个因素她绝对考虑不到，那就是，戴维·本-古里安正秘密前往巴黎，他的随从人马中，就包括帕斯特纳克。她知道帕斯特纳克几乎所有的日程安排表，但唯独不知道这件事。

巴黎之行

娜哈玛只知道兹夫要出国，因为她已经帮他把护照找了出来。自从兹夫从位于法国圣西尔的一所指挥学校结束任务后，这本护照还没再使用过。他们一起去见诺亚的老师，一路上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推断这回出国的事肯定非同小可。那老师对他们说，这孩子很好学，但是也很喜欢恶作剧，比如把青蛙带进教室里，然后塞进女同学的课桌里什么的。“兹夫，你必须得训他一顿。”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娜哈玛对巴拉克说。

“要制止他再坏下去。”

巴拉克的弟弟迈克尔在他们家中，此刻正在餐桌上批改试卷。迈克尔现在是希伯来大学的一名教师，在没找到房子之前，暂时先住在巴拉克这里。他棕褐色的头发长成蓬松的一大团，看起来更像是他曾经想成为的小提琴手，而不是现在的数学研究人员。他把拐杖拿到一边，给兹夫倒了一杯茶。“听娜哈玛说你要走？”

“嗯，可能吧。对了，你可给那个姓马特斯道夫的女孩找了不少麻烦。”

“我？怎么会？她可是班上的第一名呢。”

“她男朋友给她出难题了。”巴拉克边喝茶边讲了李·布鲁姆宴会上的那一幕，迈克尔表情越听越迷惑。

“可是她申请延期考试了呀，而且我也批准了啊。”

“你批准了？”

“为什么不批准？任何时候她只要坐下来，一个小时内就会哗哗做完考题。我不知道她想去巴黎，我还是刚刚才听你这样说呢。”

“好了，他现在要带另一个姑娘去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一团糟。”

“就是我以前见过的那个和她在一起的大个子伞兵吗？那个人们叫他‘堂吉诃德’的戴眼镜的人？”

“对，就是他。”

“她最好不要跟那人去巴黎。”

“我对那人很了解，我觉得你误解他了。不管怎样，是那个女孩以考试为借口的。”

“她是个优秀谦虚的好女孩，对宗教也很虔诚。如果她一直这样走下去的话，她会成为一名工程师的。我认为她应该成为一名数学家，但有一点要清楚，她不需要一个伞兵来扰乱自己的生活。谢天谢地，总算摆脱了。”

“我又没说他们分手，他们还在热恋呢。”巴拉克对他弟弟笑笑，又说，“你的爱情生活呢？有希望吗？”

迈克尔·伯科威茨整理了下他头上小小的针织无边便帽，那顶帽子在他蓬松的头发上很难戴牢。“事情很难成的。”巴拉克不由自主瞥了那副双拐一眼，“跟这个没关系。对我残疾这一点，莉娜一直都是非常开通的。问题是，她一点都不相信上帝，兹夫。她并不缺少犹太文化，她出生和成长都在统一工人党的基布兹里，还热爱音乐，而且马上会毫无悬念地拿到俄国文学博士学位。”迈克尔高举双手，继续说：“但她却很僵化、死板。她对上帝没有愤怒，没有反叛或者其他什么，她就是认为，上帝一说完全是谬论，是对原始迷信的崇拜。她说她感觉犹太人完全不信上帝，为此我们争论过好几个星期。我们就是一条不相交线的两端。”

“我挺喜欢莉娜的。可惜。”

“我爱她。”迈克尔悲哀地说，“一开始挺美好的，我不是那种很吸引女人的男人。”

“会有一个信上帝的人喜欢你的，或者上帝会派一个给你的。”

迈克尔说：“我只求上帝解决莉娜的问题就行了。”

“没必要。如果他有心情创造奇迹，那么以色列需要一切奇迹。”

娜哈玛在厨房里乒乓作响地敲打，显示她情绪不是很好。巴拉克走进厨房，拿下她的两只煎锅，抱住她。一开始她没反应，慢慢才勉强也抱住他。

“不会走多长时间的，hamoodah（亲爱的）。不可能长期待下去。我还得回部队呢。”

“是吗？很高兴知道了。部队真是糟透了。老实告诉你，这些神神秘秘的出差我受不了。”

飞机发出低沉的隆隆声穿过夜空，与巴拉克以前坐过的那些飞机一点也不一样，据说，这架飞机是杜鲁门总统作为战后的胜利礼物赠送给戴高乐的，属于法国政府用机，现在戴高乐已经退休，正在郁闷的心情中写回忆录，所以就成了部长公使们出差的专机。为了方便，飞机上装设了床、厨房等，还有一个遮光的会议区，几个以色列人此刻正在这个会议区里休息，他们的东道主法国人没睡觉，还在前面桌子上品尝红酒。

当他们登上机舱时，达扬对巴拉克说：“不管怎么说，闻不到马的味道了。我们还是在慢慢进步啊。”帕斯特纳克、达扬，还有其他几个人都在四肢摊开着睡觉，本-古里安在散射的锥形灯光下看一本厚厚的书，巴拉克在一本便笺上飞快书写着潦草的希伯来文字。

巴黎会谈——概要

（对于英国怪诞地称之为的苏伊士“方案”，我整理出如下注意事项，以备本-古里安征求意见所需。）

一、英法两国的建议

1．以色列侵入西奈地区，并对苏伊士运河形成威胁之势。

2．假定纳赛尔动员军队防卫运河。

3．英法两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双方”从运河区撤兵。假定纳赛尔拒绝，那么他们将在运河区登陆部队来“维和”。

4．一旦达到上述目标，军队便开往开罗，除掉纳赛尔。

简单的过程就是这样。

二、纳赛尔上校

一个民族主义革命者，风头正盛，美国人称之为“虚张声势者”，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吵吵闹闹、爱唬人的人，然而对我们来说，他是一个真正的威胁。他消灭不了法国和英国，但是在他那本夸夸其谈的书《革命哲学》中，他宣称要把阿拉伯国家合并成一个大国家，还声称要一雪他们在1948年被击败之耻，把“犹太复国主义实体”彻底抹除掉，一旦……

“兹夫！来。看看这家伙写的。”本-古里安喊道。凌晨一点了，他脸上还带着十分清醒的微笑。

巴拉克把便笺本放在一旁。本-古里安的书是维多利亚版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双面排版的小字，他粗壮的食指指在其中一处地方，从本-古里安肩膀上看下去，巴拉克几乎辨认不出那些小字。“我要是继续执行‘卡代什行动’的话，沙姆沙伊赫不是你们旅的进攻目标吗？”

“是的，总理。”

“哦，看这里。Yotvat，这是这个蒂朗海峡中大岛的名字，《圣经》上这样命名的。听说这里曾是一个犹太人村庄！我们住在沙姆沙伊赫这是多久远的历史啊。这本书是普罗科匹厄斯（Procopius，著名的拜占庭学者）在拜占庭时代的早期所著，大约五百年左右——差不多一千五百年前，比穆罕默德出生还要早一个世纪！阿拉伯人声称这地方是他们的这种话到此为止了。”

秃顶的大脑袋又低下去看书了，巴拉克回到他的座位上。本-古里安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要去进行的会晤有可能会改变近代历史甚至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但他一路上还不忘阅读古史。这次冒险的参战结果究竟如何，巴拉克预估不到，即使最乐观地想，依他看也没希望。

巴拉克只好拿起便笺本，又写了一个多钟头后准备睡觉，但他怎么也睡不着，便起身给萨姆·帕斯特纳克看他的笔记。帕斯特纳克仔细看了一遍，不时咧嘴笑一下，还给巴拉克时一句话也没说。巴拉克一直等着他，但帕斯特纳克最后打个呵欠，闭上了眼睛也没说话，巴拉克气恼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浪费时间。他都已经决定开打了还说这个干什么，不然我们怎么会在这架飞机上。剩下的就是讨价还价了。”

第十四章　牧女游乐园

孤男寡女

巴黎牧女游乐园人群拥挤的女洗手间内，烟雾缭绕，嘈杂的法语声叽叽喳喳的，耶尔和伊泽贝尔·康纳斯肩并肩站在一面大镜子前梳妆打扮，一幕歌剧刚刚完结，现在是幕间休息时间。李·布鲁姆这位女朋友很时尚，红头发，比耶尔高出半个头，拥有完美形状的好莱坞式脸庞——高颧骨、瘦脸颊、间距很宽的双眼、略微嘟起来的嘴。耶尔断定这个女人已经过三十岁了，略微因为电影生活而憔悴。她从没听说过这个女演员，但她相信了李·布鲁姆的话：伊泽贝尔演过很多主角，并且曾被提名奥斯卡奖。她也因为相信这些话而变得高兴起来，尽管她跟堂吉诃德来巴黎的一路上都闷闷不乐，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心里怨恨萨姆·帕斯特纳克。

长途航班一路摇摇晃晃，堂吉诃德大多时间在睡觉，耶尔则在愤愤不平反复地思索这次任性的旅行。得知她要走时，帕斯特纳克很生气，还朝她大吼，这让她很得意。不过，从内心来说，她还是很害怕帕斯特纳克的，尤其害怕失去他。堂吉诃德是替代不了帕斯特纳克的，堂吉诃德的年龄比她还要小，很难算一个理想的结婚对象，再说，他还在爱着那个一本正经的耶路撒冷小姑娘呢。牧女游乐园中这些裸体舞女的演出，耶尔并不觉得很有意思，她累得要命，旁边的堂吉诃德也在不停地打呵欠，同样没心情观赏。他没指望这儿有多好玩，但巴黎也许仍然是有其魅力的，灯火辉煌的香榭丽舍大街令人叹为观止，牧女游乐园里充满了靡靡之音，这些都是回去炫耀的话题，还有那位伊泽贝尔·康纳斯。

“现在你觉得牧女游乐园好玩吗？”伊泽贝尔·康纳斯看着镜子中的耶尔问。她的嗓音很哑，简直就是粗哑，很像那个游离在电影业之外的德裔美国女演员玛琳·黛德丽。

“嗯，戏服和布景令人难以置信，太奢华了！我想男人们肯定很喜欢看那些跑来跑去的裸体女孩。也许我没有真的听懂那些讽刺话和俚语，不过它们是不是很脏？”

伊泽贝尔·康纳斯色眯眯地一笑，问：“哪一段，亲爱的？”

“比如，裁缝铺那段，那个裁缝修理喜剧演员的拉链的时候，观众们一直都在嗷嗷哄叫，如果我理解得没错的话，那一定很黄。”

“对，你理解得对。”女演员说道，像玛琳·黛德丽在《蓝天使》中那样放声大笑，“喂，那个李的弟弟倒是很聪明，不过他好像总想睡觉。”

“我们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另外军队训练也很苦，他是一名伞兵。”

“李也跟我说过。我觉得他挺了不起的。好了吗？我们回去吧。”她们慢悠悠地穿过大厅闲逛的人群往回走，伊泽贝尔·康纳斯瞟了耶尔一眼，问：“你也是军人，是吧？”

“我在部队里。是的。”

“我真羡慕你。那些以色列男军人很有魅力，不是吗？”“黛德丽”抑扬顿挫地说道。

“有的还可以。”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萨姆·帕斯特纳克的人？”

耶尔惊得差点没跳起来。“萨姆·帕斯特纳克？认识啊，怎么了？”

“几年前，我在贝弗利山庄见过他，他当时在办筹款一类的事。丑陋、好色、矮个子、胸肌发达、眼睛很有趣，不过人很好！哇，他现在是一名将军了吧？那个时候他就很成功。”

耶尔起初以为这个女演员在嘲弄自己，但很明显她只是闲聊。耶尔说：“他是上校。我们的将军不多。”

“小伙子们在那儿呢。”伊泽贝尔说着快步穿过人群，边走边招手。

当表演结束他们出来时，夜已经变得雾蒙蒙的，寒气袭人，下着毛毛雨，灯光也由此增加了一层魔幻般的魅力，整个巴黎似乎都在放射出冷而白的光芒。他们的豪华轿车缓缓穿过拥挤的车流，往银塔餐厅开去。

“那不是巴黎最贵的餐厅吗？”耶尔问李·布鲁姆，显得很老土。

“是最好的。”

“我要喝咖啡。”堂吉诃德说。他和司机坐在前排。

“嗯，还要喝一加仑。”耶尔语气尖酸地说。刚才歌剧《梅萨莉娜》结束时奏出宏大的终曲，场上出现一个罗马时代浴池中的狂欢场面，成群赤裸的少男和少女在真正的巨大水池中进进出出地戏水玩耍，水池四周还有大量的人做出男女交合的动作，整个场景由德彪西(1)的《牧神午后前奏曲》伴奏，而这个时候堂吉诃德却在呼呼大睡。

伊泽贝尔·康纳斯咯咯笑着说：“我猜约西对罗马历史很厌烦。”

堂吉诃德说：“我来给你们解释一下这个牧女游乐园。一个脱光衣服的姑娘可能是世间最美妙的事物，但二十个脱光衣服的姑娘那就是一大群掉了羽毛的小鸡了。”

“哇，约西，你真是一个哲学家啊。”伊泽贝尔说。

在天鹅绒的围栏后面，几对穿着时尚的夫妇等着银塔餐厅的领班为他们安排座位，神情看起来高傲且不耐烦。从云集的食客上面越过餐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耶尔可以看到薄雾中巴黎圣母院若隐若现的光影。好一座都市！好一间餐厅！还有身处这世界里的李·布鲁姆，看他穿着裁剪考究的黑色笔挺西服，长出的白衬衫袖口用一枚金质的大袖扣扎牢，虽是美国人，但跟他周围这些法国人完全一样优雅！相比之下，堂吉诃德就明显老土多了，而且笨手笨脚的。他穿的那套灰军装根本不合身，还在飞行途中给揉得皱巴巴的，里面再配上一件不协调的褪色蓝衬衫，骨节粗大的手腕子晃荡在外面，没有被长出的衬衫袖口包住，因为他穿的根本就是一件半袖衬衫！但他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还蛮惬意的。尽管总是显出点笨拙，他穿这套伞兵制服倒也算英姿飒爽。不过在巴黎的银塔餐厅里穿着以色列大街上的服装，是没有人把他当主顾的。那名领班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领着他们到一张靠近窗户的桌子旁，从窗户看出去，是大教堂风格华丽的飞拱和灯火通明的塔楼，在姿彩焕发的冰冷薄雾中显得宏伟壮丽。

“啊，我们怎么会得到这个位置的？”耶尔叫道。

“提舍瓦·李维斯的名字，饭店侍者总管应该记住这个名字。”李·布鲁姆说着打了个响指。

“那边有个家伙穿得比我还烂。”堂吉诃德说，朝另一张靠窗的桌子努了努嘴。那边坐着个大块头男子，头发长而蓬乱，穿一件皱巴巴磨光的蓝色哔叽西服，一位苗条漂亮的女人和他坐在一起。“我以为那个领班不是个势利小人，现在想想他也许就是，就凭他刚才看我那样子。”

“那位是迭戈·里维拉，和他在一起的是宝莲·高黛。”伊泽贝尔·康纳斯说。

“她就是查理·卓别林的那个情人？”耶尔很自豪自己知道这么一档子麻辣传闻。

“是他的其中之一，”伊泽贝尔说道，“她有过的男人比梅萨莉娜还要多。”

“马上给我来些咖啡好吗？”堂吉诃德说。

侍者递上来手写的法文菜单，耶尔心里很明白，这是看在李·布鲁姆温文尔雅的形象上才送来的。李·布鲁姆在最后点了约西“马上”要的咖啡，对于“马上”，那名侍者犹豫了下，不相信地眨巴着眼睛，好像他点的是一只烤猫似的，然后才鞠了一躬离开了。长长的一段等候之后，配以贻贝的美味烤鱼端上来了，然后是尺寸大极了的白芦笋，再然后是精致的小草莓，但面包和咖啡一直没有上来。耶尔感觉这种浅黄色葡萄酒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葡萄酒，她一直不停地喝了很多，同时也越发感觉堂吉诃德可怜，他坐在座位上摇过来、摆过去，基本没吃什么东西，直到最后面包和黄油端上来了他才开始吃。迭戈·里维拉和宝莲·高黛两人用西班牙语争吵起来，就在大家注目那一会儿的工夫，堂吉诃德就把面包嘁里喀喳全都吃完了。

“这面包真好吃。我喜欢这家餐厅，就是上咖啡太慢了。”他说。

饭后，伊泽贝尔和耶尔两人离开座位到了餐厅休息处，堂吉诃德还在喝一小杯咖啡。他哥哥说：“哎，饭店的事很对不起，我把你们安排在不同的楼层了。我没想到巴黎会因为车展而人满为患，能在同一家饭店订到两个房间就很幸运了。”

“饭店是不错，利奥波德。唯一的事情是，耶尔那边走廊的灯坏了，她要到卫生间不得不拿着打火机照明摸索着去。我投诉过后饭店给了她蜡烛，法国人还是很通融的。”

他哥哥把一把钥匙扔在桌子上，说：“听我说，拿着它，这是那间套房的另一把钥匙，伊泽贝尔还拿着一把。早晨我必须要和舍瓦飞往法兰克福，我们要在那儿过夜，伊泽贝尔也准备去戛纳两天，那儿有她电影界的朋友。我们那间套房很大，也很高档，你们两个可以住进去。”

“住进去干什么？”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李·布鲁姆略带点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房间里有一个装满各种酒的酒柜，还可以看到凯旋门的胜景，挺好的。”

约西摇摇头，说：“你想到哪儿去了。耶尔正疯狂地爱恋着另一个人，我也爱着夏娜，你知道的。”他叹口气后又说：“她真是令人气愤，没别的办法。”

李·布鲁姆耸耸肩，说：“夏娜还必须要成熟起来。”

“嗯，大概还要十年吧。”堂吉诃德拿起钥匙，“嗯，我猜，耶尔看到乔治五世酒店里的套房肯定会非常高兴的，她喜欢这儿的一切。谢谢。”

两男两女走在寒冷的雾气中，大教堂敲响了午夜的钟声，蒙蒙细雨已经停了，李·布鲁姆哈着寒气说道：“现在是巴黎苏醒的时刻，我们去蒙马特吧。”

“好主意。”伊泽贝尔说。

堂吉诃德在军装外套下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说：“耶尔，你去吧。”

“不行，不能没有你。”

李·布鲁姆说：“走吧，这样的夜晚在蒙马特是极美的，薄雾、寒气，完全是从土鲁斯-劳特景克（Toulouse-Lautrec，法国后印象派画家，被人称作‘蒙马特之魂’）的画作中走出来的。”

但耶尔也找原因推辞不想去，于是，车便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把他们送到了一家昏暗的宾馆——费多宾馆前，就是他们两人住的那个地方，然后伊泽贝尔和李·布鲁姆继续前往蒙马特。“后天见。”李·布鲁姆向他弟弟道别，“玩得高兴点。”说着塞给约西一摞法郎，告诉他在巴黎消费宛如犯罪，除非你有美元可兑换，他也知道他弟弟没有美元。约西收下了钱，他觉得耶尔是他带出来的，就应该让她玩得高兴点，没了钱是行不通的。

宾馆的电梯间并不比一个电话亭大，猛地一颤后，电梯摇摇晃晃地发出吱吱声从楼梯井中向上升去。堂吉诃德和耶尔面对面站在一起，身体不可避免地要互相碰撞，就像两个过分热烈的情人似的，头顶上一盏蘑菇状灯泡散发出昏黄的光线，朦朦胧胧地照出两人脸上尴尬的笑容。电梯在耶尔楼层平台上方一英尺处停下了，耶尔跳了出去，堂吉诃德也跟着跳出去，说道：“我还是走上去吧，下一停恐怕会更糟，我可是个懦夫。”

耶尔笑着亲亲他的脸颊，问他：“我们明天干什么，几点走？”

“你说了算。”

这一瞬间，耶尔感觉堂吉诃德非常年轻且又非常孤单，和萨姆·帕斯特纳克完全是两类人。她说：“很可惜我不是夏娜·马特斯道夫。”

“哦，我也可惜，耶尔，不过你是很开得起玩笑的一个人。”

“懂什么呀你？我们去登埃菲尔铁塔吧，堂吉诃德，如果有餐厅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在上面吃早餐呢。”她装出一副欢快的神情说。

“一言为定。早上给我房间打电话。”

“房间里没有电话，一个楼层只有一部电话。”

“哦，对，跟卫生间一样。好吧，敲我的门，房间号是517，离卫生间就两米远，真正的奢华享受。”

交涉

在巴黎一家普通宾馆里，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两人合住一个房间，这房间条件大致低于乔治五世酒店，但比堂吉诃德他们那费多宾馆要好，起码房间内是带有卫生间的。大约午夜时分，帕斯特纳克从郊外一栋别墅里开完会回来了，一进来就直接扎进了卫生间。巴拉克只穿内衣，披着厚重的浴袍，懒散地斜倚在双人床上看着一份《巴黎晚报》。之前没有跟他多解释，达扬的一位助理简单告诉他，他不需要出席此次会议。巴拉克喊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要打仗吗？”

“等等。”过了一会儿，帕斯特纳克从里面走出来，摇着头说，“晚宴上法国人给我们上了些长得怪模怪样的动物，有爪子和触须，有点像蝎子，叫鳌虾，带着很重的酱汁。第二轮会议的时候我差点难受死，也可能只是肠胃痉挛吧。本-古里安把每个人都错开来进行会议，连达扬也不例外。”他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问道：“你和克里斯汀·坎宁安的晚餐怎样？你怎么解释来巴黎的？”

“我没有解释，他也没问。他妻子人很友好，是个贵族。”

“那当然，一代名媛，卡罗琳。他那女儿和她男朋友怎么样？那个诗人？”

“那女孩长大了，还算漂亮吧，瘦得很厉害，全是骨头。她男朋友是在晚餐后到的，跟我们一起喝了橘味白酒和咖啡后就带她走了。”

“他长什么模样？”

“惨不忍睹，活像盖着件风衣的日本广岛。如果明天我不需要去开会的话，我将和他女儿共进早餐，她期望我能和她一起讨论生命与爱情，这话题在今天晚餐时就开始了，那女孩的建议。”

“噢，看来好像我们不会打仗了。我真是大错特错了。”帕斯特纳克坐起来，“现在感觉好点了，准确来说是饿了。本-古里安要么就是一位我无法理解的政治天才，要么就是彻底没脑子。我们干吗不去蒙马特溜一圈呢？喝点酒，吃点东西？”

“萨姆，我不想去蒙马特，那地方到处都是游客，要不就是些稀奇古怪的人，互相你看我我看你的。这附近就有小饭店。”

“现在没开门呢，快穿衣服。”

“好吧。先告诉我会议情况。”

“你不会相信我的，不过我跟你说的绝对千真万确。整个苏伊士事件就是一出喜剧，而且是由一个抽大麻的家伙写出来的。”

“自始至终就是。”

“嗯，对，不过现在变得越来越疯狂了。我想也许除了本-古里安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要干什么。我根本猜不透他。”他四下看看墙壁，压低声音说，“想听更多的就出来说。”

他们走进一条雾气朦胧的安静小巷，朝最近的大街而去，帕斯特纳克边走边讲。法国方面三位高层人物首先到达别墅——总理、外交部长，还有国防部长，他们对以色列人很平和、很礼貌、很有好感，甚至有些钦佩。作为对他们提供武器的回报，这边跟他们说了很多关于以色列军事力量方面的机密，他们听了似乎还有点惊讶，帕斯特纳克说，也许是因为他们对这个人口仅有一百多万的小国家没有抱太大期望所致吧。会议从苏伊士、纳赛尔和美国人的话题开始聊起，后来法国人便请本-古里安先对提议的行动发表意见。

帕斯特纳克说：“你知道本-古里安的，这让他激动了好一会儿。但是当那些法国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后，都惊愕得面面相觑。他的话绝对把法国人听蒙了。首先，他声称，埃及抢夺苏伊士运河仅仅是一件小事，地区问题需要一个综合的解决方案，因此他提出一个全新的想法，这个想法可以恢复英法两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然后纳赛尔政权会逐渐消亡，或者很轻易就被赶下台。”

帕斯特纳克停下来，拍拍巴拉克的肩膀，说：“接下来的话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哦，这时候没有什么能让我吃惊的。”

“好，那就听着。本-古里安的宏伟构想是，约旦并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应该把它分割开来！这个国家只是奥斯曼帝国巴勒斯坦地图上一块几何图形而已，英国外交部错误地把它划了出来。约旦河以东地区应该全部归伊拉克所有，以西全部归以色列。英国的影响范围将是大伊拉克、伊朗和埃及。而对于法国来说，则有叙利亚和黎巴嫩的稳定联盟，还有以色列。兹夫，这种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还很认真。”

巴拉克摇摇头说：“我相信他内心就是这样想的。我在孩童时候就认识他了。他发现他自己和法国三个最有权势的人坐在一起——作为一名总理和他们平起平坐地对话时，他就飘飘然了，就欣喜若狂了，以为他是罗斯福在雅尔塔，在瓜分世界。”

帕斯特纳克说：“要么是那样，要么就是他在故意说昏话，以打乱他们的平衡，继而估量他们的能力，然后才准备提出他真正的要求——三方军队同时进攻。”

站在光晕环绕的街灯下，帕斯特纳克喊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那司机看上去大概有八十岁了，留着一嘴克列孟梭（Clemenceau，法国著名政治家、总理）那样浓密的大胡子，眉毛也像是又多出来的两撇大胡子。“Ata m’daber ivrit（你懂希伯来语吗）？”司机眼神涣散而茫然，表明他根本不懂希伯来语，帕斯特纳克满意了。“Bien（很好）。去蒙马特。”

他们上了车，帕斯特纳克继续说：“呃，他们的总理说大家最好还是紧扣在苏伊士问题上，不要离题。我们的行动一定要迅速，因为英国人很可能要撤，艾登已经在英国议院大受抨击，英国外交部反对一切可能会激怒阿拉伯人的行动。我们现在只剩下安东尼·艾登这个伙伴了，还是个正往后缩的病夫。”

“安东尼·艾登是法国的敌人，是个同性恋。”司机用嘶哑的法语大声说。

“Justement（没错）。”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继续说：“本-古里安真正激怒的是他们的外交部长，那人言辞激烈地说，如果英国因为这个怪诞的提议而被惹得在关键时刻退出去的话，纳赛尔的信心将会大大增强，比以往更加强势，并且会通过灭掉以色列来使自己成为第二个萨拉丁，他强烈提醒本-古里安记住这一点。就在这时英国人到达了别墅。”

出租车停在蒙马特高地脚下，司机沙哑着嗓子用法语问：“先生们需要我送上去吗？”

“不用，我们从这里走上去。”帕斯特纳克付钱后他们就下了车。

那司机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他们，纠缠的胡子向上一吹，说道：“先生们，德雷福斯（Dreyfus，法国军官，犹太裔，法国历史上著名冤案“德雷福斯案件”受害者）是有罪的。”说完就开着车摇摇晃晃走了。

他们走进一家光线昏暗的小饭店里，帕斯特纳克吩咐道：“科涅克白兰地，要快。”饭店里除了他们外只有两个人，说话美国口音，看不清楚，反正是大块头样子。他们找了个离那两人尽量远的地方坐下。

帕斯特纳克说：“我刚才说到英国人来了，我的意思是说有很多人在别墅另一端的一个大房间里进进出出，还有英国人的说话声传过来。我们能听到他们不断重复一句话：‘不共谈，不共谈。’英国人不愿和我们共处一室，法国总理只好来回从别墅这一头跑到另一头，那别墅面积还挺大的呢。英国人就好像是拉比们，我们就像是姑娘们，而那个别墅就是个正统派的犹太教堂，我们被严格地区分开来。”

巴拉克酸楚地苦笑一下，问：“你是说本-古里安一直没有跟他们面对面地谈过？”

“哦，你问本-古里安去吧。法国人一直就这样荒唐地穿梭了一个小时，最后本-古里安说继续这种古怪的交谈毫无意义，这样的死胡同走不通，他要在早晨就飞回去。这样一来才把那些‘拉比’逼到‘小姐’这边来，双方甚至还握了手。”

“握手时用一块手帕垫着手吧，肯定是。”巴拉克说。

“不错，相当纯净的科涅克白兰地。我们走吧，吃点东西去。”

他们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弯曲街道往山上走，帕斯特纳克说：“之后有点实际意义了，当时我还想本-古里安可能真的是要离开，看那样子他马上就要走了，你知道吧，当他扬起下巴，满脸通红，坐也坐不住的时候……”

“嗯，完全知道。”

“他强烈要求英国外交大臣塞尔温·劳埃德提前他们登陆苏伊士的日期。法国人完全赞成这一点，但英国人坚持要在我们攻入西奈半岛一个星期后才登陆。本-古里安争辩道，如果一个星期后才登陆那我们就完全等于在孤军作战，埃及会轰炸我们的城市，俄国人可能也会介入。好，劳埃德说，对此他很遗憾，英国不能被看作是战争的挑起者，提前登陆连英国的盟国们都通过不了。本-古里安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关节发白，这是他生气时的典型样子，幸亏这时法国人请我们吃鳌虾。”

帕斯特纳克停下来，从一家开着的饭店门道往里望，里面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桌子边有几个人和着手风琴高低不一地哼哼。“La Vache Heureuse，”他说，“‘幸福的母牛’，我曾经在这儿吃过一次特别好吃的牛排，我猜杀了一头很不幸福的母牛。想吃牛排吗？”

“你想吃就吃吧。”

正要进门的时候帕斯特纳克却突然站住了。“不用了，我看见李·布鲁姆那小子了，不要让他知道我们来巴黎了。”他眯起眼睛看看烟雾缭绕的里面，“跟他在一起的那个红头发女人很漂亮。我想我认识她。”

“萨姆，我想多半女人你都认识。”

“哪有，那个女人我在加利福尼亚碰到过。嗯，就是她没错，康纳斯，伊泽贝尔·康纳斯，一个女演员，那时候她是金发女子啊，没错，就是她。好了，咱们还是走吧。”

七八个年轻人喧哗着从山上下来，一边大笑一边喊叫着德语。两个以色列人却默不作声，与那群人擦肩而过，往山上爬去。巴拉克问：“那么，结果呢？”

“对峙。英国方面想要我们投入部队来一次真正的战争行动，而本-古里安只想针对阿拉伯游击队进行一次袭击，并且要求他们两国在我们开始行动之后的第二天就对埃及机场进行轰炸。英国方面不同意，说那样的话给人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共谋好了似的。”

“那我们早晨就回去？”

“暂时先不回。达扬临时做出了一项折中计划，他们明天讨论这项计划。啊，我们到了，Les Rieurs Amants，‘喜悦情人’，很棒的餐馆，我曾经在这里见过海明威，当时我正在吃饭，从门口跳进来一头狮子，海明威干掉了它。这里的酒焖仔鸡很不错。”

“他随身带着步枪？”

“在蒙马特带步枪？你疯了吗？没有，他用一块方格桌布扼死了那头狮子。”

“行吧，我们就吃酒焖仔鸡。你真的在这里看见了海明威？”

“嗯，一个看起来像是海明威的人。”

“‘卡代什行动’，达扬在哪些方面做了改动？”

“我们进去吧，要个酒焖仔鸡。不过，要花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做好呢。”

“萨姆，要份乳酪三明治就行了。”

“他们要有的话当然好了。”

上了三明治和一瓶上等红葡萄酒，帕斯特纳克压低嗓音，用希伯来语的军事术语陈述达扬的方案。其他桌子上的几名食客基本上听不见他们说话，而且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懂希伯来语的，也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海明威。“达扬整个心思都放在‘卡代什行动’上了，不是吗？他一直在渴望他的西奈战争。”巴拉克摇着头说道。

帕斯特纳克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他是对的。摩西对事务轻重缓急的判断力无人能比。如果我们迟早都要跟纳赛尔打一仗的话——我看没得选择——那么和英法两国一起打比我们单独打要好得多。如果这起事件是把英国人拉进来的唯一方式，那就挺好啊。”

“让以色列做他们喜剧表演的陪衬，蒙受联合国的所有责难。”

“兹夫，我们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了。”

重逢

第二天一早，巴拉克坐在乔治五世酒店雅致而热闹的大堂里等候艾米莉·坎宁安。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一些成功人士，凭他们的穿着和说话可以判断出大部分都是美国人。巴拉克脑子里盘算着达扬的方案。今天早晨，大使馆的武官，他以前在哈格纳服役时的老排长，打电话叫醒他，告之本-古里安要他在十点半之前赶到别墅去，这样一来，和艾米莉的早餐时间将不得不缩短。巴拉克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想干什么，也没多大兴趣想知道，他之所以没有取消这次约会，是因为他一直没能联系上她。

巴拉克称之为“广岛”的那名诗人穿过酒店面向大街的门走进来，他穿一件风衣，没戴帽子，抽着烟斗，面团般的五短身材，大约二十五岁的样子，头顶露出头皮，四周则留着长发。两个人的眼神一接触，那诗人便眼睛一闭，满脸皱纹地对巴拉克一笑，从衣袋里抽出份报纸坐在大堂另一边的扶手椅上看起来。很快，艾米莉·坎宁安也从电梯中跳出来，直接站到巴拉克面前，她穿一身美国大学生常穿的那种裙子加毛衣的统一着装，裙子是格子呢，颜色有些过分鲜艳，毛衣是宝蓝色，宽松、毛糙。“哦！天哪，”还没等巴拉克站起来她就一下子坐到他旁边的长沙发上，“我迟到太久，没时间吃早餐了。安德烈和我必须去听课，我给忘得一干二净。对不起，我该死。妈妈和爸爸今天下午就要走了，我刚和他们在楼上喝了点咖啡。你喝咖啡了吗？哦！天哪，安德烈来了。”

“艾米莉，我也没有时间吃早餐了，所以正好……”

“哦！天哪，你当真了吗？谢谢。”她瘦长的手指抓起巴拉克的手，冰冷而柔软，“为什么我要像个中学女生一样不停地说‘哦！天哪’呢？我一直承认我自己是个白痴。你太让我激动了。我们能喝一杯吗？大概五点，在这里的酒吧，好吗？”

“哎，艾米莉，这个不重要，我是很想跟你交流一下的，但是……”

“不重要？这非常非常重要。你要在巴黎停留多长时间？”她透过大眼镜片紧盯住他，灰色眼睛里，漆黑的眸子大大的，就像暗室里的猫。

“没多长时间，一天左右吧，我非常忙，所以……”

她抓着的手更紧了，声音也低下来，柔柔地说：“我会在五点钟到这个酒吧，如果你不能及时赶到我也完全理解，我会等到五点半再走。我就不相信我们再次相遇是完全偶然的，不可能。你看起来老多了。还记得萤火虫吗？你有几个孩子，‘闪电狼’？”

“两个，艾米莉。”

“哦！天哪，安德烈过来了。哦！天哪，这是我第四次说‘哦！天哪’了。兹夫，安德烈是在世的人中了解拉马丁（Lamartine，法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作家和政治家）最多的人了，我现在正以拉马丁为题写我的硕士毕业论文。你一定认为安德烈是个很讨厌的人吧。”她迅速站起来，巴拉克也站了起来。

“我根本不了解他。”

“老实说，他是个超级讨厌的人，不过，又相当有趣。如果他是一个嘴唇上镶有木片的乌班吉人的话，我的朋友们会更喜欢他——安德烈，ch é ri（亲爱的）！”她亲吻了下“广岛”，两人飞快地说着法语。安德烈闭起眼睛对巴拉克笑了下，然后两人匆匆忙忙离开了，边走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一两分钟内这个行为怪诞的女孩就这么怪诞地出现又消失，还有些时间，兹夫·巴拉克向后靠到长沙发上陷入了沉思。艾米莉·坎宁安只能算是一种说得过去的漂亮，兴奋的双眼中的大黑瞳仁像是猫眼睛般，脸上多骨多棱角，跟她父亲的脸一样，优美的少女身材在松松垮垮的外套下只显现个大概，神情还流露出高度的紧张和某种焦虑，但给他的感觉却相当好，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巴拉克先生！”李·布鲁姆站在跟前，手里拎着个小旅行包和一个公文包，两个包都柔柔地泛出皮革的亮光，“我们又见面了！”

(1)　Debussy，法国作曲家和评论家。——译者注

第十五章　法国妓女

意乱情迷

秋日上午，艳阳高照，温暖宜人，约西和耶尔两人爬上埃菲尔铁塔，随着他们爬过一根根令人生畏的巨大钢梁，巴黎的全景和横跨座座桥梁的塞纳河风景一步步拓宽，灰褐色的建筑物和蛛网般的道路构成的城区四处蔓延，直到地平线尽头，蔚为壮观，其中点缀着片片公园与花园，闪耀出金秋十月的颜色。他们在下层平台看见有咖啡馆，但耶尔想一鼓作气先爬上去，于是他们便一直爬到了顶端。

“这就是跳伞时地面的模样，耶尔。”在呼啸着穿过钢铁支柱和栏杆的风中，堂吉诃德大声喊道。

耶尔一只手紧紧抓住栏杆，朝下看令人眩晕的风景。“啊！难受死了。”她手掌按在自己两只大腿中间，“我以前考虑过申请伞兵训练，我相信以后再也不会申请了。”

“哈，你这状况比较严重。从栏杆上面往下望，会看到从塔身到塔底都是弯曲的，让你有种想跳下去自杀的感觉，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约西说。

“对，我就是这种感觉。”

“嗯，你要是背着降落伞往下飘的话就完全不同了，那感觉让人兴奋死了，特别棒。”

“我相信你说的，堂吉诃德。我想去吃早餐。”耶尔颤抖着说。堂吉诃德抱住她。

“冷吗？”

“不是很冷。”

“是你提出来要到这上面来的。”

“我不应该错过这个地方。如果你要爬一座塔的话，就一定要爬到顶上去。我们下去吧。”

咖啡店里几乎空无一人，侍者为他们端上来的美式咖啡味道新鲜而浓郁，还带有一种不一样的欧洲风味，盛在大号杯子里。堂吉诃德说：“嗯，在巴黎你要喝杯好咖啡，就绝对不能去银塔餐厅，只管来爬埃菲尔铁塔就行了。”

耶尔把黄油抹到切成薄片的羊角面包上，笑着说：“那上边很让人兴奋。有些事情总要做一次的。”

他对她咧嘴一笑。“你的脸色现在正常了，刚才那会儿惨白惨白的。”

“我感觉是没血色了，真怪，以前登高的时候从没紧张过。”

“别管那个了。你现在看起来挺动人的。”

她不相信地扫了他一眼。她穿着一件鹿皮夹克，戴顶毛线帽，这样穿她觉得还可以，但远远没有达到动人的地步。“谢谢。我基本上一晚都没睡。你那边发现臭虫了没有？”

“什么！没有啊。你发现了？”

“也许那家宾馆有吧。我皮肤上整晚都有虫子爬的感觉，不过也没亲眼看见，没有。”

堂吉诃德用手指点着一本刚从咖啡馆里买的旅游指南说：“为什么我们不从罗浮宫开始呢？然后再泛舟塞纳河上？这本指南上把这两处景点评为四星级呢。”

“悉听尊便。今晚我想去法兰西喜剧院，我看报纸上说他们正在演《伪君子》。”

“行啊。可是你的法语很好吗？我的不行。”

“我的法语很好。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读完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希伯来语版本的莫里哀作品，然后又读了法文的。”

“你现在也是个孩子。”

“嗬！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两人相视大笑。一大早出发，在清晨空气中艰难的攀爬，塔顶令人不安的战栗，两杯提神的咖啡，这些经历让他们此刻的兴致甚为高涨。他真的是一个孩子，她想，穿一件绿色的军用毛衣，卷曲的头发让风吹得蓬乱，双眼透过无框眼镜露出男孩般的活泼快乐，他不再是一个与巴黎格格不入的衣衫褴褛的以色列人，他是堂吉诃德。她突然想，什么夏娜啊、帕斯特纳克啊的，只要他们还身在“美好巴黎”，就应该快快乐乐的，只要不出格就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耶尔，你正在像银塔餐厅那个领班那样打量我。”

“我？不，我没有。你把咖啡溅到毛衣上了。”她指着他身上，“如果我们打算游览所有的四星级景点，现在就走吧。”

他们匆匆地走在罗浮宫中，在蒙娜丽莎油画那里逗留了一会儿，很意外地发现它并不起眼，便到了断臂维纳斯雕塑前，他们在维纳斯周围转来转去，凝视的目光充满崇敬，起码耶尔心情是这样的，她想约西也是这样吧，哪知约西却说：“你知道吗，如果这尊雕塑有胳膊，她就不会出名了，正是这个成就了她，没胳膊。”

“堂吉诃德，别白痴了。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身材。”

“什么？看看她那粗腿、粗腰，还有那小得不能再小的乳房！哎呀，你的乳房要美多了。她的身材跟你比，简直差远了，但是你有胳膊，所以你就没那么特别了。”

“你不仅是个白痴，你还是个粗鲁无礼的白痴。”话虽这么说，但耶尔的声音亲切柔和，她被逗得很开心，不管这家伙的话有多荒谬，但堂吉诃德善意地把她和断臂维纳斯相比较，还是很让她高兴的。

他们从罗浮宫出来，堂吉诃德说：“除了游览这些四星级的旅游景点之外我想做的就是，在布伦园林里乘一辆四轮马车，然后在树丛中的一间餐厅里吃饭。我在一本书里面读到过这类场景，后来还看了部这样的电影，电影由英格丽·褒曼主演，也是像这样的一个秋天，她在电影里扮演一个上了岁数的法国女人，和一位美国大学生热恋，非常浪漫的故事，但是当秋天的落叶飘落到他们身上时，他们放弃了彼此。”

“你都让我哭了，”耶尔说，“不过，就我们这样的打扮，我想布伦园林里不会有马车为我们停下，也不会有餐厅让我们进去。再说了，你怎么付得起那个钱呢？你不要为我花这类钱，就算你有这个钱也不要。”

他告诉了她他哥哥的慷慨馈赠。“我哥想要我们玩得尽兴些，为什么不呢？那些法郎他也不会再拿回去。”

“那么，这就不一样了。走吧。”

布伦园林里，堂吉诃德从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法郎中抽出一张朝四轮马车的车夫摇晃，那车夫倏地勒住了马，动作是那般神速，火星都从马蹄子下飞溅而出了。随后他们到了一间掩映于绿树红花深处的餐厅，餐厅领班用和银塔餐厅领班一样的眼神审视了他们一番，才领着他们穿过众多空桌子，走到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耶尔用法语向一名侍者点了菜，主菜为烤鸭，随后走上来另一名侍者，身穿紫色天鹅绒马甲，脖子上戴着条金链子，手里拿个大皮本子问他们：“Quel vin monsieur d é sire-t-il？”堂吉诃德用询问的眼神着看耶尔。

“他说，先生想要什么葡萄酒？”

“不是我要葡萄酒吗——而是我要什么葡萄酒？”

“对。”

“嗯，就要那个，英格丽·褒曼和那小伙子在午餐上喝的葡萄酒，事实上，他们喝的是香槟酒。香槟酒……”堂吉诃德对侍者说，侍者把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伸过来给他看，本子上是长长的一串香槟酒名字，“耶尔，只管告诉他，上他们最好的香槟酒。”

“你疯了吗？那价钱可能要相当于一辆汽车的。再说了，在中午喝香槟酒吗？”

“我们接下来要去拿破仑墓，还要去巴士底狱。我们需要振作起来。”

那名葡萄酒侍者对他们飞快转换过来的希伯来语做了个怪相，好像他也怀疑德雷福斯是有罪的。耶尔点了瓶价格适中的葡萄酒，好像点这瓶酒显示出了极高的行家水准，因为那侍者豁然开朗，朝他们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赞叹飞快一笑，不再想德雷福斯了。

菜肴和期望中的一样，属于最好的法国大餐，非常精美。这顿非同寻常的午宴和美酒让他们两人的心情高涨得飘飘然，他们一边吃一边笑法国人，笑以色列人，笑世界，也笑他们自己。

“可怜的夏娜，错过这些了！”耶尔说。

“耶尔，你要把这些都记下来，告诉她，告诉她所有这一切。”

“嗬，她会抓瞎我的眼睛的。你去跟她说吧。”

“如果我要再跟她说的话，”堂吉诃德说，语气突然怨恨起来，“算了吧。她一直都笃信宗教，你知道的。”

堂吉诃德招手叫过来侍者，掏出他哥哥那捆钱，低吼道：“我们去拿破仑墓。”

那天下午，他们最后一个旅游项目是在夕阳下的杜伊勒里花园散步。花园里孩子们仍然穿着鲜艳的暖色调衣服在板栗树下玩耍，闲聊的保姆奶妈们裹在厚厚的斗篷中，准备推着婴儿车回家。风力在逐渐增强，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草坪上、池塘中，落在和两个以色列年轻人一样在夕阳中散步的人身上。“旅游指南上说那些鲤鱼我们是应该喂还是不准喂来着，我忘了。不管怎样，我赞成喂。”约西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给了耶尔一半，说，“中午饭那么高的费用，我觉得我为鲤鱼们拿一块面包也不为过吧。”

耶尔哈哈大笑：“你考虑得真周到，不是吗？”他们把面包扯成一小块一小块扔出去，肥壮的鱼儿马上游上水面来大口吞咽，孩子们也围过来看他们喂鱼。“堂吉诃德，巴黎美得让人难以置信！明天我们就走走吧，到处都走走。”

“没问题。哎，我哥说乔治五世酒店的前台可以帮我们订到我们想要的任何门票。你还想去法兰西喜剧院吗？”

“怎么了？你宁可再去看那些脱掉羽毛的小鸡吗？”

“不是。我以为你可能累了吧。”

“我精力充沛得不能再充沛了，像在云中漫步。”

酒店的前台是一位灰头发的矮胖男人，他像教父般庄重，穿着燕子领衬衫、燕尾服，对约西完全是一副屈尊俯就的优雅姿态。“啊，是的，布鲁姆先生关照过，要服务于先生可能会预订的任何娱乐活动。另外，布鲁姆先生还留下指示，先生你也许会去他的顶楼套房里用餐，或者是到本酒店的格里尔餐厅用餐，诸如此类的服务，本酒店都会悉心奉上。”

“我们去看看他的套房吧。他说很漂亮的。”堂吉诃德说。

“好啊，但是我不想在什么格里尔餐厅吃饭，我看上去就像个小商贩女人似的。再说，午饭之后我还没饿。”

当他们跨过装饰华丽的双扇门走进套房时，耶尔“哇”地惊叫一声。客厅呈长条形，富丽堂皇，有各式各样的古典家具和真正的油画，这些油画虽不著名，但对他们那稚嫩的判别力来说已经算是严肃艺术了。当他们慢慢欣赏到卧室时，耶尔又是“哇”的一声，只见条条赭色丝绸从天花板垂到地板，把床遮掩起来，床上面盖着黑白色调的中国风格图案床罩。

“看！”耶尔探身看着浴室，“大理石的。水龙头还是金质的。天哪，这要多少钱啊？你哥哥有多富啊？”

“非常非常富。喝一杯怎么样？”

“哦，不了，我今天喝得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在看《伪君子》时睡着。我们去看看风景吧。”

约西只得用力拖住厚重窗帘上饰有流苏的绳子，把窗帘拉开。落地玻璃窗由顶及地，正好俯瞰凯旋门正面，由此及远可以一直看到埃菲尔铁塔。玫瑰色的晚霞漫天飞舞，整个巴黎笼罩在一片红光中，“啊，天哪。”耶尔喃喃地说。

他们两人肩并肩站在窗边，身上染满了落日的余晖，堂吉诃德轻声说：“你知道吗，耶尔？我还保留着你送我的那块手帕，就是我去吕大和拉姆拉时你送的那块。上面的血迹都黑了，我从没有洗过，就那样保存着。”

“做这么荒唐的事，为什么？为什么要保留那块破布？”

“因为我把你当成一位女神，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女兵，漂亮、坚强，而且地位身份远远在我之上！我从没有扔掉那块手帕，一直把它保存在我的行李之中。”约西感到臂弯被猛地拉了一下，把他拉得转了半圈面朝向耶尔。耶尔盯住他，眼含热切、闪闪发光，嘴唇紧闭，浅浅地微笑。

“女神，呃？有什么不同吗，再说一遍，在我和维纳斯之间？”

“你有胳膊。”约西说，他已经紧张得喉咙哽塞。

“就是。”耶尔说着把穿在皮夹克里的手臂伸向他。又是一次冲动，就像她决定自愿陪他到巴黎那一刻一样。过了好半天，约西才开始有所动作，耶尔都怀疑他是不是有点不好意思。他的动作是不容反抗的，蕴含着强烈的激情，于此刻而言，就算她刚才不明白，现在也该明白了：堂吉诃德可不是小孩。

狂野的亲吻和爱抚过后，耶尔就只剩下一身紧身短套衫了；情感的阀门一旦冲开，前一秒钟还是穿戴整齐，后一秒种就赤裸如夏娃了。

“上帝做证，我对你和维纳斯的比较绝对正确，”堂吉诃德喘着粗气说，他吃惊于眼前这个突然撩去所有遮掩而一丝不挂的美人，“丝毫没法比较，没法！特别是这对乳房。”

“我最美的地方。”耶尔说着，把胸部前挺，手臂放在身后，做出维纳斯雕像的姿势。

“是的，它们都很美。”约西边说边三下五除二脱光自己的衣服，抱住了她，他们无缘由地笑啊笑，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滚落到了铺有床罩的床上。

不期而遇

楼下的酒吧里，艾米莉·坎宁安坐在一张小桌子旁等巴拉克。她旁边坐着两个德国人，一个肥胖，黑头发；另一个皮肤古铜色，金发碧眼，是那种滑雪教练类型的。两人都抽着大雪茄，貌似在谈大生意。时间已经是五点二十五分了，酒吧里人群拥挤，香烟烟雾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再等那个以色列人五分钟就走。其实这时“闪电狼”已经来了，他大步穿过吧台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低矮人群，四处张望寻找她。她挥挥手，他走过来坐下。

“路上堵得厉害，我开车从城外进来的。”他说。

“我得救了。五分钟，要不我的生命就倒在废墟中了。”

“你说话的方式很荒谬，艾米莉。”

“我绝对是严肃的。”一大团雪茄烟雾飘到她脸上，她咳嗽起来。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巴拉克说。

“去哪儿？”艾米莉问。两人站起来。

“我认识一位美国人，他在这里有间套房，他去城外了，曾跟我说过我可以用它，前台会给我钥匙的。至少，那里很安静。”

“听起来不错。”艾米莉说着拿起她的毛皮大衣。她穿了件粗线织就的裙子，上身是蓝色仿男式女衬衫，算是让她那几乎不存在的乳房稍稍现出点形状。往外走时她挽住他的胳膊，说道：“就差五分钟！真为我没有放弃而高兴！高兴死了。”

“别说胡话。”

李·布鲁姆的房间内，耶尔和堂吉诃德在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性爱后，双双倒在床上，粗重的喘息声中，耶尔脸朝下趴在堂吉诃德的胳膊上，堂吉诃德则背靠床头板坐着，身上的肌肉因为愉悦而一条条颤动，头脑里一团混乱。这是怎么了？和大多数人一样，他是知道耶尔和帕斯特纳克的关系的。耶尔倒向了他的怀抱，是因为他随口说到的那块手帕？还是因为他哥给的法郎所支撑的这梦幻般的一天？抑或是还有其他什么原因？他并没有诱骗谁，事情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发生了。

她转过头，疲倦地对他笑笑，说道：“哦，我并不爱你，堂吉诃德，你要知道。”温柔的声音低而沙哑。

“有些事情要做一次的。”他说。

“嗯，哈哈……”她咽下了没有说出口的话，两人一起大笑起来。堂吉诃德猛地抱住耶尔的双肩，把她拉向自己。就在这时，他们听见外屋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随之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啊，l’Azazel（天哪）。”耶尔惊叫一声，仓皇跳下床躲进卫生间。兹夫·巴拉克走进卧室，惊愕得目瞪口呆。

“堂吉诃德！见什么鬼了！”

“睡个觉。”尽管堂吉诃德内心慌张极了，但表面显得很轻松，“你来巴黎做什么，兹夫？还来李·布鲁姆的房间？”

“别管这个。你哥哥和你一样健忘。耶尔·卢里亚哪儿去了？”

“我猜她烦我了。她离开我去购物了。”这时巴拉克朝卫生间走去。“我们取了今晚法兰西喜剧院的两张票——我不打算去了，兹夫。”

“干吗不去？”

约西原以为耶尔会脑瓜镇定地锁上卫生间的门，但显然她没有，因为巴拉克推开了门。他赶紧说：“啊，我刚用过卫生间，里面味道大得很。”

“没事。”巴拉克说着走了进去。他刚拉开裤子拉链，就听见从印有花卉图案的厚浴帘后面传来一声女性愠怒的低吼：“Monsieur，monsieur，pour l’amour de Dieu—allez-vous-en（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离开这里）！”

巴拉克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邪乎的事情，他仓促地拉上裤子，跑出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住门。

“你这个蠢货。”他厉声喝问约西，约西此刻正光着身子坐在床上，看起来真的像个蠢货，“你他妈为什么不告诉我里面有个法国妓女？天哪，你动作可够快的啊。”

“她不是妓女。她是一位教授的女儿，那位教授在巴黎索邦大学教中世纪哲学。”约西说。

“你在哪儿认识的她？”

“在酒吧里认识的。”

“神经病。”

“你也带了个妓女在外边吗？”

“什么，你是不是疯了？那还是个孩子。”

“我刚瞥了一眼，是个很漂亮的大孩子，兹夫。”

巴拉克重重地关上卧室门，走了出去。

“我猜，有人在这里。”艾米莉说。她站在窗户旁。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通明的街灯一长串一长串的。

“是的，那个美国人有个以色列疯兄弟，他就在里面。”

“好漂亮的风景，‘狼’，快过来看。”

“嗯，很好看。”他是带这个女孩来这里清清静静谈话的，但那个“法国妓女”完全有可能突然跳出来到酒柜里拿酒，也许还一丝不挂，“我们到别的地方吧，艾米莉。”

“这个时间妈妈和爸爸通常会在底层楼厅喝茶。”

“你说对了，到底层楼厅喝茶，走吧。”巴拉克走出去时重重地关上了门。

耶尔轻笑着从卫生间里探出赤裸的肩膀，一块浴巾迷人地裹在她身上。“我听到他们走了，是吗？”

“走了。”

“哦！真是万幸他没听出我的声音来。”

约西学着她的声音说：“Monsieur，monsieur，pour l’amour de Dieu……你太棒了，耶尔。他把你当成个法国妓女了。”

耶尔显得有些窘迫，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她以脱衣舞女卖弄风情般的夸张姿势把身上的浴巾扔在一边。“法国妓女！好，我告诉你，堂吉诃德，以我现在的心情，这句话基本上算是恭维我了。”她跳到床上，“你说过，一个脱光衣服的姑娘可能是世间最美妙的事物。我是个坏姑娘，我想，但是……”

“但你是这里的一个坏姑娘。”堂吉诃德说着把她拉进怀里。

“哎，这根本不是恭维。”她想反对，但堂吉诃德热烈的亲吻已经把她后半句话给堵住了。

梦想成真

酒店的酒吧又小又吵闹，而底层楼厅却又大又安静，一位蓝色头发戴着个大助听器的老妇人独自坐在里面，一边喝茶一边把蛋糕掰成小块喂给系在她身边的一条肥胖棕色卷毛小狗。巴拉克和艾米莉找了个离她稍远的地方坐下，艾米莉跟穿着浆洗过制服的侍应生点了两份th é à l’anglaise（英式茶）。她瞪着瞳仁漆黑的眼睛盯住巴拉克，说：“这里光线很暗，如果你还没猜到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没有眼镜我就跟一只蝙蝠一样瞎。介意我戴眼镜吗？”

“没关系。”

她边说边从随身小包中拿出一个盒子，从盒子中取出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小心地戴上，说：“因为男人很少追求戴眼镜的女孩。”看他一脸茫然，她解释道：“哦，这句话本意在于幽默，是美国一首家喻户晓的两行诗，由一名通俗诗人所写。我曾试着模仿过她——她的名字叫多萝西·帕克——我也曾在一些杂志上发表过几首诗，但是我不擅长谐趣诗，或者我对诗歌还有英语法语都不擅长吧，我现在才发现，太悲哀了，不过也算解脱了，写作是件痛苦的事，我这辈子不得不做其他的事了。”她眼睛专注地盯着他，一口气说出这番话，“嗯，白头发，‘狼’？”

“有几根。又长出来些。”

“你幸福吗？”

“艾米莉，你说要跟我谈话，谈什么？”

“你为什么来巴黎，‘狼’？爸爸说在苏伊士运河问题上即将会有一场战争爆发，以色列也许会介入。”巴拉克没有说话，“啊，我知道最好不要问这样的问题。我只是随便说说。我太紧张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好吧，也许我会告诉你。顺便提一句，安德烈给你的印象很深刻吧。”

“感觉不好。”

“为什么？”

“我恐怕一直都在把他形容为‘穿着风衣的广岛’。”

艾米莉对他皱起眉，怒气陡升，说道：“真讨厌。”

“对不起。”

“我想说，抛开诋毁既有才干又无辜的可怜的安德烈不说，这也是很低级的形容。广岛爆炸是历史上悲惨的恐怖事件，这不是开玩笑的话题。”

“的确。”

“很残酷很粗鲁，‘狼’。”

“对。”

她瘪了下嘴，咬住嘴唇。

“怎么了？”

“我在憋着笑。”

侍者把茶点端上来，艾米莉很正式地为巴拉克斟满，问他要几块糖，要牛奶还是柠檬，蛋糕还是面包黄油，一本正经很讲究礼仪，可是再看她那大团凌乱的黑发以及胡乱穿着的衬衫裙子，又感觉很不协调。

“你让我太紧张了，”她突然说道，“因为我不确定这是真的，我说不出来有多奇怪，你知道白日梦吧，也许你就有很多白日梦。”

“每个人都有。”

“好了，现在开始，这可能会把你我关系里的一点点火花扑灭，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真相。自从你来我们家的那晚——八年前那时候的萤火虫之夜，按我的说法——我的白日梦里就几乎都有你，其中的一个白日梦就有这次巴黎邂逅，当你请我到上面套房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要用手掐自己，因为真的有白日梦成真了，现在就是这样。”

“听你这样说我可紧张了。”

“哦，是的，我肯定。你紧张了吗？奇怪的是，你完全是我想起你时的样子，是我一直想象中的样子。甚至，在最后几年里，我想象中你的白头发也一样。”

他们在茶盏上方无声地对视，艾米莉漆黑的瞳仁更大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几乎完全成了黑色。如何应对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巴拉克只知道自己心里完全没底，此外一无所知。这个古怪女孩完全打破了他的冷静自制，他现在既紧张又激动，这种感受他只在第一次认识娜哈玛时才有过。现在这是怎么了？论容貌，她没法跟娜哈玛比，这种又细又瘦的女人从来就没有吸引过他。他倒是曾经读过一本多萝西·帕克的诗集，里面充满了纽约式风趣，很老练，很出色，他认为，而这个古怪姑娘二十岁就写出且发表了那类国际化风格的诗作，并且正在以拉马丁为题写论文，这的确相当优秀，但这与性魅力有什么关系呢，与他内心中那份骚动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是个处女。”她说。

说完这句话后，远处那位蓝头发老妇人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喂了她的狗一整块奶油条酥。艾米莉看见那妇人的这个动作，问巴拉克：“我声音很大吗？”

“自从我们坐下后她就一直紧张地摆弄她那个助听器，我想她已经把每句话都听清楚了。”

艾米莉压低声音说：“哦，我希望我把她逗乐了。”

“安德烈有什么问题吗？我知道你们在轰轰烈烈地热恋。”

“哦，安德烈什么问题也没有。我受过良好的教育，这种教育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我被管得非常非常严，安德烈除了争论和发发牢骚以外什么也做不了。我还没有那个经验。在威廉玛丽学院的时候，我是一名刻苦用功的学生、联谊会会员，门门功课都得A。我加入过一个女学生联谊会，但在首次睡衣派对上看到她们把男生偷偷带进来后我就放弃了预备会员的身份。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行侠。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能比得上我爸爸的男人，因此我想，不如做白日梦吧。当然了，这很不健康。”她伸出一只手放到他手中，动作突然而又亲切，“如果我到了以色列，我能见你的妻子吗？我没有恶意，只是非常好奇而已。”

“娜哈玛不会讲英语。”

“啊？嗯，那也没多大关系。我想见见你的孩子们。”

“艾米莉，你不是个笨女孩。你父母亲想让我劝你离开安德烈，或者说至少要试着离开。”

“嗯，继续说。”艾米莉·坎宁安头一次对他专注地微笑。她的牙齿很漂亮，但她的微笑却是一种古怪讽刺的样子，这种笑更适合出现在一个年纪大得多的人脸上，也许更适合男人，“我很想听听你如何办到。”

“我预感没必要劝你了。”

艾米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很迷恋安德烈。”

“就算从你自己来说，你也应该多考虑考虑你的父母。你已经很成功了。你什么时候毕业？”

艾米莉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递给巴拉克。“写下你以色列的地址，还有电话号码。”

内心越来越骚动——太乱了。以至于他想了一会儿是否要拒绝她——他写下地址电话。“我不建议你近期来以色列。”

“那我爸爸说的是对的了？”

“那是个美丽的国家，如果你真的去了，我和娜哈玛会很高兴带你四处逛逛的。”

“再来杯茶？”

“我必须要走了。”

她马上站起来。“好一个约会！我确信我的伤疗好了。”

“在安德烈方面？”

“我的事，在白日梦方面。”

好聚好散

“耶尔，”堂吉诃德猛地从筋疲力尽后的睡梦中醒来，“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手表，胳膊动起来就好像断了或是关节脱节了一般。“差一刻七点。”

“我们还去法兰西喜剧院吗？”

“当然……哦，不，不，不要再来了，停下！”外屋紧紧关闭的双扇门嘎吱一声开了，“不要再来了！我受不了了。”

一个低沉沙哑但很兴奋的男声在房间内响起：“啊，依我看这很奢华了，你那亲爱的李·布鲁姆想法是对的。”

“老天哪。”耶尔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她抓住堂吉诃德的肩膀，“这是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声音。”

“你确定？”

“他一定是和巴拉克一起来巴黎了。”耶尔慌乱地在他耳边低喊，“肯定是军事任务，堂吉诃德！无论如何，你都要让他离开这里。无论如何。”

她猛冲进挂着她衣服的衣橱里。堂吉诃德捡起她扔在一边的浴巾围在腰上，走进客厅。客厅里萨姆·帕斯特纳克正抱着伊泽贝尔·康纳斯亲吻，伊泽贝尔从帕斯特纳克的肩头上看见堂吉诃德，惊呼一声“哎呀”，赶紧挣脱帕斯特纳克的怀抱，瞪圆眼睛惊愕地看着堂吉诃德。

“你好，伊泽贝尔。我还以为你在戛纳呢。”堂吉诃德说。

“哦，是的。噢，我今晚要飞到那里，然后……”

帕斯特纳克惊叫道：“堂吉诃德！你光着个身子干什么？他妈的耶尔哪儿去了？”

伊泽贝尔走到酒柜前倒威士忌，浑身仍然颤抖不已。“能跟你说两句吗，长官？”堂吉诃德把帕斯特纳克拉到离伊泽贝尔稍远一点的地方，“耶尔去了一家百货公司，我想名字叫什么老佛爷……”

“老佛爷百货。”

“对，就是它，事实上，我还在那里搞到了个法国zonah（妓女）。”

萨姆·帕斯特纳克凶狠的瞪视这才松懈下来，咧嘴一笑以示认可，说：“法国zonah，嗬？怎么样？”

“正在做事呢。我马上要和耶尔在法兰西喜剧院会合，如果你和伊泽贝尔愿意和我们一起……”

“哦哦哦！不了，她得飞到戛纳去，我也很忙。你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吧。”

“嗯，挺好。”

伊泽贝尔·康纳斯此刻也恢复了平静，她对堂吉诃德说：“哦，约西，睡了一会儿？你瞧，我今早耽误了去戛纳的航班，帕斯特纳克先生是我一个老朋友，我们刚刚在餐厅里撞见，然后……”

“好了，好了，”帕斯特纳克说，“我们就让我们年轻的朋友继续他的休息吧，他今天游览了好多地方。我请你到酒吧喝一杯去吧。”

他们一走，耶尔就从卧室里溜出来，一头金发乱蓬蓬的。“太好了。你怎么让他们走的？”

“我说你是一个法国妓女。”

“又说一次？我要开始相信我是妓女了。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的是谁，那个肮脏的下流坯？”

出于一般的道德准则，堂吉诃德回答：“我不认识。”

“可怜的鲁思。他真是一个无赖！啊，当然我没法指责他，但他要为此付出代价，我有我的办法。”耶尔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得去洗澡了，就穿着我这衣服去法兰西喜剧院合适吗？”约西说。

“没关系，我们就以本来面目去。”约西看了看自己裹着浴巾的身体，耶尔笑笑，“因为我们很快就要恢复本来面目了。”一阵性的渴望涌上来，耶尔冲到站在窗户边的约西身边，抱住他边亲吻边说：“啊，看看外面，堂吉诃德。巴黎和书上说的一模一样，不是吗？它施了魔法，我一直都身处梦中，而你，是这个梦中很美好、很美好的一部分。我都要希望我爱上你了，但没有多余的空间给你了，你也已经有夏娜了。”

“去看《伪君子》吧，谁先去洗澡？”堂吉诃德说，口气冷淡得让她感觉意外，而且是在他们一起销魂之后这么短的时间里。

第十六章　米特拉隘口

联合英法（卡代什行动）

和法英两国部长们会谈的别墅是本-古里安暂住的地方，从巴黎到那里，车程大概需要半小时。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在第二天将近中午时分到达那里，本-古里安穿着件旧毛衣、衬衣，没打领带，正坐在黄叶飘零的果树下看那本普罗科匹厄斯的著作。种种迹象：他欢快的神色、跟他们打招呼时那种平静的方式等，都在向巴拉克表明，他已经下定了战争决心。如果他打算拒绝他的东道主法国而离开这场游戏回以色列，那么根据他对抗时的一贯做法，他会脸色严肃、嘴唇紧绷，一副忧虑的神色。

他挥一挥手里的书和他们打招呼。“真是令人惊讶。我正看到这里，这个人，注意，他著述了拜占庭帝国查世丁尼一世的国史，他把自己的君主赞为一个巨人，一个天才人物。但后来他又写了部《秘史》，这本书里就包括这部分，在其中他就像我们的报纸上骂我那样骂查世丁尼一世。历史中没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也没什么太大改动——啊，摩西来了。”

达扬正吃着苹果走过来，后面跟着他的副官们。本-古里安从衬衣口袋中抽出一张黄色的纸展开，纸的两边都写满了字。“摩西，我整晚一直在考虑你的那个折中意见。你再跟我说一遍那个新方案。还有，英国人为什么会接受它，如果他们接受，那我为什么要接受，tartai d’satrai（互相不矛盾）吗？简练点说。”

“萨姆，你画好作战地图了吗？”达扬问。昨晚这位总参谋长和本-古里安对变更过的“卡代什行动”进行了评估，由于仓促，只在一个香烟盒子内衬纸上画了个战略草图。

“小比例图。”帕斯特纳克说着，递给达扬一张纸，那是他从大使馆里翻出来的一本历史书上扯下来的。

达扬飞快地把这张小小的地图浏览了个遍，铅笔画出的箭头标识和部队番号把上面划得一道道的，他把地图递给本-古里安。“很好。如你所见，改动主要是在时间安排上，总理。”他在地图上迅捷地边指点边对本-古里安说，“敌人在西奈半岛上的主力在北部，因此我原来打算是先进攻那里，但现在我们要改为从这条中轴线上发起首轮攻击，在米特拉隘口空降一个营的兵力，就是萨姆画了个星标的地方。那里深入埃及边界线后方一百多英里，距离苏伊士运河还不到四十英里，因此绝对能称之为是英国人想要的‘战争行动’，而我们则可以把它称为一次重大的报复性袭击，并且如果局面没有顺利开展——比如，英国人最终食言了——那我们也可以轻松地撤回部队。这绝对是一次很成功的战术奇袭，距离我们的机场那么远，而距离他们的机场却那么近。”

“假如，”本-古里安斜起眼睛看达扬，目光锐利，“纳赛尔也把这称为是一次战争行动，然后派出他的五十架‘伊留申’轰炸机来轰炸特拉维夫和海法怎么办？啊？那时怎么办？”

“先生，法国已经允诺，要在我们的机场派驻三个战斗机中队，如果他们在西奈战争打响之前还不派驻，那我们就可以解除军队戒备。可是他们是想要我们进军的，所以，先生，他们会派驻的。”

参照他手里的那张黄纸，总理向达扬提出了一连串问题。很明显他已经理解了这套计划，在听达扬总结的过程中，他也得出了为英国人准备的“简洁”解释。对于他尖锐的问题，达扬根据事实和图表，回答得干脆利落。本-古里安最后说，他不准备告诉英国人以色列实际攻打的目标，只是告诉他们以色列军队要空降到远离埃及边界的大后方，会以足够的兵力威胁运河，以一场军事行动的实质出现，他们将不得不相信本-古里安的话。

“好了，如果他们想要我帮他们把纳赛尔撵下台的话，就最好相信我的话。计划不错，摩西，少牺牲很多战士。现在我们看看英国人怎么回应吧。兹夫，跟我来。”他把手里那张写满问题的黄纸放下，从椅子中把自己撑起来，“我得为开会打扮一下。”

拥有这座别墅的古老家族财力雄厚且有极高的艺术鉴赏力，因此本-古里安所住的卧室里几乎全是博物馆品级的家具陈设，这与此刻这个老犹太人秃顶、大肚子、沙漠般黄褐色的脸以及头顶的两丛白发显得很不协调。他摆出一套黑西服、一件白衬衣和一条红领带，只穿着内衣在地上踱来踱去，对巴拉克说：“呃，注意听，兹夫。协议的备忘录在今天一定要写出来，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完成，你必须要在现场，监听对话。打字可以交给助理们完成。”说完，他用力拉起肥大的裤子，“但那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错字就可能会非常危险。假如我们达成了协议，那么所有事情将会很快进行，英国人会火速离开，一旦协议形成文件就很难再改动语句，所以要确保我们这边字字准确！这就是你的职责，明白吗？”

“明白，总理。”

经过数小时的艰难谈判之后，英国人终于相信了本-古里安，接受了达扬的这次“战争行动”。双方各让一步，本-古里安也接受了他们的条件，仅把他们的最后通牒时间和轰炸埃及机场的时间提前了几个小时（很不情愿的妥协）。随后在本-古里安那间小卧室中，会议笔记被整理成备忘录，定稿后，英国、法国和以色列国三方的助理们大声用英语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再由一个英国助理用便携式打字机打下来，巴拉克在旁边边踱步边听。当出现重要但有歧义的语句时，巴拉克便把以色列助理叫到一边进行改动，随后再往下打。他的每次改动都获得了通过。

最后，三位法国部长、两位英国外交官，还有本-古里安和达扬，一起坐在会议桌周围，听一名助理念协议文本。其间本-古里安不断插话，打断助理的表述，大声重复、强调某些语句。对他这做法，其他人明显表现出不耐烦的神情。

备忘录念完后，与会众人互相看看，点点头。本-古里安从那名助理手中拿过文件，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它传给法国国防部长，法国国防部长噘着嘴，扬起眉毛，签署了它。随后本-古里安又把文件从桌子上滑到一个年长的英国人那里，这是一名外交官，职位比塞尔温·劳埃德要低，劳埃德那时还没有回到会场。

“关于此事不存在什么官方的东西。为什么要签署？”那名外交官说。脸上显出极大的嘲讽。

本-古里安冷笑一声，他的俄国腔比平时更浓重。“想必我们需要一份大家都需遵守的记录，否则我们在这里达成了什么？”

“好吧，仅作为记录。”那名英国人说完也签署了文件。本-古里安把文件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前胸口袋。几分钟后，除了以色列人外所有人都走得干干净净。

“各位，我们开战。”本-古里安扫视着他们说。巴拉克发现，总理表情丰富的脸上此刻一片肃穆，和八年前他宣读《独立宣言》时一模一样。

现在，这个原本不存在的国家已经摆脱了它不存在的事实，以色列的小伙子们和从前一样，再次行军进入西奈沙漠，只不过这次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除了地理位置和宏伟的古迹以外，纳赛尔上校时期的埃及国土和法老时代的埃及国土并不完全一样；语言上不一样，宗教上不一样，风俗上不一样，文化上不一样，在其中生活的阿拉伯人民也不一样。而犹太人，倒是仍然完全和三千年前《出埃及记》中那些好争吵的犹太人一样，有同样的上帝、同样的语言、同样的民族性，包括在优秀与混乱之间不断转变的那种难以根除的癖性也一样。米特拉隘口之战就是这类癖性的表现，一半是优秀，一半是混乱，豪壮，却又是惨败，一场倒过来的完全无意义的“温泉关战役”。

英法联军从苏伊士地区登陆，这是一件国际性的爆炸事件，而伞兵营准时降落在米特拉隘口，则是一枚引发这起爆炸事件的雷管。降落米特拉隘口，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战略部署极其保密，伞兵旅旅长阿里尔·沙龙也不知道下一步计划，因此，他认为他的部队跳到敌人边境线后方一百多英里远的地方去作战的想法肯定是个误会。

在本-古里安把协议放进口袋的五天后，十六架运输机，每架运输机装二十五名伞兵，朝着西奈上空西沉的斜阳飞去。该营预定降落于米特拉隘口，然后坐等在那里，直到本-古里安能够掂量出埃及军队的反应和英国方面的诚意时，再开始行动。至于法国方面他并不担心，按照事前约定，三个法国战斗机中队已经部署到了以色列机场。

为了避开雷达搜索，十六架“达科塔”运输机轻轻掠过平坦的沙地，保持超低空飞行，伞兵们透过机上的小窗户向下看，有种火速赶往战场的感觉。其实，这些运输机都是老式笨重的DC-3机型，时速大约仅仅二百英里。他们到目的地的距离还不到二百英里，因此，起飞半小时后，飞机便爬升到了跳伞高度。

在嗡嗡作响中神经紧张地冲入一个陌生的地方，这半小时对堂吉诃德来说很漫长。这次夜袭不同于以往，没有明确的撤退路线，要由阻挡分队和掩护火力来保持畅通；整个营要深入多山的沙漠腹地，降落到敌人蜂巢般的装甲部队中间，并且据他们所知，他们要完全依靠降落伞来补给食物、水、燃油以及武器弹药，一直坚持到阿里克·沙龙（阿里克是阿里尔·沙龙的昵称）旅主力部队打通到他们这儿的道路，那是要经过敌人的各处据点并穿过恶劣的沙漠地带方能完成的。许多加重了的装备让约西感觉烦躁、焦虑和难受，在这难熬的几十分钟内，他一次次压抑住不舒服，回想起昨天忐忑不安地与夏娜见面的场景，同时努力调整“美好巴黎”那些荒唐行为给自己带来的情绪反应。

闪烁其词

夏娜在电话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惊喜地喊道：“啊，你回来了？巴黎怎么样，你在哪儿？”

“巴黎很好。我在我们基地外的‘法拉费王’（法拉费是以色列一种小吃）里给你打电话。你感冒了？”

“重感冒！不过正在好转。就是你生日宴会那天晚上患上的，全身都被雨淋透了。幸好我没跟你走，要不然到了那儿发高烧躺在床上跟这里也没什么区别。你过来跟我说说巴黎吧。”从她的语气中听来，好像她对那场争吵以及他和耶尔走的事情并不在意，她依然是那个深情的夏娜。

“我走不开。”他正在他们空军基地外的一部公用电话上和夏娜讲话，身边有很多与各自妻子或是情人坐在一起的飞行员和地勤兵，他们吃着法拉费喝着啤酒，低声说一些告别话，因为听消息说马上将要有一场军事行动。他压低声音说：“紧急待命。”

“那我去你那儿吧。”

“你要是生病的话就不用了。”

“傻瓜。说吧，什么时间合适？”

“我让我的连在七点钟的时候自由活动。”

“等着我。”

还是那么含蓄，没有亲昵表示就挂上了电话，夏娜的内心真令人难以捉摸！实际上，在出发到战场之前，堂吉诃德不想见她，不想和她独处，也害怕见她。和耶尔在巴黎的那件事实在是荒唐，那事和他在卡尔内特大街公寓里偶尔的愚蠢行为有本质的区别。他怎么能撇下那件事来和夏娜谈巴黎呢？在巴黎所发生的就是那些事啊。

当他七点钟走进“法拉费王”里时，夏娜已经在柜台前候着了，她穿着件外套，冷得瑟瑟发抖。“发生什么事了？”她第一句话就问，又打了个喷嚏。

“上帝保佑。什么事也没有。”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份冷冰冰的作战指令出现在冷清的基地礼堂里，同时挂起来的还有多张西奈地图，上面密布粗重的箭头，刚刚还发出了关于米特拉守军的任务图。令人惊怵！把战事的忧虑暂且推到一旁，眼前的风花雪月令他感觉宽慰一些，他的确很爱这个姑娘，看她第一眼他就知道：巴黎的事没暴露。由于愧疚的原因，此刻看着她那变红了的鼻头他也感觉很迷人。当她对他微笑时，脸蛋弯成特有的样子，很漂亮，眼睛也因为见到他而闪闪发亮，而耶尔在巴黎就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不过耶尔也说了，人家就不爱他。

夏娜说：“每个人都在说要打仗了，耶路撒冷的人又开始储备东西了。妈妈和其他人一样惶惶不已，我们家的橱柜全部都塞满了，商店也一天天空了下去。不过我可不是在跟你打听战事啊。”她敏锐的眼神在他脸上探查。

“现在挺好的。不会打仗。”

“真的吗？”她抓起他的手，“跟我说说巴黎吧。很好玩吗？”

这是个很单纯的问题，可果真如此吗？她脸上露出高兴的样子，一目了然，跟以前和他在一起时没区别。可是，她是不是显得有点太不拘礼节了？她捏着他的手，继续说：“好了，我们那场吵架很不好。我先说，对不起，约西。你不是跟我说过那些吓呆了而不敢跳的伞兵故事吗？就是如此，对我来说巴黎就是一次让我吓呆了的跳伞。我想我本可以和我父亲说通这件事的，但是我没有，不过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你去巴黎时我得了病，因此也算是结局圆满了，如果我去的话会成为累赘的。我父母亲对我决定不去巴黎那么欣慰，我不忍心走！”

“巴黎被评价得太高了。”约西说。

“喏，在哪方面？”

“嗯，也许是我不在状态吧，我想念你。”还是需要说点符合事实的。

她的脸又妩媚地弯成弧形：“哦，是吗？太好了。从头开始讲吧，把你和耶尔做的每件事全都告诉我。”

全告诉你就完蛋了！约西暗暗地想。

“好吧，第一晚我哥哥请我们到牧女游乐园。”

“哇，牧女游乐园。那些女演员真的是什么也不穿地满场跳舞吗？”

“是的，要不就是穿着你曾见过的最华美的戏服跳舞。我还是更喜欢她们穿衣服的样子。”

她斜睨了他一眼，显出一种老人般的智慧，说道：“那是肯定的了。然后呢？”他笑着给她讲述了银塔餐厅领班以及那家廉价宾馆等事情。她很羡慕他们爬埃菲尔铁塔——“听起来那是最有意思的”——她瞪大热切的眼睛听他讲那些优美的风景名胜以及《伪君子》的演出。“差不多就是这些。当我们回到那家差劲的宾馆时，电报就来了，命令我们坐头班飞机立马飞回来。”他说。

“乔治五世酒店怎么样？”她问。

“酒店怎么样？”他大吃一惊，“你要来个法拉费吗？”

“就是你哥哥住的那豪华套间。那里有什么事可说的吗？”

“我想我要来个法拉费。”

“嗯，那我也来一个吧。”

在服务员匆匆制作法拉费的间隙，他偷偷瞄了一眼夏娜。她坐在那里，面容镇定，并没有嫉妒、愤怒或是怀疑的迹象。她知道什么了吗？她是不是已经跟耶尔谈过了？可是耶尔是和他一起直接到的拉姆拉基地呀，在那里，萨姆·帕斯特纳克已经设立了摩西·达扬的总司令部，从一回来耶尔就一直在那儿工作，甚至晚上也要工作。他曾在走廊里碰到过耶尔一次，她看上去脸色苍白、衣服凌乱，和他擦肩而过时仅仅是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无论如何，耶尔是不会吐露一个字的。又或者她说了什么？耶尔可是个厉害角色啊。眼前这个十九岁的谜一般的姑娘那笑靥之后藏的到底是什么呢？

当他拿着法拉费回来时，夏娜又问他：“你没去过他的酒店吗？你哥哥在那天宴会上说起过他的套房，他说他会让你住在那里的。听起来那里很漂亮。”

“哦，我哥哥就喜欢炫耀。是的，我们上去喝了一杯。那里的风景很好，但是在我看来就像是电影场景似的，假的。”

“耶尔肯定喜欢，我敢说。”她说这话时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知道了什么叫豪华，肯定的。”

“哦，那时我们都很累很累了。她就睡了一会。”

“在哪里？在那间套房里？真怪哦。为什么不回你们的宾馆里去？”

“她抱怨说那里有臭虫。”

“臭虫！哇！”

“只是短短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我们就又去了法兰西喜剧院。”

“她睡觉时你在干什么？”

“我哥那儿有几本法国的色情杂志，我在看那些杂志。”

“想你就会那样。”她无声地望着他，眼神中已经有了很大的疑问。

“再来个法拉费，夏娜？”

“第一个我都吃不进去。”

从约西这边来说，好像很清楚，她已经明白了，或者说以某种方式理解了。为什么他说谎说得那么笨呢？L’Azazel（天哪），为什么要说耶尔睡觉？为什么要说色情杂志？

“约西，我要跟你说我越来越怀疑了。”

“什么？怎么会？”

“我觉得你肯定玩得很高兴，你只是不想让我难过才这么说的。不过别再傻了，我们有一天会一起去巴黎的。你还有多长时间？能送我去公交车站吗？再有十五分钟就到点了。”

“行，走吧。”

他想趁着黑暗亲她一下。

“不要。我会传染给你感冒的。”她说。

“没关系。”

“不要，我说真的。不要。”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又无所谓，当她穿着牛仔裤时，对亲昵表示她会有一定意愿，但很明显今晚不行。他们默默走了一会儿，她说：“听着，约西，我表姐菲格马上要结婚了，你有时间跟我一起去参加婚礼吗？”

米特拉降落的地图清晰地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说：“如果我能，我就一定去。”

夏娜在黑暗中笑着说：“我那么多朋友正在一个个结婚，我感到好恐慌啊。再过一年，我就成为一名老处女了，不过我并不担心，就在你去巴黎的时候还有人向我求婚呢，你知道吗？想想如果我走的话应该会错过这件事的！”

这句话刺痛了堂吉诃德，他问：“现在是哪一个向你求婚？”

“你什么意思？现在是哪一个？我有那么多吗？他的名字叫伯特莱姆·帕克。我病倒在床上时他一次次地来看我，其实在两年前他就跟我求过婚，现在突然又跑来向我求婚了。”

“这个人是你那些犹太神学院朋友之一吗，免除兵役的？”

“哦，不是，伯特莱姆笃信宗教，但他是‘宗教复国主义青年运动’（B’nai Akiva）的成员。他在那个社团三年了，而且他还是一名预备役炮兵。别担心，我没接受。”她拉起约西的手，“所以呀，你就别这么叫喊了。你跟那个漂亮的耶尔·卢里亚去巴黎时听到过我叫喊了吗？”

重压之下

“最后检查！”在双引擎飞机的轰鸣声中，跳伞指导厉声喝令。搭扣的咔咔声，凹背座椅的吱吱声，乌兹冲锋枪的当啷声响成一片，年轻的伞兵紧张地开着玩笑，老兵们脸色从容镇定，大家开始最后一次检查他们的背带、主伞、备伞、自动开伞索以及腿袋扣件。别再想夏娜了，最起码这一会儿不要想了！

“Dvukah Aleph（第一次挂钩）！”

约西和五名与他一组的士兵站起来侧身而行，把自动开伞索前端的挂钩挂在飞机顶棚的钢索上，左腿向前，右腿向后。飞机侧门滑开，猛烈的寒风呼啸灌入，红彤彤的落日照亮黑暗的机舱，映红了一张张年轻的脸。现在没有人开玩笑了。

“Kfotze（跳）！”

堂吉诃德排在第三位，跳伞正常有序地开始。第一名士兵，好样的，跳出去，走了！第二名，有点发呆，吊在那里没动弹。

“Kfotze！”军士在其背部猛地一推，走了！

轮到约西了。狂风肆虐，满耳的怒号声。红日已有一半西沉到黛色的青山后，不同于内盖夫地区的山，这里的山是真正的高山。也许那就是西奈山吧？谁能知道呢？摩西，十诫……

“Kfotze！”

堂吉诃德大笑一声跳了出去，身体在湍急寒冷的气流中一圈圈翻滚，短暂的直落下坠后，伞包中的异样感传来——背带猛地一震！降落伞拍打着在头顶完美撑开，缓慢飘移，飘移。四周除了降落伞的轻拂声外一片寂静。深蓝色的空中，到处都是飘浮着的降落伞。松掉腿袋，松掉备伞，让它们完全离身悬挂在下面……

在下面，往西的远处，帕克纪念碑孤零零的台柱在黄昏中非常显眼，那是米特拉隘口入口的标志。他和其他星星点点散布在空中的伞兵一样，全部没有精确落到隘口，大约向东偏移了两三英里。约西刚来得及看到这些，遍地碎石的灰黄色沙地就已经近在眼前。地面风速不是很大，很好。身体沉重结实地落地，他双脚紧紧并拢轻巧地翻了个跟斗，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一次跳伞！从现在开始要对付的是埃及军队了！在他周围，伞兵们一个个落下，有的姿势笨拙难看，有的姿势灵巧熟练，附近一个其他连的小伙子把腿扭伤了，躺在沙地上扭动身体痛得大喊。约西把自己的降落伞伞绳割断，卸下装备，跑过去帮那个小伙子。

金星出现在空中，黄昏中看起来就像一颗宝石一样，空气开始变冷，微弱的风也变得凛冽起来，紫色的暮光中，正西方向上的那座纪念碑已变成一个黑色的小圆丘，地平线上仍残存着一抹橘红色。伞兵营营长是拉斐尔·埃坦，自小在莫夏夫长大，个子矮小、性格坚毅，有时会很友好地向人微笑，有时却又异常冷酷无情，他迅速聚拢集结他的部队。这次跳伞相当成功，四百名伞兵只有十二名受了点轻伤。随后拉斐尔命令部队向西行进，三个连开始行走在骆驼小径般模糊的路上，穿过寒冷静寂的沙漠。一路上没有看见一个活着的生物或者是生长的东西，至于埃及军队，更是没有踪影。巨大昏黄的苍穹下，四百名士兵行进在空旷的沙石地面上，像一支迷路的巡逻队。

到达纪念碑区域时，最后一抹霞光也慢慢消失了，星光亮起来，借着这一点微弱的光亮，他们迅速开始挖工事，进行防御带作业，沿着骆驼小道建立拦阻阵地和埋伏地点，同时启动空军导航波束系统。到士兵们吃野战口粮的时候，令他们振奋的黑色剪影嗡嗡地在夜空下飞进来，在他们的欢呼喝彩中空投下一簇簇的降落伞，伞下系着吉普车、迫击炮、弹药、枪支、食品、淡水和医药。飞机投完装备后便隆隆消失在黑夜里，只留下伞兵营孤零零地守在这蛮荒之地，人数少，又只装备了轻武器，如果有任何装甲部队进攻的话，是根本经不住的。

“本-古里安在发高烧。”

午夜刚过，胡子刮得青溜溜的达扬，目光炯炯地大步走进司令部内帕斯特纳克的办公室里间。司令部设在拉姆拉外围原英国空军基地一间破旧棚屋里，基地里也刚刚挖了些地下指挥所，但萨姆·帕斯特纳克很讨厌钻进那些洞里面，反正迄今为止，埃及空军还没有来骚扰过，就算来了，他说他也会继续坐在这里，祈祷埃及人的轰炸技术太臭而打不着他。

“本-古里安处在巨大的压力下。”帕斯特纳克说。

“他要求我向他通报最新进展情况，他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

帕斯特纳克疲倦地朝墙上大幅的西奈挂图做着手势讲解。一个红色的大圆圈标明了伞兵们在米特拉的最新方位，两个短而粗的黑箭头，一个在北部，一个在中部，都在埃及边界上，显示出步兵的突袭随时可以撤出来。达扬的指关节在米特拉的位置上敲击了下，问：“阿里克·沙龙现在和他们会合了吗？”

“他半个小时前发信号说‘正在行进中’。我们许诺给他的六轮卡车他连一半都没收到。因此他把他能找得到的民用公交车和小汽车全征用了。”

“这个阿里克。你去跟踪一下那些六轮卡车，萨姆，安排一下发给他！”

“他出发的时候我就安排过了。”帕斯特纳克说着，在他的步话机上按下蜂鸣器，“耶尔，把拉斐尔的电报给我拿来……这是来自米特拉的第一份消息，摩西，真急人，他们的通信设备在降落时摔坏了，刚刚才修好……”

耶尔手里拿着电文簿，头发飞舞着匆匆走进来。达扬扫了一眼首页，签署了电文。“这么说，两辆埃及巡逻吉普跟拉斐尔他们在夜间突然碰上，然后又逃跑了。那又怎样？他们不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开罗也不会知道，直到他们进行空中侦察——耶尔，你需要休息一下了。”

耶尔无力地靠在地图上，眼睛充血，不断打着呵欠。“萨姆需要休息。来杯咖啡，摩西Dode（叔叔）？”

达扬摇摇头。

“给我再来杯咖啡。”萨姆说，耶尔走了出去。

“跟本-古里安汇报之后，我会飞到南部。”达扬说。

“南部哪里？”

“南部他们正在作战的地方。”

“摩西，你需要留在这里。”

“我需要见士兵们，能看见我他们会大受鼓舞的。战役现在全面打响了。保持联系，向我汇报每件事，我必须要依据它们行事。”达扬盯住墙上的一张时间表，上面列出了接下来两个星期内每天各方的行动，分为四列：以色列、法国、英国和联合国。“你对联合国方面挺乐观的嘛，不是吗？长达十天都不会有决定性投票？打一半下去吧。”

“为什么，摩西？每件事都要取决于美国人。俄国人会抗议威胁，但是你想艾森豪威尔会背弃他的盟友吗？他会叫喊‘太遗憾了，太遗憾了’。但是真正的行动，不会有。”

达扬用力摇摇头，说：“那个杜勒斯会背弃英法两国的，绝对。我们要跟那个唠唠叨叨的老家伙比赛，也许就从今天开始。”他僵硬的指头指着英法两栏中的两处“最后通牒”，说：“这一点是不错的，很好，要不然我们就要单独执行‘卡代什行动’了。我们到作战室看一下去。”

宽敞的作战室里四面墙壁上挂满了作战图表，一张大桌子放在中央，上面摊开一张巨幅地图，几名女兵在推动表示埃及和以色列营或旅的标志牌，同时不断移动表示最新前线的大头针。年轻的军官们有的在桌子边，有的在图表前，很多人都戴着连接有长导线的耳机，在嘈杂的嗡嗡声中喊话，跟踪战况，电话铃不时响起，话筒里传来大喊声，打断他们的正常程序。帕斯特纳克和达扬绕场走了一圈，询问军官们前线战况，得到的回答一个个都是诸如“没有应答”“我们联系不上”“信号混乱”“我仅能猜”……

耶尔把咖啡端给帕斯特纳克，他看也没看耶尔一眼，也没道谢，拿过来就喝。他狠狠地对达扬说：“摩西，通信实在太差了。设备有问题，训练也不足。”

“所有这些更有理由让我去前线了。”达扬在人声鼎沸的作战室内一挥手臂，“至于局面，目前还不错。我要一架飞机凌晨四点半候在这儿。”

“没问题。”

达扬离去后，耶尔走上来，手里拿着个纸盘，上面放一块肉馅三明治。他不耐烦地说：“我不饿。”

“你根本不清楚你饿不饿。”耶尔亲密地低声说，“你不清楚你在做什么。你还能站起来，这真是个奇迹。你已经四十个小时没睡过了，你没有意识到吗？”

“你一直数着？”

“我在地下室放了张行军床。”

“那儿闻起来就跟坟墓一样，我不去那洞穴里。”

“你要去。摩西跟我说：‘照顾好萨姆，他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业，他是不可代替的。’这是他的原话，一字没变。”

“好吧，我吃。”帕斯特纳克拿过三明治。

“你要睡觉。”耶尔以近乎耳语的声音不容置疑地说道，“马上就睡。我会在一小时后叫醒你——如果有什么重要事情我会更早叫你。”

“好吧，那你去核对一下那批该派给沙龙的六轮卡车，听见了吗？然后告诉尤里，让他提醒那位负责的军官，如果那批卡车没有交到沙龙手里，他可能要准备好上军事法庭了。”

在地下掩体里，帕斯特纳克没有盖行军床上的粗毛毯，只盖着自己的军衣躺下来，扯过灯绳，拉熄了头顶上的光电灯泡。耶尔带着个手电筒顺着台阶走下来，没有理会他的嘟哝，替他脱去了靴子。她说：“闻起来的确像坟墓，美妙、安宁。阿里克会在雷霍沃特接到六轮卡车，事实上，六轮卡车会先到那里。”

“你在老佛爷百货买了什么？”半梦半醒之间他喃喃地问她。

“嗯？”耶尔自己也半梦半醒，她想了一下才明白了问题，“哦？你是说在巴黎？”好像那完全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

“那还能在哪儿？在米特拉隘口？”

“好吧，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就是一些让人大喊一声‘哇哦’的法国内衣。”

“哦，是吗？很希望看到啊。”当她为他掖外套时，他想摸一把她，她拉开了他的手。

“是吗，你这样想？那你只能继续希望了。”

“你要就这么犟下去吗？”

由于耶尔对自己身份的不满日益强烈，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和帕斯特纳克在一起睡觉了。两个人这样的冷战以前也发生过，不过在感情的回归下一次次都融化了，而现在这种寒冰期再次来临。

“不会，我已经不再犟了，永久性的。别想那事了，萨姆，休息吧。”

临时任务

耶尔发现她哥哥本尼正等在萨姆的办公室，他戴着顶羊毛衬里的帽子，这种帽子有个很潇洒的称号：二战电影款式。跟司令部小屋里大多数军官不一样，他显得精神抖擞且喜气洋洋的。“这是摩西Dode（叔叔）要的报告，关于我的任务的。”他说。

“摩西刚来过。我们听说了你们那事，实在是太疯狂了，本尼。”

“好了，你看一下就明白了。”

她从信封内倒出一张薄薄的空军部队用信纸，上面打满了密密的字。

临时任务报告（紧急）

主题：装备故障。

1．我们小组奉命切割西奈上空的电话线以干扰敌人的通信，防止其报告米特拉伞兵空降之事。为此四架“野马式”战斗机特别加装带钩受力钢索，以便能把电话线从电杆上扯下来。

2．任务准时起飞执行。然而，带钩钢索反被电话线从飞机上扯了下来，有的则遗失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这证明该装备用于此种任务太脆弱。

3．因此我们决定尝试用飞机翅膀和螺旋桨来切断电话线，我们如此做后任务顺利完成，所有指定的电话线全部被切断。

4．但这种方法非常冒险，因为飞机必须要在距离地面四米之内的空中飞行，且存在电线缠绕螺旋桨和损坏翅膀的可能性。建议使用强度更高的带钩钢索，或者是更有效的切割设备。

本尼·卢里亚少校

敬礼

1956年10月29日

本尼吃着帕斯特纳克剩下的半个肉馅三明治，耶尔盯着他，问：“你真的飞这次任务了？”

“我和另外三个小伙子。怎么了？”

“用螺旋桨？这是谁出的馊主意？你怎么能冒那样的险？”

“啊，是这样的，耶尔，上个月基地的一个飞行学员一不小心飞进了几根电话线中间，然后就切断了它们，他和飞机都没事，所以我们知道这是可行的。也没有那么坏，只是重重地撞击那么一下和一阵震动而已。我两次都没挂上电线，第三次才切断了它们。”

“飞机都受损了吗？”

“有些凹痕和刮擦。我的飞机螺旋桨上出现了槽口。‘野马’战斗机还是很皮实的。”

他们俩都像是电影里那样，飞行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耶尔很恼怒的样子，其实她心里对她哥哥钦佩至极。本尼自己也把自己佩服得不行，闯入电线中在以前可一直是很难应付的事情啊。

帕斯特纳克和兹夫·巴拉克两人走进来，巴拉克胡子拉碴，筋疲力尽的样子。“耶尔，我睡不着。你好，本尼——你知道这小子切电线的壮举吧？”帕斯特纳克对巴拉克说。

“大致听说了点。”

“萨姆，为什么我们不袭击埃及的机场，你知道原因吗？在拂晓之前，他们肯定会全部紧急起飞的，他们的飞机数量是我们的四倍。我们正在错过最好的时机。”

“不要问与你无关的事情。”

“跟埃及空军作战这是谁的事情？算了，那是我的报告。”

耶尔说：“两个孩子了，现在还怀着一个，他还干那样疯狂的事。”

“疯狂的家庭。”帕斯特纳克说。两兄妹笑着一起走出去了。

他们离开后，巴拉克说：“你应该告诉本尼一些大致的战略部署。”

帕斯特纳克气恼地说：“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这次空袭完全是战争行动，在英国佬行动之前我们必须要完全假装这仅仅是一次侵扰？你在不违反安全性的情况下来‘大致上’告诉他，如果你能的话我准许你！”

巴拉克通过计划中进军西奈的标志研究墙上的作战图表。他顺着路线移动手指，从以色列最南端的一点中枢埃拉特开始，沿东面的西奈海岸一直滑到西奈半岛的最南端沙姆沙伊赫。“沙龙的任务很艰巨，但我们旅的任务可能更艰巨，我们的车辆更破，士兵都是上了岁数的预备役军人，那边的路连六轮卡车也走不了，没法驮运充足的补给来保证我们一路走到沙姆沙伊赫。这都是明显摆在那里的事实。”

“那是你和约菲的事。”帕斯特纳克说。巴拉克此时是亚伯拉罕·约菲上校的副指挥官。“我们该次战役的全部目标就是重新打开蒂朗海峡，无论英法两国怎么做，我们都要实现这个目标，因此不要再废话了，只管想办法去解决你的补给问题。”

“哦，我跟海军请求过在宰海卜对我们进行再补给，那地方大约在去沙姆的半路上。但很遗憾，能从埃拉特运送补给的登陆艇都在海法。”

“在海法？为什么在海法？这几个月来南部有恐怖活动，而且我们也一直有战争计划，为什么他们却不在埃拉特？”

“那一直是个问题。Balagan（一团糟）。问海军吧。”

“把登陆艇经由陆地带到埃拉特。”

“我刚刚就在考虑这样做。”

“怎么样？”

“这样做的确是可行的。登陆艇可以从海法通过铁路运到贝尔谢巴，从那里再装到平板卡车上去运到埃拉特。”

“然后你的问题就解决了。”

“没有。我下大力气检查过一番铁路线。有一点很明显，就是登陆艇无法通过铁路沿线的一些建筑——车站、车棚、货仓等通常的建筑。”

“拆毁它们。”

巴拉克一直紧绷的脸笑了。“真的吗？谁准许那样的拆毁？谁来埋单？”

“会处理的，你放手去做吧。”

耶尔回来了，脸色难看，递给帕斯特纳克一份电文，说：“米特拉来的最新消息。”

帕斯特纳克签署了电文，拿给巴拉克看。电文内容：我部于拂晓果真遭敌装甲部队进攻，迫切要求空中掩护。

帕斯特纳克命令耶尔：“叫醒法国联络官。你的朋友堂吉诃德境况危急。”

“他？天上下炮弹雨他也不会当回事的。”耶尔说着跑出吵成一片的作战室。

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互相看了一眼。“到那间昂贵的法国别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帕斯特纳克说。

“到沙姆沙伊赫就有很长的路要走。”巴拉克说。

第十七章　火枪手和煎蛋卷

出征

堂吉诃德仰面朝天躺在散兵坑里，看着沙漠上空明亮的星辰，做着一个疲乏士兵胡乱的猜想——一会儿敬畏黑暗无边的宇宙，一会儿渴望把夏娜纤细的身子搂在怀里，一会儿对上次跟她见面时她表现出的怀疑感到担心，一会儿又回忆起与耶尔在巴黎时的疯狂时光……想到这里他在黑暗中大笑起来。法国妓女，还真是！她真的很厉害，尽管他不打算再跟耶尔有那样的接触了，一头母豹啊！“有些事情要做一次……”真的是那样，这个耶尔！

扑到米特拉隘口的埃及装甲纵队已被空军击退了，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好，只是一整天的高强度劳作令他感到疲惫至极，他们在敌机的侵扰下用砂石堆筑起了阵位，不过敌机也仅仅是打断他们的作业而已，并没造成什么伤害。从别处传来的消息令人振奋：北线大胜，另外沙龙的换防旅也正日夜兼程向这边赶来，一路攻占或绕过敌人加强了人手的哨站，预计明天某时就会到来。在继续站岗之前先舒舒服服地躺下睡一个小时吧，高高堆在洞口的沙子可以很好地挡住猛烈的寒风。就在他正打盹的时候，一阵敏锐的紧张感让他突地醒了过来。什么东西？有模糊的隆隆声传来，地上？天上？还是夜袭？他抓起枪跳出散兵坑，周围影影绰绰的伞兵纷纷拿着武器从地上爬起来。随后就听到有人喊：“阿里克！”喊声此起彼伏响起来，星光下，他辨认出，远远的东北方向上，一群缓慢爬动的黑色甲虫排成几英里长的纵队，尘土飞扬地开过来。

“阿里克！阿里克！”

当车队发出低沉的叮当声轰鸣着走近时，堂吉诃德也跟着呐喊起来，欢迎那些坐在卡车、汽车、坦克和半履带车上的士兵，很多车的散热器都开锅了，轮胎也打瘪了，咚咚地砸着地滚动。兴高采烈的伞兵们围着车队欢呼雀跃，高喊叫好。士兵们胡子拉碴，油腻腻的，满身尘土，他们从车上跳下来拥抱亲吻同样肮脏同样蓬头垢面的伞兵。这中间没有一个人能比堂吉诃德和一个红头发的矮胖士兵更兴奋，他们擂着对方的肩膀，互相在对方长满坚硬胡须的脸上疯狂亲吻，品尝油汗和沙土的味道。

堂吉诃德和阿哈伦·斯坦是很好的朋友，这是个又胖又黑的基布兹居民，因为他的一头红头发，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金鸡”。要不是堂吉诃德的帮助，“金鸡”差点就没能通过伞兵课程和排长课程，因此他很感激堂吉诃德。从他们的背景来看，这两个人不大可能成为挚友，堂吉诃德是一个波兰籍塞浦路斯移民，而“金鸡”的父亲和爷爷都是德加尼亚·阿勒夫的开荒者。“金鸡”本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土生以色列人，只会说口音浓重的本地希伯来语，对外面的世界和犹太教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人生观就是简单的犹太复国社会主义，生活的目的就是和德加尼亚·阿勒夫的同龄人竞争。他在一次背伞包跳跃训练时扭伤了脚踝，随后在首次飞机跳伞时又在一块岩石上摔断了两根肋骨。教官建议他试着去参加炮兵或装甲兵，但他从德加尼亚·阿勒夫来时就打算要成为一名伞兵的，否则宁愿去死，最终他通过了所有训练，不过当堂吉诃德升为连长时，他仍是一名排长。

“这行军！你会被记录在历史里的，从约旦到米特拉只要一天一晚就到！”堂吉诃德大声喊道。

“金鸡”用嘶哑的嗓门喊：“你从没见过这么大的balagan（混乱）。我们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这一点挺好。但是计划、补给、维修和零部件——什么都没有！我快要渴死了，你能匀出一点水来吗？”堂吉诃德把自己的水壶塞给他，“轮胎破了，车出毛病，发动机也停转，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跟你说起。我们在接到通知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被动员起来，出发又那般仓促，我什么都没有安排。一路换了四次车才……”

“但是你来了。”

“我来了，你说得对，我们会被写进历史的！你们遭到空袭了，呣？”

“没事，我们有空中掩护。他们一看见我们的飞机就仓皇逃跑了。”

“金鸡”用手肘戳了一下堂吉诃德的腰部。“看那边。”在不远处，拉斐尔·埃坦和阿里克·沙龙把一张地图铺在一辆吉普的引擎盖上，俯身向前，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在商议战事。沙龙从屁股后面抽出把长刀，压住被风不断吹打的地图，这个体格壮硕、外表和他手下的士兵们一样污秽不堪的白皮肤以色列本地人多次策划和领导了血腥的报复行动，名声早已是血淋淋的了。“下一步怎么办？你猜得到吗？”“金鸡”问。

“我要是还了解这两位的话，”堂吉诃德说——作为一名连长，他经常要和他们接触——“我们会在拂晓时分攻取苏伊士地区，直接通过那里。”他手指用力点点那条通往米特拉的隘路。星空下，远处的米特拉呈现出一片黑沉沉的隆起。“阿里克·沙龙打算赶在所有人前面到达运河，或者说打算把我们都累死在路上。”

“山口那儿侦察过吗，约西？”

“空军侦察过，没有埃及军队。”

地图上，沙龙用刀顺着一条小径移动。“通过这两条隘路会很慢，拉斐尔，但是这块小盆地……”刀子绕着中间宽阔的一段通道画了个圈——“是路的主要部分，这儿有很大的机动空间。”他的嗓子已经哑下去了，双眼在盖满了油脂和沙尘的脸上肿胀得只剩下一条细缝，牙齿在粗鲁的大笑中露出来，布帽子折成一种俏皮的样子，“只要我们走进开阔地，我们就走完一多半的路了。”

“按你的命令行事。”埃坦说。总司令部严令禁止任何西进隘口的移动，这条命令他很清楚，但却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沙龙更搞不懂。

世界政治波谲云诡，关于英法同盟的事还没有传达给任何战场指挥官。北线上一个装甲旅未听命令就抢先行动，在夜袭中越过边界，达扬因此还大发雷霆，乘飞机到了那儿，把那名旅长和北线上的指挥官都臭骂了一顿。这让他们两人都困惑不解，因为达扬本人就在吕大和拉姆拉创下过奇迹，形成了不听指挥猛打猛冲的惯例，这么多想要一展宏图的军官都是在效仿他呀。对阿里克·沙龙来说，眼下的米特拉隘口正是他的一个机会，通过率先到达运河从而盖过上次达扬在吕大和拉姆拉的风头，堂吉诃德的猜测是正确的，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沙龙。

早晨，沙龙通过一架通信飞机向总参谋部发出请求，准许他通过隘口，被拒绝后他又请求准许他派一支“巡逻队”去侦察一下东面的隘道，这回的申请被批准了，一名总司令部的参谋乘坐一架“派珀幼兽”过来，带来了批准命令，内容明确且诸多限制。飞机一走，沙龙立刻就组织并派出了一支所谓的“巡逻队”，兵力达到一个营，这样的人数，就算碰到再大的抵抗也可以夺取整个十七英里长的隘道。正午美丽的大漠中，这支部队终于出发了，排成长长的一列纵队，由半履带车、卡车、坦克和重型汽车组成，朝荒凉小山包围着的隘道方向前进，至于拉斐尔的伞兵，仍留在原地构筑工事。

堂吉诃德坐在自己的散兵坑外，抱着冲锋枪，队伍铿锵轰鸣地从身边经过，他朝“金鸡”大喊：“我嫉妒你！”“金鸡”在一辆卡车上朝他摆摆手，咧嘴一笑，离去了。堂吉诃德也曾经多次在这样的队伍里出发，隆隆开往进行报复性袭击的跳伞点，但这次是战争，苏伊士运河才是不折不扣的目标！四周一片荒凉，遍地石砾，远处风蚀雨剥的悬崖和刀砍斧削般的群山高高隆起，好像要去迎接太阳似的。大漠风情让他感觉热血沸腾；这就是吗哪(1)的西奈，这就是金犊(2)的西奈，这就是神发出雷鸣声响的西奈，如自己小时候所想象的那般。对于更大方面的战略概念，当然他这样的级别是毫不知情的，沙龙和拉斐尔同样毫不知情。堂吉诃德也丝毫没有觉得部队大规模进入隘口是违反明确命令的；他还不知道，拉斐尔或沙龙也同样不知道，就在夜间，大批埃军特遣队已经进驻米特拉隘口，所带来的强大火力全都布置在了两边悬崖上的山洞和岩坑里。

米特拉之战

帕斯特纳克摇摆着宽阔的肩膀走来走去，像只动物园里的熊一样。刚刚勘察完到贝尔谢巴整段铁路的巴拉克一回来，他就冲巴拉克嚷道：“啊，太好了，总算来了。那些登陆艇怎么样？铁路沿线的拆除工作开始了吗？”

“怎么拆？你又没给过我授权文件。”

“我真他妈想掐死耶尔。”

“她去哪儿了？”

“去接西蒙上校了，本-古里安与法国政府之间的联络官。我们马上去本-古里安家，他还发烧躺在床上呢，达扬一来我们就走。飞机早就应该到了。”帕斯特纳克瞟了一眼墙上的钟，眉头忧虑地皱起来，“本-古里安已经收到了艾森豪威尔给他的信，他很不高兴。”

电话铃响了。“喂？马上。”他挂上电话，手指着作战室对巴拉克说，“好了，达扬刚到，正在那边对米特拉破口大骂呢。”

“米特拉？米特拉怎么了？”

“你没听说沙龙的事？一会儿就知道了，走吧。”

达扬钢盔下怒目圆睁的样子着实让兹夫·巴拉克吓了一跳，瞳孔外面的眼白瞪得那么大。这位总参谋长的军服上落了一层灰尘，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连珠炮般的问题愤怒地砸向帕斯特纳克：这事怎么发生的？谁批准沙龙进入隘口的？那份急件在哪儿？现在事情怎么样了？本-古里安要撤销“卡代什行动”，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帕斯特纳克软软地说话了，他仅仅批准阿里克派一支巡逻队进入隘道，然后整营被强大的火力困在那里，阿里克还积极突围什么的。至于本-古里安那边，英国最后通牒的时间数小时前就到期了，但是他们没有如约轰炸埃及机场，因此本-古里安担心他们会退出这次战争。美国人和俄国人又在呼吁召开联合国大会，因此他打算在大会开始之前就宣布——也有可能会通过给艾森豪威尔发电报的方式——说以色列报复性袭击已经达到目标，军队正在后撤。他叫来那名法国上校就是要警告他关于这个打算的。

“米特拉的通信记录在哪儿？”达扬怒吼道。神色惶恐的年轻军官跑上来递给他一个电文簿。达扬草草查看时，另一名军官远远地给帕斯特纳克拿过来一部电话听筒，帕斯特纳克低声哼哼了两句后挂上电话，对达扬说：“好了，耶尔找到那名法国上校了，摩西，你该到本-古里安家了。”

“行！”达扬把电文簿摔在桌子上，“战后军事法庭会很忙的。这种不遵守纪律的行为让人受不了。阿里克把自己置身于这种狼狈的境地，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把每一位战死或受伤的士兵带出来！萨姆，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

“是，摩西。”

“兹夫，五分钟后在外面见我。我们要坐你的车去总理那儿。”

达扬走后巴拉克问帕斯特纳克：“什么事让西蒙上校耽搁这么久？”

“他在用午餐。对一个法国人来说，那意味着要花三个小时。我知道耶尔会把他接到的，她说那人的眼睛一看到她的胸就动不了了，她跟我说那人让她的胸部感觉很不舒服。”

“噢，就是被遮住了，这就是原因。他肯定经常去牧女游乐园。”巴拉克说。

巴拉克的车是一辆征用来的老式奔驰汽车，发动机发出不稳定的突突声，一路震颤着向前行进。车里，达扬问巴拉克：“如果你的旅今晚从埃拉特出发，三天之内能到沙姆吗？”

“亚伯拉罕·约菲指挥我们，长官，你可以问他。”

“我是在问他的副指挥，说来听听。”

巴拉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慢慢回答：“我们还在动员中。我们是一支预备役旅，人们要离开他们的家，要放下手头的工作。运输卡车还没达到预算配额，补给问题没解决，像……”

“问题是，”达扬打断他，平静的语气干巴冷淡，“我们可能没有超过三天的时间了。我相信联合国可以被搪塞很长时间，即使英法两国退出——顺便提一句，我不相信他们会退出。但是我们‘卡代什行动’的目标始终都是沙姆，现在依然是。我们已经牺牲很多孩子了，沙龙那边牺牲得更多。”停顿了一下，他语调变得稍微柔和些，“所以，三天时间？行还是不行，兹夫？”

“回忆一下，长官，我参加过‘雅况行动’。”

“回忆？我还亲自给你别过一枚勋章呢。”

“是的，长官，是你给我别的。我要是对三天说行那我就是个不诚实的人。”

达扬闷闷不乐地陷入沉默中，同时，本已经遗忘掉的“雅况行动”那段痛苦的经历又在巴拉克脑海里升起。那是一年多前，他参加一个巡逻队，奉命乘坐橡皮艇远远南下，从西奈登陆，要在炙热的沙漠中步行勘察并绘制一条路线，该路线需要能从埃拉特出其不意地摩托化进军到沙姆，这次行动代号为“雅况”。巡逻队在出发之前，纳赛尔就已经在沙姆沙伊赫布置了能够封锁蒂朗海峡的重型火炮。一如巴拉克从前的行动，这次行动被抓或被打死的可能性也很大。在夏季酷热的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巡逻队艰难地穿过了西奈，但在最后一伙贝都因人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足迹，并向埃及骆驼巡逻队报了警，骆驼巡逻队随后紧跟而来。在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发出信号求救，几架双座飞机冒险在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沙地上降落，把他们救了出去。由于脱水，巴拉克在那次行动之后大病了好长一段时间，行动中因为中暑而死的战友比被敌人打死的还要多。

过了一会儿，达扬粗声粗气地说：“时间问题先放一边——还有其他大的困难吗？”

“有一个，长官。”巴拉克跟他说了运送登陆艇的麻烦。

“没希望了吗？”

“目前我还在努力，长官。”

“好的，如果拆除工作没能及时完成，兹夫——假如你的旅没有从海上进行再补给，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到沙姆作战？”

“不，不行。不可能抵达沙姆。要命的地形能把人累死，车辆都受不了，有七十英里的上坡路。”

“那补给问题必须要解决。”达扬说，“因为就算本-古里安要撤销剩下的‘卡代什行动’，兹夫，此时此刻我们也一定要攻到沙姆沙伊赫去。喏，关于‘雅况行动’，你能告诉他的应该比我更多。”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根据‘雅况行动’的经验来讲，你们旅无论怎样都可以在三天内到达沙姆。”

“你是要我说谎吗，长官？”

达扬耸耸肩，独眼狡猾地瞟了他一眼。“听着，这只是估算，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一旦我们开始了那就要一直不停地打下去，直到攻占沙姆，他会解决政治上的事情的，那是他的事。即使我们被迫后撤，我们也可以讨价还价，要求重新开通海峡，由美国保证自由通航——但是首先我们要拿下沙姆，兹夫。”

“十五分钟，不能再多了。”宝拉·本-古里安说，她站在卧室外面，穿着她常穿的那件已变形的黑衣服，面对着达扬和巴拉克。“那个法国人和小耶尔现在正在里面。他们刚到这儿。”

“本-古里安怎么样？”达扬问。

“高烧四十度，严重的流感。只能十五分钟啊！无论要决定什么，你们必须要在一刻钟内决断。明白了吗，摩西？”

“一刻钟，宝拉。”

本-古里安背靠在堆起来的枕头上，穿着白色长睡衣，头顶上杂乱飘摇着的两丛白发让他苍老的脸显得更加红亮。他紧闭双眼，胳膊耷拉在毛毯上。西蒙上校靠窗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留着灰胡子，军人的身材粗壮魁梧，华美的法国军官帽边缘镶着金边，剪裁考究的制服前面佩戴着成排的各色勋章和绶带。他看起来非常紧张，耶尔在他身边站着。

“摩西来了，本-古里安。”宝拉说，总理睁开亮闪闪的眼，费力地抬起胳膊用力撑着坐起来。

“米特拉那边情况怎样？”他问，声音虚弱而沙哑。

达扬简短地把所有电文总结了下。本-古里安转向那名法国上校，用英语说：“你看到了？我们把孩子们降到离运河那么近的地方，仅仅是因为你们政府要一个‘战争行动’。”他无力的语调中带着嘲讽，“现在我的孩子们正在遭受猛烈的地面进攻，如果接下来埃及空军也进攻他们怎么办？你们政府的诚意哪儿去了？英国人在这之前老早就承诺要轰炸埃及机场，做了吗？”

当耶尔翻译的时候，本-古里安对巴拉克和达扬嘟哝道：“希伯来语我不指望他懂，但英语呢？”

没想到那法国上校用极不标准的英语打断了耶尔的话，对本-古里安说：“总理先生，对不起，由于事关重大，我的英语不太可靠。”他专心听完耶尔翻译，然后开始长篇大论地回答，间或做着大幅度的法国式挥手。巴拉克的法语很好，但在他听来这位上校似乎精神很恍惚，在那毫无目的地大谈什么煎蛋卷和火枪手，他觉得自己肯定是有些东西没理解。旁边的达扬看上去也是一头雾水。

宝拉眉头紧锁地听了一会儿，说：“他一直不停地说什么煎蛋卷，他饿了吗？我该给他做个煎蛋卷吗？只能在会后做了。”她扫了一眼床边的闹钟。

“‘火枪手’是他们登陆行动的代号，我知道。但这个‘煎蛋卷’是怎么回事？”本-古里安说。

耶尔飞快地用希伯来语解释法国人的话，“煎蛋卷”行动是“火枪手”行动的替代版或者叫修改版，里面对登陆计划的改变很复杂，因此可能会马上对机场进行轰炸，但也有可能直到登陆那天晚上才进行轰炸。

本-古里安愤怒地用力摇着头，说：“失望透了，我太失望了。在联合国和全世界面前我们已经作为一个侵略国而不断受到指责了，其实是纳赛尔首先通过封锁以及他的阿拉伯游击队向我们开战的。我们捣毁了两个阿拉伯游击队基地，已经够了。你们政府辜负了我的信任，上校。我召来了我的总参谋长，”说到这里他朝摩西·达扬挥挥手，“结束报复行动，把士兵们撤出西奈。”

当耶尔把这话用清楚的法语翻译给西蒙上校时，他的脸拉长了，显得更加紧张。这会儿巴拉克一直在盯着法国人，但他并没看到法国人瞟过耶尔傲然挺立的胸部。他想，对于你来说那是耶尔·卢里亚，对于她来说，则是世界事务在围着她的乳房打转转呢。

“他说他需要马上给他的政府打电话。”耶尔把上校紧张的回答翻译过来。

“宝拉，带他到我的办公室打电话。”

“好的。那他不要煎蛋卷了？如果他要的话我可以给他做。”

“不要煎蛋卷。”总理说。

“九分钟了啊。”宝拉说着朝法国人招手，法国人跟着她走出去。

本-古里安从乱堆在他床上的一摊纸张中拿起份电报递给达扬，说：“一个小时前从华盛顿发来的，白宫把阿巴·希勒尔·西尔弗（Abba Hillel Silver，美国犹太法学博士，美国犹太复国主义运动领导人）拉比叫了去，让他把这份电报带到我们大使馆。”达扬飞快地看完后耸耸肩，把它递给巴拉克。本-古里安说：“杜勒斯写或者口授的，这是他的风格，但艾森豪威尔在上面签了字。这一封比上一封还要糟糕。”

信件是由那位拉比亲自转交的，措辞生硬客套，意思是美国威胁要对以色列停止一切军事和经济上的援助，并禁止募集资金，批准部分禁运条例，可能包括关系到以色列民生的重要进口物资，除非以色列的“侵略行为”立即停止，军队后撤到停火线。“我们希望如此，也预料会如此，”写信的人又虚伪地在最后加上，“这些可能会引发的严重结果最终不会有一个成真，因为以色列政府在最近的事态发展上显得更加成熟。”信的末尾是对以色列表示友好云云。

“在伦敦，针对安东尼·艾登的政策，人们在特拉法加广场发生了骚乱。”本-古里安的声音更加虚弱，“联合国大会今晚要开会谴责我们，也许还会把我们赶出联合国。埃及海军正在炮击海法港，并且进入了亚喀巴湾。他们的空军也在轰炸我们所有前线上的部队。有情报显示伊拉克和约旦也正在动员部队。”他因高烧而显得通红的脸转向达扬，“你还要继续‘卡代什行动’吗？为什么？”

“因为我们各条战线上都在打胜仗，总理。”达扬的回答掷地有声，“我相信西蒙上校所说的，一旦机场轰炸开始，埃军在西奈将全线崩溃，我们正在取得一场伟大的胜利，绝对不能停。”本-古里安弓起肩膀，垂下头，摆出一个很犹太式的怀疑姿态。“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攻下沙姆沙伊赫。”

本-古里安无力地把头转向巴拉克，问：“你到沙姆沙伊赫要花多长时间？”

“一旦我们开始的话，三天。”巴拉克说。

“你们什么时候能开始？”

“如果情况很危急的话，马上。”

本-古里安看看达扬，达扬脸上平板板的，眼神呆滞，他又转回头看巴拉克，说：“沃尔夫冈，你在跟我讲bobbeh-myseh（外婆的故事），为什么要跟我讲bobbeh-myseh？”

宝拉进来了，后面跟着西蒙上校和耶尔。他飞快地说出一连串法语，脸色因为宽慰而亮了起来，他再次谈到“煎蛋卷”和“火枪手”，还几次提及让人不知何意的“望远镜”。耶尔解释说，那是对计划的最新修改，代号为“望远镜”，新计划把登陆时间提前了两天，并且指明一定要在那天黄昏时分进行大规模机场轰炸。如果需要的话，法国国防部长准备通过电话向本-古里安确认这一点。本-古里安对上校微笑着，不住地点头。

他说：“我就不跟你握手了，会把流感传染给你的。我相信你的话，在今晚之前我不会再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把这个告诉你们国防部长。”

耶尔翻译完后，宝拉说：“时间到了。本-古里安，休息！耶尔，你问问这个法国人他是不是不要煎蛋卷了。”

“或者说不要望远镜。”巴拉克低声对达扬说。

本-古里安无意中听到了这句话，表情诙谐而狡猾地瞥了他们一眼，说：“沃尔夫冈，不要再跟我讲bobbeh-myseh了，让你的旅一切都准备好再走，那条路非常难走，没有准备好你们不要冒进。那种事我们受够了。”他瞥了眼达扬，躺下去，“我要随时听取米特拉隘口的任何消息，有必要的话，就叫醒我。”

死里逃生

除非是亲自身处米特拉，否则根本无法想象那里的恶劣状况。

隘道入口处的小山和西奈及内盖夫地区的所有山丘一样——黄褐色，荒凉，风蚀雨剥，卵石遍地，除了一簇簇干硬的低矮灌木丛外，再看不见任何生命。而当他们看见生命时，麻烦也就来了。原本一片死寂的低矮山坡上突然间万炮齐发，枪声大作，部队前进的路被压住了，弹药车被炸得飞上了半空，燃油车也被打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还有两辆坦克被击毁，部队指挥官和其下所有士兵全被包了饺子。后面，是燃烧的车辆和隐藏着的枪炮；前面，遭到包围的士兵每次想从停下的车辆中跑出去，或是从干河谷和其他藏身处往外探头时，面对的必然是山上猛烈的交叉火力。无线电中混乱疯狂的声音不断喊叫：

“尤里，尤里，停止射击，你打到我们了……”

“没有，没有，莫塔，没有，我们没有射击……”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想办法回去支援你们……”这是一辆越过指挥官跑到了前面的半履带车里发出的——“我们这儿的子弹跟他妈下雨一样……”

无线电中发出诸如此类此起彼伏的刺耳呼叫，四周子弹的极速呼啸声、发动机的轰鸣声和伤员尖利的哭喊声又时不时把无线电声盖住。

沙龙派处于枪炮射程之外的两个伞兵连分乘几辆车去救援被伏击的部队，他自己留在外面，准备迎击据报告所称正从北向扑过来的敌人装甲部队。负责冲进去救援的伞兵们架起了一组重型迫击炮，但问题是，朝哪里开炮呢？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下，浓烟和尘土闷在谷内，似乎各个方向都有敌人的枪炮射击，又似乎各个方向都没有。

该怎么来攻击这看不见的伏兵阵地呢？救援部队指挥官在万般无奈之下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派一辆吉普车朝前面隘道开去以吸引敌人火力，同时弹着观测员用望远镜密切观察各处山坡，精确指明炮火攻击方位。这需要一名志愿者来开车，堂吉诃德和另外几个人自告奋勇要开车，拉斐尔·埃坦是在那里观察救援的，他自己也表示愿意去驾驶吉普，但最后指挥官选定了自己的司机耶胡达·坎-德洛尔。看着这位司机离开，堂吉诃德很痛心，因为他知道坎-德洛尔在独立战争时就已经失去了一位兄长。

尘土飞扬中吉普顺着崎岖小路跌跌撞撞地冲进隘道，山上瞬间倾泻下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持续了漫长的几分钟。堂吉诃德本应该是观察山头的，但他不由自主地举着望远镜跟随坎-德洛尔左右摇晃的车前进。望远镜中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黑色的弹孔打遍了车身，可以看到司机被一次次打中时避缩的钢盔。吉普在隘道转弯处停下了，发动机冒着烟。坎-德洛尔摇摇晃晃地从驾驶座上下来，蹒跚着走了几步，就一头栽进干河谷中看不见了。

“Gibor hayil（勇士）。”有人低声说，这也是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心里想说的话。不过这勇士的勇猛被浪费了，南北两边全是宽阔平缓的坡地，上面一个个坑坑洼洼的洞穴，因此很难说清（弹着观测员这样说）铺天盖地四面八方的子弹是从哪一点射过来的。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把视线从耶胡达·坎-德洛尔身上转移开来去观测弹着点？堂吉诃德很怀疑。

上面命令救援分队要不惜一切代价抢出所有的伤亡人员，这是以色列军队的规定，这个规定是帕尔马赫时期就定下的，因为那时班里的士兵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耶胡达·坎-德洛尔出发时面色苍白、表情僵硬，他知道自己前往的是一条死亡之路（堂吉诃德永远也不会忘了吉普冲出去时他那一闪而过的脸），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受伤，他会被送到医院；如果自己被打死，他会埋葬在以色列，会有地方让父母亲来祭拜自己。总之，不管怎样他都会被抢出来，但是隘道上面就是一处处洞穴，绝对没可能在他们的枪口下把伤亡人员救出来。恐怕只有最后一招了，一种既费力又危险的办法：小分队进攻，一个一个地清除枪炮掩体。

坎-德洛尔的方式失败之后，开始用这种方式，一直进行了整个下午，到傍晚时，等敌人再开枪时，找出他们就变得容易了。小分队穿过有可能会暴露在敌人枪口下的地带，缓慢吃力地攀爬到陡峭的石壁上，避开敌人的火力线从上面、下面或旁边接近各个山洞，就这样绕着圈子一步步从下面打到山脊。暮色加深，天空中星星探出头来，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南面山脊上配备了最多也最猛的火力，敌人从那边远距离扫射沿着北部山脊运动的小分队，造成了不少犹太士兵的伤亡。

堂吉诃德从他的连队中精选出六名战士，带领他们顺着南面山脊上狭窄的地表露头侧着身行走，落脚处尽是稀松不稳的碎石，两边都是幽深的沟崖，只能慢慢行走，此地很接近一处敌人掩体，该掩体正闪着火光乒乒乓乓地射击。路面变得宽阔点时，他看见前面有几个模糊的身影走来，喝问口令后，对方飞快地用希伯来语做了回答。是“金鸡”的排，他们向他指指下面的斜坡，有一条又弯又长的小径通向那个掩体。“金鸡”的排副，一位瘦瘦的连鬓胡子军人说：“他想带着我们到下面。他带头先下去了，我试图下去时，他们封锁了路面，子弹在我耳朵旁飞得嗖嗖的。”

“他还活着吗？你知道吗？”

“他趴在下面一处岩棚上，有那么一会儿他朝我们喊叫，我不知道他们再朝他射击没有，后来就没再听到他喊了。”

“你想过从另一边靠近他们没有？”

“不可能，另一边是悬崖，没有落脚点。”

“我去看看。”

下面山洞里打枪时发出一闪一闪的火光，远处有一辆车在燃烧，借着这些火光，堂吉诃德看到另一边的确是一处险峻的山崖，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正好把山洞遮住。他带着他的小队慢慢沿着山脊仔细四处查看，盯着悬崖看了会儿后，他觉得有个办法可以试试。先在几近垂直的碎石坡上滑行长长一段山坡，然后跳到离山洞较远处的一块突出的大岩棚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从那里跳到山洞里。可以肯定，埃军的机枪小组主要注意力放在下面，他们可能并没有防备上面。

堂吉诃德在夜袭中冒过很多次险，但这次不一样，现在这里是正规军，不是游击队，是用强大火力武装起来的军人，而且高度戒备，带着背水一战的拼死心理，因为诱捕者正在成为被诱捕者。尽管阿里克军队清除山洞的战斗在有条不紊毫不留情地进行，但对埃军来说，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只能坚持着打下去直到战死，要不然就是碰运气趁着夜色逃跑，有的埃军士兵跑掉了，有的企图溜走被发现、打死。救援分队不断报告说发现空掩体，里面放着完好无缺的枪支和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但眼前这一个，依旧保持着极强的战斗力。

“我要试试。”堂吉诃德对其他人说。

他的军士长不无担忧地对他说：“长官，算了吧，太危险了。”

“不要说了，我们必须得把‘金鸡’从那里救出来。”

他布置好士兵们掩护自己，然后开始等待敌人下一次齐射时发出的闪光和噪音。这类冒险比不上坎-德洛尔冒的险，但也足够大了，在恐惧和兴奋中他静静等待行动的那一刻，感觉热血上涌。

枪声大作，闪光，闪光，更大的闪光！他迅速向下滑去，系在枪带上的自动步枪不断晃荡，粗糙的岩石划破了手。大岩棚到了，长腿猛地一跳，再用力一跳，乓……咯啦啦……堂吉诃德大喝一声跳入山洞！旁边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再往那边是一堆自动武器弹仓，山洞里有六七名埃及军人，看着他这个从天而降的高大带枪幽灵抖缩成一团。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看到这些士兵和自己的小队是多么相像，也是一群穿着军服的年轻小伙子，其中一名士兵背对着他，正在警戒打倒“金鸡”的那条小径。来不及想太多了，他掉转压满子弹的自动步枪枪口，对那名士兵扣动了扳机，随后狂扫所有的敌军。眨眼间敌人横七竖八地倒下，在血泊中挣扎蠕动，哭号着听不懂的语言。怦怦心跳中，他慢慢走出掩体到了外面那条小径上，仔细搜索潜藏的敌人。没有人，除了刚被击中士兵的喊叫与呻吟外，再无其他声音。

“嘿！我是约西。目标清除，寻找‘金鸡’。”他朝小径上面大喊。

帕克纪念碑附近，用众多带罩的照明灯标示出一个临时简易机场，这是这块到处凹凸不平沟壑纵横中唯一一块平坦的地方。一架满载伤员的“达科塔”正在起飞，两个发动机排气管在跑道上射出炫目的蓝光，与此同时，另一架正在盘旋着降落。空军先前曾派一名工程师来检查过这块地区，他报告称没有地方可供“达科塔”降落，比“派珀幼兽”大的飞机都无法在米特拉隘口降落。但阿里克·沙龙口气蛮横地要求一架“达科塔”过来，为伤兵们运载医疗补给和担架，随后，这些飞机就一架接一架地过来撤离伤亡人员。到现在，已发现有一百多名伤亡者，其中三十多阵亡。

堂吉诃德的连队负责把伤亡人员抬上飞机，并对飞机进行快速重新装置，把里面的座椅拉出来，安装上临时简易床，加上固定伤员的安全索，使它们变成医疗机。在手电筒和照明灯的亮光下士兵们闷闷地执行任务，堂吉诃德惊讶地发现耶胡达·坎-德洛尔竟然还活着，脸色由于失血过多而苍白得如同一张纸，基本没有任何意识，只是有口气在。在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他拼尽全力从深深的干河谷中爬出来，晕倒在一条小路上，后来前来搜救伤员的巡逻队发现他后才把他救了回来。“金鸡”也活着，他还认出了在灯光下忙碌的堂吉诃德，他的生命体征显得比坎-德洛尔要好些，头上和一条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名卫生兵在给他输液。当他被抬进飞机时，他虚弱地挥挥手，喘息着对堂吉诃德说：“堂吉诃德！他们说我欠你一条命。”

“好好康复，‘金鸡’，然后咱们再清算你欠我的。”

担架兵抬着伤员把他们送进飞机里，有几副担架上的人脸被盖住了，那些士兵在被找到时就已经牺牲了。这架“达科塔”运输机和运送他的连队进入跳伞点时的飞机是同一架，在前面舱壁上，有好打趣的人在上面用模板印了个“小鹿斑比”的图像。

堂吉诃德喃喃地说：“哦，斑比，聚会之后回家并没多大意思，不是吗？”

(1)　《圣经·出埃及记》中所述古以色列人奇迹般得到的食物。——译者注

(2)　古犹太人在摩西不在时崇拜的偶像。——译者注

第十八章　赛跑

捣乱的奶牛

清晨战报大量涌进作战室时，所有军官一改阴郁之气，个个看起来都兴高采烈，就连精疲力竭面无表情的帕斯特纳克在研究地图时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地图上，姑娘们把大头针和作战单位标志牌远远地推到了西奈地区，但约菲上校的旅到现在为止还分毫未动。

“卡代什行动”正如达扬所预想的那样展开，姗姗来迟的英国终于对埃军机场进行了轰炸并大获成功，敌人的空军被清除出了这场速战速决的战争中，一直不断涌入西奈地区的埃军地面部队开始仓促退回运河区。因此约菲旅终于能够顺着“雅况行动”时绘制下的路线，沿西奈地区东海岸南下了，这也是帕斯特纳克几乎要笑出来的原因，而此前，敌人空军轻轻松松就可以轰炸这条路。不过联合国大会正在讨论一个美国提出的停火方案，约菲必须要赶在联合国对此进行投票表决前飞速进军，拿下沙姆。现在同时面对的是两个敌人：第一，埃军；第二，时间。

地图边一名士兵喊道：“长官，您的电话。”

“喂，我是帕斯特纳克。”

“实在是balagan（糟透了）。”兹夫·巴拉克的第一句话说，“长话短说，我想让你授权买八十七头奶牛。”

“八十七头奶牛？你是在开玩笑吗？”

“你是想听解释呢，还是立刻就给我授权？我们碰到大麻烦了。”

“说来听听。”

巴拉克从开着的农舍窗户向外扫了一眼，那边有个矮胖的白发老者正把着推土机，不让它们前进。那一溜牲口棚中传出来的气味让他这个城市中长大的鼻子感觉异常难受。“好吧，看起来是这样，有个老人，他的牛棚伸进了铁路用地里面几英尺，事实上是非常长的一段牛棚，全部沿着铁路线建造。火车能通过，因此这么多年也没人管他。牛棚里有八十七只奶牛。他是一名俄国籍老犹太人，体格健壮得就像块巨石一样，疯狂的利己主义者。他说，腐败的社会主义者基布兹体系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还说他做得很成功，所有腐败的基布兹与他兴旺的私人牛奶场相比都相形见绌，因此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要打击他。”

“那又怎么样？推倒牛棚就是了。”

“他有一支乌兹冲锋枪，要对那些推土机司机开枪。”

“那这样，缴了这个老疯子的枪！很困难吗？”

“萨姆，我们后来聊了聊，我告诉他我的爷爷是在普隆斯克后，他说他其实还和我奶奶谈过恋爱。我觉得挺对不住他的。”

“兹夫，可他妈的军队要这八十七头奶牛有什么用呢？”

“我们可以吃牛肉啊，不行吗？”

“天哪，你跟他一样，你们两个都疯了。你不可能吃奶牛的，你还要为它们挤奶呢。推倒牛棚，我说，而且要快。告诉他索莱尔·玻恩（Solel Boneh）公司会给他建一个全新奶牛场的。”索莱尔·玻恩是一家特大的政府公路建设与建筑公司。

“好吧，这个我可以试试。”

“兹夫，你听起来脑子在犯晕。你的旅怎么样了？出发了吧？”

“是的，约菲已经启程南下了。我清理掉这些障碍后马上去追赶他。登陆艇也在海法装到平板列车上准备好走了。其他拆除工作都已经做完了，只剩下这个奶牛棚了。”

巴拉克确实有些脑子犯晕，为了督促部队的准备工作他一晚上都没有睡。他发现这个牛棚对峙事件很古怪很好笑，也很高兴能拿这个事来逗弄一下帕斯特纳克。另外，除了对这个老头动武以外，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帕斯特纳克气恼地说：“你觉得怎样好就怎样去做吧，买奶牛也好，一不小心在他腿上打一枪也好，我都不介意。联合国在今天或明天要就停火进行表决。要赶快！”

巴拉克走近奶农，这老头除了一脸短硬的白色络腮胡子以外，和总理倒还颇有几分相似，一样好斗的下巴，厚重的鼻子，雪白的浓眉毛下凶狠的眼睛。当巴拉克把索莱尔·玻恩公司重新给他建牛棚的建议跟他说了后，他怒气冲冲地说：“索莱尔·玻恩？我为索莱尔·玻恩公司工作过！后来我不干了！这个国家唯一比基布兹还要差的就是索莱尔·玻恩公司。就是弥赛亚给我建一个牛棚也要比索莱尔·玻恩给我建造得快。”

“那军队买下你的奶牛。”

“没有了奶牛我干什么去？再回去给索莱尔·玻恩公司打工？狗屁索莱尔·玻恩！”

巴拉克从包中取出“卡代什行动”地图，说：“看，史劳艾曼先生，实际情况是这样的。”他大致说了战争概况，尽量清楚地说明了约菲旅的任务、拆除的理由，以及跟联合国表决进行赛跑的事情，“如果不能在海上进行补给，史劳艾曼先生，孩子们就攻不下沙姆沙伊赫，因为坦克和卡车没有那么多燃油到达那里。我必须要装运登陆艇到埃拉特，你的牛棚挡住了路。Zeh mah she’yaish（这就是原因）。”

奶农听着他的讲解，眼睛盯住地图不断地点头，说：“那些开推土机的怎么没跟我说这些？”

“他们有他们的命令，他们只是司机。我们现在正跟联合国赛跑。”

“狗屁联合国。”奶农说着放下他的枪，“我把我的奶牛转移到田地里去吧。”

“我会给你出一份证明，表明政府会为你重新建一个牛棚。”

“用你那证明擦屁股去吧，我会自己建我的牛棚的。”

急取沙姆沙伊赫

亚伯拉罕·约菲上校，这位高大健壮的旅长之所以要兹夫·巴拉克做他的副旅长，是因为他从英国犹太人旅那个年代时就知道巴拉克这个人了。那时候他叫沃尔夫冈·伯科威茨，精通于对付北非沙漠中的深厚沙地和笨拙的机械设备，“雅况行动”他也参加过，因此他懂得，这支部队的挑战不仅仅是攻打沙姆沙伊赫，还有沿着西奈海岸南下的这条路。

巴拉克上任后，开出一张巨大的军需品需求清单，不眠不休地检查这些物品的送达分派情况，把约菲的人折腾得苦不堪言，而且巴拉克除了听“完成”以外，其他报告一概不听。眼下，第九旅的大队人马已经爬出内盖夫进入敌占区了，车队一路曲曲折折，宛如蛇形，长达十英里，却并不缺乏各类备用零部件和修理设备，也不缺乏水、食物、备用燃油、备胎，一支机械化部队行军在荒地中所需要的上千件小物资全部具备，就像一只满载着给养补充出航的舰队一般。

巴拉克与乘坐武装吉普的工兵连及迫击炮部队远远地走在大部队前面，他们边走边侦察上次绘制的路线，以防止伏兵和地雷。旭日初升，可以看见平坦开阔的沙地一直斜向上直到群山，地面也变得更加凹凸不平。随后他们进入沙丘地带，一望无际绵延起伏的沙丘翻滚着向天际堆上去，身后约菲的大部队也跟着走进沙丘里，步履艰难，前进速度几乎降为零。

接到总司令部紧急要求迅速行军的命令后，约菲上校横下一条心，粗暴呼喝他的部队向前猛推。漫天黄沙中，半履带车翻开沙面碾出车痕，随后卡车再沿着那些车痕前进，但不免还是有车深陷下去，自行式迫击炮也被轮子抛起的沙土掩埋得只剩下半个身子。烈日炎炎下，行军的士兵们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在车上坐过，他们要不停地上上下下，跳出来拖拉着车前进。发动机由于过热而开锅了，嘶嘶地啸叫起来，车轮原地旋转出雨点般的沙子，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的，半履带车只得轰鸣着来来回回跑，套上那些陷住不能动弹的卡车往外拉。

轻巧的“派珀幼兽”作为空中通信工具，向身处总司令部里的萨姆·帕斯特纳克形象地汇报了这一场景：灰棕色的西奈沙漠中，部队陷在沙里动弹不得，跟烙饼子一样，在闪烁发光的海面映衬下，黑色机械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平行于海岸的虚线。与此同时，纽约的“政治沙漏”正在逐渐流光，英法外交官的拖延策略可能最多把投票表决再拖一天左右，而他们的登陆部队还在海上，距离苏伊士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伦敦的骚乱更有把艾登政府推下台的危险。约菲按时抵达沙姆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达扬是对的，帕斯特纳克不得不承认，的确是要把敌人空军捣毁后再让约菲旅出发，但英国的轰炸行动拖延得也太长了，而且现在约翰·福斯特·杜勒斯又像个疯子般在压制苏伊士战役。尽管北方埃军正在溃败撤退，但是这场战争真正的价值所在——沙姆沙伊赫，却还是个未知数，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地方正在溜出以色列的掌控。

“你什么意思，他们找不到达扬吗？他的飞机降落了吗？我必须要跟他讲话。”帕斯特纳克几乎是在对耶尔吼叫。

总参谋长正在各个前线飞来飞去，耶尔反驳道，刚刚找到他的位置马上他就又飞走了。他飞机上的无线电要么不通要么就是通了没人回答。帕斯特纳克坐在桌子边，胡子拉碴，闷闷不乐，嘴里嚼着耶尔放到手里的三明治，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他说：“这场balagan（混乱）中只有一个办法。沙龙旅现在除了休养生息以外什么也不做，拉斐尔的伞兵也仍然完好无损，他们可以行动起来，不要再在米特拉隘口纠缠了，行进到另一端的西奈海岸去。他们走那段路根本不像约菲走的路，那路相当好，有的地方甚至还铺有沥青。拉斐尔可以先空投伞兵夺取一座机场，然后让空军把重型突击装备空运给他。沙龙旅到沙姆一点问题也没有，就算约菲不能及时到达那儿，他也能。我想向摩西提出这个建议，请求他立刻做出决断，可他人呢？”

“直接下命令吧。”耶尔说。

“你说什么？”

“直接下命令。萨姆。”

他盯着她，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直接下命令？我自己做主？改变我上司的战术？”

“策略是正确的吗？紧迫吗？”

“紧迫？只能这样做。也许约菲和巴拉克会渡过难关，但是看起来一时不如一时。”

“发这道命令你有啥好损失的，比得上失去沙姆沙伊赫吗？”

耶尔这种准妻子式的放肆在发作时并不避讳外人，帕斯特纳克已经习惯了。她看上去疲惫消沉，病怏怏的，但那份霸气还在。“那行吧，让尤里来一趟。把那份后备机载装甲车清单给我拿来。”

“好的。我会继续联络摩西的。”

“去吧。”说完他突然笑起来，刺耳的声音吓了耶尔一跳，“你知道最大的危险是什么吗？如果我发出这道命令，拉斐尔·埃坦就会先亚伯拉罕·约菲一步进入沙姆，到时候亚伯拉罕会把我的肝割下来串到烤肉扦上的，还会配上洋葱。”

现在出现了奇怪的三方比赛：拉斐尔·埃坦的伞兵部队沿半岛西海岸向沙姆急行军，亚伯拉罕·约菲旅则沿东海岸爬过沙丘向沙姆行军，两支部队将在西奈这个三角形地区的南部顶点会合，而在纽约，尽管艾森豪威尔的联合国代表团不大可能会与俄国人联合起来，但他们也在拼命加快速度，要求联合国大会对停火进行表决。美国对以色列劈头盖脸地痛斥，对他们的盟友法英两国，也只是程度稍轻而已。萨姆·帕斯特纳克处在这些事情的中心，他和所有人一样对整个事态看得很清楚，世界政治呈现出一种超现实主义风格，就像萨尔瓦多·达利画笔下那熔化了的钟表一样，尽管和梦魇一样怪诞，但却明白地显示出：以色列打通蒂朗海峡的时机正在逐渐逝去。

“继续前进。”帕斯特纳克向亚伯拉罕·约菲发出讯号。午夜时分，亚伯拉罕·约菲报告，部队连滚带爬终于翻过了七十英里上坡路的最高端，但是远远地拉成了一条长线，从下面的斜坡直上到最高端的分水岭，一眼都望不到边，需要稍事休整一下。“我告诉你，继续前进！政治情势正在飞速恶化。为了保险起见，如果必要的话，拉斐尔即将出发，沿西海岸南下帮助你们夺取沙姆。”

正如帕斯特纳克所估计的，这一招刺痛了这位旅长。他只给了他的部队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车辆就在黑夜中借着星光维修保养，同时后面的半履带车和机修兵不得休息，解救仍然陷在沙里或者抛锚的卡车。两个小时后，十英里长的沉重车辆和两千疲惫的人马又继续前进了，部队在拂晓前黑暗的数小时内，嘎吱作响地一路冲撞下山穿过旱谷，地面还净是纵横交错的裂缝，震得人腰都疼。

天空开始亮起来，橘红色的太阳喷薄而出，光彩炫目，下面的山岭中，一列奇怪的铁流穿行在古老如《创世记》里写的那种骆驼小径上。眼前的问题是，登陆艇到达指定集合地点了吗？和巴拉克计算的一样，经过沙海和陡坡的艰难跋涉后，车队烧光了大部分燃油，不从海上进行补给的话，整个车队就不能再作为一个整体行进，最后会抛锚在远远没有到达沙姆的半途。巴拉克他们的侦察吉普作为前锋，当他们从陡峭干燥的棕褐色峡谷中走出来时，眼前的景象令他们不由得欢呼喝彩起来，棕榈树摇曳着枝叶，蓝色的水面反射出粼粼波光，海面上三艘舰艇向他们驶来。

但这高兴马上就消散了，远处棕榈树下寂静的小片绿洲里有几栋建筑，爆豆子般的枪声从那里传来，子弹嗖嗖地穿过身边。这是这次行军首次遇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部队的首次伤亡也从此开始。等他们组织起搜索队把狙击手赶出来并击毙时，约菲的大部队也赶到了，巴拉克带来的蛙人开始下水潜游以检查水雷和水下障碍，士兵们也跳下卡车蜂拥向水边，嗵嗵地扎入水中。巴拉克也批准了他的侦察部队士兵们到水中游泳，当登陆艇要靠岸的时候，才把他们召集回到吉普车上。

巴拉克的吉普一直没熄火，车上满载着一桶桶燃油。“我们能抢到拉斐尔前面吗？”亚伯拉罕·约菲身上的军服浸透了汗水，铁塔般杵在巴拉克身边问他。

“势均力敌。我们的难处还有瓦迪·吉迪这个地方。”

约菲凶狠地笑了声，说：“听我说，派拉斐尔是一项明智的预防措施，不必争论。但要是他夺取了沙姆，老子就干掉他。”各种车辆里三层外三层地排成队等待着加油，挤得本来荒芜畅通的峡谷隘道热闹拥挤，他多毛粗壮的手臂朝车辆一挥，喊道：“沙姆沙伊赫是老子我的！”

胜仗

和上次“雅况”勘察一样，对瓦迪·吉迪一带进行侦察的路程走得异常艰辛，在这如同《圣经》上所描述的旷野中，最危险的就是这一段通道。车辆发出的机械隆隆声在原始古老的悬崖峭壁上撞出回响，好像是一出怪诞的时代戏剧，又像是时空穿梭电影一般。巴拉克想，巴黎那短暂的几天，在塞夫勒别墅里几个老头闹剧般的会议，却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掀起一场动荡风暴。英法两国还需要几天才会登陆，不知道他们的行动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俄国人放出了狠话，要派出军队干涉西奈，还要对巴黎和伦敦发射火箭弹，美国虽然没有说狠话，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赞同苏联的立场，只是要求双方头脑冷静些，但这并不意味着会饶恕以色列的侵略行径。

而此刻，以色列已经基本上征服了整个半岛，比起以色列那块狭长的小海岸国土来说，这块半岛的面积相当于它的三倍大小。从整体上来说，达扬正确无疑，即便“卡代什行动”里某些地方有错误。巴拉克意识到，如果有各种缺点的本-古里安是一个政治天才，那么，这位有各种毛病的莫夏夫独眼居民就算是一个军事天才。北线的部队已经一举击溃了埃军并扫平了所有通往苏伊士的道路，现在只剩下夺取沙姆了。以色列这块小得让人发笑的犹太人沙洲被伊斯兰教海洋所包围，巴拉克长期以来一直有种绝望感，这种感觉他虽然从没说过，但却一直在不停地折磨他，而现在，随着这场大胜仗的到来，他这种感觉正在逐渐消散。

从毒辣辣的日头里驶进繁星点点的黑夜，随着吉普的一路颠簸，巴黎的往事也一幕幕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巴拉克回忆起那个笨手笨脚多嘴的小姑娘艾米莉·坎宁安来。自从他回来后，他的脑海里就不时闪过那个怪女孩的影子。令他费解的是，在他面临这么大压力夜以继日地苦干，动员约菲旅进行补给准备出发的过程中，都没能完全忘掉她。他甚至记得一些琐碎的事情——她细长的手热切飞快地挥动，听到打动她的话后那种突然睁大眼睛的样子，她乱作一团的棕色头发，还有那便宜的大尺寸美国手表——这一切都在激起他的欲望，这是一种青春的欲望，已被他深深地埋在幸福婚姻和父亲身份下十几年了。这个姑娘在外表和魅力上没法和娜哈玛比：她干瘪的地方娜哈玛是性感的，她尖刻的地方娜哈玛是温柔的，她粗鲁无礼的地方娜哈玛是温和并很有女人味的，且无论她有多累，无论她心情有多不好。可不得不承认，这女孩很聪明很伶俐，她的生活圈子完全在犹太人之外，战争打起来人根本顾不上考虑她所处的那个世界，但这个女孩还是顽强地闯入他脑海中且挥之不去，甚至在这里，在西奈的悬崖峭壁和沙丘之间他也常常想起她。看来，也许一个男人无论活到多大岁数都不会不犯蠢，至少他没那定力。

和他先前所担心的一样，在瓦迪·吉迪，深谷的两壁极其狭窄，中间的隘道除了骆驼，军车是无法通过的。他冒着碰到地雷和伏兵的危险，带了一个小队在夜中徒步穿过瓶颈地带进行巡逻后，决定炸开这个地方，因为没时间也没燃油允许他再返回去重新勘察一条去沙姆沙伊赫的路。这次还不是拆毁奶牛棚那样的事，不过那种事他也不得不做。

接到他的紧急报告后，约菲上校火速派出工程兵携带高爆炸药前来爆破。人员来了后迅速作业，随后滚雷般骇人的爆炸声响起来，腾起的火焰照亮夜空，这让巴拉克产生了一种更为荒诞的感觉，好像他生活在《圣经》上所记载的场景中。深红色的光焰闪烁下，可以看见后面主力的大队人马正蜿蜒穿过旱谷，在不断“轰隆……轰隆”的回响中，伴随着哗啦啦的倒塌，浓烟火焰腾起刺鼻呛人的气味，炸飞的石砾堆满了隘道。

大部队赶过来后，他动员所有士兵直接用双手清理碎石，把路铺平，修成一条临时行车道。约菲焦急地走来走去，每一分钟都在吼叫催促。四千只手的力量是巨大的，一眨眼的工夫就已完成。由一辆半履带车和一辆油罐车试行后大部队再次开始前进，巴拉克依然带着他的侦察小队走在前面。在大约走出隘道一英里处，巴拉克的吉普触碰到一颗地雷，火焰爆起，吼叫声中，他和司机被抛了出去，紧接着猛烈的交叉火力在黑暗中胡乱向他们扫射过来。昏迷醒来后，他顾不上包扎伤口，赶紧把自己的人员和车辆重新归拢，然后撤退到后方等待天亮。他寻找的事物出现了：需要空军打击的伏兵，需要工兵排除的地雷。

相比之下，拉斐尔的伞兵营却一路走得很轻松，他们从沙漠中远远绕开了米特拉隘口南下。在一个攻占的机场上，长长的一溜车队正停在那里领取空投下的重武器和弹药。一条路况良好的柏油大马路紧邻深蓝色的苏伊士湾，部队要沿着这条公路南下，像开车兜风一般，起码，堂吉诃德是有车坐的，而且是最前锋部队的最前面一辆吉普，他绝对应受到如此礼遇，他勇救“金鸡”的事迹为他赢得了巨大的赞誉，一向不苟言笑的拉斐尔·埃坦也拍打着他的肩膀表扬他。

车队在深夜拐过西奈最南端，折头向北，朝沙姆进军，到漆黑的凌晨时分，他们在要塞前的峡谷处遭遇了战斗。堂吉诃德的吉普紧挨着拉斐尔·埃坦的指挥车，他听到拉斐尔告诉约菲上校他已经进入无线电覆盖范围，准备开战，一直要打到沙姆沙伊赫。

“不行，不行！我正在进攻北边，”约菲刺耳的声音传来，有些混乱，但要点很明确，“进入敌人南边炮位一英里范围内就不要再前进了！我再说一遍，不准前进！我们不要再像刚刚北部那样再来一场balagan（混战）！”他指的是北部以色列军队发生的一件倒霉的事情，两支装甲旅同时靠近一个目标，结果双方都把对方当成了敌人而互相大打出手。

约菲上校是这场战役里的高级指挥官、旅长，而拉斐尔·埃坦是一名营长，从无线电里传来这样的严厉吼叫，照理他一定要服从的，而且约菲还派一架“派珀幼兽”过来再次重申命令。那架飞机轻飘飘地降落在营部周围一块平坦的沙地上，飞行员跳出机舱，朝拉斐尔的吉普跑来，手里的急件上下翻飞。晨曦中，不远处清晰可见的炮火闪光迅捷猛烈，此起彼伏。堂吉诃德无意中听到拉斐尔和他的副指挥说那份急件，副指挥络腮胡大个子，和拉斐尔一样激进，他说：“哦，以书面形式命令，‘停止前进，最后一遍，不允许前进。’那我们还走吗？”

“当然走了！立刻就走！我们怎么知道在他发出这份急件之后战况又是怎么变化的？”拉斐尔指着远处随着隆隆作响绽出的炮火烈焰，“听起来他打得很艰难。他也许会很高兴见到我们的。”

两人互相看着咧嘴大笑，满是尘土的黄褐色脸上露出森森的白牙。随后整个旅开始朝沙姆沙伊赫发起进攻。

就这样，沙姆的埃军指挥官突然发现他的南北两边都有敌人。经过数小时的激战后，他派出一名使者向火力更猛的约菲方投降。当堂吉诃德的吉普跟着拉斐尔的指挥车开入沙姆沙伊赫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约菲的士兵正在一座堡垒顶上插一面蓝白色大卫星旗。摩西·达扬坐在拉斐尔的车上，为了庆贺沙姆沙伊赫的攻陷，他先坐飞机到半路，再坐指挥车冒险沿着西海岸飞奔过来，途中还穿过一帮帮疯狂逃跑但很轻易就会干掉他的埃军士兵。

“哦，我们又见面了。”堂吉诃德对巴拉克说，他在堡垒的废墟中清除狙击手时意外碰上了巴拉克。地面进攻开始之前，空军就已经把那些堡垒都炸成一堆碎石瓦砾了。埃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四处躺着，有的毫无遮掩地躺在阳光下，有的半埋在乱石堆里，身上仍在慢慢地往外淌血，硝烟还在上空弥漫，一副惨淡的景象，远处，是蓝色大海和红色石头景象的荒凉海港。

“世界真小。”巴拉克说。他的头上和右臂上缠着的绷带，浸出血来。

“你没事吧？”

“还好，碰到颗地雷，没什么大碍。”

“这里的风景可比乔治五世酒店的风景强多了。”堂吉诃德放眼向远处望去，蒂朗海峡中怪石嶙峋的大小岛屿呈现出一片红棕色，像是隆起的紫色海洋。

“品位问题。”

“谁赢了，兹夫？”

“什么谁赢了，战争？这问题问的！去问埃及人吧！”

堂吉诃德指着猎猎作响的旗帜，说：“不是，我是说沙姆比赛——约菲还是拉斐尔？”

巴拉克没有回答。他环视四周，残骸一地，尸体成堆，远处是美丽的风景。早晨两点的时候他吃了一场败仗，面对敌人雨点般的火炮和机关枪攻击，他撤退到了后方，但不管怎样，约菲这边已经努力抢在拉斐尔前面进入了沙姆，但巴拉克认为，没必要那么急迫地去争抢，最重要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伤亡代价来取得目标。不过，当埃及指挥车上竖起白旗后，他的半履带车开进战场同时又没看到拉斐尔的影子时，他还是很兴奋。娜哈玛经常批评他喜欢军事演习和打斗，总是说：“你在那儿游览‘月神公园’呢。”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

他说：“嗯，堂吉诃德，这要看写这事的人怎么写了。作为一个最诚实的历史学家，我会说双方平局。作为约菲的副指挥，我要坚持说，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了大胜仗。”

堂吉诃德大笑，眼睛里闪耀出胜利的欣喜光芒跑开了。巴拉克看到不远处拉斐尔、达扬和约菲三人正在热切地交谈，他们脸上也同样露出那种征服者无情的笑容。

但他感觉到，在埃军尸体的景象和气味下，那种打了胜仗的兴奋和激动正在一点点消减。他以前也碰到过这样的景象和气味，在北非和以色列本土战役里都有过，但这次不一样，它们出现的方式很残酷，包含着以死殉国的灵魂飞升和完成任务的崇高意义。这种泄气感那三人没有感受到，或者他们也感受到了，只是在努力压制。也许还因为他们都是以色列本地人吧，他们自长大以来就一直在驱赶阿拉伯人。这让兹夫·巴拉克很困惑，他究竟是一个具有成为未来以色列将军素质的人，还是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个错位了的维也纳犹太人。

第十九章　外交部部长

卓越嘉奖令

作战室外面幽暗的走廊里，一扇小门上用图钉钉着一个手绘标志，上面写着“Hayalot”（女兵）。耶尔打开门后，发现以色列外交部部长站在跟前，她赶紧关上门。外交部部长身上的黑裙子斜着撩到一边，露出里面肥大的粉红色羊毛齐膝衬裤。“你带别针了吗？”部长问。她的嗓子由于抽烟而变得粗哑。

耶尔还没从懵懂中反应过来，她刚刚从拉马特甘总部那边给帕斯特纳克取来几份机密文件，帕斯特纳克要和本-古里安及其他内阁成员研究作战地图。

“啊，我可以帮你找一枚，部长夫人。”

“多谢。”果尔达·迈尔森笨拙地摆弄着她衬裤上的松紧带，“老是有毛病。”

耶尔飞奔出去，跑到她存放私人物品的小杂物间。她对大人物已经习惯了，但还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美国人”，她常听到人们这样称呼迈尔森夫人，也听到过一些其他称呼。最近，在一次政治改组中，本-古里安把迈尔森夫人从劳工部长提拔为外交部部长。在本-古里安的坚持下，她把她的名字改为希伯来语名字，现在人们更习惯于叫她果尔达·梅厄。耶尔·卢里亚对果尔达的印象是：周旋于那些政坛上（谣言说还在床上）同等地位最有权势的男人之间，和他们一样在以色列事务中扮演着厉害角色。

“你长得真标致。”果尔达·梅厄一边用别针别着衬裤一边对她说，眼光热切地打量着她。她把长裙放下、抻直，对着胶合板墙上钉着的小方镜子轻抚几下黑发。“你是内厄姆·卢里亚家的闺女，不是吗？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助手吧？”果尔达是从以色列工党一步步走上来的，熟知每个基布兹和莫夏夫领导人。

“是的，我叫耶尔·卢里亚。”也许果尔达知道帕斯特纳克和自己的事，如果知道，那也不意外。

“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我刚刚听说了你哥哥的传闻，那个飞行员。”果尔达严肃焦虑的脸浅笑了下，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一口，像卡车司机那样，“萨姆看起来好像自从开战后就没有睡过。”

“嗯，真没睡过。”

“那他现在可以睡了——我们希望。”

事实上，在地图前讲解的萨姆·帕斯特纳克感觉他自己好极了。尽管他的眼窝又黑又深，眼神呆滞迟钝，耶尔甚至都担心他站着就会一头滚翻在地睡去，但在听说本-古里安要带一群高层部长前来时，他提前冲了个淋浴，精神恢复了些，又刮了胡子，换了套军服。这段时间他几度疲乏到了极点，又几度强打精神振作，现在，胜利的兴奋又给他注入了一丝活力，让他得以坚持下去。

“一英寸都不行！”本-古里安说。帕斯特纳克示意耶尔到地图前来。“不允许后退一英寸！”总理手指粗鲁地指着果尔达这些部长和他们的随行官员。他下巴扬起，嘴唇用力紧闭，眼里闪耀着愤怒的火焰，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装的。他的脸色显示他休息过来了，健康状况极佳，气色相当好。帕斯特纳克对耶尔悄悄耳语，说法国联络官正在赶来，她要待命在这里，做翻译。

一位长着浓密灰白头发的部长壮起胆子轻轻说：“本-古里安，到一点钟，让我们停火和撤军的决议就过去八十五个小时了。措辞很严厉，说要把我们驱逐出联合国。”

“措辞！”本-古里安的大手朝形势图一摆，语气突然变成一种欢快亲切的口吻，“你们为什么就那么发愁呢？他们谈是在纽约谈，而我们是在西奈列席会议啊，事情没有那么糟糕的。”

“那布尔加宁（Bulganin，苏联部长会议主席）那封信呢？那封信怎么办？”果尔达插进来说，语气近乎挑衅。

“果尔达，我不是一个软骨头的犹太人。这一点我想你知道。他同样也给英法两国写了信，可他们还不是继续正常登陆吗？他们也没有被吓倒啊。”

“可他在给他们的信里没有用同样的措辞‘……对以色列是否能继续作为一个国家表示怀疑……’这话很严重。”果尔达摆动着香烟做出诚挚劝诫的手势，“这是军事威胁。”

那名头发浓密的部长插进来说道：“还有从莫斯科来的情报怎么说？‘如果以色列不撤军，兴许苏联准备在二十四小时后出兵’？”

“你必须学会看地图，平夏斯。”本-古里安指着墙上的欧洲地图和中东地图，“这仅仅是恫吓，编造谣言而已。二十四小时！不具有现实可能性。俄国人还在匈牙利拼命掩盖他们的屠杀行为呢，他们只是在制止苏伊士战役上捞取声誉，免得真让艾森豪威尔给抢先了。”

“总理，西蒙上校来了。”帕斯特纳克说，他看到远处桌子边的执勤官在打手势。

“好啦，战况介绍到此为止。果尔达，你留下。”他告知他们晚上再碰面。人们离开后他转过头说：“喏，果尔达，现在你会听到所有关于‘煎蛋卷’和‘望远镜’的情况。”看到她那困惑不解的神情，他轻笑了一声。

法国官员昂首阔步走进来，尽管挺着大肚子，但他尽量让自己显得笔直，挂满勋章的军服极其干净整洁，与战况室内的以色列军官相比，他这军人身材算是相当威武了，这里的军人们头发凌乱，且大多数都没刮胡子，有的还穿着旧运动衣。

他没有废话，直接说道：“Monsieur le Ministre，vous nous avez faites tous des dindons。”

耶尔翻译说：“总理先生，你让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装模作样的人。”本-古里安扬起粗重的眉毛看着她。她耸耸肩又用希伯来语说道：“一点没错，他是在说Dindons，总理。这个法语的意思就是说hodim（装模作样的人）。”

“装模作样的人？”本-古里安直接对西蒙说，“怎么个装模作样的人，上校先生？”

西蒙上校继续以愤愤不平的口气声称，以色列失信于它的盟友们，接受了联合国的停火决议，而此时，英法的登陆才刚刚开始。他们进攻埃及的借口是“恢复和平”，可现在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再打下去？Malheureusement（可惜），可惜……上校一边大力挥手一边把这个词重复了好几遍，说可惜在联合国大会上没有否决权。登陆行动进行得“非常出色”，但是他们却不得不中止，坏蛋纳赛尔将会挺过这一关，除非以色列重新考虑，然后继续作战。

“但是再打下去还打什么，上校？”本-古里安指着桌子，“你们政府通知我们到距离运河区十英里的地方停止，好的没问题，我们到了那儿了，全都停那儿了。南部我们已经到了沙姆沙伊赫，还要再怎么打，打到开罗？”

当耶尔翻译给上校听时，他脸上带着牵强的微笑，说：“Monsieur le Premier（总理先生），当然，我很钦佩您的成功，但我现在正在向您汇报的是我国政府的严重困境。”

“但也请考虑一下我的困境好不好，”本-古里安说，语气带着一丝凄惨，“美国威胁我们要用毁灭性的经济制裁，俄国人竟然威胁说要毁灭我们整个国家！他们不是这样说的吗，果尔达？”

“上校，我们已经收到了布尔加宁一封措辞强硬的信，非常吓人。”她说。

“你明白了，上校？我们的国家非常非常小，超级大国们可以随便捏挤我们。很感谢勇敢的法兰西，我们也只感谢你们，因为你们，我们的士兵才能清除西奈的恐怖分子，解放我们的出海通道。这一点我们将永远记得。”

“我会向我国政府汇报这令人高兴的话。不过，Monsieur le Ministre（总理先生）……”

“上校，英国坚持要推迟一个星期登陆，你们的困境完全是由这个愚蠢的做法造成的，因此才导致你们要保持一个全世界都在嘲笑的空洞借口，想必你也清楚这一点。如果按照法国的计划，你们在六天前就已经登陆了，你们现在也夺下运河了，纳赛尔也早就逃亡到瑞士了。”

“h é las（唉），何等大实话啊。英国人再次让法国成为装模作样的人，把1940年的事又重演了一遍，敦刻尔克的背叛！你们就不能再考虑考虑吗？”西蒙说。

本-古里安双手摊开朝上，看看果尔达，果尔达神色阴郁地摇摇头。他说：“我无能为力了，上校。”

“Monsieur le Ministre（总理先生），作为一名使者，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我会立刻汇报你们最令人遗憾的回应。”法国上校站得笔直，收回大肚子，“现在我作为一名个人和一名士兵和您说话。是的，法国帮助过你们，但是闪电般快速地征服西奈是你们以色列的荣耀。经过一百个小时的胜利后，你们书写了现代史，不再是一个受害者的国度，而是一个勇士的国度。我向您敬礼，向犹太人敬礼。”说完，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本-古里安也站起来，尽力收回小腹，回敬了他一个军礼。“我承诺以色列永远都感谢法国。对于你们的盟友英国，我只感到惋惜，不说其他事情，英国使犹太国家成了可能，我们犹太人永远不会忘记。”

西蒙上校耸耸肩，说：“英国，h é las（唉），我担心不列颠之狮都不想再装模作样了。C’est la guerre（这就是战争）。”他浅浅地向果尔达·梅厄鞠了一躬后朝外走去，到大门口时正好从外走进来一个人，浑身肮脏不堪，缠着绷带，让他吃了一惊。

“兹夫来了。”萨姆·帕斯特纳克说。

“很好。”本-古里安转身面向果尔达·梅厄，脸上挂上深深的皱纹，声音刺耳地问：“布尔加宁的信很不客气，也透露出很危险的信息。我们怎么办？”

“我知道这个人，在莫斯科经常碰见他。”果尔达·迈尔森以前是以色列第一任驻苏联大使，在那里，她还曾由于集会大批犹太人唱歌欢呼而让俄国人很不满，“他只不过是又一个苏联政客而已。他们都一样，他们只知道什么时候能对等地收回他们给出的好处就行了。我马上起草一封回信，和他那封信一样不客气。”

“你想怎么不客气就怎么不客气吧，我来签署，只是不要激他来打我们就行，我想我们还打不过苏联红军。”

“我明白。”她临走时对耶尔说，“谢谢那枚别针。”

“什么别针？”本-古里安问耶尔，他的好奇心永不满足，“你给了果尔达一枚别针？她要别针干什么？”

耶尔在搜寻一个恰当的回答，“别她的衬裤”这样的话说给本-古里安似乎有点不妥。这时巴拉克走上来，从头到脚油汗裹着沙土，“您的口信发到的时候‘派珀幼兽’也到了，总理，我只好这样上飞机了。很抱歉。”

“这是沙姆沙伊赫的沙土，美丽的沙土，这绷带，不要紧吧？”本-古里安问。

“不要紧，我很好。我离开的时候，我们的人正在把那些大炮的火门塞上。即使埃及人明天反攻过来，他们也要很长时间才能再次封锁海峡。”

“他们永远也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本-古里安的下巴扬起来，眉毛紧皱，“沙姆沙伊赫就是蒂朗海峡上的一块由岩石组成的岬角，历史上它一直就叫‘Yotvat’，这个海峡上的大岛在古代就是一个犹太人的村庄，我们两千年前就在那儿生活了，普罗科匹厄斯的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我给你看过的。现在我们回去了，就待那儿不走了。这是不可改变的。”

他问了巴拉克很多问题，关于敌人防线的突破，埃军指挥官的态度，俘虏的处理，以色列军队的状况和补给水平，以及修复损毁碉堡作为防御阵地等。最后说：“兹夫，我今天早晨和摩西谈过了。亚伯拉罕·约菲推荐授予你tziyun l’shvakh（卓越嘉奖令）。”

“为什么是我？他才应该获得这份荣耀。那些一直坚持到那座炼狱的士兵里还有谁吗？”

“你在沙姆见过达扬了吗？”

“见过了，他和拉斐尔一起到的。”

“整个战争时期，他任何地方都在，就是不在这儿，是吧，萨姆？”总理微笑着问帕斯特纳克。

帕斯特纳克没有回答，涣散的眼神瞪着他。耶尔碰碰他的胳膊，他才如梦初醒，“什么？对不起。”他嘴里含含糊糊，眨着眼睛。

“萨姆，我命令你去休息！”本-古里安高声说道，“我知道你在这儿的情况，摩西·达扬亲口跟我说的：‘我们早晨在战场上搞得一团糟的事情，萨姆下午就在司令部里整顿了过来。’你干得很棒。”

“我还没听过枪响呢。”帕斯特纳克小声嘟囔。

本-古里安拽起他的胳膊，说：“跟我到车里去。”

“跟尤里说一声啊。”被总理拽出去时帕斯特纳克对耶尔说。

“我想给娜哈玛打个电话。”巴拉克对耶尔说。

“到萨姆办公室里打。”

耶尔走进办公室时巴拉克已经和他妻子通上了电话，笑声连连的，听筒里也传来他妻子喜气洋洋的讲话声，最后他“嗯”了一声挂上电话，跟耶尔说：“对我这么早回来她感到很惊喜。”

“可以猜得出。”

“顺便提一句，你的朋友堂吉诃德可是个大英雄。你听说了吧？”

“他不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快，语气似乎也很紧张。巴拉克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说：“你的旅伴，那就是，随便你喜欢怎么叫吧。他要被考虑嘉奖，肯定的。”

“为什么，他干了什么？”

作为战场故事，那件壮举传到巴拉克耳朵里时已经经过添枝加叶的渲染，堂吉诃德的那一跳也变成了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山羊跳，说他单枪匹马干掉了埃军一整个排，然后——下面这就真的有点想象了——他向下一直爬到一个岩棚上，那里躺着“金鸡”，他背上“金鸡”又爬回小队所在的安全地点。巴拉克说：“大部分情节我不确定，但是我知道他救了一名士兵的命，还端掉敌人一个机枪阵地。拉斐尔这么跟我说的。”

“哦，冒这险可真够疯狂的。你觉得这很好吗？这样拼下去他还能活多久，这是什么领导呀？”耶尔说话凶巴巴冷冰冰的，让巴拉克觉得很古怪。

他站起来，说：“这样的才是领导。亚伯拉罕·约菲跟我说我有七十二个小时的假，我可以和我的妻子儿子相处三天！”

“堂吉诃德受伤了吗？你见过他了吗？”

“见过了，一点伤都没有。”

“那么我只能说：‘上帝会照看无知者。’”这句话是《圣经·诗篇》中的一句名言。

“听我说，耶尔。堂吉诃德是有一点点疯狂，不仅是他，他的朋友‘格列佛’、西奥多·赫茨尔、本-古里安，他们都有点疯狂。堂吉诃德现在只是一名士兵、一名战士，如果他能活下去的话，他会成为上层人物的。”

忙里偷闲

巴拉克走了，耶尔面对一纸杯半温的咖啡，心烦意乱。

她的例假以前一直很正常，也正因此，她现在非常非常忧虑。仅有的一次她没有按时来，是在读中学时由于考试紧张所致。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处女，除了紧张没有其他可能的解释。而这次，除了在乔治五世酒店顶层套间那次狂欢作乐外，其他的解释都太简单了。她推算那次是在那个月的安全期内呀，那仅仅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而一时冲动犯下的蠢事而已。总之，要么是战争紧张导致了她的这次不规律，要么就是那次“法国妓女”引来的麻烦。

真倒霉，这也太不公平了，耶尔气恼不已。她和萨姆·帕斯特纳克做爱做了好几年了，有时候由于争吵或小聚等原因疾风暴雨地进行而忘了避孕措施，但是——什么事也没有！这要是萨姆的，也算是捏到她手里的一个把柄了，起码她爱他，但是运气实在差到了极点，最近她一直对萨姆冷若冰霜，因此绝不可能是萨姆的。这种事，她甚至连假装想一下都不敢，那次要命的旅行啊！这必须是由于战争的压力所致的——当然也可能是由于战争——要不然她可就真的是怀上那个鲁莽的堂吉诃德的孩子了。堂吉诃德其他缺点先不说，人家是有女朋友的，那个笃信宗教的耶路撒冷女孩。这个令人恐惧的事情可能也许真的与堂吉诃德有关！先不要想了，静等下次例假吧。

整个“卡代什行动”期间，耶尔日夜都在司令部里。胜仗一次次地迎来，例假却一天天地不来，她的信心也在一点点丧失。如果事情真的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那证明她还是有生育能力的，这也算是晦暗中的一丝光亮吧。耶尔有过很多次性关系，不仅和帕斯特纳克，在他以前也有过，但从未怀上过孩子。还有，巴拉克刚刚也给她晦暗的心境带来一丝光亮，即使约西比不上萨姆·帕斯特纳克，但约西也正在从普通人群中突显出来，毕竟，他在“卡代什行动”中立下了大功。“如果他能活下去的话，他会成为上层人物的！”

但最好还是由于紧张的缘故吧，作为她生命中的男人，如果是堂吉诃德这种逗趣的莽夫角色，她觉得不合适。

“你受伤了！”娜哈玛打开门看到巴拉克时惊叫。

“我全身都是土。”他把妻子推开一点，亲吻她，但她还是用力挤进他的胳膊抱住他热烈亲吻。她摸摸他的绷带，问：“兹夫，怎么回事？”

“擦破点皮，还有一处扭伤，其他再没什么。万幸，我的吉普碰到颗地雷。我得洗个澡，你也要换身衣服了。”

诺亚穿着一身童军制服出现了，这个瘦瘦的褐色眼睛小男孩拿着张报纸，他快十二岁了，也有了自己的自尊，在他的军人父亲进门时，他完全不是过去那种活蹦乱跳的样子了。“看，爸爸！”

他手中的Ha’aretz（《国土报》）上刊载了一幅跨越三栏的大图片：埃军指挥车上飘动着一面白旗，后面背景是巴拉克驾驶一辆吉普，副驾驶上有一位操纵机关枪的戴钢盔士兵。

迈克尔·伯科威茨一瘸一拐地从一个卧室里出来，他戴着帽子，穿着外套，胳膊底下夹着个厚厚的公事包。“沃尔夫冈，欢迎回家！你没事吧？”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巴拉克的肩膀，亲吻他满是尘土的脸颊，然后指着Ha’aretz，“你可成了大学里谈论的话题了。”

“课程不是暂停了吗？”

“星期一恢复。我正在备课，夏娜帮助我做。”

“太好了，你告诉她，她的伞兵没事。我在沙姆沙伊赫见过他了，他这回可是战功卓著啊。”

“哈，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虽然没说什么，但一直很担忧。我们今晚好好聊一聊。”

但是那晚兄弟俩没有聊，娜哈玛早早地做出了晚餐，然后把他们的小女儿葛利亚抱到床上，诺亚犹豫着不走，缠着非要听部队进军沙姆沙伊赫的全部故事。他爸爸给他讲到登陆艇到达绿洲搜索打死他好几名士兵的狙击手时，娜哈玛打断了他。“你爸累了，睡吧，诺亚。他在家里要住三天呢，你会听个够的。”丈夫长期不在家，因此家里就是她说了算，传统的摩洛哥式母亲。

巴拉克滚落到床上，铺着的几张床单刚洗干净，这种舒适而全身洁净的感觉让他陶醉，刚刚还是战争摧残下的沙姆沙伊赫美丽远景，现在就是公寓狭窄的四壁、温暖安静又动听的家常聊天，还有他妻子做出来的香辣食物气味以及她身上的香味，这猛然的转变让他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他赤身裸体地坐在卫生间里让她帮他换绷带时，她态度严肃且一丝不苟。她已经习惯了家常琐事，依然和平时一样，随着黄昏来临，一扇窗户上出现紫色，娜哈玛拉下窗帘，把收音机拿进卧室。“你肯定很累了，听完六点钟的新闻就睡觉，不要这样，”她推开他伸向她的手，“我们听新闻吧，我说。”

娜哈玛坐在床上，与丈夫十指紧扣，收听一条条新闻快报，首先播报的是国际新闻。英法两国的登陆部队正在沿着运河区向南挺进，沿途只遭到埃军微弱的抵抗，但在政治上，形势却是灾难性的转变。在伦敦，街头骚乱不断蔓延，议会里的吵闹也在不断扩大，艾登政府已近崩溃的边缘。在联合国，美国导演和激起的旨在针对英国、法国和以色列的怒吼在不断升高。而苏联则公然准备在埃及登陆部队，并邀请美国参加他们“粉碎侵略者”的远征。布尔加宁给本-古里安的信正在成为全世界的头条新闻，播音员还引用其中的话：“苏联将粉碎以色列——布尔加宁”“苏联最终要根除犹太复国主义！”

听着这些报道，娜哈玛的手紧紧攥住她丈夫的手，低喊道：“兹夫……”

“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美国会出来阻止登陆行动的，他们很可能会这样做。俄国人只是在制造噪音。”

“恐怖的噪音！”

“嗯，苏联噪音。”

轮到以色列时，内容完全跟上述报道相反，新闻里洋溢着兴高采烈的欢庆，评述每场胜仗的具体情况、英勇事迹，然后是悲伤的语调低沉地报道伤亡数字：将近两百人阵亡和失踪，据埃及承认，他们的伤亡人员多达数千。报道还包括一段记者在沙姆沙伊赫采访约菲上校的录音，约菲在其中提到他的副指挥官巴拉克少校的“巨大”成就，听到这里，娜哈玛转过身抱住巴拉克，巴拉克顺势把她压倒在床上。

“啊！不要，听着。你必须得休息。做那事的时间有的是。不要。”抵挡失败了，挣扎是无力的，她慌乱地喘息着说，“看，枕头都湿了，那是血，我跟你说过的。”

“伤痂崩开了，没事。”

“得了吧，我给你包扎一下，再换条枕套。”她扭亮幽暗的床头灯，“天哪，现在才七点半。多大的丑事啊。要是迈克尔回来看见我们两个这样怎么办？赶紧。”她重新把他头上的伤口包扎好，然后坚定地让他躺到床上，弯下腰亲吻他。“欢迎回家，英雄。睡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巴拉克身穿睡衣眨巴着眼睛走进阳光耀眼的厨房时，他妻子正在收拾盘子。饭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显示是从大卫王饭店寄来的。“这是什么？”

“不好意思，我都给忘了。昨天下午一个姑娘带来的，美国考古学家的女儿，她爸爸写来的信。”

“考古学家？”他说着撕开信封。

“我想是的。我们说的是法语，没有聊太多。”

“闪电狼”：

你好！

我正在大卫王酒店里就着茶和蛋糕草草给你写这封信，我父亲在巴黎交给我一封封口的信，指示我飞到这里亲手交给帕斯特纳克中校。星期三大部分时间我都会在拉马特拉海尔的考古发掘现场，那个发掘地是我爸爸帮助出资的。我在等候星期四返回巴黎的航班通知。帕斯特纳克说你在西奈，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见见你的妻子和孩子们。以色列的胜利令人惊叹，但是我父亲对此态度非常消极。没能见到你非常遗憾，不过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是出于好意，我妈妈喜欢这样说，也许吧。

艾米莉·C.

1956年11月6日

娜哈玛正在噼啪作响地煎鸡蛋，她说：“萨姆·帕斯特纳克打过来电话，告诉我让你睡觉，但是等你醒了后要给他去个电话。”

“我先吃饭吧。”

“那姑娘和诺亚说了几句话，还说他的英语非常的merveilleux（出色）。很漂亮的姑娘。她也是一个考古学家吗？”

“我不知道，我和她父亲在美国见过。”

在沙姆沙伊赫战斗期间，巴拉克对艾米莉·坎宁安的那种反常的思念已经很淡了。坎宁安的一封信要从巴黎亲自带过来！这很令人不安。短信言语冒失，结构拙劣，这让他很不解自己前两天的行为，在西奈那般艰苦的长途跋涉中还那般思念这个姑娘。许是无聊疲惫外加紧张的产物吧，他想，一种毫无意义的醒时做梦。娜哈玛在他前面吃完了早餐，容光焕发的样子，以前战役后或是长期离家后返回时，她也是这种欣喜的神色。她穿一件宝蓝色的女便服，浓密的长发随意地别在头上。他说：“你看起来美极了。”

她亲吻着他绷带下面的额头，说：“吃吧，吃完给萨姆去电话。他听起来很焦虑，我不知道为什么。新闻里都是好消息，只是英法联军停火了，联合国可能会进驻运河区。人们都说这回彻底结束了。”

第二十章　隔离

美国盾牌

果尔达·梅厄续上一根烟，默不作声地看着坎宁安的来信，不时瞥一眼桌子对面的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巴拉克以前从没来过外交部部长办公室，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墙上也基本没什么东西，只挂着两张画像，一张是本-古里安，另一张是满脸憔悴的总统本-兹维，两人都穿着衬衫没打领带，再下来就是一张已让以色列占领的西奈大幅地图，上面红墨水的标线一道道的。烟雾从半开的小窗户中飘散出去，一只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散发出霉旧的气味。“跟我详细说一下这个人。”她摘下眼镜，把信放在桌子上。

“一个朋友，美国中央情报局高级官员。”帕斯特纳克说。

“中央情报局？重要人物？那这没有专业水准乱七八糟（果尔达用到这个英语词汇）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通过外交邮袋给他巴黎的女儿发一封私人信件，再让她在战争期间乘飞机带到这儿来？”

“我猜他是不信任电报或电话吧，部长夫人，邮袋也有可能是直发到特拉维夫的。”帕斯特纳克耸耸肩，“坎宁安先生在安全问题上有点过分。情报部门的人都这样。”

“对苏联人也很过分。”果尔达说，对那封信不屑一顾地摆摆手，“我本人就在基辅出生，你们知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苏联人也是人，跟我们大家都差不多。苏联人也没有十英尺那么高，你们在莫斯科大街上走一走，会看见有很多矮个子。有些美国人对苏联人看法很古怪。”她盯着巴拉克，巴拉克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帕斯特纳克带他一起来就是预防部长问问题的，到时可以给出他自己对坎宁安和那封信的看法。“你了解这个人吗，巴拉克？”

“没有萨姆那么熟。”

“你怎么看他？”

“人很古怪，头脑敏锐，社会关系很广。”

果尔达的大鼻子皱了皱，拾起那封信，用讥讽的语调大声念。

亲爱的萨姆：

今夜无眠，给你写这封信。我非常忧虑，你们的胜利在军事上是令人钦佩的，但在政治上可能证明是在自取灭亡。美国盾牌放下了，以色列所有的政治决策必须要根据这个现实来转变。关于美国的背后支持，你们的外交部部长应该很清楚。来自苏联的情报令人惊惧，我们这边断定是非常非常严重的……

果尔达几乎是哼着鼻子说：“美国盾牌？什么美国盾牌？这起事件里美国除了制造麻烦还为我们做过什么？”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两人互相看看，果尔达把信抛在桌上，“说说，萨姆，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美国盾牌’。”

帕斯特纳克朝巴拉克做了个手势，半是邀请半是命令。“实际上就在不久前克里斯汀·坎宁安为兹夫详述过这个问题。”

果尔达沉着的脸上泛着冷冷的怀疑，眯起眼睛看巴拉克。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部长夫人。”巴拉克说。

“但是这个人所说是合情合理的？”

“是的。”

“那说来听听，不着急。”

萨姆干吗要他强担这个责任？在这里，巴拉克没有类似跟本-古里安那样的关系，对本-古里安，他几乎可以像跟家人那般说话，可这里行吗？他不得不在毫无准备之下讨论地缘政治了，而对象是一位制定对外政策且不能容忍傻瓜（除了本-古里安外，任何人和她讨论这个都是傻瓜）的蜚声海内外的女人。要谈她不知道的，他能谈什么呢？就算是本-古里安也得深入调查过后才行啊。

他鼓起勇气开始解释。他说，“盾牌”显而易见是指大国的友谊。按照坎宁安的思维来说，犹太复国主义“悄悄进入了历史”——果尔达·梅厄的黑眉毛颤动着听他讲——在1917年“贝尔福宣言”期间，我们是在英国的盾牌之后，那面盾牌一直持续到阿拉伯民族暴动和联合国分治决议之时，随后我们就到了美国盾牌之后，要不是杜鲁门总统的干预，以色列就不存在了。对以色列生存威胁最大的还不是阿拉伯民族，而是悄然渗入阿拉伯世界的大国政策，这些政策通过某种不友好方式，有时候是以对犹太复国主义的威胁立场进入。苏联还在玩过去“大博弈”里的策略，美国盾牌一直在独力对抗他们。但是随着艾森豪威尔对以色列震怒，本来就一直不稳定的以色列政治境况会在一夜之间变得极度严峻。巴拉克说，这就是坎宁安在这封信后面要表达的意思。

“说得好，兹夫。克里斯汀在这封信中说了两个重点。”帕斯特纳克伸出两根手指指着那封信补充道，“第一，杜勒斯患了癌症已经住进了医院，因此艾森豪威尔亲自掌控政策，他不是一名外交家，而是一个习惯于冷酷无情快速行动的军人；第二，苏联如果要进攻英法两国，那么美国将会反击，美国国务院已经将这个态度通过广播传了出去。”帕斯特纳克停顿了下继续说：“克里斯汀着重强调，美国的这个警告里不包括以色列，部长夫人。”

“嗯，‘没谈到以色列，不再重申’，我看到这句话了。”果尔达·梅厄把那封信从桌子上滑给帕斯特纳克。“好了，现在我了解你们两个说的了，但我委实不敢苟同。你们的中央情报局朋友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在苏联的威胁下颤抖，要服从联合国，立即从西奈撤军。这绝无可能。蹩脚的建议。”她转向巴拉克，“盾牌，盾牌！你有什么毛病？这就是合情合理？什么盾牌？我们犹太复国主义者自己做了盾牌！这块土地是我们一点一点发展起来，是我们为它战斗而后赢得的，这才是以色列存在的原因！当一个大国像朋友般来帮助你的时候，它是要获得它自己在这块地方上的利益，仅此而已。对英国而言，在阿拉伯人逼他们离开这儿之前，我们就是一个抵御法国人的缓冲器。至于美国，他们是什么样的盾牌，是当苏联在武装埃及时他们对我们进行武器禁运的盾牌？若不是法国人有兴趣赶纳赛尔下台，纳赛尔可能已经站在我们的土地上了，而不是现在这个恰恰相反的结果。这样还要撤军吗？啊，萨姆？”

“不太可能，部长夫人。”

“不对，是绝不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让埃及人表示出和平意愿，开始跟我们谈判！如果我们撤出西奈，吓得发抖，他们就会来谈和平？开玩笑！至于苏联，哼，他们距离这儿很远，而且此刻正忙着用坦克在匈牙利碾轧妇女和孩子呢。”她站起来，抚平裙子，瞟了一眼手表，“一个小时后，本-古里安会在广播里讲话，我建议你们听听他的演讲。我现在要去见他。”

走到外面，时间已是下午，天空中浓云密布，下着毛毛细雨，巴拉克问帕斯特纳克：“跟你预估的有什么不同吗？”

“基本没有，但克里斯汀的信是在给我警告，我原以为她应该明白这一点。她已经下定决心了，所以就这样吧。或者我应该说是本-古里安下定了决心。没什么改变了，我们可能要遭受一场灾难了。”

一吻定情

巴拉克去过银行之后路过大卫王饭店，记起艾米莉·坎宁安今天要走，也许已经走了吧。进去看看？为什么要去找麻烦呢？还是赶时间回家听本-古里安的广播讲话吧。但是一阵不理性的冲动涌上来，他真的走进了饭店，一进门，正好看见艾米莉在前台递交钥匙，她穿着一件松鼠毛皮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脚边放一个蓝色皮包。巴拉克感到一阵欣喜瞬间涌上来。当艾米莉看见他时，眼睛瞪得有点滑稽，嘴巴大张开，喘息声都能听得见。“你！你应该在沙姆沙伊赫呀！我在报纸上看见你的照片了！”

“你现在走？”

“还有几个小时，但我不喜欢那种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等在房间里的感觉。”

“你房间里有收音机吗？”

“有的。”

“取回你的钥匙吧。”他拿起她的包，“总理马上要讲话，我想听听。到时候说希伯来语，我会给你讲讲梗概，怎么样？”

“哎呀，真想不到。”

两人顺着宽阔的楼梯往上走到二楼，她无声地瞪着又圆又大的眼睛偷偷瞄他。走进狭窄的房内，她朝窗户一挥手，说：“这景象太让人压抑了，那一边的旧城到处都是铁丝网。太阳照在城墙上时就更没劲了，老耶路撒冷城看起来就跟失乐园似的。”

他打开小收音机，收音机发出或尖利或短暂的电波噪音，最后，飞快的希伯来语传出来。“几分钟后他就开始了。”他说。

她把大衣和围巾扔到椅子上。“你知道我去过你家吗？”

“知道。”

“你的伤不严重，是吧？”

“一个星期后就可以拆绷带了。”

她摆出一副笨拙的姿势，一只胳膊僵硬，手肘微微弯曲。“你动胳膊还是那种滑稽的姿势，你意识到了吗？我在巴黎就注意到了。”

“谁也不会注意这个，至少没人会评论它。”

她笑起来，少女脸庞上是一种长大了的微笑，笑靥中夹带着一丝讽刺，他明白他为什么感觉她辛辣尖刻了。“真不懂礼貌。”巴拉克心想。

“安德烈怎么样？”

“哦，还行。”她收敛笑容，“哎，你能告诉我我父亲那封信上说的是什么内容吗？给我个暗示就成。怪事！这里的情况有那么严重吗？”

“我们不会轻易就被吓倒，绝对不能，我们无疑打了一场大胜仗。坐下来，不要像只笼子里的猫一样四处蹦跶。”他指着收音机，“如果希伯来语让你厌烦的话不好意思，这是政论，我也烦。”

她扑通一声坐到床上，双肘撑住身体。“天哪，你妻子可真美，孩子们也很了不起。那女孩很可爱，那男孩以后会是一个领袖人物。”

“娜哈玛说你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哈！”她大喊一声，“她说了吗？我们沟通起来很费劲。这是她的名字——娜卡玛？听起来像是美国的印第安人，‘月亮的女儿’或者类似什么的，跟‘闪电狼’一样。也许印第安人真的是‘失踪的以色列十支派’呢。”

“你说得不准确，艾米莉，是娜哈玛。”

“这是指什么意思，娜哈玛？”她用笨拙的喉音勉强拼出这个名字。

“慰藉。”

姑娘的脸黑下来。“我最好还是告诉你，或者警告你，我可是有超自然能力的。不准笑，我很少使用它们，但是当我使用它们时，它们起作用的方式让我都大吃一惊。就在刚才，我希望你通过饭店的旋转门出现，然后我就用了这种能力！我对自己说：‘我知道他现在在沙姆沙伊赫，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他立刻走进饭店大堂。’结果你就来了。你相信我说的吗？我对着《圣经》起誓，那个抽屉里就有一本《基甸圣经》，我是一名信徒。”

“听着，我们的银行就在街的那一端，娜哈玛需要点现金。你这样‘希望’过吗？”

“别奚落我，我告诉你，我以前就这样做过。有一次在大学里的时候，我实在穷得不行了，急需二十美元，很丢脸的事。然后我就希望找到二十美元的钞票，结果我在一个我一直打算扔掉的旧钱包里发现了。另外，我还做过好几次呢。”

“假设我没进来呢？你的超自然力量怎么说？”

“啊，但你进来了呀！”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听起来刺耳的不同寻常的希伯来语。“是他。”巴拉克转动调台器使声音清晰。

“你是不是认为我疯了？”

“没疯。”

“有趣吗？”她踢着腿问。她的腿很瘦，但很好看。

“住口，我要听他讲话。”

“我主在上，‘闪电狼’，你穿过那扇旋转门我太高兴了。”

“那好啊。”

“要知道，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没有一家人的感觉的话，你是不会跟我说‘住口’这种词的。有意思。”

本-古里安刚刚才开始，但巴拉克不想错过一个字。他跑过去用手按住她的嘴。她用尖利的牙齿咬了下他的手，说：“对不起，我不说话了。”

巴拉克对这个小马驹般的姑娘摇摇头，把她的松鼠毛皮大衣推到一旁，坐在扶手椅上。艾米莉走到窗户边，抱起胳膊眺望窗外的旧城，身上依然是在巴黎时穿的那件毛衣和裙子。本-古里安声音高亢，尖利有力，收音机都震得吱吱响，巴拉克向后靠在椅背上，一阵重压感和疲乏感涌上来。

这是一段胜利演说，刚硬坚定，生气勃勃，和果尔达·梅厄见他们时的那种调子一致。老停火协议不再有效，是埃及的战争行为抹杀了它们的效力，以前的停火线不再存在。至于提议的联合国部队进驻争议地区，以色列是不会允许外国军队踏进自己的土地的，就连以色列刚刚打下的任何地区也不允许！（巴拉克听到这种挑衅般的演讲时，他佝偻起身子，手放到脑门上。艾米莉悄声问：“什么？他刚刚说什么？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中国话。”巴拉克竖起指头挡在她唇边。）如果埃及和其他周边国家想要讨论和平，以色列高举双手赞成。同时，像以色列所详述过的那样，以色列也有能力依靠它的士兵来击退所有的入侵者。以色列在西奈所揭露的正在建造的大量防御工事和贮藏武器，就证明了以色列这次自卫作战打得正是时候。

他关掉收音机，艾米莉问：“你不喜欢这个演讲吗？”

“你父亲不会喜欢的，简单说来，本-古里安是这样说的。”他把讲话内容给艾米莉总结了一遍，尽管这位姑娘的仪态很迷人很有吸引力，但他依然感觉沮丧得很。

“也许你说得对，克里斯汀听了后会感到很惊惧的。不过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你那论文在拉马特做得怎么样，艾米莉？”

“好像我们不是在讨论这个话题。”

“知道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他说，“好了，我想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收音机。”

“我这时还不着急走。”

“我还有事。”

“那好吧。”她穿上大衣，把围巾系在头上，“你是对的，如果我吻你一下，我会精神错乱的，所以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

两人面对面，隔得很开，一个是穿着松鼠毛皮大衣的二十岁美国姑娘，另一个是缠着绷带三十出头的以色列军官，巴拉克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宗教规定，一个他和迈克尔在十几岁时经常争论的规定——issur yikhud（隔离）。严格的《塔木德经》犹太法典规定，禁止没有亲戚关系的一名男性和一名女性在封闭的屋子里独处（年龄荒谬地下至很小的儿童）。兹夫过去一直坚持，现代社会里“隔离”是毫无意义且无法执行的，而严肃的犹太神学院学生迈克尔则回击说，通过自制力“隔离”是可以实施的，至于意义，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么多年来巴拉克从没有把“隔离”当回事过，当然，他在男女方面还是很谨慎的。现在这个问题又出现了。

“愚蠢。”他说着伸出手臂抱起她，在她唇上浅而快地吻了一下。“好了吗？很重要吗？”

“从萤火虫那一晚起这事就一定会发生。你吻我，不是我吻你，记住这个。有朝一日你会不得不吻我的。”她说。

她抓起包冲出门。他跟在后面说：“我来拿包吧。”

“哦，拜托，该死的不要这么礼貌。真可笑。”在走廊里她转回头面向他，脸上流着泪。

“搞什么鬼？怎么马上就不高兴了？”

“我的上帝，你知道什么不高兴。我都快高兴得要死了。”

巴拉克喉咙紧了紧，说：“等下一次我们见面，如果我们真能见面的话，也许你已经结婚了，像娜哈玛一样有两个孩子了，正是高兴的时候。”

“这我很怀疑，但如果我真的那样，我也不会有半点改变的。”她用一张纸巾擦拭着眼睛，“都在谈论幻想！哇！那演讲真的很吓人吗？机场的出租车司机收取法郎，这儿的司机收法郎吗？”

“我帮你叫车。”

“哦！对了，你刚从银行出来，很有钱，谢谢。”

他们俩往楼下走，艾米莉说：“我和安德烈分开了。这肯定让你大吃一惊吧！哈！你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你就知道我终究要和他分手的。天知道为什么我父母那么不高兴。可怜的安德烈！我不打算在巴黎完成我的硕士论文了，既然你问到这个问题，我要回家，在那儿完成论文，兴许在乔治敦。”

“你想教书？”

“对，在一所女子学校。华盛顿周边就有几所，都在偏远的乡村。我喜欢女孩子们，她们既理性又坚强，男孩子们几乎个个都是自负软弱的笨蛋。”

“性别都让你给颠倒了，不是吗？”

“不，这是事实，那些陈词滥调才是颠倒的东西。”她挽住他的胳膊，在快要走进大堂时，她说：“听我说，如果我能变成你的宠物狗，仅仅是你的小狗，我就能找到办法在耶路撒冷住下来。但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帮我叫车，然后跟我说再见吧，直到我们下次见面。”

他表现出轻松的样子说：“我猜，你会运用你的超自然能力来确保我们将来见面。”

“不一定会。”她突然笑了，不同寻常的盈满爱意的微笑，漂亮宽阔的红唇在嘴角处奇特地弯起，露出贝壳一般的牙齿，“‘穿着风衣的广岛’，这话太粗鲁，太野蛮了。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这样。”

他把她脚边的包放进出租车里。

“我爱你。”她说。

“我相信你现在是这样想的，等你遇到他，那个你要嫁的男人就不会这样了。那时你会知道什么是爱。”尽管他不想赶走艾米莉·坎宁安，但他还是打开了车门。

“我完全知道什么是爱，它意味着一切。我知道你和娜哈玛相爱并且非常幸福。她非常非常漂亮，又温柔体贴，我想也很聪明。我们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联系是吧？好了，关上门，说再见吧。说这些没有用。”

“我想你是疯了。要么就是yotzet dofan了。”

出租车司机肤色黝黑，头上戴顶圆锥形毛线帽，正专注地听他们两人说话。

“yotzet dofan什么意思？”

“‘从侧面出现’。英语里是指剖腹产的意思。希伯来语里也有这意思，但同时也指‘不正常’。”

她脸上又现出那种嘲讽的笑容，伸出柔弱无骨的手抓住他。“不错，老兄。巧了，我就是通过剖腹产出生的，从我母亲的子宫里不足月剖出来。”

他被她念戏剧般的口吻逗笑了，说：“‘来吧，麦克德夫（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中的人物）！’下一句不是那一句吗？就是——谁先喊‘住手，够了’的，让他永远在地狱里沉沦。’”

“不是！不错嘛，不过下一句应该是‘愿那告诉我这样话的舌头永受诅咒’。你必须要温习一下莎士比亚戏剧，老侦察兵。也许哪天我可以帮你。”她闪闪发亮的眼睛看住他，“暂时再见了，‘闪电狼’。”

翘首以待

“隔离”戒律对夏娜影响甚重，她表姐菲格的婚礼刚刚结束，她正坐在表姐家紧闭的卧室门外。客厅里婚礼庆典欢乐的吵闹声——唱歌、玩笑、欢笑、跳舞、争论，还有两支萨克斯管和一把低音提琴演奏出来的传统东欧犹太音乐——如火如荼，喧嚣震天。此时，她正和另外一个站在走廊里的犹太神学院女孩一起承担“见证”的责任，也就是见证菲格和她的新郎法伊费尔两个人单独待在里面，直到完成那件事，当然是从理论上“完成”。新婚夫妇这段短暂的相处纯粹是一种形式，但在夏娜他们这种人的生活圈子里要严格遵守这一项活动，她已经把这视为理所当然，丝毫没有感到任何古怪或不平常的地方。菲格和法伊费尔要在房间里面待上十来分钟，在里面喝茶吃蛋糕——新郎新娘这时的胃口往往很好，因为他们一整天都在不停忙碌——然后再出来，当然，跟他们进去时一样，出来时也都是处女处男。夏娜知道，门后面的法伊费尔肯定很不好意思，他甚至可能连吻都不敢吻一下菲格。不过，这项单独相处的活动是婚礼真正的确认，差不多与华盖下典礼和摔破玻璃酒杯一样重要。

门开了，幸福的一对新人走出来，菲格面色绯红，笑盈盈的，乳白色的面纱和婚纱上的蕾丝一起飞扬，一脸细薄络腮胡的法伊费尔穿着基特尔白袍，脸色苍白，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好像有人当头给了他一闷棍把他打蒙了似的，见此夏娜猜测，他们到底还是接吻了。好兆头，菲格的做法也无可非议。她可以这样了。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夏娜一直在考虑一个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她在卧室门外守护的那几分钟内就做出了。尽管欢庆活动还要持续几个钟头，但单独相处的仪式一完，夏娜便离开了婚礼。因为约西的部队在西奈满满忙了六星期后，要回来轮休。他刚好错过了这次婚礼，唉，但她期望他会来电话，也许就在今晚。战争时间尽管短暂，但夏娜备受煎熬，她知道她患上了相思病，由于思念那位叫堂吉诃德的伞兵而让她痛楚不堪。是时候做些事情了，早该行动了。

在“法拉费王”里，尽管她当时很难受，不仅感冒，还要忍受嫉妒与猜疑带来的内心啃噬，但她还是尽力控制住不和他吵架。尽管夏娜在这类复杂纠缠的事情上没有任何经验，但她很聪明地意识到，要让自己显得轻松愉快，与此同时查明所有她能查到的“美好巴黎事件”，与她上次笨手笨脚搞糟事情的方法相比，这种做法是最明智的。当时对她所提的问题，约西的回答很笨拙，因此她内心的疑虑并没有打消。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发生过些什么事，但有一件事她明确知道，那就是她异常憎恨那个耶尔·卢里亚，并且今后必须得把她当作一个威胁者。关于耶尔和帕斯特纳克的传闻她倒没听过，军队和她那个小圈子很难有交集。她只知道耶尔漂亮、固执、思想解放（如果不是天性放纵的话），而且还是一个令人不安的竞争者。

当夏娜还是小女孩时，她那时刚刚认识堂吉诃德，就故意激怒他、冷落他，也许从那时起，她在内心深处就喜欢上他了。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穿着开裂裤子的可笑场面，还记得当他把她的一桶水都浇了淋浴时，她用拳头打他的情景，那个时候，她就朦朦胧胧对他有种感觉。她知道自己爱上他是在他来大学做报告那会儿，就是他讲到“格列佛”而声音哑下去，讲到他们袭击小队回营地时汽车上空座位的时候。过去耶路撒冷围城期的皮包骨移民小子，现在成了高大健壮的士兵，报纸上刊登着他在米特拉隘口的英雄事迹，这就是她而非其他人的约西。决不能让那个耶尔·卢里亚抢走！一句话，夏娜要结婚。

这件事还有点小小的麻烦，因为堂吉诃德还没有向她求婚。他很了解她，她自己也摆得很明白（她现在想也许明白得有点过分了），说她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再就是她对他还不是很放心，因为她是信教人士，意味着要一直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而他却是无拘无束的。尽管他的宗教知识很丰富，但还远远谈不上严守教规。实际上在夏娜的行事方式里，她一直让自己保持着“隔离”，对其他年轻男人是理所当然的，对堂吉诃德，也是从一开始就规定了律法的。“B’seder（行），隔离，没问题。”他说。有些亲昵的表示她只能接受在夜晚散步或在他的吉普里出现，而且相对来说也都是很平常的举止，但对夏娜来说，那算是新奇且令人震颤的美妙了。以夏娜的宗教背景来说，她可以算是一个吊儿郎当游走在教规边缘的冒失鬼，但她自己的头脑和道德心还是很清醒的，爱情允许有一定甜蜜的放肆，但“隔离”是绝不能逾越的底线。

乘车回家的一路上，夏娜反复思考这个麻烦事，最后她想，如果她能让自己和约西单独在一个封闭的房间内相处，就等于向他提出暗示：她想要他求婚，但这个暗示方式是相当冒失的，因为这样就触碰了“隔离”这条底线。的确如此，这是一个正派宗教女孩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当然，不会发生什么事，仅仅比菲格和法伊费尔多一点点而已，但是，堂吉诃德肯定会明白。夏娜是个决定了什么事就马上干的人，当电话铃响起时，她赶紧接起来，是堂吉诃德从卡尔内特大街上那座公寓楼里打来的，在问候加一些温言软语后，她就说她想去他那儿看他。

“来这里？干吗来这里？”他问，很是吃惊。迄今为止她还从没来过他这处用来干坏事的场所，“还是我去耶路撒冷吧。”

“不用，你一定很累了，你也没有太多时间。我大概七点钟到那儿。不要争论了，我马上就去公交车站。”

约西挂上电话，对他的两位伞兵室友塞缪尔和阿米尔说：“哎，一个新人，夏娜要来了。”

塞缪尔是土耳其犹太人，个头高大，长着一脸浓重的黑络腮胡，此刻正与他女友抱着坐在一张破沙发上。他女友的身材也很健壮，是一名陆军信号兵中士，名叫米里亚姆。另外一个室友阿米尔则在小厨房里煎鸡蛋和意大利腊肠，大量的油烟随着喷香味一起飘出来，他问：“那我们怎么办，躲出去吗？”

“不，不，正好相反，你们必须要待在这里，全部都要留下。”

他简单地向他们解释了一下“隔离”的意思。塞缪尔少年时期在土耳其度过，笃信宗教，他以前曾听说过这个。而对于统一工人党的基布兹人阿米尔来说，这是个新鲜事物，第一次听说，他认为这和所有那些宗教愚行一样纯属瞎胡闹。米里亚姆则表示她很高兴了解这个，以后一定会记着，当那些放肆的军人想要对她不规矩时，她就可以把“隔离”作为一个借口了。她很想见见这位严谨的小姑娘，但她不得不回兵营，因此很遗憾。米里亚姆在思想自由的海法市长大，那里的汽车在星期六也照样跑，所以无从知道这些。“隔离”是个很好的借口，比用例假做借口更好，而且不用尴尬。

告别时，塞缪尔抱着米里亚姆边亲吻边说：“只要你不对我隔离就行。”

“对你？什么对你有效？菜刀都没用。”

“嗯，到时候你说‘隔离’我就知道你仅仅是在故作忸怩了。”

“土耳其人就是土耳其人。”她离去了。

当夏娜到达卡尔内特大街他们那座罪孽之屋时，发现这里不仅有她那位戴眼镜的英雄，还有共用房间的另外两个穿军服和红靴子的伞兵。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麻烦，这另外两人似乎出奇地愚钝，肩并肩坐在一张破烂不堪的沙发上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样一来，她也就没有了机会来实现脑中想的故事发展情节：单独相处、引发激情。但仅限于此，再开始谈严肃的事情。她恨起了约西，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所公寓里幽会，他就不能安排一下让两人单独相处吗？他很得体地吻了下她，算作是问候，然后也像那两个傻子一样坐在一把扶手椅里，露出晒得发黑的肤色，很得意的样子，实则愚蠢至极。

他们的交谈结结巴巴，很拘束。那个大黑胡子家伙问她是否去过土耳其。

“没有，我从没有去过以色列以外的地方。”

“我从土耳其来，土耳其是个很美丽的国家，尽管那里没有犹太人生存的空间。”

夏娜知道这些从前线回来的士兵不喜欢谈论战斗，因此不能把战斗作为聊天的话题，再说她也没心思去聊天。她不作声地环顾这个又小又脏、他们几个男人专用来干坏事的地方，同时等着那两个人的离开。可是，他们俩是有什么毛病吗？他们明知道她是约西的女友啊！

“你想来点意大利腊肠炒鸡蛋吗？”阿米尔问。

她说她不要。

“我要做我自己的意大利腊肠三明治。”约西说着，跳起来。他不知道夏娜来这儿有何意图，但很渴望能把这个可爱苗条的身体揽在怀里，只是不知该如何进行。当他在厨房里瞎忙活时，夏娜实在忍不下去了，她对那两个人做了个明白无误的手势，让他俩离开。那个大黑胡子的屁股稍稍从椅子上挪起来一点，轻声问：“那‘隔离’的教规怎么办？”

夏娜惊了一下，轻声问：“在土耳其你们遵守它吗？”

“嗯，我们有的人遵守。”塞缪尔轻声说。

“那完全就是盲目的信仰。”阿米尔用正常的声调说。

“什么‘完全是盲目信仰’？”堂吉诃德从厨房里喊道。

夏娜又向他们做了个明显的让其消失的手势，塞缪尔说：“没什么。”他拉起阿米尔，“我们这就走了。”

“为什么？”堂吉诃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不要走！拜托！”

但他们已跑出去并随手在身后关上了门，随即，夏娜跑过来，双臂环住堂吉诃德的脖子热烈亲吻。她想，菲格也不可能像这样亲吻法伊费尔吧。但法伊费尔不是堂吉诃德，她也不是菲格。约西以战场速度般猛烈回应这一切，虽然他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耶尔在乔治五世酒店扑到他怀里时，他是很愕然，但那时他除了觉得她是一位上校的女朋友外再也没什么太新奇的。可这次完全不同，这是夏娜，要更加温柔甜蜜不知多少倍，对他来说，就像看到天堂之光般温暖。长长的一段亲吻过后，夏娜温柔而有力地把他推开，说：“好了，够了！我担心你都快担心死了你知道吗？我太为你自豪了！你那么帅，那么棒。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神圣的主实现了我的许愿。”

这句话可能又产生了错误的暗示，堂吉诃德问：“我要不要打开门？”

“哦，天哪，约西！给我做个意大利腊肠三明治吧。我要跟你谈一件事情，很认真的。”

塞缪尔和阿米尔走进拉姆拉空军基地的大门，迎面撞见了正往出走的耶尔·卢里亚。“你们好！”她说，“哦，你们营回来了？堂吉诃德呢？”

这俩人互相看看，塞缪尔说：“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而阿米尔却说：“我们刚和他在卡尔内特大街分开。”他们同时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一样。

耶尔咧嘴一笑看着他俩，她早已习惯了男人们这种自我保护的伎俩。“卡尔内特大街，是吧？他今晚上回基地吗？”

这回俩人谁也不说话了。昏暗的大门口仅有岗哨的灯光，土耳其人的手肘重重撞击了下阿米尔，他虽然不知道耶尔想知道堂吉诃德什么，但是从不把另一个男人的真事告诉一个女人，或者从不把任何事情实实在在地告诉一个女人，这是他们奥斯曼土耳其人从小就学来的智慧。

“好吧，多谢。”她说，“你们打得好，光荣属于你们。”她转身快步回到总司令部。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耶尔必须要和约西说两句话了。由于战后回撤士兵们的通话，特拉维夫老旧的电信系统负载过于沉重，整个地区线路都很繁忙，她花了半个小时才打通卡尔内特的那个号码。

“喂，是约西吗？我是耶尔。欢迎回来！祝贺你！总司令部这边的人说你在战场上创造了奇迹。”

“哦，你好。很高兴听到你的电话。”约西语气干巴巴不带一点感情，因为夏娜正在电话旁边坐着，脸上还带着好奇的表情。

“约西，我必须要见你，我们必须得谈一谈。事情很紧迫。”

毫无疑问，约西一下子蒙了，但耶尔打这个电话的可能原因他还是没有想到。基本上每个人都知道，耶尔是帕斯特纳克上校的女朋友，是一个捉摸不定、意气用事的人，因此他只能猜测，她想感受一下他战场奇迹的荣耀，或者是和他调调情，再不就是谁可能说了些什么？

“啊，没问题。我这几天跟你联系。”

“是谁？”夏娜问。她清晰地听到话筒里传来的是女人的声音。

“这几天？不行！”耶尔大喊，话筒中她的声音嗡嗡响，“明天早上！来基地，还是去你那儿？”

“我说，那边是谁？”

夏娜和约西的单独相处已经根据计划开始，她已经消除了他的疑虑并成功劝诱了他。他们的确是没有订婚，因为她说过，她首先要得到父母以及塞缪尔先生的同意，但现在她不那样认为了，她觉得这是她私人的事情，刚才也趁机果断地把这一点和他说了。至于约西，他爱她至深，知道除非是结婚，否则无法和她铺床睡，他非常非常想要她——此刻确实如此！而且他也很想要个孩子，既然如此那就随夏娜吧。她迈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步，原本结婚后才准备给他的贞操，她已经全部给了他，因此只要太阳还升起，他们的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用手盖住话筒，说：“哦，你知道，就是那些姑娘，不好意思。”

夏娜眉头紧皱，用力摇头。

“约西，你还在吗？你挂我电话了吗？你敢！”

“我在呢，在呢，对不起，我今晚要回基地。”

“那我们明天早上七点钟在‘法拉费王’里见面。听见了吗？到那里啊。”

夏娜说：“这脏女人一直说什么呀？快点挂了。你已经和她说完了。”

“好的。”他这句话是同时对两个女人说的，然后挂上了电话。夏娜又变得温情脉脉起来，过一会儿，她说必须得回家了。他们俩步行在特拉维夫老城区弯曲的街道上，都由于提早的亲密行为而沉浸在欢愉中，身体都兴奋得发抖。到了公交车站，互相亲吻后她才上了汽车。

她咬着他的耳朵说：“不要再有脏女人了。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就是这样。”

“不再有脏女人了。”堂吉诃德说。他原路返回卡尔内特大街，激动的幸福感让他如堕五里雾中。正派的夏娜打破了“隔离”教规，他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女孩子身上感受过那样汹涌而来的浓情蜜意，嗯，应该是打破了一半教规。胜仗，或许还有勋章，还有夏娜，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一章　脏女人

仓促的约定

“法拉费王”露天咖啡馆里的咖啡还是不错的，不过蛋糕就差很多了，不新鲜，而且多少都沾点拉姆拉终年飘浮着的灰尘。约西在七点打钟时准点到达那里，军人的习惯已深入他的骨髓。尽管太阳刚刚升起来，但光线很强烈，气温很快升高。他都吃了两块蛋糕了耶尔还没来，不过她迟到他一点也不意外，一位女军官，而且是一位被宠坏的女军官，又是上校的至爱，迟到算得了什么呢？几架飞机在练习着陆，呼啸着冲进基地，又呼啸着起飞，满载士兵的军车从岗哨门口进进出出，这个小小的咖啡馆也逐渐拥挤起来，堂吉诃德坐在那儿，边喝咖啡边吃蛋糕，满脑子想的根本不是耶尔，而是夏娜。

迅速拿下了夏娜，干得漂亮！数月前他们相爱，感情一路迅猛发展，也没有吵过架，只是以他乐天派的性格，他认为她的冷淡会将他们的婚事无限期搁置起来。但仅仅一瞬，她就改变到如此程度。好了，顺其自然吧。“跳伞”时间到了，这件事迟早都会到来的，kfotze（跳），堂吉诃德！在他认识的女孩中，她算不上最漂亮的，甚至没有他胡乱交往的那些女孩漂亮，绝比不上耶尔·卢里亚那样吸引人。人又瘦又黑的，脸有点棱角分明，不是很柔和，可是，她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皮肤很光滑，只不过可能由于年龄稍小的原因吧，不是很白皙。不过至少对他来说，她有一头秀发，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无限的激情，头脑敏锐，浑身都散放出魅力的光芒。她会成为一位性格像岩石一样伟大的母亲的，他们曾经讨论过孩子，他也不反对她那沉闷的规定：孩子们要受到严格的宗教教育。堂吉诃德喜欢宗教，认为孩子们应该懂宗教。但在他看来，以后孩子们要怎么做，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他没把这点小小的意见告诉夏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太忙了，太乱了。”耶尔风风火火地闯进咖啡馆，每根金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军服挺括，面色轻松红润。“也不能逗留了。”

“不能？起码喝杯咖啡吧。”

“那……”她走到柜台前，一个浑身油脂麻花的肥胖男人系着条围裙，戴着硬纸板帽，把那些先前等待的人晾在一边，先给她端了一杯咖啡。“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她坐到他身边，“怎么说你也是经历过战争的呀！”

“耶尔，发生了什么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她扫了一眼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几张桌子，全是闲聊的年轻士兵们。她怪怪地笑了一下，问：“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跟平时一样，很迷人。”

“是吗？谢谢。我感觉……嗯，准确说来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有点不寻常，有点吓人。”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又朝四周扫了一眼，“哦，也可能是一个误会吧。不过没时间说了。你们营是值勤、后备，还是什么？”

“放三天假，然后回去作为后备。”

“那我能去卡尔内特大街那间公寓见你吗？比如说今天下午？三点钟怎么样？”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hamood（亲爱的）……”她把手放到他的手上。

嘟嘟嘟！帕斯特纳克坐在一辆军车的驾驶座上，狠命按着喇叭，朝她喊道：“图表呢？你在这里搞什么鬼东西？你好，堂吉诃德。”

“一切都大致准备好了，长官。只是最后一份地图，尤里正在看，并且……”她大喊着回答。

“大致准备好？你过来！一个小时后我要去见总理。”

“卡尔内特大街三点钟。”她低声说，“不要失约。”说完匆匆跑向军车。

这时的约西很可能已经猜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他不再满脑子想夏娜了。但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吧，对他来说，耶尔就是耶尔，是本尼·卢里亚那有雄心抱负的妹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他们在巴黎有过欢笑，有过一次匆匆性事，短短地折腾了一次。在经历了米特拉隘口和沙姆沙伊赫战役之后，乔治五世酒店的事情已经渐渐淡忘，没什么意思了。现在的问题是，卡尔内特大街那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如果他不交他那一份，阿米尔和塞缪尔是保不住那套房子的，可是夏娜已给他规定了律法：跟卡尔内特大街说拜拜！很严肃的。

西奈撤军决议

帕斯特纳克看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本-古里安：轻松自信还有胜利的微笑都不见了。达扬的脸，果尔达·梅厄的脸，以及桌子周边他们所有的助理的脸上全是本-古里安那样的表情：严峻。耶尔把图表往一个架子上安装时，帕斯特纳克想到了在特拉维夫博物馆那个星期五的下午，本-古里安向群集的一排排犹太复国主义领导们宣读《建国宣言》，那时他所看到的本-古里安的表情是：决绝，桀骜，庄重。

当时国家虽然建立了，但还是一片混乱！本-古里安把《建国宣言》都念完了，乐师们却没注意到提示，也不演奏《希望之歌》（以色列国歌），于是本-古里安便一个人开始独唱，观众中的大多数人慢慢加入进来和他一起唱，随后乐队才七零八落地跟上来，犹太国家的成立庆祝在一片巨大的吵吵嚷嚷声中开始。事后萨姆虽然和年轻人一起跑到街上跳舞，但心里想的一直是本-古里安那种严肃的表情。现在又是这种情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管本-古里安是身体好的时候还是病的时候，整个计划都是他在独唱，身边七零八落的合唱努力一起跟着他。

“怎么是四份图表？我们决定的撤退提案是三份呀。”本-古里安问，他是事无巨细都要关心的。

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阿巴·埃班想尽办法拖延了几个星期后，以色列政府的路已走到尽头，在美国毫不妥协的强压下，他们不得不制订几份地图，写出几份阶段性西奈撤军暂定方案。

果尔达·梅厄说：“摩西·达扬要求的，我又做了一份。”

“我们今天早上刚刚完成这份，不是很细。”帕斯特纳克说。

“目的是什么？”本-古里安问果尔达。

她看了眼达扬。“撤退时间更长一些，总理。”达扬也不像往日那样强势了，他说，“撤军开始前的间隔时间更长一些。”

本-古里安叹口气，说：“瞎浪费精力。”

“谁知道呢？每天都会发生新情况，我们坚守的时间越长，也许就会有越多的选择。”达扬说。

“如果还有一丝公平的话，就不应该在没有看到和平的前提下讨论撤军。”果尔达·梅厄说。

“Yoisher（公平）？”带着犹太居民区里长大的人的那种智慧、悲怆和讥讽的语调，本-古里安说出这个老意第绪语，“想要公平？从联合国那里？那，萨姆，给我们说说这份计划。”

帕斯特纳克拿起教鞭开始讲解这份最保守的提案。该提案主要以协商为目的，通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可以测试出压力大小。机动的空间已经很小，就在本-古里安致胜利的演讲后第二天，他就彻底地屈服于美国了。艾森豪威尔愤怒地威胁说他重选的内阁准备支持联合国针对以色列的制裁，要封锁以色列，还威胁说如果本-古里安继续坚持他不切实际的想法不妥协的话，那么当苏联对以色列采取军事行动时，美国不会介入！

帕斯特纳克想，克里斯汀·坎宁安言中了，美国盾牌倒下了；本-古里安也很快不无遗憾地承认了这一点。联合国维和部队可能会进驻的安排一出，他的内阁成员们就立刻公开接受从西奈完全撤军的原则，同理，英法两国也正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从苏伊士撤出。

如此所留下的也就是在时间上做做文章，以确保阿拉伯游击队不会回来，尤其是要保证蒂朗海峡开通，让以色列船只可以通航。帕斯特纳克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制订从西奈撤军的各种地图、步骤以及时限等，这就像把手从一个布满钓钩的篮筐里抽出来一样，处处得小心。最后一个钩子就是沙姆沙伊赫，所有的计划都要以在那里停留到最后一刻为中心。

在耶尔换架子上的图表时，果尔达·梅厄说：“美国的犹太人忘了我们了。他们哪儿去了？他可是每次都凭着最大的票数赢得纽约州选举的！”

达扬说：“他们对我们的战略现实没有概念。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西奈在哪儿。我们要接受并忍受这个事实。”

几个小时后，帕斯特纳克讲解完了与四份计划相关的各种问题，空气中弥漫着厚厚的香烟烟雾，本-古里安双手摩擦了几下脸，发红的眼睛看看四周，疲惫地说：“总有一天，我们这次充满诚意的撤军会得到巨大回报的。我知道这很痛苦，和我们经历过的其他事情一样让人难过。但我们向世人证明了我们拥有最优秀的士兵，任何人都不能忽略这一点。”

摩西·达扬插进来说：“我昨天看到一篇英国专家李德·哈特评论我们这次战役的文章，他称之为‘一次经典的军事艺术’。”

总理忧郁地微笑了下，点点头说：“那很好，也很真实。但是这个小小的国家无法拒绝两个超级大国。请注意，法国和英国也拒绝不了。”他手掌向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现在事实就是这样。谁来送这些提案到纽约？”

“萨姆应该去，再没别人。”果尔达说。

“我这边需要萨姆。”摩西·达扬赶紧说。

“那就派兹夫·巴拉克去执行这趟任务吧，我推荐。我会把最新情况告诉他。”帕斯特纳克说。

本-古里安看看摩西·达扬，达扬点点头，他又看看果尔达，果尔达耸一耸肩说：“我不是很了解巴拉克中校。既然摩西说了，那就这样吧。”

“沃尔夫冈可以的，我了解他。那么，萨姆，你派他带那份文件去纽约，也许我还有一些私人口信要他带给华盛顿。”总理说。

由耶尔开车而不是帕斯特纳克平日的司机送他回拉姆拉基地，因为路上他们必须要讨论简令。开车出来，两人闷闷不乐的，默默开了好长一段路后耶尔看着前方说：“这么说‘卡代什行动’完全是徒劳无功的！一百多个小时的战争，哈？经典的战争艺术，哈？在西奈走了一个来回，进去然后再出来。”

“别胡说八道。纳赛尔在封锁蒂朗海峡的时候就打破了停战协定的条款，但是联合国不声张，美国也不声张，他们认为我们无所谓，地图上以色列根本不在那儿，什么问题也不会有！但是现在，一支联合国部队马上会进驻苏伊士、西奈和加沙地带，这样就可以防范阿拉伯游击队的袭击，而且美国保证蒂朗海峡会一直开通。”

“开通多久？”

“谁能知道呢？重要的是，”他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以色列现在在那块地图上。”

“你在尽力把损失减到最小。”

“对。”

“今天下午你能不能抽出两个小时给我？”

“今天？在我们这么忙乱的时候？不行。”

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应该说行。”

“干什么？”

“有事。”

他没有回答。她又盯住他，他勉强点了点头。

摊牌

约西早早到了卡尔内特大街那套公寓，交了欠下的房租，把垃圾倒掉，耶尔·卢里亚找他到底能干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了解夏娜那边的进展，给她往耶路撒冷拨电话，但没打通。此刻，耶尔就快要来了，真正的原因其实也在他脑子里闪过，但那似乎根本没有道理。首先，在巴黎那次现在已记不大清楚的匆匆性事里，当他们跌落到床上时，耶尔亲口向他保证过不会有事的。他当时用神情和姿态表达这一疑问，她笑着耳语：“Zeh b’seder（没事）。”但如果她真的是为这个事烦忧，那么，从自然条件和平均定律来看，萨姆·帕斯特纳克必定是那个幸运者或是倒霉鬼（取决于从哪个角度看问题）。不是吗？她和他都知道，这事扯到他身上也太牵强了，她应该不会这样。那她一会儿来是要干什么呢？不管了，等着看吧，同时再给夏娜拨电话。

耶尔洗过澡并仔细地化了妆，然后换下军装，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这是为去卡尔内特大街准备的。要应对堂吉诃德，这很重要，要看起来很迷人才对。Les jeux sont faits（生米已煮成熟饭），就像法国人说的那样。现在关键时刻到了。耶尔曾仔细考虑过她所有的选择，有三种，或者是四种。几天前的晚上，她睡不着，凌晨两点钟爬起来，把她的选择列了张表，在系统地评估后把表撕成了碎片。

1．流产。绝对排除，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2．嫁给堂吉诃德。这是最好的选择。优秀士兵，非常聪明，尽管有些疯狂特质，但那随着他的军人生涯和成熟正在逐渐消退。绝不是我爱的类型，但是至少他有前途。况且，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3．把事情强推给萨姆。没希望，我会输。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我的身份地位会很差很差，我会遇到很多麻烦。事实就是这样。拜拜了，破萨姆！这个局面也是因为他拖了太长时间才导致的。爱你的鲁思吧，萨姆！

4．其他人？雅各布？阿里尔？罗恩？很冒险，只有当其他所有人都不行的情况下再考虑。

这是耶尔对自己这个麻烦的客观评估，然而，她忽略的，恰好是她完全没预见到的。在医生办公室里，当一切真相明了时，一阵幸福的战栗感冲散了她的忧虑和煎熬，我是一个女人！这句话她虽然没有喊出来，但在她心灵深处不断回荡，就像一首美妙的曲子。

很久以前，在莫夏夫的一次婚礼上，巡回拉比谈论起一个《圣经》中的人物，不知道是罗德还是拉麦，说他娶了两个妻子，一个是为了愉悦，另一个是为了生孩子。那时她正是十六七岁什么都不当回事的年龄，她想她以后会是那种愉悦丈夫的妻子，但现在，她却强烈地渴望成为另一种。堂吉诃德已经为她打开了这扇生命之门，她要用这件事把他与她拉在一起，利诱也好，威逼也好，都要做到。

他还是和平时那样咧开嘴嬉笑着和她打招呼，同时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推。“你好，你看起来真美，耶尔。不一样。”

“你是说，不穿军装的样子。”

“嗯，你穿军装看起来也很精神，但这条裙子实在是好看。进来吧，欢迎来到这个旧猪圈。”

她原来设想的情节是，她走进房间后，风情万种地站在他面前，然后他会用胳膊抱住她，可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要我给你弄点喝的吗？冷饮？有橘子汽水。”

“不用，谢谢。”

“喝茶？”

“嗯……来杯茶吧，有什么不行呢？”

他走进厨房开始乒乒乓乓翻箱倒柜。这跟设想中的步骤不一样，她想，完全不一样。他说：“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两个家伙往哪儿放东西。我们真的有茶叶，我发誓，我亲自买的……”

“哦，别管茶叶了。”她走到厨房门口。

“你要茶，你会喝到茶的。看，这是脆饼干，天哪，都发霉了。那些家伙……”

“约西，我怀孕了。”

忙乱和唠叨瞬间停下，堂吉诃德怔在那里，盯着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

“嗯。”

“好啊！恭喜。”

“谢谢。也要恭喜你，你是孩子的父亲。”

他们互相盯住对方，一个站在厨房门里，一个站在厨房门外。这是他抱她的第二次机会了，可他还是没有动。耶尔很怀疑，她穿这条裙子究竟穿对了没有，是不是这条裙子提醒了他从而让他防范戒备？他过去习惯于她穿军装了吧。堂吉诃德走出厨房，扶着她的胳膊，领着她走到沙发前。啊，这回也许要抱她了吧——但，依然没有动，他只是说：“坐下，耶尔。”轻轻地把她按在沙发上，然后离她远远地坐下。

“嘿，不用这么小心。”她笑着说，“我状态很好。才两个月。”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耶尔？”

“我怎么知道什么？”她不由自主恼恨起来，“知道我怀孕？加百列天使在我梦里出现，向我宣布了这个消息，然后还告诉我让我向他呼喊‘以马内利’！”顿了一下，她声音稍柔和了些，鼓了鼓劲，“笨蛋，亲爱的，我两个月没来例假了，我去做了测试，就是这样，我怀孕了。”

“不要生气，耶尔。”

“我一点都不生气。”

“我的意思是你刚刚说过不生气的啊，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她咬住嘴唇，希望不要咬破，但已感觉到尖锐的疼痛感，有血的味道。“你什么意思？我知道。”

“喏，你说你不生气的。”

“我没有，我不生气，约西，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继续问！把你想问的全问出来。我们必须要开诚布公谈一谈。”

“你指的是乔治五世酒店。”

“还能有哪一次？”她轻笑一声，就像喝醉酒一样，（放松，耶尔！）“法国妓女，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你说过‘Zeh b’seder（没事）’。”

“我说过吗？”她大眼睛眨一眨，很无辜的样子。

“说过。”

“Zeh b’seder？”

“是你说过的。”

“嗯，好吧，我想我是那样认为过，那时我说错了。”她笑了笑，“但是对这个宝宝我很高兴，堂吉诃德，木已成舟了。”

“你真的不生气，耶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堂吉诃德犹豫了下，但很显然再没有其他办法，他只能实话实说。“那么请告诉我，萨姆·帕斯特纳克呢？”她冷冷地瞪着他。他结结巴巴地又说：“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那么确定？”

耶尔一下子跳起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会哭，我不会！”她在屋内噔噔地走来走去，臀部左右扭摆，以一种对堂吉诃德极具诱惑力的方式，尽管她根本没有想要达到这种特殊效果，“你是孩子的父亲，我打算要这个孩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吧？”

她走到约西面前，约西站起来，他们又一次面对面，她的声音软下来。“至于萨姆，我们已经分手好几个月了，不要问我为什么，已经分手了。我没必要撒谎，你一定要清楚这一点。我绝对肯定，堂吉诃德，是你的。”她抬起头，竭力用眼神和声音打动他，“你当时说我是一名女神，这句话让事情发生了。那现在呢？我就那么令你憎恶吗？”

“憎恶？天哪，耶尔……”他搂住她，现在没办法不抱了。电话铃响了，话机就在他们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他操起话筒。“喂？”

“约西，一切都妥了！”夏娜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嗡嗡响着，“妈妈和爸爸很高兴，塞缪尔先生说我们的孩子会成为全以色列的大人物的！约西？喂？约西？”

耶尔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从他身边走开。她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话，但她能听到声音，因此不难猜出打电话的是谁。堂吉诃德朝她做了个手势，无力软弱，仅仅是含含糊糊地摆了一下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夏娜问。

“没事。那太好了，真的很好。”他说。

“你的声音听上去很怪，约西。不是很高兴，要么就是我不对劲了？”

“我当然高兴了。为什么不高兴呢？那太好了。”

“约西。”夏娜说，她的语气加重了，她的直觉向来很准，“你那边有脏女人跟你在一起，是不是？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让你这样猜疑的？这儿没人。”

“那就好。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你？你现在能来耶路撒冷吗？”

“去耶路撒冷？现在？”

耶尔在地上踱来踱去，臀部柔软地扭摆。她低声喊道：“不行，我们还有话说。”听起来是耳语，但声音却很高，就像舞台上演员演戏一样。

这声音有点大，而夏娜又很警觉。“这是谁？约西，我听到那个脏女人说话了！你把她赶走，听见没有？马上把那个脏女人赶走！我不挂电话，我等着。”

重复了两遍的“脏女人”三个字在话筒的嗡嗡声中传来，耶尔说：“她说谁是脏女人！说你孩子的母亲？我来跟她说！”尽管她仍是轻声说话，但已明显含有怒气。

约西说：“亲爱的，是门口有人。我得一会儿给你打过去了。”

“门口没有人，是你房间里有个脏女人，如果你还想再见我的话，就让她离开！”

约西朝墙上擂了一拳。“这一定是房东。我们的房租到期了。他正在擂门呢，夏娜！我发誓我很快就给你打过去。”

“约西……”

他挂上电话，看着耶尔·卢里亚不满的怒视，现在她的确是一尊光彩照人又愤怒的女神。“这还差不多，在我们把所有问题都谈完之前你不能给她回电话，也许谈完了也不行。”

此时的约西已经受够了。“你不爱我，耶尔。你们俩目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爱萨姆·帕斯特纳克，你是他的女人。”

“我曾经是，我不否认这一点。”

“我爱夏娜·马特斯道夫。她是我的女人，我的意思就是说她是要给我做老婆的。”

“夏娜不愿跟你去巴黎，堂吉诃德，而我去了。”

出使归来

飞机降落，曼哈顿的高楼大厦穿过肮脏的雾霾，如钉子般戳上来，这让巴拉克回想起他上次来纽约时的情景，这一刻他决定，要去马库斯的墓地拜祭。他共有三天时间，办这次讨厌的联合国差事是足够了。拜祭马库斯至少算是件善事，一件好事，但同时也是件悲伤的事。

飞机上漫长的几个小时一点一点地挨过，到了凌晨三点钟就好像时间被无限拉长一般。麻团一般的思绪中，他仔细看了几份撤退计划和图表，将之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他旁边坐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矮胖，浑身散发出浓郁的香水味，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浏览各类时尚杂志，不可能偷看他这字迹潦草的希伯来语文件。撤军、撤军、撤军；那般辉煌的胜利，第九旅那般出色的沙姆进军，这些到现在还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和他1948年在那条罗马公路上行军时的感受一样，爆发出的一瞬间的荣耀让他觉得军人常年的乏味岁月值得了，证明了这些年的吃苦是有意义的，可现在却要再从里面爬出来！“拴狗链”又一次出现，这次是带着“抽紧项圈”的，不服从，就勒死你。

接下来的两天里，是与以色列联合国的代表团开工作会，感觉实在是难受，就像是一场宿醉后的头痛，以色列短暂的胜利就是这场宿醉的原因。变化令人沮丧，巴拉克离开了他的部队的战地生活，又开始干这该死的信使工作，他似乎总也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因此第二天能溜出来他很高兴。裹在车流里，沿着壮美的哈德逊河快而稳地穿行在雾气朦胧的风景中，只见秋色满城，一片棕黄。西点墓园里，受到精心照料的草坪和一片片的冷杉树林，此时仍然显得绿意盎然。他走过一排排墓碑时，看见远离马库斯墓的地方有一个瘦瘦的军官低着头，抱臂而立，此外，墓园里空空荡荡，再无一人。来到马库斯的石碑前，他背诵起Ayl molay（为亡者所做的祈祷），时间久远，他已忘掉了很多，说得并不流畅，情绪一激动，他低声和马库斯说起话来，双眼也随之湿润：“作战报告，斯通上校。我们现在比你走时要好多了。我们打下了内盖夫地区，还有耶路撒冷中心及周边很多战略要地。你会惊讶于这个国家的发展状况，人口已经是以前的两倍多。我们一直没能攻克拉特伦，因此公路绕开它修建。但是我们刚刚打了一场大大的胜仗，我们征服了整个西奈地区，只是出于政治原因我们没法保住它，但无论如何，‘滩头’是守住了。所以你就好好休息吧，米奇，还有……”

砾石路上传来脚步声，他闭上嘴，用手抹了把眼泪。脚步声停下后，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巴拉克站着低头默哀，过了许久后他抬起头。走上来的那名军官是一名少校，黑头发，外形健壮，圆脸上闪现着友善。“马库斯上校，嗯？你认识他？”

“很熟。”

“你从以色列来？”

为了不引人注目，巴拉克此次旅途穿着平民服装。他伸出手说：“兹夫·巴拉克，以色列国防军。”

“约翰·史密斯。”这名军官淡淡一笑和他握手，“这是我的真名。”

“为什么说是真名呢？”

“哦，这里的人太能拿这个名字开玩笑了。”他朝远处停着的一辆轿车指了指，“我看见你是坐出租车来的，你可以搭我的便车。我不是专门来纽约的，我去华盛顿。”

“华盛顿，我正要去那儿，不过我计划着坐飞机去。”

“一起走吧。”他们俩肩并肩一起往外走，“很想跟你讨论一下你们的西奈战役，我们的战争是朝鲜战争，这两者非常相似，都是军事上光彩，政治上惨败。”

“车程有多长？”

“五六个小时。等你到达机场，再赶你的飞机，还在这样的天气里飞行，你也快不到哪儿去。”

朝鲜战争和西奈战役两者的相似点巴拉克还没有想到，这让他也产生了兴趣，而且史密斯少校这种直截了当的态度也令人感觉很舒适。“嗯，好吧。多谢。”

巴拉克对马库斯的追忆引起了这名美国人极大的兴趣，尤其是“滇缅公路”的描述。他从没听过这条路的故事，对这个命名他微笑了下点点头。此后，车程就在朝鲜战争和西奈战役的类比探求中度过。在朝鲜战争中，就连美国这么强大的国家都由于“政治拴狗链”而突然停止，史密斯少校这样声称，麦克阿瑟本来是能够打赢这场战争的，但联合国和大后方的政治阻止了他，最后还解除了他的职务。史密斯边说边技术娴熟地驾驶着汽车向前疾驰。他介绍说他在装甲部队里服役，并且除了装甲部队以外他不想去其他任何部队，说如今在国际上动用武力就意味着动用装甲部队，西奈战争就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在他的要求下，巴拉克为他详细讲述了第九旅的军事行动。

“厉害，就跟日本人顺着马来半岛南下到新加坡一样，通过一条被认为是根本不可逾越的陆地线路，很令人惊奇。”他说。

“嗯，不过这是在三天之内，而不是七十天。”

“你们行动的舞台很小。就像你们那条‘滇缅公路’，只有几英里，而不是七百英里，不过想法是一样的，战争的原则不会改变。”这时他们已走过巴尔的摩，正朝华盛顿驶去，“嘿，巴拉克，我能问你一个直率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了。”

史密斯的语气变了，变得干巴巴且很小心，几乎有些不友好。“你们犹太人说你们回到了你们的家园，你们声称你们要比阿拉伯人先住在那里，那么假如说美国印第安人也提出这个要求，说他们是首先住在这里的，并要完全把这里收回，这怎么办？”

这类话巴拉克不是第一次听到，他也改变了语气，不慌不忙冷冷地说：“如果他们有实力夺回去，那他们一定会的，全世界可能会感到惊奇，但随后也会认可。不过这个答案跟你的问题一样，也是基于假设性的，算不上真正的答案。我们的人民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我们需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家，这个国家要足够强大，要能确保那类事情不会再发生，因此我们回到了当初我们出来的地方，要不还能去哪儿呢？”

“有八千万阿拉伯人，八千万穆斯林。他们不想让你们留在那里，不相信你们属于那里。从长远来看你们认为能回去吗？”

“我们在努力。现在是我们的一次机会，‘别无选择’是最大的推动力。”

史密斯点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之后，他们一路无语。史密斯的目的地是麦克莱恩市的一处住宅，那是他已婚哥哥的家，距离坎宁安住的地方不远，他哥哥在军队情报部门供职，他暂时先住在那里，同时在华盛顿寻找单身公寓。此前他刚刚从德国执行完任务回来，先在西点军校做了关于苏联装甲部队的讲座，第二天即去拜祭他在朝鲜战场上阵亡的大学室友。

帕斯特纳克曾指示巴拉克给坎宁安去电话，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见一见他，因此这位中央情报局官员此刻正在等着他。电话联系时坎宁安没有提到艾米莉，巴拉克也没问，尽管他在飞机上还私下里好笑地想，是不是这个姑娘用她那奇特的超自然力量来驱使他做这次旅行的。但现在结果是，她不在这里，还在巴黎，到一月份才会回来，她母亲陪她在一起。门厅处挂着一幅艾米莉的巨幅油画，巴拉克看得又惊又好笑。

“这是谁？”史密斯少校在出来时问，坎宁安刚邀请他进去喝了一杯。

“我女儿。一点都不像，她的大学女友帮她画的。”

“看起来像是我从西点军校毕业时一位拒绝过我的姑娘，苏·芬斯顿。”

“没什么关联。”坎宁安说。史密斯走后，坎宁安问巴拉克对此人的印象。

“很好，来这儿的路上我们谈了很多。一名思维敏锐的职业军人。问这个干吗？”

“我认识他。他现在在军内发展得很不错。”

“嗯，我得说，他对以色列并不支持。”

“是军方不支持，或者我应该说军方从来都没支持过。这种状况也许以后会改变。”克里斯汀·坎宁安没有再详述，他喜欢讲这种高深莫测的话，巴拉克也就此打住。坎宁安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手在那幅画像上轻轻地不断叩击，说：“巴拉克，她母亲相信是你把艾米莉从那个又矮又胖的法国小子那里救回来的，我们欠你的人情。”

门廊用玻璃幕墙围起来，四周摆满了盆栽花草，他们坐在里面喝着鸡尾酒，坎宁安喝马提尼酒，一大口一大口的，巴拉克则小口啜饮着雪利酒。坎宁安说：“战争结束得很疯狂。你们的本-古里安从他那飘飘然的胜利演说中清醒了过来，这很好。你们已经到了彻底覆灭的边缘了，巴拉克，你意识到了吗？艾森豪威尔气坏了，苏联人用火箭导弹威胁欺骗他，而且苏联人还贪婪地想独占阻止战争的声誉，而阻止战争无疑是他和杜勒斯两人的功劳。苏联人压制住法国和英国，迫使你们撤军，就保住了纳赛尔的政权。”

“嗯，克里斯汀，苏联人的确威胁说如果我们不停止的话，他们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踏平我们。很凶恶。”

“吵吵，现在他们对你们撤军又在吵吵。但你们撤军实际上是因为艾克在威胁真的要制裁你们。”他一口喝干酒站起来，“我们随便吃点东西吧。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艾克有他另外的一面，如果这算是安慰的话。他是一名战士，他正在逼迫你们牺牲一场你们光明正大打下的胜仗，日后他会认识到这一点的，大概还会给予补救的。”

巴拉克在临回国之前再次见到阿巴·埃班时——埃班身兼两项职责，既是常驻华盛顿的以色列大使，也是以色列驻联合国代表——他大胆引用了“那位精明且友好的中央情报局官员”的观点来叙述当前状况。对于联合国的职位，巴拉克想，个子高大又智商极高的阿巴·埃班尽管和众人关系不好，但作为以色列外交官，他是相当优秀的；说一口比英国代表还要纯正的英语，用悦耳圆润且无懈可击的措辞发表自己犀利的观点，属于美国人所称的典型的蛋壳脑袋（学问家），刚好媲美他几乎完美的椭圆头型。埃班脸上带着雍容的微笑听他讲述，评论道：“当然，我们会一步一步撤军。别无选择！是出于美国的压制，而不是苏联人的，这是实话。但是在我负责进行的谈判之后，我们会带着巨大的斩获退出来的，我相信，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们都不会再受到来自加沙地带和西奈地区的阿拉伯游击队的袭击了。我们会得到美国的保证，在蒂朗海峡自由通航，这是我们主要的交战理由。还有，阿拉伯军队对我们联合进攻的威胁也会消除，这个时期长达几年，有可能会有十年那么久。在这种我们被压制的状况下，我要说这也算是胜利吧，甚至还是大胜利。”

1957年3月，战争结束后的第四个月。在沙姆沙伊赫，约菲旅在烈日炎炎下的操场上整队集合，这是最后一批离开据点的部队。他们对面，是正开进来的埃及军队，几乎就像一面大镜子映像似的一模一样。双方部队在军乐声中，呼喝着口令。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我们必须得撤退？我们打赢了啊。”诺亚气得话音哽住。

巴拉克不负责仪式，这个沮丧的工作由一名营长担当。他只是作为第九旅一名高级军官来参与仪式的，经过约菲准许后，他顺便带来了他的儿子诺亚以及诺亚的童子军队友们。尽管这群少年明白他们即将见证的事，但当他们眼睁睁看着大卫星旗落下、埃军士兵雀跃着升起他们白色月牙和星星的绿色旗帜时，一张张脸还是显得非常震惊。巴拉克看看他的儿子，儿子脸上露出成人那种凝重的表情。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在我们打败他们的时候？”他又问。

“为了和平，诺亚。”

“但他们非常仇恨我们。你看他们。”

不可否认，埃军士兵的脸上都带着胜利后敌意的笑。

“这迟早会改变的。”

一名士兵双手捧着折叠起来的蓝白相间的旗帜从他们身旁走过。

“我们一定会把它夺回来的，走着瞧。”诺亚咬着小下巴，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据点、悬崖以及闪烁着光芒的蓝色海水，“我一定会把它夺回来的。”

版权信息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2

作者：［美］沃克（Wouk，H.）

译者：辛涛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选题策划：李　娜

装帧设计：仙　境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目 录

第三部分　出使美国

第二十二章　艾米莉的来信

内忧外患

萤火虫的夜在闪烁

第二十三章　土耳其狂想曲

跳！

木已成舟

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二十四章　美国任务

运筹帷幄

整装待发

第二十五章　绿野仙踪

致老狼

启程

爱情旋涡

第二十六章　李·布鲁姆的婚礼

异乡异客

喧嚣与遗忘

第二十七章　往事已矣

久别重逢

物是人非

第二十八章　肯尼迪总统会兑现

辞职

与你同在？

最后的视察

第二十九章　女王

孩子气

节外生枝

第三十章　牢骚室

一波三折

一偿夙愿

第三十一章　女王与狼的信

尽我所爱

争执

第四部分　六日

第三十二章　宣战事件

何去何从

出使华盛顿

焦点行动

第三十三章　等待

战争倒计时

生生不息

余情未了

第三十四章　帕斯特纳克的出使

短兵相接

邀约国防部部长

政治支持

第三十五章　前夕

狐狸和鱼

士气高涨

投票表决

第三十六章　中途岛

等待

“红床单行动”

无声的祈祷

第三十七章　进军艾尔阿里什

装甲部队

挺进

第三十八章　猛狮之死

昙花一现

小人物

出发

第三十九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上帝的礼物

相约纽约

“牢骚室”谈判

酒店幽会

第四十章　机不可失

旧邻居

逃离

短暂的相见

精神烈焰

第四十一章　耶和华的日子

推迟的空袭

圣殿山

第四十二章　哭墙

以色列之王

相思成病

第四十三章　冲啊！

交欢的蜘蛛

被追上树的猫

第四十四章　熊吼

宿醉

最后通牒

第四十五章　遭遇“牢骚室”

赢家

狼与巴德

第四十六章　杰拉迪山口

生日会

圣地

历史注解

第三部分　出使美国

第二十二章　艾米莉的来信

内忧外患

经历了苏伊士惨败之后，英国和法国在中东地区已经不再是重要力量了，以色列也被认为是他们帝国主义最后一口气中的同谋者。而另一方面，纳赛尔上校却获得了巨大的声望，成为以小胜大的榜样和典范。如果不是他接管苏伊士运河，对抗两个巨大的殖民帝国并经受住了猛攻，以色列能打败他们吗？志得意满中，纳赛尔发起了叙利亚与埃及的联邦运动，成立了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宣称这是他建立和领导所有阿拉伯国家联盟的第一步。美国的决策者们也不得已开始向纳赛尔示好，但他在同时接受两个超级大国的慷慨赠予时，却一直不表态，平衡技巧相当好——从美国人那里接受经济援助，从俄国人那里接受大量的新式武器。

由于诸多受到诟病的军事供应问题，法国再次将以色列抛弃。法国的武器供应虽然不可忽视，但由于它正深陷政治骚乱中，这个来源迟早会被截断。一些英国军火倒是可以进来，但有数量限制，而且要严格地以即时现金的方式结算。至于美国方面，他们的一些军方战略家从这次“经典的军事艺术”中看到，以色列已成为这个地区里新的一极，万一纳赛尔完全倒向苏联的话，以色列是对纳赛尔掣肘的潜在平衡力量。不过，想要用一百万犹太人来抗衡八千万阿拉伯勇士，取得不了多大进展。总体而言，美国国务院和五角大楼还是坚持英国过去在中东地区的旧有政策——和阿拉伯民族紧紧捆绑在一起，对以色列则是冷遇和白眼。

在这样的困境中度过了两年之后，已升为装甲部队司令员的兹夫·巴拉克给克里斯汀·坎宁安写了一封信。信中，他以私人身份对美国关于犹太国坦克方面的政策可能发生的改变进行了评估，中央情报局官员很迟才回信。当巴拉克撕开姗姗来迟的厚信封时，一张黄色的格子纸从坎宁安那沓打印纸里掉出来，他仔细一看，是艾米莉的笔迹。巴拉克先看她的来信，看得不住地摇头，不住地笑。

亲爱的“闪电狼”：

你好！往日絮语啊！

我自认为我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但是在我父亲写给你的信里塞进我自己的情书，这件事也实在是太偷偷摸摸了点儿。他让我去邮寄这封信，信封口封得并不是很严实，我一冲动就撬开了它（当然，我可没看啊），然后匆匆写了这些话，都没经过考虑，肯定傻乎乎的。我就是忍不住想给你写信，一年多前我就渴望着写给你。你在战后带了约翰·史密斯来我家，每次想到那时我错过了见你，我就恨得牙痒痒。

问题是，我不知道娜哈玛能不能读懂英语，尽管她说不了十个单词。如果我是你妻子，我绝对会对一封女性笔迹的美国来信好奇的！我老早就应当想到用爸爸的信纸并且打印地址的，但就像我刚刚说的，我真的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我以前从没干过这样的事。爸爸的打印纸是无可挑剔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如果娜哈玛打开了你的信（我有点儿怀疑），并且还看了这封夹在里面的信，你就有麻烦了。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对我来说最惨的是彻底和你分开，因此我要冒这个险。如果我让你难堪了，你骂我一句或者不理我，简简单单过去就行了。我会等，等着你再次来这里，或许我们会在你们的国家重逢，又或者在欧洲，甚至在马达加斯加这样的地方也未可知。会再见的。

好吧，既然我都做出这么堕落的事了，我还能对你说什么呢？我会勇往直前，全力以赴的。就我而言，在我过去两年贫乏的生命中，发生过一件大事，“狼”，老兄——一件大事——就是你在大卫王酒店那间昏暗的房间里吻我。当我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我看见你这个以色列军人就有一点儿模糊的感觉，还有小小的着迷。从我不足月被剖出来，我就一直是你说的“yotze dofen”（拼法差不多对吧），一直带着对生命孕育的痛楚回忆过日子。

我们两个谁都对此无能为力，我太了解这一点了！再想一想，也许你所做的已经超出了你的认识，你已经给了我一条走出这条死胡同的路，如果我愿意出去的话。猜猜发生了什么？约翰·史密斯少校成了我的一个追求者！或者叫求婚者、求爱者，可以是除了男朋友以外你喜欢叫的任何称呼。除了你认为是“老广岛”的那个人外，我还从没有过男朋友，顺便提一下，安德烈还在给我写长长的信，优雅的法文里会随函附上美丽的小诗，尽管他现在和另一位来自特立尼达的印度诗人住在一起，我推测那人是他的男性朋友，摩登时代啊！我和他一直保持通信，安德烈从来都是很逗人喜欢的，当他心情好并且显示出无上权威的老学究的样子时是非常有趣的，而且他一直在以他的方式爱着我。被人爱是很美好的，我希望你赞同这个论点。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把史密斯少校带到我家门前，我绝不可能认识他。我从没碰见过他那位在这附近住着的大哥，约翰只在他那儿住了一两个星期就搬进了阿灵顿的一处寓所。不过多亏了你，他才得以看到门厅里我的那幅油画，那是赫丝特·拉罗什为我画的（她是我的老朋友了，既重视贞洁又热情奔放的一个姑娘），油画让他想起了那与他分手的姑娘。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向我大献殷勤，方式相当低调和古板，我想他的浪漫精神让那位跟他分手的姑娘给打击殆尽了吧。他不像“老广岛”那样无能，但是他真的害羞得像个女孩子一样，挺奇怪，因为据爸爸向我汇报，他在军队里普遍被认为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尽管约翰是温和与男子汉气概并存的人，对音乐会、戏剧、网球、骑马等样样都在行，另外跳舞也很好，但我没法儿爱上他。我之前跳舞非常少，我的约会也很少，大部分家伙都是很讨厌的。对于你我，这些活动实际上毫无意义，我敢说，我只要用力想想就差不多猜得出。这段感情完全是单方面的，很显然，除了怪异短暂的也许是一厢情愿的感觉外，我再没有感到其他的什么。

你是我认识并谈话的第一个以色列人。你和我爸爸通过信，因此我确信你到现在已经对他做过评价。他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一个非常出色的情报人员，绝对务实且怀疑一切，对苏联一直耿耿于怀，也有人认为他是那种疯子般的宗教空想家，狂热信奉正统派基督教和千禧年主义教义，就是我的比较宗教学教授所称的“千年至福说的人”。我爸爸认为我们活在末日里，他认为犹太人回到“圣地”就是征兆，是希望。犹太人，作为重生的约书亚勇士，从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灰烬中站起来，又返回耶路撒冷，对于这一现象，他是完全相信神秘主义的。他坚称，历史上没有任何事物能与之相比，这无关乎物质世界，在核子时代引发的世界事务中，这属于宗教上的转向。当然，这些观点不属于他的情报判断，但他就是这么个人，自从以色列建国起，我就一直听他这样说。

在那个美妙的萤火虫之夜，你在那里，帕斯特纳克少校也在，但我只看见了你和你那弯曲的胳膊。在我父亲眼里，那只胳膊赋予了所有的荣耀和魅力。那时你还没说话，随后你和他热烈谈论，再然后，就是我们在露台上的谈话——那些话我到现在都可以一字一句地写出来——我被迷住了，更准确地说，是被钉住了，被丘比特之箭射中了，一个爱说话的十二岁小姑娘，渺小、干瘦、无足轻重。

现在，我想要你做什么呢？

仅仅是通信。能做到吗？你相信我吗？赫丝特·拉罗什大学毕业后回到了俄勒冈州，并与当地一名银行家的儿子结婚，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但我们仍然保持着通信，一周至少一封，有时候更多。她在家乡忙活她的事情时，我就是她的秘密人生。大体上，她对这样的生活是喜欢并且高兴的。我们谈马勒、劳拉·赖丁或者约翰·多恩，我们过去常常大声朗读约翰·多恩的诗作给对方听，那是一种悦耳的雷声！还有普鲁塔克等人物，我们一致认为，这些人是非常有深度、有智慧并且令人愉快的。不过，现在这些人物不是我们常谈的内容了，我们谈一些小事情，诸如穿衣打扮、烹饪、天气以及花园中开着的花，等等。今天真美好，来了封赫丝特·拉罗什的信。

我们就不能这样吗，“狼”？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吗？你可能没有多少东西写给我，但我非常渴望给你写信。我好像不会跟约翰·史密斯有任何发展，但是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像赫丝特那样的，找到一个人嫁掉，此刻我还一点儿都不着急。我爱福克斯达学校的姑娘们，爱我在这儿的工作，这是个迷人的地方。如果你回信给我，我们开始书信来往的话，我会告诉你这里的一切。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那里，我在这里。

爱人

艾米莉·坎宁安

弗吉尼亚州　米德尔堡福克斯达学校

1958年9月15日

仍旧是仓促写的几乎成竖体的字迹，还有很多字母漏掉，字体弧度大大的，弯曲如圆圈，不过意思说明白了。这姑娘说在饭店房间内那一吻是她生活中的转折点，这让巴拉克既感动又有一点儿好笑，一点儿悲伤。尽管他从来没有完全忘掉过艾米莉，但她还远远谈不上让他思念。这一年半以来，紧张的军队整编、基于西奈战役教训而进行的野外训练，家庭琐事的压力（搬到了一处更大的公寓、孩子们生病及其学业、娜哈玛一次不成功的怀孕、迈克尔对他那不信教的莉娜展开的困难追求，等等），还有大大小小的边界军事冲突和以色列国内整日进行的政治把戏，所有这一切早已蒙住了那段奇异的情愫，就连“卡代什行动”都已不再光鲜，更不消说在它期间发生的小插曲了。

“笑什么，爸爸？”诺亚急匆匆地走进这间被巴拉克用作书房的小房间，发现他一直在不停地笑。

“哦，没什么。一封美国朋友写来的信，很滑稽。”

“那么又要有另一个理由让你笑了，我已经被雷利学校录取了。”

父亲跳起来一把抱住儿子，这小子从他十三岁成人仪式后又长了一英尺，现在已经有了一点儿小胡子了。他的脸也在变，伯科威茨家族的骨血开始显露出娜哈玛那样柔和的鸭蛋脸，下巴拉长、眼窝变深，褐色的眼睛也显得更加聪明，还新出现一点点青春期的羞涩。海法的这所准军事院校是以色列最好的军事学校，也是通往军队精英的道路。

“通知今天下发到学校，为我自豪吗？”诺亚仍需要仰起脸看他父亲，少年英姿勃发的脸上闪耀着红光。不过照他现在的速度长下去，巴拉克想，大概一年他就可以和自己一样高了。

“自豪得不能再自豪了。”

诺亚走后，巴拉克坐在书桌旁开始看坎宁安关于坦克的来信。坎宁安的回信内容令他有些沮丧。他写道，对苏联的遏制现在是美国政策的主要方向，在这个政策中，阿拉伯国家是相当敏感的一环，以至于政策制定者们不得不小心翼翼，防止有任何激怒他们的行为。说到这里，坎宁安引用了约翰·史密斯少校的几段话。史密斯少校现在负责军队作战计划，他既不支持犹太人也不反对犹太人。对纳赛尔他是很固执的，认为纳赛尔是一个颇具魅力的新贵，并借助了短时间的政治运气。

坎宁安继续写道：约翰称以色列为“阿拉伯世界肉体中的一根刺，会导致‘政治脓包’，在经过多年的发炎与疼痛过后必会遭到拔除……”约翰的这种认识是美国五角大楼的主流思潮，他们认为以色列是中东地区一个暂时性的历史偶变，这个机遇是由全世界对纳粹大屠杀的憎恶和杜鲁门总统对犹太人的同情心所营造出来的。我试图反驳，说犹太人延续了三千多年，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历史偶变，普通的逻辑不适用于他们。约翰认为我的宗教不正常，并对此一笑了之。

你应该了解史密斯，他是个很明智的小伙子，属于那种在军队里会大有前途的人。以色列必须要正视这类军官和他们的思想，他们都是很务实的爱国者，是乔治·马歇尔那种类型的人，而乔治·马歇尔这位伟人是坚决反对杜鲁门总统对以色列政策的，他认为杜鲁门总统对以色列的现行政策犯了严重的错误。其实，我觉得你或类似你的人应该来这里学习一些他们允许你们学习的军事课程——一些未被列为机密的课程，比如装甲战术或炮术。一旦你们来了这儿，可能会对大量贮备的老式“谢尔曼”坦克感兴趣，进而小批量购买一些，接着会软化“冻硬了的地面”。即使这样做可能会花上很多年时间，但也是值得的。艾克本质上还是不原谅苏伊士事件的，不过在偶尔的评论中，他也勉强承认以色列撤军的诚意以及那次战役的技术技能。

巴拉克把坎宁安的回信拿给达扬看，达扬此时已经卸任总参谋长，正在希伯来大学学习中东问题。既是将军也是百姓的达扬仍然是首屈一指的军队人物。

“好主意。‘谢尔曼’坦克对我们有用。尽管照他说的去做吧。”达扬说。

“申请装甲兵学校，你的意思是？”

“一点儿没错。美国人处于领头地位，这对于你来说是专业的提升，兹夫。而且，也许你还会通过促成那些坦克交易而打破僵局呢。”达扬用他那只独眼打量了他几眼，“你也许正是能做成此事的人。”

“你在恭维我，长官。”

“不，不是恭维。”达扬说。

后来，巴拉克申请了美国肯塔基州诺克斯堡的装甲兵学校，课程于1960年开始，再次开学几乎是在两年后。他的旅现在很高兴提前占有了他，不过两年之内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因此他也不怎么考虑这些。

至于艾米莉那封“情书”，巴拉克撕碎了它，并尽力想把它从脑子里抹掉。但是，他可以想象出这个女孩子（确切地说，她已不再是个孩子，毫无疑问，她已经二十多岁了）会有多失望，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地等着他的回信，却始终不见踪影。她那种可爱的尖刻弥漫在信的字里行间，他几乎在读信的同时就能听到她紧张慌乱的声音。空闲下来时，那个声音不断回响在他耳边，自信而又哀怨：“我只想知道你在那里，我在这里……”

最终，他坐下来给她回信。

萤火虫的夜在闪烁

亲爱的艾米莉：

我已经收到了你那封“情书”，写得很美。如你所说，是我把约翰·史密斯带到你家门口的，不过我们是从西点军校开车过来的，一路谈了很多。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男人，很不错，绝没有一丝“女孩子般的害羞”。另外，他长得也很帅。我猜，他怎么做要取决于你。

我现在指挥一个装甲旅，并且尽力把它打造成全军最优秀的部队。我的儿子诺亚，就是你很喜欢的那个，考取了我们这儿招生最严格的中学。我们一切都好。

很有意思，两个美国的读大学的姑娘都认识到了普鲁塔克的魅力。我一直都在读普鲁塔克，几乎每晚都读。我在英国军队中拾起的普鲁塔克文集现在都翻烂了。如果让我待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并且只允许带三本书的话，那么，毫无疑问，第一本会带希伯来文的《圣经》，第二本是莎士比亚剧作，第三本就是普鲁塔克文集。

我不喜欢写很多信，但时不时能看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你就算直接用自己的名义寄信也没什么，有什么不行的呢？娜哈玛自己的事就够忙的了，还有两个孩子，还要照管一套靠部队薪水很难担负得起的大房子。我不认为你父亲是一个疯子，倒是你有点儿疯疯癫癫。你是个很迷人、很讨人喜欢的姑娘，如果给你幸福的不是史密斯少校的话，那个人也许正在寻找你的路上。

巴拉克

巴拉克心里本不想寄出这封信，但是寄出它会消除那不断在他耳边回响的声音。而且也的确是这样，信寄出后，“那个姑娘”在他脑海里渐渐暗淡下去了。

一年后，尽管他们的通信断断续续，但一直在进行，大部分是艾米莉来信。

挚爱的兹夫：

我有很多很多事要告诉你。赫丝特试图自杀，我已经去俄勒冈州探访过她了。关于你退出装甲兵课程，要不是之前我就习惯于你这样，我会伤心死的。我一直在一个月、一个月地数着，后来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数着，但你做得对，别无选择。你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娜哈玛，尽管躺在床上要长达几个月实在太恐怖，但不管怎样，她有机会拥有那个孩子了。我送出对她最深的祝福，祝愿她全面康复，拥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对不起，我没兴趣与那个代替你来的军官见面，他并不是你，完毕。

好了，说说赫丝特吧，真是一团糟！我不知道你保留了我的信没有，如果你保留了，把它们都撕掉！我在写信的时候从来不想，只管哗哗地往下写，如你现在所知。他丈夫偶然发现了放我们信件的那个小盒子，又看到一封她给我写的信，但还没有写完，他大为震怒，因为她那封信里面用词很热情，比如“我希望能感受你热切的手臂抱着我”，诸如此类的话。同时，那也是一首很甜蜜的诗，但这些并不意味着什么，兹夫，这都是些姑娘们的说法，只是这在俄勒冈州尤金市就不行了。他们大吵了一架，赫丝特试图在一盏枝形吊灯上上吊自杀，那盏吊灯你都挂不上去一条狗，我的意思不是说那种高大的柯利牧羊犬，而是说卷毛小狗。当然，吊灯就在她头上哗啦一下子掉下来了，我见过那盏吊灯，就放在后面，真的是又脆又薄的。好了，然后那个布鲁斯，就是她丈夫，痛哭流涕的，很懊悔。事情没有张扬出去，他买给她一辆梅赛德斯折篷汽车，我又被请到那里向他证明，他才最终理解了，不再痛苦和怀疑。

他人很好，但却非常没意思，很乏味。赫丝特画了一千多张油画，我猜就是为了维持自己不疯掉，那些油画在她的阁楼里堆了有半人高，有画他们孩子的，也有画俄勒冈州风景的（俄勒冈真是仙境一般的州），但大部分都是暗示混乱精神的抽象画，很可怕。赫丝特从来就没有瘦过，在学校时，女孩子们常常叫我们“劳莱与哈代”（美国滑稽演员搭档，一个胖，一个瘦），不过她真的是鼓得就跟个气球一样。但这并不是吊灯掉下来的原因，她就没有认真想过，重得像她那般，还从椅子上跳起来去上吊，希望那盏吊灯能结束她的生命，没把整个天花板搞下来就算是万幸的了。赫丝特真是不幸。

还有，我的好朋友，我们小时候经常这样喊，不许你继续写那些关于我结婚的废话！到底怎么回事，我写四封你才回一封，你对这些愚蠢的信感到愧疚吗？当我好得不能再好并且准备好的时候，我会结婚的，但那可能永远都不会实现！我现在就很好。因此，请不要再啰里啰唆写那些令人厌烦的东西，在你那小心翼翼充满长辈风范的信里，这些话真的让我很恼火。我很高兴你的装甲旅赢得“国防部卓越奖”，但那是随着你的每一分努力必然会发生的。

你退出装甲兵课程对你我来说是个提示，纯粹是命啊！我们注定要进行一场萧伯纳与泰瑞式的书信来往（我犹豫着想说爱洛绮斯和阿贝拉来着），但仅此而已，不能保存信件，现在就全部撕碎。这些信件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享有，而不能让该死的、有窥探欲的人，甚至全世界人都知道。萧伯纳只是在后台的人群中和泰瑞见过一次，你知道，没有记录说萧伯纳曾经吻过她，因此我比爱伦·泰瑞要幸福，而且可以继续保持这种幸福。事实上我是非常爱你的，但与你相隔万里，我已经慢慢习惯这样了，既然上帝明显想要我们这样，那就分开吧，只是不要再说那些结婚的废话了，好吗？

对了，约翰·史密斯已经算是过去了，他跟我慢慢疏远后，开始向一位军人家庭的漂亮女子献殷勤，这朵爱情橙花想必已经开了有半年。对那女子来说，约翰稍稍有点儿老，只不过因为约翰现在在军队内风头正健，她才跟他在一起的。我猜，尽管约翰对她奉承有加，她也只是和约翰玩玩，然后便一脚踹了他。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因此，到现在为止，他这个花花公子已经被爱情之火毁掉两次了，不过这倒并没有影响他的事业。我想我至少会被列为不会伤害他的老朋友吧，我们确实有过美好的时光。

你在那边关注我们的选举吗？肯尼迪太有魅力、太有风度了，但我不确定他的胜算有多大。尼克松是个野心家，怒目圆睁，像个金刚似的，没有人喜欢他，他只是艾克的一个跟班，不过他还是很有能力的。多年前，他就作为副总统和艾克运作政府，现在他由于被揭露出拥有一些不合法的资金而陷入了困境，看来他就要完蛋了，但又凭着一次感伤的电视演讲（是关于他的妻子和他的狗“西洋跳棋”的）打开了一条出路，很对路的精明表演。这里的犹太人大多是自由派的，都反对他，所以，我猜你们以色列也支持肯尼迪吧。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你和美国的犹太人联系起来，你好像和他们真的是不同种类的。

顺便提一句，这其实与我无关，我们这儿所有的报纸都在说以色列有一座核反应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里的人们都在稀里糊涂地争论。纳赛尔威胁说，要动员六百万士兵去摧毁那个反应堆，等等，我需要担忧吗？

好了，先写到这儿吧。亲爱的老兹夫，你根本不知道在你那谨慎的寥寥几行信里，有多少你不情愿的感情流露出来。现在请你相信我的话——你知道我可是很敏锐的，不是傻瓜——你其实很重视我对你的关心，你也应该重视，爱情是这个悲哀的生活方式所能给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我父亲有时会大声朗读一些浪漫主义诗歌，你应该听听，有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还有布朗宁、史文朋等人的。他好像是有些古怪，但我相信他和我有很多秉性是相同的。他把浪漫主义导入爱国主义，对我母亲也很满意，不过也有涌动的暗流。

不管怎样，我都要随同此信在最后送上我至纯的真爱。我的梦想就是我自己的恋爱事件。自从你鼓励我读《忧郁症的解剖》，我就想试着看一下，但是这个书名总让我提不起兴致来。再说，我真的不相信能有一本书比得过普鲁塔克文集。不过，既然兹夫叔叔这样说了……

专属于你的

艾米莉

1960年9月22日

挚爱的艾米莉：

你瞧，我败下阵来了，称你挚爱的，这已经足够不谨慎了。

娜哈玛生了个女儿，又大又漂亮，八磅半重，母女平安！因此，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娜哈玛的条件而言，就这样吧。我们开始都想再要一个男孩，有段时间她还很痛苦，但现在我们都觉得这样也不错。在这个国家，女孩们也打仗，但接过我们手里火炬的还是男孩。我希望当这个小女孩长大时，阿拉伯人能走出他们的谬见，不再认为我们必须永远离开，或者老想着要将我们赶出去。但这看起来似乎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轮到诺亚接过火炬倒是很快的。如果他不得不接的话，他会把它举得高高的。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窗户外，雪花飘落在耶路撒冷城。你们称今天为“新年”，但在我们这里，这不算一个假期，我们有自己的新年，在九月份，事实上就是你写信给我说赫丝特和吊灯的那一天。我们这儿称今天为“西尔威斯特”，是一些较低级别圣徒的日子。一些美国游客喝醉了，大声吹牛，到处抛撒彩纸，我们还忙自己的事情。

你说的那个故事真是可怕，你那个可怜的胖朋友，吊灯，一千多张油画，还有她那乏味的丈夫，不过你说故事的方式倒是让我不断地发笑。这是非常以色列式的。你知道，在这里，就是要笑对所发生的苦难和恐怖。现在，我非常幸福，也非常满足，跟你说，我给你回信跟你的感情完全不是一回事，和你那种典型的小淘气不一样，也根本不同于我对被我视为生命的娜哈玛的爱。我没有预料到你会这样，我只是感谢你的来信和感情。我不是萧伯纳，成为阿贝拉更是上帝也不允许的。我没有太多的话要跟你说，艾米莉，因为明白的理由。如果你感觉到字里行间有感情，那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寥寥数行，我要说再见了，一个快乐的父亲。

你远方的朋友

兹夫

1960年12月31日

附笔：关于核反应堆，那是法国人设计用作发电的，离完成还有好多年呢，报纸在胡说八道。

兹夫·巴拉克

一张祝贺女孩生日的贺卡上，印着希伯来文和英文，在折叠起来的空白处，手写了几行字：

兹夫，我的爱人——我去了一家犹太人书店买了这张卡片。此刻，我边哭边写这些文字，因为你和娜哈玛有了个新宝宝，因为你幸福，所以我幸福，因为你以你的方式爱着我。麦克莱恩市的午夜漆黑寒冷，天地万物间，萤火虫在闪烁。

你的艾米莉

1961年1月10日

第二十三章　土耳其狂想曲

跳！

“Kfotze（跳）！”军士长在那位冈比亚上校的肩膀上用力一拍，他跳出去了，其他那些已经挂上挂钩的跳伞者拖着脚，朝已打开的舷门走上来，外面气流呼啸，阳光炫目。

“Kfotze！”接着跳出去的受训者是堂吉诃德特别喜欢和钦佩的一位，这名准将来自非洲象牙海岸，结实、严肃，黑得像块炭一样，训练很刻苦，闲暇时间总喜欢阅读一些政治学书籍，准备完成他还没有完成的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硕士学位。

“Kfotze！”轮到来自喀麦隆的那位爱开玩笑的上校了，他是和他那穿着长袍、颇有异国情调的妻子一起来以色列的，常用一种类似拉长了的短笛一样的乐器吹奏出怪异的曲调。他用法国口音大喊：“再见了，残酷的世界！”然后大笑一声跳了出去。

“Kfotze！”

“不行。”

“Kfotze！”

“真的不行！”

“Kfotze！”

“我不能跳，我的降落伞松了！我不跳！”喊叫的是一名又高又胖的军官，他的双手紧紧抓住舷门。

军士长一步跨到这名受训者的后面，照着他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Kfotze！”

“不跳！听着，你踢了我，你们要跟乌干达开战！”

“给他解开挂钩，尤里。”堂吉诃德一开始就预料到这一位会有麻烦，这家伙的个头儿远远高于其他人，喜欢神气活现地走路，在练习带伞包跳跃时，常做一些很幼稚的把戏以显示他的勇气。小个子军士长用愤怒的表情看了堂吉诃德一眼，不愿意饶过这个吓傻了的乌干达军官，但最后还是给他解开了挂钩，一把将他推离舷门。

“Kfotze！Kfotze！Kfotze！”

最后三名非洲军官在伊迪·阿明被吓傻了后，带着对自己勇气的自豪，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了。军士长滑上舷门后，伊迪·阿明粗壮的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在发动机的呼啸中大喊：“少校，我要这个家伙写报告，解释他的违抗行为，威胁一名友邦军队的军事要员，还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看看我的降落伞，它松了！”

在这项讨厌的任务中，堂吉诃德亲自检查过他们每一个人的伞包，他可不想在他的记录上出现一个非洲大人物死亡的事情，否则他会内疚一辈子的。但他清楚，伞包在这个人肥厚的巨背上，紧得就跟用胶水粘在上面一样。他随便看了看伞包，说：“是的，降落伞掉下来了，军士长没注意，对不起。”伊迪·阿明咧开嘴对他笑了，军士长兀自嘟囔着。

当天下午，堂吉诃德在外交部部长的办公室里遭到了她的当面问证。

“坐下，尼灿。”“尼灿”这个词，意指“花”或“花丛”，现在是约西的姓，自从结婚后，他就把布卢门撒尔改为希伯来语的姓了。

“这次的谈话内容保密。因为有充分的理由，我绕开了军事渠道。”她继续说。

“是，部长夫人。”

“喏，那个乌干达军官到底是怎么回事？乌干达对我们很重要，这个人在他们那儿可是个大人物。”

约西说了当时的情景，果尔达·梅厄疲倦地点点头，眼神迷离而无神。“好了，明天要友好地再次把他带上去，这次要确保他跳，明白了吗？就这样。”她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文件，说道。

“部长夫人，”约西说，“这个人是不会跳的，如果他跳，他会死的。”果尔达放下文件，对他皱起眉头，发红的眼睛带着警告的神色。

“他可以是一个大人物，但他不是生来就会跳伞的。”

果尔达努起嘴：“你说他是个懦夫？可我听说他是个拳击冠军。”

“他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懦夫。”

果尔达透过袅袅上升的香烟烟雾注视着他，眼睛眯起来：“约西·尼灿少校，我听说你有很好的记录，也听说你被叫作堂吉诃德，还知道你获得过tziyun l’shvakh（卓越嘉奖令），分配给你这项任务不是随便决定的。明天这个时候，你要再次向我报告，你的报告里只能有三个字——‘他跳了’。”

“是，部长夫人。”

“如果他死了，对以色列来说是个坏消息。至于你，tziyun l’shvakh要大打折扣。”

“明白。”

“三个字，‘他跳了’。”

“Ken（是）！”堂吉诃德壮起胆子，以传统的军人回应回答，然后向她敬礼。这是他面对威严的果尔达所能做出的最大戏谑了。果尔达没有笑，用夹着香烟的手回了个礼。

木已成舟

在一间几乎没有家具的房间内，一个蹒跚学步的鬈发小孩笨拙地追着约西·尼灿，他们绕着一张两个锯木架加一块厚木板组成的桌子一圈圈地转。“汪汪！Ani kelev，Abba hatool（我是小狗，猫爸爸）！”

“喵喵！我吓坏了，我吓坏了！”堂吉诃德转过身，嘴里不断地发出咝咝声，还把肩膀拱起来。

他的儿子高兴地尖叫：“好猫！现在爸爸是大象。”

堂吉诃德把一只胳膊放到鼻子下当作象鼻，左右摆来摆去，发出大象的吼声。

“现在是狮子，狮子！”男孩喊道。他的父亲四肢着地蹲下，嘴里发出十分吓人的巨吼。

小孩向后退缩，皱起眉头：“坏爸爸。我害怕，爸爸。”

“不害怕！阿里耶·尼灿永远都不会害怕。阿里耶的意思不也是一只ari（狮子）吗？”

“Ken（是），爸爸。”

“那么，一只狮子还害怕另一只狮子吗？”

小孩灰色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不怕。”

“那我们来看看。”约西又吼起来，瞪大眼睛，龇着牙。小孩浑身颤抖，但这回并没后退，随后也双手趴在地上跪下，对着他父亲的脸用力嘶喊。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吼叫的时候，门砰一声推开了。

“约西，你在吗？我们遇到个大问题——啊！这是干什么？”

堂吉诃德大叫：“母狮！她带来吃的了！”

于是，这两头“狮子”又朝刚进来的“母狮”吼叫起来，“母狮”把食品杂货抛在一边，把裙子高高拉起，露出穿着丝袜的腿，也趴在地上。他们三个互相咆哮、吼叫，直到小孩仰躺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有什么问题？”堂吉诃德把她扶起来。

“你猜猜今天谁进了商店？”耶尔已经退役，现在在蒂森格夫大街经营一家婚纱店，生意还不错。

“不知道，果尔达？”

“哈！果尔达，新娘？真会瞎说。提示一下，你的一位老朋友。”

“夏娜。”约西立刻说。

耶尔点点头，酸溜溜地一笑：“除了夏娜·马特斯道夫没有别人。”

“那她最终还是要结婚了。”

“不要显得那么心碎，拜托。”

“胡说八道，我是为她高兴。那男人是谁？”

“不是她的男人，结婚的不是她。她是陪她上司伯科威茨教授去的，并且……”

“兹夫那个瘸腿弟弟？”

“是的，他带着他那已订婚的姑娘，好像叫莉娜。她才是新娘，她在海法找不到合身的，所以就来特拉维夫找了。可问题是，我做了一件很白痴的事，我邀请他们三个来家里做客。”

“家里？夏娜答应了？”

“她答应了，他们三个都答应了。”

堂吉诃德四下看看——一张锯木架桌子，三把折叠椅，这是屋子里全部的家具了。

“好吧，没关系，我去多买几把椅子来。他们会理解的，你是个很忙的女人，而我在战地时间那么长……”

“他们理解不到什么，我们要赶快把这个地方布置起来，真是没面子，我们几个月前才搬进来。”耶尔四处瞪着眼看，“事情是这样的，夏娜一个朋友的孩子和阿里耶在同一所幼儿园，她告诉我，她听说阿里耶一直以来都是最聪明、最漂亮的小孩，她说得非常友善、非常真诚，然后我想也没想就说：‘那么，来看他吧。’结果伯科威茨教授也请求来看他，当然他是带着莉娜一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来？”

“星期五。”

“你哥哥在哪儿？”

“本尼？他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有话要跟他说，很紧急。他不在空军基地。”

“没错，今天是他最小孩子的生日，他肯定在莫夏夫。你给那里去个电话吧。”耶尔抱起阿里耶，把孩子带到他自己的房间内。这个房间不像其他房间那样空空如也，甚至还有点儿拥挤，有床、椅子、桌子、玩具、摇摆木马，全部是新的，并且也是最好的。

“脱衣服，洗澡时间。”

“不，吃东西。”

“洗澡。”耶尔用既严厉又慈爱的口吻说道，阿里耶只好解开衣服的扣子。

过了一会儿，他们在那张锯木架饭桌上吃饭，阿里耶狼吞虎咽地吃着土豆泥，把自己弄得脏乱不堪。

耶尔问：“那些非洲人怎么样？”

“还可以。”

“结束了？”

“没完全结束。”

“你联系到本尼没有？”

“联系到了，晚饭后我去见他。”

“今晚？去拿哈拉？那你今晚要住那边了？”

堂吉诃德点点头，表情严肃：“也许。我看吧。”

“尽量赶回来吧。”耶尔降低声音，几乎是在轻声低语，“我会想你的……”

他狐疑地看着她，微微咧嘴一笑：“为什么这个夜晚与其他夜晚不同？”

“这是在抱怨吗？”他紧张的表情兴奋起来，一种怪怪的感情和私密的兴味闪现在他眼里。

“还要。”阿里耶说。耶尔把孩子脏兮兮的脸擦干净，又给他的盘子盛满。

“我会尽量赶回来。”堂吉诃德说。

“嗯，尽量。”她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我不知道，我今天开始想起巴黎来……埃菲尔铁塔、断臂维纳斯、乔治五世酒店，所有那些……你都不应该忘记的事情，但是你都忘了，你变得很忙……”

“好了，这都是因为你见到了夏娜。”

她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她看起来很好，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更瘦了。不能说那是因为我，你能那样说吗？”她懊悔地在自己围着围裙的身上拍了一下。

“我希望他们都超重，变成大矮胖子。”

她在他胳膊上用力打了一拳：“讨厌鬼。”

堂吉诃德站起来，把耶尔也拉起来，抱住她。现在，耶尔的身材曲线实际上比她在巴黎时更加玲珑，很有几分像维纳斯的侧面。

“好的，我回来。”

“你回来？太好了！不过，不用为了我，真的。路上要花四个小时……”

堂吉诃德说：“问题是，我和一名法国妓女有个迟到的约会。”

耶尔轻轻笑道：“在我的店附近有家租赁家具的店，我想去那里看看。浪费些钱，但省事。”

“至少租一张床吧，体面些。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喜欢睡在仅仅铺张褥子的水泥地上。”

“抱怨，抱怨！快点回来啊。替我向本尼和艾莉特问好，祝丹尼生日快乐。”

开车去拿哈拉的路，堂吉诃德并没有感到时间很长，大多数时间他都在想事情。夏娜要来他们家！变化来了！他们分手的那个夜晚，想想都可怕，那段记忆他已经刻意地忘掉了。自从分手后，他只是偶尔在耶路撒冷集会上远远看到过夏娜几次。只有一回，他们在一个讲堂外的大厅里面对面不期而遇，她和几个戴圆顶小帽的男子在一起，两个人擦肩而过时只是很客气地互相问了声好。

事情发生后，约西·尼灿直接的感受不是懊悔，也不是内疚，生活对他来说，是一处讲战术的战场，也许这种性格就是造就他成为一名优秀战士的原因吧。审时度势，做出决断，行动！一个行动过去，紧接着继续下一个。耶尔这个巨大的意外使事情突变，要求判断、决定、行动。告诉耶尔自作自受，然后继续跟夏娜？从两方面来说都不可能。

首先，就算他在卡尔内特大街有那点儿不光彩的事情，他也还算是一个有德行的犹太小伙子。有了一个孩子可不是件普通的事，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孩子需要一个父亲，他的母亲也需要一个丈夫。第二，就算想跟夏娜继续下去也不可能了，虽然他很渴望继续下去。他将不得不告诉夏娜所发生的一切，而夏娜又是一个很虔诚的犹太姑娘，宗教深入她的骨髓，她会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做出决断，毫无疑问，他必须娶耶尔，夏娜也绝对会主动离开他。

实际的发展也完全是这样。过后，他把这段往事深深埋在心底，但是，夏娜在听到耶尔的事情时那种痛苦到绝望的眼神，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一直萦绕在约西心头，她瞪圆满含泪水的眼睛，充满了憎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看得流血而死一样。唯有一点点他还愿意记起的，是他最后所犯的蠢笨错误，他结结巴巴地跟夏娜说，他和耶尔可能不会真的长相厮守下去，他之所以娶她，是因为这是正确的做法，说不定有一天……

“住口！”刺耳的大喊和哽咽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其实根本就没长大，愚蠢。什么也不要再说了，结束了。你把我害死了。结束了，永远，彻底结束了，你要明白！我们绝对永不，永不，永不再见。”说完这句话，夏娜转身跑开，扎进茫茫的夜色里，留下约西独自站在可以俯瞰到旧城叶明莫什风车的地方，这个浪漫如画的地方，他们曾在这里第一次接吻，约好新婚来这里摄影。上次她父母亲同意他们的婚事时，她也是让他来这里见面商谈结婚计划的。在那天耶尔离开房间后不久，他就给夏娜回电话，默然答应来这里见面。出自讲战术的本能，如果不得不干，那就干，并且一劳永逸地彻底干完。

Kfotze，Kfotze！

时光飞速流逝，约西忘记了很多。阿里耶是他平日里的快乐，他的军职生涯也进展顺利。至于耶尔，她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某种程度上，他也很喜欢她，尽管他不爱也不会爱上她。但既然两个人都年轻、健康，相互间都有吸引力，那就一起过日子享受生活，包括性，但他还是很小心地没有和她再要更多的孩子。现在夏娜终究回来了，即便只是为了探望阿里耶！往事突然唤醒，令人不安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事情会怎么发展呢？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永不，永不，永不！”这是多年前她最后撂下的话。

他开车进入莫夏夫时已接近午夜，耶尔的飞行员兄长正穿着睡袍读一本小开本的《圣经》。这种《圣经》是军队里免费发放的，很多以色列人都把它堆到书架上，灰尘积得厚厚的，从来不动一下。

“你皈依宗教了，本尼？”

卢里亚把书放在一边，很幽默地发出猪一样的呼噜声：“嘿，摩西·达扬说，在这个国家，我们一定要按照Tanakh（《圣经》）中规定的来生活，当然，他指的是历史部分，不是宗教，那家伙！他说得对，知道吗？至少从这本书里你会了解到我们为什么在这儿。”

“我们能在这儿，是因为我们差不多把这块地方上所有其他人都给驱赶出去或杀掉了。”

“也不完全是这样。绝对不是。找我什么事，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从拿哈拉回来时，耶尔正在熟睡中。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往被子里慢慢钻时惊醒了她。

“哇，外面天亮了。”

“五点了。”

“本尼还好吧？”

“很好。我带了块丹尼的蛋糕回来。”

“好，你一定累了吧。”他把她拉进自己的怀抱，她懒懒地稍微反抗了下。

“哎，睡会儿吧。那事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干。”

“不。有些事情立刻就得做。”这句话引得耶尔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不过这个迟到的约会因为阿里耶而没能实现，他父亲回来时吵醒了他，他身穿粉色睡衣跳着舞跑进这间卧室，嘴里喊叫着一首从幼儿园学到的歌：“世界之神，他在万物建立之前就在主宰……”

“嘿！让这个世界之神离开这里，两个小时后叫醒我。你哥哥要飞过来见我。”堂吉诃德说。

烈日高照，本尼开着军车载他，直达伞兵基地。堂吉诃德问：“这样做真的能管用？我越来越害怕。”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堂吉诃德，应该会管用。”

本尼的军衔是上校，个头儿比堂吉诃德低，但形象要比他好许多，被太阳晒黑了的健壮容貌和西部片里的牛仔有一拼，脖子很粗，腰杆笔直，即使是坐在驾驶盘前也不例外。短硬的头发和坚定的目光给人感觉很严厉，但同时又很会微笑，而且看起来很友善，甚至很慈爱。他有三个孩子，指挥一个战斗机中队，毫无疑问的军人典范。但要说他是模范家庭男人则未必，更准确地说，在特拉维夫他一直有一个秘密的小情人，是一家酒店的接待员，也算是份体面的工作。此外，他还有另外几个女朋友，他和她们都小心地保持着亲昵关系。他读《圣经》，但实际证明，他明显连自己的生活部分都没有规范，连摩西·达扬都不如。而他那珍爱的妻子对这一切却浑然不知，或者说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

“他不会挂在飞机尾部吊死自己吧，本尼？”

“只要他记得数到三就不会，他还必须要记得拉开伞绳。哎，他能数到三吗？”

“能的，这个我核实过。”

“很好。那你就做准备吧。如果他吓傻了，我们就实行另一套方案，都安排好了。”

“太感谢了，本尼。”

“没关系。”

伊迪·阿明半个小时后到达基地，由配给外交部部长使用的豪华轿车送来，全以色列也没几辆这样的车。他穿着镶着一道道金边的华丽的白色军礼服，礼服上别着成排的勋章和绶带，戴着金色肩章。

“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我们只管干吧。”他对堂吉诃德说。

约西把他介绍给本尼·卢里亚，伊迪·阿明从上面俯视着这个飞行员，笑着和他握了握手。

“卢里亚上校是我的内兄，他来驾驶飞机，只有我们三个人。”堂吉诃德说。

这是一架四座教练机，有一个很大的边门。乌干达人换上跳伞服装，约西把降落伞收紧，牢牢地缚在他身上后，他首先爬上飞机，坐到座位上。

“这是干什么用的？”他指着旁边一个很大的沙袋问，话语里满含焦虑。

“镇重物。”卢里亚上校回答。

“啊，镇重物。嗯，镇重物是很重要的。”伊迪·阿明说。

飞机迅速爬升，到了跳伞高度后开始做水平飞行，下面是绿色的农田，边上是波光粼粼的地中海。

“就这样吧，长官。准备好了吗？”堂吉诃德问。

“在这儿？我会落到水里的。”阿明申辩道，他瞪起鼓鼓的眼睛，现出大片眼白。

“风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从海洋上吹来，你会飘到内陆的。”卢里亚上校说。

“一定得跳，长官。”堂吉诃德说，他指了指门，“跳吧，数到三，就拉那根绳，然后，”他又指了指阿明胸前降落伞上的银色标识，“你就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了。”

伊迪·阿明瞪着地板，又瞪眼看看外面的海，再瞪眼看卢里亚上校、尼灿少校，最后缓慢而坚决地摇摇头。

约西说：“长官，外交部部长严令我汇报你跳伞的情况，我马上要去汇报，所以下定决心吧，长官。”

降落伞在湛蓝的天空里开出一朵白花，随后飞机盘旋着急速下降。很快，堂吉诃德便开着军车到了那处荒无一人的土豆田，降落伞被摊开堆在那里，雪白的一团在微风中轻柔地拂动。堂吉诃德停下车，对伊迪·阿明说：“来，我们收拾起你的降落伞，你好拿去归还。”

这个乌干达人并不尴尬，他狡猾地一笑，从车上下来，两只长臂把伞绳和降落伞收起来，约西在旁边帮忙。当他解开绑到沙袋上的绳子时，阿明问：“这样行不行？”

“效果是达到了。”

堂吉诃德把降落伞揉成一团塞进后座，沿着一条土路向西行驶，然后在一处长满草的堤岸边停了下来。堤岸下面就是沙滩，有六七英尺高，清澈的海浪轻轻拍打着沙子。伊迪·阿明盯着他，问：“接下来怎么做？”

“长官，我必须向外交部部长汇报三个字‘他跳了’，马上就去。所以你跳了伞，然后你要归还那个。”他大拇指朝后座上指了指，“你已经获得银色伞降徽章了。”

伊迪·阿明那张又大又黑的满月脸猛一下子变得非常可爱，高兴地笑起来，堂吉诃德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了阿里耶。

“哈哈！我明白了！外交部部长，她想要你说‘他跳了’！那我们就骗她！我跳了，然后你就告诉她真相，‘他跳了！’”

“正是如此，长官。”

“少校，你真聪明。来吧。”阿明在堤岸边膝盖弯了两弯，然后纵身一跃，重重地摔到沙滩上，打了几个滚。

“他妈的，啊，扭伤了！”他号叫道，“我想我崴了脚脖子了。”

“这样更好，长官。你要跛着脚回去，太真实了！不要掸掉沙子。”

把伊迪·阿明送回他的豪华轿车后，堂吉诃德直接开车驶往外交部。经过果尔达·梅厄秘书的同意，他走进了部长的办公室，部长正和几位穿着短袖衬衫的幕僚在开会。

“怎么？”

“他跳了。”

她严肃地点点头：“我听说他崴了脚脖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医生给包好了。不严重。”

“Asita hayil（干得好）。”

“Ken（是）。”这句吹出来带着哨音的话引得那几个幕僚全都扭过头来看他，堂吉诃德转身向后走出去，没有敬礼。

此情可待成追忆

部队在内盖夫地区进行了两天的夜间伞降训练，堂吉诃德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他发现耶尔正坐在黄色的旧沙发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房子已经被悉数布置出来：餐桌椅、卧室家具、小块地毯、椅子和扶手椅、茶几……几张靠墙的桌子，上面都放有台灯，甚至墙上还挂了几幅画，有狼对月长嚎的，有拉比拿着《托拉》的。总体给人的感觉是：暗淡、破旧、一堆零碎的二手大杂烩。耶尔说：“不管怎么说算是弄完了。现在这个地方不会让你看起来好像没娶老婆一样了。”

“你说他们是什么时候来？”

“明天来喝茶，然后开车回海法。”

“我们有葡萄酒吗？”

“怎么了？你吃晚饭了吗？”

“就喝一杯葡萄酒。”

他们家贮存有阿德姆·阿提克牌红酒，是为了安息日祈福准备的，他想要阿里耶习惯这种仪式，一瓶红酒通常可以用一个月左右，除了堂吉诃德心情少有的糟糕时。他边喝酒边说这次训练。他说起和副旅长针对安排这次夜间操练发生的争吵。“我跟多伦说，‘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再在战斗情势下跳伞，这是一种过时的战术，而且绝对不会在夜间跳，既然这样，干吗还要练习？’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操练继续进行。’”堂吉诃德一扬脖子喝完了酒，“我们很多人都受了伤，伞降训练是很好，可以在步兵中培养出精锐，这一点我相信，但是效果没多大。”

“我可以买些花，”耶尔环顾四周说，“再买些书，花和书会营造出很不同的效果。”

他一只胳膊搂住她：“阿里耶怎么样？”

“他想要一只狗，我给他买了套新衣服，他穿上后看起来帅呆了！”

“耶尔，他们知道我有老婆。”

她盯住他：“我跟你说个事。萨姆·帕斯特纳克总是说你应该去装甲兵部队，他觉得你有非常好的前途。坦克就是军队，坦克是决定战争的因素。坦克和空军。”

她一说起帕斯特纳克，约西就来气：“我在装甲部队里待过。我是一名伞兵，我热爱我的部队，我不会考虑那个前途。”

“我考虑，你应该去。”

“那些非洲人后天要举行毕业典礼，我可以打电话请病假——花和书是个好办法。”

第二天，耶尔坐出租车急匆匆地往家里赶，准备张罗迎接客人。到了拉马塔维夫那有大块草地的公寓房子外面时，她看见士兵们正从一辆军用卡车上往下卸家具，一趟趟地进出他们一楼的房子。

“搞什么鬼？”她大叫着冲进屋内，看见堂吉诃德和他在卡尔内特大街时的老朋友塞缪尔——那个大胡子土耳其人——正指导士兵们在各处拖拉家具。

堂吉诃德说：“我们快完了。哦，对，花和书到了，我们最后再摆放它们。”

塞缪尔问：“看着不好吗？耶尔？”

“很好！”她结结巴巴地说。

塞缪尔的父亲是一个富有的家具经销商，在塞缪尔和一名来自阿根廷的空军下士结婚时，他父亲为他们把婚房布置得富丽堂皇。这样的财富完全让耶尔惊呆了：美丽时尚的土耳其地毯，盖住破烂家具的华丽帷幕和丝绸坐垫，墙上也挂上了昂贵的锦缎和挂毯，把狼和拉比的画换下。无论眼睛看到哪里，都是一堆堆的精美艺术品。

“堂吉诃德，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呀？”

“耶尔，亲爱的，你就是想彻底镇住夏娜·马特斯道夫，这应该可以了吧？还不行？”

“你真是个疯子，我没有一丁点儿那样想过。”

“你不喜欢吗？”塞缪尔问她，有点儿发急的样子，“我们可以全部搬走。”

“呃，非常好。只是，那个塞缪尔，有点儿太、太土耳其式了。”看到他的脸沉了下来，她又赶紧说，“我不是说我不喜欢土耳其风格，我很喜欢。”

堂吉诃德说：“明天就全部恢复原样，夏娜绝对会被镇住的。”

耶尔笑了笑说：“住嘴，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个。哎，塞缪尔，也许我轻轻松松就会适应这样的布置，它们真是漂亮，谢谢啊。”

“没关系。”塞缪尔皱起胡子拉碴的脸，咧嘴一笑。

“我要去幼儿园接阿里耶了。”堂吉诃德说。

耶尔说：“好吧，你这个疯子。那花在哪儿？书呢？你打算就穿着这套皱巴巴的军服吗？”

小阿里耶对他家这种土耳其式的转变一点儿都不惊讶，因为在他的生命中，几乎每件事都是新鲜的。当伯科威茨教授和莉娜到来时，阿里耶显示出一种早熟的场合感，穿着新衣服安静地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块饼干，同时用敏锐的眼睛观察着客人们。他紧盯住教授进来时拄着的拐杖，堂吉诃德见此，对他皱起眉头，他抬起头，看见爸爸的提醒并微微摇头后，便马上不再看那拐杖了。

迈克尔说：“夏娜一会儿会来。你们这儿真不错。”

“很有品位。”莉娜说。莉娜身材圆胖，二十八九岁，圆脸，宽阔的农夫鼻子，表情和蔼又诙谐，“有几分土耳其化，不是吗？”

“有几分。我在安卡拉有个叔父，他死后把这些留给我，他很有钱、很富有。”堂吉诃德说。

“我真的非常喜欢我那件婚纱，在海法找不到那样的。”莉娜对耶尔说。

“我也很高兴。”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时，门铃响了。堂吉诃德跑过去开门，夏娜站在门外，依然是那件黑雨衣，看起来和她在风车房时没什么变化，甚至那双因为痛苦而睁大的眼睛也没变。对约西来说，在他的家门口看到夏娜，几乎就像是被车撞了一般，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和痛楚。她黑色的眼睛迎接他的目光，和以前一模一样，深邃又饱含痛彻心扉的爱以及最后分手时的那种痛苦。

将近三年了，他们之间竟然什么都没有改变！这才是真正的震撼。夏娜没有改变，她的表情就说明了这个事实；堂吉诃德也没有改变，因为现在见到夏娜依旧让他心颤。她的脸色苍白、镇静。

“你好，约西。”他们握手后，她走进屋里来，“那么，这就是阿里耶了。你好，耶尔。哎呀！他看起来很像你，约西，不是吗？”

“他们都这么说。”

她快步走到阿里耶身边，弯下腰说：“我叫夏娜。”

孩子首次开口讲话：“夏娜老师。”

“对，他幼儿园的老师也叫夏娜。”耶尔说。

莉娜说：“我们听说你很优秀，阿里耶。你会唱歌跳舞，不是吗？你为我们表演一下，好不好？”

阿里耶用力摇头。

堂吉诃德说：“自从他切除扁桃体时麻醉后，还没有这样安静过。”

“我们喝茶吧，不要理他，一会儿他就会表演了。”耶尔说。

几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关于以色列平常的政治之后，迈克尔·伯科威茨边喝茶边说军队已经征召他了，给他上尉军衔。

“我的身体只有百分之六十合格，但军队要的是我的物理学，而不是我的物理身体。”他对自己这个文绉绉的玩笑轻声笑笑，手里笨拙地摆弄着他的无边编织便帽，“美国人卖给我们的那个核反应堆仅仅是个很小的实验室产品，却还有形形色色的美国检查员和各种限制。实话说，法国人的那个倒是一个大反应堆。我们要建造一处军事设施，由我们自己来运作。”

“受到尊崇和赞美的是真神……”阿里耶突然尖声唱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耶尔说：“啊，开始了。不知道是什么把他激发起来的。”

“他存在，但他不受时间控制……”庄重的歌词被他唱成了喜气洋洋的多切分音调，边唱还边炫耀地蹦跳和旋转。

“这小家伙唱的究竟是什么？”莉娜问。

夏娜说：“想必你知道。叫《祷歌》，是犹太教堂晨祷的颂歌。”

“我还从没去过犹太教堂。”

“他的统一和一致，世界万物莫能比……”

小孩蹦蹦跳跳，四下张望，希望有人给他喝彩。莉娜又问：“可是他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歌词的意思吗？他上的是宗教幼儿园吗？”

堂吉诃德说：“根本不是宗教幼儿园，只是邻近地区的一所幼儿园。”

“他无人能解，无尽统一……”

“好记性，阿里耶！”唱到最后，夏娜鼓掌，于是他又在她面前跳起舞来，眼里的光芒一闪一闪。

“迈克尔，亲爱的。”莉娜说，她眉头忧虑地紧紧皱起来，“我们的孩子以后也必须要学习这些东西吗？”

“一定要，亲爱的，除非我们把他们寄养到马克思主义者的基布兹里。”他耸耸肩，对其他人笑笑，又说，“要根据你的对象来讨论你的婚姻！”

“哦，我会坚持我们的协定，不过我肯定也会坚持让他们学习一些平常的童谣。”莉娜说。

夏娜一下子逮住小男孩亲吻他，他的手抓住夏娜的脸，也亲她的额头。

“哎呀，有他在有趣多了。”伯科威茨教授说，他看了一眼莉娜，又看了看表说，“Halevai af unz（愿我们能得到这样的庇佑）。”

“阿门。”莉娜说，“我们该考虑走了。”

夏娜放下小男孩。大家在告别时，阿里耶又从卧室里跑出来，戴着头盔拿着剑喊道：“夏娜，犹大·马加比。”

他大喊着虎虎生风地给她表演光明节剑术。夏娜把他抱起来，亲了一下，然后递给耶尔，轻声说：“真可爱。”耶尔紧紧抱住阿里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好像在说：“也许只有你不知道，他恰恰是个大讨厌鬼。”

堂吉诃德和他们一起出来。迈克尔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辆锈迹斑斑的小轿车前，莉娜扶他坐进去，夏娜慢吞吞地和堂吉诃德并肩走在后面。

“夏娜，实在是意想不到，太好了。”堂吉诃德的口气里透出少有的温和。

“嗯，约西，时间过得很快，不是吗？我听说了阿里耶，然后就想来看看他。”

“我很高兴你能来，夏娜。”

“我也一样。这孩子很出色，耶尔看起来就像雷诺阿(1)笔下的人物一样。”

“你幸福吗，夏娜？”

她停下脚步。约西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她双眼中的深邃如同以前那样让他震颤。

“我很好。你现在都是一名父亲了，我依然能发现那种不相称。”

“你认为我从来都没有长大？”

“你长大过吗？”

“嘿，我可是一名少校了，夏娜。”

“我知道。尼灿少校。我喜欢尼灿。”她伸出手，“更喜欢阿里耶。”

他握住她的手想多说几句话，可她迅速抽回去，上了汽车。

“再见，少校。”

他回来后，耶尔对他说：“夏娜没有被镇住，我相信她没留意这些家具。”

“莉娜留意了，那个莉娜，人很不错，很直率的一位姑娘。”堂吉诃德说。

耶尔边收拾茶具边说：“嗯，丝毫都不让步的一个人，我慢慢再跟你说吧。”阿里耶还戴着他的头盔，正偷偷地拿一块奶油蛋糕，耶尔一把从他手里夺下。蛋糕碎了，阿里耶委屈怨恨地对母亲皱起眉头。

“要吃饭了，你会破坏胃口的。”

约西拉起他的手，说：“来吧，犹大·马加比，派对结束了。我来帮你洗澡。”

伞兵营战士们穿着军礼服戴着红色贝雷帽，在军乐的伴奏声中列队行进，于毒辣辣的日头下接受检阅，完毕后笔直地立正，开始授予非洲军官们银色伞降徽章的仪式。Ramatkhal（总参谋长）祖将军沿着队列往前走，挨个儿把徽章别在他们身上，和他们握手。堂吉诃德跟在将军身后，当走过伊迪·阿明时，伊迪·阿明朝堂吉诃德用力眨了眨眼。

兹夫·巴拉克也在这儿观看仪式。仪式完毕后，Ramatkhal与非洲军官们闲聊，伞兵们吵吵闹闹地解散，巴拉克招手让约西过来，约西大步走过练兵场。

“堂吉诃德，Ma nishma（最近好吗）？我昨天和我弟弟迈克尔通过电话，他说你们家有个神童。”

“兹夫，我想跟你谈一谈，你什么时候有空？”

“怎么了？我在等Ramatkhal，我们计划在今年的下半年进行一次空军与装甲兵的联合演习。”

“我想跟你说的正是这个，装甲兵。”

夜深了，耶尔还没有睡，她不知道丈夫去哪儿了。通常有突发事情时，他都会打电话回来，不过今天晚餐时他回来过，后来又出去了，烤好的鸡也凉了，还没有吃，放在烤箱里。约西不在，她就一个人吃了些农家鲜干酪和薄脆饼干。房间现在又恢复了破败，“土耳其狂想曲”已不复存在。夏娜的来访像夏天的暴雨一样转瞬即逝，短暂喧闹却没有造成毁坏。抑或是已造成了？那晚直到她睡觉时，堂吉诃德都在坐着看书，后来上床时也没有弄醒她，而是悄悄爬上另一张租来的单人床上。

门开了，他一脸笑意地走进来：“对不起，有正事。我饿了。”

“有一只做好的鸡，我去热一下。”

约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不时放下鸡和面包，随便地说些政治上的事。耶尔在他手边放上一大壶茶，通常他在一顿美餐过后会想要喝。他倒下第一杯茶，对她说：“哦，有新情况。你知道吗？兹夫·巴拉克现在是装甲兵部队的指挥官。”

“是吗？”

“我今天碰到他了——就在那个‘仪式’上，”他用力拼出这个词，“原来他需要一名副官。我跟他说我有兴趣转入装甲兵部队，马上，他就跟我说了那个职位。”

“你答应了吗？”

“我不能立刻就答应，要想想。我懂坦克，但是我还必须得学习装甲兵课程，也许还得学专门的指挥课程。”

“接受这个职位，约西。”

“这是个参谋职位，我最好还是在战场上。”

“听我说，接受这个职位。”她的口气坚决，几乎是命令式的，“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你也知道。”

“也许你说得对吧。”

耶尔绕过桌子走来，抱住他亲吻。当晚，他们就在她那张单人床上做爱。狂风暴雨过后，他们沉默良久，约西在黑暗中高声说：“知道吗？床还是要比地板强。”

此刻的耶尔性感迷人，夏娜来访造成的不安已慢慢消失，她的自信又恢复了，她说：“一次大跃进，像中国毛主席说的那样。”

“一张窄窄的床就让人这么兴奋，而且还是张破床，你紧抱住我不仅仅是因为爱，还为了不掉到地板上。”他说。

过了半晌，耶尔说：“夏娜·马特斯道夫永远都不会结婚。”她的语气冷淡而平静。

“你又发什么神经？”

“走着瞧吧，只要你活着，她就不会。”

“夏娜跟我分手已经很久了。再说，对她来说我信教也不够虔诚。”

“哈！”她趴在他身上，用乳房轻抚着他的胸膛，喷了香水的头发垂在他脸上，“我已经拥有了你，还有了阿里耶，与夏娜相比，我足够自信。今晚想留在这张床上吗？欢迎，不过要挤一挤。”

“我们试试吧。”

她躺回去，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夏娜本应该去巴黎的。”

“别再说夏娜了，好不好？”堂吉诃德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1)　雷诺阿，Renoir，法国印象派画家。

第二十四章　美国任务

运筹帷幄

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让巴拉克决定，如果可以的话，撤销他与帕斯特纳克一起去华盛顿的任务。

现在是凌晨一点，后半夜惨淡的月光照射进黑洞洞的窗户，巴拉克坐在自己书斋的小书桌前给艾米莉·坎宁安写信。要尽快写完，萨姆马上要接他去观摩在内盖夫举行的一次装甲部队演习。台灯旁边立着一张艾米莉寄给他的最新照片，照片背面写着：“福克斯达学校助理女校长与亲爱的朋友兹夫。”兹夫是她旁边的那匹大红马。艾米莉·坎宁安穿着肥大的棕色骑行服，戴着眼镜，毫无漂亮可言，单薄瘦削，几乎可以说是很丑。

他在信中的第二页这样写道：

……你在惩罚我，挚爱的艾米莉，我发誓，每当我提及婚姻，我总会为你忧虑。那张照片照得实在是太傻了！完全是一个活脱脱的老处女助理女校长。你在不知不觉地耗尽自己的青春，耗尽你自己。努力去爱不仅仅会让一个男人感到莫大的幸福，而且会让你首次明白什么是幸福。人一生中最大的快乐是孩子，而一生中至深的甜蜜则是热烈的爱情，由于你的教养和你的挑剔（我并不确定是否真的如此），你很难有意外的浪漫关系，你必须听我这些唠叨。记得莎士比亚在十四行诗里如何描写他那位神秘漂亮的朋友结婚生子吗？那些诗文对你有帮助，“时间之鸟在不断飞行。”

前几天，我也跟你说不出什么原因，我又读了一遍《鲁拜集》（Rubaiyat）——仅花了十分钟，你知道吗——当我读完后我流泪了。我常常想起你……

他写信的时候，娜哈玛就坐在旁边，在同一盏落地灯下看一本新的希伯来文小说。她知道他们的通信往来，这些年来，每当这个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古怪女孩有照片来时，他都会给她看。娜哈玛老早以前就理解了他说的这个事：一名中央情报局官员的女儿迷恋上了他，而后又逐渐发展成一种有趣的书信友情。她还很大度地说她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实际上也的确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最近，这种不对劲出现了，巴拉克开始爱上了这个与之通信的教书姑娘。信到此时要写完了，他依然迷惘，事情发展怎会如此怪诞，对此他已不能再简单地一笑了之，或将其从脑子里随意抹去了。

我常常想起你，这完全是因为你去年在信中跟我说的一件事，你当时说你父亲朗读《鲁拜集》给你听，并说这是押韵版的传道书，我想到了其间的相似之处，但我以前从没有在任何地方看过这本书，也从未听其他人说过。你父亲……

“你早餐吃什么？”娜哈玛把他吓了一跳，她穿着羊毛睡袍站在他身边。

“哦，你起来了？我想我没吵醒你。”

“我想是你的台灯吵醒了我，没关系。”她盯着那张立起来的照片说，“你这位朋友真的是在浪费她的外形，不是吗？她现在多大了？”

“二十三四吧。”

“她该结婚了。”

他指着自己写的信说：“我经常给她写信正是提到这一点。我想，她有一种心理情结，就是她那特别优秀的父亲。或许在她这个年龄段没有人能比得上她父亲。可以给我来点热麦片粥和茶吗？到斯代博克要走很长的路。”

“斯代博克？你不是要去观摩装甲部队演习吗？”

“本-古里安也想看。”

“没问题，带些燕麦片和茶，我再给你烤几片面包。”

她一走，他便一把抓起那张相片，连同几张信纸都丢进抽屉，想着妻子的言语、声调或动作胡乱猜测起来，感觉自己真的是道德堕落。无论出什么问题，都只能压在自己的心里。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好了，巴拉克穿上军服时想，这也并非什么太神秘的事情。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框框，部队与家庭两点一线，而且限制在以色列这个小小的范围内，所以艾米莉就成了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一个白日做梦的地方。但也要想到，艾米莉是大洋彼岸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这也是他犹豫该不该去华盛顿的原因。艾米莉·坎宁安有时候称自己为他的笔友，这个定位很合适，不要让这种关系蒙上什么暧昧的色彩。很久以前他就有过一次婚外恋，那时他也感觉自己很堕落。等会儿见到萨姆，他就推掉这次华盛顿任务，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几个小时后，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一起向南飞到比尔谢巴，随后乘坐指挥车，在凛冽的清晨风驰电掣前往斯代博克基布兹。车上，巴拉克毫无睡意，心烦意乱地想着事情，他原以为帕斯特纳克还在打盹儿，没想到他突然开口问：“兹夫，你干吗不跟我一起去华盛顿？”

“我拒绝过吗？”

“你也没答应啊。”帕斯特纳克看着车窗外，晨曦次第将山峦染红，前面空旷的内盖夫沙漠中，一条狭窄的柏油路穿行而过，他指着那条路说，“还记得吗？那时这还是一条土路，我们需要一辆机关枪吉普来护卫。不管怎么说，‘卡代什行动’让这些成为现实。内盖夫是安全了。”

“‘卡代什行动’让很多东西成了现实。”

“是吗？”帕斯特纳克打了个哈欠，“我昨晚跟达扬一起吃饭。他仍旧认为我们没必要撤离沙姆沙伊赫，没有和平条约就不能撤出。”

“现在说说简单，都事后了。”

“也许吧。他认为当时俄国是在虚张声势，而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应该也不会把制裁和封锁搞成功，联合国大会会阻止的。本-古里安当时吓坏了。”

“摩西没有责任，本-古里安有。”

“本-古里安怎么会想看坦克演习呢，兹夫？这不是一次常规演习吗？”

“嗯，不管怎么说，待在斯代博克，他情绪是很低落的，况且他也很喜欢视察士兵。”巴拉克说，“既然你提起来了，萨姆，如果可以的话，你就带其他人跟你一起去华盛顿吧。”

“啊哈，你又来了。为什么？你很善于和美国人打交道，而且懂得的坦克知识也比我多。”

“就别让我去了。”巴拉克加重了语气低声说。

帕斯特纳克不置可否地耸一耸肩，不过他还是对巴拉克这一行为感觉怪怪的。兹夫·巴拉克现在是装甲兵团的副司令员，军中有大量猜测，都认为他最终会是中部战区或北部战区司令，这可是军职生涯里升迁的一大步。对于上校们来说，现在晋升的金字塔显著变窄，而迄今为止巴拉克也没有被挤下去。有一些不利的传言，说巴拉克的晋升是因为有本-古里安和达扬的偏袒，还有本-古里安在帮忙。但帕斯特纳克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巴拉克杰出、有头脑，不是阿里克和拉斐尔那种冷酷无情又招摇的嗜血进攻者，只要他大致遵章守则，没有过差的运气，他应该是能稳稳地获得将军军衔的。

“好吧，不过你让我感到很意外，我还以为你很想去华盛顿呢。”停顿了下，他又说，“正好换换口味。”

语气平缓，没有丝毫影射的意思，但巴拉克脑子里却突然闪了一下，感觉很令他不安。帕斯特纳克现在是军事情报局局长，很可能知道他与艾米莉·坎宁安的书信来往。可情报人员没理由拦截那些信件啊，他也没刻意去隐瞒，甚至那些书信的内容也没什么在意料之外的，而且也不会再有另外的人看到。不用想了，一定是自己多虑了。

“你看啊，萨姆，我们正在进行装甲兵常规检阅，我很想跟下去。而且诺亚暑假也回来了。你是谈判代表，我们有很多坦克专家，你可以随便挑选。”

“再说吧。”

戴维·本-古里安穿着专为他定做的卡其布制服，站在基布兹里他的小别墅前等他们。日头尽管红彤彤的，但并没有带来暖意，它从约旦那边的摩押群山照过来，点亮了斯代博克绿油油的田野和果园，照亮了向四面延伸遍布石砾的沙地，一直到遥远的地平线。

在晨曦与长影的映衬下，这里就像本-古里安的梦想与现实一样，兹夫·巴拉克想。带着惊人的意志，本-古里安想要打造以色列这处沙漠之花，带领全世界的犹太人重返锡安山，现在他已经成功地实现了几小块有水的地方，像这处沙漠荒地一样，而大多数渴望来的犹太人却还在锡安山之外。

本-古里安看上去苍老憔悴，而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肚腩却更大了。穿着卡其布军装，五短身材配上肿胀的腰身使他显得很滑稽，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尽力掩盖一下，吸进大肚腩并使自己看起来凶恶一些。但本-古里安真正的凶恶体现在委员会会议上，那里是他击垮对手、左右政治潮流的地方。

他没有打招呼，直接问萨姆：“萨姆，美国任务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们星期日走。”

“那我们要谈谈。”他又转向巴拉克问，“演习什么时候结束？”

“十点钟。”

“到时我们回斯代博克。”本-古里安坐进车内打起了瞌睡。

他动作敏捷地爬上一处山顶，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演习区域，虎背熊腰的装甲部队司令大卫（达多）·埃拉扎尔（David“Dado”Elazar）已经等候在那里，清新的风把他又黑又粗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下面是一大片模仿的埃军据点，横亘在灰褐色的沙地上：一条条的反坦克壕沟，标记出来的雷场，锯齿形连锁战壕，石头胸墙，高地上沙袋防护的炮兵掩体，还有藏在坑中仅将炮管露出来的坦克。

所有布置都严格比照苏联的军事常规，在阵地内，防御的“蓝军”机械车辆正在缓慢地四处巡逻，步兵们全部潜入战壕内。进攻一方是“红军”，埃拉扎尔向总理介绍说，一会儿会由北边进来。

明亮的阳光下，总理眯起眼睛四下观看，很不满意地问：“达多，那边怎么回事？”本-古里安拍拍埃拉扎尔的肩膀，径直指着东南方向上尘土翻飞的地方问。

“见鬼！”埃拉扎尔看看巴拉克，巴拉克正拿着架德制高倍望远镜看那团尘土，“那不可能是‘红军’啊。”

“可它就是。”巴拉克说。

透过沙尘和烟雾，从对方的身高和眼镜片上的反光可以辨认出，那个站在旋转炮塔上的人是约西·尼灿，他正率领他的营发起进攻；看他的起始位置，没有按照原计划方向进来，而且以他英国“百夫长”坦克的航程，到这里也是遥不可及的。本-古里安要过望远镜瞭望他们。

“坦克都到哪儿去了？”迎面而来的编队只能看到四辆坦克，后面跟着的就是众多的吉普和半履带车了，下面的蓝方防御方也只有四辆坦克，“我想这应该是坦克战吧！”

埃拉扎尔说：“只是个骨架般的演习，我们承担不起坦克和坦克运输车由于演习而损毁。我们的坦克不多，而且都是老旧款，故障率太高。我们必须得为了真正的战争而保存和保养好它们。”

巴拉克补充说道：“维修厂已经很多月都在应接不暇地修坦克了。特别是‘百夫长’坦克。”

本-古里安说：“这可不行。埃及人可不会用骨架般的部队来进攻，他们有大量的俄国坦克，多得他们都不知道如何来用了。”

帕斯特纳克说：“的确是，总理，他们不懂得如何用那些坦克。我们估计他们的坦克兵缺乏训练，调运也是一团混乱。”

“他们的调运是一团混乱，可他们有大量的坦克，不是吗？”

埃拉扎尔用无线电通话，暂停了演习，直到演习评教官们能够对堂吉诃德未经授权的调运做出裁决再开始。当他用一连串的术语下命令时，本-古里安打断他问道：“你们说的这个堂吉诃德是什么人？”

埃拉扎尔说：“‘红军’的指挥官，先生。”

“命令他到这儿来。”

“我已经命令过了，先生。”

“他怎么了，达多？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吗？”

“哦，他是个优秀的军官，总理。”达多瞟了眼巴拉克，“也许可以这样说，有一点点不墨守陈规。”

“有一点儿疯，也可以这样说。”巴拉克低声狠狠地说。堂吉诃德是他带来的人，这真的让他很生气。在总理的冷脸中，约西·尼灿顺着多石的斜坡跳跃着跑上来。

“你违背了命令，尼灿，搞乱了整个演习。”达多几乎没有回敬堂吉诃德的军礼便劈头盖脸地责问他。

“长官，进入方向由我决定。”

“对，可要在参数范围内。”

“长官，我的‘百夫长’为这次进场装了足够的额外燃油。”

“装在坦克外面？”

“嗯，是。里面没有地方放，长官。”

“那么，你通向敌占区的就是一支等着被点燃的移动火炬部队。演习评教官们在演习开始之前就会判你失败。”

“长官，我们在敌人炮火射程之外就消耗了所有的箱内燃油，然后在夜晚把油桶内的燃油倒入油箱，演习没有讲明敌人夜晚有空军行动。”

巴拉克、埃拉扎尔以及本-古里安三个人面面相觑，本-古里安似乎有点儿被逗笑的样子。

“堂吉诃德，你这些花招有什么意义吗？”巴拉克大声问。

“训练战术性突然袭击，上校，有益于我营，也有益于他们。”他向下指着“蓝军”，尽管命令暂停，但他们仍然紧张忙乱地从北边往东南方向重新部署。

三名军队演习评教官都是秃顶上了年纪的军官，他们到达山顶后和达多、巴拉克商议起来。在他们争论的当口，本-古里安问：“你为什么叫堂吉诃德？你和风车搏斗过吗？”

“总理，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谁没和风车搏斗过？”

“这倒是。”本-古里安疲倦而睿智地对他微微一笑，“除了作为一个集体的堂吉诃德，我们还能是什么呢，啊，年轻人？”笑过后，他问了约西来自哪个国家，是否结婚，娶了谁。“耶尔·卢里亚？她父亲是名伟大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她哥哥也许有朝一日会成为空军领导的，你娶得好。”

演习评教官们最后做出结论，尼灿突然袭击的进场可行，演习继续进行。于是，吉普车和半履带车在各处轰鸣起来，浓重的尘烟升起，群山间响彻发动机的喧闹，但由于没有使用实弹，充满了虚假的混乱感。就连巴拉克这个历经无数次类似演习的人，也感觉这种虚幻的战斗看不下去。这要归因于那些演习评教官，他想。至少坦克车长们和战斗小组的军官们在战场形势中没有主动去思考，不管这次演习进行得有多么符合理论。本-古里安坐在一块粗糙低矮的红色大石头上，哈欠连天，随随便便地看着。

“很值得看看。”他对巴拉克说，伸出一只手让他扶着自己站起来，“我们这就回去吧，走吧，萨姆。”

坐到车里后，他忽然说：“那个堂吉诃德，跟我说说他，兹夫。”

“他是从伞兵部队转过来的，总理。他学习了所要求的课程，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营就成了整个装甲部队里最出色的。不论刮风下雨，他总是一丝不苟地维护保养、辛苦操练。尽管他很严厉，但士兵们都很服他，因为他要求他们做的每件事，他自己都身体力行。”

谈论耶尔丈夫的时候，萨姆·帕斯特纳克一直悄悄地坐着，本-古里安歪过头狡猾地看他一眼，“我怎么从没听过耶尔·卢里亚嫁人了，还嫁给一个从塞浦路斯来的小伙子。”

“是的，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帕斯特纳克以一种想赶快结束话题的语调说道。

他们走进斯代博克那栋小别墅，穿着黑色长裙的宝拉从厨房里走出来，边走边用围在腰间的灰色围裙擦手。

“他们正在杀鸡，你们要留下来吃午餐，你们两个，”她对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说，“你们上次吃新鲜宰杀的鸡是什么时候？真正新鲜宰杀的？”

帕斯特纳克有些拘束地看了本-古里安一眼。

“我中午在比尔谢巴还有个会议，宝拉。直升机会来接我。”

“我得赶回演习现场，听取汇报。”巴拉克说。

宝拉很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你们两个操劳得像狗一样，理应得到招待。留下吧，新鲜宰杀的！”

“不用理她。”本-古里安说完，走进卫生间。

她换了副表情看着他俩：“他身体不好，睡不着觉，现在没有一点儿胃口，因此，留下来吧！拜托！也许他会吃得很香的。到时跟我说说你们上次吃到这样的鸡肉是什么时候，我要用红辣椒粉烹制它。”

本-古里安带他俩走进他的书房，桌子上乱糟糟地堆积着报纸、杂志和书信，旁边有一张座椅，后面是一堵结实的书墙，其他架子上和地板上也是书。他疲惫地躺进座椅里，招手示意他俩也坐到椅子上。

他看看巴拉克他们两个，沉默良久，最后说：“我很担忧。骨架演习！我们不要打骨架仗。”

又是一阵沉默。他从桌子上拿起本书，说：“柏拉图。我读希腊文有一个月了，我向自己保证每天都要读点儿希腊文。一个不能管理自己时间的人是很不幸的。”

宝拉端着三杯茶走进来，见本-古里安生气地皱起眉，她没说一句话就出去了。

本-古里安轻轻啜了口茶，说：“去年我会见了肯尼迪总统，以前我也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参议员。现在他有了新的身份，真是了不起。但不同于艾森豪威尔，也不同于戴高乐，甚至不同于阿登纳。那些都是伟人，你只要跟他们接触一下你就知道了。肯尼迪，嗯，他当选时我还纳闷怎么这样一个男孩就成为美国总统了呢？但他就成为总统了，我们也不得不说服他，让他向我们提供坦克。”他又转头问帕斯特纳克，“亚伯拉罕·哈曼(1)对你这次任务是怎么说的？国防部部长会接待你吗？”

“不会。总理，在这方面，从艾森豪威尔起政策就没有改变过。他们会安排一个有美国国务院和情报人员参加的会议，只讨论低级的防御武器，不讨论这个地区没有的武器，主要的供应，我们还得期望欧洲那边，也没有金融援助。亚伯拉罕报告说，最大的不同也就是肯尼迪政府班底似乎有更多的意愿跟我们对话。”

本-古里安长叹一口气说：“‘卡代什行动’的好处是从那以后以色列被当成一个重要的国家了，不好的地方是戴高乐可能会跟我说，无论阿拉伯人武器方面有什么优势，以色列都是不可战胜的，我和他会见时他就当着我的面这样说过。他是不是真的认为那是另外一回事，反正我所听到的消息是，法国供应不能再继续依赖下去了。”

他盯着他们两个人，伸出厚重的手掌。

“在纽约，我和阿登纳握了手，我真的握了，以色列总理的手握住了德国总理的手。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听人们说，这只手上沾了犹太人的血。”他把手掌握成拳，落在桌上，“当时战争赔款已经支付完了，那次握手意味着五亿美元的金融援助。等我到了另一个世界时，我得努力解释给那些欧洲犹太人听我为什么要握住德国人的手。我必须得为活着的犹太人和这个犹太国家着想，也许另一个世界里的他们早已经谅解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用热切的眼神盯住帕斯特纳克问，“我一直在等军方关于埃及火箭导弹的消息。有没有德国科学家牵涉其中？摩萨德斩钉截铁地跟我汇报说，德国人正在建造和试射它们。”

帕斯特纳克动动嘴唇，好像是默背答案给自己听似的：“迹象是有的，总理，但没证据。我们的人报告称，试射的导弹并不精确，发射失败的也有。”

本-古里安说：“如果德国科学家参与了，事情传出去，我的德国政策就崩溃了，我就要下台。”

巴拉克不由得冲动地说：“您不会下台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您。”

本-古里安摇摇头，紧闭嘴唇，显出完全不相信的神态。他默默地喝了口茶，表情恍惚而悲切：“那么，你们和美国人谈的是什么装备？”

“不谈坦克，它们作为进攻武器而被划掉了。”帕斯特纳克说。

“别管，就跟他们谈！至少要把话说出来。难道我们不需要坦克来防御入侵我们的坦克吗？现在我们来看看。”他从桌子上的书报堆中翻出一张纸，依次念出他优先要买的武器。他说，还要搜寻废钢市场，以用于那些必须修补的废旧坦克。世界各地有成千上万生锈的坦克，在至少一个大国成为新坦克稳定供应商这种突破性局面来临之前，以色列不得不修理那些破旧坦克，凑合着用。

本-古里安说：“我们处在包围圈中，没有一个同盟国。纳赛尔正在煽动阿拉伯大众，俄国又在为他提供武器。戴高乐跟我说：‘我不会坐视以色列被毁灭的。’艾森豪威尔在拒绝我的坦克请求时也这样跟我说。我告诉戴高乐：‘等你这位闲雅绅士断定我们被毁灭时，可能做什么都晚了。’”

尽管谈话沮丧，但巴拉克看到本-古里安在说话时是生机勃勃的，平常蒙眬的双眼也显得明亮有神。香味从厨房那边飘进来，本-古里安最后对帕斯特纳克的华盛顿之行做出强调指示，肯尼迪班底已经勉强答应卖给以色列“霍克”对空导弹系统，但现在他们又在对他施压，要他改换为英国的“警犬”导弹。

“坚决不同意，我们就要‘霍克’！”本-古里安那双曾和阿登纳握过手的手掌击打在桌子上，“这完全是一场闪躲游戏，让别人去冒犯阿拉伯人。我们需要‘霍克’导弹来防范‘伊留申’轰炸机，不是吗？我们更需要让美国人为我们提供这样一种重要武器从而来打破僵局。”他紧盯住帕斯特纳克，又看看巴拉克，“你们两个听明白了吗？”

帕斯特纳克说：“兹夫申请退出使节团。”

本-古里安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家庭原因，总理。”

“娜哈玛好吗？孩子们呢？”

“他们都很好。”本-古里安等待他详述下去，但他没再多说什么。

“呃，那萨姆，你带其他人去吧，这里还有其他任务，甚至更重要。”

“你们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样的鸡肉，来吧！”宝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还真是饿了。”总理说着用力站起来。

这回不用去华盛顿了，但兹夫·巴拉克对他自己的反应却感到惊讶，竟然是惋惜！惋惜也迟了，况且不合逻辑。不过他还是觉得甚是宽慰，他的决定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只是他对一件事还是难以释怀，自己干吗要把那个见鬼的艾米莉的照片摆放出来让娜哈玛看见呀？

宝拉·本-古里安悄悄捅了下巴拉克的胳膊：“知道了吧，兹夫？你们留下来对他有好处。他可以谈谈自己的心事。”她拍拍自己不成形的连衣裙说，“他在这儿可完全承载着整个国家呢。”

整装待发

“我一个人去参加婚礼你真的不介意吗？”耶尔问。

“好了，阿里耶会被照看好的，你不也说了还有其他事吗？”

耶尔想听的实际上是另一种回答，一个抗议、一场争执，甚或是强硬的不同意。她正收拾晚餐后的杯盘碗碟，堂吉诃德依旧身穿脏兮兮的军装，对照着餐桌上的油印军演阵列表在写字板上写东西，已写到了中间一页。列表的旁边躺着张请柬，还有张照片，是李·布鲁姆那即将迎娶的新娘子。

耶尔说：“我们从没去过美国，我们俩都没去过，一起去不好吗？所有费用都付过了，约西！”

“不可能。去吧，玩儿高兴些。”

“问题是，”她的嗓音变尖厉了，“一旦我去了加利福尼亚，我就不想很快回来，有太多的地方要去看！”

“上帝啊，刚才太饿了。”堂吉诃德把写字板放在一边站起来，“冲个澡去。”

“她很漂亮，是吧？”

约西拿起那张照片，那是一张摄影棚内拍摄的艺术照，他皱皱鼻子，说：“他说她多少岁来着，十九？看上去都不到。”厚实平滑的请柬用带着细花边的斜体字雕刻出来，约西念道，“玛丽·麦克里迪，旧哈西德派名字。”

“他说她母亲是犹太人，他们至少要在犹太教堂里完成婚礼。”

“我哥是个大傻子。”他把那张照片甩下去，好像打出一张扑克牌似的。

“他现在有几百万美元资产了吗？”

“有，他能养得起她。”堂吉诃德走进阿里耶的卧室，看见小男孩已经睡了。不一会儿，哗哗的洗澡声响起来。

耶尔匆匆脱下衣服，换上一件桃红色的缎面睡衣，这是从巴黎买来的，她店里的残次品，低价购进的。她对着镜子上下仔细打量自己，看不出什么不完美的地方。她知道大多数男人都想那件事，有些人的欲望还非常非常地强，有的到现在还在打她的主意。

这个堂吉诃德，结婚都五年了，还让她不解。每次他回家来，可能会做爱，也可能不会，基本上是随她的意。如果通过姿势、眼神或话语来引诱他，那肯定会；但假如没有这样的话，即使在野外一两个星期后回来，他也是直接睡觉，或者是看书，又或者是忙着看军队文件。他会把这件睡衣看作一个引诱吗？她在睡衣上拍了点儿香水。

“问题是，”他身穿睡袍走到门厅，边擦头发边说，“阿里耶是不是真的就能在拿哈拉安静下来？本尼知道他要应付的是什么吗？艾莉特知道吗？莫夏夫知道吗？”

“艾莉特管理所有的托儿所。阿里耶有那些莫夏夫小孩一起玩耍也就不会太淘气了。”

“也许吧。”

“你为什么就不能来呢？你好长时间没有请过假了。”

“我的部队在这次演习中很丢脸。我必须要狠狠训练他们，改造所有人。”

堂吉诃德拿起写字板，坐到一把扶手椅上，耶尔犹豫了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哎，萨姆·帕斯特纳克告诉我说你是那次军事演习中的明星人物，说是连本-古里安都夸奖了你呢。”

这句话像串子弹一样，不管怎么说都让他感到痛。他抬起头看，眉毛扬起：“萨姆？你和萨姆·帕斯特纳克说过？什么时候？怎么会？”

“哦，很偶然。”耶尔坐下来，架起二郎腿好让那件缎面睡袍的下摆分开，“我去以色列航空公司的办事处核实去洛杉矶的预订座位，太乱了，你得不停地变换航空公司。”

耶尔的话到此就没有了。过了一会儿，堂吉诃德问：“然后就碰上萨姆·帕斯特纳克了？”

“哦，是的。萨姆要去华盛顿。当然，他没有细说，你知道萨姆那个人的。他去取票。他说不管怎样，你的部队都是最出色的。”

“其他部队更糟，仅此而已。好漂亮的睡袍。”

“这件吗？店里的残次品。”

“我们上床吧。”

“你还有工作要做，不是吗？”

他把写字板放在一边，拉起她来，遒健的胳膊揽住她的肩膀。

她又说：“你一定累得要命了吧。”

“悄悄来，别吵醒阿里耶。”他说。

做爱总是令人愉悦的。堂吉诃德不同于萨姆·帕斯特纳克那种粗暴的方式，那让耶尔忘不掉，让她深入骨髓地震颤和激动。他们的床又实实在在地承受了一回他们首次在乔治五世酒店里做爱那样的冲撞，两个并不相爱的人做爱，仅仅是享受单纯的性。耶尔的麻烦是，对她来说这种事正在渐渐变得不单纯。可对她丈夫来说，这种事依然单纯，他甚至公开跟外人调侃他们的婚姻，称它是养育阿里耶有限公司。

堂吉诃德实际上是有至深情感的，只不过不是对她而已，这一点，她很清楚。他非常爱这个小孩，而且自己的直觉告诉她，他也非常爱那个一本正经的数学家夏娜·马特斯道夫，也许到现在还爱着，尽管她没有办法证明，他也从来不谈论夏娜。就耶尔所知，自从夏娜拜访他们那转瞬即逝的土耳其风格房子，也就是现在还住着的这套房子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过了一会儿，当堂吉诃德在黑暗中伸手摸她，把她拉近时，她低声说：“你确定还要做吗？你不需要给我留下印象，我印象很深。”但她还是顺从了他。是什么导致如此？耶尔很纳闷儿。是那件睡袍？如果是，那可划算了，只花了三十九里拉！是萨姆·帕斯特纳克的表扬吗？还是由于她马上要去加利福尼亚？她怎么能知道呢？

堂吉诃德呢喃着令人心醉的甜言蜜语，做着令人心醉的事情，耶尔觉得和丈夫一起是绝对不会无趣的。但是，和她紧紧拥抱的、温柔刺激地抚爱着她的堂吉诃德，却同时又是独立的、自己无法猜测其内心的，是不属于她的，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无法指责他。他们亲吻，互道晚安，很快，他就睡去了。

耶尔清醒地躺着，想到她要一个人去美国，些许愤恨升上来，像她常常感觉到的那样，觉得她不过是一个结了婚的脏女人。

(1)　亚伯拉罕·哈曼，以色列驻美国大使。——编者注

第二十五章　绿野仙踪

致老狼

从艾米莉·坎宁安的办公室俯瞰运动场，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时值夏季学期，女孩们正在玩曲棍球，尖叫声、高喊声和棍棒猛烈的噼啪声不时响起，艾米莉·坎宁安凝视着兹夫·巴拉克的照片，她在给他写信时习惯把它放在桌子上。这张照片取自两年前他晋升为上校时的一份军事杂志，他浓密的头发出现少许灰白，但除此之外，他那坚定的下巴、圆脸以及睿智且略带忧愁的褐色眼睛依然没有改变，还是难忘的萤火虫之夜时的样子。

狼！你这头可恨的大灰狼：

你以为我不会发现吗？！你以为我这个美国最出色的情报官的女儿白做了吗？你本应该来华盛顿的，上边命令你来，你却推托了！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要完整、令人信服且态度诚恳的，否则这封信就是绝交信，我们整个绚丽醉人的友情就结束了。我说真的，我可不是开玩笑。我不要躲闪，不要被人蔑视，我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错过这次来见我的机会？

发泄完失望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想写个“此致”，就这样随便结束算了，可给兹夫·巴拉克写信也是一种乐趣啊，不亚于收到他的来信那么高兴，就像是在秋天独自一人骑着马缓慢穿过凉爽森林般的感觉。因此，她想了一会儿，又继续写道：

好吧，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先压下怒火，等着你的解释。我现在的状况简直有点儿不可思议，我可能马上就要成为这里的校长了，尽管我实在太年轻，也实在太不适合！我们的校长菲奥纳·莎米特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和管理者，跟女学生及家长们都相处得很好，对宗教也很虔诚，这在这所学校里是很重要的一点，这所学校虽然被认为不属于教会学校，但实际上却着着实实地信仰基督教，学校还有定期的礼拜仪式等事项。我们的明星访问牧师一直都是温特沃斯牧师，他是一位很棒的演讲家，一位严肃的《旧约全书》学者，他发表过很多关于《阿摩司书》的文章。

嗯，菲奥纳好像用枪打伤了温特沃斯牧师的下体。他们俩的地下恋情一直持续了十五年，现在，温特沃斯牧师想要结束这份感情，因为他最近丧偶，然后再娶，而他的准夫人不喜欢菲奥纳。他以前那个亡妻米利森特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菲奥纳，她们常一起在小路上骑马，晚上一起玩牌，喝香甜的咖啡酒。米利森特本质上是一名无神论者，她对于自己嫁给温特沃斯牧师并不感到幸福，虽然也不讨厌他，的确是这样。从某些方面来讲，可以这么说，她还非常高兴菲奥纳照顾温特沃斯牧师。这个米利森特我认识，尽管她的宗教迟钝让我有点儿不太满意，但我还是很喜欢她。她喜爱诗文，特别是女性作家写的。我们有时候会读一些伊丽莎白·巴雷特·布朗宁或者埃利诺·怀利的诗给对方听。菲奥纳不和米利森特玩牌的时候，就去和温特沃斯牧师“嘿咻”，那时，米利森特就会过来和我念诗。所谓“嘿咻”，就是我和赫丝特所称的大学里那些男女性行为。很有意思，英语自从《贝奥武甫》（Beowulf，古英语史诗）开始就一直在演变，对那类原始事情的不文雅用法也在不断发展。作为一名还没结婚的职业女子，我不可能即席创作出一个词来形容那件事，所以我凑合着用“嘿咻”。不管怎么说，温特沃斯牧师是脱离危险了，但是一段时间之内，他是不会再对“嘿咻”感兴趣了。他和菲奥纳给司法长官和地方教育委员会的说法是，菲奥纳请他擦她的枪，结果他一不小心走火打到了自己的裆部。因为事情发生在菲奥纳的卧室里，所以这故事就有一点点值得怀疑，最近，这事正传得沸沸扬扬。

还有别的什么事？哦，对了，赫丝特那个纽约画廊的画展大获成功。她以杰克逊·波洛克的油画为倾向，发展她自己的抽象画风格，我写信告诉过你这些吗？她在封闭的鲜艳颜料筒两边戳开了好多洞，这样，当她用力挤捏颜料筒时，颜料就会以一种完全无规则的方式喷射到画布上，赫丝特称这种方式为“随机整体主义”。《纽约时报》上有一大篇文章狠狠地嘲弄了这种随机整体主义，但结果是，赫丝特成了新闻人物，收藏家们开始来看画并购买。除了作品得到承认，价格也适中，人们愿意在新的画家身上下赌注，你知道，就像对赛马的远期投注。我到过典礼现场，老赫丝特留着布斯特·布朗(1)发型，穿一件粉红色A字形的帐篷式裙子，她丈夫则穿着小礼服，表情自豪而又不知所措。赫丝特也许永远不再回俄勒冈州尤金市了。跟这些时尚的纽约人不一样，尤金市那些花岗岩脑袋不懂得欣赏随机整体主义。

说了这么多了，不说了。不值得跟你多说！今后记住，你这头可恨的大灰狼，克里斯汀·坎宁安知道这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事，对于以色列，他绝对清楚一切。想想这个吧，不要让我再抓住你。不跟你说情意绵绵的结语，我对你很愤怒。不知真假，我爸爸非常看重萨姆·帕斯特纳克，并预计他这次任务会取得一定成功。你这个傻瓜退出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吃了你吗？

你愤怒的艾米莉

弗吉尼亚州　米德尔堡福克斯达学校

26号信

启程

法国航空公司的飞机低沉地嗡嗡作响，在黑色的洋面上空平稳飞行。电影结束，灯光刚刚熄灭，月光穿过方形小窗口，照在耶尔的脸上。

“萨姆，别开玩笑了。”耶尔把那双放肆的多毛手臂从她大腿上拿开，摔回到萨姆的腿上。

萨姆坐在她旁边，在黑暗中温柔地说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电影真无聊，我早就应该睡觉了，你也是。”耶尔说。

“耶尔，我一直在想飞到洛杉矶去参加那个婚礼。要知道，他们也邀请了我。”

“那你华盛顿的事情呢？”

“婚礼在周末。美国国务院星期六日都不办公，跟我们的赎罪日一样，甚至更彻底。”

“随你便吧。”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黑暗有利于亲密交谈。过了一会儿，萨姆说：“你丈夫会有前途的，堂吉诃德。”

“我也认为。”

“他开始飞黄腾达了。”耶尔没作声。

“你幸福吗？”

“很幸福。萨姆，如果你不睡的话，我要睡了。”

“你们没有再要孩子是怎么回事，就一个？你有问题吗？”

“我？我有什么问题？是他不想再要了。”

“奇怪。鲁思和我相处得一点儿也不融洽，从来没有融洽过，但我们却有三个孩子。就这么有了。”耶尔没作声，萨姆继续说，“你知道吗？耶尔，我根本算不上信教，但我真的相信婚姻是老天注定的。”

耶尔被激起了好奇心，问：“你相信？”

“当然了。像我这样粗制滥造的拼凑就只能是犹太官僚的杰作了。”

耶尔忍不住笑起来，在黑暗的机舱里声音大了点儿，她用手捂住嘴，说：“好了，亲爱的，我在你身边待了漫长的五年，可你的想法就是忠于鲁思。”

“我知道，我知道。”飞机剧烈颠簸起来，引擎的声音也大了些，座椅安全带信号灯开始闪烁，他系紧安全带，说：“对了，上个周末我是在提比利亚度过的，算是这次旅行前的一次短暂休息。格芬旅社也不在了，耶尔，你知道吗？全给拆了，他们正在原址上建一座大酒店。”

“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萨姆。那是最佳的海滨地带。”

“有些事情不会散，回忆。”

“它们也会褪色的。”

“会吗？”他抓起她的手，“你的意思是你不记得格芬旅社了？不记得彼特大街上的早餐，鱼加一瓶卡梅尔霍克酒了？不记得泛舟加利利湖上了？”

“我绝对记得你逼我划船的事，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

“是你的上司，而且，我那时也没睡好。”

她抽出被握紧的手，打了他一下：“好了，行啦。鲁思跟你一起去的提比利亚？”

“鲁思回她伦敦的公寓去了，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哦，她回去了。阿莫斯和伊拉娜跟着我，她带着利亚。”

“试想一下，军事情报局局长对她来说都不够重要，嗯？”

“不重要。波菲里奥被派到伦敦做大使去了。”波菲里奥是哥伦比亚驻特拉维夫的临时代办。

“哦，我知道了。她在那儿有套公寓多方便啊。”

“不要这么残忍。鲁思真的是糟糕透了。她和我维持不了多久的，耶尔。”

“但愿这架飞机不要再上蹿下跳了。”

“哎，我会来洛杉矶的，你住在哪儿？”

“我不知道，李·布鲁姆已经安排了。你为了我好就别来打扰我，没意思。萨姆，闭嘴，否则我就换位子。我累了。”

帕斯特纳克没有作声。飞机引擎持续低沉地发出嗡嗡声，还稍有一点儿颠簸，随后平稳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座椅安全带信号灯熄灭了。

“萨姆，”耶尔声低但气足，“你需要留在美国国务院和那些外交官握手，你不该让这事黄掉。最后一次警告，不要再说了……这样好多了。”

萨姆的男中音轻轻笑了笑：“睡个好觉。”

“你也一样。”

星期日的早晨，曼哈顿金融贸易区看上去不仅仅是关门停业，简直就像是受到瘟疫侵袭一般，钢筋混凝土森林是那般荒芜萧条。白花花的阳光从空寂无人的大厦间斜射下来，耶尔和帕斯特纳克从赫兹租车公司的汽车里钻出来，顺着“宽街（Broad Street）”往前走，脚步空落落地回响。

“天哪。”耶尔说，她停下脚步，瞪圆了眼睛看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华尔街。

“怎么了？”

“萨姆，我在拿哈拉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我们老师那时都是社会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教给我们说华尔街是资本主义地狱的邪恶中心。这里就是，华尔街！”

帕斯特纳克说：“只是一条街。听我说，我们应该做的是，爬上帝国大厦顶端，从那里你可以俯瞰一切。”

“可你的飞机是什么时候？”

“去华盛顿的飞机多的是。”

耶尔有些担心地笑笑，说：“堂吉诃德曾带我爬上埃菲尔铁塔，那时我很害怕。它们两个哪个更高？”

“这个更高，但你不会害怕的。”

帝国大厦观景平台上面的风特别大，他只好带她来到玻璃围起来的区域。“这儿就是了。”他说着手臂壮伟地一挥，“不仅仅曼哈顿，整个纽约你都能看到。那是长岛，那是新泽西州，那是布鲁克林区。今天天气特别晴朗。有时候就特别污浊，你甚至都看不到自由女神像。它在那下面就跟个玩具一样，是不是？”

耶尔瞪大眼睛四处观看，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块丝巾围在头上，走到外面的大风里，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一切真的存在，是吧？”帕斯特纳克跟在她身后，得使劲听才听得见，“真的在这儿，这不是电影，不是梦境。萨姆，世界上的人们为何只想住到其他地方而不是这里呢？其他什么地方能比得上这里？巴黎什么都不是。”

“等你看见洛杉矶你就知道了。”

“那也不能比。”

“你错了。纽约人都往那儿搬，他们要么去死，要么就到洛杉矶去。下个星期我们在那儿见面，到时候我们比较一下。”他看了眼手表，在大风的吼叫中抬高声音喊，“我最好送你上飞机。”

电梯下行时，他注意到她茫然的表情，说：“耶尔，我想你正在发现美洲，哥伦布夫人。”

她对他苦笑一下。

耶尔的茫然在她一路向西的飞行中进一步加深。飞机引擎低沉的嗡嗡声不停地响着，早已超过从特拉维夫到巴黎的时间了，可他们现在还在飞！在芝加哥降落时他们碰到了雷暴，蓝白色的闪电呈“之”字形在她窗户边闪过，发出爆裂声，她身边其他乘客纷纷惊恐不已，可她却没什么感觉。孩子在号哭，有人在呕吐，空乘人员在过道里急匆匆地行走，踉踉跄跄站立不稳，灯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熄，耶尔却只感到一种喝醉了酒的兴奋。尽管“圣玛利亚号(2)”甲板在剧烈颠簸，但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夫人丝毫没感到晕船。

耶尔不得不在芝加哥转机。所有的航班均延迟了，在浑身湿漉漉、发着牢骚的人群中，她闲逛了好几个小时，欣赏广阔气派的候机大楼和各式各样的商店。当飞机起飞时，太阳再一次升起来，下面的湖滨上是栋栋高耸入云的建筑，外围的巨浪拍打着岸壁，激起朵朵浪花，蓝色的湖水一望无际，直到地平线；密歇根湖，相当于一个内陆的地中海了，这还算不上是北美五大湖里最大的！飞机就这样数小时数小时向西飞，透过飘浮着的云朵间隙极目远眺，下面是绿色农田全景、一块块大城市的斑点，再往远处又是农田，永远也没有尽头。

飞行员在科罗拉多大峡谷上空绕了整整一圈，哦耶！一条干谷，没别的，但当美洲大陆创造出这条干谷时，它便以它的深邃、它的宽广、它的壮伟，以及它的粗糙蜿蜒、巨大且令人惊骇的红色裸露地貌而震慑着人的心灵。简直就是火星嵌入在地球上的一隅，拥抱它的州有个美丽的名字：亚利桑那……

飞机门口，一个个子较矮、穿着黑色私人司机制服的东方人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块标牌，上面写着“尼灿”。耶尔没预料到会有人来接，难道那个花钱如流水的李·布鲁姆派车来接她了？

“我是尼灿夫人。”

“你好，夫人。”

那名司机点点头，微笑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拿过她的手提包，又帮她取了行李，带她走出自动门，来到一辆已候在那儿的银色劳斯莱斯轿车旁，车上下来一位瘦小的男人，稀疏灰白的头发剪成平头。

“欢迎来到洛杉矶，耶尔。”很独特的一笑，嘴唇上弯成U型，“我叫舍瓦·李维斯，是李的合作伙伴。我正要去香港，李举行婚礼时我会回来的。小王会开车带你进城。”他的英语几乎没有口音。

锃亮的劳斯莱斯把耶尔彻底镇住了，精神恍惚中，她努力保持住镇定，说：“哎呀，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我住在哪儿？”

“哦，这个由你决定。李已经为你登记了比弗利威尔希尔酒店。但我在这里有一处小地方，我妻子在温哥华，她身体不好，所以现在家里没人。欢迎你入住寒舍。小王和他妻子会照顾好你的。”

“李维斯先生，我没想过要打扰你们。我还是住酒店吧。”

“夫人，请来吧，我们不胜荣幸，我妻子烧得一手好菜，完全严格遵守犹太教饮食规定。”那名私人司机高声说，英语发音有点儿模糊。

耶尔现在搞不清楚这是不是李·布鲁姆精心设计的一个恶作剧。她当然老早就听说过舍瓦·李维斯这个神秘的伊拉克人，但是他从来没留下过照片，而且眼前这个小个子男人也显得很普通，穿件宽松的便裤和球衣，与她心目中的大亨形象相差甚远。她扫了他一眼，那男人又是怪怪地一笑，嘴角快速上扬，说：“你不会感到不惬意的，耶尔。酒店里现在很冷。”

耶尔下这类决心往往很快，就像跟堂吉诃德去巴黎一样。她向李维斯伸出手握了握，感觉他的手又干又冷的，说：“好吧，李维斯先生，盛情难却。”

他为她打开车门：“很好。我们周五见。有客人来享用安息日晚餐太好了。小王一会儿就回来。在那么快乐的庆典上见面真是太好了。”他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关上车门，和小王离去了。耶尔一人留在这辆劳斯莱斯“银云”里，呼吸之间，净是车内浓郁的香气，她惊诧于那些镶嵌的木制内饰，感受着大腿下皮革柔软的触摸。

汽车向前行驶，几乎就是在向前飘浮，就像一朵云一样，穿过林立的巨大油井架，进入一片绿色棕榈树包围的宅邸区，简直就是梦境之地，那些高级庭园个个都像小花园般，穿过这片地区汽车继续前行，开上曲曲折折的被称为“日落大道”的公路。最后，汽车转向开上一条石质拱道，朝一座小山上面蜿蜒而行，整个山上到处都是平坦的草坪和鲜艳的花朵，路的尽头是一片带着红瓦屋顶的建筑。车到半山腰停下，无数红花朵构成的树篱中，有一幢白色的乡间别墅。

“这里就是客房，夫人。”小王把她的包拿进房间，交给她钥匙，然后问她是否想喝一杯，香槟什么的。

“嗯，我想香槟就挺好。”

又剩下耶尔一个人，她躺到一把豪华的粉色扶手椅上，踢掉鞋子，四下观望：一间宽敞的客餐两用的大厅，家具是现代风格的，粗凿的石质壁炉里放着真正的粗大原木，墙上挂着的油画她并不熟悉，但绝对不是复制品，她可以看到上面厚涂颜料的脊状突起。耶尔已经不再是哥伦布夫人了，又变成绿野仙踪里奥兹国的多萝西了。

爱情旋涡

提笔给艾米莉·坎宁安的26号信写回信，巴拉克感觉很困难。他想算了，不回信了，就这样让事情慢慢淡下去吧，但最后还是决定写，而且一写就写了好几页，直写到深夜，娜哈玛和孩子们都睡去了。当他读这些吐露出来的文字时，他想，要么就坚定不移地贯彻他最初的想法，撕了它，在此刻中止这段关系；要么就寄出它，向前一头扎入危险的深渊。信的末尾这样写着：

……现在你知道了。你要一个理由，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退出这次军事采购出使了。在军队里，我们经常要对一次军事行动或一次战役进行总结，看我们哪里有失误，哪里做得好，没有预见到什么，我们从中能获得什么新想法或新训导。我猜我的思维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工作了。我从我们俩的经历当中也学到了些很怪异的理论。首先，最重要的，同时也是迄今为止我最难理解的，一个男人真的可以同时爱上两个女人，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爱她们；其次，似乎男女之间的爱情可以在无关性的情况下或无关性的可能下燃烧起来，你在那边，我在这边，这么多年，又间隔万水千山，可感情就是发生了。

因此，我发现纯粹靠信件就能建立起爱情。这不是胡说，的确如此。我知道爱是什么，比你懂的要多得多，因为我爱娜哈玛很多年了，而据你称，如果不算上“老广岛”的话，你到现在为止仅仅有这一次热恋，而且还没有实现，还是和一个远隔万水千山的外国人。就我们两个而言，我现在认为我是陷入爱情旋涡更深的那一个。你还有缺乏经验的理由，而我没有。我彻头彻尾爱上了你，爱上了你滑稽至极却又感人肺腑的信，你古怪刻薄的思维，你飞快挥舞的双手，你笑时的眼睛，你看起来那般可爱的单薄身板，甚至是你寄给我的那些学究派照片……“伪装”很好，魔术师，幽灵，但是我看破了，我看到了真正的艾米莉。

所以，孩子，我会继续避开去华盛顿的任务，直到你安然结婚。好吗？一定，一定要结婚，拜托。娜哈玛不仅仅是我的挚爱、是我孩子的母亲，她还是我最真挚的朋友。就品性和意图而言，你并不是美女蛇，但我们之间最好还是隔开一个大洋，否则，就像你威胁的那样，我们必须得斩断这“绚丽的”也是最不靠谱的关系，这就是条件。随你怎么选择吧，怎样都行。用我们这里的一句话说，zeh mah she’yaish（就是这样）。

沃尔夫冈

之前，他从来不签署自己从前的名字，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把信来回读了好几遍，然后折起来放进桌子抽屉，明天再说吧。第二天早晨，像往常一样和娜哈玛吃过早餐以后，他在去国防部的路上到邮局停下，把信寄了出去。

(1)　布斯特·布朗，Buster Brown，美国连环画中一个衣着华丽的儿童。——译者注

(2)　圣玛利亚号，哥伦布第一次远航发现美洲时所乘之船。——编者注

第二十六章　李·布鲁姆的婚礼

异乡异客

在法尔法克斯大街上赫歇尔·罗森茨维格的公寓里，香烟散发出的烟雾实在太浓厚，耶尔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了，也很难听清她的老同学奥斯娜特·弗莱德金在说些什么，因为人头攒动的家里，到处是热烈的希伯来语交谈声。

“玩得痛快吗？所有人都认识赫歇尔和布鲁玛，星期五晚上我们都要去参加。”

“我感觉我回到特拉维夫了。”耶尔大喊道。

“你是回去了。”奥斯娜特说。她在一家旅行社工作，提供以色列人到洛杉矶或从洛杉矶出发到以色列的旅游（旅客们大多都是到洛杉矶的）。

事实上，这种景象对耶尔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比她和舍瓦·李维斯刚刚吃过的安息日晚餐要亲切得多。那顿晚餐，小王穿着白色外套从旁侍应，在一张抛光的桌子上，李维斯还请她点燃蜡烛，做祷告。而在这里，有些人一边交谈争论一边抽烟；有些人喝茶或汽水，小口地啃着虾和薄脆饼干。耶尔感觉，还是和他们在一起更放松。赫歇尔·罗森茨维格是一名新闻记者，身材肥胖，留着灰白的络腮胡子，坐在角落里一张可以俯瞰整个房间的大扶手椅上，脚放在软垫搁脚凳上，抽根大雪茄，论述着一个个熟悉的主题，什么本-古里安是一个法西斯主义独裁者，和德国人有天生的亲近；什么以色列建立一个公正的社会主义社会，这对所有国家都是一盏明灯的希望，可这个机会在好久以前就被白白地浪费掉了；什么犹太复国主义已经丧失了它的灵魂，阿拉伯人现在占有道德上的高地……他身边的人都在听他说，其他人则都在各说各的。

耶尔无意中听到，绿卡是谈论最多的话题。这些以色列人要么已经有了绿卡，要么还在等待绿卡，要么申请绿卡被拒，还有未持有绿卡而冒险工作的人。也有人在激烈地争辩某个人是不是一个势利小人，以及为什么是或不是。奥斯娜特·弗莱德金嫁给了一个美国牙医，后来离婚了，但同时她也获得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并成了美国公民，因此她不需要绿卡。

“你好，耶尔。”当耶尔和奥斯娜特到来时，罗森茨维格就躺在那张大扶手椅上高声向她打招呼。他是一个拿哈拉过来的侨民，一直到现在，在拿哈拉莫夏夫里，他从以色列到洛杉矶的“yerida（堕落）”还是一件令他尴尬的事，特别是因为他还曾写过很多炽热的爱国诗句，而且他写的歌曲至今士兵们行军时仍然在唱。

“你的堂吉诃德怎么样了？我听说他现在是装甲部队里的明星。我曾经在装甲部队里待过，你知道。”

“约西很好。”

“好！你为这个盛大婚礼而来，还和老舍瓦·李维斯待在一起。”

从某个程度上来说，耶尔想，以色列人圈子里的洛杉矶一点儿不亚于特拉维夫，每个人通常都知道其他人的每件事。奥斯娜特在闲聊中已经告诉了她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情况，大部分都是些不好的事情。

“我住在那里。”

“嗯，舍瓦不是个势利小人，没问题。你那个大伯子，现在可是个势利眼。弗兰克·辛纳屈(1)来参加婚礼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耶尔只见了李·布鲁姆一次，当时他去客房探望耶尔，急匆匆地，只待了半个小时，他看上去肥肥胖胖、油光水滑的，还有些神经过敏。一进门，还没坐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弗兰克·辛纳屈要来参加婚礼，说他已经包了架飞机，会去拉斯维加斯接人，婚礼结束后再把人送回去，届时辛纳屈会在某个大酒店现身，人们会看见一场演出的，还说辛纳屈打算来犹太教堂，也打算去贝莱尔酒店的婚宴现场。

“弗兰克是个著名人士，很虔诚但又很宽容的天主教教徒。”耶尔清楚地知道，有很多照片拍到，那位玛丽·麦克里迪十八岁时就和这位著名的辛纳屈一起出现在某些聚会上和夜总会里。李说，周末的天气预报仍然是不确定的，这是唯一的问题，不过包租的这架飞机是架四引擎飞机，他们都在期待辛纳屈到来，他是玛丽的一个好朋友，一年中这个时段很少有坏天气。

布鲁玛·罗森茨维格好长时间没有再分发软饮料和烤面包片了，她在耶尔的座椅旁边扔了张软垫，扑通一下坐下和她们攀谈起来。布鲁玛原是拿哈拉一个农场女孩，比耶尔大几岁，现在仍然保持着壮硕的身姿，穿着炭灰色美国长裤套装，看起来倒蛮适合她的。她依然化着以色列式的妆，眼影太绿，眉毛又太黑。她说耶尔看起来非常漂亮，说她在家里由于孩子的缘故而坚持讲希伯来语。这时，萨姆·帕斯特纳克穿过缭绕的烟雾走进来，赫歇尔·罗森茨维格从椅子上笨拙吃力地站起来。

“萨姆，太意外了！”

电影、聚会、势利小人以及绿卡的讨论停下了，喧闹声降下来，屋子里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帕斯特纳克一个人身上。这样的场面，耶尔以前在军事会议室中见过，当本-古里安或达扬到来的时候，众人从乱糟糟的闲谈转变为齐刷刷地盯着到来者。她感觉自己也成了目标，有的人偷偷地瞥她，在背后悄悄说她。这些人先前并不知道她是军事情报局局长的前任女朋友，而现在知道了，她能猜得到，肯定是奥斯娜特·弗莱德金说的。

“我估计可能在这儿会碰见你。”帕斯特纳克由罗森茨维格领着往大扶手椅那边走时，对耶尔低声说道。他坐在罗森茨维格扶手椅旁边，叫来汽水喝。有的人拉过椅子，有的人干脆站着，紧紧围住他，形成一个杂乱的半圆，连珠炮般纷纷向他提问题——有问恐怖分子边境入侵的；有问耶路撒冷集市炸弹爆炸的；还有问报道所称的以色列议会的政客们在会议室里互殴事件以及本-古里安可能会再度辞职的传闻，等等——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问：“Mah b’emet ha’matzav（真实情况是怎么样的）？”面对蜂拥而来的问题，萨姆一一做了简短回答。

“萨姆，埃及火箭导弹的事情怎么样了？”罗森茨维格粗哑的嗓门打断其他人的问话。

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帕斯特纳克啜了口汽水，眼皮耷拉着看着大家，这是他的招牌动作。

“事情怎么样了？”他停顿了下，低沉而沙哑地说。这种声音是提醒人们不要催促他。

“纳赛尔说——他在电视上说的，而且我们也都看见了——那些火箭导弹可以打击贝鲁特南部的任意目标。”

帕斯特纳克恶狠狠地说道：“纳赛尔还说了很多，他受不了不说话。”

“那话到底是真的吗？”奥斯娜特·弗莱德金大胆问，之所以比别人自信可能是因为她不需要一张绿卡吧。

帕斯特纳克说：“你们在电视里也看见过有关火箭的电影，埃及现在就有火箭。至于埃及人是否能用它们来打击任何东西，”他耸耸宽厚的肩膀，“这还是个疑问。我的意思是，他们故意打不中。”最后一句话引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但笑声里满含忧虑，“好了，火箭没什么可笑的，不过请允许我这样说，我们现在有更大的问题。”

“比如说？”布鲁玛·罗森茨维格问道。

帕斯特纳克的大脑袋左右晃动，把整个屋子里的人都看了个遍，说：“嗯，比如堕落。”屋里安静得很沉闷，“无关个人，同志们，但是阿拉伯人实际上不需要火箭，不是吗？他们需要的是耐性。他们只需要等待，等待以色列人渐渐流失到美国，不管有没有绿卡都来。”

“别看我。”一个瘦瘦的年轻人说。他长着一头浓密的头发，上唇留有一细绺小胡子，“我明年六月取得博士学位后就回去，我妻子现在已经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一个身材魁梧红脸膛的汉子说：“两次战役我都参战了。当我退伍的时候，没有工作，我该做什么？吃赫茨尔的画像吗？”

一个气愤的声音说：“我们都打过仗，这无可争议。回去也有工作，但是在这里一个刷盘子洗碗的都比国内一名银行经理挣得多。这是事实。”

另一个声音说：“这里物价高，挣的钱又都花光了，在这里也不见得比以前富裕，而且只不过是个刷盘子的。这才是事实。萨姆说得对，莎拉和我正在讨论，等厄玛中学一毕业我们就回去。”

争论在整个屋子里爆开来，热烈喧哗，以至于帕斯特纳克和耶尔两人相继离开房间悄悄走出来，人们都几乎没有察觉。

“说话太直接了点儿。”耶尔说着，坐进一辆租来的福特车前座。

“我累了。就让他们仔细想真相去吧，仅此一次。”他开车沿着法尔法克斯大街快速行驶，在一处红灯前猛踩住刹车。

“你心情不好。”

“我的外甥尤里就在那里，你看见他了吗？穿红毛衣、戴眼镜的那个，很优秀的机械工程师，都不正眼瞧我一下，坐在角落里磕着南瓜子。”

“华盛顿的事进展得不顺利吗？”

他眼皮耷拉下看看她，没说话，一直到车沿着日落大道奔跑时才开口：“我并不怪那些国务院官员。他们的政策自从《贝尔福宣言》以来就没有改变过。有七亿穆斯林，而犹太人在希特勒之后大概是一千万，阿拉伯人是八千万，以色列人是一百万——就是那些到现在还没有流失的人。阿拉伯人有石油，犹太人只有精神支持，美国的利益在哪边？这还用问吗？杜鲁门总统说国务院这些刻板男孩不是反犹分子，这有点儿过于自信了，他们有的人就是反犹，只不过不是很严重而已。”

“你对洛杉矶的评价是对的，萨姆，这里才真是伊甸园。如果我要‘流失’的话，我就流到这儿来。”

听了这话，帕斯特纳克深情地瞟了她一眼：“游了很多地方？”

“舍瓦·李维斯有个中国管家，他开一辆劳斯莱斯‘银云’带我到处转了转。你只要晚上开车上到格里菲斯天文台，你就一定想要‘堕落’，如果你去过的话。”

“我从来没去过那儿。”

“跟我说一下李维斯吧。一个人怎么能那么有钱？在比弗利山庄拥有一处豪华庄园，而他一年也许只住十天？还要配一辆劳斯莱斯和一对中国夫妇？”

帕斯特纳克哼了一声，说：“比弗利山庄是产油地，劳斯莱斯也一直在保值增值。他有受益权，虽然都闲置，但他也赚钱。这就是舍瓦。”

“他好像信教。”

“最初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也这样。”

随着交通灯变换他们走走停停，朝西开出了好远，一路上再没有说话，随后穿过苍郁的树林和稀稀拉拉灯火闪烁的宅邸区，进入弯折的日落大道。耶尔一开始就预料到，路上可能会有一只手放在她膝上（或者更上面一点儿），而且她想，如果真的那样，她也不会十分介意——知道萨姆还有这方面的欲望终归不算件坏事，她没忘了飞机上他在黑暗中说的话，他的婚姻可能不会持续下去。

“这么说，肯尼迪总统也没什么不同，一点儿也没有？”她打破了沉默问道。

他举起一只手，说：“我没说我们现在还是失败。肯尼迪时代有不同，可是你知道吗，肯尼迪总统说他的总统任期到目前为止，最大的诧异之处是，他发了指示，却什么也没改变。”

“那他这个总统也太无能了。”

“耶尔，总统们来来去去，那些官僚就坐在那里，回避糊弄着他们不喜欢的政令。说到回避糊弄，这些国务院官员真可谓是世界级大师，他们用等待来打败各位总统。到目前为止，这些人就像是某些伊斯兰国家的高官一样，把持着小国王在后面垂帘听政。我想，如果他再次当选的话，他会让他们感到意外的。他是以毫发之差当选的，所以他对他自己或他的权力还不确信。”

“舍瓦那地方要经过这盏灯，向左转。”

“我知道舍瓦那地方在哪儿。”他把车开到石质拱道下停住，转头看耶尔，脸上狡猾的笑容隐现在拱道的灯光下，“你不住在酒店真是太不好了。”

“为什么？”

“也许我会用力砸门的。”

“你只会把手砸烂。”

“我一直都没变过，耶尔。”

“客房在上面，要我走上去吗？”

他发动着汽车上山，瞬间即已到达：“瞧，小王能比这开得还好吗？”

“谢谢。”她在他脸上浅浅一吻，按下他的手，“以色列不消失，要谢谢像你这样的人。”

他说：“还有堂吉诃德。”

“犹太教堂见，萨姆。”

帕斯特纳克开车离开，飞快地行驶在日落大道的弯路上，驶往他住的那个昏暗的汽车旅馆，一种直觉令他很不安，耶尔很可能会留在美国。当然不会发生在这次旅行期间，而是当她将来有一天能彻底妥善安置时。在这方面，耶尔很擅长，并且最后也会按照她想的那样去实施。耶尔不在以色列了，即使她还是堂吉诃德的妻子，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萨姆·帕斯特纳克涌上来一股心烦意乱的空虚感。车子顺着蜿蜒的道路大幅度转着弯，颠簸地朝前跑，转过一个拐角，他不得不猛踩刹车停下，汽车发出吱的一声尖啸，前面是红灯，他一边纳闷美国的交通灯怎么变起来这么慢，一边想着耶尔，想着很久以前提比利亚那漫长的一晚。

喧嚣与遗忘

暴雨如注，快速翻飞的雨刷来不及清除倾泻在风挡玻璃上的雨水，小王不得不降低车速。劳斯莱斯走在日落大道上，能见度只有几步远，大风裹挟着雨水，一片灰白混沌。

“好了，弗兰克·辛纳屈来不了了，我猜。”耶尔说。

舍瓦·李维斯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微笑。他在星期五晚上碰巧赶在日落之前从香港返回，当时看上去脸色惨白、羸弱不堪，连晚餐讲话时都默不作声。不过在今天的早餐时分，他已完全恢复过来了，现在看上去则更加精力充沛。

“我们会赶不上典礼的，李维斯先生，但要是开得快，就会很危险。”小王说。

“他们会推迟的，小王。”他又对耶尔说，“或者说如果辛纳屈不能来，他们会推迟的。”

她看他一眼，看他是不是在微笑。没有，只是眼睛皱了皱。

“舍瓦，你究竟什么时候去过我在蒂森格夫大街的那家店？我感觉自己太蠢了，没记得这事。”

“为什么你该记住？两年前我带我侄女去过那儿，她是个孤儿，我把她嫁出去了，当时我给了她钱让她去结的账。你那个店经营得很不错，你很有能力。钱花得值。”

“我必须得做事情。”

“是，军队的工资在任何地方都不高，不过在以色列也太差了。”

“也许我嫁错兄弟了。”

他对她露齿一笑：“你丈夫是一名伟大的战士，为了我们的人民，而李只是买卖房地产的。”

“李现在就做这个吗？”

“他做的有好几个项目，有的是跟我合作，有的他单独干。他干得不错。”李维斯耸耸肩，“他非常喜欢拉斯维加斯。”

在犹太会堂门前，一辆辆豪华轿车挤成一堆。萨姆·帕斯特纳克穿件雨衣，光着头斜倚在门廊处一根高大柱子上抽烟。“啊，你到了，耶尔。你得马上到新娘的房间去。李这会儿正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呢，他担心辛纳屈的飞机掉下来。你好，舍瓦。”

“你开玩笑。”舍瓦说。

“哦，包租航班公司跟他说辛纳屈冒雨起飞了，现在他们联系不到飞行员，李每五分钟就给他们打一次电话。来吧，耶尔。”

“为什么去新娘的房间？”

“你是李这边唯一的亲戚，她要求见你。”

门厅处，李·布鲁姆挤过人群走来，他穿一件大礼服，条纹西裤，真丝阔领带打得歪歪斜斜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们联系上飞行员了！弗兰克安全！暴风雨搞乱了飞机的飞行。”

“可以松一口气了。”帕斯特纳克说。

“是啊，可不是嘛。不管怎么说，这回每个人都要延迟了！不过风琴手和唱诗班有很多音乐来消磨时间，所以这不是问题。舍瓦，你到时要和拉比坐到台子上去，还有众议员米尔斯汀，州参议员哈里根，还有弗兰克。来，耶尔，玛丽一直要求见你。”

李维斯穿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西服，他探手伸进自己胸前口袋里，拿出顶小的无边便帽戴在头上。

“在这里你没必要戴那个，改良了。”帕斯特纳克说。

“哎，会堂里有律法的。”李维斯说。

李·布鲁姆领着耶尔穿过闹哄哄的门厅，沿一条地上铺着粉红色地毯的走廊往前走。

“我怎么是唯一的亲戚，李？布卢门撒尔家族那些在布法罗的亲戚都怎么了？”

“唉，我出资用飞机把他们运来了，三个家庭呢！但他们都是正统犹太教徒，不愿来一个‘改良’的犹太会堂。真是荒唐。所以你来这儿我很高兴。约西怎么不来？”

“军队有事，李。”

李摇摇头说：“他永远也爬不到军队上层的。他不是帕尔马赫士兵，不是基布兹居民或者莫夏夫居民，也不是本-古里安的人，就是个圈外人，什么也不是。也许他会做到旅长，也许吧！你们两个人都应该来这儿，你们在这里可以为以色列做更多的事。这是新娘的房间，你进去吧，我是不准许见她的。”

玛丽·麦克里迪过来拥住耶尔：“你好，我的妯娌！妈妈，这就是耶尔·尼灿，她从特拉维夫飞过来的！”

玛丽的母亲个子矮小，穿一件拖地长裙，对她说：“你好，我是犹太人。”

“我猜也是。”耶尔说。

那些跟玛丽嘀嘀咕咕的伴娘实在太漂亮了，耶尔都在想她们是不是歌舞表演演员。但尽管如此，她们也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玛丽·麦克里迪。李真是给他自己挑选了一件精致的工艺品：碧绿的大眼睛像镶嵌在她脸上的绿宝石一样，向上翘起的小巧鼻子，下唇丰满的可爱嘴巴，如瀑布般的亮泽黑发，还有那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的身姿——细腰、长腿、大乳房。

麦克里迪夫人说：“要是比尔能活到这一天就好了。比尔是我丈夫，卫理公会教徒，人很宽容。他是弗兰克·辛纳屈的狂热粉丝。”

典礼并没有因为暴风雨而延迟太长时间，会堂里几乎挤满了人，辛纳屈走到中间的过道，面带微笑，和叽叽喳喳的宴会宾客们挥手，握手致意。拉比也走下了讲台，护送辛纳屈从铺着地毯的台阶走上去，坐到一把高背椅子上。椅子的一边是藏经柜，另一边坐着舍瓦·李维斯。

“他到底为什么要戴那顶小帽子？他看不见除了舍瓦再没有一个人戴吗？”耶尔问帕斯特纳克，他俩在前排一起坐着。

“在犹太人的重大仪式上，他就这样打扮，我估计。”

“还有，这群人到底又是些什么人？”耶尔朝四周看看成排的宾客。

“李在洛杉矶有很多生意，他从拉斯维加斯空运来满满两飞机的人。”

很快，幸福的一对便和拉比一起站在鲜花堆满的华盖下。一个身穿黑袍的英俊年轻人作为领唱人，开始深情又洪亮地唱一首希伯来语婚礼歌，由隐在后面的唱诗班伴奏。

帕斯特纳克碰碰耶尔的手指，低声说：“如果我和鲁思过不下去了，我们两个还有机会吗？”

“哎呀，萨姆，住嘴。”耶尔推开他的手，低声说道。

“我绝对认真的。”

“我有丈夫，非常棒的丈夫。谢谢你，不要说了！”

“我知道堂吉诃德为什么娶你。”

她猛地震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说道：“我很喜欢这首歌。嘘！”

他们后面有个人也跟着“嘘”了一声。

舍瓦在开饭之前就走了，婚礼的早午餐设在一间交谊厅内，奔放的爵士乐队在里面演奏，一张张长条形桌子上堆满了丰盛的自助餐。李和玛丽·布鲁姆开始跳舞，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而当辛纳屈随后和新娘子飞速旋转跳起来时，人们更是掌声雷动，辛纳屈把他那顶无边便帽都跳得甩掉了。侍应生们川流不息地为客人们传递香槟酒，帕斯特纳克和耶尔喝了不少香槟，他们大口大口痛快地吃着美食，后来又一起跳舞。

“你都踩到我脚上了。你干吗要把我拉到舞池里来？你知道我不会跳舞的，你也不会。”耶尔说。

“我可以和其他任何女人跳。”

“多谢了。”

他们又踩着笨拙的步子跳了会儿，随后，帕斯特纳克开车送耶尔回到舍瓦·李维斯的客房。

“你可以进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当他关掉点火开关时，耶尔说。

“我必须得归还这部车。”他扫了一眼手表，“我们狂欢的时间有点儿长了。我的飞机一点钟起飞。”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约西为什么娶我？胡说八道！”

帕斯特纳克结实红润的脸变得严肃起来，眼睛耷拉得快要闭上了：“我早就知道了。”

耶尔的脑子飞速盘算事情泄露给萨姆·帕斯特纳克的可能途径，包括有意的和无意的。约西是永远也不会说的，绝对。夏娜·马特斯道夫知道这件事，说不定还非常恨她，但夏娜大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害她。那是什么呢？阿里耶的早产？萨姆·帕斯特纳克不是瞎猜，他说知道，那他就一定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卡代什行动’之后，耶尔，几个月后，我们有次谈起你去巴黎的旅行，我问你觉得老佛爷百货怎么样，你说在巴黎没有浪费时间去商场。但是‘卡代什行动’期间，我在那个地下掩体里休息时，你告诉我你在老佛爷百货买了些‘哇哦’内衣。”他们直愣愣地盯着对方，帕斯特纳克继续说：“在乔治五世酒店的卧房里约西并没有叫法国妓女。”

耶尔柔声一笑，说：“你要认为我和约西在巴黎睡觉了，也可以。没必要在乔治五世酒店，萨姆，我们在一间小旅店里就住了两晚。”

帕斯特纳克点点头，耷拉的眼睛瞪着她的脸，说：“那，我们是回国再见，还是你现在就留在洛杉矶不走了？”

她靠在他身上，慢慢地在他嘴唇上亲吻：“鲁思离开你，我一点儿都不责怪她，你就是个好色之徒，一个令人讨厌的人。很棒的婚礼，不是吗？值得的旅行。”

他发动着汽车，说：“当然，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接近弗兰克·辛纳屈呢？”

坐在横穿大陆返回华盛顿的飞机上，帕斯特纳克没有心思欣赏美国秀美壮丽的山川，这些他已经见惯了。这几个小时中，他尽力忘掉对耶尔的思虑和她嘲弄的一吻，集中精力写了一份向本-古里安报告的草案初稿，耶尔是个以牙还牙的朋友，别管她了，这份草案他打算先给克里斯汀·坎宁安看看。内容如下：

结论

此次任务完成状况：除了“霍克AA”型导弹谈判顺利，其他没有任何成效，已成功排除“警犬”导弹的替换方案。我们会及时得到这种重要的美制武器，但为了避免激怒阿拉伯人，交货会尽可能延长，同时要求我们不得对此事有任何声张。

他们的情报和我们的一致，苏联交给阿拉伯国家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威胁到了我们国家的生存，因此，美国国务院谈判者们对此无法反驳。不过美国的基本立场没有改变：（1）他们不会把任何重要新式武器输入我们地区；（2）对于主要供应来源，我们不得不寻找其他地方；（3）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不会向我们提供进攻武器，更准确地说，是不会提供坦克。

然而，也不是完全是负面的情况。已经有了点儿改变。他们和我们一起评估了我们整体的防御形势，就其本身而言，这算是一个进步。他们愿意倾听，如果形势能保证的话，也愿意再进行一次评估。也许真正的不同是总统，然而，当总统的意愿下行，再从国务院中出来时，这个意愿就已经被稀释，变得模糊不清了。直接和肯尼迪总统就这些事接触，也许会有帮助，但现在似乎没这个可能性。

(1)　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美国20世纪最重要的流行音乐人物。——译者注

第二十七章　往事已矣

久别重逢

在以色列理工大学，夏娜·马特斯道夫那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炙热难耐，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她从“幻影”飞机的设计手册上抬起头来一看，一下子靠在椅背上，摘下黑圆框眼镜，“你！”

“跟我一起在这个国家兜兜风吧，你的脸色很不好看。”堂吉诃德说。

她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自从上次去他家之后，两年间，她再也没见过他或听过他说话。她经常翻看报纸上有他名字出现的军事新闻，浏览大学图书馆里每一份军事杂志出版物，因此，她知道他的晋升。她还曾剪下他的一张图片并保存起来，照片上，他半掩在一群装甲部队军官里，双手叉腰，旁边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摊着张地图。

现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还是以前那个古灵精怪的堂吉诃德，他红光满面，依然年轻，咧嘴笑的样子令她着迷。嗡嗡响的风扇下，她汗津津的，蓬头垢面，穿着一件无袖的旧裙子，那么单薄，简直有失体统；褐色的乳罩好歹还算是不透明的，但却扎眼得难看。她慌张起来，他肯定把她这种样子看了个清楚。她也没打算来大学里迷倒什么人，哈姆辛风刮了三天，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想待在清凉世界里。

“你来海法干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路上我跟你说。来吧，兜风很惬意，会让你凉快下来的。”

“你妻子呢？”

“问到点子上了，她在回国的路上，所以我得去拿哈拉接阿里耶。不远，几小时后我们就能回来。你不想见见阿里耶吗？他完全长大了。”

“她在回国的路上？去哪里了？”

“加利福尼亚。她去参加我哥哥的婚礼了，我们今天通过电话，弗兰克·辛纳屈去了婚礼现场，不过他没唱歌，我问过。”

夏娜半是气恼半是兴奋，又有些不知该怎么办，她摇摇头。“哎，去拿哈拉兜风。”她指了指桌子，“我还有工作呢。像这样顺道来访真是太搞笑了，你就是这样，你不能先打个电话吗？耶尔在加利福尼亚你都事先打电话了呀。”

“是她从有钱人家里打给我的，往加利福尼亚打电话我可打不起。见到我你不高兴吗？我一直都很想念你，夏娜。像这样不接触、不联系，很无趣的。”

夏娜忍住想跳起来把这个家伙掐死的冲动，说：“你挑错日子了，对不起，我必须帮助迈克尔整理他的锅。”

“什么锅？”

“哦，他和莉娜厨房里的煮饭锅是分开的，他一直遵守犹太教饮食规定，而莉娜不。莉娜开了个派对，用了他的锅，然后他们大吵了一架。我就说我愿意帮他把他的锅重新整理清洁，还有他的刀叉。”

“但那根本花不了多长时间啊。”

“那要多费劲你知道吗？很麻烦的。”

“伯科威茨博士在哪儿？”

“隔壁。”

“跟我来。”

迈克尔坐在打开的窗户前，风挺大，吹得他的运动衫衣领上下翻飞，无边便帽下稀疏的头发也被吹乱了，但风是热风，他的运动衫都湿透了。窗外，碧蓝的海湾银光闪烁，两艘巡逻艇正起航出海。桌子上堆着试卷，由一把镇纸压住，还有一副望远镜，一个莉娜的相框。他听着约西讲话，噘起嘴，不断点头。

“嗯，也行。”他说，拉开抽屉拿出把钥匙，“夏娜，你知道我的锅在什么地方，红色的是做肉的，蓝色的是煮奶的。莉娜的锅是白色的，不用去管她的锅。谢谢了，约西。”

夏娜说：“你的意思是我该跟他去？”

“有什么不行的？拿撒勒周边应该更凉快。哎，约西，计划一下来跟我们吃晚饭吧，我哥哥兹夫可能会来，他正在北边巡视工厂。”

“那我带着我五岁的儿子一起来。”

“阿里耶？太好了。”

约西的司机载着他们向东飞速行驶，柏油马路逐渐变窄，箱子里的锅碗瓢盆被颠得丁零当啷响。约西说：“几乎就像以前一样。还记得那时我们常常去爬拿撒勒附近的山吗？”

“我已经订婚了，准备结婚。”夏娜说。看到他震惊的表情，她感觉很痛快。

“好啊！恭喜。嫁给谁？”

“今晚吃饭你会见到他的。他是海法大拉比的儿子。不过他不会跟我们一起吃饭，他是严格遵守戒律的，只吃他妈妈做的饭菜。”短暂停顿了一下，她又加了句话，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约西心上，“现在，还有我做的。”

“哦！你什么时候结婚？”

“柴姆必须先完成他的博士学位。他是个数学天才，可以延期入伍，他二十二岁了。”

“比你年轻好多，呃？”

又是一句刀子扎心般的话，“可他比某些老得多的人还要成熟。”

“那也延期不了几年了。”

“未必。军队可能会让他在理工大学里服役。”

他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后悔，但嘴里却说道：“好，我祝你们幸福。”

她转过脸不再看他，手指向一个方向说：“那些黄色小花长满了整片山坡，我们过去采摘过的。那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们从没查出来过，夏娜。你说你会的，可你没有。”

“不要总是靠我想办法，行不行？”

他猛地搂住她瘦弱的双肩，粗野地拥抱了她一下，然后还没等她来得及反抗就又放开了。

“从这儿拐弯。”他对司机说。

一条弯曲的单行土路延伸向一座篱笆围起来的军营，那是指挥官所在地，堂吉诃德的一个伞兵朋友等在门前，他坐到车的前座上说道：“你很幸运，堂吉诃德。今天是清洁日，正在煮那些大盆子大锅呢。”他指挥司机把车开到一处长条形木头搭建的食堂前。

夏娜、约西和司机一起抬着迈克尔的东西穿过成排湿漉漉的桌子走到后面，令人窒息的厨房里，上身赤裸的士兵们在进行彻底的冲刷擦洗。看到夏娜出现，他们七嘴八舌的污言秽语声安静下来。

“没问题。”长着金色胡须的胖炊事员说道。他把锅碗瓢盆倒入一个粗糙的网袋中，再把它们丢进热气腾腾的大桶里，用一把大铁钩子挨个儿按下去浸泡。“拉比强迫我们在逾越节前清洗。到那时我们的锅碗瓢盆还会混淆的。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是Hashomer Hatza’ir(1)党派的。”

“你就不好奇吗？你至少可以问一下，然后你就理解你手头的事情了。”夏娜说。

那名炊事员说：“不好意思。问我们拉比一个问题就会消耗一下午时间。他说泡锅，那我就泡锅，完了。”炊事员耸耸肩，眼睛盯着堂吉诃德打转。一名中校的女朋友要严格泡锅！奇怪。

汽车行驶在拿哈拉，路过果园、玉米地、菜地、公用房屋，最后到达本尼·卢里亚的家。这是这个莫夏夫最老的房子之一，从他父亲那一辈留下来的。朴素的小屋里没有一个人，严重风化的门廊处有一台洗衣机，周边散落着儿童玩具。

“他们一定是下地干活儿去了。”约西说，他开着汽车在拿哈拉绕着圈子四处转悠。

“他们在那儿！看见他了吗，夏娜？那个鬈发头的！孩子需要理发了！”

绿色农田的中间有一块还没有耕种的地，裸露出褐色的碎土块，几个孩子在锄地，旁边是本尼·卢里亚。这名飞行员穿着破旧的短裤，头戴一顶帆布帽，脚穿一双胶鞋。

阿里耶大喊：“爸爸，爸爸。”扔下锄头跑过来。夏娜上次看见阿里耶时，他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而这次再见就已是一个胖嘟嘟的大男孩了。阿里耶一跃而起扑进他父亲张开的胳膊中，说：“爸爸，ani eh’yeh tayass（我要当一名飞行员）！”

“耶尔怎么会说他是一个讨厌鬼呢？他是个好孩子，很热爱劳动。你好，夏娜。”

夏娜强装出一个微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傻瓜。她一直没想到这茬儿，耶尔的所有家人当然会在拿哈拉的呀，现在意识到已经太迟了。她这一路上的心思全放在堂吉诃德身上了，而且整件事也发生得太快了。本尼·卢里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是夏娜很清楚，出于相互的礼貌，这位以色列军人对任何一对男女都不动声色。

“夏娜已经和海法市大拉比的儿子订婚了。”堂吉诃德以一种满不在乎的样子说。

“恭喜！很优秀的一个人，布普柯拉比，他有时来基地讲《塔木德经》和犹太神秘哲学。小伙子们很喜欢他。”

“还记得我吗？”夏娜问阿里耶。阿里耶还在他父亲的怀抱中，瞪着锐利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他一只手摸摸她的脸，朝她微笑，让她的心一下子变软，痛楚起来：“夏娜阿姨。”

“对了！夏娜阿姨。”

当孩子们开始往回走时，阿里耶要卢里亚家最大的一个孩子也上车。这个少年叫多夫，瘦瘦弱弱，皮肤晒成了褐黄色，样子长得极其像本尼，甚至也穿着胶鞋、短裤，戴顶帆布帽。

阿里耶坐在他父亲的膝上，说：“多夫要当一名飞行员，我也要当。我不能待到下个星期多夫的成人仪式后再走吗？还是到时再回来？”

“成人仪式？”堂吉诃德诧异地看看卢里亚。莫夏夫人对宗教礼仪并不太在意，本尼·卢里亚和耶尔一样，也是自由思想的人，别看他吵吵着什么看《圣经》。

卢里亚说：“这伤害不到他。我们究竟为什么在这块土地上？让他懂一点儿传统。”

前座上的多夫没有转头，说道：“布普柯拉比说服了爸爸，所以我不得不学习。”就事论事的语气，没有不高兴。

约西从一间卧室里收拾起阿里耶的衣服，小小的房间里摆着两张木制的双层架子床，搞得他绕来绕去。卢里亚开朗快乐的妻子艾莉特走出来，头发上和棉布裙上还沾着干草，硬是把蛋糕和冰汽水塞到客人手上。多夫和阿里耶在外面的草地上一会儿翻汽车轮胎，一会儿翻跟斗玩，约西告诉卢里亚夫妻俩，耶尔在加利福尼亚遇到了从拿哈拉出去的人。

艾莉特说：“请注意，洛杉矶会让赫歇尔·罗森茨维格上当的，还有那个布鲁玛，她是很想去美国的人。这是他们家那三个漂亮孩子的耻辱。”

“耶尔跟那几个孩子聊了聊，他们想念莫夏夫。”

本尼说：“我敢打赌，有两个孩子会回来的。他们都是多夫的伙伴，一直在通信，他们的希伯来语非常好。”

艾莉特对约西说：“你觉得多夫的成人仪式怎么样？我知道，接下来本尼还会强迫我戴假发的，等着瞧吧。”

照传统，严格信教的已婚妇女要留短发，头上戴假发，或者是包一块布，也可能既要戴假发也要包布。

堂吉诃德说：“为什么？夏娜在这里，她已经和布普柯拉比的儿子订婚了，她都没戴假发。”

“和那个柴姆订婚了？恭喜恭喜。”艾莉特饶有兴味地看着夏娜，“好了，一旦你结了婚，你就要戴假发了。可惜了，你有一头那么漂亮的头发。”

“再说吧。”夏娜说。

不久，他们离开了拿哈拉。当汽车向下穿行在遍布青草的山坡上时，约西让司机停车：“阿里耶，想摘花吗？”

“想，想。”小孩从座椅上蹦起来。

“约西，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我必须要赶回海法去。”夏娜说。尽管这样说，但她还是跟他们一起下了车，爬上多石的山坡，采摘起黄色的野花来。那些花的茎干毛茸茸的，微微地刺痛手指。

约西对他儿子说：“多摘些。我们要带些回家给妈妈。”

野外依稀可闻的甜香味让夏娜心烦不已，她满脑子净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接吻时的回忆，就是在这里。很久以前，他们来这里爬山的时候。那次是真正的接吻！跟风车房边第一次害羞的轻轻碰触不一样。她当时几乎不敢看约西，但是她能感觉到，他那次也是彻底迷醉的，不管在她之前他吻过多少女孩、干过多少次比接吻更过分的事情。

“够了，够了。走吧！”夏娜说。三个人全都抱了满满一怀香气扑鼻的黄色野花。

“我还要摘。”阿里耶说。

“不要摘了，马上走。”父亲喝道。

物是人非

晚餐时，伯科威茨家里有五个人，阿里耶狼吞虎咽地吃完就去睡觉了。餐桌上的餐具很古怪，夏娜和兹夫·巴拉克见怪不怪，但对于堂吉诃德来说，这很新奇：两张桌布——红的和白的；两套不同颜色的盘子；两种刀叉——金属的在红的一边，木把手的在白的一边。堂吉诃德和莉娜坐在一起，莉娜简短而尖酸地解释说红的一边是符合犹太教饮食规定的，随他选择。

“你的工厂巡查得怎么样？”迈克尔问巴拉克，很明显想改变话题，“是鼓舞，还是泄气？什么样？”

巴拉克摇摇头说：“以色列的上帝是不会骗人的。”他引用《撒母耳记》里的一句以色列俗语，常用来表示绝望状态下故作勇敢的意思。“否则我们就会有麻烦。”巴拉克当下正在检查评估这个国家的武器生产能力，目的是探索国产坦克的可行性，以便做出今后十年的规划。

堂吉诃德问：“法国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怎么样，兹夫？他们能把那种炮装到‘谢尔曼’坦克的底盘上吗？”以色列有很多旧“谢尔曼”坦克，都是从各地能找到的战争剩余物资和废品中来的。

“不彻底改装‘谢尔曼’坦克的话就不行，也许根本不可行。现在还在研究。”

“答案最好是行！”堂吉诃德的表情和声音都显得郁闷，摇摇头说，“否则我们在战场上还没等接触到敌人就先被打败了。苏联的大炮会击毁我们半数的坦克，我们还没等进入作战范围就起火燃烧了。”

巴拉克说：“嗯，我们有更紧要的问题。‘百夫长’坦克上的转动炮塔没法操纵我们定购的德国机关炮，不得不撤销合同。”

晚餐时，两位军官用简洁快速的行话和缩略语谈论军火供应状况，伯科威茨教授也参与进来。和大多数大学教师一样，他也担当了国防任务：武器分析与设计——这是他在理工大学里教的一门课。夏娜很惊讶约西·尼灿还有这一面，她以前从不知道他还有这方面的学识。她知道他是个优秀的士兵，可是他此刻正在评述的是工业技术，是他从没有学过的课堂上的东西。他的面部表情和态度举止随着谈话也在不断变化，当他往上扶眼镜时，眼里依然是一闪而过诙谐幽默的神色。他对战场的见解分析得很透彻，大家都在留意倾听。

巴拉克舀起一汤匙鱼汤，说：“你倒不如去申请华盛顿的美国陆军工业学院试试看，堂吉诃德，他们会招收你进去的，我敢肯定。”

“我不会离开我的部队而坐到美国课堂里。”

伯科威茨说：“你说的没道理。你的战场知识和战斗经验并不稳定，战争中一名指挥官要比一名打仗的士兵所发挥的作用大。”

堂吉诃德反驳道：“可最终还是要依赖老兵带新兵这种模式。对于以色列来说，犹太人战斗就是现在重要的事，没别的。”

“以色列现在重要的事是两千年后犹太人回到了家园。”莉娜大声说。她已经安静了很久，有点儿不耐烦了。

夏娜说：“阿拉伯人反对这里是我们的家园，他们有他们的观点。到现在他们也没能反对得了这块我们犹太人抗争的地方。”

堂吉诃德带着严峻的神色，赞同地点点头，说：“没错，如果让他们反对成功，仅仅一次，一切就都将结束。我的职责，也许还有阿里耶的职责，就是确保他们反对不了！如果必要，这个时间要长达一百年。”

巴拉克说：“说大话，你要就想停在旅级这个水平上，随你。再往上走领导能力就需要培训，就像排长培训那样。”

堂吉诃德说：“不管怎么说，不要当着耶尔的面说我去美国这件事，比弗利山庄早就把她的魂牵去了，我肯定。”

门铃响了，夏娜赶忙站起来：“柴姆来了。”

堂吉诃德猜测，她这位拉比未婚夫肯定一看就是犹太神学院的产儿——面色苍白、弯腰驼背、营养缺乏、衣着寒酸；要么就是另一种版本，那种面色红润、梨子形的肥胖体形。没想到，一个又高又直的小伙子大步走进来，一身整洁的黑衣服，黑色的络腮胡非常浓密，使他的前额下仅能看见嘴巴、鼻子和眼睛，长长的黑头发垂到胡须里，头戴一顶黑毡帽。他的鼻子大而傲慢，褐色眼睛微微有几分犀利。如果发型和穿着变成维也纳风格的话，柴姆·布普柯可能会跟赫茨尔一模一样。在莉娜的邀请下，他坐到了白色的非犹太饮食一边，微笑着拒绝了喝茶。

“我的茶有什么问题吗？不够符合犹太教饮食规定？”莉娜逼问道，她还是那么好斗。

“谢谢你，莉娜，我一会儿喝。”他没碰茶杯。

夏娜温柔亲切地对他露齿一笑，说：“伯科威茨教授给我看了你写的论文大纲，他和我的观点一致：你是贪多嚼不烂。”

“要么黎曼，要么高斯，不要都有。”迈克尔说。

“我的论文把他们联系了起来，这种联系建立起微分几何。”布普柯说。

迈克尔说：“这并不是没有独创性，但问题是要写满满几百页的方程式，而且就算这样，我也确定不了是否行得通。”

夏娜说：“行不通。一只麻袋中的两只猫。”

一场热烈的“数学神秘学说”在这三个人中展开。堂吉诃德能看到在夏娜与布普柯之间那种明显的暖意，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突发奇想在去拿哈拉途中顺道来看夏娜，结果就是现在这个场景——这个毛茸茸的大拉比儿子的好运，还有夏娜对这个人那明显的爱意，让自己感觉越来越难堪和悔恨。

“我们去奥特曼那里要迟到了，他们关了门我们就会错过上半场。”布普柯突然站起来说道。

“我喜欢奥特曼的诗，不过我不喜欢诗歌朗诵会，诗人们不会读他们自己的东西。”莉娜说。

夏娜向堂吉诃德伸出手，说：“走了。阿里耶的夏娜阿姨吻别他。”

门关上后，堂吉诃德说：“很不错的小伙子。”

“聪明的脑子，《塔木德经》的活力，数学的天才。不是每一个戴黑帽子的人都愿意去听纳坦·奥特曼诗歌的。”伯科威茨说。

“他要在理工大学里服兵役？太可惜了。看起来他能成为一名士兵的。”堂吉诃德说。

“在理工大学服兵役是夏娜的主意，不是他的。实际上，他跟我说过要推迟他的论文撰写，他想到军队里服两年半的兵役。”伯科威茨说。

“嗯，夏娜说得对，他发神经。他去了吃什么？他信不过军队里的犹太教饮食，他甚至都不吃迈克尔这里的东西。他会挨饿的。”莉娜说。

“我没看到这小伙子挨饿。”兹夫·巴拉克说。

“如果他决定当兵的话，让他申请装甲兵，”堂吉诃德对伯科威茨说，“我想让他到我们旅，我会照顾好他的饮食的。”他去叫醒阿里耶。“来，我们回家喽。”

阿里耶伸着懒腰问：“夏娜阿姨哪儿去了？”

“这是夏娜阿姨给的。”他给了阿里耶一个亲吻，“她走了。”

“别忘了给妈妈的花，它们闻起来真香，爸爸。”

“挺细心的啊。”堂吉诃德从一个花瓶中提起滴水的花束，“走，去跟大伙儿说再见。”

堂吉诃德带着打着哈欠的小男孩走出来，兹夫·巴拉克说：“哟，阿里耶！你长得可真快，不是吗？我今天去看了在雷利学校念书的儿子，他明年毕业，想要参加海军。”

“海军？”堂吉诃德皱起眉头，“为什么是海军？那可没前途。”

“这可是座海军城市。”莉娜边说边收拾着桌子上的两个区域。

“目前诺亚是这样选择的，不过一年时间不短。”巴拉克说。

“我要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跟多夫·卢里亚一样。”阿里耶说。

这句话点亮了兹夫·巴拉克忧郁的目光，他看着阿里耶，说：“我相信你。”

奥特曼念诗的小讲堂里只有一半人。中场休息时，柴姆和夏娜走出讲堂，来到烟雾缭绕的休息室。有的人已经要走了。

“海法并不是一个诗意的城市。”布普柯说。

“按诗意来看，这里太热了，不过我们暂时住下来吧。那些诗值得，愤世嫉俗，漠视宗教。挺好。”夏娜说。

“当然可以。”过了一会儿，柴姆说，“原来那就是你著名的堂吉诃德啊。”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及尼灿，去讲堂的一路上他们都在讨论他的论文。

她回嘴道：“不要说是我的堂吉诃德。我和他两年来没说过一句话，然后他突然从天而降载我去拿哈拉，你能想象得出吗？去接他儿子。很遗憾你没见到阿里耶，挺可爱的。”

“尼灿长得很帅，安静类型的。”

“哈！安静！堂吉诃德？”夏娜大声笑起来，“他是在观察你，而且观察得很苛刻。我想他通过你了，不过他通不通过我也不在乎。”

“他有什么宗教信仰吗？”

夏娜咳嗽起来：“我们出去吧，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黑暗的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星星在空中闪耀。

“宗教信仰？约西不是严守教规的人，但作为犹太人他倒完全合乎规范。他热爱以色列，热爱他脚下踩的这片土地。就在刚才你来之前，他还拒绝了别人让他去美国军校的建议。他小时候是在难民营中度过的，你知道，也许就是这造就他成为一名疯狂战士的原因吧。我真的从没有搞明白过他，从没有了解他有多深。就你的条件而言，他没有宗教信仰，算不上信教。”

“听起来跟我外祖父一样。”

“你外祖父？埃兹拉赫？”那是个耶路撒冷出生的哲人，八十岁了仍然精神矍铄，大伙儿都称埃兹拉赫为“本地人”，因为他一生中从没有走出过“圣地”。

“柴姆，你必须得给我讲讲这个，如果你不是开玩笑的话。”

休息室的铃响起来。

“要继续念诗了。”布普柯说。后来，他送夏娜回家时也没有讲他外祖父，夏娜也没有再扯尼灿的话题。独自一人回到公寓内，夏娜把鼻子深埋在床边的野花里，随后脸朝下倒在床上。

耶尔从航站楼的边防检查站走出来，天气对她的心情很有点儿影响：阴沉、刮风、灰蒙蒙的，还下着细雨。这种天气算是特拉维夫夏季气候里最糟糕的一种，这个季节同样心情的旅客们都在往外地跑。还有，在地中海上空飞行时飞机一直在颠簸摇晃，那个飞行员，简单说是她中学时的男朋友，向她不断吹嘘他的五个孩子，让她很是厌烦。到了吕大航站楼，耶尔在见识过美国机场后，觉得这个航站楼就像是拿哈拉的一座奶牛棚似的，她几乎都能闻到奶牛的粪便味，童年干杂活儿时，常能闻到那种密闭起来的沉闷气味。

“原来你在这儿！阿里耶！阿里耶！”耶尔看见小男孩跑向她，她抱起他的那一刻，情绪一下子好起来。阿里耶晒得黝黑，看起来就跟个士兵一样，比她走那会儿又重了些。堂吉诃德慢悠悠地从后面走过来，同样令人眼前一亮，一个穿着军装的强健的眼镜帅哥，脸上还露出潇洒的笑容。他们忘情地亲吻起来。

“热烈欢迎！我猜你终究会从洛杉矶回来的，不过谁又能说定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耶尔没好气地说。

堂吉诃德开着军车驶出航站楼，朝拉马特甘而去，耶尔坐在副驾驶位，儿子在她膝盖上。路上，她跟他讲起舍瓦·李维斯的庄园、婚礼、辛纳屈，还有罗森茨维格家那晚的事。他们以前打电话说这些事情时都很仓促，尽管对李维斯来说那点儿电话费不过是毛毛雨，但她还是嫌花钱。堂吉诃德听得哈哈大笑，说：“真是刺激。帕斯特纳克真的那么说那些yordim（移民）了吗？”

“字正腔圆地跟他们说的。”

不过，耶尔心里却在想那些yordim说得有道理，特别是现在，想想平坦的加利福尼亚十车道高速公路，再看看这坑坑洼洼的狭窄柏油路。杂草丛生的路边，几块广告牌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在风中歪斜地立着。拉马特甘的商业街上，由于又一轮mitun（经济衰退），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小商店有一半关了门，破旧的橱窗展示上爬满了灰尘，有的挂上了“出租”的牌子。多么寒酸，多么沉闷，多么熟悉，多么小。总而言之，多么地以色列！车拐入他们那条街道时，她突然说：“我又回到‘小人国’了。”

他瞥了她一眼，眼神敏捷锐利，说：“是啊。回来高兴吗？”

她抱住儿子，用英语说道：“家，甜蜜的家。”

当他们走进房间时，那束黄花吸引了她的目光——花插在走廊桌子上的一个花瓶里，上面有一张裁剪出来的硬纸卡片，卡片上用三色蜡笔写着孩子字体的希伯来文：热烈欢迎妈妈。

“好漂亮。谢谢，阿里耶。”她说。

“我们从拿哈拉采摘回来的。”堂吉诃德说。

“夏娜阿姨摘得很少，她很懒。”阿里耶说。

“夏娜？”耶尔嗅着花，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即将要嫁给海法大拉比的儿子了，我带她一道去接阿里耶。”堂吉诃德说。

“哦，她看起来怎么样？”

“气色很好。”

“你见过她那个人了吗？”

“见过了。大黑胡子，数学天才，比她还年轻，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野花放不长，香味已经没有了。”

“行，扔掉吧。”

“阿里耶不会喜欢的，明天我就扔掉。”

在野花和“夏娜阿姨”这件事上，不管耶尔生气也好，还是潜意识中嫉妒也好，她今晚都没有理由在床上何堂吉诃德抱怨对她的欢迎。对于结婚已久的夫妻来说，还有更欢愉的事情要干。耶尔从来都不确定，她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在外边到底有没有脏女人或者女朋友。如果有，那他小心的程度肯定超过了她的想象。当然，夏娜·马特斯道夫那边是没问题的。无可否认，堂吉诃德现在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压抑已久的丈夫——他正在对她猛攻猛冲。

“怎么了？还不睡？”他边问边用多毛的腿蹭蹭她，“都三点多了。”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背靠床头板，兴奋愉悦而又筋疲力尽：“洛杉矶这个时候正是下午三四点钟，我还没倒过来时差。”

“喝点儿酒？”

“你知道吗，约西？我们没必要像这样生活。”

“像哪样？”

“这样。”她的手在空中划了一圈，“两间小得可怜的卧室，一间永远堆满了阿里耶脏衣服的卫生间，没有洗衣机，等等。就这样。”

“那我们如何解决呢？”

“我有办法，我们明天说吧。”

“不，继续，就现在说。”

“好吧，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想法，至少现在还没有。舍瓦·李维斯和你哥哥在比弗利山庄的威尔希尔大道上有一栋大厦，绝对是高档社区。那儿有一家婚纱店，可能要倒闭，他们带我去看了看。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店面，地段完美，里面的存货也绝对一流，但两个法国傻女人把它开成个四不像，还……”

“你的意思是我们搬到加利福尼亚，那样你就能接手那个店了？”

“别急，亲爱的，别这么咋咋呼呼的。如果我去了那儿，我的意思是说就我一个人去，只要几年工夫，我知道，我准能把那家店面扭亏为盈。李维斯说如果我把它开好了，我就可以安排一名经理在那儿管理，我拥有部分所有权，然后回国。那时我们就有了一份稳定的美元收入，约西。”

“那阿里耶呢？这几年他怎么办？是过没有母亲的生活还是让他跟你去洛杉矶受毒害？但愿别这样！”

“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不考虑这些问题，hamood（亲爱的）。先不说了，我要喝酒。”

(1)　Hashomer Hatza’ir，以色列“青年守卫者”，一个极端漠视宗教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派别。——译者注

第二十八章　肯尼迪总统会兑现

辞职

“本-古里安辞职太及时了，他早该在几个月前就辞职的。”外交部部长正在厨房的水槽边剥着洋葱，便服外面套着污渍斑斑的白围裙，“如果他盼望工党此时求他回来的话，那他就歇菜了。他的时代结束了！过时了！落伍了！”果尔达扭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坐在餐桌边喝橘子汁，两个人互相做鬼脸的样子正好让她逮了个正着。“听着，这太让我伤心了！自从我被强拉进政治的那一天起——就是他拉我的，没别人——我一直都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每个人都知道。”她大声说道。

两个身上沾满泥土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进厨房，大声争论谁赢了摔跤比赛。他们从一个罐子里抓了几把饼干，又急匆匆地跑出去，嘴里还在朝对方不停喊叫。

“噢，这些孙子！梅纳哈姆和他妻子去萨尔茨堡过莫扎特节了，我就成了临时保姆。”果尔达把洋葱放进炉子上的一只锅里，“嗯，除了有点儿被惯坏了，他们还是很可爱的吧？他们不是拓荒者，是新一代。”

“部长夫人，美国国务院最终答应了吗？如果答应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帕斯特纳克小心翼翼地问道。

“答应了。日期现在还没定，十月或者十一月吧。”果尔达把围裙挂在挂钩上，对兹夫·巴拉克摇摇手，“听着，去年你退出了使节团，我理解，这次你要去，别跟我废话！摩萨德从美国中央情报局获悉你在华府评价挺好的。”

“也许是因为我好几年没去过那儿了吧。”巴拉克说。他心想，这肯定是克里斯汀·坎宁安说的。

“没关系，伊扎克·拉宾率领使节团，不是瞎游荡去了。副总参谋长会告诉他们：我们一定要坦克。肯尼迪总统会兑现关于那些坦克的承诺，走着瞧吧。”她坐到桌子旁，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梨，“这些梨正合时令，特别甜！我们不能用拼凑起来的二战剩余物资对付苏联的新式坦克，在佛罗里达州我和肯尼迪就说起过这个，他很仔细地听了。你们看我和他的会议记录了吗？令人叫绝，具有历史意义。他和我说的，他承诺给我的，本-古里安什么都没从他那儿得到过，也没从任何总统那儿得到过。本-古里安让所有人都讨厌，他一直都是那样，即使是他最好的时候也一样令人讨厌。戴维，以色列之王！”她咬了口梨，又说，“真甜，水真多，本地水果。他不公正地对待了我六年，把我派到非洲、亚洲，天知道是什么鬼地方，为的是不让我看见他在操控外交事务。你们要清楚，先生们，外交部现在要由外交部部长做主了。”

巴拉克听说过那场狂乱的工党会议，在会上，果尔达当着本-古里安的面，用最严厉的措辞公开指责他。在这之前，本-古里安就已经在政治争吵中摇摇欲坠了，而且一份新报纸还在狠狠抨击当下泄露出来的传闻（这倒是绝对真实）——以色列士兵正在德国秘密接受先进装备训练。可是，当唯有德国愿意卖给以色列一点点先进技术装备系统时，军队或者本-古里安又能有什么选择呢？但这只老虎还是倒下了，他们一起过来撕扯他。令巴拉克心烦的是，果尔达也和他分裂开来，而且对他的倒台还很高兴。

果尔达继续说：“那句话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肯尼迪总统和我说过的话。”说到这里，她转变成一种怪诞可笑的声音，模仿肯尼迪总统的哈佛口音用英语说：“‘部长夫人，美国和以色列在中东地区具有特殊关系，唯一真正能与这种关系相比的，是美国和英国在广泛世界事务上的关系。’你们再看一遍那份记录，就会发现我一字没差。好一份声明！这跟艾森豪威尔断然拒绝本-古里安比起来，是多大的变化！”

帕斯特纳克说：“等您可以解密这份文件的那一天，将成为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哦，很快！阿拉伯人会叫喊的！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顾问们，我的顾问们，还有我们，都一起出现在门廊上，在华盛顿完全公开发布。”她心不在焉地笑笑，吃完了梨，用手帕擦去汁水，说道：“吃点儿水果，先生们。”

他俩都推辞说不吃。

“没错，我刚好看见肯尼迪坐在一张摇椅上，穿着长袖衬衣，没系领带，大海冲刷着海滩——他看起来就像个大学里的男孩。你们知道吗？我不得不一再告诫自己：‘这是美国总统，是有着非常权力的！’”果尔达突然大笑起来，“也许他也在强迫告诫他自己：‘这个粗俗的老女人是一名外交部部长。’”

此时，果尔达又恢复了严肃，她再次对巴拉克摆摆手，说：“你到了那儿后，要随时和我们的武官保持最紧密的联系，让他知晓一切情况。我认为他是我们在华盛顿最重要的人，那个大使只会用头猛撞美国国务院的石墙。美国军方对我们还是很尊重的，我们理解他们的意思！我知道他们的军事策划者们考虑的事情：‘小小的以色列，顺着北约南翼到那儿，也许总有一天会对我们有用的！’虽然杜勒斯欺骗并背叛了我们，但我们在西奈的胜利得到美国军方的看重，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收获。”她点燃一支香烟，在烟雾中眯起眼睛看巴拉克，“哪一天要是由你来担当那个职位，有何感想？”

“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我不愿意，部长夫人。”

“你不懂。这是你职业上一大升迁，你是最适合这个职位的人选，不过那是老远以后的事了。好了，我要给孩子们做饭了，他们吃起来就跟饿狼似的。”两人站起来。“那好，你们两位就跟拉宾及他的幕僚们准备这次出使的日程安排吧。我下个星期就要见到它。”

“是，部长夫人。”帕斯特纳克说。

果尔达粗壮的胳膊搭在帕斯特纳克肩头：“看见了吗？我走时肯尼迪就是这样做的，就跟这一样，萨姆！他还说：‘梅厄夫人，不要担心，以色列什么事都不会有的！’那么郑重，那么诚挚！你一定要好好计划一下这次出使，提出我们的主张，完成任务。你不一定要见到总统，但是要让他知道一切事情，我们也要得到坦克。”

走到外面，耶路撒冷的天气晴朗而凉爽，一如圣城八月份的天气。而此时，特拉维夫还在滨海的水汽中闷热难当。

“好了，呼啦一下，她又开始掌权了。”帕斯特纳克说。

“哎，萨姆，我要是去参加这次任务，那十月份的装甲部队演习怎么办？”

“哎呀，会有什么问题？尼灿可以接手你的旅，他不行吗？他会干好的。”帕斯特纳克看了眼手表，“我必须到特拉维夫去见我的律师。”

“你要是时间不长的话，我跟你一起吧，然后我们去和拉宾交流一下。”

“就这么办！”

他们一起钻进帕斯特纳克的轿车，巴拉克说：“很遗憾，你跟鲁思。”

“没办法。哎，我已经不是保护神了。她说哥伦比亚那个家伙要娶她。”他双手翻起，“至少阿莫斯要去装甲兵部队了，所以，就这样吧。至于那两个姑娘，唉，我估计最后那家伙会狼狈地跑回波哥大去，而她呢，会回来继续为她那些放荡不羁的艺术家举办酒会，同时物色下一位外交官。她已经继承罗卜所有的钱了，肯定。”

巴拉克没有说话。等帕斯特纳克穿过拥挤的车流开到公路上时，他说：“喂，果尔达可把我吓坏了，萨姆。驻华盛顿武官！”

“那可是一流的职位，兹夫。”

“那是文书工作，别跟我说不是啊。”

“嗯，她也只是说说。我听说你被提名为中部军区副司令了。”

“我也听说了，但你知道军队的事。萨姆，果尔达针对本-古里安的报复究竟是怎么回事？”

帕斯特纳克耸耸肩，瞟了他一眼，说：“有人说这起因于床上。”关于以色列的评论无论是什么，很少有能够让兹夫·巴拉克感觉意外的，但这次着实让他哑然失笑，“当然，很久以前就这样说了。另外，你可以相信她的话。本-古里安让她离开了她热爱的劳工部，把她调到了外交部，而这是她最不喜欢的地方，然后又让她去访察旅行，去缅甸、利比里亚一类的地方，而本-古里安这期间却在接手外交事务。”

他们超过的车大多是咔嗒作响的老款欧洲微型车，呼哧呼哧地爬上坡，再一路冲到他们下面去，留下一团团黑烟。耶路撒冷被围十五年过去了，从卡斯特尔到拉特伦的山路上，仍然横七竖八地丢着废弃的卡车，还有刷上红漆保存下来的各种战争纪念物。向下行到平坦的双车道公路上，绕过拉特伦要塞的一个大转弯时，帕斯特纳克指着拉特伦说：“卡在我们喉咙上的一根刺，我们本应该在1948年就拿下它的，我们本来能拿下的。”

巴拉克说：“本-古里安再也承受不住犹太人流血了，我从没为此怪过他。”

与你同在？

艾米莉的信从她父亲的信里掉下来，巴拉克看了前几行，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

第33号信（数字对吗？也许我忘了？）

老狼：

我匆忙写这封信，急着想告诉你我的新鲜事。我把信夹在我爸爸要寄给你的信中，当然，也没什么鬼鬼祟祟的，只是匆忙。到了十月初，我会离开这儿到南太平洋，和赫丝特一起乘船游览！在塔希提岛度过圣诞节，一月份再回来。

这么说她不会在那边了……有担忧，也有期待……巴拉克暗暗地想。

在福克斯达学校设法搞一个额外假期是很有难度的，但最后，菲奥纳很友好，帮了大忙。她也应该这样做，在地方教育委员会对“温特沃斯牧师下体事件”的调查上，我一味地撒谎，发假誓坚称他们俩像积雪一样纯净，尽管我很不高兴，但还是不得不对着《圣经》起誓。作为她的心腹同事，他们相信我的话了。牧师的伤口愈合了，现在他们俩在星期日又开始享受“嘿咻”了。牧师那位未来的新娘也毫无悬念地让这件“下体风流事”给耽搁了，跟他断绝了关系。

赫丝特和她丈夫已经预订了一艘梅森轮船公司的班轮，赫丝特邀我一道去。尽管如此，她还是很爱她丈夫的。她丈夫那个人是很可爱，但他经常把她烦到精神错乱，在漫长的旅途中，她必定会在某天晚上被惹毛的。平时她就不想做那件事，在他们三个孩子间做那件事很为难。因此，我现在郑重通知，在十月份和一月份之间不通信并不是任何我们分手的信号，我只是联系不到你。

其他新鲜事，老兄，我可能要逐渐转到约翰·史密斯这个选择对象上面，惊讶吗？嫉妒吗？还是欣喜若狂？在南太平洋上，我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件事。约翰和我保持着一种很老式的关系，相当老式，颇有几分萨克雷小说中写的那样。要是小约翰做“嘿咻”那样的事，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他没有娜哈玛，而是喜欢上一个我认识的脚踩两只船的可鄙女人——不过他一直在等我回心转意，很长时间了，谁知道，谁知道呢？我也老了。

依旧是你的艾米莉

还真是新鲜事——她信里提到的乘船游览。至于约翰·史密斯，那基本上是艾米莉在胡说八道。如果她去游览，等他去了华盛顿后，他和艾米莉·坎宁安之间就差不多又是一个半球的遥远距离了。他躺在平时吃开心果的扶手椅里，那是一种来自伊朗的淡绿色树种子，吃那东西并不是好习惯，会让他的裤腰不断变紧，在某种程度上，吃开心果也是紧张造成的习惯，但他还特别喜欢吃这种让人变肥的该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给克里斯汀·坎宁安回信，但思绪却老是游荡在艾米莉那边。

巴拉克已经在自己和艾米莉之间筑起了重重壁垒，这是症结所在。因此，写柔情蜜意的信件就成了一种不好的习惯，一种像吃开心果那样的沉迷，甚至连那样的可取之处都没有。新婚的娜哈玛也曾经很享受那样的缠绵，现在也很喜欢他的爱抚和甜言蜜语，但她是个很实际的女人，对任何事情都有限度，缠绵在诺亚出生后便结束了。她的做法无疑是对的。所以，巴拉克想，为那个胖胖的赫丝特·拉罗什和她的南太平洋游览祝福吧。

娜哈玛从来也没有接触过欧洲或美洲的书籍、戏剧、诗歌，甚至是严肃的音乐，她懂得的英文很少，即便她童年时期从她移民父母那儿学来的法语，到现在也由于长期不用而荒疏了。外国的那些文学资料如果不翻译成希伯来文，她是看不懂的，也不会感兴趣。这些年来，她的中心仅是抚养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以及凭着一份以色列军人薪水来维持过得去的家用。

相反，艾米莉·坎宁安却在涉猎各种新老书籍。在周末，她会尝试到纽约去观赏戏剧、音乐会和艺术展，并对它们做出有趣的评论。她的行为对他也是一种鼓励，这一年来，他们在信中来来回回讨论了很多次萨特。

一个冷清清的夜晚，在一次野外演习的外围，巴拉克坐在一辆坦克上，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给艾米莉回信，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自己的失望，说萨特只是个熟练的糅合者而已，他的东西了无新意，只是一个剽窃者和自我推销者，他的“存在主义”根本就是个骗人的玩意儿，是从海德格尔和其他德国哲学家那儿剽窃来的。艾米莉迅速回信，对他的观点大加赞叹并表示同意，当时，这让他的内心感觉十分柔暖。反观娜哈玛这边，就算是翻译成希伯来文，萨特对于她来说也像是埃及象形文字那般晦涩难懂。

他撕掉艾米莉的信，开始给她父亲回信。

……你把今世纪的痛苦称作“歌革和玛各(1)的残酷踩踏”，把我们回归圣地称作“历史上新的开端，是希望，是公羊大角首次预示弥赛亚的细微声音。”你的这一观点，作为一名犹太人，我很受感动。Halevai是希伯来语，希望如此的意思！

但是对我来说，那完全是一个走过的恐怖怪物、极权主义发出的脚步声。克里斯汀，旧有政权一旦分崩离析，自由意志似乎近在眼前，但是，坏蛋们却夺取了权力，利用所有现代科技来威逼恫吓他们的人民，让他们毫无自由思想地忠顺。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绝对正确，苏联是以色列存在的真正威胁。他们会一直鼓励阿拉伯人把我们抹除，仅仅因为这样做有利于将他们的教科书渗入这个地区。他们会不断地把年轻迷惘的阿拉伯人派去送死，也许这个过程持续长达半个世纪后，阿拉伯人才会彻底清醒过来，不再扮演过去“大博弈”中俄国马前卒的角色。这已经与马克思主义背离了十万八千里。与此同时，我们还不得不坚持下去，所以我们才要不顾一切永不停歇地寻找武器。我们年轻的战士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战士，而且士气高涨，但是大刀长矛与飞机大炮之间是没有可比性的。现在还不至于那样不均等，但是正在朝那个趋势发展。我们真的很需要坦克，克里斯汀！

与你一样，我也很关注本-古里安的下台。在这一点上，你的观点也是正确的。尽管形式上他是辞职了，但实际上他是被罢免了。继任者艾希科尔是另一种类型，属于那种沉闷如阴天一般的人，也缺乏世界性眼光。以色列是块很小的地方，但它恰巧处在世界大事的支点处，是美俄直接对抗的地方。本-古里安对这一点很懂，而艾希科尔懂的是流水线与电力设施。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工党中的一员，在建设这个国家中，他做了很多关键性的事情，但都很低调，因此，他也许会解决……

巴拉克听到娜哈玛走进来，然后依次是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三岁，今天她们俩都很欢快，她们的声音总是让他很高兴。通常，下午的家里都充斥着喧闹的争吵声和母亲偶尔的呵斥声。娜哈玛拍打着他的门，说：“兹夫，吃晚饭！”

“好的。”

好了，从世界性眼光回到现实中吧，我妻子叫我去吃饭了。关于艾希科尔新政府，我还能告诉你很多。民主是一项糟糕透顶的制度，如果不算上我们经历过的其他制度。这话是丘吉尔说的吧？不管怎么说，有点儿像是这样，以色列的制度实在是不好，这是肯定的。只是我们这群人就像是坐在一条身处暴风雨中的破船上一样，如果我们花时间去修船上的漏洞，我们就会沉掉，我们只能是不停地往外舀水，直到暴风雨过去……

巴拉克走进厨房坐下，娜哈玛正在炉灶上忙活，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两个女儿坐在桌子边，全都窃笑不已，还不停斜眼瞥着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这是给谁坐的？”巴拉克问。

“给我坐的。”诺亚说着走出来。他穿着军装，个头儿跟他父亲一样高了，只是瘦点儿，仍然孩子气的脸上表情认真严肃，看见巴拉克惊愕的表情，他扑哧一声笑了，“海军新兵最近签到了。”

兹夫·巴拉克跳起来拥抱他的儿子，诺亚长久地紧抱他的肩头。“这么说还是当海军了。”

“我知道你想让我去装甲兵部队。”

巴拉克把他儿子扳到一臂远的距离，打量他穿着训练服的样子，细细品味那份欢愉和些许敬畏。所有军人都穿以色列国防军军装，只是帽子和徽章不同。“你是必须要服役的小伙子，去你想去的军队，能去的军队。”

“你写信的时候他到的，我都差点儿晕过去，我以为他还在海法呢。”娜哈玛圆胖的脸上容光焕发，眼里含着泪水。

“诺亚比爸爸帅。”八岁的葛利亚说。

诺亚坐下：“我饿死了。没人能比爸爸还帅。”他说道，依然是男孩子的嗓音。

当晚，巴拉克和妻子交谈起来。

“你知道吗？葛利亚说得对，我现在是一匹又老又肥的驮马。他那套军服以前我还能穿进去，现在再也不行了！”巴拉克坐在床上，戴着眼镜边说边看书，这是他的第一副眼镜，他当时告诉验光师说他的视力没有一丁点儿问题，只是到了晚上眼睛感觉有点儿困。那名验光师点点头，给他试戴眼镜，然后猛一下子，印刷字体看起来就黑了两倍，那名验光师的鼻子上也有了红色的血管。

“别跟我说肥胖。”娜哈玛穿着睡袍在梳头发，“我都变成一头河马了。”她也胖了几磅。

“我必须停止吃开心果。”

“我必须停止吃饭。”

巴拉克跟她说了关于去美国出使的事：“现在还不走，要到十月份或十一月份，要走也不会超过十天的。”他合上伊夫林·沃的小说，摘下眼镜，“娜哈玛，果尔达跟我说让我到那儿做武官。当然，不是现在，但她脑子里在盘算这件事。”

娜哈玛停下梳头看着他：“你想吗？”

“你想吗？”

娜哈玛噘起嘴，这个动作是她用力思考的表现：“对女儿们来说，也许有用，她们可以彻底学好英语。连诺亚的英语都不是很好，我就更是个笨蛋了，真是糟糕，要是我们去的话，我得好好学英语。”

“但是萨姆认为我在中部军区有机会。我也这么认为。”

中部军区临近约旦，在苏伊士战役期间，约旦把英国军官都驱逐了出去，从那以后，这个国家便变得虚弱不堪，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三个军区中，中部军区属于后起之秀。它背靠地中海，前线穿过分割开来的耶路撒冷，处在参差不齐的停火线（也称为绿线）上，站在中部军区某些地方可以看到特拉维夫和大海。北部军区面对的是叙利亚，南部军区则扼守与埃及接壤的前线，几个军区的首长都是通往未来参谋长之路的大有前途的职位。虽然巴拉克还没到那个水平，但是自打年轻起，他就来来回回地奋战在中部一线，那里的每一块石头他都熟悉，而且这个职位是他非常渴望得到的下一任职位。

娜哈玛上了床，他们开始讨论这件事，像他们平时讨论与他竞争将军军衔及战区司令的对手们那样——所有的1948年老兵，所有的授勋晋升与常规晋升，仔细审查所有人的能力、过失，还有军队政治中的定位……巴拉克有时候感觉到，从一个真正强悍的职位竞争者的角度来看，他想得有些过多，并且还有一点点宿命的成分。萨姆·帕斯特纳克曾有一次评价过他，说他有点儿过于文明了。如果真的这样，那他无能为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是个什么样的人。

娜哈玛关了灯，说：“好了，这么说，你十月份或十一月份要到华盛顿出差一个星期左右，是吗？我估计你会在那儿见到你的朋友艾米莉。”

“不会。届时她会到南太平洋乘船游览。有点儿学术休假的意思。”

“是吗？真不巧。”黑暗中，娜哈玛的声音没有狡猾或感觉宽慰的迹象，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度蜜月吧，是吗？”

“不是。但也应该度了。几乎都成老处女了。”

顿了一下，娜哈玛说：“兹夫，我今天看见诺亚的时候，回想起你穿一身英军制服走进爸爸的小吃店时的情景，诺亚看起来就像是你那时的样子。”她靠过来轻轻吻了他一下，“他没你帅。尽管吃开心果吧，你工作辛苦，有资格。”

最后的视察

黄昏降临，第一批星星现出身来。一处偏远的山脊上，灰蒙蒙的“百夫长”坦克、吉普、装甲运输车等排成一行。哨兵用步枪拦下巴拉克的车，随后敬礼，给他指出堂吉诃德帐篷的方向。在出发去华盛顿之前，巴拉克要最后一次视察他的旅。他下车走进嘎吱作响的雪地和寒风中，身上穿的衣服很少，他是下午从耶路撒冷一路开上来的，那时可是很暖和的。这里十一月份就下雪，早得有点儿反常，可如今，在以色列又有什么不反常呢？

巴拉克走进帐篷，柴姆·布普柯正穿着油脂麻花的训练服说：“斜率给出了导数，长官，你看。”一个光秃秃的灯泡发出刺眼的光芒，下面是一张厚木板搭成的饭桌，堂吉诃德坐在旁边，柴姆站在堂吉诃德面前，在一份坐标纸上研究图表。

“兹夫！你要离开去美国了？”堂吉诃德站起身问。布普柯迅速立正、敬礼。穿上军装，这位数学家看起来会瘦一些，也显得很古怪，还戴着无边便帽，留着络腮胡。

“布普柯啊，不管怎样，你现在是一名装甲兵了。在忙什么？”巴拉克问。

“长官，正在训练坦克驾驶。”他对军人的服从还不是很熟练。

堂吉诃德指着那份图表说：“我在自学微积分课程。既然我的部队里有一位数学天才，那我何不让他来检查我的功课呢？”

巴拉克笑着问拉比的儿子：“中校做得怎么样？”

“都是优，长官。”

“真会说话。”堂吉诃德说。

巴拉克问：“你吃得还好吗？”

“没问题，长官。”

堂吉诃德点点头，布普柯朝他们两个人敬礼后走了出去。堂吉诃德说：“他就靠煮得很老的鸡蛋和烤土豆坚持着，沙丁鱼罐头是他的大菜，夏娜常给他带过来，也带些新鲜蔬菜，有时还有做好的鸡肉。以后他就吃夏娜做的饭了。”

“他们还没结婚，迈克尔跟我说。”

“呃，好像是分开过的，至少目前是。”堂吉诃德的语气变得平和，“我也不确定。你什么时候走？”

“星期天。训练情况怎样？”

一名女兵穿着厚厚的绿色毛衣和带衬里的肥大裤子，头戴御寒耳罩，给他们端上来两大杯咖啡和两份夹肉的三明治。堂吉诃德简短地向他做了汇报，在北部军区的这次军事演习中部队扮演叙利亚军队。天气突变，极度不合时令地骤冷、降雪，还有零下的温度，部队又是从南部沙漠中调过来，这些变化让他们暴露出一些实际问题：炮瞄准器上结了冰，润滑油变厚以致发动机启动不了，等等。堂吉诃德说：“这是一次幸运的学习体验，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不会在紧急情况下被拉上北线？这次演习开阔了我的眼界，兹夫。我们必须编写一份在严寒气候下作战的完整讲义。”

“好的，着手做吧。对了，干吗要学微积分？”

“哦，我在核对研发报告、武器说明书甚至是演习理论分析时，总会遇到微积分。你懂微积分吗？”

“我学过。归结起来就是那么几个简单的运算。”

“一旦熟练了就好了，也许。”

巴拉克和约西走出来，沿着雪地里的车辆往前走，谈论部队的各项问题：军官们的工作情况、人员更换、设备短缺、训练进度等。巴拉克老早以前就注意到，堂吉诃德在这些具体细节问题上是非常严厉且毫不留情的，但在他个人生活上却又毫无规律可言。作为一名士兵，约西·尼灿有着不同的一面。巴拉克很有信心把这个旅交给他，也有意推荐他做下一任指挥官。

正在这时，他们碰上了布普柯，他正和他的班组人员边说笑边安装一条之前卸下来摆在雪里的履带。巴拉克爬进那辆坦克里突击检查，保养得相当好——无垃圾、设备洁净、堆放整齐有序。里面狭窄的空间、一丝丝的柴油味、金属以及电子器件等让他想到过往的时光，一阵刺痛感袭上心来。战地啊战地！该死的华盛顿。

回到帐篷，他说：“我要走了，要跑长途到耶路撒冷。”

堂吉诃德在一张急件信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说：“看，这个是耶尔在洛杉矶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给她打个电话，好吗？”

“行。”巴拉克扫了一眼信纸，“她要在那儿待多长时间？”

“不确定。她正在考察一项业务建议。还有个事，请跟阿里耶说说话。他认识你，他喜欢兹夫叔叔。”堂吉诃德犹豫了一下，“要是以孩子的口气说话，你可以和他说上很多。”

“好的，我会和阿里耶说话的。”

堂吉诃德感激地和巴拉克握握手，一起走到汽车旁。月光下，薄薄的一层干雪在他们靴子底下嘎吱作响。

“搞不到四百辆坦克别回来啊。”堂吉诃德说。

华盛顿也一样，在十一月份罕见地下雪了，晚间的交通因而变得乱糟糟的。五彩斑斓的朦胧夜色中，雪花漫天飞舞，视线尽头，华盛顿纪念碑隐隐出现。巴拉克上一次看见这块巨大的方尖碑，还是在刚刚进军沙姆沙伊赫之后。就算杜勒斯抢夺走了胜利果实，毕竟也还算胜利。可让人头疼的是，七年过去了，争斗还在不断继续，而且他这次到华盛顿是乞求武器来了。

“首轮会谈还不算坏，至少我们和军人们谈得很欢畅。”帕斯特纳克说。出租车正载着他们从国务院到克里斯汀·坎宁安在麦克莱恩市的住处，波托马克河大桥上泥泞而拥堵，过桥时，车行驶得很慢。

“毫无承诺，就是个零。”巴拉克说。

帕斯特纳克举起一只手：“我说的是气氛，整体的调子。你上次是没来，上次冷淡得很！拉宾干得好！我们会取得进展的。”

门铃响过，坎宁安家门廊上边圆屋顶里的扬声器阴沉沉地传出话来：“是帕斯特纳克上校吗？”

“你好，克里斯汀。”

又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还有‘大灰狼’吗？”

(1)　歌革和玛各，《圣经·旧约全书》中代表受撒旦迷惑而作乱的两个民族。——编者注

第二十九章　女王

孩子气

帕斯特纳克和坎宁安径直走进书房，巴拉克在门厅处艾米莉那幅花哨的肖像画前，用手肘拦住她低声问：“见鬼了！你怎么不在萨摩亚群岛或巴厘岛什么的地方？”

“天哪，兹夫，你都有白头发了！不过挺好，德高望重了。”艾米莉穿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西服和宝蓝色有褶边的仿男式女衬衫，肩头上别着一枚金色狼头标志的饰针——一个全新的格调高雅的艾米莉！七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个衣着宽松随意的大学女孩，就是后来她寄给他的那些照片中，也只是个俗气的女教师。

“艾米莉，快说，怎么回事？”

“我会解释的，会解释的。我们必须得面谈。”她喜气洋洋地笑着说，快要喘不过气来。

“行，什么时候？哪里？”

“林肯纪念堂。今晚。”

“今晚？你没病吧？还有，为什么要在林肯纪念堂？”

“那儿的雪景很美。就到那儿，狼。十点钟。雕像旁边。不要让我失望啊！快来，喝雪利酒了。”

“哎，这个，艾米莉……”巴拉克还想说点儿什么，但她已闪身跑进书房。

晚餐中，克里斯汀·坎宁安就他们这次出使提出自己的看法。不过，巴拉克很难集中精力听。坎宁安已经得知，在国务院里的开场白上，拉宾将军提出了一系列武器，包括坦克在内。他说：“不会有什么成效的，先生们。这不是你们要月亮就给你们个月牙儿的讨价还价。要知道，你们有可能最终会一无所获。”

艾米莉表面上在很仔细地听，但她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听，巴拉克心里清楚得很，因为他捕捉到了艾米莉在看他时眼睛里转瞬即逝的细微变化，但愿这一切别人不会注意到吧。帕斯特纳克似乎没留意，坎宁安冷漠干瘦的面容和厚厚的眼镜片下面是一如既往的神秘莫测。他突然转向巴拉克这边，让巴拉克有些措手不及：“还有件事也相当可笑，兹夫，你上回那封信。大炮对长矛，真是！会议上别那样说。你们以色列人夸大其词，歪曲了事实真相。”

“比喻，你懂的。”

“远远不准确。我们评估你们在武力上仍然和阿拉伯人均等，甚至还稍稍比他们强点儿。”

帕斯特纳克说：“首先，在实打实的武器数量上，这个评估就不对。最最差的是坦克。这方面我们可以提供真实无疑的情报。还有，均等平衡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我没听懂，是我变笨了吗？”艾米莉说。她父亲再一次训斥巴拉克后，她开始专心听他们说话。

帕斯特纳克耐心解释说：“艾米莉，在我们那边的一场战争里，能得到的军火很容易就会射光、烧光，短时间内就没有了战斗力。”

“没错，然后呢？”她说。

“然后，要知道，阿拉伯人因为紧靠着俄国而拥有数不尽而且是伸手可得的储备。飞机、坦克、炮弹、大炮，他们需要的一切，一夜之间就可以拿到。我们实际上只有一个来源——法国。法国已经失去了阿尔及利亚，因此我们对法国来说就不那么重要了。从他们那儿接受新补给要走海运，速度很慢，而且还要受制于强大的阿拉伯人的压力和变化无常的法国政治，特别是戴高乐重掌政局之后。”

艾米莉看了看她父亲，父亲严肃地点点头。

巴拉克对坎宁安说：“萨姆说的是事实，我也这样认为。手头上现有的弹药打光之后，对我们来说可能真的就变成长矛对大炮了。你知道这一点的，克里斯汀。”

“那你们最好在打光之时就打赢战争。”坎宁安说。

“我们就是凭借这样的法则生存和计划的。阿拉伯人就是输掉十次战争我们也无法将他们消灭；而他们不仅仅有将我们消灭的能力，而且这也是他们公开宣称的战争目标。我们不得不变得异常强大，才能防止他们消灭我们。”

“好，明白了，兹夫。”艾米莉说。同时用夸张的手势抚着自己的下巴，好像她有一脸像亚伯拉罕·林肯那样的大胡子。巴拉克飞快地对她皱起眉，摇了摇头。

坎宁安说：“你远远没明白，艾米莉。军备竞赛正好把苏联逐渐引入这个地区，他们已经重重渗透了埃及和叙利亚。将来会有一天，俄国挥起熊掌猛力一击砸毁以色列，除非犹太人能找出个办法和阿拉伯人和平相处。要快！”

帕斯特纳克说：“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伊斯兰世界只认识一个主权——伊斯兰教。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阿拉伯人，也不仅仅是苏联人，还有不下五亿人的穆斯林，不是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

“这算是个难题了吧，算吗？”

“算难题，但是你们必须解决。”坎宁安反驳道，“伊斯兰世界的荣耀，是在基督徒世界将你们屠杀殆尽之后，最终接纳并保护上帝的子民。”

“你把我弄糊涂了，这听起来很美好，给我开开窍。”帕斯特纳克说。

“艾米莉，拿些白兰地和咖啡到书房来。”

“好的，父亲。等会儿我要回福克斯达学校。”

从出租车的车窗望出去，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艾米莉小小的灰色身影站在纪念堂聚光灯下的基座上。

“稍等。”巴拉克说。他给司机付了钱，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刚刚覆盖雪花的台阶。

“你有车吗？”他大声问。见她点了点头，他便朝出租车挥挥手，让出租车开走了。

艾米莉张开双臂，说道：“七年了，七年了。”她穿着毛皮大衣，他穿着厚军大衣，这让他们在亲吻时不能紧拥对方。

“艾米莉，出海游玩到底怎么了？”

艾米莉扯下黑色的手套，用冰凉的手指缠卷住巴拉克的手指：“赫丝特怀孕了。你会相信是她那可怜的丈夫干的吗？一项优异的爬山运动成绩，令人惊叹。”

巴拉克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还好吗？”

“猖狂得很。你干吗问我有没有车？”

“我可不愿走着回宾馆。”

“你和帕斯特纳克同住一间房吗？”

“不，他其实在我们的武官那儿住。”

“太好了。”她的手指攥紧，用指尖掐住他的手掌，“我们走一会儿吧。”

“在这儿？在雪中？”

“当然了。很安静，很美，不是吗？”

“然后呢？”

“呃，然后我们就去你的宾馆做爱。”

“做什么？”

“你听到了。‘嘿咻’。我们要性交。”

“艾米莉，你可真是的！”

“粗俗吗，亲爱的？你知道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书上都用‘性交’这个词，其实更常用的词是……”

“打住，别再说了！”巴拉克挣脱着把手举起来说道。

“那就是我的车，亲爱的，灯下那辆。我们就散一小会儿步，然后去你的宾馆。你不爱我吗？”

“当然爱了。我们现在就去吧。我们可以喝一杯，谈谈心，离开这寒冷天儿。明天我必须要起个大早。”

“大灰狼，我们要做爱。”

“艾米莉，不要再说蠢话。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性无能吗？”

他忍不住又笑起来，想到自己不妨也可以像其他人那样试试，以切断这类似老处女般的精神迷乱。“唉，这件事委实令人尴尬，不过还是让你从我口中套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笑呢？这是很难过的事啊。”

“是啊，对娜哈玛来说这是很不幸。但是我们彼此都爱对方，等你再大一些，艾米莉，你就发现这并没有多大影响，我们毕竟还有家庭。”

她盯住他，眼睛里黑色的瞳仁瞪得大大的：“骗人！我敢说你还在性交，一晚上十次。我敢说她求你让她睡觉。”

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说：“你把亚伯拉罕·林肯都吓坏了。我们还是散会儿步吧。”

他们绕着纪念堂转了一圈，谁也没有说话，雪化成水，凝固了他们的外套，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上车后，她把钥匙插入点火开关，转过头说：“刚才那个不是吻，快点儿来。”

他只好再来一次。七年后，没有任何改变，这次是长吻，一如在大卫王饭店里的那次那般甜蜜。

“这还差不多。”她喘息着挣脱开来。

“发动车吧。”

她听话地发动车，在马达起动的呼呼声中，她提高声音说：“你知道吗？我好想好想知道这件事在今晚会怎么开始。到现在为止，我想我们还好，离开了火山口。”发动机点着了，她挂上挡，“我其实并没期望你带我去你宾馆的房间。”

“很好。”

“我就是想要你习惯这种想法。”她瞪大眼睛，努力通过由雨刷刮出的雪花半圆往外看，在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时，就转换了语气和主题，“兹夫，我猜你们这趟出使会大获成功。我父亲非常谨慎，他很关心这件事。这边对以色列抱有很大的同情，不仅仅是因为大屠杀，那没有建设性，而是因为与美国历史有共鸣。”

“怎么讲？”

“嗯，这是我父亲的一个主题思想，他在有心情时会滔滔不绝地谈论这个话题。你们登上了一块敌视你们的海岸，想要建立一个自主构想的新国家，对吧？你们和我们都是以把英国人赶出殖民地的形式开始，都有着危险厄运的早期岁月，只是你们的这个时期还在延续。几乎就是一面镜子的映像，一模一样，我父亲时不时会争论一番这个观点。”

“相当勉强，艾米莉。你们的清教徒先祖没有在这里居住的历史，而居住历史正是我们犹太复国主义的主要动力，如果再有一百万犹太人到来，阿拉伯人也许才会相信这个道理，会讲和——看车！”

他们前面的一辆黄色出租车发生了侧滑，在司机试图稳住的同时汽车熄火了，横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艾米莉镇定地刹车，打方向盘。汽车冲上路边的石阶，开到公路旁边被雪覆盖的草地上，再慢慢滑下来，开到了远在出租车前面的公路上。

“哦，你挺有经验的嘛。”巴拉克说。

“通常还行。”

他们走进联合国附近的一家小宾馆，艾米莉四处张望，就像一只四处搜寻的猫一样。“我以前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便宜。就这样的宾馆，我的差旅费都不够付的。”

昏暗的酒吧间里散发出一股馊味，三个女人和三个男人坐在一张圆桌旁吵吵闹闹地开着玩笑，做着应召女郎与客户间的前戏。

“我不知道这样。”巴拉克说。

“行，我们去你房间吧。”

“别，你坐下。”

一个尖嘴猴腮的侍者穿着脏兮兮的红外套走上前来，用抹布把他们小桌子上泼溅出的酒水抹掉：“喝点什么，伙计们？”

她征询巴拉克的意见：“兹夫？”

“我？哦，啤酒。”

“啤酒？从大雪天里进来？”

“算了，我喝不了太多酒。可口可乐就好，你呢？”

“双份杰克·丹尼，加冰，柠檬皮装饰。”

那名侍者龇了下牙，以表示对她惠顾的友好感谢。

“好的，女王。”艾米莉可能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应召女郎，不过，应召女们常会以各式各样的打扮前来。

“你想把我吓倒吗？你还得开车到米德尔堡。”巴拉克说。

“如你所说，我挺有经验的。”

那边的圆桌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嫖客操着美国中西部口音讲着笑话：“……于是，酒吧伙计就说：‘喂，先生，酒吧内我们不要谈论宗教。’那家伙问：‘谈论政治怎么样？’‘政治我们也不谈。’‘哦，那谈性怎么样？’‘性，当然可以，你想怎么谈性就怎么谈性。’于是，那醉汉就问：‘好的，你觉得我们那操他妈信仰天主教的总统怎么样？’”

应召女们高声叫喊，男人们则驴叫般地笑。那个大吨位男子又开始讲另一个笑话，侍者端过来可口可乐和双份波旁威士忌。艾米莉举起酒杯，说：“干杯。现在你听我讲，大灰狼，这一年里我花了不少钱和时间去看精神病医生。我认为我不正常，你没料到吧？我所需要的就是一次痛快淋漓的性交，这个结论是那名精神病医生说的，而且他也在一定程度上自愿提供这类帮助。一个矮胖的家伙，浑身肉嘟嘟的，戴副夹鼻眼镜。你没喝你的可乐。”她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巴拉克喝了一小口，盯着她：“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真的了。”

“那个男人不是开玩笑吧？”

“嗯，我觉得他说得对，那次他过来坐到长沙发上，开始轻抚我的两条腿，我有几分快感。就是两条腿的交叉处，你知道吧？”

那边的圆桌上爆发出一阵男中音的大笑和尖细的咯咯笑声。巴拉克也突然笑起来，问：“当然，知道。然后你怎么了？”

她皱起眉：“不要笑，我说的是事实。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迷人的患者，说我有一双非常漂亮的腿，他忍不住想看我在长沙发上翻来覆去的样子，还说我真的需要从对我父亲的固恋中走出来，否则我会以一名老处女的结局来结束人生。我可能会是一位非常棒的妻子和母亲，但如果真成了老处女，那可实在是太不幸了。因为这个缘由，我相信了他。他对我是有帮助的，我一直去他那儿看。”

“你怎么让他停止那样的爱抚，或是其他类似的行为呢？”

“哦，没问题。他的手表定时了，五十分钟一到，就结束了。轮到下一位患者。”

应召女和客人们吵吵闹闹地离开了酒吧，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除了侍者收拾酒杯和瓶子发出的咣当声，再无其他声音。

“雷有妻子，还有五个孩子。”艾米莉说。

“雷？”

“雷蒙德·蓝宝石，真名叫夏皮罗。他在西弗吉尼亚州开始执业，那里没有犹太人，所以他就管自己叫‘蓝宝石’(1)。我其实很喜欢雷，但从外形上来说，他就像一只癞蛤蟆一样令人厌恶。兹夫，对我来说，大多数男人都像一只癞蛤蟆。雷没能治疗我的毛病，我猜他也意识到了。不过，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回避这只癞蛤蟆。”

“你告诉他我们的事了吗，那些信的事？”

“当然。”

“他对此怎么看？”

“哦，很简单，他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父辈人物，我可以让自己爱上你，因为你远在六千英里之外，并且不存在实际的性风险。”她的手放在巴拉克的手上面，深情地凝视他的眼睛，“哈！”

“请喝光吧，伙计们。最后的招待。”酒吧侍者大声说。

“噢，我还要再喝一杯。”艾米莉说。

“不，你不能再喝了。”巴拉克说。他付了钱，然后帮她穿上大衣。

那名侍者对艾米莉龇出尖细的小牙齿，拍拍她的胳膊，说：“下回再来，女王。”

肮脏的前厅里，一名灰头发的店员趴在桌子上睡觉，一名水手在电话亭里亲吻一位女子。

艾米莉说：“他是在哪里学到‘女王’这个词的？听起来太低级趣味，太淫荡了。过奖了。”

雪基本上停了。巴拉克和她一起上了车，车开到一条黑暗的巷子里后，她解开自己外套的扣子，又解开巴拉克的衣服，然后紧紧抱住他亲吻。她的脸埋在巴拉克的肩头，含混不清地说：“我吓到你了吗？狼，我爱你，我爱被你抱在怀里，什么事都没有，不是吗？真不可思议，多甜蜜。不管你怎么说，这种全方位的感受要远胜过写信。”

“福克斯达学校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女王？”

节外生枝

早晨，大使馆内的策略商讨会结束后，巴拉克磨磨蹭蹭地留在会议室内，等人群走完，他便操起电话。在三个小时气氛暗淡的讨论期间，艾米莉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是时候做些什么了。

“喂，我是坎宁安小姐。”公事公办的教师语气，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你好，女王。”

电话那边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爆发出欣喜的大笑，然后又从高八度降到低八度：“是你！哦，狼，是你！我的上帝，说来真是我的超自然能力呢！怎么……”

他打断她的话：“听着！我正用大使馆电话通过总机讲话呢，所以我得简短地说。明白吗？”

“明白，先生。”

“我没有打扰你什么事吧？”

“哎呀，没有。我正坐在这儿批改讨厌的高年级法文试卷呢，尽管大概只占用我大脑智慧的百分之十，但也得努力干。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先生？”

“明天晚上见面怎么样？不要再在林肯那个地方，去我们后来去的那个地方。”

“明天晚上？”巴拉克能听见对方屏住了呼吸。沉默几秒后，她的声音又降低下来，基本上以耳语的声音说，“我们该不会是在说‘嘿咻’吧，老兄？”

“好了，这件没做完的事我们应该要做。我不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的，你知道。”

“啊，我举双手双脚赞同。喂，今天下午怎么样？我能安排，还能……”

“对不起，我不行。”

“真遗憾。那就明天？时间太紧迫了，就像你所说的。”

“明天晚上，坎宁安小姐。我最合适的空闲时间，比如八点钟怎么样？”

“棒极了！一言为定！八点钟！拜拜！”

巴拉克挂上电话，希望总台小姐们非常忙而没注意这个电话，或者只把他当作一个乏味无趣的好丈夫。

第二天晚上，在宾馆的酒吧内，时针慢慢走过八点，又走过九点，巴拉克一直在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文件。这么看来，他们的约会取消了？是处女最后一刻的紧张不安所致？如果是那样，那他很可能要喝得酩酊大醉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别介意内心受到意外打击，在他这个年龄段，那样做也太丢人了！这些文件让人深深地泄气。今天下午，在美国国务院那间寒冷的小会议室里，以色列人声称，阿拉伯人拥有众多的苏联和英国系列坦克，并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可美国人却对他们的这一主张提出尖锐的质疑。他现在不得不编制一份文件，搜集情报来支持自身的观点，而且拉宾将军要这份文件在早晨之前就完成，按理他应该取消这次幽会，但是活色生香的艾米莉实在是太撩人的欲望了。

酒吧侍者给他端来了第二杯可口可乐：“等女王呢，先生？”巴拉克点点头，“她可是高级货，你会等到的，她们一般都会迟到。”那名侍者压低声音指着一边说，“我们这里有些真正的漂亮妞。”

酒吧的一个高脚凳上，侍者所说的那个漂亮妞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穿着红色的紧身连衣裙，露出肥白的大腿和蓝色的吊袜带。酒吧里除了那名侍者再无其他人，巴拉克继续埋头于他的文件，用铅笔在上面做笔记，直到艾米莉匆匆跑进来。

“我来了，我来了，菲奥纳又偏头痛了，我不得不待到很晚。”她坐到巴拉克旁边的椅子里，湿冷的手紧抓住他的手，“兹夫，你真的想做你在电话里说的事情？我整晚都没睡，眼都没眨。”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嘿，等我收拾起这份破公文，我们就抓紧时间干正事吧。”

“哦，哇！要做吗，亲爱的？真的要做？”

他抽出手收好文件，对她笑了笑，说：“除非你改变主意，女士总是有特权的。”

她用狐猴般的眼睛盯住他，然后又沮丧地看看酒吧四周，看看那名侍者和那个漂亮妞，说：“问题是，老狼，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所以帮帮我，这感觉就像一个牙医的预约一样。”

他不禁大笑起来：“真的吗？你期望怎么样，女王？”

“谁知道呢？在我的想象中，我们应该在一个让人陶醉的、极其雅致的私密地方，应该有一桶香槟，还有蜡烛、玫瑰以及好多好多诸如此类的东西，你应该用甜言蜜语哄骗我进去。”

“哄骗你进去？那我可没法儿再哄骗你出来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你没有一点儿理性，蓝宝石医生那儿有答案，所以我们还是走吧。”他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摩擦声在几乎空旷的酒吧里很响亮。

“你对，你对，你绝对地对。等我赶快把事情做完。”她的声音在颤抖，“重新想一下啊，我可以先喝杯酒吗？镇定一下怎么样？”

“当然可以。”他示意侍者过来。看起来艾米莉好像要退缩了，终究。顺其自然吧！随她。他不会强迫她，尽管这女孩很有魅力，她黑西服里年轻的修长身材让人兴奋，她身上每一个地方也都在魅惑着他：她说话时微微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她讲述极端可笑的事情时脸上却一本正经的习惯；她迅速弯曲的手部动作，特别是她的强调手势——两只手同时举起来连续对他摇动……这些还仅仅是她迷人魅力的一小部分，这个古怪的女人，一口就干下了半杯杰克·丹尼。

“啊！这样好多了。狼，你上一次对不起娜哈玛是什么时候？”

“天哪，你真是不可理喻，艾米莉。你不应该问这个。”

“我不这么认为。对不起。你要跟我说你从来都没有，那牙科医生都要失业了。我说真的，亲爱的，我是认真的。我不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你什么也没破坏，只是……”他犹豫了下，“哦，该死……好吧，我告诉你我唯一要紧的一次。”

“太好了。”她一口喝光了酒，示意侍者再倒一杯。

“艾米莉，你究竟从哪里学的这样喝酒？”

“说实话，是从菲奥纳那儿，她离酒鬼只有一步之遥了，平时总像个贵妇人似的，可当她在学校里遇到棘手的事时，她就去米德尔堡的红狐狸酒吧里大口痛饮波旁威士忌。我过去常常和她一起喝雪利酒，现在我也改了。继续，唯一要紧的一次……”

“噢，她是个女侯爵，这是不是很打动你？意大利，1945年。”

“女侯爵！哇。”

他大致讲了讲那个故事，记忆随之汹涌而来。从女侯爵的闺房可以俯瞰紫色的亚得里亚海，外面阳台上是爬上来的玫瑰，他一边回忆一边讲，似乎还能闻到那些花的香味。

“那她就是那个真正做过那件事的人，”艾米莉叫道，“你绝对是个棒小伙子，我发誓！我们都身不由己地扑向你，不是吗？你甚至都没注意到她，她就送了一整瓶葡萄酒到你的桌子上！”

“的确，我没留意。不过我那时二十一岁了，而且我想我不算太难看，至少不胖也没白头发，所以她就注意到了我。”

“布鲁奈罗，你是说。”

“是的，一种无与伦比的葡萄酒，侍者把它和那名女侯爵赞美的话带到我这个凯旋的英国士兵面前。那酒来自她自己的葡萄园。”

“她长得漂亮吗？”

“她是个很瘦的金发女人，三十七岁，瘦高而结实。一个无比精致的女人，会说好几种语言，非常风趣，非常优雅时髦。她真的迷住了我，不过，当我回到家直视娜哈玛时便有了不安。”他耸耸肩，“再不久，我就结婚了。”

“还有其他几次呢？其他几次不要紧的呢？告诉我。”

“哦，艾米莉，住嘴。”

艾米莉突然带着严肃起来的神色说：“狼，我亲爱的，你是不想做了吗？”

“老天，想。来吧。”

电梯里，他的胳膊搂住她，能感觉出她浑身的颤抖。巴拉克的身上有一种很怪异的兴奋，既觉得对不起她，又由于渴望得到她而发抖。

他们走进房间，室内有股来沙尔消毒剂的味道，宾馆霓虹灯招牌的红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这就是要做事情的地方？”艾米莉发着颤音问，“历史学会要竖立起一块牌匾了。”

“到这儿来，女王。”深红色的光一闪一闪，他把他们的外套扔到床上，然后抱住她。她热烈地回应他的吻，处女的紧张和焦虑完全消失了！他开始解她衬衣的扣子，白色的丝绸下，她小小的乳房美丽而结实，但他没去碰。他的手顺着一排光滑的珍珠扣向下解时，她的大圆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突然，她咯咯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来，说：“对不起，对不起。”

“又怎么了？”

“两件事，亲爱的。一个是你把我弄痒了，再一个你闻起来就像可口可乐似的，不过并不是不好闻。”她又赶紧补充上最后一句，小拳头捂住嘴尽力压住笑声，“快点儿啊，为什么不动了？我兴奋死了，真的。”

电话铃响了。房间很小，他没离开艾米莉直接伸手就操起了话筒：“是，让他听电话。”

“被电话铃给救了？”她问，一边柔柔地亲吻他的面颊和耳朵。

“是……你好，萨姆……真的吗？是好还是坏？”长时间的停顿。他抬起手对着红光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我明白了。不过，半个小时后吧……好的，我可能会迟到几分钟。形势有好大的转变啊。”

他挂上电话，看着她。

“我知道，‘医生’，你终究还是不打算做了。”她说。

“我爱你，艾米莉，老天在上，我爱你，但是做不了了。今晚不行。我接到命令去大使馆呢。”

“也无妨。这地方即使对真正的女王来说都太脏。我们去‘牢骚室’再做。”

“‘牢骚室’？什么地方？”

“你会知道的。”

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大使馆外一盏路灯下来回踱步。

“你来了！”他喷出一口烟，“那些人使他改变了主意，我们准备去他家里见他，不在这儿。拉宾已经去那儿了，不远，我们走着去。”

他们一起沿着康涅狄格大道踩着肮脏的雪泥费力朝前行走。

“你想办法联系耶尔了吗？”巴拉克问。

“最后联系上了。我猜她还在搞比弗利山庄的那个店。问题还是阿里耶。”

“我曾答应堂吉诃德和那个小男孩说说话的，你说了吗？”

“他不会听电话的。”

杜邦广场旁边，一条小巷子里有一栋狭窄老旧的赤褐色沙石建筑，总统的代表、特别顾问就住在这里。他是华盛顿著名的律师，可以这么说，他是肯尼迪的犹太人，尽管报纸上和电视上没人这样说。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到来时，拉宾和以色列武官正与他在二楼一个四周堆满书的小屋子里喝酒。和他们一样，拉宾也穿着西服、扎着领带。那名武官穿着军装，看上去疲倦至极，巴拉克在训练营和训导营时曾做过他的部下。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准备好那些资料。”拉宾说着瞥了一眼巴拉克的公文包。

“我已经把它们都整理出来了，我们早晨会议做报告时应该会准备好的。”他转向武官，“需要到你的办公室打印一下。”

“没问题。”武官低沉地说。

巴拉克看看帕斯特纳克，后者打手势示意他尽管说。接下来，他详述了以色列的情报，尽量做到公正客观。顾问人很瘦，四十多岁，大学生风格的打扮——灰色的法兰绒长裤，褐色粗花呢夹克，黑色的针织领带，他站起身在狭窄的空间里来来回回走动。拉宾将军则是一种特有的弯腰屈膝的样子，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最后，顾问走过来问他：“行了，你们说服我了，不过这能说服国防部和国务院的人吗？”

拉宾以缓慢低沉的声音回答：“他们的工作不是被说服。”

“也对。我一个多小时前跟总统谈过话，他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件事。”

“好，好消息。”拉宾对他们几个说，勉强让声音显得不是太郁闷。

“你们要知道……”顾问拿起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要给他们倒，他们都表示不喝，他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件事相当敏感，他不得不以全球视野来对待。阿拉伯商品严重牵涉美国的多方利益。”

“这些我们知道。”拉宾说道，依然是弯腰屈膝。

“不过，你们可以利用三件事。”顾问手指张开，一一列举道，“第一，他对果尔达·梅厄承诺过，他对以色列的状况抱有同情。他是个信守诺言的人。第二，他是二战时期的士兵，他记得阿拉伯人是如何与希特勒合作的，他从来没指望过他们，而且他认为以色列可能有一天会是我们在地中海地区的最后王牌。第三，他深信犹太人的选票在他当选中起了重要作用。”

拉宾的脸微微舒展了些，问：“那我们也许还有机会？”

“很大部分要取决于下星期一你们和国务院及国防部人员的会议。他们会派出高级别的人员去参与，在那之前，我会安排一个机会让他们彻底了解巴拉克上校的报告。同样，总统也会了解到。”顾问对巴拉克友好而客气地笑了笑，“所以，上校，好好做吧！”

“我会尽力的，先生。”

会议结束后，巴拉克问顾问：“也许您知道这个答案，‘牢骚室’是指什么意思？”

“‘牢骚室’？”顾问锐利的眼神像电视上智力竞赛节目里的参赛选手一样，迅速恢复明亮，“牢骚室是狄更斯的作品《荒凉山庄》中提到的，是指一个当你极其愤怒时躲藏起来的地方。怎么了？”

巴拉克摇摇手说：“谢谢。你真了不起。”

“英文专业，哈佛大学。”顾问说，同时用双手把头发抚了抚。

使馆车辆载着拉宾将军离开了。帕斯特纳克和巴拉克以及武官上了辆出租车，武官重重地向后跌坐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你怎么那么累？”巴拉克问武官。他们要去武官的公寓继续商讨情报资料以及把它们提交给美国人的最好方式。

“你会清楚的。有朝一日你会被提名担任这个职位的。”

“如果能摆脱的话我就不来。”

武官睁开眼对巴拉克摇摇头，说：“你错了。大使口头发表官方声明，使节们又是来来去去的，只有这个部门才是干实事的部门。”

(1)　《圣经·旧约全书》中，犹太人相信蓝宝石来自造物主耶和华的王座，为了给陷入混沌迷惘中的犹太人民带来光明而被神从王座上剥下，掷于人间以期传达神的心声。——译者注

第三十章　牢骚室

一波三折

星期一早上，巴拉克心绪不安地离开宾馆。整个周末，关于他辛苦加工出来的那份备忘录，美国方面没有丝毫反应，甚至经过与国务院和五角大楼较低水平的友好接触后，也得不到它成效如何的提示，总统的特别顾问也不回拉宾将军的电话。至于艾米莉，没听到她的唧唧声，打电话到学校，接电话的是一位操着南部口音的年长学监，还不告诉他坎宁安小姐的具体情况。

但巴拉克对那份备忘录是放心而自信的，因为它为获得坦克提供了确凿的论据，而且都是有充分证据支持的。苏联武器大量涌入阿拉伯国家，也有绝对可信的情报显示阿拉伯军官在苏联接受训练。相比之下，通常装备以色列的华盛顿军火就显得微不足道，保证以色列在任何保卫战中获胜的都是出色的军事技能。

而且，空军军力的平衡正在急剧转变：一百架“伊留申”轰炸机新近交付给埃及，“米格-18”和“米格-21”大量堆在二十七个阿拉伯机场，远远超出部署在以色列七个机场上的法国“幻影”的数量。地面上，以色列的“百夫长”坦克（数量上的悬殊先放一边）无法与运到埃及和叙利亚的“T-54”和“T-55”相比。突袭犹太国家的危险诱因正在加大，不管开始数量有多么少，美国坦克如能及时供给，不仅会减少这种军力的不对等，而且还会发出信号，冷却这个地区的气氛，减少全面战争的可能性。这些就是巴拉克的论辩，辅以一沓情报附录和证据。他想，如果肯尼迪总统对果尔达·梅厄的担保还有点儿价值的话，那么，这份报告就是无可置疑的。可问题就是对果尔达的担保。

当与会者们走进亮堂堂的国务院会议室参加这次摊牌会议时，巴拉克不禁怔住了，双方人员显示出极端的形象化。他在所有以色列人中是最高的，但与会的美国人，除了一位国务院的助理不如他个子高外，其余人一律比他高。灰白头发、粉红脸庞的军队将军远远高过六英尺；助理国务卿瘦弱苍白，表情苦凄凄的，但至少也和自己一样高；大多数助理和副手都肤色白皙，好像是刻意挑选出来的，把以色列人对比得像是低矮黝黑的穴居人，正在出于原始的愚昧无知而提出肆无忌惮的要求似的。此时，在兹夫·巴拉克看来，或许就是如此，他还觉得美国人的寒暄都是吓人地露出牙齿且面无表情。除了那位将军，他没有感到和其他任何人有接触，他和那位将军握手时，将军也只是短暂而不自在地微笑了下。

助理国务卿“唉”了一声开始讲话，巴拉克上校那份雄辩的备忘录的真实性，被他以中央情报局中东地区的武器平衡评估给直接否认了。他继续说，近期，美国对以色列显示出的关爱给美国与阿拉伯国家的关系蒙上了巨大的风险——“霍克”对空导弹的流出（尽管交货还有一段时期），约旦水利工程的支持（阿拉伯人的武力威胁只导致工程稍微延迟），诸如此类。关于具体的武器要求情况，他提请由那位军队将军决定。

接下来，将军告知他们，美国没有导弹艇，也不计划制造它们。因此，以色列要对抗阿拉伯人收到的俄国导弹艇，就只能看看其他国家了。至于地对地导弹，美国这方面的武器设计成了核弹头，并且无法改为常规弹头，因此很遗憾对以色列也没有用。至于坦克，讨论中的各种美国型号坦克要转移的话，最后都要取决于政治裁决。而这是属于国务院的工作范围。将军说完这句话，朝助理国务卿做了个手势。助理国务卿坐在旁边，嘴里含着熄了火的烟斗，现出一脸苦相。

因为不时要大声读一些技术性文档，他们的这两段陈述屡屡被打断，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到了茶歇时间，为取得友好的气氛，一身黑衣的助理国务卿谈起他的园艺爱好，说对于这反常的融化了冰雪的温暖日子，他很害怕，也许他的藏红花会被误导而长出来，然后又被冻死。帕斯特纳克回应说，在华盛顿各处让温暖日子误导而后再被冻死这种风险总是有的。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加上熊一般浑圆的肩膀引来阵阵轻笑，但助理国务卿没有发笑，巴拉克也觉得萨姆说话有些轻率。当他们再次在会议桌周边面对面坐定时，助理国务卿让一位随从宣读了一份草拟的外交协议草案，这份将要送交总统的草案总结了会谈内容和国务院的建议。当然，他说他欢迎以色列方面在最终定稿之前发表意见。在宣读期间，他咬着烟斗，目光停留在拉宾阴沉的脸上。

草案读完，会场一片安静。

“拉宾将军？”助理国务卿说。

“深深地失望。”

“为什么？我们已经建议了增加坦克，这是很大的让步了，不是吗？我觉得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对不起，先生，我是一个耿直的士兵。什么让步？你们有必要相信我们这边关于埃及坦克性能和数量的硬情报。同时，如果我理解了我刚才听到的话，那么对我们来说就是没有坦克。请问你们是怎么界定‘硬’情报的？”

助理国务卿看看刚才阅读协议草案的那个英俊的金发随从，随从用波士顿口音说：“经过美国中央情报局确认或接受的情报。”

帕斯特纳克插话说：“硬情报可能要经过数月甚至是一年才能完成，并且至多也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准数。”

巴拉克说：“建议在欧洲装配坦克，先生，那样可以在交货上延迟几年。”

“从现存的政治环境来看，没有其他办法。”将军说，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从美国国务院大楼出来，走到阳光下，拉宾说：“这次出使不成功，先生们。”又对巴拉克说：“你的备忘录无懈可击，这个结果是事先就决定了的。”

下午，大家在大使馆进行了郁闷的事后调查分析，之后兹夫·巴拉克返回宾馆，当他看到消息盒子里的电话单时，心脏竟然怦怦猛跳，他很惊讶自己会这样。他看了那张潦草的便条后揉皱了它。

“我在哪儿可以租到车？”他问前台。

前台停下正在修甲的手，用锉刀在空中指着说：“联合车站。”

艾米莉的车停在已经熄了灯的米德尔堡邮局前面。他停好车，上了她的车。

“嘿，狼。”她发动着汽车，“你开得可真快。”

“知道方向嘛。”

“你们的任务怎么样了，亲爱的？周末期间我决定不打扰你。”

“挺懂事的。关于任务，没什么好说的。”

“理解。我们有多少时间？”

“我十点前就要回去。”

“行。我们去‘牢骚室’。”说着，她拐入一条黑暗狭窄的街道，绕过几个街角，滑到一条双行道上，“现在这里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别担心，学校不远了。”

“艾米莉，什么是‘牢骚室’？”

“学校买的一块地的门房，上一任女校长曾在那儿住过。菲奥纳和我经常逃到那儿，休息、工作或随便干什么。我们还在那儿玩牌，很不错的地方，有壁炉。”她湿冷的手放在他手上，“紧张吗，亲爱的？”

“我？我为什么会紧张？”

“很好。我不紧张。镇定自若、非常健康，幸福得像一只蛤一样。”

“蛤幸福吗？”

“为什么不幸福？他们是雌雄同体的，不是吗？他们自己就可以性交。多巧妙的体系！真简单。”

巴拉克说：“我记得牡蛎是雌雄同体的，不是蛤。况且，就算雌雄同体也不会自体受精，一般说来不会。”

“哇，你真是见多识广！雌雄同体的异性恋傻瓜。我的生物学很差，法国文学才是我的强项。喂，你猜猜怎么了？‘老广岛’赢得了一项诗歌奖，不是开玩笑的！他给我寄来一本样书，书籍和腰封上的照片可能你都辨认不出来，他的鼻梁骨在一次车祸中撞断了，头发也秃了，看起来就像苏格拉底。”

“艾米莉，拜托你看路。”巴拉克注意到她在闲扯时一直在看着他，眼睛里闪烁出对面车来时的亮光。

“我闭着眼睛都可以开这条路。我爱你，狼。你能来真让我意外。你们以色列军人全都干坏事，每个人都知道。我还担心你可能不同。”

“别胡说，女王。”

“我就要说。你这一次肯定了这一说法，我知道，我慌里慌张地说出了事实真相。这就是学校，看见了吧？三蹦两跳就来了。”她开车穿过铁艺灯照亮的石头大门，飞快地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到一个停车位上，停车位旁边是一座木屋。

“这就是‘牢骚室’，学校在那上边。”她用手指着上面，月光照耀下，砾石道路弯弯曲曲地通往山顶，山顶上是一大片散开的建筑。

巴拉克脱下外套，艾米莉蹲在壁炉前点着一张纸，纸发出耀眼的火光，点燃了壁炉。

巴拉克说：“这就是菲奥纳和她的那位牧师‘嘿嘿’的地方？”

“是‘嘿咻’，亲爱的。不，不是这儿，菲奥纳顺着这条路往南有栋房子，是她自己的房子，很温馨的。别拘束。”她扭亮一盏落地灯，然后悄悄溜出去。火焰着起来了，发出亮光，噼啪作响，带着木柴燃烧时令人愉快的清香。小屋的木头房顶呈尖角状，悬挂着一个四轮马车车轮般的枝形吊顶灯，主室的四周围满了书架，上面歪歪斜斜地放着杂乱无章的各种书。壁炉对面，有一个装了软垫的长沙发，巴拉克坐下来，看到他面前一张小饭桌上有一个水晶碗，里面高高地堆着开心果。

“我不应该告诉你的，我够胖的了。”他喊道。

“什么，开心果？吃吧，吃吧。”一阵玻璃的哗啦声响传出来，“哦，他妈的，兹夫！”

“来了。”小厨房内，破碎的玻璃躺在一摊红酒里。艾米莉递给他一瓶红酒，说，“给你，你来开这瓶，我打扫下这些。我们的幽会好惊人的开局呀，嘿，天哪，我总是要激动的吗？！”

“布鲁奈罗，我看见是。”

“还用问吗？去吧，把这瓶拿进去，这是玻璃杯，那是瓶塞钻。我们要度过一段美丽而难忘的时光了，尽管我不是女侯爵，也没有蜡烛和玫瑰。”

他们借着火光喝着葡萄酒，她饶有兴致地说起约翰·史密斯的婚礼来。婚礼在华盛顿国家大教堂里举行，约翰娶的是本城一个有钱律师的女儿。他们的爱情进展非常迅速，对老华盛顿居民来说，他们的典礼算是今年秋天的一场盛事。

“帕特丽夏很温柔也很漂亮，我得说她很美丽。我挺喜欢她的。”艾米莉坐在地板上，头枕在巴拉克的膝盖上，“一个优秀的女骑手。唯一一点是，她不正常。不是像我这样的不正常，我的意思是她应该被关起来。有一次她和我打猎归来，两个人都汗流浃背地坐在俱乐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喝皮恩杯，她跟我说她看到了一艘宇宙飞船。”

他抚弄着她的头发，说：“得了，她一定是在开玩笑。”

“绝对不是。她说她独自一人去托托拉岛寻找贝壳，有个飞碟嗖一声飞下来落地，抛起滚滚的水与沙子，然后外星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长什么样？绿色的矮小怪物？”

“嗯，她说他们有点儿圆，面团似的，她那时刚说到这儿，约翰走过来了。她在我耳边悄悄说：‘别跟约翰提一个字，永远都别说，他会认为我疯了。’好了，后来他们订婚，再后来我们就很少联系了。不过她句句都很认真的，兹夫。她的目光会变成那种古怪发亮的眼神，你知道吗？不幸的约翰！”

燃烧的木材朝前坍塌下来，屋子里冒起烟来。巴拉克忙用拨火棒把木材推回去，然后与她肩并肩坐在地板上，把她揽入怀中。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还有一瓶布鲁奈罗，我买了三瓶。”

“我喝够了。”

“好吧，吃点儿开心果吧。”

“现在不吃。”

他亲吻并抚摩她，起先动作温柔，随后激情澎湃起来。她羞怯又不熟练地迎合他，过了一会儿，他把她拉起来，说道：“来，女王。”

她声音喘息着问：“去哪儿，亲爱的？”

巴拉克紧攥住她冰冷的手，带着她往打开门的卧室走去。

“哦，那儿！啊，我的天哪！”她说。

一片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户落到双人床上，他脱去她的夹克。

“我明白，我猜就是这样的，”艾米莉说，“好吧，我完全同意，不管那么多了！”她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拉拉链，脱下了自己的毛呢连衣裙，让它顺着身体滑到脚下。她只穿件花边衬裙站在那儿，裸露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这样，你觉得还很远吗？很瘦高结实，像不像那位女侯爵？”

“美丽，年轻，令人赞羡。”

“谢谢，但是狼，这感觉该死地滑稽，没有一点儿不自然，就好像你是另外一个女人似的。为什么会是这样？”

“你是说你没有心情？”

“亲爱的，你就不能说我由于激情而沸腾吗？哦，我的上帝啊，你脱衣服那么快！军事训练，现在这件衬裙下面，”她说着撩起衣服轻薄的饰边，“每一处地方都是法式的，不可思议的美味。你会发疯的。”

“我等不及了，把窗帘拉下来好吗？”

“哦，好的，好的，当然。没人在外面，但还是要拉上。我有点儿……不会吧！”

“什么？”

“菲奥纳。”

“菲奥纳！”

“狼，她朝这边过来了。我和她是在红狐狸酒吧分开的，她应该清醒好几个小时了！”她双手胡乱推搡着他，说道，“穿上你的衣服！要么钻到床底下去！或者跳进衣橱里！快点儿动起来！”同时，她迅速提起自己的裙子并拉上拉链。

“听我说，艾米莉……”巴拉克抓过自己的裤子说，“你马上到外面告诉菲奥纳，就说你跟一个男人在里面。”

“一个男人？她不会相信我，她会认为我在做什么真正让人吃惊的事。在火上烤法兰克福香肠！她是烤法兰克福香肠的高手，你看这满地滴下的油。我们有一次还为香肠揪扯过头发。”

“就照我说的做，艾米莉。快点儿去外面。”巴拉克把她朝门口推去。

“你真的想让我这样说？好吧，我说吧。不过穿上衣服，快，说不定她会闯进来！菲奥纳可跟头犀牛一样。”

巴拉克穿衣服时，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继而是放肆的咯咯笑声。他走到沙发前，抓起一把开心果吃起来，把壳子扔进火堆里。都过了九点了，屋外兴高采烈的尖声唠叨没完没了。他的情欲已经消退，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在武器出使任务失败后，来到弗吉尼亚州一所女子学校的校园里，坐在一间小屋的沙发上剥开心果吃，同时等啊等，等着机会来背叛娜哈玛。艾米莉终于回来了，脸上笑盈盈的，砰一声关上门。

“怎么样？”

“你说得很对！”她倒在沙发上，“当我告诉她时，你知道她怎么了？她大喊：‘哈哈！’然后猛地抱住我，拼命地笑。她喝得酩酊大醉，比大醉还要大醉！她再三盘问我关于你的情况，想进来跟你问声好，我用了好长时间才把她赶跑。她现在走了，还……噢，天杀的，兹夫，别吃这些无聊的开心果了！”她抱住他，把他推靠到沙发背上，笨拙却又不顾一切地吻他，“我们刚才做到哪儿了？要我再开那一瓶布鲁奈罗吗？”

“别管布鲁奈罗了。”他拉紧她，在她美妙的细薄嘴唇上一遍遍吻着。

“啊，就应该有这种激情，快点儿来，宝贝。”她贴着他的嘴唇喃喃地说。

但说归说，她的迎合笨拙而不自然，胳膊和腿始终碍手碍脚地挡在中间。过了一会儿，他抓住她肩膀把她扳远一点儿，说：“哎，女王，还要继续吗？我们再把衣服脱了，把事做完，好吗？”

“为什么不呢？我现在就是一团火，你不是吗？只是我在想，你必须要在十点之前回去，不是吗？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我们要速速完成了事吗？那事情实际要花多长时间，亲爱的？”

“那要看普鲁卡因生效有多快了！”巴拉克苦笑了下坐起来。艾米莉刚才同样被打扰得没了情绪，但她也太实话实说了，而且没有经验来掩盖这种不在状态的情绪。

“亲爱的，我想菲奥纳给你兜头浇了一桶湿沙子。”巴拉克说。

艾米莉苦恼地笑了笑，坐起来：“对，是的。可是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不是正在像嘉宝(1)那样亲你吗？兹夫，我依旧想要，真的。”

“你很可爱，我爱你。你跟菲奥纳喝那瓶布鲁奈罗吧。”巴拉克说。

“好吧，恐怕她一来就会喝的。天哪，她总是这么逗。你知道她刚才说什么吗，狼？她说：‘哟，哟，白雪公主带上了红A字(2)。’”

“还没呢，想得美。”他扶着她站起来，“开车送我到我的车那儿。”

一偿夙愿

萨姆·帕斯特纳克飞到加利福尼亚，应舍瓦·李维斯的邀请，去商谈公开市场上可获得的武器装备，巴拉克则去诺克斯堡拜访一位装甲部队将军，他和这位将军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联系。沮丧的是，将军年轻苗条而又顽皮的新妻子让巴拉克想到了艾米莉，而他本来已决定，如果有可能，他就离开艾米莉，不再去想她。他觉得自己已陷得太深了，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帕斯特纳克从洛杉矶打电话到诺克斯堡找巴拉克：“你是承诺堂吉诃德要和阿里耶通电话的吗？他正好在这儿，在舍瓦的客房。耶尔让我代她向你问好，她这会儿出去了。小男孩跟你说话。”

阿里耶愁苦的声音传来：“Mah shlomkha（你好），Dode Zev（兹夫叔叔）！”巴拉克问了他现在的大致情况。

“喜不喜欢加利福尼亚？”

“喜欢，这儿很漂亮。”

“有没有朋友？”

“有，但是要在他们放学回家后才能看到他们，并且当他们说英语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感觉好不好？”

“好，但很想回家，因为想爸爸了。”

帕斯特纳克接过电话说：“他现在跟你是装成这个样子，跟耶尔也闹得很厉害，不过他常在舍瓦的游泳池里游泳，还和那位中国管家的狗一起玩，平時兴致还是很高的。但他的确想回家，是个乖孩子。”

“耶尔怎么样？”

“忙死了。我今晚回去。我们的饯行招待会是在大使馆举行吗？”

“是的，和我们谈判的美国国务院和国防部的人，拉宾全都邀请了。”

“那聚会可热闹了。”

现场的情景着实让巴拉克大吃一惊。

飞机从诺克斯堡起飞时延迟了，当他到达大使馆时，发现聚会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所有人手上都举着酒杯，但是如此反常的友好气氛，仅仅靠酒是解释不了的，也绝对不会是因为拉宾将军的微笑，或者那位瘦猴般一身黑衣的助理国务卿的插科打诨。帕斯特纳克带着巴拉克走到一间图书室，这里远离开招待会的那个房间，一个角落上方摆着本-古里安和赫茨尔的青铜半身像，下方是一张长沙发，帕斯特纳克让他坐下。

“要严守秘密，兹夫，发生了天大的好事，大转折！今天下午，特别顾问私下会见了拉宾，带来了肯尼迪总统的信息。肯尼迪总统看了国务院的外交协议草案，他准备否决它。我们将通过美国总统的行政命令而获得坦克！”

“哇！称颂主圣名！什么时候？哪种型号？多少辆？”

“具体细节还要协商，这个决定是主线，已经定下来了。特别顾问正在起草总统令，他让我告诉你他会充分利用你那份备忘录。肯尼迪从他的演讲旅行回来时就会签发这个命令。

巴拉克放下可口可乐，朝帕斯特纳克伸出手。帕斯特纳克点着头，满脸笑容，紧紧抓住他的手，说：“外面那些家伙还一丁点儿都不知道这方面的消息，他们对我们大加称赞，以为我们被拒绝了还如此胸怀宽广。”

回到招待会现场，巴拉克看到克里斯汀·坎宁安已经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坎宁安只是在房间另一头古怪地看了他几眼，两个人没有交流，而且，在如此喧闹的场合，他要忙着和坎宁安一个人联系，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他一直待到大使馆吃晚饭，在吃饭期间，一名随从叫他去听电话。

“狼，你好。我替我父亲打电话。”亲切柔和的语气传来，艾米莉的声音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高兴地颤抖。

“我很好。我一直在城外。”

“大使馆告诉我，你后天要回以色列，是吗？我爸爸希望你能明天一大早过来，中午为你饯行。中午时分行吗？”

“萨姆·帕斯特纳克也去吗？”

“这次就你一人。”

“好的。”

“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到时由我来做饭，我做的胡椒煎蛋卷相当棒。”

“听起来不错。你这几天怎么样，艾米莉？”

“好极了。菲奥纳和我喝光了那瓶布鲁奈罗，很好。她边喝酒边追问‘那个男人’。”艾米莉呵呵笑着说，“我们喝得烂醉，在菲奥纳看来，我已经百分之百地不是处女了。雷也很高兴。”

“雷？他高兴什么？你跟那个庸医到底说什么了？”

“明天午餐见。雷不是庸医，他说你就是医生所开的处方。他说得对，拜拜，狼。”

出租车载着巴拉克往麦克莱恩市走。已经十一月份了，天阴沉沉的，刮着大风，枯黄的落叶沿着道路飘舞，有的还飞旋着打在车窗玻璃上。他按了按门铃，原以为会从圆屋顶上传来坎宁安那幽灵般的声音，但相反，门开了，艾米莉穿着件浅灰色女便服站在那儿，双眼亮晶晶的，苍白的脸上腼腆一笑。

“进来吧，狼。我说谎了，我父亲去纽约了。”她在他身后关上门，“他没邀请你来吃午饭，就我们两个。你愿意来些胡椒煎蛋卷吗？”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在二楼艾米莉的卧室里可以俯视那片平台，十五年前，他们就是在那儿看过萤火虫。她躺在巴拉克的肚子上，用胳膊久久地盖住脸，他自己的感受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楚，有点儿像是触了电却又活下来的感觉，也不清楚她令人不安的沉默代表着什么。最后，她翻过身，猫头鹰一般地盯着他看，声音嘶哑地说：“你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完全是初次。”

“是，我知道。”

“呃，我们做多少次？我不想你太过于消耗体力，但又想做很多次。”

“真的吗？”他揽住她苗条修长的身体，“那太好了。‘蓝宝石’医生会很高兴的。”

“我应该对娜哈玛感到愧疚，为什么不应该呢？我是伤害她了吗？你要飞走了，又是一个七年我会见不到你，也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了，也许我会马上结婚。”她的手温柔地在他后背摩挲，“我的上帝，兹夫，我低估了‘嘿咻’，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无非就是那样，我原以为就是一些排泄孔或者让人恶心的东西。原来这是最美妙的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美妙，无法形容……”她在他脸上各处一遍一遍地亲吻。

“我希望你恋爱并结婚，艾米莉。我想要知道你是幸福的……”

“恋爱？”她用手指堵住他的嘴，“过去的艾米莉已经死了。做一首四行诗来描述，亲爱的。”

我从一个富有的国家中认识了她

选择了一个人；

然后关上她所有的心门

像块石头一样。

“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和好母亲，我会成为的，我向你保证，狼，但是那些门关上了。”

后来，他们真的在厨房里吃了胡椒煎蛋卷。从宽大的老式厨房往外看，对面是凄冷的树林和枯黄的灌木。电话铃响，艾米莉接起来听了后，瞪圆眼睛看着巴拉克，手捂住电话话筒，悄声说：“萨姆·帕斯特纳克。”

“当然，他知道我来这儿吃午饭。”他伸手接过话筒，“至于饭桌上还吃些别的什么，他一概不知，跟我一样……喂，萨姆。对，我是说过我在两点左右回去，但是……什么？”巴拉克脸色吓人地一变，艾米莉跳过来抱住他，“好的，嗯，一定。”他挂上电话，啪地一声打开厨房里的收音机。

“兹夫，怎么了？”

他举起一只手，脸上全是惊惧，说：“我们只管听。”

这是一台老旧的小无线电收音机，在缓慢预热的过程中不断嘎嘎作响。等到嘎嘎声消失时，一个播音员嗓音颤抖，结结巴巴翻来覆去地说，肯尼迪总统遇刺，直到现在，还无人知晓他是否活着。

“噢，天哪，肯尼迪！”艾米莉说话过猛而呛了一下，“不，不！不会是肯尼迪总统！这事不可能发生。不会是总统。”

“嘘！”

短短几分钟内，播音员嘶哑着嗓门，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述人群、汽车、警察、摩托车、救护车、担架上躯体的瞬间掠影以及越来越多的人群。在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后，他较为连贯地讲述了总统到达达拉斯的情况和车队的情况，他说重创总统和得克萨斯州州长的子弹有可能是从一座大楼的顶部射出的，接着又身临其境般地反复讲述，当时车队周围的人群叫喊蜂拥，丝毫看不出有总统会出事的迹象，他还描述了总统的情状——没戴帽子的肯尼迪坐在敞篷轿车的后座上，微笑着向人们挥手，他的妻子穿一件精致的粉色套装，戴一顶圆筒形女帽，坐在他旁边。

“哦！天哪，兹夫，那个光彩照人的年轻人，他身旁女神一般的妻子……倒下了！这是普鲁塔克文集里的事情啊。约翰·肯尼迪！约翰·肯尼迪！”艾米莉啜泣着说，用拳头胡乱抹着眼里涌出的泪水。

巴拉克哑口无言，他想，这是美国一场可怕的灾难，同时对以色列也是个巨大的不幸。他只能寄希望于早期的报道是由于恐慌引起的，那位年轻总统最终会活下来。

“艾米莉，我得回大使馆了。”

“我知道。”

“打电话叫辆出租车。”

“当然。”

在门边，当出租车司机敲门时，她紧紧依偎在他身上吻他，泪水奔流在她的脸颊上，她说：“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在我走之前，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艾米莉。”

“听我说，狼，在这万分悲哀的时刻，我想要你知道，就算今天上午一切终了，那也足够了。这一上午会延续到我生命的尽头，永远都不会凋谢……”

他把她抱紧在怀里，笨重的军大衣阻隔在他们中间，他说：“我都会记得的，林肯纪念堂，‘牢骚室’，你的午饭小谎……”

“大谎……”

“小小谎，女王，艾米莉，白雪公主，愿上帝保佑你。我爱你。愿上帝让你幸福。再见。”

“写信，狼！写信！我们永远都要写信！”

他打开门，冷风灌进来。

夏季的天气雾蒙蒙的，内盖夫地区，战斗机正在不断起降，巴拉克和本尼·卢里亚在机场指挥塔台上观察。卢里亚不时朝麦克风喊两句空军术语，随后扩音器中呼噜噜传回更多的术语。尽管巴拉克从多次空军装甲兵联合演习中也学到了一些术语，但在空军基地里，他仍旧感觉自己像个门外汉。他有时这样想，以色列是一颗小小的行星，而空军就是这颗行星附近轨道上运行的一颗强有力的卫星。尽管有引力作用，但是非常小。

当他们从梯子上爬下来时，本尼说：“对不起，我必须得做完这次训练，在我知道你来之前时间表就已经排好了，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会招待你一顿可口的午餐。”

“我走之前你的参谋们能把这次演练的空军附件准备好吗？”

“如果不能，我会训他们的。”

过后，他们坐在卢里亚的办公室里，吃着炸鸡和各种各样的蔬菜，从飞机采办的事谈到巴拉克坦克计划的延滞。他跟卢里亚说，自从约翰逊总统同意美国国务院的那份协议草案以来都半年了，帕斯特纳克和摩萨德还在为搜寻埃及坦克部队的“硬”情报而忙乱。卢里亚皱起脸，皱得相当古怪，巴拉克问他出什么事了。

“我出什么事了？帕斯特纳克出什么事了？摩萨德出什么事了？这个荒唐的国家出什么事了？谁考虑过向空军要埃及坦克的情况吗？”

“为什么？空军会知道他们的坦克吗？”

卢里亚按了下桌子上的一个按钮，说：“你可能还记得罗特姆事件吧？”

“罗特姆事件？”

“对，兹夫，罗特姆事件！”

那是三年前纳赛尔计划的一次大规模突袭行动，众多埃军装甲师和步兵师集结到西奈地区。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次行动从开始一直到最后撤离的很多天，以色列方面都浑然不觉。两个星期后，纳赛尔撤回部队时大肆吹嘘，说他预防了以色列由于叙以边境冲突而要袭击叙利亚的计划，直到有第一份媒体报道后，才触发了以方秘密战争警报和第一步骤的军事动员。对于这一大为丢脸的失败，摩萨德和军事情报机关互相指责，剧变也由此在这两个部门里引发。后来，由于领导们下台，帕斯特纳克才升任到今天这个职位上，各种理论讲义也进行了大幅度修改。

“我记得罗特姆事件。”巴拉克略带嘲讽地回答。

一名女兵走进来，比大多数装甲部队里的女兵更整洁，也更漂亮。巴拉克并不羡慕卢里亚有这些更好看的女孩子，有漂亮的制服和更舒适的营房，也不羡慕他们的特殊待遇，因为他们的任务绝对重大——清理以色列的天空。

“米拉，告诉摄影的尤伦，把罗特姆事件的相片抽出来，我们要看。”

“B’seder（好的）。”米拉说。她调皮地看了一眼高大健壮、有了少许白发的装甲部队将军巴拉克后走出去。

昏暗的资料储存室里，一个大的硬纸夹上贴着“罗特姆-埃及装甲部队”的标签，借助放大器刺眼的光亮，他们两个人观看了文件里空中拍摄的沙漠相片。卢里亚说：“全景，加保利比尼的西部。还想再看些吗？”

“难以置信。”巴拉克喃喃地说。

“我飞过一些这样的任务。”那名叫尤伦的年轻士兵自豪地说，他黑色的鬈发在放大器上方晃来晃去，“这是我亲自拍摄的一张，这幅全景的。我们有望远镜拍摄的照片，能识别出各种坦克型号，甚至可以看到旅团的标识。我们有德国的镜头，你知道，真正有意义的家伙。”

“怎么样？”卢里亚用胳膊肘捅捅巴拉克。

“我必须给萨姆打电话。”

帕斯特纳克不在军事情报局总部里。

“帮我找到他，十万火急，告诉他我在本尼·卢里亚的办公室。”

很快，帕斯特纳克就回过电话来。他听了巴拉克的发现之后，喊道：“我的老天爷啊，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做呢？军事情报局比摩萨德还要蠢，费了老鼻子劲了。”

最有说服力的相片，附上精确完整的技术性评估和类推，由军事情报局的情报员送到华盛顿。三个星期后，武官发回来喜气洋洋的报告：美国中央情报局已确信！随后，美国国防部、美国国务院也承认，苏联也许正在颠覆中东地区的军力平衡，可以考虑抵消的措施。

美国国务院的建议慢慢泄露出来，即让西德卖给以色列“谢尔曼”坦克和“巴顿”坦克，然后美国再补坦克给西德。由于在武器上和警戒东德的苏联重兵方面，波恩政府要依赖于美国，所以他们不情愿地答应了。几乎在同时，阿拉伯人威胁马上要对西德进行经济抵制，可能还有石油禁运。于是，德国人对以色列的不幸处境大大表示了一番同情，然后退出了这项协议。

接下来，美国国务院的想法是，提供坦克的零部件给欧洲的几个国家——底盘在这儿，炮塔在那儿，枪炮和火控又在另一个地方——然后本着分散和模糊美国供应以色列坦克责任的目的来组装，以使美国不得罪过分敏感的阿拉伯人。

(1)　嘉宝，Greta Garbo，美国著名电影女演员。——译者注

(2)　红A字，旧时被判通奸罪者所带的标记。——编者注

第三十一章　女王与狼的信

尽我所爱

亲爱的老狼：

整整一年都闪电般过去了？今天，各种报纸上满版满幅全是对那桩暗杀的回顾，大量的图片，哀歌的语调。对我来说，那永远都是混合着快乐和极度沮丧的一天，是古怪的一天，会萦绕在我心头直到我最后的时刻。除此之外，仅余沉默而已，我的爱人。我知道这一年来我写信很迟缓，只是要求你不断地写信，写信！你也很听话。虽然你的信读起来稍有点儿像军队报告，客观现实的东西很多，而甜言蜜语很少，但也感觉很美好，这才是我的以色列斯巴达人。

不到万不得已时我不想告诉你，这一年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处在接替菲奥纳做校长的痛苦中。你知道吗？温特沃斯牧师终于脱下了那身衣服。菲奥纳跟我说过无数次，她永远也不会嫁给一个牧师，的确，以她那样的大酒量也确实不适合嫁给牧师。因此，牧师辞去了他的神学事业，去一家基督教出版社找了份编辑的工作。他们在九月下旬结为连理，我猜他们是幸福的，但是菲奥纳近期似乎没有过去那样的活力了，千真万确。该不会是这样吧，比起偷偷摸摸地来，这种经过批准的“嘿咻”会变得有一点点令人厌烦？没有了类似犯罪感的刺激，嘿，宝贝，是这样吗？她会不得不再次射伤他的下体来重新感受一下那昔日的魅力吗？

回答你十月份信中询问的赫丝特的问题，我肯定告诉过你，我去了俄勒冈州参加他们小女儿的洗礼仪式。我是教母，她还给他们女儿的教名取为“可怜无助的小艾米莉”。哎呀，接下来我就听说赫丝特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向别人暗示她会再次做那种枝形吊灯的愚蠢行为，只是这一次，她会在他们花园里那棵健壮的老橡树上解决，那棵树一定在刘易斯与克拉克远征经过时就屹立在那儿了，即使是赫丝特的重量也拉不断它的枝干，她铁定会吊死。因此，她丈夫央求我再去一趟，以便让她振作起来。

我去后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们一起闲聊，播放马勒的唱片，朗读约翰·邓恩和普鲁塔克的作品，酩酊大醉了几晚（最最有效的方法），后来她放松下来，还让我去她的阁楼画室。她现在迷上了画昆虫，她用雪茄的烟雾迷晕那些昆虫——她已经习惯于抽廉价的黑色细长的雪茄了——然后用一把放大镜观察它们并画下来。我相信赫丝特找到了她的职业，成为画爬行昆虫的奥杜邦(1)。她画出了最令人害怕的蜘蛛！我认为它们会蹬着多毛的腿从画布里跳出来，然后将螯牙咬进我肉里。我这次来访很成功，特别是我对那只蜘蛛的反应。她现在疯了般地画蜘蛛，而且和她那位令人讨厌、平庸刻板的丈夫也好得不得了。她丈夫告诉我，她不再寻思那棵橡树为悬挂绞索的最佳地了。

哎，老狼，我不想因为说得过于明白或过于乐观反而使事情变得不顺，一个新的男人可能很快会进入我的生活。他是约翰·史密斯的同学，在和帕特丽夏结婚之前，约翰带我去参加过一次他们西点军校的同学聚会，吃晚餐、跳舞，然后我就结识了这位布拉德福·哈利迪中校。他现在驻扎在德国的一个空军基地，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给他留下了那种感觉，狼，很出乎意料。就在几个星期前，他寄来一封信，措辞很拘谨，信中说自从他妻子去世以后（他妻子在菲律宾染上了某种热带瘟疫致死，尽管打了所有预防针），我是唯一一位女士……之类的话。他希望再次来美国本土和我联系时我不会介意。

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个人，特别高，跟他交谈起来感觉他理解力很强，稍微有点儿忧郁但又让人很愉快。约翰跟我说哈利迪老兄在空军中声誉很不错。不要吃醋啊，老兄，到现在为止多数感觉还只是停留在想象阶段。不过你一直在催促我结婚，再加上那个美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上午的缘由，确切来说是一年前的今天，这个可能性对我来说至少还是存在的。

上帝啊，让我停笔吧，要不然我会在毫无意义的情话和眼泪中爆发的。

尽我所爱

女王

1964年11月22日

书信来往一直在继续，不多但很稳定，一年后，巴拉克写了他最长的一封信。

我挚爱的女王：

首先，对你母亲的去世表达我的哀悼，愿她安息吧。同时，我也另外给你父亲写了封信。我只见过你母亲两次，但是我记得她是一个很优雅的女士，幽默，也有深度，几乎就是从亨利·詹姆斯小说中走出来的一个女士。不久前，我父母亲也相继离开了我，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打击。

今天碰巧又是“那一天”，不是吗？然而又一年过去了！我刚刚想到信末日期时才意识到这个日子。在我的生活中，几个月就像几个小时似的一闪而过。我们中部军区一直存在大量的恐怖活动，我们处在防御和报复袭击最为残酷的时期，还是少说为妙吧。你撕掉了我的信，我相信，我也一样撕掉了你的信。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不过你要忘掉我下面所述的德国的事，因为它关系到我们改良装备的问题。很久以前，我就发誓再也不去那里，但是上个星期我还是踏上了那片该死的土地。

地球上没有国家愿意公开卖给我们前线主战坦克，女王，但是走一条迂回路线，获得从国际上安装完成的美国坦克是我们预先定好的，因而我们也就被迫要和德国人打交道了。我被派去执行首次任务。德语是我的母语，装甲部队又是我服役的部队，逃不了。唉，当飞机舷窗打开，我们走到舷梯上时，跑道上站立着一队德国国防军仪仗队，德国和以色列的国旗一起在风中飘荡。那是一个让人反胃的时刻，真的！虽然我父亲远在希特勒来之前就带着我们全家从维也纳离开，但纳粹党早在先前就已在街上趾高气扬地行走了。埋藏许久的记忆又升上来，如排山倒海般汹涌，不是当时身处欧洲的犹太人是不会理解那种病态心理的。我们与德国人之间的礼节极不自然，也极不舒服，我们怎么才能不互相寒暄和握手呢？那种不舒服一直延续到最后的日子。我讲个故事归纳一下那种感觉。

他们邀请我们到某个高级军官俱乐部喝鸡尾酒并吃晚餐。我想，可能是为了烘托气氛，那些侍者不断地给我们的酒杯里续酒，当时，人们闲聊各种各样的事，避开真正压在所有人心上的事。毫无疑问，那些事是压在以色列人心上的，而德国人假装出来的好心情也显得相当不自然，因为那也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事。然而，那些酒却起了事与愿违的作用。长饭桌上，我这一边有一名中年妇女，涂脂抹粉，浑身珠光宝气的，突然大声说道：“这是怎么了？我们要一直这样伪装多久？你们都在伪装，你们所有的军人，你们知道！至少我们要对这些以色列人真诚一点儿吧，跟他们说对不起。如果不说的话，至少也要谈论一下所发生的事，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无意义的废话……”她想要高喊来着，她丈夫猛地把她从桌子上拖开，用更高的声音大喊说她身体不好，并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任务本身倒完成得不算坏，尽管德国人冷酷地在每一项上拼命地讨价还价。内疚不内疚的不管了，给犹太人的全不是轻松的条款。不过，他们对坦克倒是很懂。不管是坦克、火箭导弹，还是焚化炉，他们总是很懂。在德国机场，当我们以色列航空公司的专机舷门关上那一刻，我才吸了四天里第一口完整的气。晚上我们回来时，伦纳德·伯恩斯坦正在指挥以色列交响乐团，座位是为我们的聚会而提前付款预订的，娜哈玛和我发现我们竟在第一排的中间。我说真的，女王，当音乐会开始，伯恩斯坦和华美的管弦乐队开始演奏以色列国歌《希望之歌》时，水泄不通的大厅里，人们全体起立，我们犹太人在圣地所实现之事的意义，以及新的起点上那种自豪与力量感一起朝我席卷而来，似乎任何艰难岁月和牺牲都可以忍受下去。

但是，接下来就不在那种情绪高涨的层面上了。你和赫丝特迷恋马勒，我也非常喜欢他那种既庞大又美丽的大杂烩曲子，但是对娜哈玛来说，马勒就是纯氯仿，她往往会在音乐会现场睡着，到十六个小节她就会在麻醉的作用下无意识了。我们坐在前排，距离第一小提琴手不到两英尺，而第一小提琴手还是我的老朋友平夏斯，一个很优秀的乐师。平夏斯一直在皱眉瞪着娜哈玛，勉强同乐队一起拉完那首了不起的第一交响曲。我试着捏了娜哈玛两下，然后又用胳膊肘戳她，但她只是哼哼两下。不管怎么说，我自己也该死地有些累了，因此在接下来的勃拉姆斯钢琴协奏曲期间，我也开始打盹儿了。后来我没有碰到过平夏斯，也特别不想碰到。

除了对经典音乐一点儿不感兴趣以外，娜哈玛其他方面还是很棒的。同样，我的孩子们也一样棒，诺亚即将随巡逻艇出海，而我，女王，也许会到华盛顿去做我们国家的武官。

坦率地说，这仅仅是一种可能。我一再尽力想要摆脱这个任命，这是一个很无把握的平级工作调动，但是拉宾将军坚持。第一，他认为我对美国方面很有效力；第二，他猜测纳赛尔正在准备一场与我们的决战。如果我一定要拒绝的话，我可以摆脱这个职位而继续待在我的中部军区副司令位子上，努力争取军队阶梯上更高的台阶——军区司令。但是，德国的经历让我犹豫起来。以色列到现在生存十七年了，刚刚够。我越了解形势，也就越发觉得我们回归的奇迹和你们美国的奇迹关联有多大。你父亲谈这个论调很多年了，我刚刚才开始理解它的深意。两个世界巨人互相对抗，美国和俄国，而正好处在战场中间的是这个叫作以色列的国家，既不稳定，还小得荒唐，但对我来说，她是地球上最珍贵的一块土地。如果拉宾将军是对的，而且我也能在那边最优地发挥作用，那我为什么还要反对呢？

我再三地这样跟自己说：少废话吧，你不就是想和那个在华盛顿的女王在一起嘛。

再联系。

深爱你的

兹夫

1965年11月22日

附笔。

我们最优秀的军官之一尼灿中校，我的前一任副旅长，现在在华盛顿旁边的麦克奈尔堡陆军工业学院学习。他娶了一位特别动人的以色列女士为妻，因此他不能代替你那位听起来前途远大的哈利迪中校。但是，如果你们能相遇的话，你会喜欢约西的，他是既诙谐又聪明的一个人。

兹夫

争执

耶尔离开忙碌的婚纱店，匆匆赶回她在韦斯特伍德区的租住房内。她留下的午餐指示很奇怪：“做两个人的饭，留三个人的座位。”她发现一切都合乎规范，那位秘鲁女佣正在做李·布鲁姆特别爱吃的基辅鸡。至于另一位客人，李·布鲁姆说他有饮食问题，会带他自己的饭食。

耶尔正在换裙子时，听到车道上传来低沉的引擎声，随后停了车。该死，难道他们提前半个小时来了？她换上一件睡袍，从窗户望出去，看到一辆火红色折篷的凯迪拉克，从里面出来的不是李·布鲁姆，而是——她彻底晕了——穿着军装、手里拉着行李的堂吉诃德！三天前他打电话给她，说这次课程结束了，他要在当晚飞回以色列。他走进屋子，把手提箱和帆布包放在门厅内，脸上带着疲倦的笑容对她浅浅一吻，说：“嘿，阿里耶什么时候放学？”

“堂吉诃德，这到底……”

“是，是，说来话长，外面那辆车是我朋友阿尔瓦罗的，跟我同班的一名墨西哥上校。阿尔瓦罗跟可拉(2)一样有钱，人很不错，他说他想雇一个人开他的凯迪拉克到洛杉矶，我就说我来开吧，不要工钱，只要让我到这儿来就行。横穿这个国家我可付不起租车钱，不过这个办法……”

“拜托，这还算问题吗？我可以寄钱给你……”

“耶尔，谁想要你的钱了？孩子什么时候回来？三四个钟头能回来吗？我的飞机九点起飞。”

“你的飞机？”

“当然，飞往特拉维夫的，经由纽约。”

“听着，听我说，你就是个精神病！为什么你无论如何也不给我打电话？这算哪门子事呀，只是顺道来看我一下，为什么你今晚一定要走？你一定累极了吧，还……”

“我没事。我给你打过两次电话。”堂吉诃德瞥了眼手表，“挺有意思的，开车横穿了美国！从华盛顿到洛杉矶，六十三个半小时。现在我必须把车开到阿尔瓦罗的酒店，他在比弗利威尔希尔酒店住。怎么去那儿？”

“约西，你哥哥李·布鲁姆马上就要和一位电影制片人来这里吃饭，干吗不跟我们一起吃呢？阿里耶四点之前不会到家的。”

约西对她摆摆手，说：“你们的生意是你们的生意。我哥跟我通过电话了。等我回来时再见他吧，到时候我还要洗个澡，小睡一会儿。”

耶尔给他指了去酒店的路，说：“你开车横穿美国就是为了看阿里耶一个来小时，然后就飞回以色列？”她盯住他，满脸不相信。

“还来看你，当然，再说会儿话。在华盛顿我们什么问题也没解决。你忙着带阿里耶去观光，我上课也没多少时间。告诉我哥，我很快就回来。”

约西走后不久，李·布鲁姆带着一个男人来了，这个人是耶尔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他长得实在太胖，当他摇摇摆摆进来时，浑身的肥肉都在乱颤。他穿着一身黑，包括黑色的衬衣和黑色的围巾。

“尼灿夫人，格林格拉斯先生。”李·布鲁姆介绍道。

胖男人笑笑，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叫杰夫。尼灿夫人，如果你有吸管的话，我就可以开始吃午餐了。我的秘书呆头呆脑的，忘了给我带吸管了。”

他的饮食问题立马就出现了，因为他的上下牙用金属线给固定在一起了，他带来了两个紫色的营养液罐头。

“我有吸管。”

“好极了。”

耶尔和李·布鲁姆吃基辅鸡，杰夫·格林格拉斯边吸他的午餐边讲述那部电影，他想让舍瓦·李维斯为他这部电影提供资金支持。他解释说，这个行业现在正处在周期循环的低迷期末端，银行的钱是贷不到的，除非有大明星和大导演。这是一部低预算的电影，由一名叫库奇·弗里曼的演员主演，他是一位单口喜剧演员，目前人气正在上升，编剧和导演也是他。

“库奇非常想做电影。”话从格林格拉斯被固定住的嘴里很清楚地讲出来，“那我们可以用一点点的钱来得到他。这是个绝妙的点子。他给这部电影起名为《双枪泰特鲍姆》，整部电影说的是一个布鲁克林的犹太裁缝从一个蛮荒西部小镇继承了一片地产，他的叔叔在那里是一个小商贩，经营着一个酒馆。一伙坏蛋操控着这个小镇，百姓们没有人愿意做治安官，明白了吗？于是，就在这个犹太人，海米·泰特鲍姆到达的那一天，百姓们就让他来做治安官。噢，我向上帝起誓，从这个题材里，库奇·弗里曼充分挖掘出的喜剧效果你们都不敢相信。当然，李维斯先生可以看一下剧本，或者耶尔，如果我可以这么叫你的话，你也看一下好吧？这部电影绝对会成功的。”

“李维斯先生不会评判电影剧本，我也不会。李·布鲁姆把你的计划给我送来后我仔细地读了一遍，我有几个问题。”

“尽管问。”

麻烦的是，格林格拉斯的答案竟是如此滔滔不绝且繁复详细。耶尔彻底被那些行业术语搞晕了：线上项目，线下项目，负面成本，一年期冲销，投资信贷，分销商毛利润，制片商净利润，等等。此类东西从格林格拉斯的牙缝里喷洒出来，犹如喷雾器喷雾一般。她想她了解到的是，作为制片人，格林格拉斯是不会亏的，那个库奇·弗里曼至多是无偿劳动，也不会亏。至于风险，那就全是舍瓦·李维斯的了，或者还有李·布鲁姆的，如果他也参与了的话。他们在谈论的时候，堂吉诃德回来了，兄弟俩简单拥抱了下，随后他就去洗澡了。

午饭之后，那个胖子摇摇晃晃地离开，留下两个空罐头盒。耶尔问李·布鲁姆：“你的小孩子怎么样？”

李一直保持的轻松愉快的样子消散了。

“还好，只是那只耳朵还在感染。医生说三岁的年龄得这个病不多见。如果他妈妈多在身边待一会儿的话会有帮助的，可是能让她高兴的只有去夜总会演出，她的经纪人只要一敲定她的演出契约，她就出去唱。你觉得杰夫的那个计划怎么样？他是有点儿怪，不过他做过的两个小成本电影都很成功。”

“嗯，他好像很内行。也许《双枪泰特鲍姆》会成功吧。有点儿像是《正午》的犹太版本，不是吗？”

李·布鲁姆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耶尔，太准确了，库奇正是这样说的，犹太版本的《正午》。”

“哦，但是，李，舍瓦不会同意你进入电影业，而且他自己投资也是很谨慎的。”

“舍瓦是个商业天才，但是他过时了，电影税收冲销就是他错过的一块。”

“舍瓦不会错过任何机会。他说电影就是幻想，构造幻想不适合认真的人。”

李·布鲁姆摇摇头，业已灰白的时髦长发从秃顶的地方掉出来，他将其朝后抹到合适的地方。“错。做电影是一项很认真的工作，耶尔，就像地产开发一样，照我看来，实际上两者非常相似。你需要一块土地，那就是故事版权；建筑结构图，就是剧本；建筑材料，就是那些明星；演员，就是布景；而建造师，就是导演；客户呢，就是分销商。”李很郑重地说，同时食指在空中指点，“当然还有资金。房地产开发的钱和投电影的钱是相同的，但一年期冲销就很大不同了！区别巨大，耶尔，假如风险增大，你快速注销这部电影，它就结束了，国税局收去的就是大部分投机行为，但如果是一栋房子建起来空在那儿，就会不断吃税，而且不断地衰败下去。舍瓦不明白这一点，但是——哦，这家伙，舒服多了吧？”

堂吉诃德穿着件毛绒绒的黄色浴袍出来，洛袍太短，很不合身，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没有梳理，李和耶尔一起轻笑起来。

“这么说，哥，我听说你现在要进入电影业了？”

李收起笑容，神色凝重地说：“有这个可能性，现在你不得不多样化经营。”

耶尔说：“听着，约西，如果你的飞机九点起飞的话，那是交通最高峰时间段，我们必须五点就从这里出发，那你就完全没时间见阿里耶了。我干吗不去把他早点儿从学校里接出来呢？”

“去吧。”

耶尔走了以后，两个兄弟在尴尬的沉默中互相看着对方。李先开口说：“这旅行有点儿狂野，就跟你这个人一样。”

“耶尔对电影能做什么，李？”

“什么也不能做。她的商业头脑很好，舍瓦想要她评估一下格林格拉斯的计划。”

“她租的这房子挺不错啊。”堂吉诃德四下打量着说。

“实际上，她马上就要买下来了。”

“她？”约西打了个哈欠。

“哎，我觉得你应该睡会儿。”

“我会睡的。她赚那么多钱？”

“我会委托抵押贷款。”

“你真是太好了。”

“哎，舍瓦对现金运作有很严苛的原则，我知道他很看重耶尔。舍瓦是一个深思远虑的人，我猜他对电影应该比他表面说的更感兴趣。他会听耶尔的，而且格林格拉斯给耶尔留下的印象也很深。”

“他给我的印象也很深，他应该被熬化做鲸油。”

“嗬，他可干不了你们坦克旅的工作。”李的神色轻松起来，“但他是个很棒的犹太小伙子，现在也干得很成功。”堂吉诃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擦擦眼睛。“哎，躺会儿吧。我要走了。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不得不说我是多么地以你为傲，我们全都以你为傲，舍瓦非常钦佩你。旅途愉快。”

只剩下堂吉诃德一个人，他在房间里四处打量。这里的空间比他们国内那个公寓要大上十倍，家具美观簇新，这也是她买的吗？卧室和卫生间都好几个，院前草坪平坦整齐，四周的灌木开出朵朵红花，还有带围墙的花园，里面有一个池塘、一个滑梯、几架秋千、几棵棕榈树，柠檬树和橘子树上结着累累硕果。在最大的那间卧室里，梳妆台上放着几个相框：他自己和本尼的，都穿着军装，很年轻的样子；一个摩西·达扬的，上面题有“摩西叔叔送给迷人的耶尔”；不意外，还有一张是萨姆·帕斯特纳克的，是他早先时期的照片，那时很瘦且头发很浓密。

事先不通知就来造访一位女士就要接受这样的后果！最大的一张相片是阿里耶婴儿时被耶尔抱在怀里的一张，用银色的相框装起来。堂吉诃德没有去窥视衣柜和抽屉，从眼前所见可以看出，耶尔没有男人，或者说她在其他地方与人幽会。

阿里耶的房间让他心情大为舒畅。儿子的小写字台上放着他最新的照片，是他晋升为中校时拍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的。墙上挂着鲜艳的以色列航空公司海报，印有耶路撒冷、埃拉特和海法等城市。写字台记事簿下面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他抽出来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这张发黄的旧照片上面竟是他和夏娜在特拉维夫的海滩上。

他坐在一把扶手椅里昏昏沉沉地打盹儿的时候，阿里耶朝他冲过来，把他喊醒。

“爸爸！爸爸！”小男孩抱住他亲吻，嘴里含混不清地用希伯来语表达他的兴奋和快乐。耶尔在一边看他们，脸上带着伤感的微笑。

“堂吉诃德，别穿着那套傻兮兮的睡袍闲坐着，你要是不想睡的话……”

“我在飞机上睡。有什么事要做吗？跟我来，阿里耶，等我穿好衣服。”

阿里耶欣喜雀跃地说：“除了美国历史，我的成绩单上得的全是优。这是一所傻瓜学校，所有的家伙全是蠢家伙，他们谈论的都是运动和电视节目。我的英语还得了第三名，而且……”

“跟爸爸说英语，为什么不说呢？让他看看你学到的东西。”耶尔说。

阿里耶没理他妈妈，继续说：“爸爸，你今晚真的就飞回国去吗？为什么？跟我们住在一起吧。”

“你会坐车跟我一起到机场的。我必须得回我的部队，阿里耶。”堂吉诃德说。

“要是做不完作业他就不能跟我们一起去机场。”耶尔说。

“听见妈妈说的了吗？回你的房间，阿里耶，赶紧做作业。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堂吉诃德说。

“爸爸，我不爱这里。”阿里耶又亲亲他，然后飞快跑开了。

“他知道你想让他说什么，”耶尔撇嘴说道，“你饿吗？”

“坐下，耶尔。听李说你要买这套房子。”

“我在华盛顿就告诉过你了啊。”

“我不记得。这么说你要永远定居在这里了？”

“你凭什么这样说？你在加利福尼亚买一套房子，两年以后再卖掉，宝贝，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呢。这比租房子要合算，仅此而已。”

“好，还要两年时间，那一共就是四年时间了。你那时肯定会回去吗？”

耶尔坐在现代派风格的米色长沙发扶手上，盯着他没回答，然后突然大喊道：“别想拴住我，约西！如果我挣得够多，多到我们不用再像狗一样生活的时候，我会回去的！否则，就是再多待一两年又怎么样？我回去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跟那一群笨蛋待在一起我会喘不过气来！这里就像一场淘金热，你根本没弄明白首先要抓住哪一次机会！当我准备好一切的时候我就回去，行了吧？等到我可以给我们和阿里耶一个体面的生活时我就回去，而这样的生活靠一名军人是做不到的，虽然我很尊重军队。”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离婚呢？那样你就完全不用在那一群笨蛋中喘不过气来了。”

耶尔显得极为震怒，她双眼圆睁，嘴张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吧？”

“我想要我的孩子和他母亲回家。”

“约西，我们订一个协议，然后……”

“那不是长久之计。”

“夏娜·马特斯道夫到底嫁给那个拉比的儿子没有？”

这回轮到堂吉诃德吃惊了：“这是什么不相干的白痴问题？”

“她嫁没嫁？那男的就在你的部队里，或者说曾经在你的部队里。”

“他已经服完了兵役，退役了。如果他们结婚的话，我想我会听说的。”

“我觉得你该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吃点儿东西。”耶尔站起来，“你很累很累了，看起来精疲力竭的。那种话很伤人，不过见到你我还是很高兴。阿里耶很爱你，我也很爱，不管怎样你可以考虑……”

“那就别买这处地方，回国。我们在军队里住得不奢华，但并不是像狗一样。那就不是说话的方式，绝对不要在我儿子面前以那样的方式说话。耶尔，你听见了吗？”

“约西，听我说，你匆匆跑来洛杉矶然后又匆匆跑回去这完全就是在发疯。部队一定会延长你的休假的！把你的航班推迟，然后等你头脑稍稍清醒点儿，我们再好好谈一谈。阿里耶也会很高兴的！”

约西站起来，一只胳膊笨拙地揽过她：“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做不到。我的防卫区域又有麻烦了。”

“什么，是水战争吗？你跟我说叙利亚人已经被击退了啊。”

“他们在尝试用一些新的办法。哎，我要去阿里耶房间和他说几句话，好吗？先别管作业了，他会做完的。”

“他是你儿子，去吧。”

后来，女佣跑来找耶尔，发现她在梳妆台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影像发呆。女佣操着结结巴巴的西班牙英语问她中校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她好像根本没听到似的。不知所措的女佣又问了一遍，她才转过拉长的脸说，别管晚饭了，他们全都要去机场，在那儿会随便吃点，然后中校就上飞机。

挚爱的女王：

好了，要开始了，木已成舟。我于十月份到我们华盛顿大使馆报到，娜哈玛和两个女儿明年一月份过去。

我以前写信跟你提起过我们和叙利亚之间怪诞的“水战争”，现在这场争斗在逐渐接近高潮。拉宾将军坚持认为，在这个动荡时期我在华盛顿会特别有帮助的，所以我便向他敬礼，说：“听候您的命令，长官。”有人说我会是下一任中部军区司令，但现在这没什么指望了。

借用你的“名言”来说，娜哈玛由此而幸福得像一只蛤一样。以军队的工资来维持一个像样的家庭，还要穿衣打扮和拉扯两个正在成长的女儿，对她来说是很难的。实际上，为了进出相抵，她不得不到一家珠宝店里去打零工。我做了武官后，有了生活和住房补贴，她感觉她会非常奢华，尽管跟美国标准比较那点儿钱仍是毛毛雨。两个女儿也对去美国很兴奋，尽管要离开朋友们，她们很不高兴。她们的英语还算过得去，所以我们打算直接把她们送进学校，相信她们很快会有新朋友的。大使馆其他的孩子通常也都是朋友。

总之，女王，除非你那位哈利迪中校也同时出现，否则我们会比从前见得稍稍多一点儿。我们的关系在这种形式上能否持续下去，还是只能在不完美、距离、笔和墨水上来发展？我们拭目以待，不是吗？

你的狼

1966年7月20日

狼：

巨大的喜悦把我震得都没有多少话要说了。哈利迪中校踪影全无，不过就算是他扎营在我的门阶上也没关系。你知道。国家交响乐团正在准备一组马勒的作品，从九月份到十二月份，我坚信我到时会为我们两个人订票的，好不好？对弗吉尼亚州所有的萤火虫大喊一句：“新命令，在秋季里闪烁。”

你的女王

1966年8月1日

(1)　奥杜邦，Audubon，美国鸟类学家，画家。——译者注

(2)　可拉，Korah，《圣经》中的人物，被公认为非常富有。——译者注

第四部分　六日

第三十二章　宣战事件

何去何从

“水战争”的争斗持续了数年，如果要探索1967年著名的“六日战争”的起源的话，那么这场争斗应该是其最初的导火索。

那场著名的战争爆发在三年前，也就是1964年。以色列完成了全国输水系统——一条从北向南的输水管路，包括引水渠道、地道和管道，大约八十英里长，把约旦河河水引入内盖夫沙漠地区。阿拉伯人把这视作一种威胁，因为这项工程会增加以色列的可用土地，进而犹太人会大量涌入。因此，叙利亚着手对他们境内的约旦河支流进行改道，以便让以色列的引水管路无水可引。

随后，双方的坦克各自在境内朝对方射击。由于以色列的枪炮射击技能提高，所以击毁了多辆对方开挖改道河道的拖拉机和挖泥船。叙利亚人便把他们的机器搬到离以色列边境远的地方，最后越搬越远，直到在坦克炮弹射程之外，在那里，他们可以毫无风险地开挖水坝和河道。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若以色列空军深入腹地发动攻击，那可能就会引发真正的战争。

伊萨拉耶尔·塔尔上校，瘦长结实，皮肤黝黑，个子比拿破仑高不了多少，他从达多·埃拉扎尔手里接管过装甲部队，对其加以改进，训练他的坦克在远于它们测试射程之外射击那些运土机械。经过一番猛烈轰炸之后，改道工程停止了，但是，水战争依然继续。被阻止的叙利亚人转为用密集的炮火轰击加利利地区的农田和基布兹，那些火炮都架设在戈兰高地高耸的悬崖上，以色列坦克很难回击。本-古里安的继任者列维·艾希科尔虽然个性谨慎，但最后还是派出空军一举端掉了轰击加利利地区村庄的火炮，尽管他知道这会带来开战甚至苏联介入的风险。

这次报复袭击的日期是1967年4月7日。实际上，叙利亚空军还紧急起飞了“米格-21”，这是当时苏联最强大的战机，但随后六架“米格”被以色列空军一个战机中队的轻型法国“幻影”击落了，而以色列方面毫发无损。这则消息让世界骚动了，俄国人丢脸，联合国斥责，阿拉伯人动怒并威胁。

作为战斗英雄，五月中旬，“幻影”战机中队队长本尼·卢里亚到了洛杉矶，他像一个有巨大吸引力的明星一样，出席多达一千人的犹太联合募捐协会正式的晚宴舞会。他笔直地就座于犹太联合募捐协会会场的长讲台上，两边都是大捐助人。本尼的妹妹耶尔此刻坐在前面的一张桌子边，身边是不断打着哈欠的小可怜阿里耶。耶尔朝上看着本尼微笑，但他没法儿回应，因为此时国内的局势正在迅速恶化，他在这里也得听犹太联合募捐协会的各类发言，之后他还不得不发言。

本尼·卢里亚的胜利引发了事态的不断升级，埃及装甲师大量涌入西奈半岛，纳赛尔要求联合国维和部队撤出他们在停火线附近的观察所，电视上，开罗、巴格达和大马士革的街头暴徒们也在狂喊：“犹太人去死！”而他这个“幻影”战机中队队长却还在晚宴上喜气洋洋地欢庆、发言，而且像这样的晚会还要在旧金山、芝加哥和华盛顿举行。本尼刚刚在晚宴之前给兹夫·巴拉克打电话，确认还没有令他返回的命令传到大使馆。没有，什么也没有。

另一个重要的发言人是一名秃顶的高个子美国参议员，他朝人们挥动双手并不停地擂讲台，说道：“我的朋友们，现在，西奈军队新动向只有一句话。美国三任总统——艾森豪威尔、肯尼迪、约翰逊都曾保证过，美国永远都不会让以色列被毁灭。那个叽里呱啦的纳赛尔上校还是跟往常一样在虚张声势，在我看来，这场危机会平息的，除非他犯下大错。如果是那样的话，以色列也会战胜的！”台下响起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轮到空军王牌飞行员本尼了，他穿一身浅色的军礼服，没有戴勋章，在宴会主持人长长一通辞藻华丽的介绍后，他站起来开始讲话：“我请在座的各位在想象中重新安置一下你们的国家。从罗得岛州开始，围绕它设置一些大州。比如说，把得克萨斯州放在它的南边，伊利诺伊州放在北边，加利福尼亚州放在西边，第四个边界是大西洋，和现在一样。

“好，然后在这三个州的后面再放上密歇根州、宾夕法尼亚州和纽约州。打个比方说，这六个州与罗得岛州打仗，全都一致协定要抹除掉罗得岛，并把它的人民赶到大海里去。”本尼转向坐在他身边的参议员，“参议员先生，想想那个场景，很高兴有了你们的保证，罗得岛州最终打赢了。”参议员泰然自若地对他微微一笑，他继续说：“特别是因为要完成这个场景，我还不得不在伊利诺伊州的北边再放上一个超级大国，这个超级大国对罗得岛州充满了强烈的敌意，坚持不懈地给与罗得岛州为敌的那些州提供军事支持。”本尼顿了一下，舞池里的人群神色皆很严肃，“好。下面我开始致辞。像这位参议员先生一样，我的朋友们，我只是想让大家振奋起来。”他随和地咧嘴一笑，听众们也轰然一笑，鼓起掌来。

李·布鲁姆对耶尔说：“很标准。你哥哥在哪儿学的这样讲英语？”

“他在英国待了一年。皇家空军参谋学院，工程学。”

玛丽·麦克里迪说：“他的口音太迷人了，就像查尔斯·博耶一样。”

“嘘！”舍瓦·李维斯将一根手指放在嘴上。他没有和那些大捐赠者坐在台上，李维斯的捐赠从来不以任何理由宣告。

本尼·卢里亚做的是标准的犹太联合募捐协会演讲，他需要给美国的犹太人一些鼓舞，这不足为奇，但并不虚假。他的主题是：以色列没有地域上的战略纵深，但是全世界犹太人的爱与支持给了以色列一个独特的战略纵深，即精神与资源上的纵深。

本尼知道，要像本-古里安那样孜孜不倦去劝导他的听众成为真正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并携带家产妻儿到以色列去，光凭这些演讲是没有用处的。他的亲妹妹就坐在台下，离开以色列好几年了，为了能留在美国还在考虑离婚。拿哈拉的耶尔·卢里亚，一名军队预备役上尉，叫达扬将军为“摩西叔叔”的人都还在这里！那还能指望这些富有的美国犹太人什么呢？同时，本尼又很讶异，他们在一个个城市中如此大量地出动，承诺捐献那么多的钱，带着全神贯注的表情睁着发亮的眼睛来听一名以色列战斗机飞行员演讲。

最后，本尼简要地讲了几句他战斗机中队的胜利理由。叙利亚的“米格”战机不可谓不好，叙利亚飞行员也很出色而且很勇敢，但是他们没有强烈的动机去冒生命危险，因为他们的国家是安全的。在天上，独处在驾驶舱里，一切都取决于飞行员自己的动机。以色列飞行员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国家是生还是死，要依靠他们在空中是胜利还是失败。他们的优势就是这种思想，包括这种思想指导下的训练。不管这次危机会带来什么，空军都会履行他们的任务——清理以色列的天空。

听众们站起来，长久地鼓掌，随后，管弦乐队开始演奏扭摆舞曲，舞池地板上挤满了一对对扭摆的人。即使稍微有点儿大肚子的李·布鲁姆，也很快到了舞池里和他那位漂亮的妻子扭摆起来。还有阿里耶，他和一位笨手笨脚、穿一件晚礼服的小姑娘跳起来。耶尔笑着对舍瓦·李维斯说：“哟，刚好剩下我们两个了。”

只有少数几个人戴着无边便帽，李维斯是其中一个，尽管他在上班和旅行时都是光着头在跑。他举起手，嘴唇不动地滑过一抹微笑，说：“别提议我跳舞，想都别想。”

“你？舍瓦？跳扭摆舞？你更可能去跳伞。”

“我曾经跳过一次伞，耶尔。就那么一次。”

“是吗？感觉怎么样？”

“太刺激了。伞飞速下降时，我发了一大堆毒誓。”

稍后，本尼·卢里亚和耶尔坐在日落大道一个公寓房间的露台上。繁星点点的夜空异常洁净，下面洛杉矶的万家灯火璀璨闪耀。他们一直谈论战争发生的可能性，直到阿里耶最后上床去睡觉。本尼说：“那么，你原打算在三年内挣上一大笔钱，然后回去风风光光地生活。那后来怎么了？”

耶尔耸耸肩，说：“种种原因。”

“你到底还回去吗？”

“谁知道呢？约西经常说要离婚，不过我们在将就，因为阿里耶。”

“是，我对此也很难过。我喜欢约西。”他扫了一眼阳台和法式拱门后面宽敞的客厅，“我得承认，你在这儿干得不错。”

“还行。”

“约西跟我说你要买一处房子？”

“那件事让他很生气，所以我也就没买，幸好没买——阿里耶回国内住了一整年，那是我们的协议——我要是还住在那所大房子里我会发疯的。我们在这里很舒适。”

“那你们的夫妻生活怎么办？”

“这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

耶尔迟疑了一下，说：“呃，好吧，我有朋友。而且我确信约西也有。就这一点而论，你也有。”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现在没有。”

阳台上，一盏灯散射出朦胧的橘黄色光线，兄妹俩互相对视。

“是吗？”

“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中队上了。”

“也许吧。”耶尔用不相信的语气说道，歪着嘴一笑。

“多夫已经开始飞行员课程的基础训练了。”

“这个，你写信告诉过我了。然后呢？”

“我发现我自己就像每一个飞行员的父母亲一样，我担心，非常担心。”沉默了一会儿后，本尼说，“你听说过一个叫埃兹拉赫的老拉比吧？”

“当然。一个一辈子没有走出过以色列的人。他的女婿是海法市的大拉比。”

“对，就是他。因为飞行学校里的一个小伙子死了，我去拜访他。是那个小伙子的家长要我去的。”本尼点着一支香烟，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这个埃兹拉赫像个乞丐一样，生活在耶路撒冷一个又小又寒碜的房子里，屋内四周都是书。他问了我一些非常尖锐的问题，关于飞行，还有关于飞机保养和性能等。除了说到那个小伙子时，他没再谈到宗教一个字。很有意思的一个人，这个埃兹拉赫。我已经开始不定期地去拜望他了。”

耶尔歪着头看他，笑了笑，说：“你是在告诉我，本尼·卢里亚，你正在皈依宗教，抛弃那些情人？”

沉默良久，本尼缓慢而若有所思地回答：“耶尔，飞到天上时，有大量的思考时间，也有沉重的孤独感。我们经常在西奈上空飞行，摩西在那里领受了上帝的‘十诫’。三千年后，在天上和我们的飞行指挥员交谈起来，说的还是摩西说过的同一种语言，很有意思，不是吗？再给我点儿汽水好吗？”

徐徐微风吹到阳台上，送来了阵阵盆栽矮乔木中的橘子花香味。这味道让本尼想起家来，想到他少年时没完没了采摘和分拣橘子的情景。耶尔递给他一玻璃杯汽水，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

“继续。你与伊娃也不再来往吗？”

“伊娃是谁？”

耶尔笑起来：“我明白了。他们说这个埃兹拉赫是个非凡人物，如果你不再和伊娃来往，我就信他们说的了。”

“你要是和阿里耶不再来往是什么感觉？”

耶尔没说话。

“他收拾好了吗？我们的飞机在早晨七点有一班。”

“收拾好了。唉，我和约西订了这个协议，他就得一次次回去。”

“我和这孩子谈过了，耶尔。他不会再回来了，他正在长大，他讨厌这样。”

“你看到他跳舞了吗？他好像也不是很不快乐或者很不协调啊。”

“这个舍瓦·李维斯什么性格，耶尔？神秘人，啊？”

“他是个巨人，也是位绅士。喂，本尼，会发生战争吗？如果我认为会发生战争我就立马跟你和阿里耶回去。”

“为什么？”

“有理由去那儿。”

“这理由受战争影响？”

耶尔不耐烦地摇着头：“我在问你问题。”

“我怎么知道？这要看纳赛尔了。他已经挑头干起来了，这确定无疑。自从本-古里安辞职后，我们的政客就全是一帮子意第绪妈妈了。”

耶尔烦躁地说：“偏偏阿里耶要回去的时候即将发生战争！另外，我要是还算了解堂吉诃德的话，他准会驾驶第一辆坦克冲进西奈。”

“那还用说吗？”

出使华盛顿

第二天黄昏时分，卢里亚坐在另一个露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波托马克河，旁边还有兹夫·巴拉克。另一位是中央情报局老官员，脸上瘦削干枯，穿一身灰色西服，表链横过里面的马甲，此人正是克里斯汀·坎宁安，他对卢里亚说：“你刚才说到战斗里的‘米格-21’证实了我们的情报，特别是燃油箱的脆弱性。”

“对，那明显是个弱点，先生，就是翅膀与机身交接的地方。”

“上校，我们非常想让你写一份关于你与‘米格’战机遭遇的书面记录，对此记录，我们会严格限制传阅范围，而且不会指明出处。”

本尼看看武官。巴拉克说：“没问题，克里斯汀。还会给你一份原始的飞行员任务执行情况报告以及战斗照片。”

“那可就帮了大忙了。”

“现在你想问什么就问本尼吧。”

“上校，在近距离格斗中，‘米格’战机大转弯时是否会出现飞机达到极限或极限预警的情况？”

“‘米格’不是那样的飞机，先生。我以前试飞过一次‘米格’。”

坎宁安放下手里的酒杯，眼睛盯住他问：“你怎么会飞上‘米格’的？”

尽管巴拉克向他保证，克里斯汀·坎宁安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可这也太为难一个飞行员了，他犹豫着该说还是不该说，在空军内严守机密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

巴拉克说：“我们对一名伊拉克飞行员进行诱降而使他叛逃了过来，他带给我们一架那种飞机。”

“真的吗？”坎宁安粗重的眉毛在厚厚的眼镜片上方耸起来，“这一招妙啊。”

“是的，这主要是帕斯特纳克的功劳，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很好！还有其他薄弱环节吗？上校，从飞行员座位那个地方说起？”

“有盲点，先生。没有三百六十度视野，跟‘幻影’里面一样。而且机炮的发射也不稳定。不过它仍然算是一款优异的飞机。”

一个年轻女人匆匆跑下砖砌台阶，她身穿无袖夏裙，瘦瘦的，戴眼镜，递给本尼一杯汽水，又给了克里斯汀·坎宁安一个封口的大信封，说：“你办公室寄来的，父亲。”

坎宁安拆开信封看那封电传纸，说：“很好！到目前为止还好。纳赛尔还没有封锁蒂朗海峡。沙姆沙伊赫现在满是埃及士兵，不过你们的通航还在继续。”

卢里亚说：“封锁海峡就是宣战事件，他明白。”

巴拉克扫了眼手表，说：“吴丹(1)此刻正飞往开罗，也许纳赛尔在看联合国能给他什么好处来让他不封锁海峡。”

大家都沉默了。卢里亚大声说：“先生，轮到我问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尽管问。”

“从中央情报局来看，纳赛尔到底要干什么？他推算阿拉伯人此刻能打赢？”

坎宁安冷笑一声，说：“艾米莉，再给我来一杯老式酒好吗？”

艾米莉跳起来：“上校，你呢？”

“不了，谢谢你。”

“兹夫？”

巴拉克摇摇头。当艾米莉掠过本尼·卢里亚身边时，本尼闻到一股芬芳的气味，还有，那一声“兹夫”，叫得也太熟稔了一点儿，他不禁对她留意起来。

“纳赛尔到底要干什么可以去推测，上校。但问题是，俄国人要干什么？他们很明显正在煽动这一切。近年来，在第三世界里，俄国的威信一直在下降。”坎宁安说道，他冰冷干巴的声音呈现出一丝愉快的意味，“因为亲俄政权一个接一个被推翻——苏加诺、恩克鲁玛、本·贝拉——我可以说，与我们中情局多少都有点儿关系。”

巴拉克插话进来说道：“萨姆·帕斯特纳克说你创造了奇迹。”

“萨姆这样说，过奖。不管怎么说，在俄国那棵乱蓬蓬的第三世界圣诞树上，叙利亚是一颗明珠，所以他们在尽力培养它，也许还要从纳赛尔手里夺过阿拉伯世界的领导权交给那个独裁者阿萨德呢！因为纳赛尔是个靠不住的家伙。所以我们估计——不过谁知道呢——克里姆林宫里那些家伙会像玩杂耍的魔术师一样，红酒白酒都从同一个瓶子里倒出来。”

坎宁安喝了一大口女儿送过来的老式酒，等着他们俩理解他说的那个比喻。

“精彩的步数和白痴般的失误！沙皇和人民委员没区别，都是俄国人的秉性。让丘吉尔困惑的那个问题是有答案的。人们可以尽管猜测他们下一步精彩的棋，但谁又能预料到一个白痴的蠢行呢？”一架飞机从头顶轰隆隆飞过，坎宁安停下来。

“你草坪上那些小闪光是什么东西？”轰隆声消散后卢里亚问。

“那是萤火虫，一种会发亮的夏季昆虫。”巴拉克说。

“很漂亮。是交配过程的一部分吗？”

黑暗中，坎宁安的女儿说道：“一点儿不错，卢里亚上校。”

巴拉克说：“这不是一场关于威信的小危机。纳赛尔的装甲部队正集结在我们内盖夫地区的边境上，这也是一个宣战事件，他也明白。”

坎宁安点点头说：“由于苏联愚蠢的策略，形势正在失去控制。他们告诉纳赛尔说，你们集结了十二个旅准备进犯叙利亚。为了保住自己阿拉伯国家的领导权，纳赛尔要派兵进入西奈地区。他不得不那样做。”

“又是一次罗特姆事件！”本尼·卢里亚对巴拉克大声说，“跟他妈罗特姆事件一模一样，纳赛尔声称我们马上要进攻叙利亚而派出装甲部队。两次都纯属捏造。”

坎宁安说：“当然了，要不然俄国人完全可以接受以色列的邀请去检查你们和叙利亚的边境。我们有他们大使的答复，尽管这答复不公开。”

艾米莉问：“他说什么？”

“他说苏联没有核实事实的必要。”

卢里亚在椅子里坐立不安，问坎宁安：“先生，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当然可以。跟我来。”

卢里亚随坎宁安走上台阶。巴拉克和艾米莉俩人互相看看。巴拉克悄声说：“嘿。”

“狼，葛利亚怎样了？”艾米莉声音低沉而亲密。

“胳膊打上石膏了，骨折不严重，谢天谢地。”

“怎么回事？你在电话里只说是因为你要带她去医院而去不了‘牢骚室’。”

“她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

“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一层厚厚的失望之情包裹着你，我感觉自己都被关在外面了，我知道这会儿没能在以色列你感到很沮丧。你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这种感觉。”

“我的政府要我留在这儿。”

“‘牢骚室’里有一大堆新鲜的开心果，如果这还算是点儿慰藉的话。还有很多布鲁奈罗葡萄酒。记住，亲爱的。”

“记牢了，女王。”

车碾过沙砾发出咯咯声，巴拉克离开坎宁安家，沿一条阔叶林中的弯曲车道向前开。

“喂，本尼，别着急，如果明天晚宴之前召你回去的话，大使或者我要发表演讲的。”

“很有趣的一个人，克里斯汀·坎宁安。他那个女儿怎么样？做什么工作的？”

“一所女子学校的校长。”

“她住在她父亲那儿吗？”

“她妈妈去世了，所以她大多数时间都在那儿。”

汽车驶上波托马可河大桥，车来车往，很拥堵，车慢了下来。灯光打亮的华盛顿纪念碑和国会大厦圆屋顶映入眼帘。

本尼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

“你看起来挺压抑的。”

“我只是希望能没有战争。”

“现在是不可避免了。不管什么时候，一个星期内总要有四次犹太联合募捐协会的宴会！被他们给缠住了！”

“也许这就是纳赛尔在十五日那天行动的原因，本尼。趁着我们疏于防范，庆祝独立日的时候。”

“他那女儿挺诙谐的，兹夫。不漂亮，但有几分性感。”

巴拉克咕哝着：“你只是离开艾莉特和伊娃的时间太长了。”

“可能是吧。”

走出电梯，他们听到巴拉克的家里传出音乐声。一个干瘦的小女孩将手臂吊在吊腕带里，正在跟阿里耶学跳扭摆舞，旁边还有个更小的女孩也在笨手笨脚地跳。娜哈玛站起来关掉音乐，说：“亲爱的，诺亚刚刚打过来电话，说他们的舰船已经进入战争全面警戒状态了。”

“是这样的。我也会被召回去。”

“也未必，海军总是咋咋呼呼的。”

娜哈玛说：“你猜猜怎么了，兹夫？你有一个侄儿了！莉娜生了个男孩，诺亚说的。你弟弟迈克尔高兴极了。”

“好！好！到1985年，我就让他去参加飞行员训练。”本尼说。娜哈玛听了大笑起来。

巴拉克说：“还是让我们先过了1967年再说吧。”

“上床睡觉去，阿里耶，我们说不定要起个大早。”本尼说完，领着不情愿的小男孩出去了，巴拉克的两个女儿也回了她们房间。

“坎宁安先生说什么，兹夫？”娜哈玛系上围裙，“中央情报局知道点儿情况吗？会打仗吗？”

“他说现在形势已经完全失控。”

“艾米莉也在吗？”

“她进来喝了一杯。”

“兹夫，诺亚说人们在储存汽油，而且把食品店和市场上的东西都买空了。童军团们负责民防工程，清扫防空洞，往防空洞里储备货物，在学校里堆沙袋……”娜哈玛叹了口气，摇摇头，“又回到1948年了，啊？”

当本尼·卢里亚被摇醒时，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处哪个城市。

“喂，本尼，这次你说对了。”巴拉克上身赤裸，下身只穿条短裤，他扭亮一盏灯，“大使馆来电话，电报命令你火速赶回。纳赛尔已经封锁了蒂朗海峡。”

本尼从客厅的长沙发上倏地坐起来，问：“现在几点？”

“两点多。大使馆的车会送你到纽约，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泛美航空公司九点有班机飞伦敦。娜哈玛正在做饭，阿里耶在穿衣服。”

“启动了，兹夫！”

“看起来是。”

当晚，在卢里亚所住的希尔顿华盛顿酒店里，兹夫·巴拉克进行了脱稿演讲，好像演讲词提前几个星期就计划好并且修改好了似的。他一直讲了半个小时，掌声不时将他慷慨激昂的话语打断。

“我们不想多要一英寸土地！假设我们的邻居愿意与我们真正和平相处的话，那我们犹太人会把飞机和坦克全部推到大海里去！”掌声再次打断了他。等声音平息下去后，他继续充满激情地说：“打仗不是犹太人做的事情，自马加比家族以来就不是。但是在欧洲，我们有过两次惨痛的教训，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家，而且我们必须有能力保卫它。现在，我们有一个家了，如果有人想捣毁它，我们会把敌人打得跪下求饶，就像我们以前那样，不管花多大成本，因为en brera（别无选择）——跟我们的敌人不一样，我们别无选择！除了胜利，别无选择！”

他从讲台上退回来，前面一张桌子边坐着坎宁安、娜哈玛、两名美国将军，还有艾米莉。当坎宁安还在和那两名将军坐着互相耳语时，艾米莉就跳起来，跟舞厅里其他人一起热烈鼓掌。娜哈玛没有拍手，让其他人给她丈夫鼓掌吧！坎宁安也坐着没动，掌声中，他对娜哈玛说：“巴拉克夫人，你丈夫是个演说家！有惊人的天赋。”

“嗯，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不过当他有什么话要说时，他会说出来的。”当艾米莉坐下来后，娜哈玛又说，“坎宁安先生，你和艾米莉在近期一定要来我们家里吃饭。”

“非常乐意。艾米莉，你来安排。”

“好的，父亲。”艾米莉说，心里有种怪怪的不安。

焦点行动

到了伦敦机场宾馆，阿里耶很快就沉沉睡去了，卢里亚看着电视，一直看到电视台道晚安。最后的画面是关于中东危机的：针对纳赛尔封锁蒂朗海峡的政治胜利，新闻记者向他提出相关问题时，他满面笑容地随口回答。而一个以色列政府发言人则面色铁青，穿着衬衫，没打领带，回答一连串喊问时显得心神不宁。更多的则是阿拉伯国家各首都那些挥着拳头嘶喊的暴民镜头。最打动卢里亚也是最令他担忧的，是特拉维夫和耶路撒冷那些暗淡、冷寂的街景——沙袋堆积起来的商店和学校，被集中安排到下面防空洞里带着睡衣的孩子们，专门剪辑出惶恐和绝望表情的以色列民众访谈。

当天晚上，当本尼·卢里亚的脚踏到以色列土地上时，他立刻就看到电视新闻里描述的民众心情是何等的准确。边防检查站窗口，一名穿蓝色制服的妇女看了他的护照后抬起头来，眼神惊慌地看着他，问：“上校，你是回来参战来了，是吗？”

“假如有的话。”

“1956年，我失去了一位哥哥。”

“太糟了，我很难过。”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刚生了个孩子，我的丈夫还在装甲部队里。”她盖完章，交回他的护照，勉强挤出一丝凄惨的笑容，说道，“好了，上校，如果我们必须要打仗的话，在上帝的帮助下这次请狠狠打击他们，一次性了结！”

人们穿得像游客一样，在出口大门处排起长队，而候机楼里冷冷清清，看到这些卢里亚才宽慰了些。当麻烦来临时，他们从这里离开是最好的办法，可现在看，以色列人没有逃离，虽然他们很惶恐，但都选择留下来面对这场战争。

他们出来后，阿里耶突然说：“本尼舅舅，回到家里我太高兴了！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

“等我找到他时。”

“我还想见多夫。”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他朝自己的司机招了招手，一辆军车开过来。从司机递给他的报纸前几页上，他看到了和电视上一样悲哀的心境，在以色列新闻界拼命散播灾祸的影响下，这种悲哀被夸大和加深。

在这个国家里，灾祸是报纸售卖一空的原因，人们会抢购标题更大、更黑或更红、信息更新的报纸。本尼有时候觉得，他的族人们迷恋危机来临时的那种刺激感。在空战中，刺激感会让反应更迅速，让感觉更敏锐，会激起战斗的怒火。而受到压抑却无法有行动上的宣泄时，刺激感就成了一剂化学药品，让民众的神经一下子受到惊吓以及从中体会到愉悦，是并不实际但却很上瘾的冲击。

汽车穿过一个个镇子，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公众混乱与惶恐的迹象。商店关门、橱窗空落，大街上乱七八糟，平时总是人头攒动的人行道上现在只零星散落着极少数的几个人在匆匆赶路，预备役的动员已经让正常的各行各业人员空了一半，公路上最多的车就是军队卡车、坦克和炮车。不过也有让他高兴的，至少年轻的士兵们看上去精神抖擞。

穿过岗哨，进入泰勒诺夫空军基地，就跟从阴云中飞到灿烂的阳光中一样。以色列空军！笔直的马路，修葺平整的草地，迈着整齐步伐操练的新兵，穿军装的迷人年轻女兵有的开着吉普飞速驶过，有的沿着小路大步朝前走，身姿挺立、胸脯丰满。这场景几乎和平时没两样，只是士兵们的步伐加快，空中的训令增多。

本尼把阿里耶和多夫留在他的营房后，开始迅速检查一个个机库。飞行员们穿着重力防护服守在各自的飞机附近，地勤人员在“幻影”战机前争论问题，人人都在抱怨政府的犹豫不决。

“我们还等什么？”这句话一遍一遍朝他抛过来。他围绕各个机库跑动，向士兵们提出袭击计划的标准强化训练问题。这次行动代号为MOKADE（焦点）。

“柴姆，第一波攻击中你的目标是什么？”

“英查斯，上校。”

“你何时起飞？战斗中你的职务是什么？飞行高度多少？首要目标？”

飞行员响亮准确地回答出每个问题。

自从纳赛尔首次调动部队以来，本尼就一直扑在这套计划上，也正是因为时时想着该计划，当他在美国各地飞来飞去做犹太联合募捐协会演讲时，才觉得一天比一天烦。这套行动计划随时准备实施，时机的把握是第一要务，如果战争发生，以色列是挺立还是倒下，就取决于这项行动。

他问另一名飞行员：“塔里，到达目标上空的时间？”

“七点四十五分，上校。”

“第二目标？第一轮任务？第二轮任务？应急方案？”

即使士兵是在睡梦中被推醒，也要求他们能迅速回答问题。用自己脑子里的整个行动对比士兵们条件反射的回答，本尼·卢里亚没有发现任何不足。到了现在，他想，但愿那些政客会启动这项行动！多年来的工作到了受考验的时候。当形势改变时，其他任务随之有所更新，但“焦点行动”一直没变——在战争的最初几个小时内突袭并彻底摧毁埃及空军。

(1)　吴丹，U Thant，联合国第三任秘书长。——译者注

第三十三章　等待

战争倒计时

战争现在已经开始倒计时，在以色列的编年史里这段时间被记作“Hamtana（等待）”。

以色列战略理论陈述了三个条件，在这三个条件同时存在的情况下，危机可能会逐步升级为全面战争，有两个是地区性的，一个是国际性的：

1．陈兵于以色列边境，使这个国家受到一触即发的战争威胁；

2．现状彻底颠倒，致使以色列如果继续维持其军事信誉，便无法安全存在；

3．对以色列的毁灭国际社会置之不理。

现在，这三个条件中已经有两个完全满足。埃及的十万大军及几百辆坦克已经跨过苏伊士运河，拥入西奈地区；纳赛尔命令驻扎在该地区的联合国维和部队离开，并且封锁了蒂朗海峡，扼死了以色列的南部出海口。毫无疑问，苏联公开支持纳赛尔的军事行动，因此仅仅剩下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了：西方强国和联合国是劝导或强迫那个埃及独裁者打开海峡，从西奈撤军呢？还是仅限于令人失望的陈述声明，让以色列自救？

为了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已身为外交部部长的阿巴·埃班亲自飞往西方三个大国。在巴黎，当他走进夏尔·戴高乐总统的办公室时，迎接他的是低沉的警告：“别战争！”对于如何劝说纳赛尔改变他“不适的做法”，戴高乐说得很含糊，但在另一方面却异常清晰——如果以色列开第一枪，那么将完全也是永远地失去法国的友情和支持。在伦敦，埃班的情况稍稍好点儿，首相哈罗德·威尔逊并没有那样威胁他，但是对于如何劝阻纳赛尔停止他“令人遗憾的好斗行为”，威尔逊同样也很含糊。

唯有美国给了埃班一个实实在在的提议。林登·约翰逊总统很热诚地接待了埃班，并告诉埃班，他会想办法组建一小队由军舰组成的“国际舰队”，如果联合国的谴责，以及这支舰队的真实存在都没能使得纳赛尔改变主意并撤销封锁的话，那么这支舰队会强行打开海峡通道。当然，他最后说，组建这样的一支舰队需要时间，他请以色列政府在此期间保持克制——耐心等待。

萨姆·帕斯特纳克坐在空军司令莫迪·胡德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莫迪·胡德身材高瘦、秃顶、留一抹小胡子，穿着整洁的蓝色军装。“萨姆，萨姆，你是在告诉我，两三个星期内都不行动，是吗？整个国家都瘫痪了，阿拉伯人就在我们边境上调动，还有……”

“莫迪，林登·约翰逊总统组建‘国际舰队’需要时间。”帕斯特纳克语含讥讽，面带怀疑，“埃班报告上这样说的，要用这支舰队强行打开海峡。内阁投票票数不相上下，不过最后决议是按照约翰逊这种方法来，要等待。这个计划就是，那支海军部队会要求对‘所有国家’自由通航，也就是说也包括我们。如果纳赛尔退让了，很好。如果不退让，那么国际舰队就会开进海峡，以便……”

“可是那支海军部队呢？我们都知道，戴高乐已经转到阿拉伯人那边去了，而英国跟以前一样，对我们是精神支持。美国正深陷在越南战场上。我问你，部队呢？”

“也许是荷兰的，也许是加拿大的，也许是瑞典的，甚至也许是澳大利亚的。这个方面，埃班也不是很清楚。”

“也许还没有人？”

“也许没有人。”

胡德从一个大玻璃水瓶中倒了一杯水，然后一饮而尽，这是他紧张的唯一标志。关于这位空军司令有一个玩笑，说他的飞机发动机是水冷系统的。从帕斯特纳克到来以后他已经喝了无数杯水了。帕斯特纳克刚刚参加完政府讨论开战的通宵会议，随后天还没亮就赶过来了，双眼通红、胡子拉碴的。

胡德问他：“内阁里有人相信这个舰队的事吗？埃班他自己相信吗？”

“也说不清楚他相信不，他说得那么流利连贯。”帕斯特纳克说。胡德淡淡一笑，咕哝了一声。

“不过他是反对现在开战的，他明确表示。”帕斯特纳克又说道。

“听我说，萨姆。纳赛尔公开宣称他关闭海峡是合法合理的，因为他跟我们处在战争状态。对不对？”

“当然对了。”

“好，既然我们是处在战争状态，那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进攻？”

“拉宾也是在这一点上不停劝说，到最后嗓子都哑掉了。抽完三包烟了都没管用。”

“说实话，他怎么样？”传言说这位总参谋长的健康状况很令人忧虑。

“拉宾？我在烟雾中看他还好。”

胡德低声问：“那关于他崩溃的说法？”

“是这样，他去探望本-古里安的时候我跟他在一起。本-古里安表面看是退休了，但他其实还是老样子，他对拉宾召集预备役这个事大发雷霆。他朝拉宾大吼，说他正在激怒埃及人，我们没法儿独自打那样一场战争，还说这个犹太国家仅仅过了十九年就灭亡，拉宾要为此负个人责任。然后拉宾便跑进一个禁闭室里待了两天才出来。从那以后，我感觉自己也没那么高的热度了。本-古里安太吓人了。”

沉默了一会儿，胡德说：“是个伟人，但他思想跟不上了。如果不召集预备役，那疏忽够得上犯罪的高度了。”

“没错。”帕斯特纳克扫了眼手表，“卢里亚在哪儿？”

“本尼开车快，一会儿就到了。我以为总理会来看这个作战指示，萨姆。”

“艾希科尔让我把指示拿过去向他报告，他还得准备电台演讲呢，今晚整个国家都会听。”

“我一点儿都不羡慕他。”

“我也不。政客们都在拼命想爬到他那样的领导地位，真是愚蠢。”

“你一直都是个艾希科尔那样的人。”

“有充分的理由哪！那些年来本-古里安光耀非凡，而艾希科尔就是在埋头劳动，确实的。这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全是列维·艾希科尔的成就。”

“你没必要跟我推销艾希科尔。我们马上就要飞‘天鹰’了，就是他去美国从林登·约翰逊那里搞来的这些飞机。”这时，蜂鸣器响了。

“喂？好……好了，本尼到了，我们走吧。”他们顺着一条长走廊往飞行员受命室走，走廊两边墙上贴的都是“幻影”和“天鹰”战机的图片、各位前空军司令的照片，以及印有英俊飞行员和漂亮空军女兵的新兵招募海报。

看到胡德将军不是和总理走进来，而是跟随着萨姆·帕斯特纳克，本尼很惊讶，对这个人他是深深地讨厌。帕斯特纳克无聊地耗费了他妹妹耶尔的青春，差点儿毁了她的一生。他现在是很牛的情报界大人物了，具体什么身份不明确，只知道他与艾希科尔走得很近。

胡德说：“本尼，跟帕斯特纳克将军介绍一下你们中队在‘焦点行动’中的任务，还有第一波攻击的总体概况。”

卢里亚很了解胡德，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是这样简单直接地大声喝问。

“莫迪，我们明天是出发还是不出发？”自从回来后，他的心情就没有轻松过，空军里松松垮垮的，缺乏大战在即应有的那种紧张气氛。

“别管，说你的。”

卢里亚对“焦点行动”简明扼要的表述令帕斯特纳克精神大振，完全没了困乏。这是一份绝对了不起的计划！一张张地图、一分一秒的战斗时间表，全部详尽地制订出来，细致的程度令人咂舌，但又令人信服。总理一定会因之而高兴起来的，他可以听到些好消息了。

“干得不错，本尼。”当他们三个人走出来时，帕斯特纳克说，“你在洛杉矶见到你妹妹了吗？”

“当然。”

“她怎么样？”

“相当惬意。赚了很多钱。”说完，卢里亚昂首阔步地走了。

空军司令胡德说：“本尼很烦躁。他认为袭击一定要在今天或者明天进行，他很忧心拖延过长而带来的风险。”

“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进行，这都是一次漂亮的行动，莫迪。”

“大错特错！如果纳赛尔首先袭击我们的机场，所有这些工作，所有这些计划和这些排演，通通灰飞烟灭！萨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请你告诉艾希科尔这一点。”

“一定！”

列维·艾希科尔穿着睡衣裤在吃早餐，一条很大的烤圣彼得鱼，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块黑面包。秃顶大肚子的总理通过厚厚的无框眼镜片看着帕斯特纳克，说：“萨姆，kumt essen（来吃点儿吧）。”这是一种老的意第绪语打招呼方式。

帕斯特纳克也用老意第绪语方式客气推辞：“Ess gezunt（吃出好健康）。”

“嗯，坐吧。这鱼美味得很。我刚刚睡了一个小时觉，他们就把我叫醒了，柯西金来了封信。人是铁饭是钢。看看那封信。”

帕斯特纳克草草看了翻译成希伯来文的信。艾希科尔说：“没有1956年赫鲁晓夫给我们的信那么糟，是吧？那封信可真是颗炸弹。”

“没那么糟，不过这封也好不到哪儿去。”

“完全不好。哎，空袭计划怎么样了？”

“总理，计划很高明，我完全赞同。我还去了机库，跟飞行员和地勤兵们交谈过，人们士气高昂，都渴望出击。”

“是吗？说来听听。”帕斯特纳克向他概述了“焦点行动”，艾希科尔边听边吃，把鱼吃得只剩下骨头，最后又把鱼脑袋打开吸吮里面的一点点肉。

艾希科尔忧虑地摇头说道：“听起来好复杂。就像一场芭蕾舞，只要一个表演者犯一个错误，那就会满盘皆输。”他用一张餐巾纸慢慢将嘴擦干净。“萨姆，这期间，这么大的麻烦！梅纳赫姆·贝京一直打电话强烈要求我让位，让本-古里安回来做总理！”他盯着帕斯特纳克，“你听到了吗？贝京想要本-古里安回来！还有那个达扬！离开军队都七年了，他现在要求回来即刻担任南部军区司令！我的头都在发晕，完了再跟你说具体情况吧。”

帕斯特纳克很清楚这个事情，关于达扬回任的声浪不断在提高，甚至有报纸说他要取代艾希科尔。他避开了这个话题，问道：“电台演讲稿你完成了吗，总理？”

“那个演讲！哦，天哪！没有，还没有。你说我可以推迟这个演讲吗？”

“不行！”帕斯特纳克惊恐地脱口而出，“对这个国家的影响……”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这个演讲。我必须先回柯西金的信，然后和将军们会谈，这些人现在都等得一团火气。”他起身踱步，步伐缓慢而沉重，秃顶的头低下，“萨姆，在整个事态中，华盛顿的情况是最坏的！”他转过形容憔悴的脸看着萨姆，“埃班说的是一种情况，而这里的美国大使说的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美国国务院不给我们大使一句坦诚的话，国务卿腊斯克对新闻界的表述也含混不清。从约翰逊总统那里我什么都没听到，我还以为我跟他的关系很好呢！萨姆，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不知道华盛顿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你听见没有？”

“总理，马上发动空军，今天，或者明天！”艾希科尔惊愕地看着他，“行动！打吧！我跟你说‘焦点行动’会达到预期效果的。是一份非常出色的计划，非常详尽。牺牲当然会有一点儿，但是我们会打赢的。事后美国人也会赞许你的，包括约翰逊。”

“我做不到。”艾希科尔长叹一口气，坐在他桌子边，“内阁没有授权我开战。投票表决是平数，不坚定，不会起作用。另外，”他斜过眼看了下帕斯特纳克，声音很不自在，“也许等待不是坏事，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完全准备好。但是我不能在这个该死的演讲中谈到我们要等。”说着，他挥了挥几张满是字迹的纸，狡猾地瞥了一眼，说：“听着，兔子。”这是帕斯特纳克的秘密代号。“到时你可能不得不去趟华盛顿。我必须知道约翰逊的立场，然后我才能有所动作。我必须得知道！”

帕斯特纳克也用艾希科尔的代号回答：“我随时可以出发，layish（狮子）。”

“哦，天哪！”艾希科尔痛苦地哼了声，苦笑一声，“一头过于衰弱的老狮子。”

生生不息

海法。

伯科威茨的家里挤满了莉娜在基布兹的亲戚和教授学校里的朋友，他们是来参加教授儿子割礼仪式的。人们吵吵闹闹焦虑地猜测列维·艾希科尔要在电台演讲里说的内容，边境的阿拉伯军队威胁与日俱增，可是既不打仗也不和平，这样的等待实在是忍受不下去了。因为堂吉诃德正好穿着军装在那里，所以人们都絮絮叨叨地来问他，他的回答只是耸肩，外加哼哼两声。

卧室里，夏娜正在尽力安抚莉娜·伯科威茨，让她平静下来。莉娜膝上抱着她刚满八天正在熟睡中的儿子，抱怨道：“他们为什么不把这野蛮的事情做完了事呢？要是不得不折磨这个可怜的家伙的话，那就赶紧做完！”莉娜在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基布兹里长大，在那里，所有的男孩一出生就进行割礼。基布兹人都认为这是一项原始残忍的仪式，应该被废止，但是还没有哪一对父母忽略这种割礼。

“还有人没到呢。”夏娜说着瞥了眼门外。

“谁没到？”

“卢里亚上校和埃兹拉赫。他们马上会一起到。”

“唉，那又怎么样？埃兹拉赫就是个装点门面的修士而已，不是吗？卢里亚上校也许是个大英雄，可他要是迟到就太糟了，那让其他人做就行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夏娜解释说他们两个是这个“洋仪式”里请来的主宾，卢里亚上校会把孩子从母亲怀里抱出来，然后很仪式化地交给埃兹拉赫，埃兹拉赫再把孩子放在膝盖上对他施行割礼，对子女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誉。

夏娜说：“其实就是由两个重要的施行者给予那个孩子荣誉的过程。”

“是，我知道他一定会很激动的。”莉娜紧紧地抱着孩子说，“可怜的宝贝。”

堂吉诃德探进头说：“夏娜，他们来了。”

“哦，天哪。”莉娜说。

夏娜走到门口，本尼·卢里亚走进来，他身边站着一个老者，身材笔直、矮小，花白胡子，穿一件旧的黑色长外套，头上戴一顶赭色宽边帽。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金发姑娘，穿着崭新的原色毛呢军服，梳着整洁利索的发式，戴顶黑帽子。

“那个人是谁？”堂吉诃德问夏娜。

“你没认出来？那是达佛娜·卢里亚。”

“什么？那个淌着鼻涕的龅牙达佛娜，绕着拿哈拉满场跑的那个？就是她？”

“现在变成美女了，不是吗？”夏娜说。

达佛娜正在对诺亚·巴拉克微笑，后者也穿一身军服，从宾客中走出来亲吻她的脸颊。很明显，达佛娜那龅牙已经矫正过了。

“一个孩子而已。”堂吉诃德说。其实依他看，这姑娘很像耶尔年轻时的样子，那个他在拉特伦战场上深深迷恋过的女神战士，“她和诺亚是订婚了还是怎么的？”

“她驻扎在拉马特·戴维。他们在谈恋爱。嫉妒了，约西？”

堂吉诃德没有理这句挖苦的话，他说：“夏娜，我必须得跟你谈谈阿里耶的事。”在这个等待的非常时期，因为堂吉诃德要跟他的旅在战地扎营，因此把小男孩放到了夏娜那里。

“当然可以。”夏娜尽量保持自己的态度自然，“完后你开车送我和阿里耶回家，我们路上谈。”

人们簇拥在卢里亚和埃兹拉赫四周，挥舞着手势吵嚷，房间里已是喧天般热闹。

莉娜紧抱着孩子说：“夏娜，我快要发疯了。看看怎么样了？”

“我来试试。”她用肩膀挤开一条路，跑进混乱的旋涡中心，堂吉诃德看见她对她那位前未婚夫说着什么。长着黑胡子的柴姆·布普柯早就结婚了，且已有了两个孩子。他的父亲，海法市的大拉比，又高又壮，赫然出现在纷乱的中心位置，对埃兹拉赫规劝了几句话。随后夏娜回来，说：“我们开始吧。一切准备就绪。”祈祷歌在喧闹声中唱起来，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莉娜颤声问：“有麻烦吗？”

“没麻烦。”

宾客们给埃兹拉赫让开一条路，埃兹拉赫用黄底黑条纹的祈祷披巾包到双脚脚踝上，走进卧室，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向莉娜伸出手。莉娜小声问夏娜：“这是怎么回事？”

“把孩子给他。”

“可我以为卢里亚上校……”

“已经换过来了。给他吧，一切都没问题，这是开始。”

莉娜把睡在枕头上的孩子交给埃兹拉赫，埃兹拉赫点点头迈着庄重的步伐走开，脸上仍然带着微笑。莉娜不情愿地说：“说实话，这个人的脸还挺慈善的。”

“我母亲到耶路撒冷时，他就住在我们楼下。”夏娜说。

割礼执行人的身材非常矮小，穿件白褂，戴着手术口罩，他开始和大拉比一起唱祈祷文。本尼·卢里亚坐在这两个人的中间，军装外面搭了件祈祷披巾，神情庄重肃穆，也略微有点茫然，孩子就抱在他膝上。

“他很穷，埃兹拉赫，他那个家就是个地下室，但是连最优秀的《托拉》学者都要到那儿去请教他。”夏娜接着说。

“他们现在要对我的孩子施行割礼吗？”莉娜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还要几分钟。”

“告诉我什么时候进行。”她跌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耳朵。

吟唱了一会儿后，迈克尔·伯科威茨念祷文的沙哑声音突然静下去了，然后听到全体大声呼喊：“恭喜！”

“好了！他的名字叫鲁文！”夏娜边喊边吻莉娜，“恭喜！这个名字真可爱。”

“完了？他没叫？”

“我没听到。只是哇哇两声就安静了。他们给孩子喝葡萄酒，你知道。”

“我要去看他！”

“他们会抱过来的。”

“怎么回事？为什么上校和埃兹拉赫换了位置？”

“埃兹拉赫想要这样。”

“这么说，鲁文是在一个来自拿哈拉的战斗机飞行员膝上进行的割礼？这挺好的啊！”莉娜突然笑起来，“值得回忆的事，不是吗？”

耽搁了这么久，宾客们也饿了，开始狼吞虎咽摆在长桌子上的美味佳肴。本尼·卢里亚和埃兹拉赫跟面色苍白而又幸福的父亲喝了一杯酒后就离开了，紧接着，达佛娜·卢里亚和诺亚·巴拉克也走了，剰下来的宾客开始变得欢快起来，又关心起他们先前那种郁闷的“等待”情绪。宴席一直进行到晚上，由于灯火管制，窗帘已经拉上，在一片欢歌笑语声中，迈克尔·伯科威茨大喊道：“问题是，我们看不看约旦那边的新闻？我们应该沮丧吗？艾希科尔一个小时后才讲话呢。”

以色列没有电视台，但伯科威茨家那台小黑白电视可以收到阿拉伯的电视节目。在“等待”期间，忧心忡忡的以色列人纷纷聚集到有电视的人家和商店里，因为来自约旦的那些画面具有反常的极大吸引力。大家都要教授打开电视机，很快，近几日来发生的吓人事情便充斥在丁点儿大的荧屏上：阿拉伯人群聚集在城市广场焚烧以色列国旗，叫吼着灭绝犹太人的口号；西奈地区里，一身整洁军装留黑胡子的坦克兵驾驶着巨大矮宽的俄国坦克，数以百计绵延出去，一直到摄像机看不到的尽头；纳赛尔喜笑颜开，他身边的参谋人员也个个在微笑，头顶上飞过的大批轰炸机和战斗机让整个天空都为之一暗。

伴随着叙利亚、伊拉克和约旦军队行军的镜头，约旦播音员说：“强加给阿拉伯国家的既成事实，是由美帝国主义和阿拉伯土壤上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毒瘤用武力造成的，现在埃及英勇的装甲部队整装待发，准备好了决战，同样要用武力来扭转这一事实。”纳赛尔在欢欣雀跃的工人集会上致辞，这个高大英俊的埃及人浑身散发出自信与力量，尽管他说的阿拉伯语飞快悦耳，但其慷慨激昂的言辞听起来异常凶狠，底下还粗略地配上英文字幕。

“我们一直在等待完全准备好解放巴勒斯坦的那一天，现在，这个时刻到了！接管沙姆沙伊赫，就是要对抗以色列，但这不再是一个亚喀巴湾的问题……这场战争会是一场全面战争，我们首要的目标就是彻底消灭以色列。”

一名女宾客颤声说道：“这是第二次大屠杀。”

纳赛尔还在讲话，堂吉诃德走到电视机前，啪一声关掉电视，说：“胡言乱语！就算我们有电视台，我们也不会报道我们装甲部队的细致情况，但是我们会随时准备好，我向你们保证。海法的大街小巷都空了，因为我们都已进入全国各地看不见的哨位，处于最高警戒状态。从现在起十八年后，如果那时阿拉伯人还没有清醒过来，还不想让我们留下的话，那就轮到鲁文·伯科威茨了。所以为了向他致敬，我们来痛快喝酒好好享受吧！”

“会打仗吗，上校？”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为了看电视清楚，灯刚才关上了。迈克尔打开灯，宾客们眨眨眼睛。

堂吉诃德说：“你已经听纳赛尔说了，接下来你会听到艾希科尔讲话，我想你会知道打不打仗的。葡萄酒哪儿去了，夏娜？”

以色列人不经常喝酒，不过宾客们甩开刚才看约旦电视节目而带来的惊惧，开始一圈一圈地轮转葡萄酒瓶，谈话也渐渐变得热烈起来。

“再过五分钟艾希科尔就讲话了，快点儿打开收音机吧，迈克尔。”莉娜说。

“这将是艾希科尔最伟大的时刻，记住我的话。”大拉比布普柯说。

灯光昏暗的小播音室里，当那页演讲稿从总理颤抖的双手中掉到地上时，随从们和无线电员们像傻了般不相信地瞪着眼看，帕斯特纳克坐在离艾希科尔不远的地方，他迅速跳过去把稿子捡起来，艾希科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就像一个就要溺亡的人被救上来似的。随后，他戴上厚厚的眼镜开始努力大声念，语句晦涩难懂，也许就不是他自己写出来的。

“今天的内阁会议上，政府制定出了……呃，呃，后续政治活动的几项原则，这些原则计划……呃，呃，要促使国际因子——呃，因素——来采取有力的措施、有效的措施……来保卫……”他把稿子拿到眼前，吃力地盯着看，“……蒂朗海峡国际航运的自由……”

天哪，艾希科尔自己写的演讲稿哪儿去了？帕斯特纳克恼火地想，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哪个可怜的笨蛋炮制出这份言语浮夸的材料，还把它交给这个为了自己的政治生命而战斗且已饱受折磨的老人？是哪个可耻的笨蛋让他坐到这又低又窄的麦克风桌子前，还不适当地只安装一个顶灯？哪个长着花岗岩脑袋的笨蛋没有坚持要求排练，没有想到用录音方式以便剪辑掉那些结巴和犹豫？笨蛋、笨蛋，一群笨蛋，这丢的是以色列整个国家的脸！

总理还在结结巴巴往下讲，帕斯特纳克已经推算出这个大失败带来的危险了。美国人和阿拉伯人肯定在监听每一句话，艾希科尔听起来就好像是个处于恐惧中的人一样，不能控制他的声音和舌头，当他尽力辨认字词的时候，就只会发出“呃，呃”的声音。

“呃，呃，同时一直在采取……呃，呃，去除军事考虑的活动方针……呃，呃，以色列南部边境的集结……”

不是我的责任，这么可怕的混乱，帕斯特纳克想，可又是谁的呢？他刚刚在播音仅仅五分钟前才到达这里，是来陪伴艾希科尔演讲完后与将军们会谈的。他知道，对总理来说，灾难性的一天已成定局。云谲波诡的政治操作想把总理赶出局，且已经在各种会议、各种电话、走廊悄悄话、提议、反提议和辞职威胁中愈演愈烈，他最老的朋友们正在抛弃他。林登·约翰逊来了封电报，警告他说如果以色列人开始战争行为的话，以色列就将不得不孤军奋战，这封电报使得内阁匆忙进行了一轮新的投票，决定在美国总统组建舰队之时不采取战争行动。接下来，艾希科尔还得面对他的将军们，他知道，这个延迟方案有把那些将军推向哗变的可能，敌众我寡的部队还能有多少时间坐下来等待敌人从三条战线上扑上来？敌人又能有多少时间忍耐这样的停顿？在各方困扰之下，艾希科尔显然是指派了一名随从来修改他的演讲稿，并且在开始广播之前都没有时间过一遍。

“……行动来保卫我们的……呃，呃，充分的……呃，呃，我们的主权和边境安全，并阻止侵略……”

海军基地旁边的一座咖啡馆里，诺亚·巴拉克、达佛娜·卢里亚，还有众多的海员、军官、海军女兵，大家围绕在一个老式收音机前听总理讲话。静电和啸叫声更进一步加剧了艾希科尔讲话的变调。困惑惊愕的表情在每个年轻的听众脸上弥漫。

“这是什么呀？”

“他是病了吗？他心脏病犯了吗？”

“你能听懂他说的吗？”

“这不可能！”

诺亚抓住达佛娜的手，走出咖啡馆：“我听不下去了，而且我的上尉只给了我两小时假去伯科威茨家，我必须要回船上了。”

“诺亚，总理怎么了？他听起来惊恐万分。你认为呢？”

“谁知道呢？就算他害怕了，海军也不会。达佛娜，也许要等战争过后再继续我们关于犹太复国主义的争论了。”

“你真的认为会有战争？”

“你在模仿我们刚才听到的演讲吗？如果我是纳赛尔，我就在黎明时分动手。”

他们在基地门口哨所发出的蓝光下慢慢走着。

“你看起来好可怕，就像个死人一样。”达佛娜笑着说。

“即使在这样的光下，你看起来也很漂亮。”

“少甜言蜜语。”她用小拳头打了一下诺亚的肩头，“还有，不要再争论了，明白了吗？你是个犹太复国主义者？好，向你致敬。我是个达佛娜主义者，始终都是。不要争论了啊。”

“不争论了，只是个开始。”

“嗯，好。”达佛娜把手伸向他，“你不能在外逗留超过你的请假时间，诺亚。如果打仗的话，要平安回来。”

诺亚紧抓住她的手：“给你打电话好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她轻轻地捏了他一下后抽出手，转身扎进茫茫的夜色中。

在伯科威茨的家里，当艾希科尔讲完后，好半天大家一片肃静，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忧郁灰暗。一个人不满地嘟囔道：“Ayzeh gimgoom（这么结巴）！”

大拉比带着底气不足的欢欣语调大声说：“他一直都处在沉重的压力下，就是这样了。演讲得不错。”

“我今晚就带我的家人到防空洞去。”一位哲学教授说。

哲学教授的妻子说：“别那样，亚历克斯。我们不去防空洞。”她转过身问约西·尼灿，“你怎么看，上校？”

约西说：“他不是个演讲家，不过他警告了阿拉伯人，如果他们要惹事的话，我们会打赢的。这是主要的事情，也是客观事实。”

宾客们灰心失望，低声抱怨着匆匆告辞离去。

“本-古里安不得不回来了。”

“达扬！我们需要达扬！”

“不，阿隆！阿隆顶得上十个达扬。”

“我还是相信艾希科尔。”

“艾希科尔？他过两天就要离开办公室了。”

“最起码他必须把国防部部长的位置让出来。”

当播音室门上方的红光熄灭时，列维·艾希科尔摘下眼镜，用力揉揉眼睛，垂下大脑袋。

“我的眼睛痒得很，很痒！”他戴上眼镜，匆忙整理那几页稿子，一个留胡子的年轻随从接过它们来，神情沮丧。

艾希科尔挣扎着站起来，吃力地走到帕斯特纳克跟前，说：“谢谢你捡起那页稿子。你救了我。这个演讲怎样？”

帕斯特纳克尽量有力地说：“很好，你警告了阿拉伯人不要轻举妄动，也让美国人知道了我们从现在起正在等待，我们期望他们负责任地行动起来。录音很清晰，那是原件。情况不错。”

“你这样认为？太好了。”这时，其他人围上来也说些空洞的祝词。帕斯特纳克既恨又蔑视他们，心想，这些笨蛋也许已经把总理给毁了。

“那么，萨姆，接下来是什么？哦，对了，我要见将军们。好吧，我们走吧。”

当他们顺着一段楼梯往下走时，艾希科尔一级台阶踩空，试图抓住楼梯扶手，帕斯特纳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下去。上了车，艾希科尔头靠在后面，闭上眼睛，说：“最好是预订一架空军飞机，兔子。”

“已经预订了，狮子。”

总理睁开眼睛，又变成了那个老奸巨猾的艾希科尔，他疲倦地对萨姆一笑，说：“很差劲，对吧？”

“总理，是你刚才所在的场所差劲。”

艾希科尔摇摇头，说：“全是我的错。我应该抛掉其他一切事情，专注于那个演讲来着。现在我认识到了。”

“事情太多了，你没法儿那样。”

“好了，过去了。现在去见将军们。”

余情未了

约西开车带着夏娜穿行在海法街道上，才九点钟，在蓝色灯光下，这里就变成一座鬼城了。刚才，艾希科尔的差劲演说让夏娜紧张不已，现在与堂吉诃德同坐一车也感觉不适，所以她哇啦哇啦、没完没了地说着埃兹拉赫。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紧张，现在，由于她在照顾阿里耶，就更加紧张了。

夏娜说道：“在旧城，我们的孩子们在他的院子里玩，他会把我们叫到他那满是旧书的房子里面，给我们糖果吃。他看起来完全和那时一样，我发誓他穿的还是那些衣服。他除了学习《托拉》以外，什么都不做，夜以继日地学习。”

“旧城沦陷的时候他被抓去了吗？”

“没有，他在那个分割投票表决之前一个月就搬出去了，书连同所有的东西，搬到新城一个简陋的居室里去了，在格拉区。当时，有很多人指责和质疑他的虔诚，但到了战后，人们都称他是一位先知。任何人对他的评述他都一概不理。我们家就是在他搬走后也马上搬的，我爷爷的裁缝铺也是。爷爷说他能搬那儿我们也能搬，于是我们就搬了。”

“他靠什么生活？”

“那时候他卖煤油，现在他卖蜡烛。不是卖得很多，以免对其他的蜡烛售卖商形成冲击，因为他的蜡烛供不应求，在安息日能用上埃兹拉赫的蜡烛，那可是件很棒的事。他进回一批新货后一两天内就会销售一空。他从不接受资助和礼物。”

约西拐上一条曲折的公路，往卡梅尔山上而去。

“的确，夏娜，那老人给我的印象很深，他让本尼坐在椅子上，还有我们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指示，割礼执行人、拉比们、本尼！他是个领导。如果他十八岁，而且在我的旅的话，我会给他个排长干。”

“嗯，那个事肯定会传出去，埃兹拉赫把荣誉让给一名空军上校！他在虔奉宗教的人中一直都是个异类，因为他是个犹太复国主义者。他把以色列称作救赎之路的开始，是弥赛亚的脚步声，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没有人公开抨击过他，因为那些最伟大的哲人都要去向他讨教。他们把他当作一座走动着的西奈山。”吉普车颠簸轰响地顺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陡峭街道往上行驶，来到一处老住房前，夏娜就住在这里。

“醒醒，阿里耶，我们到了。”她喊道。

阿里耶打了个哈欠，跳出车外，站在大风劲吹的黑暗街道上：“这里很冷，爸爸。”

“我跟你一起上去吧，夏娜。给我喝杯茶吧。”约西说。

“你这一辈子都别想。”

“为什么不行？我还没见过你的家呢。”

“不行！”

“为什么不行？因为‘隔离’吗？中间有阿里耶呀。”

“如果真的有战争的话，堂吉诃德，去打仗吧！别来烦我。我会照顾好阿里耶的。”

为了不致让躲在门口的阿里耶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永远也见不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上帝啊，你太不公道了，你讨厌死了。”

“十分钟。”

“哦，那在这里等。你和阿里耶两个人都等着。”

她一口气跑上四层漆黑的楼梯，进屋啪啪按亮灯，拉上灯火管制的黑窗帘。在气窗与窗户间拴起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她那些已经晾干的便宜内衣裤——长筒袜、睡袍、女裤、文胸，这是两星期积攒起来的衣服，她飞快地把它们都扯下来。夏娜一个人住，常常把学校里的大量工作带回家来，而且常常要拖延家务活——洗衣服、杯盘碗碟洗涮、付账单等，这样就时不时地要在某个夜晚旋风般匆忙地处理一堆脏东西。她把那堆衣物抛到一间狭小的备用卧室内，把书和试卷从餐桌上拿掉，又清理出她堆满了账单和数学杂志的写字台。写字台上立着两个相框，通常都有一半是埋住看不见的，一张是她自己和堂吉诃德在特拉维夫海滩人行道上的放大相片，已经褪色了；另一张是她最近的男朋友，照片上他的无边便帽小得几乎看不见，稍有点儿胡子，友好地微笑着。夏娜把那张海滩人行道的照片丢进另一间卧室，拆下晾衣绳，然后打开窗户大喊：“好了！上来吧！”

“来了！”

阿里耶上床去睡觉，他们两个人在厨房里喝茶，夏娜的紧张情绪放松了，因为她看到约西非常正式。他谈论起战争的前景，至于是否打仗，据他现在判断，可能性各占百分之五十，并且如果开战，他的装甲旅会上前线。他对他自己和手下的士兵有信心，但是枪弹无眼、战火无情，他不得不考虑长远一些。

“关于阿里耶的教育问题，夏娜，我想要他学习一些意第绪语。在我的遗嘱里，我已经指定你作为他的宗教导师，也留下了钱。这一切耶尔都知道。如果他回了洛杉矶……”约西耸耸肩，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嗯，我想他不愿意回去。”

夏娜吓得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很感动，阿里耶的事我同意。”

“太好了，谢谢你。请再给我杯茶。”她给他倒茶时他继续说，“要知道，我哥和我就是在一所犹太正统学校开始学业的，因为我母亲非常想要我们在那儿学习。他不愿意，他们就又送他去了一所犹太复国主义者学校，但是我很喜欢犹太正统学校。我努力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甚至在难民营里也一样，那是很艰难的。阿里耶不会成为下一个埃兹拉赫，但是他不应该是一个无知的人。我对我旅里面的一些以色列本地小伙子很遗憾，他们都是绝对出色的孩子，但就是不懂一句意第绪语。”

“阿里耶已经懂得很多了，约西。”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还有，你桌子上的这个人，是新交往的？加拿大人？”

“哦，你注意到了。是的，他叫保罗。”

“到什么程度了？”

“约西，别开始这个话题……”

“夏娜，我想我跟耶尔已经结束了。我尽力维持这段婚姻是因为阿里耶的缘故，但是……”

夏娜的矜持保持不住了，她说：“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约西，你怎么能这么傻呢？耶尔永远也不会让你走，你现在是装甲部队里的明星人物。更重要的是，她永远也不会放弃阿里耶，而你也永远不会。你在胡说八道。”

“你不知道洛杉矶是什么样，耶尔很想留在那里。”他尽力耐心地说。

“她这样说了？”

“她哥哥本尼刚从那儿回来。她住在比弗利山庄一个豪华公寓里，一门心思就想着赚钱。”

“有其他男人吗？”

“我不知道，而且麻烦的是，我对她有没有男人不在乎。”

阿里耶穿着睡衣走过来，说：“夏娜阿姨，这个在我床上。”

堂吉诃德拿过那张海滩人行道的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夏娜。这张照片就是阿里耶在洛杉矶卧室内的那张照片，约西非常惊讶他这个十岁儿子的感觉怎么这么敏锐。

“阿里耶，我要走了。亲我一下，做个好孩子，听夏娜阿姨的话。回床上睡觉去吧。”

阿里耶抱住父亲，亲了一下后出去了。

堂吉诃德拍拍那张照片，说：“真怀念那段时光啊！是吗？”

“约西，听说如果开战的话，伊拉克或者叙利亚空军可能会立刻轰炸海法。我应该带着阿里耶到其他地方吗？”她转移尴尬话题的努力没有成功，他上前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脸，说：“再见。就待在这里好了。夏娜，要是耶尔放了我呢？我跟你说马上就会，不得不离。”

她嘶哑的嗓音引用《传道书》里的话：“弯曲的不能变直。”

“宝贝，离开那个加拿大人吧。”

“走吧，要不我就把你推下楼去了。”

“我爱你，夏娜。”

“我们现在不是在特拉维夫的海滩人行道上，堂吉诃德。那是一百万年前的事了。一路顺风。”

第二天清晨，在以色列主要报纸《国土报》上，第一版社论这样写道：

……如果我们能相信，在这紧要关头，艾希科尔真正有能力领航这般国家之船，那我们会很乐意跟随他，但是，昨晚艾希科尔的电台演讲过后，我们没有了这样的信任……建议委任本-古里安为总理，摩西·达扬为国防部部长，艾希科尔只主管国内事务，对我们来说这似乎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报刊上、电台上、街头的集会上，对艾希科尔的演讲回应惊人地一致。

“达扬！”的呼声不断升高，摩西·达扬，猛冲过吕大和拉姆拉；摩西·达扬，第四任总参谋长，是他把国防军变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摩西·达扬，西奈战役的胜利者、莫夏夫居民、冷血战士、军事记者、农民、农业部部长、议员、戴眼罩的世界形象——让摩西·达扬做国防部部长！让结结巴巴令人泄气的艾希科尔做一个傀儡总理苟延残喘去吧，让民族英雄执掌权力……

纳赛尔也在同一天向埃及国民议会致辞，自信欢欣地演讲声称，“让巴勒斯坦的状况恢复到1948年时的样子”，也就是恢复到以色列建国之前的状况，这个时机现在成熟了。他的致辞在阿拉伯大地上引起了轰动，约旦国王侯赛因飞到开罗和纳赛尔拥抱亲吻，全世界的电视上都能看到。而他们两人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在互相攻击，直到这次演讲那天才停止，多年来，双方你来我往互相谩骂，懦夫、暴君、强盗、恶棍、奴仆、间谍、走狗等等，而且这样的字眼还算是较温和的了。与这位被纳赛尔称为“哈西姆王族妓女和奸诈侏儒”的人的争论中，口齿更流利的纳赛尔占了上风，于是一夜之间一切就全部改变了，他们签署了军事协议，然后那个“奸诈的侏儒”返回约旦，还带了一名埃及将军回去帮助指挥自己的约旦军队。

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领导艾哈迈德·舒凯里那张胡子脸高兴得满面红光，立刻从耶路撒冷旧城向全世界的电视台高声宣讲，说他的部队会参战，还发誓在阿拉伯军队胜利之后，他要赶走所有不是在巴勒斯坦出生的犹太人，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至于那些出生在此地的犹太人——就是那些土生以色列人，大概占以色列人的一半——如果他们能存活下来，就允许他们留下。

最后，他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估计，没有一个人能存活下来。”

第三十四章　帕斯特纳克的出使

短兵相接

桌子上堆满了信件、电报、发票以及大量与这次危机有关的文件，兹夫·巴拉克正在与一个巴西商人打电话，尽管远在地球另一边，但此人能够大量、可靠、快速地提供某些武器。巴拉克和他的全体参谋在十万火急中组织军火与军需品的再补给，寻找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考虑它们的交付方式与手段，另外还要忙于联系外国机场，联系那些可以不理会阿拉伯人的威胁而让货机降落和加油的机场。同时，他也在紧张地与五角大楼保持联系，但那里只有少数高级军官在尽力帮助以色列，其他人都在故意拖拉，和美国国务院的那些官员一样。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大使也来电表扬了他，但是这份工作用《圣经》里的话来说就是“坐在武器上”，不面对敌人。这让他感觉甚是郁闷，为了消减这种苦恼，使自己忙得团团转是最好的办法。

这时，巴拉克的专线响了，这个只能是娜哈玛或者五角大楼里某个内部人员，也有可能是艾米莉。他告诉巴西人时间长点儿，候着别挂断，然后拿起专线电话。

“哦，是你啊。完了我给你回电话，女王。”

“行，亲爱的。打到学校。”

与巴西人的通话是在公开的国际线上，因此内容上掺杂了很多犹太神秘教义、代号、暗示以及含糊其词的话，很花了些时间才结束。

“艾米莉？怎么了？”

“我跟你说，亲爱的，我想我今晚不能来吃饭了。非常对不起。父亲正在赶去的路上，他是娜哈玛真正邀请的人，所以……”

“你呢，为什么不能来？”

“唉，就是这个女孩，埃塞尔·温德姆，她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可能很严重。在听到医院那边的消息之前我最好是待在这里。”

“艾米莉，你在说谎。”

“我没有。她头朝前被甩出去，摔到一处石围栏上，把鼻子摔破了，门牙也掉了一颗。问题是，她会不会还有脑震荡。”

“七点钟我等你。要去啊。”

“兹夫·巴拉克，你真是不讲道理，当你说葛利亚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把手腕摔断了时，我是相信了你的啊。”

“那是真的。”

“是吗？也许你只是没有心情罢了。我怎么会知道？”

“艾米莉，你说谎的时候很少，当你说的时候你的声音会变得很怪，就像唐老鸭一样。娜哈玛正在忙活，做很美味的蒸粗麦粉。七点钟见。”

“不，不行，狼！我听起来绝对不像唐老鸭。”

“要去，要去，我们各自都准时到，女王。再见。”

埃塞尔坠马的借口是艾米莉一直考虑的借口之一，还有几个借口，诸如学校厨房着火了，学生宿舍发生盗窃案了，再不就是实在没有创意的偏头痛。她特别不想去娜哈玛·巴拉克家里吃晚饭，去了准没什么好，会把自己彻底暴露出来。下班后，她去了“牢骚室”，洗了个澡后躺下，希望能马上睡着，一直睡到晚餐时刻，然后起来打个电话，低声下气地赔个不是，就说是埃塞尔出现了脑出血的症状。然而她躺下后辗转反侧一个小时也没睡着，最后没办法，起来匆忙穿上衣服，飞速赶往位于康涅狄格大道的那间公寓。行驶途中，收音机里第一则新闻就是说更多的阿拉伯国家行动起来了，波斯湾地区的一些小国家和沙特阿拉伯也加入了纳赛尔的军事协议，要“外科手术般地把犹太复国主义分子毒瘤从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切除”。

“非常棒的蒸粗麦粉。”坎宁安一边津津有味地大吃一边对娜哈玛说，“1944年5月，我在马赛第一次遇上帕斯特纳克时吃的就是蒸粗麦粉。美国战略情报局那时正为在法国南部登陆做前期准备，犹太地下组织帮了很大的忙。”

向来说话简洁的父亲一边奉承这位黑皮肤的丰满女人，一边漫无边际地大谈对德军军用运输列车搞破坏活动的事。以艾米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来看，她父亲是真的喜欢兹夫的妻子。这很容易理解！她身上流露出一种天性的热情，黑褐色的眼睛中流露出优雅的风采、活泼的性格，笑盈盈地表达出谢意。她的英语还算过得去，口音也可爱有趣。总之，娜哈玛真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幸运女人。不过艾米莉也意识到，她一点儿也不嫉妒娜哈玛·巴拉克，也没有要取代娜哈玛的想法，至少她不是一个感觉很内疚的“第三者”。她在巴拉克的生命中是占有一席之地，情感也很深厚，但并不是处在主要地位的。以色列、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还有军队，这些才是他的主要部分，就是这样。

尽管艾米莉的爱情生活不完整，但她已经很感激了，这完全是一份上天的赐予。坐在娜哈玛·巴拉克的饭桌边，她一声不吭地想着这些，等待一有机会就马上走。她有她的爱好，她热爱教法国文学；热爱女孩子们；热爱自然；热爱骑马，骑着马穿过森林，跨过草地或者大雪覆盖的原野，那种快乐永远都不会厌倦的；还热爱各种动物，如鹿、狐狸；热爱各种鸟类，比如红雀、鸦、燕子、蜡嘴雀、币鸟、知更鸟、红头啄木鸟以及所有声音好听、色彩纷呈的鸟类。另外，还有一种爱胜过了这一切，那就是对她来说，独一无二同时也非常孤独的父爱。

不管多么地有限和零散，“大灰狼”作为她生命中的男人毕竟填充些一个空白。通信就已经很美好了，他的实际存在更美好。简而言之，一切都不错，只是现在她不得不眼对眼地面对这个男人的妻子，似乎就是这样。另外，兹夫·巴拉克在他妻子在场时好像有点儿不一样，这个大块头而长相英俊的稍微有点儿白头发也稍微偏胖的男人，是这位女士的丈夫。总而言之，艾米莉不喜欢现在这样一头扎入自己残忍的爱情现实中，正如她今天早些时候想的那样，来了不会有什么好。她现在急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她从来也没喜欢过蒸粗麦粉，无论如何都不喜欢。

巴拉克看了眼手表，说：“好了，到了去接萨姆的时候了。”听到这句话，艾米莉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当他们起身离开饭桌时，娜哈玛问：“坎宁安先生，中央情报局对我们的状况的真实看法是怎样的？纳赛尔上校现在在干什么？他会对我们开战吗？”

“有一场战争老早就在持续了，娜哈玛。阿拉伯人从来都没有讲和过，你知道。如果你是问会有另一场大战役在近期发生吗，”他瞥了眼巴拉克，“好了，也许我们马上就会听到一些这方面的消息。”

“战争到底会怎样结束？”

“噢，这可是个大命题。要想知道答案，你就必须再请我吃一次蒸粗麦粉。这是我所吃过的最好的蒸粗麦粉。”他友好地对这个女人微笑，像艾米莉在他父亲那张瘦削的脸上经常看到的那样，随后他和娜哈玛握手，跟巴拉克一起离开了。

抑制住想要逃跑的冲动，艾米莉说：“我帮你洗碗吧。”

“哦，不用，不用，我有两个很能干的姑娘，她们刚好会做家务。”娜哈玛喊了一声，那两个姑娘跑了进来。葛利亚的手腕上打着石膏（这么说来，摔伤是真的了），比小的那个更漂亮些。小的那个叫鲁蒂，瘦小单薄，脸上带着闷闷不乐的表情。

葛利亚问艾米莉：“你们学校真的有马吗？”

“有，我们教骑术。”

一脸闷闷不乐的鲁蒂突然笑了，问：“哦，我们能骑你的马吗？我们能吗？我们知道怎么骑，我们在叔叔的基布兹里骑过……”

娜哈玛用希伯来语微笑着斥责了她们俩一声，两个女孩开始去擦桌子了。

“请你留下来喝杯茶好吗？或者来点儿威士忌？我们有十二年陈酿的‘金铃’威士忌。”

“哦，不了，不了，谢谢你。我必须得走了。”

“你必须得走？比起我，兹夫对你的了解要多得多，那么久以来，你的来信给了他很多快乐，而且……”

“他是一个杰出的男人，你们的女儿们也很可爱。恐怕我必须要走了。谢谢你美味的晚餐。”艾米莉心想，我刚才就应该逃走！

“别客气。改天我真的能带我的女儿们去你学校吗？好让她们看到那些马。她们很喜欢这样的活动。也许我们也能谈一会儿话。”

“改天，当然可以！再见。”

“再见。明天怎么样？”

“明天恐怕我们有毕业典礼。”

“星期天呢？”

“对不起，星期天不行。”

“要么星期一吧，那时呢？”

艾米莉在心中暗暗感叹：这些以色列人！怪不得他们总能生存下来，这就是原因，绝对。她只好说：“嗯，行吧，我想行吧。我还必须核对一下我的日程表。”

“好的，明天我会给你打电话确认一下。兹夫有你的电话号码吗？”

“有的。”艾米莉在心里喊道，让我离开这儿吧，老天哪！

娜哈玛用希伯来语对那两个正在厨房里洗碗的女儿说了句话，她们活蹦乱跳地跑了出来。

“哇，太棒了！我们喜欢马！你真是太好了！我们都等不及到星期一了！”

“嗯，好，像我说的，我还必须核对一下我的日程表。现在我必须赶紧……”艾米莉握了握娜哈玛的手，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邀约国防部部长

巴拉克把车缓缓地开进康涅狄格大道拥挤的车流中，他说：“克里斯汀，关于战争会怎样结束的问题，你是在和我妻子开玩笑呢，还是你真的有个概念？如果有，说给我听听。”

坎宁安哼了两声又好像是轻笑了两声，也说不清是哪一种。

“在雷德曼海军将军领导中央情报局时，我曾经给他写过一份我对此事的看法。我的看法与情报无关，很短的一份备忘录，绝对很严肃，他还给我时加注了一句不严肃的评语，所以我就把它丢进了‘暂时忘记’文件夹里。我有时会打开这个文件夹翻一翻，找些有趣的话来看看。”

“他的评语怎么说？”

“只是红笔写的一行字：‘克里斯汀，你真该活那么久。’”

“我想看一下那份备忘录。”

“巴拉克，知道萨姆见我的目的吗？”

“不知道，电报上说：‘我需紧急会见我们的朋友。’就这么一句话。我只知道，他是受总理指派而来。”

“有能力，只是运气不好，你们的列维·艾希科尔，他能撑下来吗？”

“作为总理？肯定的了。政府不能在这样一个时刻垮台。但他可能不得不放弃国防部部长的位子，那对他来说是一记重击。”

“谁来接替？”

“达扬。”

两个人没再说话，直到驶上纪念大桥时坎宁安才又开口：“你的妻子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

“她是一位很好的听众。”

“我那话匣子女儿今天倒挺安静的，像个闷葫芦似的。话都让我一人说了吧，我想是。”

巴拉克没说话，也变成闷葫芦了。

帕斯特纳克出现在飞机门口的第一拨乘客中，穿着一套薄绉纱西装，看起来像个来华盛顿寻找合作的健壮普通的中年商人。他除了一个公文箱外再没有行李。三个人一番客套后径直走出航站大楼。

当他们离开人群走向外交人员停车场时，坎宁安问：“喂，萨姆，我能帮你什么忙？”

“你能帮我安排会见你们的国防部部长吗？”

“仅此而已？小事一桩。”

帕斯特纳克说：“我是说真的，克里斯汀。”

“我也是说真的，萨姆。”

巴拉克回到家里，娜哈玛正穿着睡袍梳理她那又黑又密的头发，他靠近看，发现她也有了少许白发。她轻轻地说：“你觉得怎样？你的朋友艾米莉邀请我带着女儿们去她们学校看马。”

“是吗？那挺好。”巴拉克的心头压着更重要的事情，不过如果艾米莉能对娜哈玛和两个女儿这么热情，那说明她已经完全从赴宴的惶恐中走出来了。好动向，好苗头。

“对，星期一。她必须核对一下她的日程表，所以明天我要给她打电话。你有电话号码吗？”

“当然。”

娜哈玛也习惯了兹夫的沉默，径自睡去了，没有问一句关于帕斯特纳克的事。巴拉克躺在床上睡不着，反复咀嚼着萨姆带来的消息：国家在等待中渐渐停止运转，恐慌情绪在弥漫；一个新的全国联合政府成立，贝京进入内阁；要求达扬上位的呼声仍在上升。如果克里斯汀·坎宁安能让帕斯特纳克见到美国国防部部长，那说明这位中央情报局官员的能量比巴拉克所知道的更大。至于帕斯特纳克要对国防部部长说什么，他只能猜。

第二天早晨，坎宁安说：“我被告知国防部部长十点钟在他的办公室。到那时我会给他打电话。很简单，就是个直线电话。”

巴拉克问：“国防部部长会接你的电话吗？”

“哦，他会和克里斯汀说话的。”帕斯特纳克说。

他们一同在坎宁安家的露台上喝咖啡。早晨的空气是芬芳的，远处的波托马可河静静地流淌，受到夜间雨水滋润的栀子花和树木散发出芳香的气味，营造出一种虚幻的和平感，一种歌舞升平的幻象。

“国际舰队的事怎么样了？昨晚你可能找到了一些东西吧？”帕斯特纳克问坎宁安。

“几乎没找到什么东西。那舰队就不存在。”

帕斯特纳克扫了眼巴拉克，巴拉克问：“你的意思是说它不能及时组建？”

“别跟我说我的意思了。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忘掉它吧。”

“你是说那一直就是个骗局？”帕斯特纳克几乎是在咆哮了。

“噢，算了吧！”克里斯汀·坎宁安站起来在地上踱步，手里拿着杯子和茶托，“还记得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是怎么结束苏伊士战争的吗？”

帕斯特纳克说：“记得苏伊士战争？以我们丢掉西奈来结束呗。”

“英法两国也一样，那场战争毁掉了他们的帝权。”巴拉克说。

“对，你们知道赛尔温·劳埃德，那个英国外交大臣，他在不久前去医院探望杜勒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两个人都摇摇头。

“太有趣了。我们完全把这件事记录了下来。杜勒斯对劳埃德说：‘赛尔温呀，你们都在苏伊士登陆了，为什么不直接把部队开进开罗彻底解决掉那个人呢？’好家伙，劳埃德那叫一个目瞪口呆！他说：‘福斯特，你们究竟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信号，哪怕是个暗示也好，表示你跟艾森豪威尔真的是那么想的？’杜勒斯说：‘噢，我们不可能那样做啊。’萨姆，你就穿套薄绉纱西装不冷吗？这儿有风。”

“没关系。他们跟我说华盛顿这个季节非常闷热。”

“靠河边不热。不管怎样，先生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舰队就是我们在苏伊士危机中‘国际行动’提议的一次重演。那时杜勒斯起了个名字叫‘运河使用者联盟’，宣称这个‘联盟’中的‘海洋国家们’不会付运河通行费，他们会把费用扣在这个‘联盟’里，以此来对纳赛尔施压。这很模糊，只是个概念，是含混不清的，是为了拖住事态，为了让事情冷下来，为了阻止使用武力而已，而且它也的确有效地拖住了英法两国。现在这个‘舰队’可以被称为上次那个‘联盟’的最新版，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就是一种欺骗手段了。”巴拉克说。

坎宁安冷笑一声说：“兹夫，我敢说，这件事完全是由椭圆形办公室决定的，还没有人直截了当地说过这舰队是种欺骗手段，没人有必要说。不像以色列，你们那里每件事都要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有的时候欺骗手段或探索一些可能毫无建树的想法是很智慧的，并且从来不用当作政策那样费那么多的口舌。这件事整个就是一首法国幻想曲。我这样说话应该也等于是密告了。”

“好了，克里斯汀，”帕斯特纳克大声说道，“知道了！‘国际舰队’就是个外交伎俩，否定了自纳赛尔封锁海峡以来我们所收到的所有美国电报的真实性，这个到此为止。下一步呢？”

坎宁安看看手表，开始拨打他椅子旁边连在插座上的电话，说：“下一步我要打电话。”

铃音很长，基本上可以听见。

“早上好，少校。我是克里斯汀·坎宁安……很高兴与您谈话。部长现在有空吗？”一阵难熬的紧张过后，“哦，部长先生？谢谢您，我挺好的。先生，一位以色列将军现在在我的家里，是艾希科尔总理派来的特使……对的，先生，情报……部长先生，他的身份保密，但是当然如果您……谢谢您。他给您带来一份私人口信……是的，先生，我建议您马上见一见他……明白，部长先生。我们等着您。”他挂上电话，说：“他等一会儿回电话。”

“他听起来声音怎么样？”帕斯特纳克问。

“很有兴趣。我相信他现在正在给总统打电话。”

两个以色列人尽管都没眨一下眼，但巴拉克内心非常震惊。坎宁安并不是中央情报局局长，他离那个位置还很远，而且他负责的中东部门也绝不是最大的部门，但他却有如此大的能量。帕斯特纳克穿着绉纱西装无精打采地躺在那里，他像他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放松吗，还是也同样紧张？

坎宁安说：“萨姆，你没赶上昨晚在兹夫家里的蒸粗麦粉，比法国马赛的要好吃。”

“克里斯汀，娜哈玛是摩洛哥人，肯定做得好了。你知道吗？我是在这个卑劣的人之前认识娜哈玛的。我告诉他娜哈玛是特拉维夫最漂亮的姑娘，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如果当时我闭嘴的话，娜哈玛今天就在给我做蒸粗麦粉了。”

“也许她不会爱上你呢。”

“绝对会爱上。”

电话铃突然响起，巴拉克感觉就像是听到一个炸雷一样。

“喂……谢谢，少校，请转过去……部长先生？是，先生……不，穿平民衣服，当然。”坎宁安对他两人点点头，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闪放光，“‘雪莉’通道……是，部长先生。”他以夸张的手势放下话筒，“我们去五角大楼，萨姆。”

“祝你好运。我在大使馆里等信儿。”巴拉克说。

政治支持

开车顺着河往前走，坎宁安长篇大论地谈着他感兴趣的话题。他提醒帕斯特纳克，时时刻刻都要记住苏联人，阿拉伯人无疑是俄国人的委托人，他们会打一场由俄国教官计划和教习的战争，用的也是俄国人的坦克、飞机、大炮和导弹。所以，再加上越南形势的恶化，就算以色列被迫狠狠痛击了纳赛尔，约翰逊总统和国防部部长也不会有多大反应的。

沿着“雪莉”通道的台阶往上走时，坎宁安又提醒他：“但是就像杜勒斯对赛尔温·劳埃德说的那样，他们不可能直接那样说。因此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留神听‘俄国乐符’，无论是什么话。”

一位戴着金色肩章的海军少校在大厅里等他们，那里耸立着壮观的巨幅总统与国防部部长的彩色肖像画，五角大楼里所有地方都干净利落，亮堂堂的，这种辉煌与华丽让帕斯特纳克禁不住咂舌，而且这还只是个偏门。这就是美国！与以色列基里亚国防部那个年久失修的入口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在那里女兵们叽叽喳喳的，嗑着瓜子，狭窄的主厅里任何时候都是灰尘满地！但国防部部长本人并没有任何足以打动人的地方，他迅速站起来，走过宽敞的办公室，和他们轻快地握手打招呼。这是一位衣着整洁漂亮、中等个头儿的男人，戴一副无框眼镜，黑色的头发油光发亮，嘴边常挂着笑容。他对坎宁安说道：“克里斯汀，谢谢。”

“乐意为您效劳，先生。”

部长示意以色列人坐到室内远端的一组长沙发上。坎宁安已经像个幽灵般地消失了，部长拿了把扶手椅过来，态度不慌不忙。看来有充裕的时间！目前为止情形还不错，帕斯特纳克心里想。他原本以为只是在办公桌前进行一个形式上的快速交流而已。

“你是刚到这里吗，将军？”

“我昨晚上到的，部长先生。”

“那你已经休息过了。”

“我很好，先生。”

“我们这里对以色列情报人员都怀有很大的敬意。”

“谢谢您。我们也有犯愚蠢错误的时候。”

“来杯咖啡？”

“已经在克里斯汀·坎宁安那儿喝了很多了，部长先生。”

“你跟克里斯汀很熟，我猜。”

“我们是在战争年代认识的。美国战略情报局和犹太复国主义者地下组织有过合作。”

部长微笑着说：“很了不起的成就，搞到了那架伊拉克‘米格’战机。你们怎么做到的？”

帕斯特纳克对“听乐符”不是不熟练，他想他听到的是一个友好的“调子”。很明显坎宁安已经事先跟部长通过气了，并且这位部长此刻正在让帕斯特纳克知道，他和坎宁安也有一层很特殊的关系。

“说来话长，先生。如果您想知道的话我们可以给您寄一份报告。那都是大量乏味辛苦的工作，几个月几个月地浪费时间，还有错误的引导，这都是常事，最关键的是和那位不满的飞行员联系。我们的空军司令要求我们从他那儿搞到一架‘米格’，所以最后我们就从他那儿搞了架‘米格’。”

“我们对你们的空军也怀有很大的敬意。”

“我们也一样，先生。”

“嗯，现在好了，你们总理因为诸多原因，这段日子好像忙得不可开交。”

来了，这是要交谈的暗示。

“我从小的时候就认识他，部长先生。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列维·艾希科尔都能处理。我从他那里带来了一个口信，并且我要说的不需要您回答。总理希望您站在他的角度上了解一下真实的情况。”

部长脸上的和蔼友好消散了，代之而来的是严肃和关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继续说，将军。”

“先生，除非美国立刻行动起来，在某种程度上确切地改变整个事态，否则以色列将不得不采取行动。”帕斯特纳克说到这里时极为慎重地一停。

部长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在他脸上探查，用平板的语气回应道：“采取行动。”

“对，先生。三条边境线上都面临被鼓动起来的威胁，这令我们国家无法忍受，还有不断叫嚣要立即毁灭我们的公开威胁，以及因为长期维持我们预备役士兵处于警戒状态而带来的经济重压。这些都是难以忍受的。”

部长用冷淡缓慢的语气说：“我们这里不相信以色列会立即毁灭。”

“我们也不相信，但是各个阿拉伯政府正在公开威胁要毁灭我们，并且他们也完全表明了军事姿态。我们必须慎重对待。”

“同意。”

“所以我们不得不立即采取行动。”

“你们所称的这个‘立即’是多长时间？”

“几天。”

“抽烟吗？”帕斯特纳克从递过来的银色烟盒中取出一支烟，部长递上打火机给他点着。

“谢谢你，先生。”

他们抽着烟，短暂沉默下来。

“战斗要持续多长时间？”

尽管帕斯特纳克的心脏怦怦直跳，但他还是与部长的语气保持一致：“我们预计两到三个星期。”

“你们预估的伤亡是多大？”

“六百到八百。”

部长噘起嘴，盯着帕斯特纳克看了一小会儿，问：“你们希望我们怎么做？”

“不用军事支持，先生。有两件事，第一，我们希望第六舰队留在驻地；第二，我们希望停火后给予我们政治支持。”

部长向后靠在椅子上，扬起眉毛说：“政治支持……”

“部长先生，在1956年，我们很有诚意地从西奈撤军，尽管我们赢了那一场残酷的战争，但我们还是冒了那个风险。艾森豪威尔保证，美国会维持海峡的自由通航和西奈的现状，我们就根据他这一保证撤军了。”

部长严肃地点点头，说：“没错。”

“但那个保证后来成了联合国的职责，先生，而联合国又可悲地无法履行这个职责，这您知道。我们等着国际政治解决，一直等了将近两个星期，而与此同时，我们的敌人却一直在我们的边境地区集结兵力，挖战壕，加固阵地，签订军事协议，并且公开宣布准备进攻我们。总理让我坦诚地向您告知，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相信您也会理解。”

部长沉思片刻，又仔细盯着帕斯特纳克的脸看了良久，说：“如果你能保证我的话只有列维·艾希科尔一个人听到，并且他也不会辜负我的信任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先生，我能保证。”

部长字斟句酌，缓慢地说：“约翰逊总统通过一个中间人从德怀特·艾森豪威尔那儿收到一个口信，口信说，鉴于以色列在1956年从西奈守信撤军，以及美国对现在已被纳赛尔所破坏的当时现状之保证，美国不应该干预以色列行动之自由。艾森豪威尔称这为‘信用债务’。这是他的原话。”国防部部长站起来伸出手，帕斯特纳克也连忙站起来。“很欣赏你们总理的坦率。请向他转告我的话，该信使已经完好忠实地执行了他的任务。”

“非常感谢您，部长先生。”

外面灿烂的阳光下，克里斯汀·坎宁安等在他的车旁。帕斯特纳克还没有说话他便举起一只手掌，说道：“如果那里面所发生的事情与我有关的话，我会知道的。你去哪里？”

“我们大使馆。”

“很好，我也正要去市中心。”

大使从他桌子后疲倦地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弯腰驼背，脸色由于极度劳累而变得灰暗，亚伯拉罕·哈曼看上去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帕斯特纳克认识他时他可是精力充沛、思维敏捷的一个人，而且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从来也没有崩溃过。在帕斯特纳克讲述完会面的情况后他沉重地问道：“真的吗？你怎么理解？”

“你是外交官，亚伯拉罕。”

“‘战斗要持续多长时间？’这句话是他的初次反应吗？”

“一字不差。”

“我相信你一上午所完成的要比我们在这里苦哈哈地干几个星期完成的都要多。”

“做了一次秘密渠道信使，仅此而已。”

“对，让正规渠道感觉挫折的秘密渠道。”

“大使，兹夫在哪儿？”

“在国会山。国务卿正在给一个国会委员会就这次危机做证。你要马上回去吗？”

“我坐三点钟的短程班机到纽约。以色列航空公司班机六点起飞。”

“要不你写一个会谈的概要，我立刻把它发回特拉维夫。”

“十五分钟。”帕斯特纳克说。

“好。用我的私人办公室。”

小套间里有点儿不透气，桌子上大使的夫人在照片里微笑，帕斯特纳克就在这里匆匆写完会谈概要。当他出来把概要放到大使面前时，发现巴拉克已经回来了，脸色看上去非常高兴，甚至有些激动。

“萨姆来了！”大使也显得精神振奋，背比平常直起来一半，“告诉他，兹夫！”

“告诉我什么？”

巴拉克说：“迪安·腊斯克刚才给国会唱了几段让人惊讶的新曲子，正如克里斯汀·坎宁安说的那样。他说，美国在联合国以外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

“联合国以外？”帕斯特纳克不相信地拉下嘴角问。

“你听见了吗？”大使叫道，“联合国！已经让俄国人和阿拉伯人给整瘫痪了，还在那儿否认有任何紧急情况！”

“那这么说那支舰队拜拜了，是吗？”帕斯特纳克说。

“原本就是虚夸的言辞，也许。”大使说，“还有呢，听听后来发生了什么。说给他，兹夫。”

巴拉克说：“会场外紧追不舍的媒体问他问题，他只挑了一个回答。一个人喊道：‘国务卿先生，美国准备采取迅速行动来遏制以色列吗？’腊斯克猛摇手道：‘我想遏制任何一方不是我们该做的事。’说完他就匆匆走了。”

帕斯特纳克的眼睛从大使身上移到武官身上，说：“这就是他做证时的态度？这点很重要。”

“我想他正在奉行一项全新的指示，而这项指示他并不喜欢。另外，那个问题可能完全就是事先安排好的。”

沉思片刻后，帕斯特纳克说：“国防部向总统做了汇报，总统又跟国务院商谈过。形势现在已经改变。艾希科尔的口信起了作用，这是我的判断。”至于艾森豪威尔给约翰逊的口信他一个字也没提，永远都不会说，除了告诉他的总理。

“我们也这样判断。”大使说。

巴拉克说：“是绿灯吗，萨姆？”

“至少是黄灯吧。”帕斯特纳克说。

三人闷头坐着。巴拉克发现他自己还是非常渴望回到那个地方去，任何职位都可以，只要能带领部队抵抗敌人的炮火就行。如果不能马上劝动、诱惑或是吓住纳赛尔，让他重新开放海峡——对于那位正在战争狂热的巨浪中弄潮且深受拥戴的埃及独裁者来说，这似乎不太可能——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战争什么时候开始，以及怎么开始。

“你在监视阿拉伯人的反应吗？”大使问帕斯特纳克。

“一直都在监视。”帕斯特纳克扫了一眼手表，提出几个情报人员的名字，说道：“我必须要外出一个小时。等我回来时我要在你的会议室里跟他们几个见面。”

“行。”大使说着拿起了电话。

巴拉克问：“你要暂时住这儿吗？”

“不，我准时走。”

“到时我送你去机场。”

第三十五章　前夕

狐狸和鱼

站在穿衣镜前，耶尔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华盛顿还是有些水平的，即使是理发师也不一般，都是一流的。不久，比弗利山庄里所有女性的发式都要雷同了，而不管你的钱花的是多是少，特别是如果你拥有金色发质的话。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很独特，气色更好，更年轻，她所花费的钱占了总开销的一半。

不过耶尔此刻特别特别担忧这场战争，担忧阿里耶，同时也担忧堂吉诃德，尽管他们在分居。她并无意勾搭帕斯特纳克，只是他给她打电话说他即将来华盛顿并希望见她。这样的话他仍旧处于弱势地位，很好！这里她说了算。她给自己立了条规则，无论何时见到他，都要让他痛悔不已，让他想过去要是不让她离开该有多好，最好是让他痛悔直接不要生到这个世上。她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摩萨德的局长，但是后来他所干的事一直都是神神秘秘不清不楚的，再加上他的前一个职位就已经是军事情报局局长了，也许那些传言的确是真的。不管怎么说，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所发生的情况。他可能不会告诉她很多，但是通过他的语气和眼神的变化，她可以猜出来。

室内电话中传来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我是萨姆，我要上去吗？”

“不，不要。我马上下去。”

偌大的主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早餐时间已经过了，午饭还太早。耶尔点了一份奶酪煎蛋卷，胃口很好地大口吃起来，帕斯特纳克独自喝着咖啡。

“你怎么保持这么瘦的？你看起来非常漂亮，迷人，好像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Shtuyot（胡说八道）。你正在发胖，这对你身体不好。”

“没人照顾我嘛。宝贝，好像你马上要跟约西离婚了。”

耶尔停止撕蛋卷，问：“谁说的？”

“你不是吗？”

“萨姆，国内现在是什么情形？会发生什么？电视上纳赛尔非常吓人。我的律师昨天和他在赫茨利亚的弟弟通过话，他说各处封闭起来的公园里，人们正在挖上千个新墓穴，因为军人的墓地已经没有地方了。所有的商店橱窗都被封了起来，公交车基本上都不跑了……”

“耶尔，yih’yeh b’seder（不会有事的）。就算我们不得不打仗，我们也会胜利的。”

“会吗，萨姆？”

“会的。瞧，你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了，都吓成这样。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为那些愚蠢的流言而忧心呢？跟我一起回去吧！我给你订一张今晚以色列航空公司的机票。”

“你疯了吗？你以为我朝东边跑来就是为了见你？我明天在纽约还有很紧要的业务。”

“你在洛杉矶有情人？”

耶尔眼睛直视着他，说：“我有任何事情能瞒得过一位情报天才吗？是的，有。”

“是谁？”

“既然你问，那我就说，是我的牙医。”

帕斯特纳克眨了眨眼睛：“谁？你的男人？”

“对。很帅，很性感。犹太人，已婚，很诙谐，也很瘦，瘦得像根麻秆。”

“一个很性感的牙医？Tartai d’satrai（自相矛盾的说法）。”

“那你呢？还在胡搞特拉维夫所有的豪放女？你是怎么让她们行为规矩的？”

“其实，宝贝，我现在收敛多了。”

耶尔眼睛盯住他，说：“你的意思就是说你现在不得不稳重一些呗。”

“对，没错。”他粗俗狡诈地对她咧嘴一笑。往日的情怀从耶尔逝去的时光中一层层突破出来，他们曾经是那样的般配，一个是米什马尔·哈马卡开拓者帕斯特纳克家族的基布兹人，一个是拿哈拉创始人家族的姑娘！但是他娶了一位瑞士移民身份的富有Yekke（德裔犹太人）为妻，而她，也因为巴黎的一个疯狂下午而付出了被迫嫁给一个波兰外来人的代价。帕斯特纳克打断了她的遐想，好像他听到了她方才内心所想一样，说：“快点回国吧，耶尔。”

“然后呢？”耶尔叫道，她扔下刀叉，“你不知道美国是个什么样子，真的，萨姆。对你来说这里纯粹只有政治和情报。这是一个正人君子们的世界，而不是一个笨蛋们的世界。在国内我想做成点事情都得发疯，而在这里你付出多少你就有多少回报。这里公事公办！承诺就是承诺，合同就是合同，电话就是电话，约定就是约定，买卖就是买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在那个四袖珍国度里最常遇到的是什么？军队，好。军队，谢天谢地！那除了军队呢，还有什么？笨蛋，笨蛋，到处都是笨蛋！”

“我们已经创建了一片土地，我们不得不保住它，那是我们的土地。你完全清楚。”帕斯特纳克说。他的劲头沉下来，他想到了当时昏暗播音室里的艾希科尔。

“哦，拜托别跟我说犹太复国主义，我是耶尔！本尼在那里做着崇高的事情，堂吉诃德也一样做着，我不知道将来有一天阿里耶会不会也去做。我不是说我们不需要一个犹太国家，我是说就算没有我这个国家也会生存下来。”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耶尔？你明天到纽约做什么业务？”

她也想换到个更轻松的话题上来，便说：“哦，简单说，就是以色列女装。它们正在逐渐兴起，尤其是皮革方面。”她对着自己手提包上兜盖内侧的硕大镜子照了照：“好可怕的眼袋。没睡觉。”

“总的来说，你还是那么漂亮，耶尔。”

她眼睛闪闪算作感谢，说道：“好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你凌晨两点钟从特拉维夫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差不多吧。如果你和约西真的结束了，我会有兴趣娶你。”

她怔住了，同样让她感觉意外的还有她失控的反应，她久久地看着他，最后柔声说：“十年时间太迟了，宝贝，不过你这样说很好。你是一位杰出的以色列人，每一个被你求婚的女子都会自豪的，我猜。”

“我很想你。”

“你知道吗，萨姆？我希望没有战争，我害怕死了，我睡不着觉，想着本尼和堂吉诃德。还有阿里耶！”她的双眼突然感到刺痛，声音也哑了下去，“但是如果我们能度过这段困境，那之后不管你得到什么职位，你都辞掉，干吗就不能来这里呢？就像舍瓦·李维斯那样，在这儿你可以干真正的大事。”

“耶尔，你听过狐狸和鱼的故事吗？”

“没有。”

“好，那你听听。这是《塔木德经》里的一则故事，也是我们基布兹人入学课本里的一篇文章。狐狸邀请鱼到干燥的陆地上来，说那里多么美好多么阳光明媚，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鱼说，不用啦，谢谢，我在我自己的环境中生存就已经够艰难的了。”

她勉强笑了笑，说：“亲爱的，我很高兴你能打电话。鲁思还在英国吗？”

“唉，是的。她常来看孩子们，孩子们也去伦敦看望她。他们都很痛恨那个男人，认为他是个反犹分子。”

“也许那就是她想要的吧。”

萨姆付了账，和耶尔一起走进大堂里。

“我上去帮你拿行李吧。”

“Lo，b’aleph（绝对不用）！只有一个小旅行包。帮我个忙，查出阿里耶在哪儿，然后给我打电话。约西曾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但两次我都出去了，现在他随塔尔的坦克南下了。如果你见到本尼，告诉他我爱他，希望他打胜仗。我的电梯来了。”

他从后面抱住她：“耶尔，你肯定在说假话，没有那个性感牙医的事。”

“没有？我要说以色列的情报有失误了。”

他大笑着说：“什么，那我问你，普鲁卡因是一种催欲剂吗？它们会产生什么效果？

“再见，宝贝。”她再次亲吻他，“与你没有一点儿关系，是约西和我，嗯，之间的问题。”说完她闪进正在关闭的电梯。

士气高涨

大使馆入口处防弹窗玻璃的后面，保安人员用麦克风讲道：“将军，你的人正等在会议室里。”

“很好。”

帕斯特纳克与情报人员的会议简短而鼓舞人心。主要议题是截获的阿拉伯人的情报，迄今为止，情报还没有显示出他们对华盛顿态度的根本性改变有真正的觉察。

他走进巴拉克的办公室，说道：“兹夫，准备送我去机场。”轰隆隆！窗外，锯齿状的闪电划过天空，蓝白相间的国旗狂乱摇展，隆隆的雷声不断响起。他叫道：“Mah pitom（怎么回事）？我回来时太阳还是明晃晃的。”

“华盛顿的天气，说变就变。”巴拉克说。

他们在瓢泼大雨里开车朝机场驶去。从外交人员停车场到短程往返飞机候机室短短几步路，巴拉克淋了个透湿。候机室里挤满了不耐烦的旅客，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湿衣服气味，很难透过大落地窗看清外面的飞机。“你浑身湿透了。”帕斯特纳克说。他在一个角落边上就着炸面包圈喝咖啡。

“你刚才说你想多谈谈。”

“是的，吃个炸面包圈吧。对我来说，美国就是机场里的炸面包圈和咖啡。”

“最浅表的看法。”巴拉克往自动售货机里投了几个硬币，“你要在给内阁汇报的那些阿拉伯情报里说些什么？好像腊斯克一句要紧的话也没说。”

“嘿，阿拉伯人从来没有把那支舰队当回事，他们的内阁比我们的聪明。”

“可纳赛尔对那支舰队嚷嚷了很多难听的话。”

“那仅仅是说给媒体听的。”帕斯特纳克吃完了一个炸面包圈，又买了一个，“在我落地之前，达扬就会当上国防部部长，记住我的话。”

“嗯，他是一名伟大的战士。”

“那当然。不过，一颗子弹在脑袋边嗖嗖地飞都能笑出来的人是不可能完全作为一个文职官员来领导国防部的。死没什么好笑的。”

巴拉克咧嘴一笑说：“艾希科尔一派的论调。”

“第一区现在请登机。”喇叭里传来刺耳的广播声。

乘客们朝门口蜂拥而去，帕斯特纳克看了一眼流水的玻璃窗，提起他的公文箱：“嗯，这位飞行员挺勇敢的。哎，西奈战役算是一场名战吧，可是本-古里安不是拖了摩西一年后，那个政治机会才来的吗？摩西需要领导。他现在是在作践艾希科尔。”

“嗯，萨姆，其实在接下来的事里，达扬没有多少可发挥的余地。战争计划已经拟定好了，一旦开战，运作计划的也是拉宾，像这场暴风雨一样开始。”

他们跟在人群后面朝前移动。“跟我说一下，”帕斯特纳克以一种很随便的口气说，“克里斯汀·坎宁安怎么看你和他女儿的事？”

巴拉克没说话。

帕斯特纳克眯起眼睛看他：“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兹夫，我们在这里没有比坎宁安更重要的朋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克里斯汀知道艾米莉和我是老朋友。我们通信很多年了，其实我还是应他的要求跟艾米莉交往的，那时她还是个傻傻的小姑娘，跟一个法国傻诗人交往，我帮忙把她从那段感情中拖出来，他的妻子那时候还健在，他们俩都非常感谢我。这就是开端。”

“也不完全是。1948年我第一次带你去麦克莱恩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了，那时还只是个小瘦高个儿。”

“没错。”

“问题是，兹夫，你也要考虑你自己的军队前途。”

两个男人的眼睛对视，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兹夫·巴拉克的耸肩动作完全是在说：顺其自然吧，但大声讲出来的话是：“啊，萨姆，真想和你一起上这架飞机。”

帕斯特纳克抓紧他的肩膀，说：“你的职业完全对路。代我向娜哈玛问好。”纷乱的人群把他挤向前去。

“Yih’yeh b’seder（不会有事的）。”他挥挥手高喊。

帕斯特纳克回到以色列时是下午时分，阴天，刮着风，湿度很大，内阁作为全部长级防务委员会正在就重新考虑开战问题进行紧急磋商，以便达成一致。帕斯特纳克只做了简要汇报，因为之前材料就已经通过电报传送给了他们，事实上，也正是因为那份电报而引起了这次重大的辩论。

艾希科尔脸色苍白阴冷，无力地坐在桌子顶端，两边是他的两个最大的死对头，梅纳赫姆·贝京和摩西·达扬。萨姆离开这里仅仅几天，艾希科尔似乎老了许多。现在是真正的国家组合！这种意想不到的老对手改组让帕斯特纳克想到了电视里侯赛因亲吻纳赛尔的镜头。他做完汇报，艾希科尔振作起精神说：“萨姆，asita hayil（勇武）。”

“谢谢，总理。”

摩西·达扬开始向他提出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和其他内阁阁员一样，达扬也穿一件没打领带的白衬衣，但是，他那只健全的眼中闪现出来的威严气质和斗狠光芒显示，这完全不是一位文职官员，而是一位重返现役的大将军。除了沉默晦暗的艾希科尔以外，其他阁员显得都很顺从达扬。

最后，达扬说：“我们今晚十一点开会，萨姆。到时给我一份开罗最新最近的完整情报资料。”

“是，部长。”帕斯特纳克努力喊出他的头衔。摩西还是摩西。

达扬歪嘴一笑，表示了对他这份努力的接受，说道：“你一定累了，休息一会儿去吧。”

外面已是黄昏。帕斯特纳克遇到了正抽着一支烟朝下走的总参谋长。“伊扎克？”

拉宾将军看到他显得很高兴，说：“啊，你回来了。向内阁汇报了吗？”

“汇报了。”

“我在你之前就已经汇报过了，你的电报很出色，扭转了形势。”

“我得说是达扬的任命扭转了形势。”

拉宾咕哝着说：“嗯，他是那样认为的。你要去哪儿？”

“现在？只是走走。”

“那走吧。”拉宾跟他一起走，又续上一支烟，“摩西昨晚召集了一次高级将领会议，他来了后，你知道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说：‘你们有计划吗？’”

“摩西就是这样的。你们的计划变动很大吗？‘铁锹’计划，是不是？”

“嗯，是，基本计划还一样，只是根据截获的情报略做调整。我们现在有‘铁锹’‘耙子’‘犁’‘锄头’等各种计划，农具都让我们给用光了。”说着他哼哼笑了两声，“不过归结起来还是‘焦点行动’和‘红床单行动’，你知道的。”拉宾停下脚步，瞟了眼帕斯特纳克，继续说，“我很担心空袭行动，过于复杂，太过于冒险。”

“你和莫迪·胡德谈过吗？或者跟飞行员们？”

“还没有，莫迪一直在忙他自己的任务。”

“这样，伊扎克，你跟我一起去泰勒诺夫空军基地。我来通知莫迪，就说你马上会去。”

“去干什么？”

“只管去就是了，伊扎克。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去塔尔的‘红床单行动’司令部视察一下。”

拉宾看了眼手表，说：“行。”

在逐渐暗下来的黄昏中，路上来往方向都挤满了军车，蓝色的车前灯发出幽暗的光芒。拉宾说：“内阁会议很奇怪，他们都表现得好像达扬在做开战决定似的，他不行，你知道，只有我才行。当我，也只有当我报告进攻的军事准备就绪后，国防部部长才发出进攻的政治命令。不管怎样，这是正确的工作程序。”

“达扬从来不拘泥于程式。他一点儿也没变。”

旁边一辆又长又慢的大型运输车嘎吱作响地朝前行走，上面放着两辆“百夫长”坦克，等帕斯特纳克超过那辆运输车后，拉宾说：“萨姆，咱们只是私下说说啊。我问过摩西想不想要我这个职位，他现在想要什么都有，我知道。我直截了当地跟他说了这句话，他说绝对不行，我应该留任总参谋长。后来他就做了国防部部长。”

“听我说，伊扎克，是他凝聚起了民众，是他让民众振作起来的。我回来时就感受到了这一点。嘿，我走的时候，机场就像个墓地似的，而今天，甚至海关查验员和搬运工们都面露笑容。他是一个鼓舞人心的人，就像法国沦陷时的丘吉尔。”

拉宾说：“这是个很好的对照，我还没有细想过。实际上，那些还没有安排的事丘吉尔一件都做不了，是吧？英国皇家空军的飞机和飞行员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雷达与战斗机控制系统也已经全部就位，他什么也没做就赢得了不列颠之战，只是像头狮子般号叫了几声，同时激励了一下人民。‘鲜血，汗水，眼泪’，诸如此类的话。”

“‘魅力先生’。”帕斯特纳克说。

“是那样的称呼，还有叫他‘关键先生’的，但承担责任的永远都是我，还记得本-古里安对我的那次大骂吧？你不记得的话，我可记得。”

“我永远都忘不了。”

在泰勒诺夫基地大门口，空军司令员正等着他们。他钻上车没有啰唆就直接说道：“伊扎克，我带你去见飞行员，他们都是第一波轰炸埃及机场的人。”

“埃及机场？”拉宾动气地说道，“西奈的那批重型轰炸机怎么了？它们才是主要的威胁。”

“没问题，”莫迪·胡德说，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纳赛尔把他的轰炸机放在那儿真是放对了地方！减少了我们到达目标的时间。我们会干掉它们的。等会儿我跟你一起检查行动顺序。”

飞行员们集合在机库内等待总参谋长。当他们回答总参谋长尖锐的问题时，帕斯特纳克能看得出拉宾的精神被点燃起来。小伙子们个个气色良好，精神饱满，眼里跳跃着战斗的火焰。他们对战斗已准备就绪，对任务已完全理解并急切地想要执行。拉宾还绕着那架“米格”战机和地勤人员攀谈，后者跟他说话的样子很有趣，一半是敬畏一半是粗鲁。帕斯特纳克想，如果说以色列是一枚硬币且一面是笨蛋们一面不是的话，那么这些空军小伙子就属于不是笨蛋的那一面，他们在拯救以色列的同时也拯救了那些笨蛋。

稍后，在一间地图室内，莫迪为拉宾讲述“焦点行动”的顺序，拉宾突然打断他问：“在大白天，莫迪？早晨七点四十五分！你们的战术性奇袭体现在哪儿呢？防空炮火是什么情况？”

“问得好。这是基于情报做出的决定。”胡德转过来问帕斯特纳克，“想回答吗？”

“当然。我们了解埃及战机飞行员的日常程序，伊扎克。当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分，他们的拂晓巡逻结束，开始回航。七点钟最高警戒解除，那时他们降落并吃早饭。七点四十五分是他们喝咖啡的时间，或者去办公室或者回家，抑或坦率地说，上厕所。这个时候是袭击的最佳时间。”

“还有，伊扎克，他们的机场在清早往往会有雾，”胡德说，“到七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太阳会将雾气驱散开。至于战术性奇袭，小伙子们会尽他们所能贴着地面或海面飞行，低于埃及雷达扫描的高度，全程实行完全无线电静默，即使哪个家伙出现了发动机故障，即使他坠落或从里面弹射出来，也要保持静默。”

总参谋长点点头，此后没有再插话，一直到空军司令讲完。他在沉默中慢慢抽着烟，问：“喏，莫迪，我理解得正确吗？你只留下十二架飞机来保卫整个以色列领空？十二架？”

“在最初的三个小时内，是这样的。”

“那‘以色列天空的清理’怎么办？”

“En brera（别无选择），伊扎克。阿拉伯人的飞机数量远超过我们，二点五比一。我打算用上所有我能找到的飞机去攻击，包括教练机。”

“非常冒险，非常。”

“是的。”沉默了一会儿，莫迪·胡德说，“我们是处于绝境中吗，总参谋长？”

拉宾没说话，考虑良久，叹了口气，掐灭他的香烟，站起来说道：“批准。”

直升机飞行员手指着窗外，回过头朝拉宾大喊：“那里就是，长官。第七装甲旅。”

飞机倾斜过身子，马达的轰鸣声更响了，星星和一弯弦月旋转着从窗口划过。总参谋长朝下望去，一眼不眨地看了会儿，说：“我什么也看不到，全是沙漠。”

“伪装做得很好。”帕斯特纳克说。

地面上，在一个四周由支杆撑起来的网罩下，高级军官们正围拢在一张长饭桌前，借着战地灯发出的绿光听塔尔将军讲解一幅地图。“我听到有直升机的声音。”塔尔说着跑出来四下扫视繁星点缀的夜空。飞机降落到地面上，总参谋长和帕斯特纳克从一片尘土和浓烟中走出来。塔尔敬礼说道：“报告长官，高级军官为您集合完毕。”

听着拉宾关于战略局面的枯燥总结，军官们面孔严肃。最后他说：“帕斯特纳克将军和我来这里见各位，因为第七旅是先头部队。准备好出发了吗？”

军官们你看我我看你，堂吉诃德大声回答道：“报告长官，我们早已经准备好两个星期了。可是政府准备好没有？”

“不得无礼，尼灿。”塔尔喝道。

“对不起。”堂吉诃德说，但听起来并没有诚意，“我的坦克机组人员们这样说。”

“让他说，塔尔。”总参谋长说，“继续，尼灿，说出你内心的看法。”

“长官，坦克方面我们要面对二比一的比率，炮兵方面更差，而且俄国坦克比我们的更强大，这些我们早就知道。可是现在又给了敌人两个星期的时间，让他们对西奈进行加固，埋地雷，挖反坦克壕沟，修筑防御工事，这样一拖我们的任务就更艰巨了。一个星期前我们为什么不开战呢？”

昏暗处一名军官说：“我们错失了良机。”桌子边所有的军官都点头表示同意。

拉宾慢慢点燃一支烟，说：“这个问题，我让帕斯特纳克将军来回答。”

太谢谢你了，伊扎克，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我推过来。帕斯特纳克内心暗道。

他清楚得很，敌人的坦克数量巨大，陷入如同某些二战战役那般的坦克阵里，这些军官的冲锋可以用“艰苦卓绝”来形容。今天还坐在身边的朋友，也许明天就不会再活着了。他们要把他们的士兵送进由堡垒和反坦克炮兵连组成的绞肉机里，无论胜利还是失败，他们都不可能不付出重大的伤亡代价。对这些人，对他们之中耶尔的丈夫，他必须得解释这场“等待”的原因！

他讲道，在苏伊士战争中军队本来已经占领了西奈，但是超级大国们逼迫以色列撤了出来，胜利被证明毫无意义。凭借“等待”，在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即发动攻击的情况下，以色列把美国争取到友好的立场上来。因此这一次，军队在没有一个真正和平的条件的情况下，不可能再被迫从占领领土上撤下来。艾森豪威尔给约翰逊的口信在帕斯特纳克的脑海里一直回响，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讲出来。

“长官，你是在说，”堂吉诃德再次举起手发问——暂时不去想他发问的对象是他妻子长期的情人——“我们再一次付出血肉的代价把他们打败，就是为了再把西奈让出，从而获得一个协议，一张纸。是这意思吗？”

塔尔将军严厉地说：“是一张纸，尼灿，由美国承认的非常宝贵的纸。”

回直升机的路上，拉宾特意从坦克里绕行。一列列坦克被伪装起来，一直延伸到眼睛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星空下，装甲兵们聚成一堆堆的窃窃私语，跟等待命令的普通士兵们一样，都在谈论姑娘们、好吃的、将来的计划、运动、军官们的缺点等。这样的视察达扬在过去常常做，但对于孤傲的拉宾来讲，这还是件很新鲜的事，因此士兵们显然很兴奋，士气高涨起来。直升机发出巨大的噪音奋力升空，拉宾凑在帕斯特纳克的耳边大喊：“让摩西下命令吧，我准备好了。”

投票表决

第二天，特拉维夫的海滩上满是人群，闷热的阳光下有晒太阳的老年人，活蹦乱跳的儿童，还有尖叫着玩排球和板手球的青少年。帕斯特纳克和他儿子阿莫斯坐在一处台阶上，身边还有一些穿军装的士兵，有的在吃法拉费，有的在喝啤酒，有的用匙子舀着冰激凌吃……阿莫斯·帕斯特纳克全身古铜色，结实健壮，即使此刻，也只穿着他那件红色游泳短裤，看起来就是一名士兵。阿莫斯现在在一支被称为“总参侦察营”的精英部队里服兵役。

“在吃东西之前我赞成先游个泳的，爸爸，你真的现在就要法拉费吗？”

“现在，我说真的。我就是想要个法拉费，阿莫斯。”

“来了。”不一会儿，儿子拿着个法拉费跑回来了，递给他父亲后咧嘴一笑，摇摇头说：“这可不是低热量食物，爸爸。”说完用手一撑跳下台阶，大步慢跑到水边后纵身一跃，再冒出头时已是远远在那些游泳者以外的地方了。

帕斯特纳克想要法拉费是因为那种味道唤起了他对往事的怀恋。之前他像阿莫斯这么瘦时，好多年都不吃一个，那时他也像下面沙地上那些欢跳的人一样，在这片沙滩上和姑娘们嬉戏。特拉维夫当时只是一个有几条林荫大道的海边小城镇，没有高耸的酒店和大型建筑，在英国托管下这里基本上还算是平静的，阿拉伯人零星捣乱一下，哈格纳偶尔报复一点儿，除此之外就是安宁、阳光、音乐、咖啡馆、姑娘们、水、跳舞和娱乐。

他想起他和耶尔·卢里亚也曾在这处台阶上坐过，当时他们的关系还是在调情阶段。那时的她拥有妖娆优美的身材，而他的体形也看得过去。到现在，这个城市没有太大变化，可他却有何其大的改变——极度的发胖！在四周参差不齐、长长一圈空中轮廓线围绕中的这座大城市里，现在到处是军车，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空地上堵上了木板和沙袋，防空袭临时避难所上刷着色彩鲜艳的标识，还有更多的避难所在继续挖掘。驻扎在西奈的敌人轰炸机中队片刻之间就可以飞过来，边境上则是数以千计的坦克在对峙，这无忧无虑的滨海景象实在是不堪一击，也不合时宜！

“将军，最新急件。”一名摩萨德的通信员说道。帕斯特纳克的办公室人员任何时候都知道他在哪里。

明天十点戴高乐总统将宣布对以色列实行完全武器禁运，已付款的飞机和军火交付将推迟。

消息太坏太坏，不过这来自戴高乐那里并不太意外。

内阁会议于十三点继续开。

短暂的沙滩消遣要结束了，不过帕斯特纳克还要吃完法拉费，不错，还有一听啤酒呢。这下可好，莫迪·胡德的小伙子们大多数都要飞特殊的法国飞机了，用一些灵巧的以色列材料装配起来，升级为以色列技术规范的法国飞机。法国长达十年来可一直都是一位好朋友，本-古里安就常说：“从历史上看，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

第二份急件：

西奈埃及部队指挥官当日命令：全世界的目光都投到你们身上，因为你们在抵抗以色列帝国主义对你们祖国土地的侵略行为，你们的战斗是最光荣的……你们的圣战是为了重新夺回阿拉伯国家的权利，重新夺回被抢走的巴勒斯坦土地……靠你们手中武器与信念统一的力量……

听起来好像这位穆尔塔吉老将此刻就要行动似的，但是，高度隐秘的开罗情报来源却并没有发出即将开战和进攻时间的暗号，早上的线报也显示昨晚没有异常的坦克或部队调动。

喝下啤酒，帕斯特纳克看着在水里尽情嬉戏的阿莫斯。沙滩上到处都是皮肤较黑的北非犹太年轻人，这些来自阿拉伯国家的难民孩子当初如潮水般涌入，差点儿让旧有的伊休夫盛不下，住在号称“第二以色列”的临时难民营里。迄今为止历次战争主要是以色列本地人和欧洲犹太移民打的，这些北非犹太人对历史上的犹太复国主义知之甚少，是一大群几乎不了解希特勒和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特殊犹太人，由于兵源的缺乏现在把他们也招募进军队。可他们能适应机械化战争吗？这些难民营犹太人会特别忧虑以色列的前途而奋不顾身地渴望去战斗吗？

他站起来招招手，阿莫斯从海里出来，一路蹦跳着跑来：“这么快，爸爸？你吃了法拉费，马上要减肥，是吗？”

“一点儿不错。阿莫斯，要是我有段时间不来看你的话，祝你好运。”

“持乐观的态度，但要做好应付一切的准备。”阿莫斯说。

每一位阁员都知道，这是内阁最后的决定会议，在他们脸上，是一种预感会有不祥发生的表情，跟十九年前听本-古里安宣告国家成立时那些犹太复国主义名人的表情一样。从相关的历史图片上能看到，那些名人仍有几位在这些人中，只是现在面容已经老得几乎难以辨认了。

所有最新情报都趋于不利的局面。华盛顿与开罗之间的副总统互访即将进行，开罗宣称，美国大使已经向纳赛尔保证，他的政府不站在以色列这一边。法国码头上，运往犹太国的武器装运已停止，伊拉克军队正在前往约旦边境的路上。艾希科尔像一尊佛像一样坐在那里，点头，记笔记，而达扬则在椅子里蹭来蹭去，打着哈欠。

帕斯特纳克知道，在午夜，达扬、阿隆和外交部部长埃班这些重要人物已经开过会并且决定开战了。其他阁员通过他们的表情也知道或者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们都是以色列政治家，他们要按他们自己的意愿来行事。他们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发言，最后终于结束了。艾希科尔看看阿巴·埃班，后者举起手来。

“外交部部长？”艾希科尔说。

圆胖的正值壮年的埃班操着特有的牛津腔希伯来语，措辞烦琐地表述一个预先设计好的建议，就是把政府开战的权力授权给摩西·达扬，与此同时艾希科尔作为顾问。艾希科尔要求投票表决，最后慢吞吞地，十六只手举起来，下面是十六张神情严肃的脸。两位极左派部长一直是和外交部部长守在鸽派这一阵线的，此刻他们惊愕地看着埃班高高伸出的“鹰爪”，无奈之下选择了弃权。

会后，达扬把帕斯特纳克叫到一边，说：“萨姆，我答应过拉菲党执行委员会一直和本-古里安保持联系的，他是主席，我必须这样做。”拉菲党是本-古里安组建的一个小党派，达扬是征得这个党派的批准才接受的国防部部长职位。

“我知道。摩西。”

“那你现在回特拉维夫吗？”帕斯特纳克点点头。“很好，顺道去拜访一下本-古里安，告诉他刚才的决定事项。就说我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过我也可能会去见他三五分钟。”

帕斯特纳克不属于国防部管辖，但达扬一向不讲程式，而且他现在又重新执掌了权力。“B’seder（好的），部长。”

本-古里安亲自打开他寓所的门，看到他后脸上高兴的微笑减少了一些，说道：“进来，萨姆，进来吧。我还以为是摩西呢，他过会儿应该会来向我报告的。请坐，喝点茶？”

“谢谢您，本-古里安。我必须要同我的局里面联系，并且……”

“你的工作干得很好，萨姆。我跟艾希科尔说过，你是最适合干这项工作的人。那是他真正听我的一次，这个傻瓜。他不适合做总理，他是个二流的政客。我这辈子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他推了上去。”

本-古里安在一张写字台后坐下，不论看起来还是感觉起来，这位老人现在都明显很纯朴很简单。帕斯特纳克不打算跟他争论艾希科尔，本-古里安对他的继任者的敌意是根深蒂固的。

“我正等达扬的报告等得心焦，他们最好是不要投票表决战争！”本-古里安敲着桌面说，“我告诉过达扬，这不是1956年，在没有至少一个大国站在我们这边的情况下，我们无法打败阿拉伯人，那时我们有法国和英国。这也不是1948年，那个时候我们不得不打，不打就是死。我们的损失是很惨重的，很惨重的。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本-古里安现在更消瘦了，面容疲惫，两只眼睛深陷，已然是一副离群索居的表情。帕斯特纳克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本-古里安突然兴奋起来。“嗯，至少阿巴·埃班一直都保持着清醒，冲着外交部部长的建议他们也不会开战的。艾希科尔没脑子，因此他没什么影响力。摩西答应要跟我保持联系的，所以也没问题，其他人都会对他马首是瞻的。我本来可以再次做总理的，你知道，就连贝京都拥护我——贝京！不过现在这样是最好的方式，我的任期已经满了。”

“本-古里安，委员会会议一个小时前就已经结束了。我就是从那里直接到这儿来的。”

“哦？”他晦暗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警觉，“什么结果？”

“达扬将根据军事需要，同时与艾希科尔进行协商，来决定对埃及进行什么样的抵抗。外交部部长提出了这一建议，表决通过了。”

“埃班提出了这一建议？可这是一项战争建议啊。”

“是的。”

“投票结果呢？”

“全体一致通过。有两名统一工人党的阁员投了弃权票，稍后一点儿他们跟我说他们要改变他们的表决，也同意了。”

本-古里安长有两丛流苏般白发的大脑袋垂到胸前，发出两声重重的叹息，摇头说：“这是我们历史上最严重的错误。流出鲜血的犹太人会是无数的。我们的城市会遭到轰炸，我们的士兵会倒下……”

“也许不会发生那种情况，本-古里安。用出其不意的大举空袭可以绊住他们，然后……”

“不行，不行。”本-古里安不耐烦地摆着手，“全都在说空袭！你们以为纳赛尔不是在最高警戒状态吗？他有病吗？无论怎么说飞机只能是黄蜂，它们可以蜇刺并造成损害，但你们最终是要打一场地面战的呀，要用枪炮、坦克和鲜血来打。看看德国吧！从空中重重地把地上捣成了碎片，而且持续了两年！炸毁了所有的建筑，最后是什么击败了希特勒？地面部队！坦克、步兵、俄国人、美国人、英国人，从东西两边夹击，成千上万的人参战并死掉。好了，我马上就会听到摩西的报告。他听我的，他在‘卡代什行动’里能获得那么大胜利就是因为我控制得了他。如果一定要打仗，一场有限行动就足够了。那样……”

“本-古里安，就是摩西派我来跟你谈的。”

“他派你来？”

“他派我捎来口信说他现在有很多事要忙，不过可能会来见你三五分钟。”

戴维·本-古里安看上去就像被雷击了般，过了半晌，他坚毅的薄嘴唇弯起来，慢慢地一笑，说：“三五分钟？行了，萨姆，你告诉摩西·达扬那就没有必要了，三五分钟我们解决不了什么。”

萨姆·帕斯特纳克懂得，达扬实际上是派他来说，本-古里安已经在政坛上失势了，这仅仅是在达扬应民众的召唤回到权力中心几天后。这个口信很残忍，但是看本-古里安接受它的态度还是爽快的，一个阴郁的微笑，几句淡淡的话。尽管这个人的缺点有很多也很大，可是把犹太人最终带回家的还是他这头犹太狮子。

“萨姆，你也有很多事要忙，也许比摩西还要忙。”他们站起来，本-古里安在写字台后伸出手和帕斯特纳克握手，然后又重重地坐下，“拉宾有他的计划，也有优秀的将军们，他们会打一场胜仗的。再见。”

走到门边，帕斯特纳克停下来看了本-古里安一眼。他坐在那里，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平静，眼神恍惚，好像他穿过岁月在凝视他的童年时光，又好像是穿过了世纪，在凝视第二圣殿的倒塌。

第三十六章　中途岛

等待

1967年6月5日，星期一。

隆隆声中，在西奈与加沙交界处的一块宽阔沙原地地动山摇，好像来了一场地震似的，塔尔将军三百辆柴油发动机坦克一起发动，在黎明时分进入准备。这些坦克要么是即将废弃的，要么是二手的，有英国的“百夫长”坦克，法国的“MX-13”坦克，美国的“谢尔曼”坦克和“巴顿”坦克，比起现在集结在西奈的苏联战后生产的先进坦克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是在经过以色列工艺的加强与翻新过后，它们算是犹太人能够调遣的最好坦克了。

一旦开战，塔尔的任务是从北部大规模切入西奈，实现突击，对敌威慑，中部和南部的装甲部队进攻随后进行。北边通往西奈的路仅仅是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途中要穿过高耸的沙丘和陡峭的旱谷，地形上一般认为是不可能通过坦克的，但也正因此才有了这次突袭的机会。不过，边境后面苏式的防御体系——大片的雷区，战壕，土筑工事，还有炮台，在漫长的“等待”期间大密度地修造起来，并且配备了一流的埃及装甲部队——就在塔尔师的正前方。在夜间训话中，塔尔提醒他的高级军官们，摩西·达扬对国际媒体发出的关于以色列开战的意见——“现在不是时候，太迟也太早”，这句话完全是一种机智的混淆视听的方式。实际上“红床单行动”在任何时刻都可以实施，由于以色列完全没有战略纵深，塔尔除了向前进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除了胜利没有其他选择。他们即将作为主力冲锋，以色列的生存也许在相当程度上要看他们怎么打仗了。

这位矮壮的将军操着稳定的拖腔，脸部在煤油灯的绿光照耀下显出一道道黑色刻痕般的皱纹，最后他总结道：“在战争中，没有什么事情是按照计划来发展的，然而，计划就是一切，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记住计划！记住你们的目标！杀到目标，如果必要的话，要战斗到死，为地球上的犹太人坚持到最后一刻。没有停止，也没有撤退，只有进攻和向前。”

逐渐苍白的星空下，堂吉诃德正在一个酒精炉上炒蛋，埃胡德·艾拉德中校乘坐一辆吉普跌跌撞撞地爬上来，冒出一团团呛人的灰蓝色烟雾。在吵闹得一塌糊涂的喧哗声中，他扯开嗓子大喊：“约西，你的信号兵到底为什么不回应？”

“她没回应吗？电缆一定又接地了。”

为了确保突袭成功，塔尔师实行了完全断电和无线电静默，因此通信只能靠平铺在沙地上的电缆网。而更远的南部地区的装甲部队使用电和无线电网络则不加以限制，还伴随着大量直升机的起降。这种战略欺骗起到了作用，据情报显示，埃军把南部地区作为主要的首场战斗发生地而实施了军队部署。

堂吉诃德把冒着热气、半干半湿的食物盛入两个马口铁盘子里。“吃点鸡蛋吧，埃胡德。”

“谢谢，我快饿死了。不过怎么回事？你们司令部里没炊事员吗？”堂吉诃德现在是第七旅的副旅长。

“就那几个蠢货？嘿！还是吃这个吧。我削了几片特棒的牛肉到鸡蛋里，就着洋葱和土豆，还有鳄梨，美味极了。我们很快就要吃光罐头了，到时候就要像畜生一样活着了。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让你跟我的士兵们讲几句话。”

“讲什么？”

“就是昨晚塔尔跟我们讲完话后你跟我说的那些。”

“你跟他们说就行了嘛。”

“我想让他们亲耳从你那里听。吃完了一起来吧，约西。”

艾拉德中校双手叉腰站在他的全营士兵面前，初升的太阳照在他留着小胡子的深红色脸上。他这种火红的晒伤是在坦克演习中造成的，由于处在烟尘中，他总是探出半个身子在炮塔上，因此演习评教官不止一次裁定他已经被打死了。艾拉德则坚持称他这是为了战斗，即使是假装战斗，你也得看呀。

向前一步面对全营士兵的时候，堂吉诃德注意到，呈半圆形就座的坦克兵后面，站着他的旅长葛农上校和塔尔将军。有他的上司戈罗迪什听着时，堂吉诃德不想讲话，不过也没办法，他都已经到这儿了。戈罗迪什的希伯来语名字叫葛农，但从没坚持用过，官兵们依旧叫他戈罗迪什。他的特点是：圆头，完美主义者，坏脾气，粗暴得简直可以叫残暴，会因为一枚扣子没扣就给一名士兵降职。

“七十九营的兄弟们，我们依然不知道我们何时要开战，也不知道是否要开战。”堂吉诃德开始讲话，从士兵们无聊懒散的姿势中，他能觉察出“等待”带来的士气低落，“我们所知道的，就是敌人在那边，”他手指向边境：“这就是我们驻扎在这儿数星期的原因，等待，只是等待。昨晚上我跟你们营长讲过一席话，今天他请我过来也跟你们讲一讲，只有像我这样的欧洲犹太人才能理解做一名以色列坦克兵意味着什么。我花了数年时间东奔西跑地躲避德国人，还有一年时间是在塞浦路斯的英国隔离营中度过的。你们仅仅是在书上看到过这些事，你们是新一代人了。”

这些无精打采的年轻面庞上开始露出一点点兴趣：他们大多是稚气、粉红、光滑的，有些毛茸茸的胡须，一头在风中吹乱的厚厚的头发。

“你们曾听到过这些被一遍遍问起的问题。”堂吉诃德继续说，“那些欧洲犹太人为什么会那么顺从地穿上黄星布，像羔羊一样上火车被拉去屠宰呢？他们为什么不奋起反抗呢？”

他停下来，脸色严肃。营地上的坦克叮当嘎吱地来回移动，绿色军服围成的半圆中，沉默变得凝重起来。

“好，昨晚上我跟埃胡德·艾拉德说起我在华沙的三个堂兄弟来，他们当年差不多也就是你们这个年龄，他们就是穿上那些黄星布毫无抵抗地爬上火车的。为什么？首先，德国人欺骗他们，告知他们要被重新安置到囚犯劳动营去。有那么难相信吗？尽管那些德国人是反犹分子，但他们同时也是文明的欧洲人，犹太人又怎能知道他们其实是把自己装上火车拉走进行屠杀呢？现在我们知道那是可怕的事实，但在当时这是很难理解的。”

士兵们此刻都集中起注意力，目光投在他身上。

“但即使假定他们察觉到了这个真相，我的堂兄弟们又能怎么反抗呢？拿什么反抗？他们没有武器，他们是欧洲犹太人，他们信赖那些非犹太人的官方法律和秩序。那时也有极少数犹太人真的发现了真相并且逃到了森林里，也有像华沙犹太人那样试图反抗的，但一切都太迟了。”

“好了，昨天晚上我告诉你们营长的，简而言之的一句话就是，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现在是以色列装甲兵！”他用手指着一排排正在轰隆隆响的坦克，“我们拥有这些坦克，经过训练我们会驾驶它们！我们不依靠其他政府，我们只依靠我们自己的政府、我们犹太人民、我们自己的坦克，还有我们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

远处一阵嗡嗡声打断了他的讲话，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看天空。遥远的蓝天上，一些小点迅速增大成一架架飞机，它们四个一组地朝着海的方向飞去，马达声也上升为如同连续击鼓般的轰响。当飞机四架四架地掠过士兵们头顶时，他们跳起来，高声尖叫喝彩。飞机在阳光下闪耀出光芒，投射下一抹抹瞬间而过的阴影，它们飞得那样低，连机身上蓝色的大卫星旗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飞机逐渐消失后，堂吉诃德大喊：“无须再说什么！剩下的都在天空上写出来了！蓝星代替了黄星！Am Yisroel khai（以色列万岁）！”

艾拉德中校大步走到他旁边。“立正！”一瞬间人们的姿势变刚硬了，完全静悄悄的，脸上的神情已然改变，变得热切、振奋、欢欣。“各就各位，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保持无线电静默，等待命令！伪装网保持原样！”

一名中士从队伍前列跨出来大喊：“Alei（投入）…”

整营官兵发出气势蓬勃的吼叫：“Krav（战斗）！”

“Alei…”

“Krav！”

“Alei…”

“Krav！Krav！Krav！”

士兵们哄一声迅速各自行动起来。艾拉德中校紧紧抱住约西，亲吻他胡子拉碴的脸。“太好了，太棒了，太精彩了。谢谢！那么，我们这就出发了！”

“嗯，小心，埃胡德。”

“一定！我们艾尔阿里什见，嗯？堂吉诃德，我的朋友。”他大踏步走开了。

塔尔将军示意堂吉诃德过来，他和戈罗迪什两个人都显得整洁健康：皮肤晒成棕褐色，眼神明亮，军服熨烫得平平整整且都戴着崭新的帽子，厚重的坦克兵新式风镜推到他们的额头上。“犹太人的沙漠之狐”“以色列的隆美尔”，这样叫也并不意外！堂吉诃德想。塔尔和他握手并拍拍他的肩膀。戈罗迪什以前学习过《塔木德经》，他模仿诵经的语调念诵犹太神学院的祷告词：“Goot gezugt！Yasher koyakh！（说得好！加油！）跟我来。”

刚才的飞机把整个师都激励到一种狂野的活力中。一簇簇士兵在除坦克以外的上千辆车前忙乱开来，有通信吉普、半履带指挥车、兵员运输车、医疗篷车、油罐车、维修车、餐车、弹药车……后勤保障的车辆要远远多于前方作战部队的车辆。

“红床单行动”

在戈罗迪什昏暗的拖车里，他走到后面挂着的一幅地图前。“现在看这里，约西。刚才那些飞机意味着‘红床单行动’立刻就要按计划进行。南部军区给了塔尔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塔尔又把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分给了我们一部分。今天上午，在没有重大伤亡的情况下我们是打不进去的，但是我们不能停止，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停。我会向北往这里，”他轻敲地图上一处远在加沙地带的公路交接处，“我要你组建一个第二指挥小组，以防万一。你明白了吗？”

他们盯着对方。戈罗迪什说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在一开始就会阵亡或者受伤，也有可能在首次进攻的混乱中被困在里面，那时指挥进攻的职责就落到堂吉诃德身上了。

“明白。”约西看到桌子上堆起来几封军事命令的密封信封，最顶上是一张便条，上面戈罗迪什用彩色蜡笔仔细手写着希伯来文字：SADIN ADOME（红床单）。“我们打头出发吗？”

“按照计划是埃胡德率领他的‘巴顿’坦克打头。”这八十辆美制坦克是与西德通过一种复杂的买卖方式买进来的，刚买进来阿拉伯人就知晓了一切，然后叫吼并阻止了交易。“他们是锐利的矛尖，部队呈散开纵队，我会在靠后部的位置。当我们看清楚了进攻的发展态势时你就停止前进，在此等待命令。”戈罗迪什弯腰在地图上用圆规和尺子标了一个点，“你们指挥小组的代号为‘Karish（鲨鱼）’。”

“鲨鱼。”约西猛龇出他又大又白的牙齿，“不错。”

戈罗迪什没笑，说道：“行动。”

凭借航位推算法，飞行中的本尼·卢里亚默记下朝陆地转向之前的分钟数，他的耳机里除了静电的噼啪声外再无其他声音。四架“幻影”战机擦着海上白色泡沫的浪头，以四百海里每小时的速度向前飞，其他三架像是进行航空表演那样编组在他的身边，右边是卡尔曼，左边是伊兹克和里奇。注意了！大角度平缓向左转弯，其他飞机也跟着转弯，继续保持阵型。棒小伙子们，真稳当。燃油没问题，油压正常，发动机温度正常，投弹开关开启，机炮开关关闭。领受任务出发时那种熟悉的胃部阵跳感已慢慢消散了，五秒钟后，地平线上按时冒出一线沙丘，发动机要开始猛烈运转了。任务中，卢里亚上校要从北面进来，这里是最出乎意料的，而且要飞得非常低以躲过雷达的探察。

四架一组的飞机掠过绿油油的尼罗河三角洲湿地，农庄里和灌溉水渠边的农夫们朝他们挥手，并没想到这些飞机不是埃及巡逻机。下面一条铁路上一列短途列车正哐哧哐哧地往前走。前面的那个小村庄可能就是法古斯，那是本次袭击的起点，可是在三分钟内即进入视线也太快了。左边远处另一个村庄看起来更像是法古斯，但如果朝那边飞本尼就脱离航线了。卢里亚大脑里飞快评估了各种选择：如果我错过了法古斯，找哪个地方做替代起点？航线，速度，爬升率，高度？他紧盯着前方远处的电话线杆、瞭望塔等任何有可能会一不小心在瞬间就撞上去的障碍物。

那就是法古斯！茅屋、街道、水渠、土路全都在正确的地方。时间精确，漂亮的领航。前方的天空里，看不见“米格”巡逻机的影子，很好，他朝其他飞机做了个手势，开足马力，爬升！下面涂上伪装色的机库、指挥塔台、中队房屋、停在跑道上的飞机显现出来，就像一幅会动的长镜头侦察相片。英查斯（Inchas）截击机基地实际上和泰勒诺夫基地极其相似。加力燃烧室把飞机像加农炮弹一样大力推上天空，卢里亚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升速指示器一圈圈地快速转动——三千英尺，四千英尺，五千英尺，飞机急遽向上爬升。到达六千英尺了！其他飞机在后面紧紧跟随着他。从现在开始，就完全是他们演习过的动作了。本尼·卢里亚做了个空翻，啸叫声中，只感到天旋地转，随后他放平机身，直直地朝堆满飞机的主跑道飞去。

机首朝下呈陡峭的三十五度角开始俯冲，他扳开开关准备投放专用于轰炸跑道的炸弹。前方零星的防空炮火开始发射，黄光一闪一闪，红色的曳光弹升上来。他视野里一排排的“米格”战机越来越大，真是一块块肥肉啊！但这些飞机不是第一次攻击的任务。下面小小的人影在到处乱跑。不断调整控制杆以笔直俯冲，笔直，笔直地。当高度计又一路旋转到二千英尺的数值上时，他投放出了炸弹，感觉到机身轻轻一震，继续朝地面俯冲，随后在变得密起来的防空炮火中开始拉起机头，咔嗒一声再从轰炸模式改换到扫射模式，拉平机身后，向左转弯，猛扑到高大的机库后面，破坏掉防空火控对自己飞机的锁定。他斜过眼飞快瞥了一下，哇！后面浓黑的烟柱滚滚上升！那些炸弹的功劳，上帝做证……

这些炸弹都是国内产品。炸弹投出去后一个降落伞会打开从而降低它们的下降速度，其上的自动控制调节装置会使炸弹竖起以保持最大的穿透力，随后里面的火箭燃料引燃，推动炸弹深钻到柏油碎石铺就的跑道下面，最后延时爆炸引信启动，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以色列技术耗时几年的创新就是为了这短短的历史一瞬……

所有的飞机一架架整齐有序地爬升、俯冲，依次跟进轰炸，半绕着基地盘旋。透过升起的黑烟，他们能看到那些已经毁坏得不能再使用的跑道，上面布满了尚在摇曳着火焰的黑色弹坑。英查斯的飞机被困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又无能为力。

开始扫射！卢里亚将机头稍稍向下倾斜十度俯冲，用机头炮和航炮远距离扫射他看见的一架“米格”战机，他的飞机震动并发出咯噔的响声，炮火一连串射在那架“米格”战机的机身上，飞机顿时爆发出黑红色的熊熊火焰与烟雾。这跟空战中的胜利不一样，不过，还是相当壮观的！好一场景象，好一堆收获！这堆俄国战斗机沦为停在地面不能动弹的牺牲品，数量超过了天上的“幻影”，一架接一架地在卢里亚的枪炮下毁掉。他一直严格地记着数：又一架，再一架，所有的确定都给干掉了，就在他眼前爆炸，永远也飞不起来了。这些都是长年处于戒备状态的截击机，很有可能那些飞行员就在飞机里面，被烧死……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还是继续执行任务吧。攻击完成。命令要求是连续进行三次扫射攻击后离开，几分钟后第二波飞机会到来继续攻击。

当他做盘旋动作进行再一次攻击时，其他飞机仍然毫发未损地跟着他；以他所见，没有看到任何一架己方飞机身上有弹洞。防空炮火的弹幕变得越来越密，红色曳光弹和黑色烟雾不断从卢里亚的驾驶舱边掠过，但是以色列空军的训导坚定严厉：不理会防空炮火，摧毁跑道，再摧毁飞机。朝着正在燃烧冒烟的英查斯基地扑下去进行第二次航炮扫射，卢里亚看到他那一组的其他三个飞行员也战绩颇丰。飞快地数数，十八、十九、二十，下面的“米格”战机在大火中被烧成一堆黑炭。

还留有大量的目标，苍白的阳光下，一架又一架的“米格”让卢里亚打成一团火光。那些法国专家争论在“幻影”上加装航炮是错误的，过时了，他们说导弹才是正确的武器装备。真是不怎么样的专家！这门机头炮造成了多大的毁坏啊，还有那两门让人恐怖的三十毫米航炮，每分钟射速高达一千发！以色列人压服了法国工程师，托尔卡斯基、魏茨曼、胡德，这些伟大的飞行员，伟大的以色列人，伟大的决定！

高飞在滚滚的浓烟之上，本尼可以看见，现在第二波飞机还没有进来。指挥决策：掉转方向，再一次扫射。让破坏来得更猛烈一些，彻底摧毁这个犹太家园的威胁。燃油是个限制性的因素，他角度稍浅地俯冲进浓烟和已经随意散乱的防空炮火之中，又组织了两次攻击，然后，卢里亚率领着他的小伙子们急遽爬升，一直上到一万英尺的高空，回程路上不必再在多雾的海平面上艰难飞行了。

处在这个高度上，翠绿色的尼罗河流域尽收眼底，河流两边是杂乱无序的灰色的开罗城区，城区附近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就像玩具一般，还有色彩斑斓的三角区，那一头是蓝色的海洋，黄褐色的沙漠向东延伸到苏伊士运河。清晨半透明的空气中，浓黑的烟柱高高地翻滚上来，讲述着这里发生的故事。像英查斯一样，阿布·苏埃尔（Abu Sueir）、法伊德（Fayid）、卡布里特（Kabrit）、开罗西（Cairo West）等空军基地尽数被点燃。一个突然涌上心头的想法让他兴奋不已：老天啊，这就是“中途岛”啊！

本尼研究过历史上的所有空战，在他脑海中最生动的画面就是中途岛之战，海面上到处漂满了燃烧的日本舰船，向天空散放它们自己的送葬火焰和浓烟；哗啦啦的几分钟，一场巨变扭转了历史与战争的路线。“上帝呀，我们胜利了，”他大声叫喊，在泡状驾驶舱里挥舞着拳头，“我们赢了！”他扫了一眼仪表，从开始到结束，他们在英查斯上空一共花了七分钟。他抓起麦克风打破了无线电静默，现在还有什么不行的呢？

“‘手鼓’‘手鼓’，我是‘弹弓二号’，从‘向日葵’返航……”

卢里亚欣喜若狂的喊叫通过扬声器以失真的语调传出来，在地下的空军指挥所里回荡。戴着耳机的女兵们兴奋地用橘黄色油彩笔在一张玻璃隔板上涂抹。

达扬和拉宾惊疑地笑了，互相握手，达扬对他大喊：“嘿，英查斯！如果这一切都准确无误的话，伊扎克，那么到现在就干掉七十一架飞机了，这还只是第一波！”

拉宾缓缓抽着烟，他椅子扶手上的一只浅碟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地下指挥所里的紧张气氛一下消除了。“鼓舞人心，尽管还没完全确定。”拉宾说。

“奇迹啊奇迹！”埃泽尔·魏茨曼说。他是前任空军司令，现在担任拉宾的作战部长，他高兴得满脸笑容。“这些小伙子听起来就像阿拉伯飞行员似的，报出那么疯狂的数字，不过谁知道呢？”

空军司令莫迪·胡德把一只大号水壶喝得底朝天，咣当一声放下水壶举起手，室内军官们的喧闹声静下来，匆忙进出的人也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子面向正坐在他后面的拉宾，几乎就是在喊叫：“本尼·卢里亚在战斗中从不多说话，他的报告没问题！其实，”他朝橘黄色标记的隔板指了指，“所有的这些数字你们都可以相信。‘焦点行动’正在按计划进行。”

帕斯特纳克在拉宾旁边说：“我相信它们。”

“想必我要批准‘红床单行动’了。”拉宾说着站起来。

“当然可以。”达扬说道。他又转向帕斯特纳克说：“萨姆，呼叫北部军区和中部军区，即使遭到枪击，他们也不能朝叙利亚或约旦推进。”

“摩西，给他们的命令就是这样说的。”

“嗯，是的，不过叙利亚炮兵一定会开炮的，也许约旦炮兵也会，一旦我们有任何部队跨越边界，再想把他们召回来就太迟了。我们可以还击，但是只能以静态姿势还击。”

“是，摩西。”

“再一个，立刻跟阿巴·埃班汇报现在的情况进展，我们已经进入一个新的国际政治状况中了。当然，也汇报给艾希科尔。”

达扬又没有走程式，又回到了他们在“卡代什行动”中的关系，那时帕斯特纳克是他的副手。帕斯特纳克并不介意达扬这样命令自己，尽管这几年来他们都各自在不同的道路上发展，不过话说回来，达扬在政治上也没有尝到多少甜头。今天早上达扬挺着个大肚子，光头，呈现出一副威严的神态，看他的样子，他不仅仅是国防部部长，还是真正的总理、老大。

“同时向本-古里安汇报吗？”萨姆问。

达扬耸耸肩。“你决定吧。喏，阿拉伯人的反应至关重要，我要知道开罗广播电台和其他电台的讲话内容。还有，他们那些领导人一定会通电话，或者是通过无线电商谈，你们在监听他们吗？”

“在监听。我会给你半个小时的广播摘要，如有什么特殊的事情，立刻向你汇报。”

达扬点点头转过身。帕斯特纳克走进一间休息室关上门开始打电话，通过窗户，他可以看见女兵们正在写来自开罗西基地袭击的报告。

“我还没穿好衣服你就给我打过来了，”列维·艾希科尔说，“不过继续说，继续，你听起来很高兴……哦，真的吗？萨姆，萨姆，mi darf makhen shekyanu（这预示着上帝对好消息的祝福）！我该到基里亚去吗？我想我暂时还是等着。你给阿巴·埃班打电话了吗？”

“我挂上电话就打。”

“好的，好的，他一定会立刻告诉我们在纽约和华盛顿的人民，他会在半夜就把他们叫醒，不过为了这件事值得，他们一定会大呼小叫激动一番的。萨姆，精彩！替我祝贺莫迪！哎，萨姆！结局也只应该像开局一样！听着，给本-古里安打电话，他有权利知道。”

这就是列维·艾希科尔，帕斯特纳克想，那位老人从前是他的上司，现在则是最仇恨他的批评者，但他仍然体谅着那位老人。他先给本-古里安打了电话，然后又给外交部部长去了电话。

戈罗迪什从拖车里走出来，对坐在天线林立的半履带车里的信号官大声喊道：“‘红床单行动’！打开全部无线电通信网，发布命令！”

发动机嗡嗡地排气，高音喇叭发出刺耳响亮的声音，信号兵们带上封口的信封冲入密集排列的坦克中。伪装网拉了下来，坦克兵蜂拥着从舱口爬入，炮塔前后旋转，机枪上下升压，随后坦克隆隆起步，搅动起漫天的黄尘，模糊中，戴着钢盔的指挥官们用手里的旗帜打出信号。

约西·尼灿率领他的队伍，一个排的“百夫长”坦克和一些半履带车以及吉普车，开到靠近边界的一个地方，这处地方仅仅沿着平坦的沙地有围起的铁丝栅栏，戈罗迪什旅的纵队由“巴顿”坦克打头隆隆开了上去，履带铿锵有声，沙子刷刷地甩到空中。埃胡德·艾拉德的坦克压过那道铁丝栅栏，他直立在炮塔上对着钢盔上的麦克风大声喊话，当看见坐在半履带车上的堂吉诃德时，他挥挥手，朝堂吉诃德敬了个礼。地平线上升起敌人重炮的闪光，轰轰的炮声紧跟其后响起。空袭已经结束了，正如塔尔说过无数遍的那样，要赢得一场战争，装甲部队必须占领土地。

无声的祈祷

夏娜的加拿大男友开车送她去耶路撒冷的公交总站，突然，凄厉吓人的尖啸声响彻天空。

“怎么回事？”他喊道。

“是埃及人，他们来袭击耶路撒冷了。”阿里耶立刻说。

夏娜在后座上紧紧抱住阿里耶，安慰道：“别怕，阿里耶。”

“我？我才不怕埃及人呢。”

“打开收音机，保罗。”

夏娜是来耶路撒冷参加她少女时代一个朋友的婚礼的，那位朋友差不多和她一样，也是一个老小姐了，刚刚她和阿里耶正打算乘公交车返回海法，新闻播报恰好开始。

“耶路撒冷以色列之音，现在是十点整。今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埃及飞机再次侵犯以色列领空，空军已将其赶走且我们的战机均安然返航。所有部队保持最高警戒状态。”

其余的新闻都简短而乏味，新闻播报完后是一个软饮料的广告，保罗关掉了收音机。“嗯，这听起来真的不像是有战争呀，是吧？”保罗在警报声中喊道。

“对，不像。也许他们是在测试警报器吧。我们继续走吧。”

雅法路上的商店大部分都关了门，由于国家把卡车都征用到边境上去了，所以平日里这个地方卡车的拥堵也已荡然无存。警报声中，透出遥远处一声声沉重的轰鸣声。

“听！”他大喊，“可能就是空袭，肯定是。”

“那是炮兵。”

“炮兵！”保罗黑胡子的圆胖脸打量着夏娜，“你的意思是约旦在进攻我们？”

夏娜注意到了他用的那个“我们”，显然他认为他和大家是一个集体。“对，他们好像在炮击我们。”

“也许你最好不要现在回海法，夏娜。军队会堵塞道路，也不安全。你和阿里耶可以住到我的公寓里，我到犹太神学院里睡觉。”

“为什么？如果必须要留下，我们可以住到我妈妈那里。”

“在一个房间里会很不方便的。”

“我们耶路撒冷这里的人都很纯朴的。”

远处发出爆炸声的那个地方升起一股浓烟，轰鸣声更密了，警报声也一直在嘶叫。阿里耶说：“我们要狠揍约旦人，我们要狠揍所有进攻我们的阿拉伯人。”

“我们去我母亲家吧，保罗。”

“好的。”

夏娜守寡的母亲的家在一个老宗教区，房子是一间阿拉伯式的厚壁房子，在征得埃兹拉赫的同意后，她可以一个星期去一次，帮他做安息日餐，顺便打扫那间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满了大部头书的地下小窝。由此，这个破败地区里的其他老妇女都非常羡慕也非常尊重她。

保罗拐进一条小巷子，一列笑闹的孩子在避难所入口前排队。“夏娜，如果发生了战争，我能做什么，我能如何帮忙呢？”

“犹太神学院的男孩们只要继续学习《托拉》就行了。”

“我不是男孩了。”

在警报声中夏娜提高声音说：“有人讲过一个笑话，关于犹太神学院学生在战争时期的，说炮轰开始后一个大拉比冲进学习中心大喊：‘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回事？打仗了！行动起来！Zug tillim（背《诗篇》）！’”

“哈哈！有意思。”

“如果你真的想报名，我可以告诉你个地方。”

警报声渐渐弱下去了，炮声听得更清晰了些。“等待”猛然一下子就过去了，又要开始打仗了！第一次开战的时候夏娜还是个小姑娘；第二次时她在为堂吉诃德而忧心，那时他是名伞兵。而现在他已是一名装甲兵高级军官了，她没有再为他担忧的借口，尽管她怀里还抱着他的儿子，他能照顾好他自己了，如果不能，那就太糟太糟了！耶尔的丈夫与她夏娜无关，终究要画句号的。

汽车停在夏娜母亲房前，一个戴钢盔扎红袖章脸上满是胡茬的矮胖男人跑上来，冲他这个加拿大人挥舞手里的大棒，叫喊着什么。

“他怎么了？夏娜？我的希伯来语不太好。”

“他是防空队员柴姆。他一直在渴望战争，现在他很高兴。”她哇啦哇啦跟柴姆说了几句，柴姆嘀咕着走了。

保罗说：“好了，我该怎么走？”

她告诉他走法，最后又说：“不要走主干大街，保罗，有军车。招募办公室在二楼，那家餐厅上面。”

“明白。”他开车离开。

埃兹拉赫不通气的地下室有一半是露在街面上的，他的门开着，夏娜可以看见屋内只穿着衬衣和一件小塔利特的埃兹拉赫，他正坐在桌子边摇摆着身体吟诵一本小书，不是平日里《塔木德经》那种单调平板的节奏，他看的是《诗篇》。对于《诗篇》，夏娜已经烂熟于胸，进了她母亲的房内，她不由自主地默诵了几句《诗篇》中的话，保佑那个与她无关，丝毫没有改变其鲁莽冲动性格的士兵——堂吉诃德。

第三十七章　进军艾尔阿里什

装甲部队

塔尔将军第一天的任务，就是夺取一条沿地中海海滨从加沙到艾尔阿里什的柏油路，同时尽可能地消灭所有敌军。在经历过一天的激战后，他的那些“暴力”坦克，就像他常常喜欢说的那样，已经成为垮掉的巨大机械玩具，需要从补给车上获取燃油和弹药来“上发条”，才能继续打下去。但是，那些“软弱”的补给车没法儿像坦克那样穿过沙漠和灌木地带，因此这条柏油路就成了关系生死的首要目标。橡胶轮胎车辆要想穿过碎石荒地和高耸的软沙丘，这是唯一一条路，也是穿越雷场的唯一一条安全路径。

艾尔阿里什是西奈首府，是一个很漂亮的海边城镇。敌人在这里的防御力量很强，有一个较大的机场，距离塔尔的出发点大约四十英里。塔尔打算把敌军边境地区坚固的防御工事打开一个缺口后，一路杀到艾尔阿里什，但是要在开战第一天就到达那里是不现实的。一连串的防御工事已经将这条滨海公路锁死，第一道防御圈从边境附近开始，穿过由一个坦克师把守的埃及防线重镇拉法路口。这个令人生畏的巨大“刺猬”横跨在公路两边，此外，从海边到无法通行的高大沙丘之间，还布设有大炮、反坦克陷阱、壕沟和雷场。

过了拉法，顺着公路往前走二十英里，就是第二道令人生畏的防线，沿途要经过杰拉迪山口（Jeradi Pass）那段长长的交叉火力网，还要穿过高耸的沙丘和丘陵地等很多英里蜿蜒盘旋的路，这个杀戮战场上有更多的雷场、反坦克炮、伪装坦克和筑有堡垒的战壕。再往前走十英里就是艾尔阿里什，但是沿着整个十英里的路全是在“等待”期间加固起来的据点和要塞，而且数量更多。

塔尔部是以色列能够调动的最精锐的部队了，如果这支部队被阻止或者被打回来，把地面上不堪一击的场景让阿拉伯人、俄国人和并不友善的联合国尽数看在眼里的话，那么空军这场漂亮的胜利可能就会大打折扣，也许还会彻底浪费。他要拼命朝艾尔阿里什进军，不间断向前推进，不计成败，也不管代价。

埃胡德·艾拉德的“巴顿”坦克列成一条弯曲的长纵队隆隆驶过，扬起的沙尘遮住了低悬的太阳，堂吉诃德站在自己的半履带车里看着他，这个景象既让他高兴也让他担忧。这些美制坦克嘎吱咣当地过了好几分钟，操作坦克的小伙子们穿着原野绿的军服，虽然迄今为止他们还没见过战争是什么样，但都显出勇敢无畏的样子。“巴顿”坦克线条优美，外形低矮，车体悬挂系统平稳，乘坐感舒服，速度也快，但是它的汽油发动机是一个很糟糕的隐患，容易着火，而且“巴顿”坦克火力低，它们经不住“T-55”或“斯大林-3”坦克的轰击，也无法与它们远距离对射，因此在战场上这种坦克不得不运用技巧欺骗敌人，或者是用打伏击的方式来作战。这种机动操作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如果说有人能做的话，那也就是埃胡德·艾拉德有这个能力和胆量了。

跟进在“巴顿”坦克后面的，是八十二营笨重的“百夫长”坦克，明显的英式风格，古板的高大形象，铸钢的车身与炮塔，其上巨大的加农炮更是鲜明的英伦特征。多年前坦克兵们很讨厌“百夫长”，他们抱怨说，这种坦克不适合沙漠战，常常陷到沙子里，出故障，履带总是脱落，待在里面热得能把乘员蒸熟。伊萨拉耶尔·塔尔和高级军官们，诸如戈罗迪什、艾拉德和约西，实施了严苛的保养规章制度，对不遵守规则的过失和失误进行残酷无情的处罚，现在“百夫长”坦克的各项性能相当良好，操纵它们的机组人员也很高兴，甚至还有点让人嫉妒。

堂吉诃德耳机上指挥网嘈杂的说话声中，塔尔的声音插进来，冰冷而尖利：

“戈罗迪什，怎么停下了？”

戈罗迪什沙哑烦乱的声音说：“中轴线太狭窄，有很多障碍物。”

“戈罗迪什，强行突破！现在只是开始！”

“收到。”

堂吉诃德看得出来，在最初的半个小时内，行动就已经混乱起来。就像塔尔先前说过的那样，很少有按照计划发展的事情。有报告进来，由于缺乏经验，一营的士兵被压在第一个村庄的街角处和死胡同里，遭受了猛烈的炮火袭击，正跌跌撞撞地四处乱跑。过去建造这些错综复杂的道路是为了阻碍和迷惑入侵的骑兵，现在显然对坦克也完全起作用。堂吉诃德从望远镜里看见那些止步不前的“百夫长”坦克乱作一团，他决定行动。为什么要等戈罗迪什的命令呢？

“我们走！”堂吉诃德举起旗帜召集半履带车后面自己的部队。迂回驶过龙牙障碍物和“之”字形的壕沟后，他们穿过耕地开到了村庄外围坦克阻塞处。堂吉诃德看见没有路可以从那些坦克边挤过去，便随手指向一堵土墙，命令他的司机：“撞开这里。”

堂吉诃德想做个外科手术式的切口，去看看战场里面是什么情形。那名皮肤黝黑的也门小个子下士先是惊讶地看他一眼，继而露出大金牙朝他咧嘴一笑，然后开足马力撞上去。哗啦！碾过大堆的碎石瓦砾，半履带车开进去的是一条昏暗的死胡同，旁边都是低矮的房屋，间隙里填塞满了不能动弹的低沉轰鸣的“百夫长”坦克。

“他妈的！”堂吉诃德朝一位站在炮塔上的坦克上尉大喊，那位上尉吃惊地看着这个满身尘土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中校，“朝前开！撞倒那栋房子！”

那名上尉喊叫了些话，大意是说命令不允许伤害平民。堂吉诃德跳下车，拔出手枪，跑到胡同尽头的一间房里，房内只有几件破败的家具，显然是空房子，他跑出来，怒气冲冲地朝巨大的坦克打手势，命令其向前开进。随着一声轰鸣，坦克猛撞上来，房子倒塌了，阳光透过灰尘照进胡同里。各辆坦克碾过破碎的房屋，在阳光下喷出一股股蓝烟，其他车辆跟在它们后面开始移动。

这期间，他耳机里刺耳的嘈杂声一直在响，他听到，随着战斗展开，塔尔和戈罗迪什越来越偏离计划。受命攻打拉法路口的“百夫长”坦克营正在被调离。“戈罗迪什，我要前去拉法。”他用暗语发出信号。没有回应，他把这视为完全默许，于是，他在村外召集了分配给他做预备队的一个“百夫长”坦克连。站在半履带车上，约西举起绿色旗帜对话筒大喊：“Aharai（跟我冲）！”然后率先冲下尘土飞扬的小路，插过田地，直扑公路而去。

十五分钟后，他就站在废弃的拉法火车站了，这里是战役第一关键目标，恰好处于加沙地带和西奈分界线靠里的地方，他发出信号：“戈罗迪什，我已占领‘梵蒂冈’，等候你指示。”

静电噪音中，戈罗迪什的声音传来，很不清晰：“堂吉诃德，你在哪里？在‘梵蒂冈’吗？已经占领了？”

“我在‘梵蒂冈’，我已占领此地，所有坦克完好，伤亡很小。敌人看见我们过来就跳出战壕逃到沙漠里去了，跟耗子一样。”

“收到。你看见拉法空地上还有战斗吗？”

“没有，死气沉沉。”

“很快会有战斗的。在‘那不勒斯’等我。”

不久，戈罗迪什和堂吉诃德肩并肩站在一个水塔下，两个人均是满身灰尘大汗淋漓。水塔就建在那个代号为‘那不勒斯’的小山上，这里已过了火车站，是拉法空地的最高点。拉法空地是沙漠中的一个浅碟形盆地，最宽处七英里宽，往路口那一端走逐渐变窄。黑色的公路把整个地区一分为二，表面上看来静悄悄的，好像阵地已被遗弃。戈罗迪什手臂朝着整个区域一挥，说：“老天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约西。那些该死的俄国坦克是世界上最会伪装的。”

“嗯，我们马上也会知道了。”

约西的一个“百夫长”坦克排作为探路先锋，沿着公路朝路口缓慢前行。当他们走了将近一千码时，沙漠中顿时枪炮声大作，四周到处都是火光、爆炸、红色的曳光弹和尖啸的炮弹。士兵们的表现在约西意料之中，看到多年来严酷的训练如此起作用他甚感欣慰，坦克纷纷疾驰到地表褶皱里或者高大绿色的蓖麻后等隐匿处，瞄准看不见枪炮但发出闪光的地方开火，或者是朝那些扯掉伪装网从藏身处突然冒出来的敌人坦克猛烈回击。

炮火轰鸣中，戈罗迪什大声喊道：“小伙子们很棒。告诉他们撤退，约西，情报没错，那块沙岭是封锁主力所在。”

巡逻队没有任何伤亡，后撤到山脚下“百夫长”坦克队伍里。堂吉诃德通过望远镜仔细沿着地平线搜索：往北，“那不勒斯”的后面，烟尘滚滚中夹杂着闪光，那是后面加沙村庄里一直在进行的战斗所致；往东，很远很远处，也有尘土升起，那是拉斐尔·埃坦的机械化伞兵旅，他们正从以色列方向直接朝拉法路口扑来，他们的任务是借助塔尔部坦克的协助，占领并守住这里；再往海边方向看，埃胡德·艾拉德的“巴顿”坦克正好进入视线，没错，绝对是他！不管怎样，事情多多少少还是按计划发展的。

约西说：“请注意，戈罗迪什！埃胡德和我一起可以扫平那个路口，派他和我去吧，我们会继续这个势头的。”

“绝对不行。想让敌人包我们的饺子吗？要遵守计划。埃胡德营会攻击并打垮拦截部队的，那时我们再前进。”

“那我呢？”

“你做我这里的预备队。如果埃胡德打不赢你再去，到时我会下命令的。”

埃胡德·艾拉德按照计划朝沙岭发动进攻，一个连从正面进攻以吸引火力，两个连绕到敌人后方进行奇袭并捣毁他们。照例，艾拉德亲自率领正面进攻。按道理来说，营长是不应该这样做的，不过戈罗迪什也没反对。约西从望远镜里看到，霞光中，身影微小的埃胡德像以往那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炮塔上，带领一个坦克连沿着沙岭的斜坡往上攻。（坐下去，埃胡德，拜托了，坐下去！）沙岭一线敌人所有的坦克和反坦克炮都在朝前进的“巴顿”坦克开火，但是埃军看不到他们的后面——约西从他的高地位置上能看到——靠大海一边的敌人阵地后面，由更多“巴顿”组成的艾拉德另外两个连横排成一行，已经缓慢爬上高软的沙丘顶部。

此刻在正面战场上进攻的坦克受到轰击并起火……一辆、又一辆、第三辆……这样的场景既让约西震惊也让他痛楚，他几乎都能感觉到那种猛烈起火时的热度。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训练和演习，而这次是真的在打仗！坦克兵们冒着敌人的机关枪弹雨从燃烧的坦克里爬出来摔到地面上，也许还好，也许已经受伤了；但也有的人可能已经烤死在里面了，那是被困在烧红的钢铁里呀！作为一名装甲兵教官，现在还是副旅长，约西曾经无数次安排过如何救火与避火的训练，但他自己却患有幽闭恐惧症，只是从没向人提起过，有时候他会在噩梦中梦到类似的场景，一身大汗地惊醒后，他感谢上帝自己是在一张床上而不是在一辆燃烧的坦克里，常常会在黑暗中数小时地懊悔自己离开了伞兵部队，但是在白天他从没有这种懊悔感。他越了解坦克，也就越相信它们是决定以色列大小战争成败的关键。

后面的“巴顿”坦克什么时候才开火啊？接近射程的时候，对，训导是那样说的！可埃胡德这一队遭受到如此猛烈的轰击，就算埃胡德本人……

轰隆！后面爬上来的所有“巴顿”坦克一齐开炮，声音在整个浅丘里回荡。沙岭上一辆辆苏联坦克爆炸起火，八辆、九辆、十一辆，敌人坦克不动弹了，浓烟滚滚而上，干得漂亮！受到袭击的敌人编队彻底崩溃，还完好的坦克和自行火炮跌跌撞撞到处乱跑，有的一头栽下沙岭，有的看不见不知到哪儿去了，敌人坦克兵从还在奔跑的起火坦克里跳出来！后面的“巴顿”坦克边跑边不断开炮，又击毁了更多的坦克，同时埃胡德这边还在继续向上爬，用机关枪扫射那些跳出战壕又隐藏起来的敌兵。

戈罗迪什一只胳膊搭在堂吉诃德肩头：“好了，敌人击溃了！准备朝路口进发。上帝保佑埃胡德！好猛的一头狮子！我联系不上拉斐尔，不清楚他要怎么做，不过他马上就来了，我从这里能看到。等埃胡德把损毁的坦克收拾好，他会在你后面跟进，我也和他在一起。”

“明白。”

“堂吉诃德，一旦你开始，就要马不停蹄往前赶。我命令一部分兄弟加入你的部队，剩下的做我的预备队。”

“一部分兄弟”指的是一长列“百夫长”坦克，他们刚刚结束北部的第一场战斗，隆隆地开过来，一副精神抖擞、士气高昂的样子。

“出发！”

在狙击手和反坦克炮不断袭扰下，约西率领的“百夫长”坦克队朝着路口艰难推进。抵抗没有以前强了，但是肯定的，前面还有第二个苏式体系重火力防御带。他让一支探路巡逻队跨过路口朝前行进，同时呼叫戈罗迪什炮火支援，戈罗迪什随即命令机动重炮对所指方位进行绵密炮击，然后发来信号：“跨过路口！”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堂吉诃德用旗子打出信号，坦克开始穿过那个十字路口，路边立着个巨大的指示牌，上面用阿拉伯语和英语两种语言各自写着：SHEIK ZWEID（谢赫·祖威德），EL ARISH（艾尔阿里什）。没有一丝抵抗，很诡异！除了坦克行走在硬路面上传来的叮当声和隆隆声外再无任何声音，难道是刚才那一通炮击把敌人的火力都打哑了？

不会那么简单的。

当大部分“百夫长”坦克穿过路口后，一阵猛烈如飓风般的炮火从四面八方袭来：从看上去光秃秃的山上，从伪装的战壕里，从隐蔽的暗处里，雨点般的爆炸物、弹片、枪弹和烈焰，力度和密度让人目眩，突如其来全面包围的响声和火焰让人震惊。坦克和半履带车纷纷被击中起火，一辆半履带车翻仰过来，坦克兵们有的被烧焦，有的衣服上着了火，从被击中的车辆上如一团火般翻滚下来。这是一场真正的阻击，纵队被迫停下来。堂吉诃德站在他半履带车的车头上，看到他的部队从头到尾乱作一团，“百夫长”坦克就像发疯的大象般转过方向，到处笨拙地跑动，它们的长炮管一会儿升起一会儿又降下，就跟发了神经寻找东西的象鼻一样。

约西抓住他的司机的肩膀说：“带我到那个小土岗上去。”

半履带车顺着附近一个斜坡往上爬，西奈的风把这个地方雕刻成一片片怪异的沙丘。士兵们陷入苦斗的这个公路与土路交叉口尽管不起眼，但就算塔尔大部队全数进攻能不能取胜都还不确定，堂吉诃德想。埃军一直把自己的火力压制到最后，现在他们拿起能用的不能用的尽数朝自己招呼过来。拉法路口对塔尔将军至关重要，对他们也至关重要。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要由约西的部队来顶着。就他的认识来看，也许这才算得上战争。

“好了，停车。”小土丘位于路口的转弯处，从这里约西可以看见整个纵队的混乱状况，坦克兵们也能看见他。在发出尖利哨音拖着火线的炮弹与子弹中间，尼灿中校站在他的半履带车顶上，举起手中的指挥旗。

“大家听着，我们训练就是为了战斗，”约西简明清晰地对着钢盔上的麦克风大喊，“以色列的未来就在我们身上。部队继续前进。如果你的车着火，大家帮助扑灭它；如果车不能动弹了，就把它的人员拉上继续往前冲。不能把伤员留下。重新编组，重新前进，最大火力射击所有目标。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冲过去，跟我冲。”

约西一直稳站在自己的半履带车上，跟在最前面的第三辆坦克后，他看到那些“百夫长”重新排成纵队冒着猛烈的交叉火力沿公路往前冲，尽管受到敌人的轰击，但同时也在还击敌人的火焰喷射器和猛然冒出来发炮的坦克。

战斗中的时间不能用正常概念来判断，约西也不知道是过去了五分钟还是过去了二十分钟，纵队最终顺着公路向南冲出了沙丘地区，火力的密度降下来的时候，他要求上报人员伤亡和车辆损毁情况，直到那时，他才扫了眼手表。戈罗迪什命令他冲锋时是十一点三十六分，现在分针刚过十一点四十四分。八分钟通过。身后留下一部分击毁冒烟的车辆，里面还有阵亡的战士。

他现在率领的装甲部队算是有战斗经验了。

挺进

一块路标上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谢赫·祖威德，二公里。此时，埃胡德的“巴顿”坦克也从后面赶上来，在沙地上搅得漫天黄尘。埃胡德在距离他这条路一英里多远的另一条平行线上，不这样的话，一旦他们与敌人坦克陷入混战，由于沙漠战斗而引起烟尘，他们到最后可能会自己人打自己人，这种事在“卡代什行动”中就真实发生过。

很快，堂吉诃德便冲入了一个“斯大林-3”式的坦克连中。这些巨人般的坦克守卫着谢赫·祖威德火车站外面的道路，火车站里面则是林立的碉堡。尘土翻飞中，双方进行了一场短暂、激烈、长射程的战斗，他由衷地为自己这些新生的坦克兵自豪，他们敏捷地散开、隐蔽，互相确定敌人的枪弹方位，把埃军的坦克一辆一辆地击毁，就像在内盖夫里射击那些巨大笨重的靶车一样。当把十辆敌军的坦克击打起火后，剩余的敌军便纷纷爬出坦克，逃到沙丘里去了；堂吉诃德点了一下数，共有十一辆完好的坦克被遗弃在路边，对装甲部队来说这可是一大笔财富啊！不过，人们后来发现这些战利品里面也舒服不到哪里去，这些苏联坦克的内部空间实在太狭窄了，必须是近乎侏儒的坦克兵才能在里面操作得了。

埃胡德·艾拉德先他进入了谢赫·祖威德，“巴顿”在一个铁路公路交叉道口远远地停下一大片，士兵们从各式机械里爬出来，在经历了数小时呛人的发动机烟雾和战火硝烟后，惬意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有的在坦克上或沙地上睡觉，还有的在吃罐头食品，或者在黑烟缭绕的小火堆上做饭。埃及士兵不断地从战壕里、坦克底下、卡车底下被赶出来，他们早已失去了抵抗意志，吓得发呆，好像以色列人从天而降一般。戈罗迪什从头至尾披着一层沙土，风镜推到额头上，坐在吉普车里研究地图。“什么！十一辆完好无损的‘斯大林-3’坦克？Kol ha’kavod（致敬），堂吉诃德。就拿这些苏联坦克帮忙承担我们的武器预算吧！你冲过那个路口时就跟一股风暴似的。”

“我们的伤亡也很大。”

戈罗迪什点点头：“我正打算要报告。”

两个营的高级军官围拢在他的吉普车旁，有的受伤了缠着绷带。埃胡德和堂吉诃德相互搂住对方的脖子，拥抱亲吻。

“哇，你身上太脏了。”堂吉诃德说。

“S’ritot（刮伤了），”埃胡德讪笑着透过绷带说。他嘴部被严重割伤，一只手上的血已经凝固发黑，还有鲜红的血从草草包扎的纱布上慢慢渗出来。

当他们一个接一个告诉戈罗迪什人员伤亡和坦克损毁状况时，戈罗迪什的脸沉了下来，心情也随之晦暗。

“嗯，就此程度看，我们是打了一场硬仗。我们向前推进得非常好，我很高兴。我马上向塔尔将军汇报。等着。”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半履带通信车上，没几分钟后返回来，脸色露出欣喜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喜气洋洋。

“现在听着，”他像个小伙子般跳上自己的吉普车，站起来，“有消息。第一，空军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胜利。这个消息直接来自塔尔和特拉维夫。埃及空军已经不复存在！”

军官们欢呼起来。他们此前也一直零零碎碎地听说一些关于空袭的消息，不过他们所知的，仅仅是说作为这场“军事演习”一部分的空中支援不会马上实施。他们是完全靠着自己的努力艰苦跋涉了这么远的。戈罗迪什继续说：“叙利亚、约旦和伊拉克已经全部向我们开战，我们的飞行员现在正在轰炸他们的机场。截至黄昏时，在整个中东地区，将只剩下一支空军——我们的空军！我们将会在强大的空中保护伞下打完这场战役。”众人们兴奋得大喊，他举起手示意安静：“尽管如此，这场仗仍然十分艰难，但是我们将会更快、更远，伤亡也更小。现在第二，更大的好消息：拉斐尔的伞兵正在我们后面清扫残敌，他预计很快就会肃清。”

“这才是我们此刻需要的消息，比其他任何消息都重要！”埃胡德·艾拉德说。

“下面给我注意听着！塔尔说以我们目前所做的，在五个小时内就穿插到谢赫·祖威德，就勇猛来说完全比得过空军的这次空袭。这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坦克大行军。最高指挥部已经取消了通过海军和伞降的方式来夺取艾尔阿里什的计划。没那个必要！正在我们前方的莫塔·古尔（Motta Gur）的伞兵旅已经调往中部军区，夺取艾尔阿里什的荣耀将独归我们第七旅。”

军官们互相看着，脸上都激起自豪和兴奋的表情。

“消息就是这些。我现在可算是陆军中最自豪的旅长了。各单位准备，下午两点半出发！”

他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摊开地图，与堂吉诃德和埃胡德一起讨论对杰拉迪山口的作战计划，他的信号兵这时过来说塔尔将军呼叫。戈罗迪什大步走开了。

埃胡德说：“我先冲进去，约西，‘巴顿’坦克速度快一些。一队美制‘巴顿’坦克纵队呼啸着冲入杰拉迪，这给他们的震撼可不是一般的大。即使那些守军振作起来，你也照样可以用你的‘百夫长’打过去。”

堂吉诃德反驳道：“你的意思是，你来承受守军的主要冲击。他们可都是处于警戒状态早已在山口等我们的。没门儿，埃胡德，就算是戈罗迪什同意，我们要做的……”

“他来了。”

这一去一返让戈罗迪什又回到了老样子，完全一副暴躁易怒的表情。

“情况有变，拉斐尔请求塔尔支援。他在拉法路口遭遇到非常猛烈的抵抗，如果没有援兵的话他无法拿下那里。事实上，他正在拼命突围以求自保。”戈罗迪什表情阴郁地告诉他们，如果在黄昏时分拉法路口落入敌手，那将意味着第七旅被截断后路，缺乏燃油，缺乏弹药，乖乖地成为附近埃及装甲部队的猎物。

埃胡德说：“那我回去吧。‘巴顿’坦克速度快一些，小菜一碟。”他扫了眼日头，“路程只有五英里。我们可以先去了再回来，不耽误在天黑之前攻打杰拉迪。”

堂吉诃德说：“如果路口那里过于棘手就不可能。我的意思是我马上赶到杰拉迪用‘百夫长’坦克发动正面进攻，M旅那时也应该赶到了，所以……”

塔尔的机械化M旅正在大角度迂回绕行南边，以便能越过沙丘对杰拉迪侧翼实施突袭。

戈罗迪什说：“不行，那边也有变化。M旅从沙丘里出来后油量偏低，被困在那里了，今天可能到不了杰拉迪。”

一阵沉默后，堂吉诃德用手指敲着地图，说道：“戈罗迪什，我和我的‘百夫长’坦克完全可以穿过杰拉迪，你是知道他们的表现的，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到达艾尔阿里什。”

戈罗迪什盯着他，沾满沙尘的圆脸成了一张硬壳的面具。他说道：“约西，你向杰拉迪山口前进，到了那儿后，你做个判断，你有这个责任。不要恋战，听到了吗？不再有那个必要，我也不允许。我们没必要像今天那样再遭受更多的损耗，随着完全占有空中优势我们不用再那样！如果情势看起来严峻，就等我们。明白了吗？”

“明白。”

整个沙漠里山摇地动，第七旅几百辆各式机械车辆一时起步，排出的一团团废气再次污染了西奈洁净的空气。

埃胡德和堂吉诃德拥抱告别，埃胡德说：“你听到他说的了吧，堂吉诃德，不要恋战。如果山口情势严峻，就原地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堂吉诃德能感觉到埃胡德缠着绷带的脸上血在温热地渗出，他双眼感到一阵刺痛。

“好的，埃胡德。我们一起到艾尔阿里什。出发！”

两队坦克隆隆驶出谢赫·祖威德：埃胡德原路返回拉法路口，堂吉诃德向杰拉迪山口挺进。

第三十八章　猛狮之死

昙花一现

“兹夫？很抱歉叫醒你。Zarkhan（磷）！”大使说出了这个战争代码，声音低沉而疲惫。

“Zarkhan？哦！”

“你多久能到大使馆？”

“半个小时。”这个时间的夜晚，大街上很空。

当他穿上一件干净制服时，娜哈玛支着手肘昏昏沉沉地坐起来问：“哦？有什么要紧事吗？”

“发生了。”

“战争？哦，天哪，那边情形怎么样？”

“等我知道后打电话给你。”

他沿着大河路（River Road）飞快地向前行驶，然后拐入黑暗空旷的威斯康辛大道，那里一长溜红灯正好转绿。一阵警笛声在他后面响起，他从后视镜中看到旋转的红灯在闪烁。年轻警官在看到他的制服后，换上礼貌的口吻说道：“你的时速超过了七十，先生，在大河路上。”

“对不起。外交紧急事务。”

警察看了看他的外交牌照：“好。可是我还得看下你的驾照，以便我记录……以色列，呣？我听说他们正在那边跟你们捣蛋，将军。”

“是的，不过我们仍期望和平。”

“不可能！只须全力以赴把那些王八蛋打出去就行了，先生，跟我们一样，当下我们在越南就该这么做。祝你好运。”

“谢谢，警官。”

大使和几名高级官员围坐在一台短波收音机周围，里面传出英国广播公司文雅的声音：“……援引大马士革广播电台报道，‘埃军与犹太复国主义侵略者的空战仍然在猛烈进行中，埃军取得了巨大胜利，有四十七架犹太人的飞机被击落’。埃军现在暂无损毁报道。侯赛因国王已经宣布，‘约旦正和它英勇的埃及盟友并肩站立，打击犹太复国主义侵略者的伟大空战的胜利战果还在不断攀升中，侯赛因国王对此表示致敬……’”

大使困倦地对他一笑，说：“阿拉伯人在讲bobbeh-mysehs（梦话），他们还没来得及起飞，我们就袭击他们了，到现在已经摧毁了一百多架飞机，我们也损失了两架。数据可信。空袭还在进行中。”

巴拉克松了口气：“很了不起，亚伯拉罕。让人难以置信。谢天谢地！”

“嗯，不过现在麻烦也来了。用我的专线给纽约的吉迪昂打电话。总机的姑娘现在还没来上班。”

巴拉克在拨号时，大使吞下两片药片，呻吟着说：“偏偏我预约在今天进行牙根管治疗。算了吧，我只能推迟做了，用银牙套吧。”

吉迪昂·拉斐尔是常驻联合国的代表，他需要从巴拉克这里了解这次战争中敌对阵容的最新消息。

“不过我们今天上午也许不会处理具体事情。只要埃及声称他们在取得胜利，苏联就肯定会坚持说没有理由召开安理会会议。”他说道。

“拉斐尔，如果召开会议，我们是什么态度？”

“很简单。埃及人一直以来都在派出高空侦察机，越过我国边境进行侦察，这是无可争辩的。我们也多次警告过他们，我们不能容忍这样的行为，可他们却声称他们和我们处于战争状态，所以他们这样做是合法的。然而我们又怎么会知道那些战机就不是飞往特拉维夫的重型轰炸机呢？所以今天早晨当雷达网上再次出现那些小黑点时，我们的空军奉命采取了完全必要的防御措施。”

顿了一下，巴拉克没有说话。

“明白了吗，兹夫？”

“明白了。”

“算是好的态度吗？”

“很好，虽然是我们胜了。”

“说得好，”拉斐尔苦笑一声，“关于谁开第一枪要有的吵了。就是我们一直从英国、法国，当然还有约翰逊总统那儿，听到的那样：‘无论你们干什么，都不能开第一枪！’”

“那根本不要紧，”巴拉克语气轻快地说，“侵犯领空先不说，纳赛尔在封锁蒂朗海峡的时候无疑是开了第一枪，根据国际法，封锁就是一种战争行为。我会继续提供最新情况的，我派一名通信员带资料过去，乘第一班短程班机。”

“很好，让他在拉瓜迪亚见我。”

巴拉克挂上电话后，大使揉揉眼睛说：“苏联才是最让人担忧的一方面，兹夫。”亚伯拉罕·哈曼总是很警惕好消息中坏的一面，“阿拉伯人是被他们推进这场战争的，他们会让阿拉伯人输掉吗？如果事件一直就是开头这个局面，那我得因为苏联而做牙根管治疗了。”

“嗯，也许他们需要这场战争。不管怎么说，亚伯拉罕，en brera（别无选择）。”

“白宫有可能要召我过去，尽管喝着可待因，但我到时候就是一具有生命的假人，一具行尸走肉。兹夫，我太高兴了，难以用言语说清。”大使哀叹一声说道。他指着他桌子上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穿军装的儿子，“我只希望他平安无事。”

窗外还一片漆黑，巴拉克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扭亮灯，在桌面上摊开一张划满标记的南部军区地图，对照这张地图，他开始书写战斗顺序总结。当他全部写完后，他高涨的情绪也随之降下来。叙利亚、约旦和伊拉克现在已经到了以色列背后吗？考虑到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和战场报告的滞后，要有段时间才能看清局势。但是阵亡和伤残绝对已经有了，塔尔的装甲部队已经开进西奈北部，深入埃军防御工事和苏造坦克火炮的巨大阵列中了。

不过更让他焦虑的是大使刚才谈到的苏联。这个终极敌人力量强大，怒目而视，没有对手，为了攫取石油和抓住可控制全球的中东大陆，它可以像对待一只苍蝇般把犹太国轻轻拂去。这么多年来，苏联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一直在煞费苦心地操纵阿拉伯人。如今随着纳赛尔的疯狂，克里姆林宫手中终于有了一场孕育成熟的战争。

英勇的空战虽然炫目，但转瞬即逝，一旦进入缓慢血腥的地面战斗，战争将以何种局面收场？美国正深陷于越战泥潭，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来保护以色列。也许又是一个像1956年那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停火，把以色列赶回到那块狭长的海滨地带去，众多的小伙子死去，却什么也没得到。另一方面，埃及再次大败，很可能会逼迫苏联出来干预，那个前景可是相当黑暗，睁大眼睛都看不见会是什么——到那时苏联不会恼羞成怒来挽回颜面吗？

“爸爸，为什么我们必须得撤退？我们打赢了啊。”这是在沙姆沙伊赫降旗时十一岁的诺亚当时声辩的话。现在他已是一名海军军官，被临时调到了红海，那里距离当年他问话的沙姆沙伊赫并不远，马上要参与一场新的战争……

内部通话系统里传来了大使的声音：“兹夫，萨姆·帕斯特纳克在加密电话上。”

大使馆内现在气氛热烈，以色列人忙碌地进进出出，表情欢欣雀跃，嘴里喋喋不休地飞快说着话，不时笑出声来。一扇双重上锁的门上贴着红色的希伯来印刷文字：闲人免进。里面几位女译电员正在明亮的荧光灯下工作。

“喂，萨姆？我是兹夫。太棒了！还在继续吗？”

加密电话机发出一阵杂乱噪音和啸声后清晰起来。“难以置信。仗还在继续打，兹夫，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结束了。我们会胜利的。”帕斯特纳克告诉他最新的空袭战果，“剩下的就是血腥的地面战斗了，还有更血腥的政治战斗。这就是我打电话的目的。这一次我们不能再把战场上赢回来的战争在联合国里输掉。”

“叙利亚和约旦那边什么情况？”

“到现在为止，还只是互相炮击。艾希科尔通过奥德·布尔（Odd Bull）将军给侯赛因去了封信，告诉他如果他不参与进来，那我们就不会去动他。西奈的坦克战现在进行得很残酷，不过……”电话机发出一阵尖厉的咔嚓干扰声。

“萨姆？萨姆？喂？”

过了几秒钟后声音恢复正常：“克里斯汀·坎宁安。马上给他打电话。叫醒他。这非常重要。下面是要说给他的话。你开始记了吗？”

“我记了。”

巴拉克记下帕斯特纳克披露的事情和相关指示。

“兹夫，这些话都是艾希科尔和达扬亲口讲的。”帕斯特纳克最后说。

“我会尽我最大努力。”

“这不消说。你能在那边处理这些事我很高兴。”

“我不高兴。我最好是在国内施展身手。”

“你在那边很有用。替我向克里斯汀问好。也向他女儿问好，如果她在那儿的话。”通过六千英里的电信散播与收集，帕斯特纳克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充满了戏谑。

艾米莉在这儿，电话就是她接的，在漆黑的凌晨时分听起来很清醒。巴拉克冲出去，发现他的车已被电视广播公司的采访车给团团拦住了，他赶紧喊住一辆出租车。

小人物

艾米莉这次没有穿那么精致的长睡衣，只是一件褐色家常女便服，上面印有暗淡的花图案。“父亲，兹夫来了！”

坎宁安瘦骨嶙峋的骨架上穿着一件栗色的睡袍，起了很多褶子，他躺在一把扶手椅里，旁边放着一台短波收音机。“你好。我们在开罗的人刚才来过电话。艾米莉，给我们来杯咖啡。坐吧，兹夫。”

“谢谢，萨姆·帕斯特纳克让我捎几句话过来。首先说明，是事实。”

“嗯？”坎宁安冷冷一笑，关掉收音机，“阿拉伯电台迄今为止一直都在报道所有的事实，如果那些新闻是事实的话。”

“他们是在胡说八道。克里斯汀，我们赢得了前所未有的最大的空战胜利。”克里斯汀·坎宁安在椅子里坐直了身体，好像又长了一英尺似的。“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们的空军就把埃及三百架飞机炸毁在地面上！他们从没有起飞到空中。非常成功的突袭。”

“你们的损失呢？”

“很小。三到四架飞机。”

“那其他阿拉伯国家的空军呢？叙利亚、约旦、伊拉克的呢？”

“截至那边的上午十点，他们还没有动，也许是埃及人的‘事实’让他们平静的吧。不过据目前我们的可靠情报，他们准备在今天正午左右对我们的空军基地进行袭击。我们政府的计划是，在所有事件中，除了埃及以外，我们不会越过任何一国的边境，除非是那些国家先移动。”

坎宁安不断点头。他朝巴拉克倾了一下身子，厚厚的眼镜片放大了他凸出的眼球：“萨姆的要求是什么？”

“在今天早晨把艾希科尔的口信传递给你们的总统。‘敦促侯赛因国王不要介入，作为回应，以色列也不会进攻他，请把这一承诺转达给他。这既是对美国政府的承诺，也是对他的承诺。’”

“这个有点难度。”

“萨姆知道有难度。我们政府已经把这一承诺通过布尔将军，就是联合国那位观察员，致函给了侯赛因。这将要美国来签约做一个担保人，因为我们是直接跟你们做承诺的。”

“我会把它写成意见上报，我只能做到这样。西奈状况怎么样？”

“我跟你细说。”

两个人端着咖啡站到一张挂在墙上的大幅中东地图前。

“我们的坦克在这里始终遭受到猛烈的炮火还击。”巴拉克的手指划过加沙地带，沿着奇袭拉法路口而行进的路线，在塔尔的受困处画了个圈，“我们也许马上就会完成整体意义上的战略突袭。我们大挺进的方向是北部这里，但我们精心策划了一个南下的假象，埃及人似乎也上当了，这里是他们的主力位置。”

把高度敏感的战场机密透露给克里斯汀·坎宁安，这让巴拉克感觉很不舒服。他跟帕斯特纳克不一样，他跟这位非犹太人的联系并没有追溯到二十五年前秘密合作对抗德国人的那个时期。但是萨姆的指示清楚明白：“完整告诉他，兹夫，要相信克里斯汀和他的政府，相信他的判断和辨识。我们不得不通过秘密渠道来保持联系。坎宁安是我们最安全的联络人，同时也是一位朋友。”

“计划是开进运河？”

“计划是摧毁驻扎在西奈的埃及军队。达扬认为挺进到运河是自杀行为，埃及人就算争一百年都要把它争回来。”

“那倒是一道不错的护城河。”

“我们的人认为达扬要改变他的想法。”

“很好！”坎宁安把咖啡杯当啷一声放下，“我最好现在就走。我要通过你来联系吗？”

“这都是萨姆的指示。”巴拉克困乏地说，“我只是个不重要的小人物而已。”

“我也一样。”

“克里斯汀，苏联会怎样？”

“啊，后悔莫及！”坎宁安的声音响亮起来，“他们原以为他们会稳操胜券，兵不血刃地赢得中东地区的政治胜利。只要阿拉伯人声称他们在打胜仗，而实际上是你们在打胜仗却不点破，你们的处境就会很好，即使真相暴露后苏联也没法儿立即扭转。以我判断，你们会有几天时间的，不过苏联很快就会号叫、施压和威胁，而且会很凶险。”

“他们会介入吗？”

“不知道。”

“克里斯汀，萨姆让我再次强调一下，以色列的战争目标不是以退回以前的防线为附加条件的停火。上一次这样的附加条件让我们把整个胜利都葬送掉了。”

“这个目标实际上正是苏联要吼出来的，他们会严词拒绝你们。”

这时艾米莉朝里面看着说：“兹夫，任何时候你想走了都可以，我准备好了。现在在下大雨。”她穿着件黑色的雨衣。

“马上。谢谢，艾米莉。”

车轮咯吱一声汽车起步，车道上的砾石咯咯作响。在黎明微弱的光线中，艾米莉扫了他一眼：“你看起来累死了。没睡觉？”

“没睡多少。你看起来就像电影中的一个女人一样。”

“是吗？哪部电影？”

“像那些二战时期浪漫影片中的女人，亲爱的。迷人的姑娘，穿着黑色雨衣，戴宽边软帽，衣领竖起来，雨……”

“你的思维还在战争上，好了。”

“这倒是事实。”

“我猜娜哈玛和姑娘们不会来看马了。”

“说的是今天？”

“恐怕是。你妻子是个很难拒绝的人。”

巴拉克被逗乐了，发出一声笑：“哈！不好糊弄。”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又说：“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去。我不会离开或者去做其他事情。我要一直待在办公室加班看文件，这终究是我的战争。”

“你很渴望在那边。”

“你能理解的。”

艾米莉把湿乎乎的手放到巴拉克手里：“你曾说过你来这里与我没有丝毫关系。亲爱的，那让我真的好失望！”

“我没认识到……”

“不，不，现在我很高兴你这样说过。我不想你因为干这个工作而有任何愧疚。”

在极度困乏下，巴拉克现出少有的坦率。他一边吻着她的手一边说：“啊，女王，女王，为什么任何人做任何事都要有意义呢？再多的选择也终归要有一个决定。当我接受这个职位时，我并不是完全没考虑到你在这儿，所以我能不选这个工作吗？再说了，那是对我的命令。”

艾米莉紧握了一下巴拉克的手，然后抽回去放到方向盘上。默默地开了一会儿后，他们遇上了行车早高峰，汽车慢下来，她问：“我们结束了吗？”

“什么？”他大吃一惊，“再说一遍。”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已经很冷淡了，而且每分每秒都在更加冷淡。”艾米莉看了他一眼，大眼睛里光影闪烁，随意穿着的那件雨衣看上去有种摄人心魄的美，“听着，亲爱的，我这样说不是拐弯抹角地要从你那里听到安慰的话，你不用再为我伤脑筋了，就是这样。我可以随着日出消失，就像秃头山（Bald Mountain）上的幽灵一样，为你祝福，谢谢你，我永远爱你。你必须要打一场仗，在这里和在那里没什么区别。你什么时候想把我排除出去就排除出去吧。”

真是坎宁安的脑子！这么理解他的内心，娜哈玛在这方面是比不过这姑娘的。他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爱这个古怪的女校长，而且让他动情的还不止于此。“好吧，你被排除出去了。”

“哦，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好吧，你又回来了。”

“哦，你在骗人！不过，亲爱的，我刚才说的话的确是认真的。”

“我理解，女王。”

“兹夫，你担心你的儿子吗？”

巴拉克耸耸肩，噘起嘴说：“他在红海上执行巡逻任务，从海法调过去换班指挥一艘炮艇。我不相信那儿的埃军舰艇会冒险外出。不过，大家都担心自己的儿女，就像我们的父母担心我们一样。”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起鸡皮疙瘩，但我还是要发誓说，你们国家会有一番辉煌的。”她说道。

“我们国家的混乱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说真的，艾米莉。哎，不要走锁链桥（Chain Bridge），清早走基桥（Key Bridge）好些。”

大使馆外，第二十二大街上塞满了电视采访车和新闻媒体的轿车，雨已经减弱了，迎风招展鲜艳崭新的蓝白色国旗下，记者们和电视广播技术人员们在入口处挤作一团。“我在这儿下吧，”在佛罗里达大道的拐角处，巴拉克说，他瞥了眼上面，“否则你要塞车的。”

她轻快地吻了他一下，说：“我知道你会非常忙的，暂时忘掉我吧，我没问题。”

“嗯，艾米莉，你那些乖乖马我的女儿们完全可以骑的，不过还是要照顾好她们。”

“我会的。”

巴拉克不得不用肩膀挤过这群烦人的媒体记者。这些人就像一群tanim（豺狗），他想。穿一身以色列将军制服，就算是没有一点儿真实的新闻，那他也是个大人物，因此那些人纷纷上来哇啦哇啦朝他一通乱叫。他闪开话筒，没理会喊叫，迅速走进里面。

国内发来成捆的电报单和急件，现在空袭胜利的详细数据更令人瞠目结舌，北部塔尔师的进攻状况也逐渐明了起来：前进、受挫、艰苦战斗。巴拉克完全知道在汗尤尼斯（Khan Yunis）和拉法那边是一种什么样的镜头——耳机里混杂的吵闹声，荒漠里纵横交错的红色曳光弹，飞扬的沙尘，加农炮的轰炸，子弹的啸叫，失灵的通信，燃烧的坦克，士兵们痛苦的咒骂和喊叫，盲目跑动去寻找敌军的同时还要避免射伤友军。他真的很渴望离开这里，投身到那个地狱里去。

大使托着腮帮子说道：“呃，兹夫。太好了！有个问题，我们这里的文书工作堆成山了，娜哈玛能过来帮个忙吗？”

“我给她打电话。”（福克斯达学校骑马计划就到此为止吧！）

尽管两个女儿沮丧又反对，但娜哈玛还是很快就来了，她来帮助处理各种询问以及各犹太团体要求提供帮助的申请，那些问题犹如洪水般涌进来，总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巴拉克几乎没有看见她，他也在忙着应付各国会议员、各使领馆武官、美国国防部和国务院那些熟人的电话询问。不管他们用什么样的措辞，都只有一个目的——想知道现在到底谁在打胜仗，战绩如何。

联合国辩论也是他关注的重点。俄国人的反应始料未及地快且猛烈：立即全面谴责以色列，要求以色列立刻撤回到以前的防线上去，并且“对所要求的状况保留采取任何行动的权利”。这句话是一句外交术语，意思就是威胁要介入。“看上去莫斯科好像也并不完全相信阿拉伯人。”巴拉克对大使说。

“俄国人知道这些阿拉伯人是什么样的人。”大使说。

到正午时分，所有活动全部停了下来，大使馆工作人员挤在电视机房看美国国务院的记者招待会。在联合国辩论上，已经有印度、法国等绝大多数国家支持苏联，只有一小部分拉丁美洲国家提议就地停火，不要求附加撤退条件。怎么回事？是美国鼓动的吗？如果是，那还有希望。那么在撤退到以前的防线这一观点上，约翰逊总统究竟持什么立场呢？会暗示一些友好的论点吗？当年轻英俊的国务院新闻发言人麦克洛斯基（McCloskey）走到麦克风前时，坐在兹夫旁边的娜哈玛握住他的手。麦克洛斯基前几句话都平淡乏味没什么意思，说中东地区需要返回到和平与发展上来，然后他顿了一下，环视了一眼新闻发布室内精神紧张的人群，沉重有力、强调性地说出接下来的“判决”：

“我们郑重声明，在这场冲突中，美国将保持中立——在思想上、语言上和行动上。”

娜哈玛的手一把攥紧成了个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巴拉克的手掌里。人头攒动的室内响起一片惊愕的嗡嗡声。又回到约翰·福斯特·杜勒斯时代了！

出发

风轻轻地吹，太阳高挂在空中，堂吉诃德站在一处沙丘上观察狭窄的杰拉迪山口。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完全可以开过去或者杀过去，当然他也可以等埃胡德，但那要一段时间。

他的“百夫长”坦克还远远在东面，悄然蜿蜒而行在高大的沙丘之间。部队从谢赫·祖威德出发，顺着这条紧靠铁路线的弯曲公路穿过荒漠沙地往前行，一路上都静得古怪，就好像是拉出来到内盖夫演练似的。不过，堂吉诃德此刻透过望远镜看到的却是在内盖夫看不到的景象：大量的埃及坦克驻停在柏油路两端的斜坡上，隐藏的位置极佳，除了能看见瞄准入口处的一根根长炮管外再也看不见什么。斜坡再往上，是网罩盖住的战壕，一条一条依次向上。上面那狡猾的伪装下面会有什么呢？按照苏式布防体系来说，应该是迫击炮、反坦克炮和机关枪炮位，再辅以重炮。这地方也许是一根比拉法路口还要难啃的骨头！

再从精神方面来说，谢赫·祖威德那里敌人的抵抗意志虽然薄弱，但拉法的敌人很强硬，还有一个埃军装甲师镇守在那里，那个师也许是敌人北部地区最精锐的部队，使得拉斐尔的夺取更加困难。那么在杰拉迪前面的山上，这个庞大却安静的关卡也有类似拉法那样的军力吗？谢赫·祖威德被打垮的敌人是沿着海滨公路溃逃的，他们完全有可能会把“犹太人来了！”这种惊恐万分的哭喊带过来。事实上，在“卡代什行动”中，也正是这种惊惧造成了埃军初期的崩溃。

“如果看上去守备不严就冲过去，不恋战。”他要有这种责任感，这条命令可真烦人。他的脑海里响起伊萨拉耶尔·塔尔说过的另一句话：“在战争中没有什么是按照计划发展的，但是要永远记住目标！”从“红床单行动”启动开始，他已经走了二十五英里甚至更多，目标艾尔阿里什就在山口那一边十英里的地方。但是现在仍然没有埃胡德·艾拉德从拉法路口返回的消息，事实上，在这一个小时里约西没有在指挥网里听到他或戈罗迪什的任何消息。

他把各单位指挥官召集起来，主要是了解一下他们的士气。他发现他们跟他自己一样，不可思议地毫无疲态，充满了战斗激情，愿意对他马首是瞻，可以去任何地方。

最后决定：出发。所有枪炮猛烈开火。

一英里长的纵队开始移动，坦克紧紧盖上，所有车辆上的机炮手站在他们的武器后面戒备。堂吉诃德的半履带车行走在纵队中间，机炮手紧张地扶着枪，通过望远镜观察敌人的活动迹象，他站在机炮手的旁边。当他们走进山口时，打头阵的“百夫长”坦克左右开弓地向山上开炮，瞬间，黄光闪烁，低沉的轰隆声响彻山间。奇怪，竟然没有反应！堂吉诃德本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战斗激烈的话，他就停下并撤退，可是整个纵队一直隆隆地开过也没有遭到任何还击。那支跟米特拉隘口一样的伏兵呢？全被吓傻了吗？这只是一个丢弃的战争机械构成的空壳吗？敌军对冲上来的犹太人心生恐惧而逃入沙漠中了吗？

一排排的大块头苏联坦克古怪地停在附近，里面的坦克兵也许在紧张地等待最佳时机，当堂吉诃德的半履带车从那些坦克旁边疾弛而过的，他命令机关枪手左右两边嗒嗒嗒扫射了一通，他想看看有没有人，有没有活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那些都是一流的T-54坦克，间或散置着几辆“斯大林”坦克，全部炮塔关闭，炮管一动不动，发动机熄火。他该命令“百夫长”坦克把这些敌军坦克尽数击毁吗？来一场尽兴的大毁灭！那样敌军就不能再使用它们了。但是那样一来自己的装甲部队也用不到这些坦克了，现在只要缴获这些有着巨大战斗价值的坦克，那它们就是自己的了。“艾尔阿里什才是目标！”“艾尔阿里什才是目标！”同时，这句话又不断在堂吉诃德的脑子里翻腾，前面还有其他杰拉迪要塞堡垒呢，也许那里有人镇守，准备好与他们大打一场了。最后堂吉诃德做出决断：不理会那些坦克，不管发生了什么，保持全速前进，越过杰拉迪山口，一直杀到艾尔阿里什。

就在最后几辆车通过入口时，他听到后面传来的枪炮声。同时，耳机里传来报告声：一辆殿后的半履带车遭到轰击，一辆“百夫长”正转回去掩护并抢救伤员。现在绝不能停下！向前冲！

在特拉维夫称之为“坑洞”的地下指挥中心里，针对约旦的反击计划正在制订——约旦已派出坦克越过边境参战——从塔尔将军的战地指挥部发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报告：一支由十七辆“百夫长”坦克组成的先锋队，由尼灿中校率领，已抵达艾尔阿里什！该部队现在正在构筑工事，同时等待戈罗迪什旅余部前往会合。总参谋长既兴奋又忧虑。这怎么可能呢？杰拉迪山口真的没有危险吗？拉法那边不是还有麻烦吗？看起来塔尔好像沿着海岸把部队拉得过长了。参谋们肯定地对他说，拉法的状况已经缓解，拉斐尔已经能控制调动他的伞兵，戈罗迪什正在随着“巴顿”坦克前往杰拉迪山口。拉宾倒是很想相信塔尔马上要创造奇迹，但这个师把战线拉得这么长也让他捏一把汗。在四点之前就抵达艾尔阿里什真不敢相信！

但稍后塔尔发来的消息就急转直下。戈罗迪什奋力打入杰拉迪山口时本人差点阵亡，埃军已完全从“百夫长”坦克的猛攻中回过神来，他们用猛烈的火力封锁住入口，给艾拉德的“巴顿”坦克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残余的一部分坦克冲了过去和尼灿的“百夫长”会合。先前到达艾尔阿里什的整个部队现在已被隔断，暴露在附近大规模的装甲部队反击下。戈罗迪什打算孤注一掷进行夜袭，以重新打开山口，否则给养部队便不能及时援助前面处于围困中的坦克。

拂晓的暗夜里，堂吉诃德听到一阵低沉的叮当声和发动机轰鸣声，这是一队正在靠近的坦克。尽管士兵们很疲倦，但他还是命令他们处于战斗警戒状态，所有坦克仍旧拉成一个圆圈执行夜间防卫任务。借着艾尔阿里什地面上翻滚的耀眼火光，戈罗迪什旅的残部开进了圆圈中，多数都已经损毁，冒着缕缕黑烟，浑身都是枪弹打下的麻点。正弯腰坐在半履带车上的约西跑到戈罗迪什面前大喊：“上帝做证，我看见你们真是太高兴了。”

“嗯，我们到了。”戈罗迪什抬起满是胡茬和泥泞的脏脸，瞪视堂吉诃德的目光近乎绝望和发疯，声音刺耳地说，“听说埃胡德·艾拉德的事了吗？”

“我听说他阵亡了。‘巴顿’坦克到了后告诉了我他们的牺牲状况。”堂吉诃德闷声回答。

“是，埃胡德走了。装甲步兵结束了拉法的战斗，现在正在山口肃清残敌，给养由他们带着，正在路上。塔尔也一样，正赶过来。我们去看看你的防御阵地吧。”他们走向约西的吉普车，戈罗迪什问：“艾尔阿里什城里那大火是怎么回事？命令你不准进攻的！”恰在这时，头顶又传来啸声，枪弹划过天空，像流星似的。

“这就是你的答案，长官。他们炮击我们，我们也进行还击，我估计我们肯定是打中了一座弹药库，弹药库剧烈地爆炸，也许火又引燃了一座油库吧，那火就从来没熄过。”他们上了吉普车，堂吉诃德发动着汽车。

戈罗迪什紧张地问：“你的弹药情况怎么样？”

“炮弹短缺，所以坦克暂时不开炮，机关枪弹链还算正常。我们一直在打击潜入的敌人，不过还没进行过总攻击。”

“你很幸运。但愿给养部队能快点到。”

天气刺骨地寒冷。吉普车开过，路边到处是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地上、钻在睡袋里的坦克兵，没有睡觉的有些在刮擦锤打履带和发动机，有些围拢着坐在摇曳的小火堆周围。约西问戈罗迪什埃胡德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那些冲过来的“巴顿”坦克兵还没从惊惧中恢复过来，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加之他又忙于布置夜间防御，所以不大知道具体情况。戈罗迪什也不清楚完整的事件是怎么样的，只把他所知道的告诉了约西。

在杰拉迪遭遇到猛烈的炮火时，他一方面派埃胡德翻过沙丘袭击入口侧翼，另一方面尽力猛攻头顶的阵地。那些沙丘非常陡峭，也非常松软，很多“巴顿”坦克最后陷在了里面，包括埃胡德的坦克，敌人疯狂地朝他们开火。埃胡德一如既往，仍然一马当先冲入关卡，他还和以往一样从炮塔里站起来。就这样，当时正在发布命令的他被击中了，随后跌进坦克里，鲜血喷涌而出，当即阵亡。他的十八辆“巴顿”坦克也耗尽了燃油，弃置在沙丘里。他的副营长把那些坦克的机组人员重新聚拢，靠着还能战斗的坦克继续猛攻，冲过了山口。

“在那之后，我就集中起所有的坦克进行正面攻击，”戈罗迪什说，“也许我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命令来着。不管怎么样，我们算是大部分突围了。装甲步兵在我们后面进入，他们仍需要白刃格斗，不过山口是打开了。尽管这样，给养部队到达这儿也要下一番大力气，返回拉法的路上堆满了车辆残骸，谢赫·祖威德外围拥堵得很厉害，有大量损伤的车辆，还有……”

“埃胡德的牺牲我有责任。这是我的责任并且全是我一个人的。我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一点的。”

“停车。”

约西停车。戈罗迪什瞪着他说：“说明理由。”

约西简短地告诉戈罗迪什他们没有受到抵抗便通过入口的事。“我做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判断。那些埃军只是暂时被我们的样子给吓住了，纵队末尾通过时他们才开炮，打中了一辆半履带车和一辆坦克。到那时我们已经全数通过了，所以我就继续往前走了。”

“你做得对。”

“不，不对，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应该趁他们吓呆的时候把他们的坦克击毁了，把它们都轰成碎片。”

“那当时你为什么没有？”

“我原以为那些坦克是敌人弃置的，我们可以收缴它们。再一个我想赶到艾尔阿里什，我想先打下这里。”

戈罗迪什默默地坐了许久，天空划过更多啸叫的枪弹轨迹。“约西，艾尔阿里什的穿插是这次战役里的一把尖刀，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证明那些牺牲的和受伤的官兵是有意义的，这是一次了不起的胜利，人们会记住你这次行动的，塔尔和我也会立功。说到埃胡德，他牺牲是因为我们在打仗——我们吃点东西吧。”

塔尔将军和指挥部人员在黎明时分赶到。他站在自己的装甲指挥车上和第七旅的高级军官们谈话，当说到阵亡者和伤员时，他的声音变嘶哑了。“以色列人回到他们神圣土地上的家园，永远不会再被驱赶出去。因为这些英雄、你们的朋友们、我的士兵们，他们愿意像马加比家族，像大卫和约书亚那样去流血，去牺牲。他们将永垂不朽。我们粉碎了北部敌军，在南部，我们的士兵们正在击垮敌人的战略要塞。我们的战斗机飞行员已经摧毁了敌人的大小机场。像昨天那样的日子，我们不会再有第二天，最艰苦的时刻我们已经挨过，而且我们战胜了它。我向你们，向装甲兵敬礼。一直要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一番紧张的补给装填之后，“巴顿”坦克的余部继续向前推进，攻占机场。看着他们从身边隆隆驶过，堂吉诃德想，这些士兵有多大的耐力啊。至少战斗了二十四个小时，在拉法和杰拉迪之间来回奔走，闷在呛人的、颠簸得骨头酸痛又震耳欲聋的钢铁壳子里，除了抓住片刻时间打了个盹儿外再无休息，现在居然还要四处奔跑。

他想，军事演习并不能真实地测试出士兵来，演习策划者们不得不考虑他们的体能极限，否则，新闻媒体和政客们会对军队毫无人性的残酷做法大加指责。但是战争不讲这些限制，也没有什么为它所讲的限制条件，战争从本质上来讲就是残酷而毫无人性的。受到埃胡德死讯的震动，他的心情很低落，猛攻艾尔阿里什而带来的兴奋之情也尽数被浇灭。他感到胳膊上有人猛抓住他，塔尔将军把他拉到自己的指挥车旁，在那儿人们正用大杯子喝着热咖啡。塔尔说：“戈罗迪什说你对埃胡德感到很内疚。”

“是的。”

“堂吉诃德，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我发出过一些很糟糕的命令，做出很多决定，其中一些是相当大的失策，而这些错误我到现在才意识到。如果你处理不了这类事情，不能接受并忍受所发生的事，你就不应该做一名军人。不要再继续内疚了，明白了吗？”

“我明白，将军。”

“嗯，那听着，戈罗迪什去占领艾尔阿里什，然后他会掉转向南，把这次突击的战果发挥到最大，而你，准备向西快速运动，一直推进到运河边上。”

“运河，长官？”

“是的，你没听错。保不准联合国施加压力，明天就要求停火，甚至在今天，我们不得不十万火急，尽最大可能重创敌军并夺取土地。当然，进军运河是与政府的政策相抵触的，不过只是此刻，这个政策有可能会改变。一些高层认为这样做会让联合国恐慌，从而强迫立即停火，但也有人认为抵达运河对我们来说并没那么可怕。联合国要我们退回到以前的防线，而我们不按照他们的胡说八道来，抵近运河，此举带来的震撼会让埃及军队溃散并逃跑。所以你要做好进军运河的准备，抵达运河后你有可能会撤回来，也有可能不会。”

堂吉诃德的精神慢慢恢复过来：“B’seder（好的），长官。现在就让我由于‘误解’而进军怎么样？我的特长就是‘愚蠢地误解’。”

“嗯，好办法，你会一战成名的。那么，出发吧！”塔尔拍拍他的肩头，“至于你冲过杰拉迪的事，你是牢记目标的，你到达了目标，无论用什么方式到达，都是没错的，根本不要去想其他方面。埃胡德·艾拉德是一头猛狮，他走了，我们就更要坚决打赢这场战争。”

然而，堂吉诃德在运河征途中没能走多远，就在当天早晨，他就被敌军从炮塔上打了下来。

第三十九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上帝的礼物

午夜过后许久了，“坑洞”里的一张耶路撒冷地图周围，总参谋长和中部军区的高级军官们仍然在讨论一项重大而艰巨的新任务。收复耶路撒冷旧城突然具有了政治可能性！尽管以色列向侯赛因国王承诺，只要他不参战就不会对他行动，但他还是介入了战争。十九年前，伊扎克·拉宾还是米奇·马库斯的一个随从人员，他从一所修道院的房顶看过犹太区的投降，那时他指挥帕尔马赫一个旅；而现在，他指挥整个以色列国防军。如果他要依照这个可能性行动，那么时限是很短的，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当阿拉伯人觉察到要失守时，又是老一套，“停火拴狗链”会猛地一拉，在这之前，也许有一两天时间，也许只有几个小时。

一名副官穿过浓厚陈腐的香烟烟雾走上前来，说道：“总理到了，将军。”

“艾希科尔，来‘坑洞’了？”

“在你上面的办公室，长官。他说如果方便的话他想下来。”

“我上去吧，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他又对其他人说，“一句话，最低目标是夺取东边几个高地，从斯科普斯山（Mount Scopus）到奥古斯塔·维多利亚（Augusta Victoria），在停火生效时，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控制旧城。你们继续研究，我很快回来。”

艾希科尔在拉宾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头戴黑色贝雷帽，肥胖的体形把身上的陆军制服撑得胀鼓鼓的。拉宾走进来说：“早上好，总理。”

“啊，伊扎克！我睡不着觉，耶路撒冷那边的炮击声和汽车噪音吵得很，天空里到处都是烟和火，所以我刚才开车过来了。”说着，拉宾打开一扇朝向夜空的窗户，让温润的海风吹进来。

“呀，不是灯火管制吗？”艾希科尔惊讶地大声问道。

“没问题，总理。阿拉伯人派不出任何飞机到特拉维夫上空来了。”

“的确，真是谢天谢地！空军的胜利真是一个奇迹，一个奇迹。这个胜利会永远流传下去的。现在形势怎么样，伊扎克？我们要收复旧城吗？”

“各位将军都想收复，但达扬不赞成。”

“是吗？其他方面情况怎么样？”

在一幅巨大的西奈挂图前，拉宾讲述了塔尔在北部的战绩，还有沙龙在西奈中部重镇仍没有完结的阿布·阿盖拉（Abu Agheila）夜袭。当他描述直升机上的伞兵降到阿布·阿盖拉要塞后面以及极其冒险的步坦联合作战时，艾希科尔下拉眼袋里深陷的眼睛闪烁出亮晶晶的光芒。最后他讲了耶路撒冷周边激烈的战斗。

“这是本次战争中最意外的事情，总理。我们原以为侯赛因不会动，或者至多也就是像叙利亚那样象征性地骚扰一下。哪知约旦军队比埃及军队还要厉害，我们遭受的伤亡也很大。”

“你是说我们收复不了旧城了？代价会很高？”

“我没有那样说。”拉宾无意识地又点燃一支烟，正在抽的那一支还在烟灰缸上放着，“总理，如果我可以坦率地说……”艾希科尔点了点大脑袋。“国防部部长达扬对我指挥的这场战争提了三个‘不准’，不准进犯到运河，不准占领戈兰高地，还有就是不准拿下旧城。他变成了一个相当谨慎的人。”

“可以理解，伊扎克。最终责任是很严重的。”

“最终责任是你的，总理。”

艾希科尔做了个鬼脸：“是吗？我可以今天召集一个战争内阁会议，否决达扬的那三个‘不准’。他们会附议吗？”

拉宾翻起手掌，狠狠抽了口烟，说道：“他逼着我在停火之前进军到沙姆沙伊赫，他说这是这场战争的首要目标。”

“我很难理解这一点。”艾希科尔轻抚着下巴，好像那里长着隐形的拉比胡须似的。“耶路撒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降临到我们身上！犹太人可以重返耶路撒冷，重返锡安山！纳赛尔给了我们这个机会，侯赛因也鬼使神差地跟他一道给了我们这个机会。如果我们不抓住这次历史给予的礼物，”他笑了笑，语含嘲讽地说，“更准确地说，如果我们不抓住老犹太上帝给予的礼物，我们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相比之下，沙姆沙伊赫算个什么呀？”

一部红色的电话机铃响了。“喂？是的，我明白……什么？呣，总理，碰巧，正好在我的办公室里……太好了，快点啊。”拉宾挂上电话，沉着冷静的面孔现出少有的兴奋表情，“先生，萨姆·帕斯特纳克正赶来这里，会带来高价值的情报。他把这份情报称为战争的政治转折点。”

相约纽约

兹夫·巴拉克大步走上马萨诸塞大道，看到艾米莉那辆红色的庞蒂克停在路灯杆子下，车窗打开。

“你好，艾米莉，他在哪儿？”

她指了指，说道：“依照约定，在那边等着呢。”

星光明亮的六月夜晚，微风温润。杜邦广场的长椅上大多是歪七扭八的醉汉，要么就是拥抱着的情侣。坎宁安坐在一张长椅上，和平常一样，灰色西服，霍姆堡毡帽，他附近的草地上懒洋洋地躺着几个弹吉他的年轻人。

“嗯，你来了，兹夫。萨姆的紧急消息是什么啊？”

巴拉克递给他一个信封说：“跟着你来‘左岸’费了我好大劲儿。”

“今天是我生日，艾米莉给我过。”坎宁安说着打开信封。

“我记得的。克里斯汀，这份材料是密码电报拍发过来的，又匆忙粗糙地把阿拉伯语翻译过来。”巴拉克说话很轻，差不多是在小声说。坎宁安借着路灯的亮光急切地看这张打印出来的纸。

“还有，由于静电噪音，截获的信息不是很清楚，不过，你可以知道个大概。帕斯特纳克确定那是纳赛尔和侯赛因的声音。他说他们必定会在早晨公报上确认这一消息，因为要事先通知你们政府，所以才用这份加急电报，录音拷贝正在乘飞机送过来。”

坎宁安迅速看完，指关节在纸上轻轻敲打，然后猛地站起来。“真可怕！这就像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那样是重要的拐点。你告诉萨姆，我再次向以色列情报人员致敬。我最好让艾米莉回她学校去。你等会儿要去哪儿，兹夫？”

“先去大使馆，一直到午夜，然后回家。随时给我打电话。”

“如果有必要我会给你打的。”

他们一起走到庞蒂克轿车旁。坎宁安说：“谢谢生日晚宴，艾米莉。很抱歉要中止生日庆祝了。”他喊住一辆出租车，上车后说道：“白宫，南门。”

“嗯，挺突然的。”艾米莉说，“你一定忙疯了，亲爱的。能给我透露一点儿战争发展情况吗？”

“还算过得去吧。我明天可能必须去一趟纽约，艾米莉，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过……”

“你可能？哇，真是酷毙了。天大的巧合。赫丝特即将在麦迪逊大道上的一个美术馆里举办画展，我还一直考虑一个人去那儿转悠转悠呢。”她说道，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

巴拉克有些勉强，他好几个星期都没时间理会艾米莉了，她也很体贴地理解，现在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到纽约之后还要来一段多情的约会。“我知道了。画展那一天你要去，是吗？”

“嗯，宝贝，这要视情况而定，你知道……不管怎么样，我要住在圣莫里茨酒店，那儿的园林景观美极了。”

说出这番话后，艾米莉又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有些后悔。不过巴拉克说：“好的，那我明天给你打电话时，女王，你能确定下来吗？”

“哇，太惹人遐思了……不，等等，”她说，“明天是星期二，是吧？娜哈玛要带你的女儿们去抚摩马，不能骑，安全措施不允许——不过我想我可以坐两点钟的短程飞机。哎，你听着，老狼，如果你不去纽约，或者你去了很忙，你可以不管我，我还是去看赫丝特的画展。懂了吗？”

“懂了。”

“亲爱的。再见，我的爱人。明天给我打电话。”她开着车走了。

大使馆外的队伍一直排出去老远，他用力挤过电视采访车、摄影师和人群，走进前厅。里面人流涌动，吵闹喧哗，一个铁灰色头发的高个子男子拉住他的胳膊。

“兹夫·巴拉克！”

“哎呀，你好！昆特，是吗？”

“是，艾伦·昆特。你瞧，巴拉克，我们哈佛大学的一些人组织了一个特别委员会——‘中东和平与公正学者委员会’，我们能帮忙干些什么？虽然我们都是些书生，但我们并不是没有一点儿影响力。”他发出两声书生气十足的轻笑。巴拉克回想起来，几年前，这位大学教授到以色列研究基布兹集体抚养对士兵们的影响，那时这个人还根本不认同自己的犹太身份。

“这挺好啊。我没想到哈佛有很多犹太人教授。”

“坦白说，我也没想到。有人可能会奇怪，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来。我是这个团体中唯一到过以色列的，所以我是主席。”

巴拉克把昆特教授带到一位叫甘梅利尔的文化专员那儿。“哈佛大学，那很厉害啊！”甘梅利尔叫道，这位文化专员个子矮小，海法人，只穿一件衬衣，胡子拉碴，就他的肤色来看，需要到太阳底下晒一个月。

“喂，教授，你能不能帮忙找一位中东学者在明天上午参加一场《今日秀》？埃及已经派一个耶鲁大学的人参加过了，那人叫彼得森。”

昆特说：“当然可以。克米特·彼得森，一位很有头脑的学者，绝对的阿拉伯问题专家，在贝鲁特教书教了很多年，妻子是叙利亚人。”他想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响指。

“坦普顿就是你要找的人。布鲁克斯·坦普顿。”

甘梅利尔皱起他惨白的鼻子问：“坦普顿？你是说坦普顿？”

“他的祖父是波兰一名拉比。”

“哦。”

“没错，今早在食堂里我们喝咖啡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他祖父的情况。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原来他还是犹太人。他会在演播室里彻底打败彼得森的，全名叫J.布鲁克斯·坦普顿，历史学教授，才华横溢。”

“太好了，帮了大忙了。”甘梅利尔对巴拉克咧嘴一笑，“谢谢，兹夫。”

“谢哈佛大学吧。”

巴拉克给帕斯特纳克拍发出电报：我们的朋友对生日礼物很高兴。他看见亚伯拉罕·哈曼在他的办公室里埋头整理成堆的纸张，兴致高涨，连牙痛都顾不上了。大使挥舞着一把黄色的电报单，说：“兹夫，你知道有多少钱涌进犹太联合募捐协会吗？数百万，数百万呢！有很多是基督教徒捐的！”

他拍了拍桌子上的一个棕色的小提包，说：“看看这个！我演讲完后，一位个子小小的老太太走上前来说：‘我儿子是费城的拉比马库斯·韦克斯，好孩子，我让他带我来这儿。这是我所有的钱，三万七千美元，我捐献给以色列。’”大使中间换成了意第绪腔调。接着他又说：“噢，兹夫，我能怎么办呢？我收下了它，然后记下她的地址。我们以后还要还给她的。”

巴拉克关上办公室门，把帕斯特纳克那份材料递给大使，然后向他汇报了和一位中央情报局联络人的会面情况，但他没有说坎宁安的名字。大使惊愕地靠在椅子上，一边飞快浏览一边点头，眯起的眼睛表明他正在努力思考。“真让人吃惊！”他叫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巨大的政治错误，似乎还显得过于幼稚！请想一想，居然指控美国人和英国人执行了我们的空袭行动！”

“嗯，亚伯拉罕，至少他们打算声称那些舰载机参与了空袭。那份材料是转录过来的，听得不是很清楚，有些地方听不懂。”

“可上帝呀，兹夫，他们怎么会这么孤陋寡闻呢？看看这儿……”他的手指着一行字，“纳赛尔问：‘英国有航空母舰吗？’”大使的脸又像往常一样忧虑地皱起来。“这实在太荒谬了。你猜测是俄国人把纳赛尔推进这场战争的，是吧？这不是正好作为一个借口让他们投入战争吗？有这种灾难性的可能，你怎么认为？”

巴拉克更清楚，坎宁安已经告诉过他，帕斯特纳克那份情报刚刚提供，白宫的热线电传打字机就活跃起来，以俄文向苏联发出信号，告知苏联不得介入战争，这还是这部热线电传专线设立以来的首次使用。

“亚伯拉罕，我认为纳赛尔可能真的相信有美英的舰载机参与了袭击，或者说帮助了袭击。我们知道，埃及空军的一架飞机执行完一次任务后，从检修加油开始到再次起飞，这个周转时间大约为两小时，而我们把这个时间降到了十分钟，因此也许他无法想象那天早晨我们真的能靠自己出击几百架次，也无法想象我们会不留飞机守卫自己的城市，我们在空袭的时候只留下十二架飞机在以色列，你知道的。”

大使一只拳头抵住下巴坐在那里，就像是罗丹的《思想者》雕塑之下腭的肿胀版。“不行，必须要对世界媒体和埃及人隐瞒这一点，没别的办法。嗯，听着，兹夫，吉迪昂·拉斐尔需要空军的事实情况和数据提供给联合国，还有地面战争的最新情况报告。可能会有一场激烈的交锋，你最好短暂休息一下，然后早点出发。”他用粗壮的手指拍拍电报单，“侯赛因似乎对附和这个指控不是很高兴。”

“嗯，他的声音有一半被静电噪音给盖住了，也许开罗那边的接收效果更好一些。约旦确定无疑已经卷入这场是非之中了，耶路撒冷附近的战斗很残酷。”

“牢骚室”谈判

丁零零，丁零零……

“我电话是不是打太早了，艾米莉？我吵醒你了吗？”娜哈玛精力充沛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自责。

“没有，没有。我起床很久了。”艾米莉努力不哼哼着说话，她“牢骚室”里床边的闹钟刚刚显示早上七点钟。

“太好了，你是在等我们吗？我的女儿们从五点开始就在绕着房间跳舞。”

“当然了。”艾米莉睡觉的时候期盼着下雨，但现在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正常得很，“你不是所有时间都在帮忙处理战争的事吗？我可以派一名稳当的司机用车把她们接出来，你找这个地方会很麻烦的。那样会更省事些。我来安排……”

“不用，不用，我会找到的。我们九点钟在那儿见。”

“我相信你会找到的。一分都不差。我怎么会爱上一个以色列人呢？”艾米莉挂上电话，嘟囔道。

厨房里，她吧嗒一声打开电视机，边喝咖啡边看。电视里国务卿那张满月脸满是愤怒，他用同样愤怒的声音对新闻发布室的记者们宣布：“……完全是在恶意地歪曲事实。我们的第六舰队远远地在该地区飞行范围之外，那些阿拉伯领导人都知道。美国政府以最强烈的措辞谴责这种蓄意的含义清楚的谎言，我们在联合国的代表团为了停火在不懈努力，而这种谎言只能拖延我们的努力……”即使是谈论胡志明的时候，迪安·腊斯克听起来也没有这么暴怒。

接着是几段不甚清楚的战争场景——隆隆的坦克、掠过的飞机、喷火的大炮，新闻播报员说很多阿拉伯国家认为美英两国参与了空袭，所以纷纷与这两个国家断绝了外交关系。他援引阿拉伯人声称他们自己取得了巨大胜利的说法，并表示以色列陆军没有披露多少事实情况。纳赛尔的指控让艾米莉觉得他的情势好像不大妙，因此精神也为之一振，可一想到要与娜哈玛见面，又完全衰落下来。

九点差五分的时候，艾米莉站在石拱门下，穿着女式衬衫，彩格呢裙和一双笨重的鞋子，头发挽成一个髻，鼻梁上架着角质边框眼镜，没有化妆，没戴首饰，活脱脱一副乏味呆板的女校长形象。喝下的大量咖啡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决心要把这次参观搞得有声有色，轻快活泼。九点整，兹夫的车拐过弯角，穿过小溪流上的桥，顺着绿树夹道的小山岗驶来，停在石拱门下。娜哈玛朝她招手，两个女儿通过打开的车窗兴奋地大喊。

“你们好。车就停在这里，我们走下去到马厩。”艾米莉说。

“好漂亮的小房子，”娜哈玛指着“牢骚室”，“你住在这里吗？”

“嗯，有时在这儿住。我很多时间都是和我父亲在家里度过的。”

她们顺着砾石小路往下走，葛利亚的手腕仍然吊在带子上，举止稳重，而鲁蒂则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直到此时，艾米莉才意识到，忘了关照那位长年在此养马的马夫老康纳斯，让他想办法尽量缩短这几位观光客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但不幸的是，当康纳斯听了娜哈玛的口音后，他就认定这两个小女孩是外交官的女儿了，是他潜在的学生，并开始巴结她们。她们挨个儿摸过十匹马，抚弄它们的鼻子，问它们的名字，喂它们糖吃。当鲁蒂问她们是否可以骑一骑时，他说：“有什么不行的？这就对了，姑娘们。”然后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两副马鞍。

“康纳斯，那安全措施……”

“不打紧，坎宁安女士，我就让它们绕着围场走一会儿，骑上‘褐美女’和‘弗兰基’。”

两个女孩高兴得跳起来。她们骑上马，由康纳斯领着走到外面篱笆围起的草地上。

娜哈玛说：“这人真好。她们不会有事的。也许趁着这段空隙我可以去看看你那栋漂亮的小屋。”她压低声音：“我想用一下你的洗手间。”

这种事是没法儿拒绝的。不过偏偏地，艾米莉就是没在让娜哈玛进入“牢骚室”这件事上计划过。当她们沿着小径往上走，娜哈玛一路赞叹风景时，艾米莉在心里把小屋内部过了一遍，回想是否有“狼迹”。没有，什么也没有，有几本他借给她的书，除非使用撒粉看指纹的方式吧，否则谁也辨别不出来。他曾丢下一件套头毛衣，但先前他已经取走了。其他再没有了，一切干干净净……突然，她想到了开心果，那些开心果就摆在那里——娜哈玛会看见的——客厅长沙发前有一张矮桌，上面的深红色漆器碟子里就是。

嗯，那又怎么样？她不耐烦地想，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上就兹夫·巴拉克一个人吃开心果吗？艾米莉自己也喜欢吃开心果，那些东西会给她带来浓郁的回忆，而且嗑它们也是一种乐趣。就一点儿该死的开心果不会暴露自己有问题的！然而，随着她们一步步走近“牢骚室”，那个漆器碟子在艾米莉·坎宁安的心里逐渐幻化成玫瑰碗体育场那么大的尺寸，里面的开心果也好像变成了满场的观众。突然，一个救命的回忆闪过：昨晚上她把那一碟子开心果带进厨房里边看电视边吃了。吃还是没吃，到底记清楚没有？

“想不想上去看看学校，相当有意思。”她抓住娜哈玛的胳膊。小径在这里分叉，一条往山上通到主楼。

“以后吧，也许。”娜哈玛说，拉住艾米莉一道朝“牢骚室”走去，迈着以色列人坚定的大步。就这样她们进了房子，那个“玫瑰碗”端正地摆在客厅矮桌上。娜哈玛惊叫道：“好迷人的地方。”她向上盯着那盏马车车轮般的枝形吊灯，说：“一点儿不像以色列那边，真是太精致了。”

“是啊，当然了！这是美国早期的一类东西。卫生间从这里过去。”只要娜哈玛走过去，就直截了当地把那碟子拿走，不让她再看到。

“谢谢，哦，你也喜欢吃开心果啊。”娜哈玛说着走进了卧室。艾米莉盯着那个红碟子，扑通一下跌坐在长沙发上，唉，怪不得以色列总打胜仗呢。马桶的冲水声现在成了丧钟，在一声声地为她而敲。娜哈玛笑眯眯地坐在她身旁，说：“看，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娜哈玛朝开心果摆摆手，艾米莉装出一副天真无邪、什么都不了解的表情看着她。

“你和兹夫。”娜哈玛说。

“真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要喝杯咖啡吗？要不来杯冷饮？”娜哈玛的棕色眸子和善却又不乏精明，想在它们的注视下保持小女孩的脸可不那么容易。

“嗯，一杯可乐就挺好，谢谢你。要吃这种东西的话，就要节食。我所有衣服都撑爆了，那些大使馆晚餐！”

艾米莉拿来加冰的饮料，然后麻木地坐下，看娜哈玛接下来的行动再做决定吧，应该会是小口啜饮并不断感谢点头吧。

“我跟你说，艾米莉，以色列国内的生活是很艰难的，对军人们来说就更难了。想必兹夫已经写信告诉过你了。”

“啊，是，他写信说过。”（如果仅仅谈写信的事，那可就轻松多了！）

“对，工资很低，但是他们还不得不养家。他们离开家那么久，总是有战争或战争威胁，总是有事情发生，总是紧张。因此他们并不都是模范丈夫，这也是人的本性使然，一点儿也没错。以色列是个很小的地方，每个人都知道这些事情，每个人都知道谁谁干了什么。我不是说没有例外，当然也有，兹夫就是一个，人们并不谈论他。”娜哈玛对她显出欢快的笑容，不再说话。

“轮到我说话了！”艾米莉脱口而出，“我并不意外，他确实不是一般人，你的丈夫。当然，你比我更了解他，我跟他只是美国人所称的笔友，我们的通信不知怎么开始的，然后就保持下来了，并且一直感觉挺好的。他读的书很多，语言诙谐，他信中所描述的以色列很让我心醉神迷。我父亲也和他通信，不过他们说的都是严肃题材。”一旦开了头艾米莉就喋喋不休的，一直到换不过气来。

“笔友，这种叫法不错。不过我想，你了解兹夫非常深。”娜哈玛看看开心果，又看看艾米莉，“就像我刚才说的，挺好的，这实际上是我想跟你说话的原因，也是我带女儿们来这儿的原因。你上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好像很不自在，毫无缘由地不自在。你给了兹夫很多欢乐，我自始至终都看到兹夫是如何欣赏你的来信，嗯，不管怎么样，挺好的。”

这种话说出来，艾米莉不得不直接快速地回应了：“娜哈玛，很多年前兹夫就写信跟我谈到开心果，他说这是秘密的不良嗜好，因此……”

“一点儿没错……”

“因此，一段时间后我就试着吃这种东西，随后就喜欢上了，一直到现在我也在吃。兹夫从来没到过这儿，这些开心果都是为我而且只为我一人准备的。明白了吗？”

“明白。那你真是幸运，能保持得这么漂亮这么瘦。”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不是用他那种方式来吃吧。”艾米莉不知道娜哈玛是否买她的账，这个女人此刻表面上是一副好心情，可底下是什么根本一眼望不穿。

“我肯定你不是那样吃。好了，听着艾米莉，别让我把你说成是跟我丈夫有瓜葛的女人！”娜哈玛笑着说，“绝不要。如果你们仅仅是笔友，那挺好，当然那好多了。我是非常传统的人，兹夫也是，你知道的。但他是一名军人，有些军人就是没用。太多这样的人。”

“娜哈玛，我要说，如果我是你，即使是怀疑哪个女人跟兹夫在一起厮混，仅仅是怀疑，我也会刺瞎她的眼的。”

娜哈玛做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她的嘴扭向一边。刹那间她的表情非常难看，非常悲哀，也非常嘲讽。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后她就又恢复了友好欢快的表情。

“哦，我们两个的背景太不同了，艾米莉！我是个北非犹太人，摩洛哥人。在我父亲那边，我有两位祖母，过去那个国家里有些人还是一夫多妻。有一次，我问利亚祖母她是否从来都没有嫉妒过德沃拉祖母，当然她那时已经是位老奶奶了，她大笑着说她为什么要嫉妒呢？德沃拉干了一半的活儿，而且因为她，艾弗拉姆祖父有一半时间不会来烦扰她，她说她已经习惯那样了。”

敲门声响起，她们听到小女孩儿们笑得咯咯的。康纳斯领着她们进来，以手触皮帽檐致敬，对娜哈玛说：“您已经有两位女骑士了，夫人。但愿您会让她们入学。”

“我们赛跑了，我赢了。”鲁蒂说。

“是竞走。我还让弗兰基小跑了呢。”葛利亚嗤之以鼻。

艾米莉把她们送到车旁，挥手告别后，一个人茫然地往“牢骚室”走。娜哈玛要么是非常简单，要么就是心机非常非常地深。她进屋时，电话铃刚好响了。

巴拉克的声音传来：“喂，我在机场打电话呢。女孩们和马相处得融洽吗？”

“非常融洽。我和娜哈玛甚至也相处得很好。”

“我早就这样说过。我知道你很恐惧和她见面。她很好相处的，娜哈玛。”

“你算说对了。”

“嗯，那么，目前情况怎么样？你要住在圣莫里茨酒店吗？女王？女王，你还在听电话吗？”

“我在呢。”

“你会住在圣莫里茨酒店吗？联合国会谈期间某个时段可能会有短暂的休息。”他顿了一下，“女王？”

“我会住在圣莫里茨酒店。”

酒店幽会

联合国大楼外面，一群人站在蒙蒙细雨中，警方设置了警戒线，不过巴拉克的外交证件和他的制服可以让他毫不费力地进去。集会的人数众多，他们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河边这个高耸的混凝土建筑旁，很安静，仅仅是以静立的方式宣示支持以色列。检查证件的警察对他说：“进去让他们见鬼去吧，将军。”

巴拉克进入安全理事会的会议厅内，坐到挤满人的旁听席上。一个演说者讲完后另一个开始发言，他严厉痛斥以色列，要求即刻对以色列进行定罪，要其立刻撤退并对之进行严厉的惩罚。没有人注意听，坐在巨大弧形桌子边的与会人员手拄着脸尽量显出耐心的样子。耳机里是那种常见的很滑稽的不协调，桌子前一个大胡子阿尔及利亚人用激情的法语大声呼喝，而翻译出来的却是一个平板板的妇女声音，轻描淡写地一句对一句：“……犹太复国主义者充当资本帝国主义的爪牙……再一次……无视全世界人民的意愿，玩弄卑劣的杂耍，甘做殖民主义的诱饵。唯一适当的……惩罚就是迅速将这个流氓团体开除出联合国，并以联合国名义对其实施贸易禁令，这个团体……根本算不上一个国家，主席先生，只是一伙……到处抢劫的凶手……”

在一张小边桌前，吉迪昂·拉斐尔和两个助理坐在那儿，匆忙地写着东西。过了一会儿，巴拉克给他传递了一张小字条，随后两个人在一间休息室内见面。这位联合国代表身材矮小，鬈发，虽然紧张却兴奋无比，和巴拉克拥抱后，他说：“兹夫，阿拉伯人再一次对空袭说了愚蠢的鬼话，又为我们延长了一天时间！之前谁能想到这个局面呢？美国人发怒了，昨晚上我们听到的是这样，他们差不多已经和苏联商定了停火草案，内容里有含混不清的停火话语，这对我们极其不利。加拿大准备提出这项动议。但今天早晨我们听说，哥斯达黎加或者厄瓜多尔会提出一项好得多的动议，这项动议俄国人很不喜欢，这明显是美国在活动。”

“吉迪昂，如果你要对那个所谓舰载机参与空袭的蠢话回应，我这里有完整的空袭总结。”

“除非是命令我回应，或者是美国要求我们回应，否则我不会去做证。阿巴·埃班明天飞到这里，做一场正式演讲发布我们的胜利。兹夫，随时跟我通报最新的军事进展情况，以防突然出现麻烦。这里的情况每小时都在改变。”

会议厅外面，巴拉克意外地碰到了一名苏联武官。“怎么，巴拉克，你也从华盛顿赶过来了？”这名武官金发，扁平脸，眼睛有点斜视，上校军衔，年龄和巴拉克差不多，但要比他低也比他瘦，戴了十枚勋章，而巴拉克仅仅有两条军功绶带。在平时各个使馆举行的宴会上，他们碰到后经常会寒暄两句，但今天这个俄国人看上去不高兴。

“告诉我，戈洛文，你们的人相信这个航空母舰的事件吗？”

“谁会怀疑呢？你们被埃及打下来的飞行员供认说有美国飞机参与了进来，不是吗？而且约旦雷达也已侦察到了从第六舰队方向过来的飞机。这些全部都是众所周知的。”戈洛文运用俄国外交官评述这件事的伎俩，说了这一通等于一个字也没说。

“嗯，那么，抓住美国人的现行了吗？”

“你们自以为神气十足。等着吧！”戈洛文猛地走开。

电话里，艾米莉听起来呼吸急促，很紧张：“我当然在这儿了。我说过我会来的。我们有多长时间？”

“嗯，两个小时吧。”

“那么多？快点来吧，你还好吧？事情进展得怎样？你听起来很沮丧。我错了吗？”

“去圣莫里茨酒店。我不沮丧。”

“我在这儿呢。”

雨丝密密如织，出租车缓慢地行驶在城市中，兹夫·巴拉克默默盘算着来自国内的最新消息。政府可能会改变政策，放手让军队去攻占旧城和整个西岸地区。这是他头脑中经常演练的中部军区战斗，他也曾在高级参谋学院里进行过具体的沙盘演练。以犹太人装甲部队打头，占领犹太人区的城墙，回到那个神圣的地方，这似乎一直以来都是他愿意为之献身的一项殊荣。现在这项殊荣要归于乌兹·纳尔基斯（Uzi Narkiss）和莫塔·古尔了，这两个人都是优秀的战士，杰出的领导者，而与此同时，他却在纽约的圣莫里茨酒店和一个美国女人幽会。

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就错过了这个机会呢？坐在缓慢爬行的出租车里，和着雨打声、前后左右的喇叭声以及司机收音机里响亮的“披头士乐队”音乐，他审视自己多年来的实际情况：想到尽管他是一名优秀而且很有头脑的战士，也许还算是最优秀的，但在军职道路上与大多数拥有钢铁般勇气的以色列本地竞争者相比，他仍然像是在一场需要终其一生的艰难马拉松赛里奔跑，而且跑得踉踉跄跄的；想到在残酷竞争的以色列国防军中全力拼搏，以他的性格来说有一点儿思虑得过多，也许过于文雅；想到他的身上终究是留有移居维也纳犹太人给他的东西，而且还不止一点点，这些东西让他觉得以色列国界太袖珍，感觉地理和文化在压抑着他，使他情不自禁地渴望外面广阔的世界。也许正是这种广阔的人生观让他成为驻美国大使馆的理想人选。谁知道呢？不管怎样大事件是轮不上他了，那边犹太人可能正在进军，前往哭墙，他却在这边见“女王”。

艾米莉打开房门，眼神闪亮，穿一身裁剪考究的黑套装，上面别着一枚金色狼头标志的饰针，可爱迷人。他伸手要把这个苗条的尤物揽在怀里，至少，在这里可以得到一点儿慰藉！她灵巧地一挥手把他的拥抱推到一边，低声说：“慢点，老狼。”然后把他领进屋里。房间中央站着一个山一般巨大的妇女，身穿一件松垮的橘红色宽大衣服，下摆一直垂到地板上。

“这是赫丝特。”

“哎呀，巴拉克将军！久闻大名。”这座大山发出的声音竟是耗子般的，又细又尖。

赫丝特比巴拉克在照片里看到的还要胖，不过他没记得艾米莉提过她还有胡子。

第四十章　机不可失

旧邻居

发动机的声音惊醒了夏娜，轰隆轰隆、呼哧呼哧、吱吱嘎嘎，一辆接一辆。阿里耶和她母亲仍在熟睡。夏娜穿了一件睡袍，走上屋顶。

清冷的星空下，平日里光秃秃的山头，现在有一长列的汽车从上面开下来，前方道路上的铁丝网路障已经清除。远处的大炮正在轰鸣，光影忽明忽暗，火光闪耀，传来一阵阵的爆炸声。下面的街道上，影影绰绰的人大群大群地从汽车里拥出来，借着照明弹的光亮，她看见的是一大片蒙上了网罩的钢盔。军队！在这片耶路撒冷老街区里，平日里的路人都是穿黑长衫戴黑帽子的大胡子男人，要不就是拿着大包小包或者抱孩子的围头巾妇女，哪怕出现一个士兵都算是难得一见的景观，而现在沿着陡直的巴伊兰大街，上下满满的全是大兵。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要穿过无人地带实施进攻了。

过了十九年，夏娜已经习惯被分割开来的耶路撒冷了：粗粝的混凝土工事和高耸的木栅栏把街道隔开，屋顶上设满了观察哨，敌人黑洞洞的机关枪枪口从上面沙袋中戳出来，有时候这些事物仅仅在几码远的地方。她已经不再幻想有朝一日能回旧城看着她童年时的家了，但是从收音机里听，军事分析家赫尔佐格（Herzog）将军说出来的话越来越乐观，似乎不管怎样，起码第二次大屠杀是不会马上降临了，似乎以色列还有可能打胜仗，似乎她还有可能重新回到那些老街上。她在下楼时一名高大魁梧、金色头发的士兵正走上来。士兵问她：“夫人，埃兹拉赫说你这儿有一部电话。我可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来吧。”

士兵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接通电话，这当口夏娜给他做了份三明治。

“喂，很抱歉打扰您，夫人，不过请叫一下古特曼太太接电话好吗？她住在三楼，我是她的儿子舒姆里克。当然了，请叫醒她……”

夏娜盯住眼前这个留着长发、一身作战服、挎着机枪的高大军士长，大喊道：“舒姆里克·古特曼？你是舒姆里克？”

他也盯住夏娜：“是啊。怎么了？”

夏娜的母亲正在冲咖啡，她对母亲说：“妈妈，想一想，这是恰巴德大街的邻居舒姆里克！舒姆里克，我是夏娜，夏娜·马特斯道夫。”

“舒姆里克！”老太太激动地抱住他。这个大个子曾和她们在旧城的同一个街区里住过，那时他才九岁，还是个瘦弱的捣蛋小子，尽管也把金色头发留成长长的耳边鬃发，穿黑色长袍，但在其下隐藏的却是对宗教的反叛。

“哟！”舒姆里克指着蜷缩在一张旧皮革被子下面睡觉的阿里耶，“这是你儿子，夏娜？”

“我没结婚。我是在照顾他，他的母亲在美国，父亲在西奈受伤了。”

“本来是我们旅要去那儿，西奈。有的人现在还不满呢。我们是空降到艾尔阿里什的，不是坐数小时的汽车过去。我太高兴了，我们正在做一件伟大的……喂？喂？妈妈？舒姆里克！我很好，没有，没受伤，没问题，你能猜到吗？我现在在夏娜·马特斯道夫家里……对，就是很久以前隔壁那个夏娜……当然，她母亲身体很好，她就在这儿呢，她们都很好。”匆忙而温馨地通了一会儿话后，他挂上电话，瞟了一眼手表，对夏娜说：“夏娜夫人，我妈妈向你们问好。差一刻两点，时间到了，谢谢！”

他一边下楼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三明治。夏娜又端了一大壶咖啡和一些空杯子下楼，士兵们都围拢过来喝。汽车此时都开到了街边，所有从山上下来的士兵全部爬到一长列指挥车和装甲运兵车里。透过埃兹拉赫开着的门，夏娜看到他在念一本厚厚的《塔木德经》，边念身体边摇摆着，摇摆着。舒姆里克说：“能猜到吗夏娜？埃兹拉赫还记得我父亲，他刚才为我做了祈福！这祈福会在我要去的地方保佑我的！”

夜在逐渐变凉，夏娜回到屋内穿了一件外套，把最后的一点儿咖啡也喝了，然后又跑上屋顶。让她惊讶的是，埃兹拉赫竟然也站在上面，他面朝黑暗的旧城城墙，嘴里哼唱着一首犹太会堂的曲调。南面的远处，炮火的闪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夏夜里群星之中的闪电。

突然蓝白色的强光开始闪耀！前面大炮齐射，震耳欲聋，她赶紧用手指塞住了耳朵。以色列总工会大楼上射出数道探照灯灯柱，强度足以照瞎人的眼睛，远处的无人地带被照得亮如白昼，可以看见宽阔而了无生气的缠结铁丝网、堆起来的垃圾以及杂草丛生的废墟。猛烈的爆炸把泥土、垃圾和铁丝网都掀上了天，坦克从黑暗中缓缓爬出来，进入强光照耀下的空地，旧城城墙上的重炮开始射击。埃兹拉赫就像是混乱和烈焰中一枝单薄的麦秸，站立在那儿轻抚着胡子，口中念念有词地唱诵。她松开耳朵，隐约听到是《诗篇》中的颂赞诗：

这是耶和华所定的日子。

我们在其中要高兴欢喜……

逃离

一张脸俯下来看他，这是堂吉诃德睁开眼后模模糊糊看到的第一件事物，一点儿也谈不上漂亮：大鼻子，肥胖的脸蛋，糟糕的肤色，平直凌乱的黑发。

“医生，我想这个人可能醒过来了。”女孩大叫道。蹩脚的希伯来语，是美国口音。

一名头发极其浓密的干瘦男子，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白大褂走到她身边。“你醒了吗？”他问，边说边用手按到约西的手腕上测他的脉搏。

“我不知道。”约西艰难地说，他感觉自己的嘴和喉咙干燥得没有一点儿水分，“你们是一场噩梦吗？要么活着，要么就是死了。”

那名医生说：“他醒过来了，在流鼻涕。体征很好，脉象有力。继续给他打凝血剂，不要让他离开病床。”

“水，请给我水！”

“好的，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我稍后再过来看他，耶路撒冷那边又送来一车。”他急匆匆地走了。

“你一定是个护士吧。我在哪儿？”堂吉诃德问。女孩把水杯放到他的嘴边，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水的味道是那么的甘甜。

“我的头疼得要命。”

“你现在在特拉-哈绍梅尔，中校，你是躺在担架上从西奈那边送过来的。你应该感觉到头疼，摸一下你的头。”

他的手摸到厚厚的绷带：“我的眼镜呢？”

“碎了。从你的额头里取出好多大的碎玻璃片来。没有扎瞎你一只眼睛真是奇迹。”

“我的军装呢？”

“你暂时不需要它。”

“我的背包里有一副备用眼镜。我有种感觉，你长得很漂亮，从你说话的声音中就能听出来。我想看看你。”

“你真是放肆，堂吉诃德。”

“什么？我认识你吗？”

她打开他病床下的一个小箱子：“中校，我的哥哥是你旅里的一名坦克车手。”

“他是？他的名字？”约西虚弱地问。

“希勒尔·霍罗威茨。”

“我知道他。大红胡子。”

“那就是希勒尔。”

“棒小伙子。现在战争怎么样？现在几点了？今天是几号？你叫什么名字？”

“在你的背包里，你是说？喏，眼镜。”她把眼镜递给他，“给你。我叫多拉，我并不漂亮。”

他必须把眼镜腿滑入绷带内，动作虽然笨拙，但他很高兴，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胳膊和手指毫无异样，功能正常。他眯起眼睛看着她。

“在我看来，你真的是太漂亮了。”他说道。

她也的确是漂亮，柔柔的光辉在眼睛里闪现，脸上露出迷人而害羞的微笑。

隔壁床上一名睡觉的士兵呻吟了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那是一名军士长，还穿着军服，胳膊用吊腕带吊住。多拉·霍罗威茨说：“那个小伙子是耶路撒冷送来的伤兵。那边整整打了一天的恶仗，耶路撒冷的医院人满为患，他们就把伤员都送到这儿来。现在是星期二晚上，六月六日，大概十点钟。”她拿起一个写字板，“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什么也不记得。你提起来了我才想起一架直升机，不过那好像是个梦。”

“你是在艾尔阿里什附近被击中的。西奈战役是一场大胜仗。我们刚刚得知，昨天早上阿拉伯空军全部让我们给摧毁在地面上了，所以现在是我们在赢取这场战争，不过耶路撒冷方向的战斗非常坏。”

“叙利亚方向呢？”

“没有消息。”

“我想睡觉。”

“好的。睡吧。”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名军士长正从一个托盘上的碗里舀着喝汤，看上去非常不满。

堂吉诃德说：“B’tay’avon（好胃口）。”

“哦，你醒了？你的头怎么样了，中校？”

“没什么，它还在我的肩膀上呢。汤怎么样？”

“汤！给阿撒泻勒(1)吃的东西。我的旅正在攻打旧城，那是我出生的地方，而我却在这张肮脏的床上喝汤。”

“哪个旅？”

“第五十五伞兵旅。”

天色暗了下来，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星星探出头来。病房里有三十多张床，响亮的鼾声此起彼伏。堂吉诃德坐起来，感觉头在发晕，整个房间都在围绕着他旋转。

“攻打旧城？真的吗？奇迹啊！我们在西奈仅听到点儿传言。”

“我这条胳膊就是在弹药山（Ammunition Hill）受的伤，我们打了一场很差劲的仗，我说真的。我们当时正在向斯科普斯山挺进，也许那些小伙子现在到达那儿了。”斯科普斯山，站在其上可以从东北面俯瞰耶路撒冷旧城，山上有废弃的希伯来大学建筑，自从1949年停火后，这里就一直属于犹太人占领的一块飞地。“我奇迹般地生还了。当时伸手不见五指，一块石头把我绊倒后我就往山下滚去，我刚刚滚开一秒钟，一枚手榴弹就落到了我刚才摔倒的地方，我只是胳膊上炸进了几块弹片，仅此而已。要是没有那一摔，我会被炸得完全变成一片肉糜撒遍整个弹药山的。你听过埃兹拉赫吗？”

“我知道这个人。”

“嗯，就是因为埃兹拉赫在我们出发进攻之前为我做了祈福，我确信，就是那个祈福让我摔倒的。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这件事也实在是太神奇了。”

据这名士兵讲述，伞兵部队突然转换方向，乘坐汽车前往耶路撒冷前线，然后在埃兹拉赫所住的那个老宗教街区集结。他说，他们于漆黑的凌晨两点从那里攻入无人地带。童年时在旧城他们家和埃兹拉赫是邻居，因此在冲锋之前他请求埃兹拉赫为他做了这个祈福。还说在埃兹拉赫的居民楼里有两个很好的妇女给他做了三明治和咖啡。

堂吉诃德连忙问道：“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女人，你是说？”

“对，跟我的年龄相仿。我在老街区的时候认识的她，怎么了？”

“她带一个小孩吗？”

“那孩子当时在睡觉。不是她的，她是在照顾那孩子。”

“听我说，”堂吉诃德说，这个战争机会激起了他的兴奋，“犹太人军队正在解放旧城，而我们却他妈的在这床上干什么？”他下了床，稳住自己，然后走到床脚柜前，从里面拉出自己的军服，“我们去那儿。”

“我也一直躺在这里考虑这个问题。可是他们会放我们出去吗？”舒姆里克说。

“谁会拦我们？他们都非常忙，不断有新伤员。我们可以搭个军车，或者我们自己去找辆车。”

灯光昏暗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他们在转过一个拐角时迎面撞上了那位头发浓密的医生，旁边还跟着多拉·霍罗威茨，她正端着个便盆，里面的液体咕咚咣当的。医生不高兴地问：“你们两个要去哪儿呀？”

堂吉诃德说：“只是去个洗手间。他给我带路。”

“那你们为什么突然穿戴这么整齐啊？”

“我举止正派嘛。”

“回病床上去。她会照顾你们俩的。”

“我非常正派的，不用便盆。我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听着，尼灿中校，这仅仅是点儿擦伤，对你来说很幸运。但是你有严重的脑震荡，你已经连续昏迷好几个小时了，你的脑中可能会有血块，或者上帝才知道有些什么。你需要做很多项检查，只是现在他们没时间进行。你想晕死过去吗？”

“不，我真的很想去趟卫生间。”

另一位医生走过来说：“阿维，四病区要你去，马上。”

“把他们两个人弄回病床上去，多拉。”两名医生穿过走廊，急匆匆地走了。

“走吧。”多拉说着扶起堂吉诃德的胳膊。

堂吉诃德说：“亲爱的，你说你不漂亮，可我永远也不会忘掉我第一次醒来时你眼里的神色，你有一双温柔美丽的大眼睛。这小伙子是第五代耶路撒冷人，我们要去耶路撒冷，他们旅正在那儿拼死作战呢。”

她严厉地对舒姆里克皱起眉头，做出要把尿盆里的尿泼向他的动作，说：“军士长，你疯了吗？你一只胳膊去了能干什么？这个堂吉诃德想要倒地死去那是他的事，但……”

“一只胳膊我可以做很多事，护士，”舒姆里克活动了下那只胳膊，“比那些有两只胳膊的家伙能做的都多。开枪、扔手榴弹……”

堂吉诃德说：“不要再让医生看见了，多拉，帮帮我们离开这里吧。走哪边，亲爱的？”

她的眼里盈满了泪花：“我根本就不该来这个国家，我哥哥希勒尔劝说我来的。我没有意志力，我扛不住……大门口有卫兵把守，你们根本出不去。跟我来吧。”她引着他们顺漆黑一团的楼梯往下走，最后偷偷溜到一片砖石场地上，这里四周停放着各种车辆，有指挥车、吉普车，还有救护车。

“哇，交通工具，找一辆有钥匙的……”堂吉诃德说。

“挑选你的战车吧，长官。我可以启动任何有轮子的东西。”军士长说。

“愿上帝保佑你们两个。”护士说。

约西朝她抛了一个飞吻，说道：“我爱你，我会记得你的眼睛的。”她又是抽泣又是微笑。

短暂的相见

夏娜的加拿大男朋友在漆黑的凌晨到了她家，身穿一件血迹斑斑的白大褂。他喝着夏娜硬塞给他的咖啡，疲惫地说：“我没有任何医疗经验，你知道的。”

“是哪个白痴指派你做哈达萨（Hadassah）医院的护理员的？”

“你想知道来龙去脉？我必须在五点之前回到安凯伦（Ein Kerem）。我只是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

“心情一直不好，其他也没什么。”她看了看长沙发上熟睡的阿里耶，她母亲和她一起睡在帘幕隔开的双人床上，“我特别担心你，保罗，你彻底就不见了。”

“首先，你给我的地址是错的，那个地方是针对以色列本国志愿者的。”

“哦，天哪，我怎么这么糊涂呢。”

“没事。后来我就排队，所有的人都说希伯来语，我当时还想这挺奇怪的，没有外国志愿者，我觉得我是一名勇敢的流亡者。嗯，不错。等我排到了登记处前，一个女的才告知我要去另一个办事处，另一栋大楼。”

“我感觉真是糟透了。”

“这个事吗？这没什么。我就返回到车旁，我原来把它停在一块空地上，可是有人把轮子给偷掉了。”

“轮子？没有轮胎了？”

“是轮子。那另一栋大楼也不远，所以……”

“可是轮子！”

“对，我走到那儿的，然后开始排另一列队伍，这里的每个人都讲英语，不管怎么说，有很多勇敢的外国人。当我排到登记处的时候，那儿坐着一位暴躁的胖女士，她问我要护照，我说我的护照在犹太神学院里，城市的另一头呢。她说：‘那回去取去。你有车吧？美国人不像我们，你们都有车。’我告诉她我是有车，可是它现在直接架在车轴上了，刚刚有人把轮子给偷掉了。好了，夏娜，她一下子就对我怒起来。她气恼地说：‘胡说八道，真是蹩脚的理由！有能力偷轮子的人都到前线打仗去了。去取你的护照去，别挡在前面。’”

夏娜努力控制住笑，但还是忍不住低声笑出来：“不管怎样，我完全相信。”

“我为什么要编造呢？我的汽车还停在那块空地上，当时只是没有车前灯或者挡泥板而已。我入过保险，只不过这件事很让人讨厌罢了。长话短说，我路过一栋让炮弹炸毁的建筑，人们正在往外抬受伤人员，我就帮那些救护人员一起抬。他们当中有个人是加拿大人，我也认识，他跟我说一起去医院吧，他们现在非常缺人手。然后我就日夜在那儿一直工作，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的脸上现出严峻的神色，“我在那儿见证了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夏娜，在一家医院里你才能真正了解战争。”

拍门声传来，紧接着舒姆里克和堂吉诃德踏着重重的步子进来，夏娜吓得尖叫了一声。这两个穿一身绿色军装缠着绷带的粗壮男人似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带进来一股枪火味、血腥味和医药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虽然堂吉诃德笑起来很欢快，眼睛里依然闪烁着过去那种野性的光芒，但是他头上缠着血淋淋的绷带，刚硬的黑胡子四天都没刮，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吓人的厉鬼。

“夏娜，ma nishma（最近好吗）？啊，那个加拿大人。”他看了眼保罗，伸出手，“我叫约西。”

“你好，我叫保罗·鲁宾斯坦。”

“爸爸！”阿里耶跳下沙发朝他跑过来，但突然又停下了，盯着他的绷带。堂吉诃德展开双臂，说：“Ani b’seder（我很好）。Kfotze（跳）！”小男孩一下跳起来，就像他从幼儿时期起就一直做的那样，双腿裹挟住他的父亲，这双腿现在变长了，骨骼也突出了，堂吉诃德欣喜地感受到这个十岁孩子还在发育中的肌肉的力量。

“你们从哪儿来的？约西，你出什么事了？”夏娜惊声问道。

夏娜母亲穿着女睡袍从帘幕后面瞥了一眼：“啊，约西！稍等一下。”

很快，她开始炒鸡蛋，这一点点最后的鸡蛋是她一直省下来准备做安息日烤面包用的。在夏娜母亲炒鸡蛋的同时，约西和那名军士长告诉了夏娜他们遭遇的事，附带也提了一下如何受的伤。

加拿大人安静地坐着听了一会儿后，突然插话说：“带着这样的伤口，特拉-哈绍梅尔那边绝对不会让你们出院，你们两个都不会让出来的。”

两名军人互相看了看。约西问：“你是医生吗？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是。”夏娜说。

“我是一名护理员志愿者。我在安凯伦那边推小推车和端托盘。”

“是的，我们离开了。”舒姆里克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逃出来的。”

“你这么较真吗？我们是逃出来的。”

“我想也是。安凯伦那边的伤员也一直在往外逃。”

约西耸耸肩。“你在责备他吗？犹太军队经常解放耶路撒冷吗？隔了两千年了吧？他要返回伞兵连队，他们此刻正在攻打旧城。”

“那你呢？”夏娜问，“你没法儿回西奈。”

约西抱住膝盖上的阿里耶，说：“当然没法儿回了。舒姆里克告诉我，你给他做了三明治，所以我就想开车带他过来，顺便看看你和阿里耶。”

“过来吃吧。”夏娜母亲说。

夏娜和保罗都说不吃，两个军人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底朝天。阿里耶站在他父亲的椅子上，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仔细地看他吃每一口饭。

“你真是一位伟大的犹太母亲，我会告诉我妈你给我做了饭，让我有了到耶路撒冷打仗的气力。”军士长站起来对老太太说。

堂吉诃德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夏娜叫道：“你不要也跟着去。堂吉诃德，够了！”

“嗐，没事，夏娜。这家伙的旅长是莫塔·古尔，莫塔曾是我的老连长，我只是去司令部跟他问声好。”

“不行！不能再发疯了！”夏娜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加拿大人也说话了：“中校，头上的伤还没有确诊，就这样去战场明智吗？”

阿里耶抓住他爸爸的手，抬起头瞪圆眼睛看他，说：“爸爸，你的伤有多重？”

“没事。”

“但是为什么要去那个打仗的地方？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问得好，阿里耶。这是为了在你以后的日子里，当有人说起这次耶路撒冷之战时，你就可以说：‘我爸爸去过那里。’”

阿里耶看了眼夏娜，说：“好吧，那么，爸爸，要小心。”

约西弯下腰抱住阿里耶亲亲他。军士长说：“B’seder（行），我们走了。”说完朝门口走去。

堂吉诃德一只胳膊搂住夏娜单薄的肩膀，粗鲁但也是温柔地拥抱了一下：“夏娜，照顾好他。”

“我不是一直都在照顾吗？”她的声音颤抖又幽怨，两只手紧握了——下堂吉诃德的手，说：“照顾好你自己吧。”

他亲吻了夏娜的母亲：“谢谢您做的鸡蛋，妈妈。想想，鸡蛋啊！奢侈品。”

两名军人走了。安静的房间内，他们穿着靴子咚咚走下楼的声音清晰可闻。

精神烈焰

淋浴水流不冷不热的，萨姆·帕斯特纳克几乎要睡去，特拉维夫六月份流出来的水总不怎么热。这几天以来，他除了在车上打几个盹儿外一直都没有睡过，衣服也一直没有脱过，马上他又要在黎明前和艾希科尔会面。这期间，艾希科尔已经把他曾经那么公然紧抓的“缰绳”交到摩西·达扬的手中了，让帕斯特纳克感觉奇怪的是，这位大量时间都坐着不动的老人是如何夜以继日地保持运转，默默而机警地追踪战况的。透过哗哗的水声萨姆听到有人按门铃，肯定是摩萨德信使。匆匆擦干身体，他腰间裹着湿浴巾笨重地走到门边。

“你好，萨姆。哟！这么随便。抱歉打扰你了。”耶尔·尼灿站在门外，身穿一件发皱的白色亚麻套装，和她在华盛顿穿的那件一样，一个手提箱放在脚边。

“又是你！欢迎，请进！”

“谢谢。真是好笑，我进不了家门。我刚刚飞回来，没带钥匙，房东又去叙利亚前线了，他是开卡车的，他的妻子我又不知道在哪儿。”她亲吻了下他的面颊，“呃，胡子跟猪鬃似的，亲爱的，我们真的在打胜仗吗？新闻里说的，不是吗？”

“你从纽约过来的？”

“在我面前穿上衣服。”

“耶尔，我约定好了跟总理会面。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我能帮你什么忙？我必须洗漱一下。”

“我就用一下电话。”

当他刮完胡须穿上干净的军服出来后，耶尔正在喝咖啡：“啊，这还差不多，挺帅的嘛。萨姆，我必须找到阿里耶。夏娜·马特斯道夫在海法的公寓，我在纽约打过电话，在伦敦机场也打过，但无人应答，我非常担心。星期一伦敦所有的报纸上都在说海法陷入一片火海，特拉维夫遭到轰炸，太可怕了……”

“阿拉伯人在胡说八道。上班时间往理工大学打电话问问，应该有人知道她在哪儿。海法根本没有遭到袭击，小孩子应该没事。”他打量了她一眼，“我走了，别拘束。这场战争看起来不错，你也看起来不错，motek（宝贝）。”

“瞎说，我脏死了，浑身都是汗。也许我要洗个澡。”

“去洗吧，这地方是你的。”

“谢谢。你没有听到些堂吉诃德的消息吗？”

“他的旅一直都在重创西奈的埃军装甲部队。他可是个大英雄，星期一下午他带着一个营一路猛冲到艾尔阿里什，现在也许都到运河了。”

耶尔猛地把咖啡杯放下，坐直身体。“那又怎样！哼，这就是约西所关心的事，战斗。一直都是这样。”

“他会成为一名将军的，耶尔。如果他坚持下去并能变得稳重的话，他可能会是总参谋长的人选。你确定要跟他离婚吗？”

“他不爱我，萨姆。不过，我希望他平安无事。”

“我也希望。他们经历了一番苦斗，也受到了重创，所以我也不清楚他的近况。”帕斯特纳克俯身亲吻了下她，“这是钥匙。有点像过去一样。”

耶尔的神色憔悴而忧虑，她轻抚他的脸颊，说：“有点。”

帕斯特纳克的车风驰电掣地穿过灯火管制的空荡荡的大街，到达基里亚国防部附近的一家酒店。烟气缭绕中，艾希科尔只穿着衬衣在吃鸡腿、喝茶。桌子上放着一碟冷盘肉，旁边有一张耶路撒冷航拍照片制作成的地图，上面画上了重重的标记。伊加尔·雅丁抽着烟斗，伊加尔·阿隆坐在他旁边，两人都在研究那张地图。

这两位曾经著名的伊加尔现在都已黯然失色。短短一个星期前，雅丁谢绝了国防部部长的职位，阿隆和达扬开始竞争，而且势均力敌，艾希科尔想让阿隆上，他从帕尔马赫时期起就很喜欢阿隆，但云谲波诡的工党政治外加民众对达扬的猛烈呼声，最终使天平倾斜向达扬那一边。现在阿隆和雅丁——在这一点上，还包括艾希科尔和拉宾——全部都让摩西·达扬耀眼的光芒所掩盖，因为很明显，是达扬激励了这个国家，让其燃起了熊熊的战斗精神烈焰。

“吃点东西吧。”艾希科尔对帕斯特纳克说。

“不用，谢谢你，总理。”

“你这样不对，人是铁饭是钢。联合国那边说什么？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安理会还在谈。在阿巴·埃班赶去之前他们不会停止会谈。”

“他的飞机什么时候到达纽约？他们那边午夜时分吗？”

“也许在午夜之前就到。吉迪昂·拉斐尔说，等阿巴·埃班演讲完后他们可能立即会就停火协议进行表决。但巴拉克认为，华盛顿会拖延，因为约翰逊总统需要点时间来权衡埃班演讲的反应。联合国的一场会议从来没有如此众多的电视观众，听兹夫说，现在全世界各地都在关注！因此如果拉斐尔说得对，那我们的时间可能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如果巴拉克说得对，我们会再有一天，也许两天。”

阿隆说：“预估一旦表决通过，纳赛尔会接受停火协议。”

雅丁说：“如果他真的相信开罗广播电台的播音，那他现在正在‘痛扁’我们，他为什么要接受？可能是他底下的将军们不敢告诉他战场实情。”

“这种状况还能持续多久呢？”帕斯特纳克问。

“Rabotai（先生们），我想此刻决定一件事情。”艾希科尔把鸡腿骨放到一边，又咬了一口鸡胸肉，“今天早上五点，我要开内阁会议讨论一项议题，我们要不要命令达扬的部队进攻旧城？”

阿隆手指拍打着地图。“有什么问题吗？拂晓时分他会援助斯科普斯山，那是一场硬仗，自那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大的障碍。”

总理说：“达扬反对攻城。他争论说巷战的伤亡会很大，并且如果我们损坏了圣地，全世界都会反过来敌对我们，这次战争还是有相当多的人在感情上支持我们的。”

“这个有道理。”雅丁说。

艾希科尔继续说：“摩西坚称，无论如何都没必要攻城，我们可以把城围起来，那就会每间房上都竖起白旗，兵不血刃地投降。”艾希科尔问阿隆，“他说得对吗？”

“哪里对？包围旧城？也对，我们击溃了西岸的约旦装甲部队，空军会阻截任何跨过河的增援部队，现在那里只留下一些狙击手和被截断的部队。”阿隆简洁明了地从军事角度来引证，“本·阿里（Ben Ari）和阿米泰（Amitai）会从南北两个方向合围，莫塔则长驱直入到斯科普斯山山脊，然后白旗肯定会升起来，没问题。关于派莫塔进城到圣殿山，到哭墙——嗯，这是个高度政治性的问题，高度外交的问题，也许还是个宗教问题，甚至可能还是考古学方面的问题！从军事角度来讲这个可以去，军事之外的东西，我尊重我们考古学家的意见。”

雅丁扭嘴笑了笑。他在总参谋长任满后便离开军队，继续他的学术事业去了，除了作为总理的高级顾问外，他没再担任过军事职务。

雅丁说：“总理，莫塔发动了一场夜袭，没有与空军配合协调，就是为了不破坏圣地，这很好，但是我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弹药山战役打得非常艰难，不过我们的小伙子个个都如猛狮一般，现在已经拿下来了。如果到停火时约旦军队依然在旧城里，虽然你从弹药山上可以俯瞰到旧城，但联合国一定还是会裁定耶路撒冷分离。总理，即使是我们的坦克开到弹药山，白旗在墙内每一栋房子上飘动，只要犹太人的脚没有踏上圣殿山，我就只能说这个城市还会继续分离。”

“那伤亡会有多大？进去的成本是多少？”

雅丁看了一眼阿隆，继续抽烟斗。

阿隆说：“伤亡很小。如果不理会圣地的问题，我们可以请求空军支援，基本没有伤亡就可以占领。”

雅丁说：“我猜，即使我们没有触碰圣地任何一块石头，全世界也会公开反对我们进去。罗马教皇作为其中一方面就不会容忍犹太主权凌驾到耶路撒冷。就像以前的教皇跟赫茨尔说的那样，他不会允许我们进入，直到基督复临，到那时他会很高兴给我们每一个人施洗，并欢迎我们回到锡安山。但是如果要打巷战，摩西也许说得对，夺取那些个迷宫一般的街道可能会伤亡很大。”

“夏皮罗说，”艾希科尔这期间也在和全国宗教党的领袖商讨，“最好不要攻占旧城，只是祈祷就行了。弥赛亚是不会降临到这儿带领我们进去的，但是一旦我们攻下圣殿山我们就可以永远不再失去。”

阿隆说：“夏皮罗和罗马教皇倒没有多大分歧，有意思。”

雅丁说：“不过现在作为一个考古学家来讲，犹太人军队本来有能力开进城去，让耶路撒冷回归到犹太国来，可现在却就该站在它门前，就该压制住自己，无论以何种理由来说，这都说不通！”

艾希科尔看帕斯特纳克，总理的头后面，随着第一缕曙光出现，窗玻璃已呈靛蓝色。

“萨姆？”

“Akh’shav，oh l’olam lo（机不可失）！”萨姆·帕斯特纳克说出这句希伯来语，字正腔圆，如打枪般清脆，“Akh’shav，oh l’olam lo！总理，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就行动吧，否则可能还要再等上两千年。”

艾希科尔站起来，用一张餐巾擦干净手和嘴：“我要否决摩西·达扬。”

(1)　阿撒泻勒，《圣经·利未记》中于赎罪日被交与替罪羊的荒野恶魔。——译者注

第四十一章　耶和华的日子

推迟的空袭

红色的朝霞中，莫塔·古尔上校正站在洛克菲勒博物馆的屋顶上喝热茶，这时从活动天窗中冒上一个人的头来，把他吓了一跳，再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朋友约西·尼灿，只是面色苍白，还裹着血污的绷带。

“堂吉诃德，见鬼了！”在参谋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古尔一个箭步跑上去帮堂吉诃德走下铁梯子，“我最后听说你在西奈受伤了，单枪匹马就夺下了艾尔阿里什。”

从这座大楼的旋转楼梯快速爬上来，约西还有些眩晕和喘气，他也用古尔那样的玩笑口吻回答：“唉，古尔，我那个蠢货司机，拐错了一个弯，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我明白了。我身上老发生这种事。”古尔指着绷带，“严重吗，约西？”

“没什么事。你要单枪匹马攻占旧城了，我可不想躺在特拉-哈绍梅尔医院的病床上。”

古尔的圆脸严肃起来。“只等着他们下命令了。”

“有什么问题吗？谢谢你。”一名女兵目瞪口呆地看着堂吉诃德，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上帝啊，好一幅全景画！”这是他头一次看到全貌的老耶路撒冷和它附近的山。耶城东面，是耀眼朝阳下从斯科普斯山一路绵延到橄榄山的高耸山脊，这边离旧城城墙近得惊人，直至如今他才跨过宽阔的无人地带河谷看到这一切。

“你从来没到过这儿吗？”

“莫塔，我1948年从船上一下来直接就去了拉特伦。”

“那肯定没来过了。嗯，在托管期间，他们会带着我们这些耶路撒冷学生上这里来，也去橄榄山上。现在那里是目的地，是我今天上午的任务，进军到橄榄山，越过山脊，合拢包围圈。”

一名副官拿过一个麦克风来，说：“上校！中部军区，关于空袭的。”

“约西，就待在我的指挥部吧，我们马上会转移到一个更有利的地方。往后站一点儿，约旦的狙击手沿着城墙满满都是。”

“B’seder（好的）。”

约西感到头昏眼花得更厉害，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他靠在胸墙上稳住自己。下面响着零星的枪炮声，房顶上有六名军官头戴蒙上网罩的钢盔，穿着战斗背心，有的通过望远镜观察战地现场，有的对步话机讲话。像戈罗迪什、古尔这类人头上什么也不戴，这是旅长的标志，或者也可以说是在装模作样。看着古尔冷静沉着地和中部军区讲话，他想，解放耶路撒冷的荣耀就归于这个有着大个子和宽肩膀的雄心勃勃的莫塔了，真是幸运。在一望无际的西奈沙漠中战斗，与在这些丘陵小盆地的战场中作战真是天壤之别！在参谋指挥学院里，他曾经和莫塔·古尔以及其他几位军官一起演习过收复耶路撒冷的战斗，耶路撒冷演习只有区区几百米，而西奈模拟则是几百公里。

今天早晨，约西开车穿过无人地带，穿过那些冒着狙击手的射杀在清除地雷的排雷工兵，进入静得可怕的东耶路撒冷，进入这个自从1948年起就把犹太人隔绝在外的地方，一路上，约西看到了收复老耶路撒冷的代价。烧毁的坦克，倾翻的车辆，还有许多身穿卡其布军装的约旦士兵尸体，想必很多以色列国防军的小伙子也战死了，只不过他们的尸体很快就被运走了，这是一条铁律。每一处死亡和燃烧的气味都在向人们诉说这里激烈的争夺。但是，这里没有那些巨大阴沉的俄国坦克的身影，击毁的坦克都是“谢尔曼”和“巴顿”，抛锚的车辆是“路虎”“马克”卡车和一些吉普车。这里不是可以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一望无际的沙漠荒地，博物馆四周的风景都很相似，树木翠绿，建筑林立，景色很美。阿拉伯人的村庄依山而建，犹太人的新耶路撒冷在西面闪烁着微光。往下直接看，旧城一览无余，但是关于圣殿山，只能看到坐落在穆斯林区的房屋和树丛上反射出金光的奥玛清真寺。他热切地望着这一场景，有点眩晕，可能是伤口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兴奋。

在医院时，堂吉诃德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愤怒，他很恼火自己离开了西奈，离开了塔尔、戈罗迪什，离开了那些坦克战士。但是根据收音机里的报道，现在那边的战斗基本上已经结束了。西奈现在成了一座垃圾场，堆满了一千多辆损毁的埃军坦克和各式车辆。成千上万埃军官兵抛弃剩余的装备，赤着脚，饥渴交加，昏沉沉、浩荡荡地穿过沙漠，往运河方向撤退。现在战争的中心在这里，在“返回耶路撒冷”里，如果他不能战斗，至少也要亲眼看着它进行。

古尔走上来：“堂吉诃德，说真的，你的伤势怎么样？”

“百分之百良好，或者百分之九十。怎么了？”

“亚菲的六十六营在斯科普斯山上，联系不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古尔拿出一个便笺簿，一边用圆珠笔画图一边说，“现在这非常重要，约西，你看这里，东面的山脊周围全是战壕，地雷密布。奥古斯塔·维多利亚医院在这里，是中心点……”

“那儿一直都是。”

“对。听我说。”古尔和约西用简洁的军事术语飞快交流。古尔说，由两个营发起进攻，一个从斯科普斯山方向前进过来，另一个从下面旧城河谷方向发动，在进攻之前，会由空军先行轰炸。战场过于狭窄，除非调动非常协调并且时间精准，否则飞机和大炮会打到自己人，或者最后己方的坦克可能会互相射击。古尔派不出手下去斯科普斯山，他们都忙得很。堂吉诃德来了帮了很大的忙，他可以做联络官。

“我一定会送到，莫塔。”

“很好。”古尔递给他那张由晦涩难懂的箭头、圆圈和时间组成的草图，“把这个给亚菲看，解释给他听，有不清楚的就通过指挥网呼叫我。我们承担不起本可以避免的伤亡，突破防线造成的伤亡就够多的了，很艰难。说正经的，你有司机没有？”

“有的。就是和我一起离开医院的那个人。一个耶路撒冷人。”

“太好了，那他熟悉路了。有枪吗？”

“当然有。”

“去斯科普斯山的一路上会有狙击，不过达扬昨天去过那里，是畅通的。”

“那我走了。”

古尔扳住他的肩膀：“我们在橄榄山见。呃，那上面的风景很美，堂吉诃德！记住头不要抬高。”

“好的，我在西奈就忘了。”古尔听后撇嘴笑笑。

安静且门户紧闭的阿拉伯房屋和集市一闪而过，吉普车下行到山谷里，顺着弯曲的斯科普斯山路向上爬行，四周一片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军士长单手驾车，约西则抱着乌兹冲锋枪随时准备开火。摩西·达扬对头皮上嗖嗖飞的子弹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忍受度，甚至说他喜欢那样的感觉也不过分，对此堂吉诃德可不敢苟同。在这条公路上，阿拉伯人曾经伏击并屠杀了开往哈达萨医院的整整一个车队的医生护士。果然，爬到半路，“叭！”一声厉啸在极近的地方响起，一个人影躲在墓地大门后射击。堂吉诃德操起乌兹冲锋枪对准那里还击，打得石头碎片四处纷飞。随后复归安静，鸟叫声再次响起。

斯科普斯山上，营长亚菲少校拍着古尔那份草图说道：“这不行。莫塔必须推迟空袭。”

“推迟多长时间？”堂吉诃德问。

“看看你周围。”亚菲挥手一指，高高的杂草中杂乱无章地停着一堆车辆，有半履带车、坦克、吉普和给养车。大多数士兵都躺在地上或车上睡觉。“你知道这些小伙子刚经历过什么吗？听说过弹药山吗？告诉莫塔，如果尤里的坦克能加入，我可以在十点之前进攻。”

“好的。”

不一会儿，号称“斯科普斯山之王”的沙夫曼少校也到了。这位久经磨炼的少校，身量不高，长着浓密的大胡子，说话声音低沉沙哑，他在这上面很多年了，老早以前，约西还曾是他手下的一名排长。这里是他自己的“领地”，沙夫曼少校自豪地带着他参观这处令人伤感可叹的犹太人飞地，游览废弃破败的大学和医院建筑。

“堂吉诃德，历史学家会问一个问题问上一千年，为什么约旦人没有进犯并攻下斯科普斯山？这样的新闻报道会轰动全世界的！令人震惊的以色列军队士气！也许这就是决定战争的因素！”

“梅纳赫姆，你在这上面时间太长了。”

“我不是开玩笑！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平方公里，一百来号人，而包围我的约旦人有坦克、大炮，整整一个旅的人！但你知道吗？我相信约旦人也获得过情报，我走私过来了一个军火库，联合国做梦也想不到。哈！我们狠狠地跟他们来了一场血战。哎，这是马格内斯塔（Magnes Tower），想上去吗？视野非常好。”

“这里的视野就不错。”在他们下面，犹太山丘大坡度向东延伸，穿过一条峡谷，可以看见死海泛着蓝色的粼粼波光。

“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堂吉诃德向上看那座塔，这是以希伯来大学第一任校长犹大·马格内斯（Judah Magnes）的名字命名的。他说：“这位学者曾经教导说，我们和阿拉伯人可以在一块和平的巴勒斯坦土地上共处。”

“他太荒唐了，一千年都不可能。”

“不，他是正确的，只是需要让他们彻底相信，我们会留在这里。解放了耶路撒冷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没有什么会让他们相信这个道理的，一千年都不可能。”

“那九百七十年怎么样，梅纳赫姆？”

少校看上去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随后便大笑起来，说道：“嗯，很好。到那时阿拉伯鸽派们会占上风的。你瞧，我很变通的。”

堂吉诃德的步话机响起来，传来口信，空袭会推迟，但只能推迟到九点。梅纳赫姆开始往高塔上爬，边爬边对堂吉诃德说：“开战的时候，这里是最好的观测位置。”

圣殿山

炮火连天的耶路撒冷，本尼·卢里亚正在给他的“蝙蝠中队”介绍袭击的基本情况，飞行员们个个胡子拉碴，满脸疲惫。

“现在注意了，飞行员们，总参谋部给了我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我曾经禁绝过，这个中队任何时候都不会轰炸或扫射我们自己的军队，但是我们都知道在加保利·比尼（Jebel Libni）的那次险遭意外。我们今天不能再有那样的混乱！这次的目标区域非常小，交战双方的部队只有几米远的距离，我们要执行一次对点状目标进行攻击的任务。”

一个满脸雀斑，还有些孩子气的飞行员举起手来，用抱怨的口气说：“用凝固汽油弹进行点状攻击？这是自相矛盾的啊。”

“不会，凝固汽油弹只限于在远离中心的据点周边使用。”本尼在照片上描出一道红色的轮廓，“这里是那些战壕，在沿山的松树林中，扫射这些战壕是我们的主要任务。现在注意听。”他用一根教鞭绕着旧城画了个圈，在其上扫动，“这里是绝对禁地，明白了吗？哪怕只是摧毁或破坏一处圣地，就准备好等着全世界的公愤和全体公众的‘军事审判’吧。”

卢里亚放下教鞭，坐在桌子上，朝他的飞行员们歪着嘴笑。

“不好意思，hevra（战友们），这是今天的规定程序。前天我们在三个小时内就决定了这一整场该死战争的成败，昨天，我们击毁了几支杰里科（Jericho）方向来的约旦坦克旅，这让解放耶路撒冷成为可能，但总参谋部是很健忘的，在今天，我们就成了那些分不清约旦人和犹太人的愚蠢飞行员，所以，这次出击我们一定要精确，要仔细，b’seder（好吗）？”

本尼·卢里亚曾无数次飞越旧城这块巴掌大的菱形区域，厚厚的城墙包围中，迷宫般的弯曲街道，低矮的房屋，补丁一样的绿地植被，除了圣殿山上微小的人影从两座巨大的清真寺进进出出外，通常看去都是很冷清的。但今天他在下降盘旋时，看到下面是一幅狂乱的景象，以色列的机械化部队在附近所有的道路上爬行，浓烟从城墙上冒起，落在防护胸墙一带的炮弹闪出一团团红黄色的火光，狭窄的街道和宽阔的圣殿山上众多的人在跑来跑去。看过太多这样的景象后，他便一头扎入凝固汽油弹和开火造成的浓黑烟幕中。

当他和他的中队嘶鸣着一遍又一遍扫射松树林遮盖下的战壕时，亚菲的营队已经集结完毕，率领从一个机械化旅抽调过来的坦克，沿山上的公路开到北面过来增援。尽管空中飞机狂轰滥炸，但松树林中依然发射出猛烈的炮火阻挡住前进部队。有了卢里亚的警告，飞行员们异常小心，避免扫射教堂、清真寺或以军，但同时也没有完全压制住壕沟中的约旦部队。堂吉诃德坐在亚菲的半履带通信车上，看着一辆辆坦克和装甲运兵车从身边隆隆驶过，驶进凝固汽油弹烧出来的呛人黑烟中，军士长舒姆里克站在一辆运兵车上，用那只没伤的胳膊朝他招手，喊道：“我回到连队了，中校。我要回家了！谢谢把我从那张破床上带出来。”

堂吉诃德大喊：“把头低下。”舒姆里克笑笑，向下隐没到车里。

“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我是Talmid（学者），你在哪里？”

Talmid就是莫塔·古尔。能成为巴柯巴（Bar Kochba）之后第一个返回到耶路撒冷的犹太人指挥官，运气太好，命太好了，连代号都这么响亮，堂吉诃德想。

“Talmid，我是堂吉诃德。我在斯科普斯山的黑云里，就像摩西在西奈山一样。”

“B’seder（好的），‘摩西’，我的指挥部正在路上，十五分钟后到橄榄山来见我。”

“B’seder。”

乘坐吉普前去会见古尔的一路上，堂吉诃德看见很多车辆都烧毁了，士兵们也有很多受伤的。吉普到达橄榄山，爬上古尔指挥部所在平台，上面大风劲吹，乱七八糟堆满了车辆。尽管炮火硝烟不断，尽管喇叭里吧啦吧啦传出的军事口令让人烦心，但站在橄榄山上，堂吉诃德的心还是怦怦猛跳起来。晴朗清透的阳光下，古尔正拿着架大望远镜眺望下面的开阔地带：整个旧城内的城墙和城垛，树丛掩映中的圣殿山，上面两个壮观的清真寺圆顶，一个金色，一个银灰色，外围的古城墙，苍翠的小山和河谷，其间星罗棋布地点缀着的阿拉伯村庄，旧城另一边的远处是杂乱无序的现代化耶路撒冷新城，以色列军队正在城外的道路上移动。

“堂吉诃德，你来了！很好。”古尔拿出一张战术态势图，“看看这个。”

“你接到攻城的命令了吗？”

“没有，不过，我的鼻子告诉我快了。我必须得准备好。现在，这里和参谋部制订的进攻计划或者说是战争演习根本不一样，没按照预计的来发展。”

四下里尽是炮弹的爆炸声、通信信号粗哑的杂音、坦克的轰隆声，堂吉诃德睁大由于硝烟和灰尘而刺痛的眼睛，仔细看那张地图。开始看时他有些看不明白，古尔组织了三个伞兵营和一个坦克作战单位，他们的调动路径分别用三种不同的颜色勾出来，将以一种很古怪复杂的进攻方式抵达旧城的各个城墙和门。既然剩余的少量约旦守军面对的是势不可挡的部队，那为何还要进行如此纷乱的军事调动呢？旋即他就明白了，笑了，好高明的老莫塔！即使是政治因素延迟了攻取，即使是命令没有及时下达，即使是停火生效，但以色列军队已经占领了橄榄山，而站在橄榄山上的人，是莫塔·古尔上校。另一方面，莫塔把手下的第五十五伞兵旅打散进入旧城，这四支部队进场后人员和机械会如跳芭蕾舞般混杂穿插，而第一个穿过狮子门，第一个把脚踏上圣殿山的人，还是他莫塔·古尔。

堂吉诃德把地图还给古尔，古尔问道：“怎么样，你认为如何？”

“莫塔，magiya l’kha（你有资格）。”

古尔狡猾地斜过眼看他，嘴里发出呼噜的哼哼声。

沙夫曼少校乘坐一辆装了车载机枪的吉普爬上来，堂吉诃德借过他的望远镜向下观察，在河谷的一座桥上，被击毁并燃烧的以色列坦克和车辆乱糟糟地躺在那里。“真他妈乱，梅纳赫姆。那儿怎么了？”

“一团糟。昨晚上侦察队在漆黑一片中转错弯了，然后就堵到桥上了，城墙上的约旦守军就朝他们开火，给击毁在那儿了。一场大屠杀。那地方就是基督徒所说的耶稣被捕遇难处客西马尼。”

“客西马尼，‘榨油机’（客西马尼的希腊语名称），不会吧？那我们所站的这个地方岂不就是耶稣布道的地方？就是在橄榄山这里吧？”

“就在这里。”沙夫曼少校指着他们正后方一栋有拱形结构的建筑物正面，那是洲际酒店，说：“他布道的那个地方，现在供应鸡尾酒，从早上五点到七点半，还有开胃烤面包。”

堂吉诃德皱起眉头看那栋酒店：“谁允许酒店建在那里的？”

“谁又能拦住呢？英国人走了，又不让我们进来。好了，你还是看看下面吧，再问问我是谁允许的。”

沙夫曼手指着他们所站平台的下面，宽阔的山坡就像个采石场一般，到处是被砸烂的石头和随意乱丢的厚石块，有数公顷之多，堂吉诃德认出那是他小时候在图片上看到的古墓地，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信号官大声喊莫塔·古尔：“长官，中部军区！将军说他有好消息。”

古尔大步走到麦克风前，他听电话时高兴的动作和表情已经表露出他所听到的内容。

“Ken（是），ken。Mi’yad（立刻）！我们准备好了，那我们出发了。”他转向信号官说，“我要跟全营及各连连长讲话。”

信号官把话筒的电路接通。

“五十五伞兵旅！”猛然得意忘形的古尔没有说代号而是直接说出了部队番号，“我们站在这个山坡上，俯瞰旧城。我们即将进入每一代人都渴望的、梦想的古耶路撒冷！我们将是第一批进入城内的人。坦克，向狮子门前进！二十八营、七十五营到门口，六十六营跟在他们后面。前进，前进，保持阅兵阵列向圣殿山出发！”

现在，古尔画的那幅草图开始实际应用。烟尘翻飞中，各营从橄榄山上滚滚而下，沿着各条山谷公路，朝仍然在零星发炮的城墙挺进。古尔的指挥部乘坐半履带车和吉普车绕过那片遭亵渎的墓地，朝南面下山，随后折返北上，朝狮子门奔去。沙夫曼架起望远镜观看各营的前进，嗓子嘶哑地说：“哭，对一名犹太士兵来说好不好？”

堂吉诃德说：“你忘掉你的《诗篇》了。‘当上帝把我们送回到锡安山时，我们以为在梦中，我们笑得合不拢嘴……’”

沙夫曼接着说：“‘我们的舌头不停唱歌’。好，不哭了。”

堂吉诃德不断重复：“以为在梦中，以为在梦中……”他站在上面看着犹太人军队朝旧耶路撒冷进军，手指向下面上千座被破坏搜翻过的坟墓：“我跟你说，梅纳赫姆，他们都在看着呢，都在看、在笑、在唱呢。这是他们的复活，这就是他们要选择埋在这里的原因，就是为了在此地、在这伟大的一天、在这耶和华的日子，来亲眼见证这个场面的。今天是他们的节日。”他用力抓住沙夫曼的胳膊。

“阿门。”沙夫曼说，“不过拜托，我这条胳膊受伤了，约西，在‘卡代什行动’中受的伤。”

堂吉诃德大笑，松开手。“我昏头了，胡言乱语，不好意思。”

“胡言乱语？我在马格内斯塔上年复一年地看着这块墓地，看着他们在下面耍撬棍和大锤时，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远处的下面，莫塔·古尔的指挥部在一辆坦克的带路下向狮子门驶近。一辆卡车烧成一团巨大的火球，堵在了去往入口处拱门的窄路，坦克把它推到一边，然后撞开厚重的大木门，古尔的半履带车跟随坦克冲过破碎门口的灰尘和瓦砾。

“他们到了。”沙夫曼递给堂吉诃德望远镜，“看，他们进去了！”他欢快地高声大笑。“我们成功了。这么多年来我在斯科普斯山上看着那扇门，现在我们的小伙子们进去了。”

“对，古尔到那儿了。”堂吉诃德说。从望远镜中看去，古尔上校魁梧的身影越过那座高大金色的圆顶清真寺，跑到圣殿山广场上，后面跟着小跑的士兵们。“他们到那儿了，梅纳赫姆。我们的小伙子们在Har Ha’bayit（圣殿山）！”各种车辆一起拥入狮子门——坦克、半履带车、装甲运兵车，还有越来越多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纷纷跑上去，跑到处于两座华丽清真寺之间的宽平广场上。

“无法相信，无法相信！以为在梦中！”沙夫曼少校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畏。

约西喃喃祈祷，沙夫曼拍了他肩膀一把，说：“阿门，阿门，上帝做证，堂吉诃德，你的秘密曝光了！你是信教的，别否认啊。”

“我是犹太神学院的学生，梅纳赫姆，我也是一名犹太人。”

少校大笑，指着下面挤满在圣殿山上的士兵，说道：“看看，看到了吗！当纳赛尔封锁沙姆沙伊赫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谁知道竟会导致这样的结局！”

“纳赛尔控制不住他自己，上帝之手本来是在他身上的。”堂吉诃德说。

沙夫曼盯着望远镜里面大叫道：“莫塔·古尔在叫信号兵。”他奔到吉普车前，开大便携式接收机的音量，飞快接通频率。

“中部军区，我是Talmid（学者），我在旧城里面讲话。我现在在圆顶清真寺的广场上。Har ha’bayit b’yadenu（圣殿山在我们手上）！Har ha’bayit b’yadenu！Har ha’bayit b’yadenu！”

中部军区纳尔基斯将军的话音传来：“我立刻去那儿。致敬！致敬！一百万分地致敬！”

堂吉诃德和“斯科普斯山之王”拥抱在一起互相亲吻，刚硬的胡须戳在堂吉诃德脸上生疼生疼的，梅纳赫姆的脸又湿了，净是眼泪，尽管他答应过不再哭。

圣殿山在我们手上！

炽热的激情从叙利亚边界跃穿过犹太国直到红海，举国的欢欣和荣耀向四处喷射，父亲和儿子，母亲和孩子，妻子和丈夫，情人们，新婚夫妇们，手握钢枪离开家人上战场的战友们……无不迷醉在这一生仅有一次、千载难逢的汹涌情绪中。圣地上的每一处地方都有犹太人在拥抱，在跳舞，在唱：“这是耶和华所定的日子……”

圣殿山在我们手上！

列维·艾希科尔放下电话，发亮的眼睛盯住帕斯特纳克。“Har Ha’bayit b’yadenu！我们去耶路撒冷。”

“路上全是军车，会堵的。我来安排一组警卫队。”帕斯特纳克说。

“没关系，不会有大乱子，我们能到了。”总理低头看看他褶皱的黄卡其布制服，“我得穿外套扎领带。”

当消息传到本尼·卢里亚的耳朵里时，他正驾驶飞机在泰勒诺夫空军基地上空盘旋，地面飞行控制站的人嗡嗡说着军事用语指导他下降，突然，那个人声音变成孩子般兴高采烈：“所有战机，听着，Ha’bayit b’yadenu！”

本尼朝四周观望了下，随后狂喊着做一个胜利的横滚动作，飞机一圈圈地翻滚。

“夏娜阿姨！夏娜阿姨！妈妈说快点下楼来！”阿里耶跑上房顶喊道。

夏娜一直在观察旧城上方的硝烟与战火，这里和附近的房顶上都聚集着观察战斗情况的人们，他们手里的收音机都发出嚓嚓的嘈杂音，很难听懂里面在说些什么。

她走进房间后，她妈妈说：“啊，你下来了！军队发言人有重要宣告！”几乎就在同时，一个深沉但又激情四溢的军人打断了一首正在播放的美国摇滚乐，说道：“中部军区司令刚刚宣告：‘Ha’bayit b’yadenu！’”

她们紧抱在一起，阿里耶满屋子地跳，大声喊：“爸爸在那里，爸爸是第一个到圣殿山的人！”

夏娜又是哭又是笑，她抓住蹦跳的阿里耶：“以我的生命起誓，你也许说得对。”

耶尔在她的公寓里刚小睡起来，正在穿衣服时听到了这个宣告，她大叫道：“感谢上帝我在这里！”她倒在椅子里，想该怎么办，但很快就不想了，因为现在只有一样事情是应该做的。

第四十二章　哭墙

以色列之王

堂吉诃德从一辆他征用来的吉普车上跳下来，挤过狮子门前拥堵的车辆和伞兵。石头拱门上面就是那传说中的狮子，没错，两对面对面的浅浮雕大猫，又好像是豹子，造型僵硬，朽蚀斑驳。烧毁的公共汽车还在闷燃，仍然放射出热量和呛味，堂吉诃德从这辆破车前挤过，在欢欣笑闹的士兵们裹挟下进了旧城。

“苦路”——在坦克阻塞的幽暗通道内有路牌标识在上面。堂吉诃德和伞兵们拥向一处高大木栅栏的缺口处，转眼间，他就发觉自己已身处绿树掩映下的圣殿山宽阔广场上了。对此刻的堂吉诃德来说，犹似梦中的感受甚深，如果现在醒来发现自己是在医院的一张病床上他也毫不奇怪。蓝瓦金顶壮观的奥玛清真寺矗立在高远的天空下，不远处，蓬头垢面斜背步枪的以色列士兵簇拥在没戴帽子的莫塔·古尔身边。山下还有零星的枪炮声，堂吉诃德挤过上下涌动的钢盔走上前去。

“怎么样，莫塔，做一个流芳百世的人什么感觉？”

古尔满面红光，眼里放着电光：“嘿！堂吉诃德，孩子们还在搜寻狙击手，清理通往大马士革门的道路。现在再受伤也实在是太糟了，但士兵们的士气很高涨。你知道他们有人跟我说什么吗？‘上校，咱们什么时候跟叙利亚人算账？’这孩子是打过弹药山战役的！”

“说到弹药……”堂吉诃德的手指了指。紧靠在奥玛圆顶清真寺边上，有一堆堆起来的弹药板条箱，足有十五英尺高，箱子上面的阿拉伯文和英文的印刷文字表明是英军的产品，形形色色，有炮弹、手榴弹、迫击炮弹、信号弹、机关枪弹匣，甚至还有炸药。

古尔轻蔑地瞥了眼那堆弹药，耸耸肩说：“有点草率，那个，不是吗？听着，堂吉诃德，艾希科尔马上要到。要是他到之时你能站在狮子门那儿可就帮大忙了。”他指了指约西的绷带，“你有一副英雄形象，很突出，再说你也的确是个英雄，而且你办事牢靠些。西蒙少校会带一队警卫队在那儿守着。”

“艾希科尔什么时候到？”

“他正在从特拉维夫赶来的路上。公路上塞满了军队，所以要一会儿时间。”

“我听候你的命令，不过我特别想去看一眼哭墙。”

“你会大失所望的。小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就很失望。看起来不怎么样。不过还是去吧，顺着台阶下去穿过那道门就是。”

堂吉诃德走下磨损的石阶和摇摇欲坠的木楼梯，进入一条幽暗的窄巷，窄巷两旁都是破旧的阿拉伯民居。几名士兵戴着经文护符匣，军装外面披着披肩，步枪悬挂在肩上，在那里匆匆地做着早礼拜的功课。他们的正前方，是一块块幽暗的耶路撒冷石，石块巨大且已风化，从高处的石头缝隙中有绿色植物垂挂下来。领祷人正在领唱。

当他们在最高的天堂里崇奉他的名字时，让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崇奉他。正如你们的先知所写，他们彼此呼喊说……

作为犹太神学院学生的本能反应，堂吉诃德停下脚步，双脚并拢，加入了合唱：

圣哉，圣哉，圣哉，万军之耶和华，他的荣光充满全地。

跟其他士兵一样，堂吉诃德也随着每次“圣哉”踮起脚尖，模仿天使飞翔的样子。被堵在一个露天的幽冷巷子里唱古老的三圣颂，还真的很不习惯！

耶和华会万世统治，你们的神，啊！锡安山，哈利路亚。

最后一声呼喊过后，堂吉诃德得以解脱，继续往前走。

他奔到哭墙前，靠在冰冷的石头上，亲吻一块凸出来的粉红色石头，开始感受那种感觉。但他没能如愿，楼梯上一阵喧嚷由远而近，一个留短须穿军服的人闯入小巷中，手里拿着一卷天鹅绒布覆盖的律法书和一支黑色的羊角号，后面紧随着一群新闻摄影师和拿相机的士兵，这应该是一名随军教士。他先吻了吻哭墙，然后把羊角号放到唇边，开始用力吹。照相机闪光灯嚓嚓闪烁，可羊角号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又用力吹，但也只是吹出一点儿噼噼啪啪短促的尖叫声。他破口大骂：“这个破羊角号！那些笨蛋！我告诉过他们要给我那根黄色的！这个号里有撒旦，没人能吹响。”

堂吉诃德走上前说：“拉比，让我试试吧，我在犹太神学院曾经吹过羊角号。”

“犹太神学院的buk’her（小伙子），没问题，吹吧！把撒旦吹跑！”

湿漉漉的吹口过于狭窄，约西看见，这种羊角号，他只是在塞浦路斯难民营过岁首节的仪式上吹过。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吹出一串尖厉的哨音，把墙上一群鸟儿惊得飞起来在空中尖叫，正在做祷告的士兵们纷纷停下来朝这边看。“没问题！祝你兴旺发达！吹吧，吹吧，buk’her！”

拉比跳起舞，唱起欢庆的节日歌，

大卫，以色列之王

在世上，在世上，永久……

拥入巷子中的士兵们也加入进来，在跳舞的拉比周围绕成一圈。

“吹吧，buk’her，继续吹。”他大喊道。堂吉诃德吹号，拉比手持那本律法书旋转、跳跃，士兵们围绕着他跳舞唱歌。远处仍有零星的枪炮声传来，头顶上，一架直升机在盘旋，旋翼飞速转动，沉重而有力。

“夏娜阿姨，我不知道这个x的值是多少，我也不想知道。”

阿里耶的牛脾气又像平时一样上来了。夏娜正在努力教他代数，他在这方面头脑很聪慧，智力远远超过他年龄应有的程度，但今天他可能满脑子想的只是他爸爸，还有收音机里圣殿山的新闻简报和《希望之歌》《金色耶路撒冷》等歌曲。敲门声传来，他跳起来跑向门口，嘴里喊着：“爸爸，爸爸！”进来的是一名士兵，不是他爸爸。那是一名伞兵中尉，长着宽阔的蒜头鼻，晒脱皮的脸，刚硬的胡茬起码有四五天没刮了。

“你好，小家伙。”他又对夏娜说，“女士，埃兹拉赫希望你母亲到楼下去一趟。”

“我母亲？我母亲因为腰痛在床上躺着呢。她动弹不了。什么事？”

“谁说我不能动弹？”帘幕后传出抱怨的声音，“埃兹拉赫需要我，我来了，夏娜……哎哟！啊！”地板上重重的砰的一声。

“妈妈！”

“我没事，从床上掉下来了。快帮我穿衣服！”

但母亲真的是不能动弹了，夏娜硬把她推回到床上。

伞兵中尉和夏娜一起下楼，他说：“我们连长非常虔诚，他向古尔上校提建议说让埃兹拉赫来哭墙，我就被派来接他，然后埃兹拉赫就请求你母亲同他一道前往。”

埃兹拉赫正往身上穿一件他在安息日时穿的最好的衣裳，一件长及脚踝的已磨出亮光的黑锦缎衣服，头上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颜色比他平时戴的那顶要稍微多点赭色。他的长白胡子梳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拉比，我跟你一起去吧，好吗？妈妈身体不好。”

埃兹拉赫点点头，说他会在哭墙为她母亲恢复健康祈祷的。

伞兵中尉说：“上级命令我跟您说一声，旧城仍有战斗，如果您不想去可以不用冒这个险。”

埃兹拉赫笑笑没说话，走出门来到停着的吉普车前，夏娜跟在他后面。

“你必须搬一下这些设备。”夏娜跟中尉说。

一个体积庞大的战地发报机占据了前座位置，她说：“他会坐这儿。”

“为什么？后面更舒服些。”

“他不会跟我坐一起。”

中尉咧嘴笑了，问道：“某类宗教行为？”

“只管搬东西吧，好吗？”

“我任何时候都愿意跟你坐一起的，女士。”他把设备搬到后座，“但我可不是一名神职人员，真的。”

中尉扶埃兹拉赫上车时夏娜问：“你在那儿见到一个叫尼灿的中校了吗？我们公寓里那个小男孩是他儿子。”

“你是说那个装甲兵？堂吉诃德？”

“对，装甲兵。”

“当然。首席教士手拿《托拉》跳舞时他在旁边吹羊角号。”

“是吗？你稍等。”夏娜跑上楼去，她要告诉阿里耶：他爸爸一切安好。

士兵们用栅栏和绳索把那一大堆弹药封锁起来。“我们要用两个星期的时间把这批东西搬离圣殿山。那绝对有五十吨。”古尔对堂吉诃德说。

“最好是日夜警戒，莫塔。”

“我已经安排了。”古尔看了眼手表，“哎，那架直升机刚刚落地，总理应该到了。坐直升机是比坐汽车要明智。听着，告诉西蒙少校把总理带到我这儿来，我要亲自护送他到哭墙。”他指了指那堆弹药：“我想让他看看那堆东西。”

“B’seder（好的）。”

士兵们聚集在拱形的狮子门边，一个个踮起脚尖呆呆地注视前方，挡住了堂吉诃德的视线。“达扬！是达扬！达扬乘直升机来了！”国防部部长达扬，总参谋长拉宾，还有中部军区司令乌兹·纳尔基斯，三人走进门内，前面是开路的士兵，后面跟着一大群新闻记者和摄影师。达扬头戴一顶网罩钢盔，下颏带紧系，好像马上要冲入战场似的，纳尔基斯戴着顶布帽，而拉宾头上什么也没戴。达扬对身边一名副官说：“快，给总参谋长找一顶钢盔。”

“没必要。”拉宾说，看上去很不情愿，但是副官随即从一名士兵头上摘下顶钢盔递给他，他也只好无奈地戴上，并扣紧带子。

“好了，我们走。”达扬说。按理说，国防部部长是平民身份的部长，但达扬此刻一身戎装，胳膊抖得笔直，拳头紧握，胸脯昂起，左边纳尔基斯右边拉宾，处处都显示出他是一个征服者司令的形象。战地摄影师和新闻记者们在他前面倒退着走，把他的每一大步都拍下来。堂吉诃德从“苦路”的一处门口看到这一切，他想，Magiya l’kha（你有资格），摩西……你有资格！毕竟是达扬的上任才使事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当“等待”让全国一片恐慌，士气受到打击，而其他人都一筹莫展时，最终是他把全国人民恢复过来并凝聚在一起的。

士兵们随达扬拥到圣殿山上去了，只留下警卫队在“苦路”上等待总理。堂吉诃德走出门外，仰头观看那传说中的狮子。作为雕刻作品，它们不算精美。令人惊讶的是，犹太人二十年没有看到这扇门了，现在再看感觉好像早已熟悉得不得了似的！堂吉诃德的头很难受，伤口不断在抽痛，眩晕一阵一阵的，哭墙给他留下的印象是灰蒙蒙冷冰冰的，难道是因为头痛的原因？莫塔说得对：非常失望。作为一个犹太神学院学生，他一直被教导，而且他也确信，哭墙是通往天堂的门口，在那里，祈祷者们会直接从尘世抵达上帝面前。但是当他嘴唇触碰哭墙真实粗糙的石头时，他的思想并没有感觉到飞升，仍然在那条散发臭气、几个虔诚士兵在喃喃念叨做晨祷的小巷子里。也许他们感受到了某些神秘的东西吧，感受到了圣殿山诸多世纪的失去而带来的哀伤吧，但堂吉诃德没有，相反，他想到的是埃胡德·艾拉德，想到他没能活着来亲吻这些石头。

好啦，那一定是艾希科尔，他看到一辆军车从洛克菲勒博物馆那里沿公路转下来。的确是，萨姆·帕斯特纳克首先从车里钻出来，接着是艾希科尔，穿一身黑西服，白衬衫，扎着蓝领带。令人眼前一亮！和多数工党政治人物一样，艾希科尔通常都不扎领带，这是社会党人朴素的标志。在一些大事件上——要人的葬礼，元首接待，或者是内阁成员的女儿婚礼等，他才可能扎上领带。今天这样的场合明显是要求着装整齐的。

萨姆·帕斯特纳克看到堂吉诃德脸色苍白头缠绷带地杵在这儿，他愣了一下。“约西！Ma nishma？总理，这是我们一位英勇的前线指挥官，尼灿中校。”

“这里情况怎样，约西？”总理语调冷淡，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他的脸色是愉快的，起皱的黑眼窝里眼睛散发出快乐的神采。

回想了下古尔的进攻计划，堂吉诃德飞快汇报了大致情形：哪几支部队已经占领了粪厂门、锡安门、雅法门，他们已经占据了旧城哪个地区。艾希科尔不断点头，带着少见的微笑仰视狮子门。“B’seder（好的）。我十九岁来到巴勒斯坦时第一次看到狮子门，那时我还是一个叫史科尔尼克的默默无闻之辈，现在我再一次看到它，是作为艾希科尔，犹太国的总理。巨大的改变，上帝为这个名字赐福了。”

“总理，古尔上校在圣殿山上等您。”

“是吗？那达扬呢？”

堂吉诃德支支吾吾。帕斯特纳克说：“我们知道他在这儿。我们看到那架直升机过来了。”

“他可能在哭墙那儿，总理。”

“好吧，那我们也去那儿。”总理说道，语气略带嘲讽。

警卫队松松垮垮地站在门里，也没有摄影师，“苦路”上没有人，房子门窗都紧闭。步话机里传来圣殿山呼喝命令的声音和人群的喧哗声。艾希科尔走进门内，士兵们向他敬礼，然后在他周边列齐队伍。“这是我这一生最伟大的一刻。”艾希科尔以就事论事的语气说道。到了圣殿山，古尔上校也戴了顶钢盔，像达扬那样下颏带紧系，向总理敬礼，艾希科尔随意地回了个手势。“这景象不错，莫塔。”他指着广场上一根简易旗杆上飘舞的大卫星旗。

“有人爬到清真寺顶上，把它插到了上面，总理。”古尔指着金色的圆顶，“摩西·达扬大发雷霆，命令把旗卸下来，我就又把它插到了这里。”

“对，他很理性，摩西，做法得体。哟，哟，看这儿。”艾希科尔走近那堆军火弹药，盯着板条箱上的标志看，“太棒了，我们完全可以用呢。很贵的东西。高质量家伙啊。”他注意到古尔露出不自然的讪笑：“莫塔，一日为财政部部长，终生都是财政部部长的思维啊。”

“总理，这堆弹药很幸运，我们一颗炮弹都没落到这里，否则这两个清真寺都要灰飞烟灭了。”帕斯特纳克说。

“也许幸运的是我们自己，否则全世界都会攻击我们。”古尔说。

“我们仅仅站在这里他们也会攻击我们的。”艾希科尔说。

“负责这些弹药的约旦将军是一个真正的蠢货。”帕斯特纳克说。

“莫塔，我们现在到哭墙去。”艾希科尔说。

帕斯特纳克和堂吉诃德跟在他们后面。“约西，你这究竟是怎么搞的？”

“萨姆，纽约那边情况怎么样，关于停火的？”

“他们还在争吵。快点说，你在耶路撒冷做什么？你是怎么负的伤？”

“这可说来话长了。”

帕斯特纳克在想要不要告诉堂吉诃德耶尔突然来了的事，最后决定还是算了。这是另一个说来话长的事，先放一边吧，他自己马上就会知道的。

“萨姆，我们要和叙利亚人清算吗？要攻下戈兰高地吗？在这次战争后加利利基布兹村民还得冒着炮火去耕种吗？”

“拉宾想打，但达扬不答应，他说那可能会把俄国人招来，到时候我们要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处境更糟。”

“艾希科尔怎么说？”

“他没表态。”

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哭墙上，墙体呈现出它美丽的粉红色调，也显现出奇特的风蚀作用：巨大的条石中有的已经起了裂缝，而有的还宛如刚刚从采石场运来似的。一个伞兵连拥进巷子里来，大呼小叫，高兴而又敬畏地仰头观赏哭墙，基本上没人注意到总理的到来。

“我觉得我应该戴顶钢盔。”艾希科尔说。立刻，古尔手下一名士兵就递给他一顶钢盔。他戴上钢盔，下颏带悬垂下来，显得不伦不类的——一位胖老头，穿一身黑西服，扎着领带，却戴了顶钢盔。小巷通出去的一条街上传来男人们粗犷的欢叫声，他们在唱一首婚礼歌曲，歌词是耶利米（Jeremiah，公元前六七世纪时希伯来的预言家）所作：

到那时，会在犹太人的各个城市里

耶路撒冷各条大街上

听到庆祝的声音和欢笑的声音……

几名士兵一边跳舞一边倒退着走进巷子中，他们拍着手，簇拥着埃兹拉赫往哭墙前走，同时也把一位犹太神学院的新郎簇拥到华盖下。埃兹拉赫步伐缓慢，脸上带着微笑，夏娜·马特斯道夫跟在后面，穿件素雅的暗色裙子，头发用一块方巾罩住。堂吉诃德朝她挥手，夏娜看见他后羞涩地笑笑。

听到新郎的声音和新娘的声音……

一袭黑衣的埃兹拉赫走到哭墙前，伸展双臂放到石头上，歌声渐渐低下去直到停止，巷子里所有的人都陷入一片沉默中，只有上空盘旋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叫；久久的沉默，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个抱着哭墙的瘦小黑衣人身上。此时，堂吉诃德心头迅速升上某种情感，就是他在亲吻哭墙时尽力想要激起却最终徒劳的那种情感，他感到脊背热辣辣的一阵针刺感。

萨姆·帕斯特纳克斜倚在暗处的一所阿拉伯民宅的墙上，回想起他第一次来看哭墙时的情景，那时是跟他作为基布兹村民的父亲来的。那个粗犷的犹太复国主义者，胸部厚实发达，不戴帽子，牵着一个五岁小男孩的手，眼睛狠狠盯住那群捶胸顿足地哭泣的黑衣犹太人，对他说：“任何时候如果我有了权，或者你有了权，儿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过来拆掉这座墙，要不就炸掉它。我们不再是受害者了，我们是我们土地上的劳动人民，我们的历史已经重新开始，过去的事都是尘埃了。”过去这些话仍然轰响在耳边，今天，如果他不信教的父亲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话他心里也很清楚。太多的犹太好小伙子与太多误入歧途的阿拉伯好小伙子互相残杀，才导致了今天这样的场景。也许在明天，还没有等到弥赛亚把老父亲带到这儿来，纽约的那些异邦人言论就会再度将犹太人隔绝在哭墙之外。

埃兹拉赫转身面向士兵们，沟壑纵横的大胡子脸上容光焕发，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是寂静中所有人都能听到。“孩子们，为什么你们不唱歌了？”他两只手举到空中，用虚弱尖细的嗓音起了个头。

……听到庆祝的声音和欢笑的声音……

所有士兵开始跟着唱歌，喊歌，聚拢在他身边，他摇摇晃晃地跳起舞来。舞了一会儿，几乎是踉踉跄跄地拖着脚穿过士兵们，朝列维·艾希科尔走过来。先是怔住的总理继而不自然地笑起来，埃兹拉赫抓起他的手，两位老人互挽胳膊、和着歌曲的拍子一圈圈地旋转起来。

……听到庆祝的声音和欢笑的声音……

听到新郎的声音和新娘的声音……

相思成病

夏娜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巷子的入口处。堂吉诃德闯过欢呼雀跃的伞兵跑到她跟前，大声喊道：“来，夏娜！”

“你疯了？”她迅速抽回被他抓住的手，“我进去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你看她们。”三个跑进巷子里的女兵正绕成圆圈跳舞，手臂搭在彼此的肩膀上。

“不行！”

“阿里耶怎么样？”

“他可能没做作业。”喧嚣笑闹中，他们大喊着说话。

“没错，今儿个是节日。”堂吉诃德拉起她朝哭墙跑去，那里艾希科尔和埃兹拉赫仍然在胳膊挽着胳膊转圈，总理戴着钢盔的头向后扬，一副狂喜入迷的表情。堂吉诃德从口袋中抽出一条手帕塞给她：“你一定要和我跳舞！现在符合规范了！我们现在在婚礼上，不是吗？”

她不禁大笑起来。他邀请她跳的是一种东欧式的婚礼舞蹈，这种舞蹈中，没结婚的姑娘和小伙子跳舞不能直接碰触，而是用一条手帕当成中介，两个人各执手帕一端来跳，不过尽管如此，极端正统派的教徒仍然对此皱眉。一百多名士兵齐声唱出的婚礼歌曲如雷鸣般轰响在小巷内，一大团人围在埃兹拉赫和艾希科尔两人周围欢笑跳跃，夏娜·马特斯道夫终于屈服了。

“那好吧，这样一来，以后我们就是两个大傻子而不是一个了。我们跳吧。”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跳舞，拉紧的手帕两端，两个人互相盯住对方的眼睛笑，一圈圈地飞旋。

“我爱你。”歌舞中，堂吉诃德大喊一声，随后一头栽倒在地，手帕从夏娜手中撕开。

“什么声音？”

“安静，不要动。”

他躺在某种长椅上，他感觉到，应该是在行驶的指挥车车座上。他的头枕在夏娜的膝盖上。又是一声爆炸，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肥胖黝黑的卫生员，他说道：“长官，他们在引爆地雷。”

“地雷？夏娜，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去干什么？”

“约西，安静。我们在无人地带。”

卫生员说：“长官，您在哭墙那儿晕倒了，古尔上校命令我护送您回特拉-哈绍梅尔医院。

“千万不要。”堂吉诃德挣扎着要坐起来，夏娜把他按下。指挥车吱吱嘎嘎地碾过粗糙的路面，他们听到了更多的爆炸声。

“夏娜，我很好，只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仅此而已。”

“妈妈早晨还给你做了个大煎蛋卷。你神经错乱了，你要回医院。”

“现在吗？”

“我们先送埃兹拉赫回家，你可以见一下阿里耶，不过之后你就要到特拉-哈绍梅尔去。我跟你一道去。”

“嗯，第一步，我见阿里耶，很好。然后的事咱们再商量，亲爱的。”他发出一声低的呻吟。

“长官，我这里有止痛药。”卫生员说。

“别担心我。‘求你们给我葡萄干增补我力，给我苹果畅快我心：因我思爱成病。’卫生员，你是怎么解决葡萄干和苹果的？”

“长官，我这里有可待因。”

“别管他。”夏娜听到这几句《雅歌》里的词句脸红了，她俯下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基本上就是轻轻碰一下，“好啦，别再说什么葡萄干和苹果了。”

汽车到了房子前他敏捷地坐起来，跳下车，扶埃兹拉赫下了车。士兵兹拉赫把堂吉诃德的手抓在自己手中，亲吻他的面颊，说：“勇猛的战士，上帝保佑你迅速完好地康复。”

“阿门。”堂吉诃德说。夏娜扶埃兹拉赫进房去时，他悄声对卫生员说：“我要吃可待因。”

他跟夏娜上了楼。夏娜打开门时，越过她的肩膀，他一眼就看到，耶尔坐在一张旧沙发上，胳膊搂着阿里耶。

“爸爸！妈妈在这儿，妈妈回来了。”小男孩儿跳起来跑向他，抱住他爸爸，头使劲往他爸爸的军服上蹭，“爸爸，你到过圣殿山了吗？”

“爸爸去过圣殿山了，还去了哭墙。爸爸很快就带你去那儿。”

耶尔站起来。夏娜的母亲在小厨房里零碎地忙活，一把水壶在吱吱冒出水蒸气。“你好，夏娜。你母亲非要泡茶，我恳求她不要麻烦了。约西，我听阿里耶说你受伤了。”她走上来手掌轻柔地放在他脸上，“但是我知道，你是打不倒的。”

“受了点儿伤，一个意外，耶尔。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晨，在纽约乘我能买到的第一趟班机。嗬，堂吉诃德，好一场胜利啊！Har Ha’bayit b’yadenu（圣殿山在我们手上）！全世界的人肯定都发疯了！纳赛尔完了！阿拉伯人溃逃了。我为你骄傲，为军队骄傲，为这个国家骄傲！我回国了，我再也不走了！”她把手放到阿里耶的头上，“他都长这么大了！”

“夏娜，沙丁鱼哪儿去了？还有，硬糖呢？你为什么把东西都放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呢？”马特斯道夫老太太抱怨道。

什么事也没有、但他们都还不得不坐在桌子边。马特斯道夫太太不停地抱怨，不断地把夏娜差来遣去，端茶水、拿沙丁鱼罐头和饼干、端来花花绿绿的酸糖球。她气喘如牛地道歉：“我没想到会有客人来，在打仗嘛。”

耶尔突然回来让夏娜感到很震惊，但还有一样令她震惊，那就是耶尔的外形。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美国美女，一头金发剪成时髦的发型，佩戴的珠宝首饰柔和而雅致，身上的白色套装尽管有些褶皱，但显得很迷人。也许她胖了几磅，但就算真的胖了也只是让她更有魅力。

堂吉诃德喝了几大口茶水送下可待因，内心飞快地估摸耶尔的来意。他不用夏娜那种女性的眼光来打量耶尔的细处也明白个中缘由，军队收复了耶路撒冷，耶尔就来收复他。对堂吉诃德来说，耶尔的美丽已经不再新鲜，她的意志也无所谓，但这一突然袭击还是把他打得发蒙，而且没能掩饰住自己茫然的样子。不管怎样，尽量搪塞她吧！只是自己深爱着却又不幸的夏娜啊……

他说：“嗯，是这样，楼下有一个卫生员正等着送我回特拉-哈绍梅尔医院，所以——只是做一下检查。”最后半句话他是朝阿里耶说的，因为阿里耶停下了往口袋里装酸糖球的动作而紧张地盯住他。

耶尔说：“挺好，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到底怎么样。我要好好跟医生谈一谈，我认识他们半数的人。然后我带阿里耶回家，把房子收拾出来。”

堂吉诃德瞥了一眼夏娜。夏娜拿起一书包的书递给耶尔，说：“耶尔，他是个非常勤奋的学生。你什么时候说，我就什么时候安排他从海法学校转学。”

“夏娜阿姨，我做完代数作业了。”

“很好。你的衣服……”

“我打包好了。”耶尔说，“我要谢谢你，夏娜。阿里耶这么爱你我能理解，你就像个亲人一样，真的，你就是夏娜姑姑！”

“嗯，这个孩子有前途，也很听话。”

“没人吃沙丁鱼，”夏娜母亲嘟囔着说，“尼灿夫人，美国人都不吃沙丁鱼吗？”

“再见，Sabta（外婆）。”阿里耶跑过去抱了下夏娜的母亲，又回到耶尔身边。

耶尔去合上阿里耶的小衣箱，堂吉诃德和夏娜握手，低声说道：“没法儿谢你，无话可说。”

“葡萄干和苹果。”夏娜喃喃道。

“对，葡萄干和苹果。”

“堂吉诃德，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医生说的做。我们已经赢得这场战争了。”

尼灿一家走了，夏娜坐在桌子边，给她自己倒上茶，双手托住头俯身面对茶杯，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好了，好歹我们给他们喝了茶。客人就是客人。我要回床上去了。”马特斯道夫太太哼哼着说。

“我收拾吧。我来吃沙丁鱼，我饿了。”“夏娜姑姑”捂住嘴含混不清地说，热泪流过手指。

第四十三章　冲啊！

交欢的蜘蛛

短程飞机向上爬升，兹夫·巴拉克再次俯视，清晨阳光照耀下的曼哈顿——尖钉般的大厦、闪光的河流、外围蛛网般的码头和大桥，还有联合国大楼那个长方形石块迅速闪过，很不错的风景，但他没有时间欣赏，还有事情要做，因为昨天联合国在以色列进军到圣殿山的问题上吵嚷成一团。他从邻座的一堆报纸中拿起一份《克利夫兰实话报》，用红笔圈住上面主要的段落。

头号大标题：

以色列靠近运河，攻占了旧城！约旦答应停火，埃及继续战斗

标题下面，又是那幅令人震撼的相片，一群汗淋淋胡子拉碴的以色列伞兵手持钢盔，敬畏而兴奋地向上仰望哭墙。这则头条新闻是一首扣人心弦的以色列凯歌，其他各类专题文章和主要评论也纷纷表达其难以置信的钦佩，和对以色列的全力支持。

“你这是在生我的气吗？”

巴拉克抬起头，怔住了。艾米莉·坎宁安站在眼前，身穿一件黄色的夏裙，头戴红黄图案的草帽。

“上帝啊。是你！”

“你从我旁边走过一句话都没有。如果这就是你现在想做的，那好吧。”

“我怎么知道你也在这架飞机上？我还以为你昨天就回去了呢。你戴着这顶帽子我很难认出你来。”

附近座位上坐着的空中小姐严肃地说：“这位女士，座椅安全带指示灯亮着呢。”

巴拉克急忙把旁边座椅上的报纸拿起来：“坐吧，女王。”

她一坐下就叫嚷起来：“我真的是太走背运了，你也许知道吧。”

他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那位空中小姐，她看样子好像对这个大叫大嚷的女人很生气。

“我昨天去购物了，就在博威特（Bonwit）买了他妈的这顶帽子，赫丝特的画展一败涂地，我只不过想买点东西让自己高兴起来，结果这一次又是一败涂地，戴着它我感觉就跟顶着一张披萨饼似的！”

“很漂亮的帽子，生机勃勃的。”

“哦，你觉得好看？”她疲惫的表情转变为腼腆的笑，“哎，我必须得跟你说一下赫丝特的事，但你得看这些报纸吧，我猜。”

“是的，我们要在大使馆开会讨论新闻界对这次战争的反应。”

“上帝呀，兹夫，新闻舆论太壮观了。我在出租车上读过一份《泰晤士报》，以色列，以色列，以色列！世界的新英雄们。”

“艾米莉，还记得拿破仑接受加冕成为皇帝时，他那位科西嘉老母亲说的话吗？‘希望这能维持下去。’”

“会维持下去的，不用担心。我们这个世纪还没有一个这样的传奇。犹太人从灰烬中站起来，以两百万人击败了七千万人……”

他把报纸推到一边，努力把思维从战争和以色列的命运转到圣莫里茨酒店这类无聊的事情上来。“关于赫丝特有什么要说的？我挺喜欢那次画廊参观的。”

“你肯定不喜欢。”

“噢，是有很多蜘蛛，但它们都是非常有美感的蜘蛛，特别是那一大张缠在一起的油画生灵……”

艾米莉说：“《交欢的蜘蛛》。”

“对，就是那一幅。”

“好啦，事实上就是那一幅带来了麻烦。你从联合国总部赶过来时，赫丝特正歇斯底里地在我那儿闹，我又不可能将她赶走……”

“《交欢的蜘蛛》引起了什么麻烦？”

“哦，长话短说吧。古根海姆博物馆并没有买那幅画，他们的讲解员只是问了问价格，而赫丝特的经纪人却对《泰晤士报》的评论家说这幅画已经卖了，那名评论家便把这则新闻发表到了报纸上，随后古根海姆博物馆否认了这一说法，那名评论家便在一则专栏里把赫丝特的这层外皮给剥了……”

“那可不容易啊，剥赫丝特的皮。”

“哦，嘘。她就跑来趴在我的肩膀上痛哭流涕，就在那时候你来了，一门心思疯狂地想着‘嘿咻’的事。可我能怎么办呢？”

“我可不承认我疯狂想过任何事情啊，我真的只是认为我们两个人应该多享受一些那家希腊餐厅。”

“亲爱的，我很同情赫丝特，她那么难过……”

“难过？那女人吃了一整只小山羊呢。”

“那只山羊很小。赫丝特在难过的时候就是吃东西。兹夫，我要回我座位上去了，但我真的很想跟你说话，真的，非常想。”

“给我二十分钟左右让我看完这些报纸。你干吗不告诉我你也坐这架飞机呢？”

“今天早上五点钟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烦透了，那时才决定要乘这架飞机的。”她走到通道里，留下丝丝婉约的香水味，唤起巴拉克对“牢骚室”暖融融的回忆，但通风孔的空气马上吹跑了香味，报纸的油墨味又飘上来。

《芝加哥论坛报》的首版上刊载了一幅照片——三位将军大步迈进旧城：达扬的胜利喜悦显得很严肃；在他左边的总参谋长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自然，还有些嘲讽；达扬的右边是乌兹·纳尔基斯。巴拉克情不自禁地想，自己如果站在这个位置上会是个什么样子。当然，这是一场预先安排好的摄影，但作为一幅鲜明的“回归”形象的图片，它仍然会在世界历史中流传下去，只是他不在上面，不过也无所谓，他还有下半辈子，还有很多要紧的工作要去做呢。报纸上的声音罕见地一边倒，评论说威胁者威胁要对弱势的一方进行第二次大屠杀，结果在战斗中反而被那一方击败，被打得屁滚尿流，这次胜利是奥斯维辛的逆转，是犹太人民的复活，是一次辉煌的巨大的胜利，报纸上这些论调有时是直白坦率地说，有时又是含蓄暗指地说。这是仅有的一次，以色列没有理由抱怨新闻界对它的评论态度。

报道中美国犹太人的反应也很引人注目。美国犹太复国主义者中除了一小部分非主流外，一直在不停地呼吁呐喊，他们像一个拳头一样团结在以色列背后，大把大把地捐出金钱，无数人（包括很多身体条件不允许的）自愿表示要去打仗或是为其服务，他们大批涌向华盛顿要求支持以色列的生存权利，抗议俄国人在联合国上的吼叫和威胁。昨晚在联合国，约旦狼狈地接受了停火要求后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片掌声，聚集在外面的群众则为此而欢呼喝彩。以色列代表团有人说“一事成则事事成”“美国人喜欢赢家”之类的话，很具讽刺意味。不过巴拉克认为，这次美国犹太人的爆发式支持是来自基层人民大众的，是不可逆转的。“回归”已经深入这些流散犹太人的灵魂里，他们的重心正在转变。

一个小推车沿通道滚过来。

“您是一位以色列将军？”那名漂亮的空中小姐盯着他的信用卡和制服，“那您怎么不去打仗？”

“我是驻华盛顿武官。”

“您介意我告诉机长您在飞机上吗？”

“一点儿不介意。”

她顺通道匆匆走过去，随后返回来，眼睛发亮，脸发红，说：“将军，欧凯恩机长邀请您去驾驶舱。”

经过艾米莉那顶帽子时，他弯下腰说：“嘿，到我座位上去，我马上就回来。”

“好的，宝贝。”

头发灰白、圆圆胖胖的欧凯恩机长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银行经理，而不是一位航空公司飞行员。他跟巴拉克握手后说道：“将军，我在南太平洋飞过‘地狱俯冲者（helldiver）’，先生，你们的空战绝对干得漂亮。好一场大胜仗！请坐，先生。”巴拉克和他们谈论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空战故事，一直到华盛顿纪念碑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喇叭里喊出飞行控制站的指令时他们才停下来。“将军，很高兴认识你，我向你们国家致敬。很遗憾你不得不回你的座位去了。”

当巴拉克出来时，那名年轻的空姐对前排的乘客们说：“他来了。”他走在过道中，人人脸上都是对他的尊敬和笑意，四下里响起零星的掌声。他在艾米莉身边坐下，轻轻地说：“‘希望这能维持下去。’”

“行了，别胡扯了，太令人激动了。”她说。

“是令人激动。想跟我说说话吗？”

“我们即将到达国家机场，请扣紧安全带，将椅背完全放直。”广播响起。

“想。注意点兹夫，娜哈玛去学校参观的时候去了‘牢骚室’。”

“是吗？怎么会？”

“她说她要上厕所，我能怎么办？告诉她去杜鹃花丛里解决？我尽量拉着她往主楼走，可她却像一台推土机一样使劲往‘牢骚室’那边跑。”

“嗯，然后呢？”

“请熄灭所有香烟，飞机准备降落。”广播又一次响起。

“她看到了开心果。”

他顿了一下，说：“那又怎样？全世界都在吃开心果啊。”

“兹夫，她跟你谈论过我没有？谈论过我们两个人吗？”

“没有。绝对没有。她挺喜欢你的。”

“是的，她也这样说。不过她还说了些别的话。”

“什么话？”

“一些话。我差点都不想去圣莫里茨酒店了。说实话，赫丝特能在那里我很高兴。当时在那里。”

巴拉克看了一眼手表，说：“我们在咖啡店里继续谈，好不好？”

她把湿乎乎的手按在巴拉克手上，说道：“好的。看来我坐这趟飞机坐对了。我脑子里完全乱七八糟的。”

飞机着地时重重地弹跳了一下。

“呀！”艾米莉大喊一声跳起来。

“镇定，女王。”巴拉克松开座椅安全带的搭扣，心想他应该让她放松些，便说：“喏，那两个做爱的蜘蛛……”

“嗯，亲爱的。”她挤出一个微笑，“怎么了？”

“她为什么要把那只雄蜘蛛画得那么小？那小家伙怎么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兹夫，公的就是个头儿小，一完事后母的马上就会吃掉他，这是蜘蛛的生物特征。嘿，老兄，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销魂一刻，然后咔嚓、咔嚓、咔嚓吃东西？”

到了航站大楼里，他突然对她说：“看，往前走去那个咖啡馆，咱们在那里见面。我看见我的副武官在门口。”

“好的。”她裹挟在出关的旅客中慢慢走开了。

“莫迪凯，ma nishma？”他的副武官矮壮，肌肉结实，以前是一名伞兵上尉。副武官看上去闷闷不乐的，考虑到报纸上那些消息，这显得很怪异。“干吗苦着脸？”

莫迪凯低声用多喉音的希伯来语回答道：“高度机密。我们击沉了一艘苏联间谍船。”

大使馆外面的大街上人头涌动，喜气洋洋的，一片兴奋，甚至在新闻记者和电视技术人员中也是这样的表情。大使馆里走廊和楼梯上也随处是边快步疾走边谈笑的人，而到了大使的办公室里间，却是一片死气沉沉、忧心忡忡的气氛。

“哎呀，所有这些没有一点得到证实！”巴拉克扫视着电报单，“甚至连船沉没沉都不清楚。我们没法儿核实吗？”

“确切的电话没有，这是最新的电报。”莫迪凯说。

垂头丧气的大使呻吟着说：“基里亚基地的人这会儿肯定就像中毒的老鼠一样在到处乱跑。我们最伟大的一天竟发生了这种事！Yiddisheh mazel（犹太人的命运）。”

莫迪凯说：“如果是真的话，那只有上帝能帮到我们了。”

电话铃响了，大使拿起话筒：“喂？稍等。兹夫，一个私人电话，很紧急，叫菲利普还是什么的。”

巴拉克一把抓过话筒：“我是巴拉克。”

“十分钟后你能到宇宙俱乐部来见我吗？”是克里斯汀·坎宁安的声音，和以往一样烦躁不安。

“可以。”他挂上电话，“亚伯拉罕，别太担心，这种事情发生……”

“什么让你觉得我担心？”大使的手按到一堆报纸上，“看看它们，你也会相信我们能打败苏联的。”

这个俱乐部距离大使馆走路五分钟的时间。坎宁安和巴拉克两人上楼到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图书室，这个时段这里没人，他们躺到红皮椅子里，旁边有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尽管天气闷热，但坎宁安仍穿着他平时常穿的灰色西服和针领衬衫，以及必不可少的马甲和表链。他双手神经质地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摩挲，大声喊道：“听着，兹夫，你们国内的人都发疯了吗？都乱成一片了吗？让胜利冲昏头脑了？是什么让你们的空军鬼迷心窍地去轰炸一艘美国军舰？”

“美国的？”巴拉克惊呼道，“那是你们的船？”

“一艘电子侦察船，它没有听从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命令，驶出了西奈，但仍然……”

“可那艘船有俄国的标记啊，克里斯汀。”

“见鬼了才有。”

“我们看到的是那样。我们开始以为那艘船是埃及的，它还拒绝表明自己的身份，所以飞行员就朝它开火了。随后飞行员俯冲下去穿过烟雾发现船体上有俄文标志。”

“战斗机飞行员看见怪事喽。我告诉你的是实情。那艘船上挂着一面很大的美国国旗，死伤了很多人，后果不堪设想。”

“船没沉吗？”

“倒是没沉，也不会沉。不过……”

“吓死我们了。克里斯汀，我马上去电话通知我们大使馆。”说完巴拉克匆匆跑下宽阔的旋转楼梯，在公用电话间里他简短地向大使说清情况后又赶紧回来，“是这样，我们原本特别担心俄国会抓住这个借口来介入战争，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大使十分震惊，对此事报以十二万分的歉意。这是个极大的错误，我们政府会做出赔偿，这是一定的，但是……”

“好啦，好啦，”坎宁安举起双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我们也轰炸过自己的军队，击沉过自己的船只，在越南我们也有很可怕的混乱。在战争中，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但那一点儿都不意味着你们国家的罪责就减少了。”说完后他冰冷急促的声调稍缓和了些，“嗯，听我说，纳赛尔不接受停火我们太惊讶了，他本来能够在你们军队距离运河一半的路程时阻止你们的，现在你们很可能已经到那儿了，有什么新进展吗？”

“我们认为他手下的将军们没有对他说真话。”

“嗯，要么是这个原因，要么就是他受到惊吓了。”坎宁安的眼皮下垂，几近合上，“那么你们准备对叙利亚采取什么步骤？这边有些人想知道。”

又一次，巴拉克陷入这种他不擅长的非官方秘密渠道中，他感觉置身于这种状况非常难受，这类事情萨姆·帕斯特纳克应该很会应付，萨姆资历比他深，和坎宁安也靠得近，是一名绝对专业的情报人员。“嗯，我可以试着查一下。”

“兹夫，不要拖延啊。”坎宁安几乎就是在厉声说话，“纳赛尔又给了你们国家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来作战，你们真的会错过这个消除戈兰高地上威胁的机会吗？”

“你们政府认为会有那样的行动？”

坎宁安顿了一下，勉强地点点头。

“克里斯汀，这是情报还是你们的见解？”

“当然只是我的见解了。”

“我能在哪儿联系到你？”

“我的办公室。”

“一个小时左右我给你打电话。”

他们走到外面来，坎宁安手抓住巴拉克的胳膊说：“像以赛亚（Isaiah）预言的那样，你们回到了你们的土地上，你们让全世界都大吃一惊，知道吗，你们犹太人？也许我们已经到世界末日了，到了主耶和华再来的日子了。比我低水平的工作高多了，你们给俄国共产主义首次造成了重大的挫折，不仅在战场上，还在雅尔塔会议以来的世界政治中。只有上帝的子民才能顺利完成这样的事。”

“克里斯汀，我们大使为那条船的事万分难过，我也懊丧到了极点。只有上帝知道我们所犯下的是什么大错，不过我们至少打赢了这场战争，拯救了我们自己。”

“正确。”

被追上树的猫

当晚，大使馆附近的康涅狄格大道上，巴拉克和艾米莉坐在一家名为“比雷埃夫斯”的小餐馆里，这是艾米莉在华盛顿最喜欢的一间餐馆。她很喜欢希腊菜，特别是希腊葡萄酒。艾米莉一副学校女教师的打扮——没戴帽子，头发盘成一个髻，戴上厚厚的眼镜，上身褐色仿男式女衬衫，下身裙子。

艾米莉说道：“我现在紧张得就像一只被追上树的猫一样。你妻子现在在哪儿呢？你要是不喝的话我再喝一杯。”巴拉克示意侍者再给她倒一杯酒，她继续说，“你怎么能离开一团混乱的大使馆呢？苏联新提出的那项决议会通过吗？”

“强迫我们退回停火线那一项吗？如果美国表现坚稳我们就不会，否则……”巴拉克耸耸肩，“不过那不可能。俄国人气势汹汹地咆哮是为了掩饰他们的惨败。”

“他们的屁股。”艾米莉说，“我这样说话了，不过我可是个正派女士啊。”

娜哈玛匆匆忙忙地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印有花卉图案、皱巴巴的女便服，说道：“我正在打扮鲁蒂，她要参加一个生日聚会，忙乱得就跟个新娘子一样。对不起我来迟了。女卫生间在哪里？”

“跟我来吧，很难找，你要穿过厨房。”

她们走开了，一边笑一边聊天，留下巴拉克一个人思索如何对付这顿晚饭。他要打消“女王”的疑虑，让她知道，对于他们这段露水姻缘，娜哈玛丝毫不知情，这可是一件棘手的事情，要速战速决。侥幸的话，也许大使馆会打电话来，那时他就可以离开了。两位女士回来时，一名侍者走上前来，他穿着蓬起的裙子和长袜，却有着凶猛的黑胡子和急躁的黑眼珠。艾米莉挥挥手示意不要菜单，说道：“我打电话预订过，我们要吃小羊羔，三人份。”

侍者说：“呃，夫人，应答的那个小姑娘是新来的。小羊羔在星期三和星期六才有，今天是星期四，可以吃瓤馅章鱼。”

“是吗？非常抱歉。”艾米莉对娜哈玛耸耸肩。

“没事，没事，这挺好。”娜哈玛爽朗地对侍者说，“那馅儿是什么馅儿？”

“章鱼，夫人。”

“那是怎么回事？你们把一些小章鱼塞到一只大章鱼里面吗？”

艾米莉神经质地放声大笑，娜哈玛也咯咯笑起来。

侍者形象地打着手势解释：“不是的，夫人。一只章鱼，把头部掏空，躯干部分剁碎，和上橄榄、葡萄、柠檬和葡萄酒，再把它们填塞回章鱼头里去。”

“娜哈玛，我推荐吃katsikaki。”艾米莉说。

“那是什么？”

侍者回答道：“就是山羊。”

“青少年期的山羊，我猜是。”艾米莉说。娜哈玛瞥了眼她，两人又大笑起来。巴拉克想，这两人就算是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也一定会亲密相处的。目前为止还不错！

“呃，不，夫人，是非常年轻的山羊。”侍者浓黑胡须下的白牙发出亮光，插进话来说，“小山羊。类似做小山羊皮手套的小山羊那样。”

“我们摩洛哥人挺喜欢吃小山羊的，我想尝尝。”娜哈玛说。

随后他们三个人谈论起关于战争的新消息，过了一会儿，那名侍者急步走到桌子跟前说：“将军，有电话找您。”

巴拉克一下子跳起来，说道：“谢谢你。请给两位女士上一瓶葡萄酒。”

当侍者拔去瓶塞时，艾米莉对娜哈玛说：“你会喜欢喝的，这间餐厅的招牌酒——‘赛缅（Samian）’，相当有浪漫色彩的葡萄酒！拜伦曾经描写过赛缅葡萄酒。”

“拜伦勋爵！嗯，那是很有浪漫色彩。我尝试读过希伯来文的拜伦勋爵作品，但是看不懂，也许是翻译得不好吧。”

艾米莉旋动暗红色的酒液，嗅了嗅，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侍者为娜哈玛倒上后走开。艾米莉举起酒杯，说道：“来，为以色列了不起的胜利干杯。”

娜哈玛说：“这场战争还没完呢，不过要谢谢你们。敬祝我们美好的美国朋友，像你父亲那样的。”她们都可以看见巴拉克在电话亭里边说话边打手势。“瞧，我想有新消息。”

“你喜欢这酒吗？”

“嗯，非常不错。不过我最好不要喝太多。”

“葡萄酒不适合你吗？”

“噢，不，不是，完全相反。”娜哈玛轻笑道，看上去有些轻浮的样子，她压低声音说，“事实上，我不胜酒力，哪怕是喝一点点——好了，你知道吗——也会让我变得非常风骚。”

艾米莉希望她自己的微笑，不至于看起来太不自然：“哟，那挺好的啊。”

“好是好，但是你的男人碰巧会很忙而顾不上感情。”娜哈玛指指电话亭，“那就非常扫兴了。最好还是保持头脑清醒。”

“一位丈夫不会总是那么忙的。”艾米莉随口把脑子里想的说了出来，这句话一点儿都经不起推敲，她真希望自己是在另一处地方（譬如说，在南极），而不是与娜哈玛·巴拉克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

“啊，什么丈夫不会，什么丈夫会……”娜哈玛笑笑，喝了一小口，“很美味。‘赛缅’，我一定要记住。”

（“死灰狼”究竟在啰唆什么呀？）

“在所有妻子里，我觉得你绝对是担心最少的。”

“我没有说担心，我是说扫兴，当我喝醉酒，而他又很忙时。担心？听着，我们军队里有大把漂亮的小姑娘，她们都在朝军官们挤眉弄眼，优雅的小姐们也在追求他们，特别是那些杰出的军官，被提拔到了高位的军官。每个人都认识他们，以色列人极度崇拜军队。我已经学会了不担心。”她看了一眼电话亭，又喝了一口，“噢，好了，那就让他忙去吧，这样也好。你没喝酒。”

“哦，对了，我喝。”她灌了一大口酒。

“当然那些女人不像你，艾米莉，”娜哈玛边喝酒边开始东拉西扯，“以色列人就是以色列人，总体上都差不多。而你是一名美国女人，你有很高的文化水平，你懂得拜伦勋爵和‘赛缅’葡萄酒，你的学识那么广博！兹夫说你还非常风趣幽默，这一点我看得出来。但主要的是，我们以色列人生活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而你是来自大世界的，我们的语言管‘大世界’叫‘Ha’olam ha’gadol’。不过尽管如此，就像那天我在你的学校里说的，我并不担心，没关系。哦，天哪，我把酒喝光了，不是吗？我太傻了，不能再喝了。”她看着艾米莉说。

“夫人，您真是太幸运了！”那名侍者小步跑过来，满脸堆笑，“厨师找到一只羊羔！非常非常小，我们可以在四十分钟内做好。”

娜哈玛说：“哦，我要问一下我丈夫再决定。再给我倒杯酒吧。”

“您丈夫？”侍者表情困惑不解，朝电话亭看了一眼，“哦，是，您丈夫。好的，夫人，当然。”他给她们两个人都倒满酒后走开了。

娜哈玛说：“这不是搞笑吗？你和兹夫一起来然后闲坐下喝酒，那个可怜的人就搞混了。哎呀，你们两个可能很容易就被当成一对夫妻。”

艾米莉一口喝干一满杯酒，决心放手一搏，她说：“喏，娜哈玛，听着，我们来设想一下那样的情景啊，我和巴拉克将军会有事，这实在没有一点儿可能性，你的男人不是那样的。我们再来设想一下，好像你基本上现在就是这样做的，你在暗示我你已经洞悉了这件事，可你并不反对有人来分享他的感情，但是就算你愿意分享，我也不愿意，也许对别的女人来说不会，但对我来说铁定会。我有我的尊严，这一点我确信你理解！作为一个你刚才说的来自小世界的女人，你很厉害，用我们常说的话来说就是，你身上可不落苍蝇，意思就是你可一点儿都不傻。”

“说得很有趣，不过我没大听懂。我可不愿意跟你分享兹夫，肯定不会，而且实际上……”

“大新闻。”巴拉克大步走到桌前，坐到座位上，“埃及停止了！”

“哇，终于停了。”娜哈玛说。

艾米莉问：“停止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我打电话打了那么长时间。联合国安理会上出现了怪诞的一幕！费德林（Federenko）还在那儿做着恶心至极的发言，暗示如果以色列不立刻撤回到原来的停火线，俄国就会派遣军队什么的，然后埃及代表请求发言，他念了几句话，声音哽住几乎都说不下去。埃及同意就地停火，不需要撤退！”

娜哈玛大叫道：“噢，噢！纳赛尔的手下终于告诉他实情了。”

艾米莉大笑着说：“噢，这消息太棒了！我们再喝一瓶酒。”

巴拉克浓重的灰白眉毛扬起来：“你们两个已经干光这一瓶了？”

“我们开了个好头，不是吗，娜哈玛？”

“绝对。”娜哈玛一只胳膊随意地抱住她丈夫，在他唇上长长地一吻，“好一则令人兴奋的消息！我们尽情享受晚餐吧。”

“嗯，酒菜最好快点上来，我必须赶回大使馆。”巴拉克说。

巴拉克夫妇俩用快速的希伯来语低声说话。

妻子问：“叙利亚前线怎么样？”

“没什么新情况。”事实上新情况太多了，只是与她没关系。

“艾米莉人特别好，我们谈得非常投机。这个酒挺不错的，你尝尝。”

“嗯，不要喝多，你会醉的。”

“别担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娜哈玛咯咯笑着说。

艾米莉警觉地看了她一眼。

巴拉克慌忙说：“我们的言行变粗鲁了。我们正在说战争呢。”

“也不完全是那个话题。他跟我说不要喝太多酒。”娜哈玛说。

“好啦，他很忙的。”艾米莉说。

两位女士一起笑，带着女性特有的心照不宣及侧视的眼神，她们永远都是把男人拒于这种神秘之外的。

说笑话是艾米莉最好的掩饰办法。她现在很恨自己干吗要答应来参加这个晚宴，不过，参不参加这顿晚宴真有那么重要吗？一旦娜哈玛来到华盛顿，自己又能坚持多久呢？不傻，真的，这个以色列妻子一点儿都不傻。娜哈玛就像日本电影里决斗的武士一样，缓慢地移动，一步步地，稳稳地，等待时机，做好姿势，然后猛地一击，刀光一闪，嗖，死去！留给她艾米莉的就只有慢镜头倒地动作和开肠破肚了。

巴拉克倒上酒。艾米莉举起酒杯。

“娜哈玛，banzai（冲啊）！”

“Banzai？”娜哈玛看了一眼她丈夫，“这不是日本人喊的词吗？”

他点点头：“这个词意味着‘战胜’。”

“多好啊。战胜埃及人，是吗？”她举起酒杯，“Banzai，艾米莉。”

酒杯叮当，举杯痛饮。兹夫·巴拉克开心极了，尽管他内心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个女人竟然相处得这么融洽。好吧，这顿晚饭就按计划进行下去吧，然后他就可以心无旁骛赶回去工作了。

第四十四章　熊吼

宿醉

像往常一样，兹夫在胳肢窝下夹一沓地图和文件，从大使馆回到家。他发现自己的妻子瘫软在一张扶手椅里，旁边放着一瓶以色列产的红酒，手里还拿着半杯。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一把夺去那些文件和地图，把它们扔到一张椅子上。

“晚上好，巴拉克将军。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回家了。你爱我吗？”她重重地抱住他，又重重地吻他。

“阿德姆·阿提克？”他说。

“是，喝一杯吧，不用加夜班了！你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好好睡觉了。”

“你喝的阿德姆·阿提克太多了。”

“一两杯吧，是的。即使你不睡，我也要睡了。”

“我马上就睡。”

“啊，太好了。”娜哈玛迈着凌乱的步子走进卧室，转回头斜睨了他一眼，关上门。他收拾起半瓶酒拿进厨房，却惊讶地发现还有一个瓶子，已经完全空了。娜哈玛这是在干什么？庆祝吗？

好了，他是用不着酒的。巴拉克戴上眼镜，在餐桌上摊开地图和文件，最上面的是他发给帕斯特纳克的密码电报，力劝立即对叙利亚进行打击。

……我们共同的朋友菲利普强烈暗示，如果我们在战争结束时惩罚一下叙利亚，白宫方面一点儿都不会生气。俄国是该国主要的委托人，揍他们一顿理所应当。你也知道，菲利普是个提供声音的人。我劝你再和艾希科尔及拉宾谈一谈，趁着还有时间！

达扬担心俄国人，这我理解，但是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从戈兰高地上的那些碉堡里，叙军可以以每分钟十吨的炮弹量倾泻到加利利地区的居民头上，更不用说那些如暴雨般的喀秋莎火箭炮了。在这样的威胁下，那个肥沃的山谷我们还能耕种多久？我们怎么能指望那里的农民在这样的威胁下养育他们的家庭呢？

整个行动在二十四小时内就可以结束，联合国安理会喋喋不休的吵闹才刚刚开始，事情就变成事实了。一旦我们控制了高地，最起码可以讨价还价，要求那里实行非军事化。达多·埃拉扎尔可以胜任这个任务，派他去最合适。

这一套论证是很好，可是，唉，等做出决定就太迟了，来不及了！事件进展的步伐已经加快，无论叙利亚还是以色列都准备有条件接受停火。巴拉克郁闷地耸耸肩，把电报推到一边，开始看地图。地图上所标出的以叙停火线暂时还未确定，联合国滚滚而来的政治争斗到时会在每一寸有争议的土地上爆发，他将不得不坐到吉迪昂·拉斐尔后面，为他提供事实依据，用权威信息资料支持他……

电话铃响了。

“兹夫吗？我是莫迪凯。帕斯特纳克发来紧急电报，明语。”

“念。”

“根据你关于菲利普的电文，老板已改变主意，准备参加聚会。须迫切于保密线路上交谈。”

“给他回话就说我马上到。”

他走进卧室准备和娜哈玛说一声，这不是第一次让她失望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灯依然亮着，娜哈玛坐在床上，富有光泽的黑头发垂下来，散到她称之为“重要夜晚”的女便服上，这件别致的女便服是巴拉克从加芬克百货商店里买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为各个重要夜晚预备的。“欢乐”香水的气味在整个房间里漾动，那是在一家免税店里买的，她喷到了“重要夜晚”女便服上。

“娜哈玛？”没人答应，她已经沉沉地睡去了。他“啪哒”一声扭熄了灯。

几个小时后，他回到家里，累虚脱了，但也相当兴奋，事情在飞速进行。他扭亮灯，娜哈玛和之前一样，动也没动一下，呼吸粗重而急促。

“娜哈玛！”

她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嗯？哦，你终于要睡了？早该睡了。”她立起身来，“啊！”地喊了一声，很快又倒回去。

“我的头！兹夫，我的头！”她两只手按在太阳穴上，“我的脉搏，一分钟一英里！啊！我的嘴干得难受。兹夫。我一定是患了他们说的那种香港流感了。”

“你是患上他们所说的宿醉了。”他俯下身亲吻她的面颊，笑了笑，“我给你拿点儿东西吧。”

她大口大口喝着吱吱冒泡的溴塞尔泽药液，发红的大眼睛在杯口上方看他，边喝边喘着气说：“是阿德姆·阿提克红酒。我一边等着你一边喝。兹夫，我看起来像我感觉到的那么坏吗？”

“你看起来没事。听着，我们马上要进攻叙利亚。达多的坦克部队这会儿正往科法·斯佐勒德的戈兰高地上前进呢。还有……”

“还有什么？兹夫，我的心脏怎么在咚咚猛跳？我可能要死了。”

“你不会死。注意听啊！好像是我们的诺亚夺取了沙姆沙伊赫。”

“诺亚干什么了？”

“但他不会得到勋章的，他发现埃军早已撤离据点了。不过，是他率领登陆部队第一批进入堡垒的，这是帕斯特纳克告诉我的。在《国土报》上刊载了一幅诺亚的相片，他正往主建筑上插旗帜。”

“帅呆了！那他没事吧？”

“一根头发也没少。娜哈玛，我得睡觉了。睡两三个小时，然后我乘第一班短程飞机飞往纽约。联合国安理会的火要烧起来了，吉迪昂·拉斐尔需要我。”

娜哈玛磨磨牙，吐吐舌头，呻吟道：“我的嘴，这味道，这味道！能把一头兀鹰熏跑。好吧，上床吧，不过别靠近我。诺亚真是了不起。”

“难道不是吗？你知道吗，在他十一岁我带他去参加那次撤军仪式时，他就告诉我他要把沙姆沙伊赫夺回来，现在成真的了，他夺回来了。”巴拉克脱下内衣。

“叙利亚！俄国人那边什么情况？”娜哈玛问。

“还是那样。达多必须闪电般快速前进，戈兰高地是块非常难啃的骨头，坦克必须冒着大炮的轰击爬上一千英尺高的岩石峭壁上，然后还要突破地雷阵、铁丝网和混凝土掩体，也许有五百辆‘T-54’和‘T-55’坦克隐蔽在上面等着他们。”

“哇！他们能攻下来吗，兹夫？”

“他们必须攻下来。而且必须在一天之内。”

最后通牒

星期五早上，巴拉克坐在拉斐尔身后的顾问班子里，很不引人注意。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一身薄款西服，在危机之前他无法套上这套衣服，现在竟然令人欣喜地宽松了。连续的紧张，不按时吃饭，睡眠和胃口的缺乏让他一直在消瘦。今天在短程飞机上他只喝了杯咖啡，现在也不觉得饿。除了胃蠕动发出的声响外，还有另外一种纯属噪音的声音——保加利亚、南斯拉夫、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这一类国家对以色列的咒骂声。

头发花白的拉斐尔回答问题时沉稳坚定、尖锐机敏，令巴拉克不由得佩服。以色列受到的责骂越多，拉斐尔回应的时间就越长，从而为戈兰高地上奋战的达多·埃拉扎尔争取到的时间也就越多。大约中午时分，费德林进行了长篇大论的演说，通篇都是威胁之词，把“侵略者”以色列和纳粹德国放在一起比较，拉斐尔则反唇相讥，说这样的讲话竟然很古怪地来自这样一个国家，它曾经和希特勒帝国一起瓜分过波兰，曾经按照与德国的交易而占领过波罗的海诸国，曾经长达两年为纳粹德国的战争提供援助来对抗同盟国，他的话引起了旁听席上一片热烈的鼓掌。费德林瞪着眼睛坐在座位上，一圈圈地旋转手里一支铅笔，要不就是和他的幕僚们说话，无视拉斐尔这位演讲者。

与此同时，巴拉克一直在战术态势图上跟踪战况，不时给拉斐尔传递字条。安理会的辩论只是空谈，真正的事情是正在前厅敲定的新停火决议。俄国想让以色列立即停止在戈兰高地上的军事行动，退回到山谷里去，而美国则委婉地敦促双方简单停下即可，这两个国家的东欧代理和拉丁美洲代理国家们则提出各种各样的折中意见。到了黄昏时分，一则爆炸性新闻迅速传遍整个联合国大楼，短时间内让所有疲惫不堪的演讲者和谈判者又打起精神来——出于失败而向他的人民谢罪，纳赛尔已经辞去埃及总统职位！这又引起了一轮演讲，那些人纷纷对这位“无与伦比”的阿拉伯领导人致敬称颂，无形中又消磨了很多时间，真是太让吉迪昂·拉斐尔满意不过了。在他们没完没了的讲演中，以色列办公室接到找巴拉克的保密电话。

“兹夫，达多今天完成不了，我刚刚坐直升机到过那儿，和他及各旅旅长谈过。”帕斯特纳克直接说道。

“萨姆，基里亚那边告诉我们是另外一回事。”

“好了，现在我告诉你的是真实情况。自从达扬保留他的个人意见并命令达多出发后，整个通信就变成一团糟。甚至连拉宾都不知道他要干这件事。”

“什么？”

“兹夫，千真万确，总参谋长在家里睡觉。达扬让所有人都回家，战争结束了，拉宾也的确特别累，所以他就回家去了，结果等他一觉醒来却发现还在打仗。”

“达扬为什么要这样？”

“没人知道。按理说，只有总参谋长才能发出进攻命令，但你知道达扬那个人的。其实达多本来也回去睡觉了，但他们又把他叫醒，随后各旅准备好，出发。开始一点儿也不顺，我跟你说那些推土机司机才是英雄，冒着山顶上炮兵的轰击爬上山坡为坦克开辟道路。现在行动非常出色，只是慢一点儿，今晚他们还到不了库奈特拉。停火必须延迟，这是艾希科尔的原话，告诉拉斐尔。”

“萨姆，美国不会赞同的。”

“我们相信他们会赞同的。埃班已经给拉斐尔发去一项声明，这项声明相信他们会赞同的。达多需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完成任务，纽约时间就是明天早晨，难道他们要磨磨唧唧一整个晚上不成？只需要让吉迪昂想办法休会到明天早上就万事成功了。”

“艾希科尔对纳赛尔的辞职怎么看？”

“你没看电视吗？开罗街头的人群正在狂喊着‘纳赛尔！纳赛尔！’让他收回辞呈。他这一招真高明。毫无疑问，他会继续留在权力之巅。哎，你的地图在手边吗？把这些阵地记下来。”

当巴拉克再度返回会场时，安理会主席，一位面相和善但急得团团转的丹麦人正在不断用手里的小木槌敲打，喊道：“主席准许以色列代表发言。”

“我国政府刚刚授权我发表一项声明，”拉斐尔说，然后以缓慢庄重的语调念一封电报，“以色列答应恢复停火！”旁听席上顿时躁动起来，代表们和幕僚们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交头接耳地低声交谈，拉斐尔继续说，“并请求正在负责的联合国代表奥德·布尔将军立即联系交战双方，以安排双方共同严格遵守停火令。”

旁听席上响起参差不齐的掌声，几名代表要求发言回应。首先发言的是费德林，他指责这是明显的拖延伎俩；英国代表则表示他必须和他们政府商量；法国代表雄辩流利地讲了足足二十分钟，巴拉克也听懂了他的每一个字，但是到他结束演讲时竟然没表示出哪怕一丁点儿的法国的立场；美国方面是一名犹太裔前最高法院法官，他热情地称这一行动是为了结束战斗而迈出的认真一步。

但是，总体看来这次会议离让各方满意的程度还很远，于是会谈一直持续到午夜，最后，累极了的丹麦主席提议休会几个小时，连费德林也累得够呛，没反对这一提议。到那时，戈兰高地上正是大白天，与西面这里相差七个时区呢，巴拉克递给拉斐尔的最后一张字条上面写道：达多的部队再次开始进军。拉斐尔收到后疲倦地微微一笑，邀请巴拉克到他的公寓里休息。

早上九点钟，会议再次开始。

“我刚刚离开华盛顿，半小时后我会到。”坎宁安压低了声音说话，而且电话里有种古怪的呼啸声，巴拉克不得不竖起耳朵努力听。

“你怎么可能那么快到这儿？”

“我在一架军机上。你能到机场会面吗？”

“对不起，我必须留在吉迪昂·拉斐尔身旁。事情正在白热化。”

“我早就知道啦！”这位中情局官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是发了一声笑，“好吧。九点四十五分，在美国代表休息室见。”

今天早晨会议上的气氛有点儿不大一样，费德林一言不发，脸色平板，就像戴了一副斯拉夫人面具，苏联的一个传话筒保加利亚代表正在长篇大论地讲话。叙利亚那边，随着他们的幕僚们匆匆进出带来文件和耳语，其代表不断地大声打断保加利亚代表的发言，插进去说话。现在，巴拉克开始变得担心起俄国人来。在安理会，无聊的程序、重复而无用的陈述以及欺骗恫吓，大概占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就是实实在在具有危险性的东西了。今天早晨，这个危险就悬浮在污浊的空气中，就像一朵雨云，里面有电光在隐隐闪动。连这些苏联傀儡的辱骂也在减缓，表达出来的是真正的恐惧，发言人个个都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眼前这个金鱼眼、一脸络腮胡的保加利亚代表也一样。

巴拉克耳机里的同声翻译嗡嗡地说道：“最后，我请求主席，必须让以色列代表说出他所知道的所有战场态势，以便安理会能够按照有效事实来行动。这帮可耻的进攻者是这类事实最好的来源，必须说出来。”

丹麦主席礼貌而不耐烦地对保加利亚代表说：“没有这样的先例，我知道在《宪章》中，没有授予我权力让我迫使以色列代表做任何性质的陈述。”

有人拍了拍巴拉克的肩膀，他回头，一位留着平头肤色白皙的年轻人示意跟他走。巴拉克收拾起地图，跟着他走进大厅，上了宽阔的楼梯，到达美国代表休息室。他第一眼都没认出坎宁安来，坎宁安站在窗户边，眺望外面雨中的富人区摩天大厦，头戴一顶灰色的宽边软帽，身穿黑色府绸雨衣，没戴眼镜。那名年轻人离开他们，休息室内再无别人。

“你们那边还需要多久？最好不要太久。”坎宁安突然向他发问。

巴拉克对于向这位古怪的非犹太人泄露绝密的东西仍然感觉不适应，尽管帕斯特纳克已经将他推到了这个境地，但他还是能敷衍则敷衍。

“不会太久了。到那时一切会谈通通结束，这也许是……”

“将军，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坎宁安剃刀般的语调听起来有点不习惯，“如果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如果你必须问帕斯特纳克，就去问。柯西金今早九点钟跟总统通过热线联系，他说出‘形势接近灾难’和‘军事行动迫在眉睫’这样的话。”坎宁安斜过眼看巴拉克。“兹夫，我到这里来就是了解战场进展情况的，别跟我打马虎眼。叙利亚方面声称你们正在威胁大马士革，是这样吗？”

“荒唐。高原的关键点是库奈特拉。”巴拉克展开地图，指点着说，“你了解戈兰高地的地形吗？”

“正在了解。”

“我们的部队从三个方向发起进攻来穿越叙利亚军队把守的高原，向库奈特拉方向迫近，到现在估计已经攻下来了。”

“那为什么还不停止前进，也不停止射击？”

“战争的迷雾太重了，克里斯汀，叙利亚也许是不想让布尔将军来执行停火，他们希望俄国人能让那项撤退方案获得通过，在这期间，他们要一直射击。”

坎宁安点点头，咬住薄嘴唇：“很好。喏，巴拉克，接下来的话是说给你听的，不是说给拉斐尔，也不是说给帕斯特纳克，是让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们总统已经回应了俄国热线，说了安慰的话，但同时还命令第六舰队改变航线，像以前那样，两次尽可能地驶近了战区，这才是他的真正回应，第六舰队航线的每一次改变，苏联都会监视，柯西金会得知他这个‘回应’的。俄国人下一步要做什么，还是个未知因素。我会留在这里，直到危机解决。你要告诉我你每分每秒所获悉的事实状况。”

“明白。”

巴拉克回到会场的座位上。此时，叙利亚和以色列代表肩并肩坐在一起，双方的幕僚则在各自的代表后面肘碰肘坐在一起，这是联合国的一个惯常做法，有些异想天开。一名叙利亚顾问坐到了巴拉克的旁边，呼吸急促地操着阿拉伯语问一名助理要一份地图。

“不是，不是！”他推开巴拉克递给他的一张地图，那是张叙利亚全国图，七万平方英里呢。“只要戈兰高地的。我们不是有一张该死的戈兰高地地图吗？”

另一张地图展开在他面前，是一张赫尔蒙山军用航空地图，上面有戈兰高原和悬崖以及用红笔勾勒出的旧停火线。

“好了。那个叫库奈特拉的地方究竟在哪儿？”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因此巴拉克俯下身，手指指着地图上一处地方，用他刚入门的阿拉伯语说道：“在这儿，先生。”

阿拉伯语：“啊，这儿，呣？谢谢你。”

巴拉克：“别客气，先生。

直到此时那名叙利亚人才眨眨眼瞪住他，然后掉转身再没理他。

费德林这时起身往会场外走去，吸着一个斯大林用的那种弧形烟斗，边走边转过身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拉斐尔。兹夫·巴拉克怎么也不相信，第三次世界大战会在这个叫戈兰高地的小小山崖间发生，对叙利亚来说除了轰炸下面的以色列谷底以外，其他战斗方式对它都毫无利益。但是当他还是小男孩时，也曾听大人们说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绝不会在但泽爆发的话。他的神经绷紧起来。

叙利亚的幕僚中间发出一阵骚动，人人都在交头接耳，传递字条。法国代表获得了发言权，正在鼓吹戴高乐总统的意见：四个超级大国要行动起来解决这场危机。巴拉克以前听说，约翰逊总统对这句话的反应是“那另外两个超级大国究竟是谁？”

叙利亚代表向安理会主席发送了一张字条，后者看了后，点了点头，在征得法国人的同意后，他请叙利亚方面宣布重大新闻。

叙利亚代表的嗓音由于激动而变得沙哑，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讲道：“库奈特拉已经沦陷，通往大马士革的公路完全敞开在以色列侵略者脚下，因为我们讲信用的武装部队都已经牺牲在他们枪口下了。我国政府要求立即采取行动，阻止这帮可耻的侵略者，迫使他们退回去并对其进行惩罚。”

旁听席上的人和所有与会幕僚人员发出一阵嗡嗡声，美国代表匆忙离开，法国代表又开始宣讲他那四个超级大国如何来解决危机的论调。拉斐尔用希伯来文飞快地写了张字条递给巴拉克，巴拉克回答后递到前面去，字条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传动。

这会是真的吗？

很有可能是真的。

再问一次，我们上一个阵地在哪儿？

几公里远。我们的侦察兵报告说库奈特拉早在几小时前就被弃守。当时叙利亚广播电台也播报过，但他们是否认沦陷的。因为太混乱，不清楚界限。

当时可能是叙利亚唱的一出戏，为催促俄国人行动的。

我想是。

最后，拉斐尔传给巴拉克的是一张他刚刚收到的别人传来的字条。

吉迪昂：

务必马上见面。

亚瑟·戈德伯格

戈德伯格就是那位美国驻联合国代表，白头发，犹太裔，在约翰逊总统的力劝下，从最高法院走下来领导美国代表团。他很友好但也很强硬，完全是站在美国一方，为美国争取利益的。拉斐尔起身时对巴拉克耳语：“兹夫，联系耶路撒冷，务必弄清事实真相！”

巴拉克离开会场，在代表休息室里又遇到了那位平头白人小伙子，小伙子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跟着走。他领着巴拉克沿一条走廊走到另一条，坎宁安躲在幽暗的走廊尽头，旁边是一堆涂上红漆的消防设备。

这位中情局官员青筋暴露的手抓住巴拉克的胳膊：“将军，仔细听着，总统的话：停止。立刻停止。你们国内停止。现在就在安理会宣布，你们的军队已经停止进攻，否则你们国家目前的安全状况会更糟，与美国的未来关系也会更糟。”

“克里斯汀，拉斐尔这会儿正和戈德伯格在会面。”

“很好。总统担心俄国人会进行军事干预，不过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我们的监视是可信的，俄国人现在还没有安排干预。柯西金所做的不过是重演一次苏伊士战争，发生以武力威胁为内容的最后通牒，熊吼，世界炸弹！然后是战争停止，苏联的附属国得以拯救！政治成功而不是军事灾难！明白吗？”

“非常明白。”

“很好。费德林也许像我们说的那样，正在接收发来的最后通牒电报文本，然后匆忙书写演讲稿要演讲呢。将军，尽管记住一句话：和苏伊士战争一样，由俄国人最后通牒导致的战争结束绝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战争结束！你们国家的大使必须马上抢在费德林返回安理会会场之前宣布以色列军队已经停止前进并停火。要快！”

“明白。”

坎宁安的表情和声音缓和下来：“你们拿下库奈特拉了吗？”

“今天早晨叙军撤离了库奈特拉。也许我们的坦克现在已经到那儿了。”

“那么拆除这颗‘炸弹’，将军，你们再一次独自打赢了一场针对赤色俄国和其附属国的战争，而且‘某些重要附属国’”——他满含讽刺地引用了苏联的常用语——“还不会对你们很不满。”

巴拉克匆忙赶到拉斐尔的办公室，用通往耶路撒冷的开放线路接通了外交部部长。阿巴·埃班浓重的牛津腔希伯来语传过来：“是你吗，吉迪昂？我收到华盛顿方面的信息了，也已经和达扬谈过了……”

“部长，我是兹夫·巴拉克。”

“啊，兹夫！我正需要这样的人。我给你念一下我起草的东西。”

部长以其惯用的技巧，用体面的词句表达出好像是迫于美方压力的意思，达扬与奥德·布尔将军大体上达成了一致，戈兰高地上的以军任何时间均可无条件停火，并且对于联合国指挥官所分配的任何监督性安排，均予以服从，其余的都取决于布尔。在以色列这一方，战争已经停止了。

“好极了，先生。”巴拉克说着，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我把它写下来交给吉迪昂，逐字逐句……”

“不行，不行，整篇文章还需要润色。”

“部长，时间紧迫，费德林……”

“我了解情况。告诉吉迪昂声明马上就好。”

路过一间外交官休息室时，巴拉克看见费德林抽着烟斗，和那些阿拉伯人以及信仰共产主义的代表挤作一堆在记笔记。他加快步伐走进会场，此刻，英国代表正在发言，他的声音听起来和阿巴·埃班像极了。巴拉克拉了一张椅子坐到拉斐尔身边，告诉他关于埃班的声明。

拉斐尔说：“好，太好了。在哪儿呢？戈德伯格给了我严厉得要命的警告，是约翰逊的原话。”

“马上来，埃班还在润色。听着吉迪昂，现在就请求发言。”

“发什么言？等声明来了才行，我没说的啊。”

英国代表将发言权让与了法国代表，法国代表表示他对英国同僚的意见非常赞赏，但他还是想敦促由四个超级大国集体行动。

“你这样，就说声明马上就来！先做个总结。就说它正在翻译中。如果费德林进来——我刚才看见他在休息室和他那一帮子人在说话——他会要求发言权并先发言的。”

“如果要求我出示我国政府的指示，而我又没有，那我怎么办？我要一直背诵《诗篇》等着指示来吗？”

“吉迪昂，那样也好过让费德林发最后通牒。”

拉斐尔举起手，请求法国代表让与发言权，因为以色列政府发出了至关重要的通报。谁知法国代表却说：“主席先生，因为是以色列开了第一枪然后导致这场战争的，所以很遗憾，他们的通报是不可靠的。但尽管如此，出于对自己同行的礼貌，我会在我的观点阐述完毕之后让与发言权。”

他的观点就是这场灾难到现在有可能变成四个超级大国适时行动的机会。法国人还在陈述时，费德林走进来，一就座就粗暴地请求发言。

法国人立刻说：“我将发言权让与苏联代表。”说完坐回到他的椅子里。

丹麦主席说道：“因为以色列代表先前已经请求过发言，因此本主席请他发言。”

费德林和法国人刚要争辩，拉斐尔迅速站起来大声喊道：“我国政府已经接受了布尔将军开出的所有条件。”此言一出，会场里顿时炸开了锅，他继续说：“奥德·布尔将军和达扬将军已经完全达成一致，布尔将军与交战另一方交流过后即可制订停火时间及各项监督性安排。因此，在以色列这一方，遵照会议211号决定，武装冲突已经结束，安理会可以将此成果转化为持久的和平，这也是所有以色列人一直追求的结果。”

新闻区的记者们蜂拥而来，费德林在旁听席的热烈鼓掌声中高吼道：“这不清不楚的言论都是些什么？拉斐尔先生是在发表他的个人意见吗？他宣布这份全世界都谴责的早就应该声明的投降条约，他有他们政府的授权吗？如果有，他为什么不拿出他的声明指示来？这又是一次愚笨的拖延伎俩吗？”

“考虑到现存的事实，这很难说是投降条约。”拉斐尔大声说，“还有，这是我国政府的指示。”他挥舞着手里的一张纸。这张纸是巴拉克刚刚在办公室里接收到，然后立马跑回来塞到他手里的。

“我请求安理会宽容片刻以便我翻译这份声明，英文官方文本马上会制作出来。”当拉斐尔缓慢念出埃班那份措辞精确的声明时，兹夫能感觉到安理会会场中紧张在消散，恐惧的阴云在渐渐隐去。这回，战争是毫无疑问地结束了。圆桌四周的各国家代表纷纷后靠到座位上，长吁了一口气，互相看着，甚至面露微笑。叙利亚的幕僚们也在交换宽慰的眼神，互相点头，他们好像真的很害怕以色列大军打到大马士革去。只有费德林紧绷着脸，用一支铅笔在他面前的文件上甩打了会儿，又继续涂改起来。

亚瑟·戈德伯格起身，对以色列政府这一单边停止军事行动的做法表示赞赏，还许诺美国将会支持以色列获得公正持久的和平。费德林还在修改，因此英国代表便附和了戈德伯格所说的话。法国人陈述，以色列无疑做出了明智的举动，这体现出在四个超级大国领导下进行和谈的优势，他的政府将愿意……这时费德林举起手，法国人在话都没有说完的情况下便让与了发言权。

费德林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他尖酸刻薄的嘲笑与蔑视，说侵略者这种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做法是毫无益处的，只是为了逃避对其罪行的公正惩罚。随便他讲什么吧，兹夫·巴拉克觉得与刚刚所感受到的那种焦虑程度相比，现在实在是轻松太多了。

他的脑海里一直横亘着一个更大的场景，气势雄伟、灰色的美国第六舰队航空母舰和巡洋舰改变方向朝东而来，苏联舰船向莫斯科火急发电文，克里姆林宫里阴郁的独裁者们穿着邋遢的衣服在争论下一步行动；一句话，还是老式的“大博弈”，这一刻是美苏在直接对抗。而同时，戈兰高地上几平方英里的战场上还有一场小博弈，不过对以色列和叙利亚士兵来说也是生死之争，所幸的是，它结束了。

拉斐尔回应费德林：“主席先生，在我看来，苏联代表好像对战斗终于结束不是很高兴。”费德林扭过头对拉斐尔蔑视地一笑，这个笑容给人感觉就像是狂号了一声似的。

巴拉克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又是那位平头男子。男子给了他张字条，上面是坎宁安那上下起伏的整洁手迹。

正在返回华盛顿。干得不错。有点儿千钧一发。希望很快见到你。艾米莉要启程去环球旅行了，何不顺便来跟她道个别呢？

第四十五章　遭遇“牢骚室”

赢家

这是一个典型的华盛顿六月天，潮湿而闷热。炎炎烈日下，酒店门口的舞会厅外面人多得令人咂舌，都在兴奋而耐心地等待入内，连一身军装的巴拉克都挤不过去。犹太复国主义者集会来的人向来都是比较零散的，只有半个礼堂。可今天大大不同！拉斐尔代表团里那句讽刺话说对了，美国人是喜欢赢家。

宽敞宏伟的舞会厅里早已座无虚席，空气中充满了嗡嗡的说话声。讲台后面的高墙上，交叉挂着以色列国旗和美国国旗，国旗下面是一幅巨大的彩照，那是摩西·达扬在《时代》杂志封面上的放大照片，达扬照片的左右两侧才是赫茨尔和本-古里安两个人小小的黑白照，至于现任总理艾希科尔和总参谋长拉宾的相片，根本就没有。巴拉克很怀疑，这里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是否听说过他们。这场战争里只有一个赢家——那个戴着黑眼罩的犹太人将军，因为他，这里在场的所有犹太人似乎也都成了赢家。讲台上就座的是来自全美各地著名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巴拉克在巡回演讲时见过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当他往自己的座位上走时，这些人纷纷叫他名字和他打招呼，脸上由于兴奋而变得发亮。

“兹夫，你在我后面发言。那些作战地图幻灯片到了吗？”

“已经准备就绪了。好多人哪！”

“嗯，不敢相信。”大使带着暗淡的笑容说道。他脸色灰白，嗓子发哑，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上，巴拉克都疑惑他是否能站起来发言。“还有一处地方，也是人都挤不下了，他们在那里安装了高音喇叭。全美各地到处都是这样的集会，不过这个算是很大的一个。”

“你第一个发言吗？”

“嗯，ZOA(1)主席会先介绍我，”亚伯拉罕微微撇嘴一笑，“那可能要花一两分钟。”

足足花了二十分钟，而且大厅内人们的说话声并没有减弱多少。关于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这些辞令全是虚夸浮华的东西，巴拉克的大脑自动对其屏蔽，他的思维早飞到了“牢骚室”，想着等他到了那儿要说什么、做什么。艾米莉决定去环游世界，竟然没有跟他说一个字，这让他备感震惊，今天晚上他要好好跟她聊聊。

当大使走到讲演台前时，听众们对他报以两分钟不停歇的热烈掌声，为一位以色列人鼓掌，这群人渴盼已久。

“我有消息要带给我们克里姆林宫的好朋友们，”亚伯拉罕·哈曼嗓音沙哑地开始演讲。他先停下来让听众们都坐回到他们自己的座位上，等大厅里安静下来后继续讲，“我怀疑那些高雅的绅士根本不了解世界舆论已经有了何等的改变。他们在安理会输了，现在他们又要求召开联大特别会议，在那里他们有表决权，所以他们相信会压倒我们，然后抢走我们的胜利果实。我的消息就是……”

他很精于此道，这一刻，听众好像一起屏住了呼吸：“柯西金先生，你们在联大里也照样会输的。”人们继续鼓掌欢呼。

哈曼开始演讲后，巴拉克在不断留意时间。昨天安理会休会后，他在纽约匆匆忙忙给艾米莉打了个电话，向她保证自己会在今天五点之前到达“牢骚室”。

“女王，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要去环球旅游？”他质问她。

“哦，天哪，谁告诉你的？哦，是老爸，肯定是，该死。”

“这么说是真的？”

“嗯，是，不过……”

“那我明天出来见你。我必须在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集会上讲话，不过会议在四点钟就结束。五点钟在‘牢骚室’见面怎样？”

“老狼，真巧，那时候不方便。后天，或许？”

“后天我就飞回国了，艾米莉。”

“什么，回以色列？你的武官职务结束了？”

“没有，没有。只是回去磋商。”

电话那边好久不说话。

“女王？你不愿见我吗？快点儿，发生什么事啦？”

“五点钟，你是说？”

“对。七点钟大使馆还有个会，所以我待不了多长时间，但我们至少应该说声再见吧，对不对？”

“好的，兹夫，五点钟见。别太晚。问题是，我和菲奥纳，还有她那个牧师要一起吃晚餐。”

“女王，我是不是听到‘唐老鸭’的声音了？”

“听着，你这头赖皮老灰狼，明天五点钟你到底会不会来？”

“到时见，亲爱的。”

四点钟了，大使像上了发条般挥舞着拳头做最后的结束语，他每说一句话，热烈的掌声就打断他一次。

“不再有停火！不再有停火线！和平！让我们疆界内所有人最后都能拥有和平！我们的邻国试过恐怖活动，试过抵制，试过战争，到最后，他们的政策纷纷化为乌有。现在让他们试试最后一招，最普通的常识——和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商讨条约。他们甚至无法想象我们为了和平会放弃什么。达不到和平，一切都是虚妄。我们为了这次胜利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为了和平，我们的慷慨和大方会让全世界震惊。仅仅为了和平，为了舍拉姆(2)！”

听众们再次站起来欢呼喝彩。现在该轮到巴拉克了，他要用幻灯片来讲解这次胜仗的军事情况，时间达半个小时，然后他就可以溜出去，离开……可是，l’Azazel（天哪）！美国参议员温德汉姆这时步入了大厅，听众们一齐朝他热烈鼓掌，主席也招呼他到讲演台前和他拥抱。麦克风让给了他！该死的，这个啰里啰唆的家伙会讲上半个小时跟以色列人炽热友谊之类的话，如此一来，时间可就有点儿紧张了。不过，就算艾米莉和菲奥纳以及她那位牧师吃晚饭有一点点迟，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然而，没错，巴拉克是听到了“唐老鸭”的声音，艾米莉有问题，因为哈利迪上校。这位上校正从佛罗里达州乘坐一架战斗机起飞，大约七点半到“牢骚室”。兹夫是五点左右到，并且在七点前必须返回大使馆，因此她计算，应该有充足的时间轮流见两个男人。

不过，艾米莉在为她的来访者们收拾“牢骚室”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旧爱新欢，一个去一个来，这两位先生绝对不应该碰上，至少不应该当场撞上。

艾米莉在希腊餐厅和娜哈玛交锋完败之后的第二天早晨，离开西德岗位正在休假的哈利迪上校给她打了个电话，一时冲动之下，她便说很好，很高兴见他。哈利迪上校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某种程度上，他能得到这次约会应该感谢娜哈玛·巴拉克。现在，娜哈玛的丈夫也要来，太不方便了。艾米莉几乎感觉她又回到了十几岁少女时期的那种窘境，要极力平衡众多的小伙子。

狼与巴德

四点半了。

穿什么衣服？化什么样的妆呢？这件带蓝色绲边的栗色家居便服是她在家里随意穿的，对兹夫·巴拉克没问题，反正见他，梳梳头发洗净脸就可以了，不性感也无魅力，过去他们一直都这样。

但对于一个新男人，像哈利迪这样拘谨正式的人……认真化妆，仔细穿衣，至少也需要四十五分钟，最好是一个小时。未知的变数是：如果这场集会像多数集会发生的那样也开得迟了呢？嗯，如果兹夫到五点半还没出现的话，那他就不会来了，否则他无法准时赶回大使馆开会。他迟早会打电话的，他们到时会在电话里告别，这也不是第一次。这期间，她最好为哈利迪上校准备好，他说了要在“红狐狸”吃晚餐的。现在要做的主要事情是，继续往冰箱里放啤酒。

根据约翰·史密斯的说法，没见过有人喝啤酒能喝过布拉德福·哈利迪的，而且他喝酒有两样不会受到影响：第一是言行举止，第二是腰围。艾米莉亲眼见过哈利迪的腰围，平得可以在上面熨衣服。至于言行举止，她只能猜，但通过这个男人严肃、正经甚至有点儿吓人的样子，可以看出其花岗岩般强硬的控制力。在这一点上，这个人倒是挺像她父亲的，只不过哈利迪个子更高大，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和一双锐利的淡绿色眼睛。她想象得出，这位仪表堂堂的职业军人那位逝去的妻子和他在一起时绝对是幸福的，但这个男人似乎缺乏幽默感，这可一点儿也不像她父亲。不过约翰·史密斯否定了这点，他曾说：“哈利迪很爱开玩笑，只是对女人他有所保留，你一定会了解布拉德福·哈利迪的。”

艾米莉取出剪刀走到外面，准备修剪鲜花。太阳西沉到了松树后面，丁香和玫瑰开出大片大片的花朵，她伸进花丛剪切起来，每吸一口气，都能痛心地想到兹夫·巴拉克。要知道，他们的情事大部分都是建立在书信来往中的，每年一到萤火虫飞舞和夏花飘香的夜晚，她的信就变得暖意融融起来，而他的回信亦是。这段感情除了不得不结束以外，艾米莉没有丝毫遗憾，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满意。是这个以色列人教会了她，做爱未必是婚姻状态中一件令人讨厌的事，未必是纯粹下流的蠢事，而是一件生命中至美的事。

她对哈利迪上校没有一点儿感觉，到现在也没有，但是——跟约翰·史密斯相比有很大不同——跟他上床感觉并不荒唐，只是没有激情罢了。永远不会再有另外一头“大灰狼”，而他又不是她的，娜哈玛已经将他钉牢了，且绝无更改的可能！也许某一天，他们会重新开始通信，像爱洛绮斯和阿贝拉那样，通信到生命最后的尽头，只是其中一方不是像残疾的阿贝拉那样悲惨罢了。

“再来些啤酒？”

“当然啦。”

她起身往厨房走去，能感觉到哈利迪的目光盯在她身上。毫无疑问，这件淡紫色的山东丝绸裙穿对了，长度也合适，不像她担心的那么短，即使是坐在他身旁的长沙发上也只露出小腿而没有露出膝盖。这双腿还是挺漂亮的。

她听见哈利迪说道：“我感觉这里就像家一样。马里琳和我在蓝岭上有一处地方和这儿一样，可以俯瞰到弗兰特罗亚尔。大教堂那么高的房顶，车轮状枝形吊灯，散石砌成的壁炉，一模一样。不过我们卖掉了，因为我们很少去住。松鼠和浣熊会跑进去，有一次，嬉皮士们还闯了进去，一团糟。所以，当马里琳说卖的时候我就卖了……谢谢。你喝的那是什么？葡萄酒？”

“布鲁奈罗。想喝点儿吗？”

他摇摇头，笑笑，喝了一小口啤酒：“冰镇的，棒极了。我们在蓝岭没有这么漂亮的花，那个地方是丛林。”

“嘿，我有学校里的花匠。你刚才说到德国人认为以色列人会赢。”

“是的，但是谁也没想到仅用六天时间，艾米莉。他们的参谋和我们预估的一样多，三十天。”

“他们对以色列人的感觉一定很复杂。”

“德国人？复杂多了。哪怕是偶尔交谈中也会觉得气氛尴尬，眼神古怪……”哈利迪喝干了一杯酒，沉默下来。艾米莉没有感到压力，继续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这是有关那个男人的事，她喜欢说。过了一会儿，哈利迪说：“你的以色列朋友错过了这场战争一定感到很不舒服。”

“他在这里的工作很重要。”艾米莉的回答轻而快。

“我明白。也许比战场指挥要重要得多。以色列人必须重点关注和华盛顿的关系，然而……”他耸耸肩，一口干完酒。

“我一直都不理解这种强烈渴望去战斗的心理，是因为我是女人吗？”

“听我说，艾米莉，你为了战争而接受训练，年复一年，可你的晋升是建立在武器采购、人力资源、训导等工作上，你在管理的是成百上千年轻人的生活，这看起来好像完全是在浪费感情，好像完全是虚幻的，直到一场战争来临，到那时，所有这些浪费的岁月才有了意义。我并不是一个战争爱好者，战争是非常荒唐的事情，但是国家间的冲突矛盾总是会发生，军队也就要体现其作用。朝鲜战场，我在那儿带领一个歼击机中队执行任务，我当时就知道那场战争极其差劲，但我感觉从来没有比那个时候还高兴过。就是这样。”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他穿着粗花呢夹克，灰色宽松长裤——他中途路过在奥克顿的家时换下了军装——但看起来非常军事化，仍然像穿着军装似的，腰杆笔直，严肃，正式。这和兹夫不同，兹夫脱下军装时，也同时把他的军人特质脱下了，变得非军事化，做回了温情脉脉的他自己，成为一个逗笑的人，一个喜欢音乐和书籍的人。事实上，就像他有时候开自己玩笑时说的那样，他完全是另一个维也纳咖啡屋里的犹太人。

艾米莉说：“有意思，我可以理解了。就我那位以色列朋友而言，上校，顺便提一句，战争根本没什么意义，再说好歹也过去了。”

“哦？他回国了吗？”哈利迪的语气很平淡。

“没有，他还在这儿，很好。相反，他的妻子和子女来了，那让一切都改变了。”她给自己添上酒，“这件事并没造成什么伤害，我真的不记得跟你透露过多少，上校……”

“巴德。”

她笑笑，不过到现在，她对这位男士的不拘礼节之处太多了。

“好。总之，那次班级聚会舞会上约翰·史密斯像疯了般一个劲儿劝我喝潘趣酒，然后过了一会儿，你和我就见面了，我们到了那处凉亭……”

“对，艾米莉，我从马里琳开始说起的。很奇怪，因为我很少这样做。不是你让我回忆起她，你没有，主要是她太有名了，你知道吗？将军侄女，里士满的老家族，女青年会……”

“而我是一个大龄疯子。”

巴德·哈利迪笑了，他的笑让人感觉很安心——诚挚的笑，从厚实的胸腔中发出，眼睛里闪动着大男孩般的光芒，“我们可以在‘红狐狸’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准备好了吗，去吃饭？”

“随时可以走，上校。”

“那我们走吧。你的厕所在哪里？”

她指着厕所的方向说：“穿过卧室，你会看到的。”

她把厨房里的灯关掉，把葡萄酒收好，这时她听见传来敲门声：咚、咚、咚。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可能是物业的人有什么问题，要不就是关于她旅行预订的电报单。应该是一些杂事。她打开门，是她的“阿贝拉”，他走进来一把抓住她：“女王！你不理我是以为我死了吗？我来了。”

“狼？我……你……这么晚了……你有会，我以为……”

“延迟了。那个集会要一直开到午夜。往外走的交通拥堵极了。现在，最最重要的是，我爱你。满意吗？”

“满意，可是……”她想挣脱他，“兹夫，亲爱的，你把我抓得太紧了。请……”

“为什么你去旅行不跟我说一声？发生什么事了？你对我生气了吗？女王，不要像条鱼一样扭来扭去。”巴拉克抓住她，温柔，却又像钢铁般毫不松懈。

“兹夫，听我说……”

“对不起。”艾米莉身后，哈利迪上校以阅兵场上的男中音说道。

巴拉克松开了她，三个人站着，面面相觑。

“哈利迪上校，这是巴拉克将军。你们两个应该互相知道。你们有很多共同之处。”艾米莉尖着嗓子说。

“我相信，下次我或许会很高兴，但你知道，我正好要走了。”哈利迪说。

“你得了吧。”艾米莉自卫的本能油然而生，这个狂喝啤酒的空军名人不能像这样从她生命中大摇大摆离开，“巴德，坐下，再喝一瓶啤酒。”

听到她叫他的昵称，哈利迪浓重的黑眉毛扬起来：“嗯？那好吧，我很少拒绝的。”

“兹夫呢？”

“干吗不喝呢？”

她朝厨房冲去，感觉就像在下沉的潜艇中冲入阻隔室似的。两个男人坐下来，哈利迪坐在长沙发上，巴拉克坐在一张填充物露出来的破旧沙发椅上。

哈利迪说：“将军，我比您幸运。我知道您是你们国家的武官，而我从威斯巴登的参谋岗位上回来，马上要去越南参加一个战术战斗机飞行联队。”

“威斯巴登，我去过那里。我和那边的军队合作过，购买和改进‘M-48’。”

“这么说您是装甲部队的。”

“那是我的部队。”

“那不是很怪异的经历吗？”

“什么意思？”

“您，一个以色列人，与德国军队做交易？”

巴拉克点点头：“很残酷。”

“我也认为是。”

“啤酒，先生们。”

艾米莉为他们倒上酒，透过角质框眼镜瞄瞄这个，再瞄瞄那个，心里宽慰了些，他们并没有像两只基尔肯尼猫一样互相吃了对方，艾米莉这样低头盘算着，困惑不解又稀里糊涂地高兴。这一刻，她尴尬地横在两个都很优秀并且都很迷恋她的男人中间，也许还有更糟的事情要降临到她这个已过三十的女学究头上呢。

哈利迪举起酒杯：“将军，为你们国家辉煌的战役干杯。这次空袭是一个经典的范本，我们会仔细学习，所有空军都会学习，在未来很多年里。”

“谢谢你。一个世纪里我们第二次面临灭绝，但是这一次我们可以保卫自己。”

“你们面临灭绝？我们威斯巴登那边的人可不这么判断。”哈利迪用一本正经的军事学院语气说。

“我们的敌人把这作为他们的战争目标，我们的人民也相信，而且度过了一段恐惧的日子。军队一直都认为我们能保卫自己的国家，一定能，然后我们就胜了。”

“然后你们就胜了，而且还非常出色。但是扩展出来的防线你们能守多久？”

“对于我们的敌人，无限期，直到他们讲和。对于苏联，是个问题。”巴拉克直直地看着这位空军上校，“你知道，我们在1956年也打赢了，但是俄国人威胁，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也在逼迫我们，我们没得选择，不得不放弃我们打下来的领土。我预计不到约翰逊总统会怎么做，你预计得到吗？”

“他会根据我们的国家利益来行动。”

“现在这个时局下，你们的国家利益有哪些？”

“呃，巴拉克将军，世界上共产主义革命呈上升趋势，不过随着这次苏联受挫这一点可能会有争论，而你们国家就是那个把手指放到堤坝里堵漏洞的小男孩(3)。”哈利迪一饮而尽他的啤酒，“如果是这样，约翰逊总统并不完全会走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那样的路。谢谢你的啤酒，艾米莉。”他站起来。“将军，我们的外交礼仪是高级军官先离开连队，您军阶比我高，所以我必须请求您宽恕了。”

这是艾米莉首次在布拉德福·哈利迪身上捕捉到的一点儿幽默，最起码也算是嘲讽吧。他语气是正式的，但眼睛在清醒的脸上忽闪。

“我们是一个年轻的国家。”巴拉克站起来，“没有太多外交礼仪。”

“您太客气了，我祝愿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艾米莉把布拉德福·哈利迪送出去后马上回来，对他怒目而视：“狼，你到底为什么要两个小时后出现？你这该死的，一点儿都不替别人想一下……以色列人，你！”

“衣服挺漂亮的。”巴拉克没有生气，也没有提及她那个和菲奥纳一起吃晚饭的小谎。这是标准的小姐程序，他并不很意外。

“哦，你喜欢吗？”她语气软了一些。

“听着，女王，我今天早晨真的要死了。我想来见你，想问问你去环球旅行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提一下。”

艾米莉脸红了，脸扭向一边，然后猛地一扬头：“我给你写了封信，现在还在这里，要吗？”

“你就直接告诉我什么内容吧。”

“喝点儿布鲁奈罗吧。”

“行。”

艾米莉盘腿坐在长沙发上沉默了许久，最后喝着酒说：“哎，亲爱的，等于这样说，我会是一个情妇，但我不会是一个小老婆。娜哈玛知道了，她暗示了我，很宽容也很直接，说这样挺好，说我可以继续下去。就这样，我不会再继续下去了。”

“她不会知道。她不会跟你说那样的话。这完全是你脑子里自己在瞎想。”

“不要让我发火！你是没听到我们在比雷埃夫斯餐厅里的对话，你当时在接大使馆的电话。她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你这个人太迟钝了，我想你并不了解你自己的妻子，事实上也不了解我，不了解女人。你的魅力太大了，该死的！我们对你根本没有抵抗力。”

“这就是你写的好信吗？”

“不算很好，但比我现在的所作所为要好。听着，我们就不能继续通信吗？娜哈玛怎么会介意通信呢？我的意思是，亲爱的大灰狼，那一直都是最美好的一部分——天哪，看这男人皱眉蹙眼的！”

“我没有皱眉蹙眼。”

“你皱了，还很厉害，就像我拿一根帽针扎你似的。男人的自尊。上帝，真是可笑。宝贝，我还要收拾行李，所以我给你我的旅行路线吧，我会写信的，你的信要提前寄到我去的地方。我会很高兴看到你的信。”

“那个哈利迪上校好像是一个挺不错的男人。”

“呃，很难断定。”

“女王，我催促过你很多年了要结婚，你知道的，而且……”

“兹夫·巴拉克，”她的声音哽咽了，“快点儿离开这里。”

“好，女王。”他环顾这间熟悉的屋子，“我会怀念‘牢骚室’的。寄给我旅行路线，还有你的信。”

外面的黑暗中花香浮动，他们接吻时，她低声沙哑地说：“你见过这么多该死的萤火虫吗？”

“艾米莉，我们要继续写信，一定要，至少要那样。”

“很好。走吧，大灰狼！我不想哭。转告娜哈玛，艾米莉·坎宁安对她说：‘Banzai（战胜）’。”

第二天早晨，红雀和乌鸦在艾米莉窗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醒了她。漆黑的夜半时分，她情绪极其低落，睡不着。兹夫·巴拉克走了，她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痛楚，用淡淡几句话把他给撵走了。哈利迪上校独自离开而让她和巴拉克留在“牢骚室”里，他铁定以为这是一个狂热的“嘿咻”之夜。划去这位空军军官吧，再说他对她来说也太高，个性也太刚硬。幸好还有她爸爸是爱她的，否则在这次旅途中即便像不幸的马里琳·哈利迪那样患上可怕的热带瘟疫而在五天之内就死去，又有何妨？艾米莉一直这样胡思乱想，到三点钟时才起来，郁闷地喝了一杯波旁威士忌后才终止了乱麻一般的思考。此刻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她的头脑稀里糊涂的，只顾忽闪着眼睛，听着鸟叫。

丁零零……“大灰狼”要告别？兹夫，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一个绝对的爱人。

艾米莉清清嗓子，努力装出欢欣的声调：“喂？”

“我是巴德·哈利迪。我打电话不是太早吧？”

“什么？不，不，一点儿不早，上校。”

“艾米莉，我中午在五角大楼有个会议，然后就飞回佛罗里达。在‘红狐狸’吃早餐怎么样？九点钟？他们那儿有非常美味的软烤饼。”

“软烤饼？哎呀……太好了，谁能拒绝软烤饼呢？一言为定，巴德。”

“好极了。顺便提一句，我很欣赏你那位以色列朋友。”

艾米莉一时说不出话来，顿了一下，说：“那么九点钟见，在‘红狐狸’。”

她挂上电话。“热带瘟疫”消散了。

(1)　ZOA，Zionist Organization of America，美国犹太复国主义组织。——译者注

(2)　舍拉姆，犹太人传统口语，意为平安。——译者注

(3)　荷兰一则寓言，意指用微小的力量防止了大的灾难。——编者注

第四十六章　杰拉迪山口

生日会

“说到堂吉诃德，现在那个不是他吗？”在灯光昏暗的芬克斯酒吧里，摩西·达扬眯起他那只好眼朝门口方向看去。这家耶路撒冷酒吧是圈内人常来的地点，酒吧四周的墙上贴满了标上符号的照片，都是著名的军官和新闻记者。

“和本尼·卢里亚，还有一位美国小姐？”

“摩西，那个美国小姐是耶尔。”帕斯特纳克低声抱怨着说。拥挤的酒吧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不停地转动，他和兹夫·巴拉克、达扬坐在一处黑暗的火车座里。

“耶尔，好，好！”达扬向那三人招手示意，“她很优雅，不是吗？”

耶尔抓住本尼和约西的胳膊：“看，是摩西Dode（叔叔），他要我们过去呢。意想不到的荣耀！”

得到达扬的允许后，侍者连忙搬来几把椅子。

“坐，坐。是什么风把你们三个吹到‘统一耶路撒冷’来了？”当他饶有兴致地说出这个新的新闻术语时，那神态和咧嘴的微笑简直就跟个帝王一样，巴拉克心里暗想。一句老意第绪格言用在达扬身上很适合——他获得了一张新皮。

卢里亚说：“今天是耶尔的生日。我们正在庆祝呢。除了芬克斯酒吧还有别的地方吗？”

达扬拍拍耶尔的手：“耶尔，祝你活到一百二十岁！”

“谢谢你，部长。”

“我听说你现在成了一名洛杉矶富豪，身边都是超级电影明星。”

“那是瞎说的。我已经回国定居了，摩西叔叔。”耶尔大笑着摸了摸堂吉诃德太阳穴上的绷带胶布，“为了照顾我这疯狂的丈夫和我的儿子。”

达扬突然降低他开玩笑的声调说道：“堂吉诃德，我们刚才正在说今天《耶路撒冷邮报》（Jerusalem Post）上写的那篇稿子。真是愚蠢，别理它！你们艾尔阿里什的进军非常出色。”

“哦，您太大度了，部长。我遭受了严重的伤亡，当杰拉迪山口闭合后我又陷在里面。事实确实如此。随后戈罗迪什向我部突破的战斗也非常残酷。”

“都无关紧要。”摩西·达扬摇摇头制止住反驳，“当西奈埃军听到我们的装甲部队在第一天下午就到了艾尔阿里什时，他们大为震惊，这种冲击导致他们整个防线开始崩溃。”他转向巴拉克，正好看见巴拉克在打哈欠，达扬皱皱眉：“兹夫，艾尔阿里什的攻陷在美国宣传了没有？”

巴拉克手揉着眼睛说：“报道大多都是说空袭的，部长，它一出来就开始报道了。”

本尼·卢里亚自豪地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说：“嘿，我们最初是努力让新闻不要报道的，为了蒙蔽敌人。”

达扬手指扬了扬，侍者跳起来去拿酒水单。

“堂吉诃德，1948年我对吕大和拉姆拉的进攻和你的冲锋是一样的，临时起意，损失惨重。本-古里安甚至称那是玩耍，但那次战斗是在停火结束后的第一天打响，通过那么快速的一击，瓦解了敌人的士气，恐慌和混乱由此产生，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你的战功是赫赫的——兹夫，也许你该去睡觉了。”达扬看到巴拉克又在打哈欠。

“对不起，部长。我没事。长途飞行，长时间的会议。”巴拉克说。

“我答应过要带兹夫去哭墙呢，所以我才让我的司机一直等着。”帕斯特纳克说。

“哭墙？算我一个。我都没去那儿呢。”卢里亚说。

“我也去。”耶尔说。

帕斯特纳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美国美女可不行。旧城实行严格的宵禁和灯火管制，还有严格的巡逻队。”

“我带你去那儿，耶尔，也许明天。”达扬边说边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耶尔的乳房撑开亚麻布套装的方领，现出一条间隙和里面一抹粉红色的花边。

“那可太好了，摩西叔叔。”耶尔性感的声音若再过分一点儿就可以算是放荡了，一个漂亮女人是明白她的诱惑力的，也无惧权力。

这样怪异的状况我几乎适应不了，巴拉克在懵懂的困倦中暗想。然而这又非常的以色列！胳膊挨着胳膊，耶尔的丈夫与耶尔的旧情人坐在一起，帕斯特纳克的另一边又是耶尔的哥哥本尼，他到现在还在因为他们早年的那段私通关系而憎恶帕斯特纳克；再加上摩西·达扬，压在他们所有人头上主宰着这里。

芬克斯酒吧里每个人都在偷偷瞄着这一桌明星人物：国防部部长，有争议的堂吉诃德，传说中的摩萨德局长，这次空袭的指挥官，还有一位时髦动人的美国小姐。当然还有巴拉克自己——一位身份模糊无人知晓的将军，一位武官或者什么的。

达扬戴着黑眼罩的圆脸正式起来，他问耶尔：“耶尔，阿巴·埃班在安理会演讲时你在美国吗？”

“不在，战争一开始我就迫不及待地上了第一班飞机。不过，我在加利福尼亚的朋友们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个事。他真了不起，绝对的头条新闻。”

巴拉克知道达扬想听的不是这些话。埃班现在正在接受派遣，再次前往纽约，这次是去联合国大会发表演说的。柯西金正赶往那里去统领苏联代表团，而达扬，原本是想作为柯西金的国家对应人陪埃班一起前往的，但那位外交部部长拒绝了这一要求。这个结果巴拉克完全猜得到，因为一旦达扬去了联合国，即使是埃班发言——不管他的发言有多好——这位著名的独眼将军也会彻底把他的光芒遮盖，大会厅内所有人的眼睛，包括所有的电视摄像机，都会只集中到摩西·达扬一个人身上。

达扬说：“嗯，我也听说了他演讲中的一些妙语佳句，后来我还读了那篇稿子。很出色的修辞。当然他的演讲影响很大，但是我不知道，一位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剑桥大学讲师的人，如何敌得过柯西金主席。”

耶尔说：“说不定这样还挺好。摩西叔叔，在你巨大的胜利之后，我们以色列要继续维持一个受压迫者的形象可不容易。”

巴拉克和帕斯特纳克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仅仅是眼睛扫了对方一眼而已。这是其中一条不同意达扬去联合国的理由，已经在内阁会议上强调过了，艾希科尔没有表态，因此决定依然悬而未决。

“有道理，耶尔。”达扬耸耸肩，“我们会看到的。况且，联大是不讲威力的，是一个辩论场所，所以也许一个优秀的辩论者正适合。”

耶尔以其一贯的得寸进尺作风反驳道：“呃，也没什么区别，联大决议还创造了以色列呢。”

“说这话是很可笑的，永远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达扬的声音冷下来，“是我们创造了以色列。”

受到了这声斥责，耶尔假装对其他人浅笑一下，但身体在发抖。萨姆·帕斯特纳克内心很不痛快，不满达扬这种严厉斥责耶尔的做法——你是一个伟人，而人家耶尔只是个妇女——同时他很纳闷儿，耶尔的丈夫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出来替耶尔挡一挡。其实，此刻的约西·尼灿根本不在状态，也许是因为伤，也许是其他原因，比如报纸上面的指责。

兹夫·巴拉克大声说：“部长，如果是三分之二反对我们而做出的联大决议，那转折可是不妙啊。”达扬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巴拉克又说道：“如果您允许，我跟萨姆现在就去哭墙，趁我现在眼睛还睁得开。”

达扬脸色缓和了些，说：“当然可以，兹夫。听着，你在华盛顿的扫尾工作很出色，你的价值顶得上战场上的两个旅。”

“您过奖了，部长。谢谢您。”

帕斯特纳克、卢里亚和巴拉克站起来，耶尔叫道：“去吧，去吧，约西。我看出来你很想跟他们一起去。我自己回特拉维夫就行。”

达扬说：“没问题，我送你回去。”

四位军人离开了。达扬说：“耶尔，跟我喝一杯葡萄酒，然后我们走。”他们两个刚才喝的一直都是天宝啤酒。

“谢谢，我很乐意。”她说。同时松了一口气，大胆而活泼地咧嘴笑。

“好啦。你真的打算放弃金子般的洛杉矶？为什么？”

“因为你们终于为犹太人赢得了一个伟大且安全的家园，摩西叔叔，我愿意生活在这里。”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达扬绽放出慈父一般的微笑，充满了赞赏。他点了葡萄酒，说：“耶尔，不管怎么说，加利福尼亚是适合你的。我还能记起你当年的样子，在莫夏夫到处跑来跑去，一个脸蛋儿脏兮兮的小姑娘，现在你是个漂亮的女士了。”

“你太客气了。我在那边每一天都在怀念家乡，最后我儿子也受不了了。”

达扬问起她的服装商店，她一一作答，说她打算挂牌拍卖什么的，直到葡萄酒上来。她抓起酒杯，说：“好了，摩西叔叔，找不出理由向你敬酒，你是应该接受全世界敬酒的人。”

达扬举杯说：“敬祝你的堂吉诃德。耶尔，照顾好他，他可是前途远大啊。”

圣地

芬克斯酒吧外弯曲的狭窄街道上挤满了士兵，有的和姑娘们一起走，有的自己走，年轻的人群制造出巨大而欢欣的喧哗。一场战争后带着战友死去的内心折磨来欢庆，巴拉克理解那是什么样的滋味。他热爱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感受着他们对阵亡战友的悲伤，一同分享他们在战斗结束（目前是结束了）时发现自己还活着的喜悦。这一次他把一切都错过了。Zeh mah she’yaish（就是这样）！

“你的司机呢？”他问帕斯特纳克。

“在戈登伯格外面。”

本尼对堂吉诃德说：“达扬对你褒奖有加啊。”

帕斯特纳克接上话茬儿：“他对耶尔也太粗鲁了。”

“嘿！她自己能处理好的，摩西·达扬也好，其他任何人也好。”堂吉诃德说。

本尼说：“她对他太无礼了。那就是我妹妹对你的方式。”

“为什么要说太无礼？她说得对。”帕斯特纳克气恼地说。四名高级军官一起朝前走，欢快的士兵们没有注意到他们。“达扬出席联大那就是参孙走到非利士人里面去了，他们会迫不及待地投票来灭掉他的威风。”

“那埃班呢？”本尼问。

堂吉诃德说：“追猎狼群的羔羊。”

飞行员哈哈大笑：“说得好。”

巴拉克说：“他是名技艺高超的演讲家。艾希科尔会单独派他去，不会有达扬什么事。我猜测是这样的。”

帕斯特纳克说：“我猜测也是这样的。那是我的车。奇怪，戈登伯格还在亮着灯。”

卢里亚说：“人们在庆祝嘛。那些遵守犹太教规定的饭店都还在亮着灯呢。”

晚间的食客走出来，堂吉诃德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夏娜，尽管她穿着鲜艳的带花边蓝色缎面连衣裙，头发以美容院那种样式盘到头上，但不会弄错，肯定是夏娜。他想都没想就一个箭步冲到夏娜面前，抓起她的手，喊道：“夏娜！”她后面跟着那名加拿大人，还有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和一个肥胖的妇人，两个男人头上都戴着浅顶软呢帽。

夏娜张口结舌地说：“真的是你，约西！不要像这样猛的一下子扑到我面前，跟个豹子或什么似的！”她眼睛睁大看他，满是担忧焦虑的神色，“你还好吧？你愈合得好吗？约西，你脸色惨白惨白的。”

加拿大人对他说：“你好，上校。妈妈，爸爸，这是一位伟大的战争英雄，堂吉诃德。我给你们看过报纸上关于他的那篇文章。尼灿上校，认识一下我多伦多来的父母，鲁宾斯坦先生和鲁宾斯坦太太。”

两位老人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父亲和他握手，操着意第绪语口音说道：“阿瑟·鲁宾斯坦，不过我可不会弹钢琴啊。”他对自己这句经典玩笑话轻声笑笑。“啊，著名的堂吉诃德！没想到会遇见你，先生。”

几码外，几名军官登上帕斯特纳克的车。卢里亚大声喊：“堂吉诃德！Zuz（快点儿）！”

“夏娜，我们先到出租车站点去。”加拿大人说。他两只胳膊一边一个搂住他父母走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约西问。

“什么怎么回事？晚安，约西。”她身体没动。

“你订婚了？你要结婚了？是吧？”

“他们来见我和我妈妈。”

“那这是严肃的事了。”

“这与你无关。我下个月要去加拿大。”

“夏娜，永远去了？”

“去游览一下。你以为我要离开以色列？阿里耶现在怎么样？”

“非常好。他很想念夏娜阿姨。”

“耶尔呢？”

“跟摩西·达扬在芬克斯酒吧呢。”

“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就是那个地方的人，亲爱的。”帕斯特纳克从车窗里探出手来朝他打手势，“知道吗，她就是在达扬的那个莫夏夫长大的。”

“她真的回来住？”

“她是那样说的。”

“祝你幸福吧，堂吉诃德。”夏娜犹豫了下，冲上来吻了吻他的唇，然后奔逃进人群，下了山。

堂吉诃德上车后，帕斯特纳克指示司机：“西蒙，曼德尔鲍姆门。”曼德尔鲍姆门是一处十九年来设置了重重路障的关卡，外交官和特殊访客一直都是通过那里穿行于以色列控制的巴勒斯坦和约旦的控制巴勒斯坦之间的。

“B’seder（好咧），曼德尔鲍姆门。”司机小伙子会意地对他咧嘴一笑说道。

帕斯特纳克说：“兹夫，真的，耶路撒冷再次全城点亮，这不是一件欢庆的事吗？灯火管制基本上过去了！炮弹满天飞，探照灯，曳光弹，炮火，我们又回到了1948年，但我们这次仅仅用了六天，不是七个月，而且没有水车一类的玩意儿。”

“截然不同的结局。”卢里亚说。

“我今晚乘坐的飞机飞进来的时候，太阳还在下沉，特拉维夫就已经像月神公园一般灯火璀璨了。”巴拉克说。

“‘光本是佳美的。’”帕斯特纳克引用《圣经》传道书里的话，“在灯火管制之后，你才会理解这句话。”

汽车蜿蜒穿过明亮灯光照耀下的熟悉街道后，猛的一头扎进黑暗中，空中只留下车前灯刺出的两道灯柱。帕斯特纳克回过头说：“我们到了。‘统一耶路撒冷’。”

巴拉克努力睁大眼睛朝黑暗中看，说道：“可曼德尔鲍姆门在哪儿呢？”

“什么曼德尔鲍姆门？”

“没有了？”

“一丝痕迹都没有了。耶路撒冷现在是一个城市了。没有了。”

“那些碉堡、掩体、路障呢？”

“消失了！消失了或者正在消失，整个耶路撒冷城都没那些东西了。”帕斯特纳克递给他们每人一支手枪，“拿着，以防万一。”

漆黑的大街上门窗紧闭，空无一人，司机熟练地穿行其间，最后前灯打到了旧城的城墙上，他刹住车，问帕斯特纳克：“长官，走哪边？雅法门？锡安门？”

“雅法门。”

雅法门自从1948年以来就完全被封起来，他们在跨过无人区的深谷后才能看见。当穿过其古老的高高拱门时，巴拉克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战争胜利。

刚刚进入拱道，一道炫目的强光穿过风挡，同时，刺耳的喇叭对车大喊：“停车！”一名头戴钢盔挎着乌兹冲锋枪的士兵走进蓝光中，问司机：“证件。”

“这几位是高级军官，两位将军，还有……”

“证件！”声音更加粗暴。

帕斯特纳克横过司机递给那位士兵一张身份证，说：“我们要去哭墙。”

士兵看后立正，敬礼：“长官，我去报告我们排长。”

很快，一名长着络腮胡的中尉出现在光影里，他敬了个军礼，递回证件：“将军，我们来护送您。”

“为什么？我们带枪了。”

“现在是严格宵禁时间，长官。”

“那行吧。”

一辆配有机关枪和探照灯的吉普在前面引路，领着他们的车穿过石巷和低矮的拱门，最后探照灯照到一列推土机，挡在了去往哭墙的下坡路上。那名中尉折回来，靠到车窗上说：“长官，不得不从这里步行了。”

“没问题。”

一名下士右手提乌兹冲锋枪，左手拿手电筒，走在他们前面，街道很窄，漆黑一片，两边都是古老的阿拉伯民宅。旧城里静得可怕，很长时间四个人都没说一句话，各自想着心事。

堂吉诃德这边，夏娜·马特斯道夫惊鸿一瞥，穿一件蓝色缎面连衣裙，沿着雅法路人行道匆匆离开的样子让他备感焦虑，也许这真的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了。一旦她体验到北美舒适生活的滋味，谁能说她还会再从加拿大回来？帕斯特纳克一直想的是芬克斯酒吧里优雅如影后一般的耶尔，想着她微微露出的乳房和内衣，无视他而一味地讨好摩西·达扬的场景。而兹夫·巴拉克，困乏得基本上已出现幻觉了，竟然古怪地看到“女王”在“牢骚室”里闪现，看到“女王”从萤火虫闪烁的黑暗中走出来，还有丁香、玫瑰……

只有本尼·卢里亚的内心是正常且高兴的。带着发自肺腑的自豪，本尼细想，他们现在能去哭墙，是拜空军在三个小时内就奠定了战争胜利的基础所赐，如果大家都知道实情的话，还不是三个小时，是他的中队在首轮攻击的七分钟之内。至少这是他对六日战争的概观，并且他会永远秉持这个观点。

巴拉克打破了沉默，他指着门窗紧闭的阿拉伯民宅说：“这些人是一个悲剧。”

“为什么？”本尼问。

“因为他们的生活方式终结了。”

飞行员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他们必须接受我们已经回来定居这个现实，没别的办法。之后我们可以和平相处，他们可以享受作为以色列人的所有福利和待遇。阿拉伯人在其他哪个地方还能像在这个地方一样生活呢？”

“你在做梦。”帕斯特纳克说。

飞行员说：“我没有。阿拉伯人已经输了，这是不可更改的。对于圣地上的阿拉伯人我们迟早会融洽相处的，针对外面的阿拉伯国家们我们永远都顶得住。”

堂吉诃德大声说：“阿拉伯人没有输。我们仅仅是穿过了杰拉迪山口而已。”

他们沿着磨损的古旧石阶向下行走，沉重的脚步声在其间回响。过了一会儿，巴拉克说：“如果他有这样的认识，萨姆，那我们就让他做好当总参谋长的准备吧。”

“一定。”

“萨姆，我是认真的。”

“那你以为我不认真？”

“但愿别，”约西说，“我，总参谋长？为了什么？为了耶路撒冷邮报可以叫我四年‘尿床人’吗？”

帕斯特纳克说：“堂吉诃德做以色列的总参谋长，是合格的，讲得通。”

本尼·卢里亚说：“现在是你们在做梦。约西这样一个外人？就因为今晚达扬赞扬了他一句？算了吧。”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巴拉克说。

“哭墙到了。”那名中尉说。

堆满了碎石瓦砾的小巷子里停有许多推土机，两名士兵在巷子里巡逻，推土机队列的另一端停着一辆装甲吉普。手电筒光线高高地照射到推土机后面，希律一世时代的大型条石显现出来。月光透过飞掠的云朵照下来，忽明忽暗的，哭墙基本上很荒凉，只有一群留大胡子穿黑衣的虔信派教徒在摇摆着做祷告。远离他们的地方，一个小个子圆胖的男人只穿着衬衣，戴一顶很大的浅顶软呢帽，正把额头贴到石壁上。

“萨姆，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巴拉克指着那一列推土机。

“清理出一块广场，这样哭墙能够呈现出来，犹太人也能够大批地来做礼拜，不用再每次一小批人。”

“联合国要说这个事的。”

“还没等联合国说什么这个事就结束了。”

那名穿衬衣的男人低头离开哭墙，走到那辆装甲吉普前钻了进去，摘下帽子，月光照耀在他秃顶的头和只剩下两侧的白发上。

“天哪，那是本-古里安。”帕斯特纳克压低声音说。

吉普车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巴拉克默默念叨。两个星期前人们还在热议本-古里安要重新回来做总理，而从今天晚上看，他已是一个暗淡下去的过往人物了，隐没在摩西·达扬的阴影之下。

巴拉克说：“我认识他很久了，仅见过一次他戴那样的帽子，是在哈伊姆·魏茨曼的葬礼上。”

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巴拉克说：“我要上圣殿山。”

那名中尉说：“长官……”

“没关系，中尉。那个通道我记得很清楚。我本应该在战争期间上去的，但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去。我不会待太长时间的。”

帕斯特纳克听出了他话音里蕴含着的某种东西，对中尉挥了挥手。巴拉克沿老旧的台阶爬到顶上，两座清真寺阴沉沉的轮廓呈现在眼前，切近且巨大。宽阔空旷的广场上只有少数几个士兵在走动，凉风带来一阵阵切割过的新鲜青草味。

啊，他来了，在这里，这块亚伯拉罕献上以撒的传说之地上，圣殿中的祭司们侍奉了耶和华神一千年，直到两座圣殿尽数被毁，如今这里，是矗立了一千三百年岁月的圆顶清真寺。

Har Ha’bayit b’yadenu（圣殿在我们手上）？堂吉诃德果真说对了吗？我们仅仅是穿越了杰拉迪山口？就这样，兹夫·巴拉克，原来的沃尔夫冈·伯科威茨，最终带着重重疑惑，离开了这块他命中注定没能抵达的圣地。

历史注解

故事讲完，帷幕落下。

写一本以色列的小说，人物可以根据历史事实精确到非常贴近客观现实的程度。四十年过去了，有关战役的迷雾依然笼罩在它发生的地方。严肃的英文版阿拉伯原始资料至今为止还很少，相比之下，以色列的资料甚为丰富，我所讲和读的希伯来文版本就更多了。然而，这些事件太新，发生的时代太近，以至于参与方，无论阿拉伯人还是以色列人都不能以理性的视角来讲述，甚至史学工作者都不能。因此，要对各种原始资料进行细致的对比，估量各种可能性，并采访当时事件的参与人物，这些人常常对那些“真实发生的事”有很大的异议，《以色列的诞生：希望》一书中所讲述的历史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完成的。

《韦代词典》（第九版）中关于“艺术创作”的定义是：“偏离事实……美术家或作家为了获得效果而施行。”在历史题材小说里，创造出来的角色往往会占据故事发生时代那些真人的职位和岗位，而这些人和角色之间又完全没有相似性，这一点在《以色列的诞生：希望》里也是存在的，但是我相信那些被替代的以色列人会断定出，我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来运用小说家的创作的。除了以色列人熟悉的那些要人——小说中用其真名的戴维·本-古里安、伊加尔·雅丁、伊加尔·阿隆、摩西·达扬等人——我声明，故事中的人物并不代表现实中的人，任何对虚构角色的“真实”身份猜测纯属八卦式的无意义行为。

对以色列人来说，独立战争、苏伊士战争以及六日战争，每一场战争本身都可写成史诗般的故事。但是就重现以色列生存抗争史而言，我发现这三场战争不得不合并成一个快速进行的故事，不能过长。艺术的基本是压缩、简化、澄清，而最艰难的，就是省略。当然，与看小说的一般公众对比，以色列读者对这方面要关注得多。

研读《塔木德经》时会经常看到两个短语：shanuy b’makhloket（仍有争议）和tsorikh iyyun（需进一步研究），《以色列的诞生：希望》中大多数主要事件都可以归入或此或彼的类目中。下面列出一些具体的注释，供给有兴趣区分《以色列的诞生：希望》中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想象的读者们。

第一部：独立

拉特伦战役，“滇缅公路”以及戴维（米奇）·马库斯的故事都是历史事实，但由虚构人物对真实人物的替代也从这里开始。

沙米尔的二把手不是虚构出来的萨姆·帕斯特纳克，而是哈伊姆·赫尔佐格（Chaim Herzog）上校，他后来被提为将军，然后又成为大众喜欢的军事历史学家，再然后任以色列驻联合国代表；最近，他作为两任以色列总统，结束了其卓越非凡的任期。当然，那个放荡形骸的帕斯特纳克与杰出的哈伊姆·赫尔佐格没有丝毫相像之处。帕斯特纳克在一开始就进入故事，完全是为了让小说情节更加生动。

至于“滇缅公路”，这个版本中已将其大大简化。这条路向耶路撒冷供应了物资使其得以解救。赫尔佐格、沙米尔，哈雷尔旅旅长阿莫斯·霍雷夫都曾是建设这条路的主要建议者。兴奋的外国记者随护送车队坐车走过，书中的报纸新闻报道即为现实中他们发出报道的转述。马库斯的死因，以及由摩西·达扬护送其遗体前往美国西点军校以军葬礼仪式安葬，这些都是发生过的，其中以色列包租一架运马的飞机也是事实。

“艾塔列娜号”事件是以色列人长期争议的话题，这是一块他们不想让外人进入的痛苦禁地。查找了现存的记录后，我尽最大能力做到清楚简明，将其描述下来。一位以色列顾问提醒说：“‘艾塔列娜号’是一个雷场，为什么不删除它呢？”但没什么事情比“艾塔列娜号”事件更能体现以色列人生活和政治的特征了，这起事件显示出，处于困境时期的这个独特小国固然有英勇的开端，但也有事情的另一面。

摩西·达扬猛冲吕大和拉姆拉以及“恐怖老虎”的事件，文中所述与历史一致，不过当然是虚构人物驾驶着“老虎”了。

内盖夫的那条罗马时代古路是真实的，在阿隆将军向艾尔阿里什冲锋时突击营曾经跑过那条路。独立战争结束末端，埃泽尔·魏茨曼，也就是现在的总统，和其他几个飞行员的确击落过五架英国皇家空军的战机，当时英国战机从埃及方向侵入了以色列领空，这场军事冲突导致英国政府对以色列发出了战争威胁，书中写的是事实。

第二部：苏伊士

巴黎有一段闹剧一般的性爱情节描写，与此同时部长大臣们正在炮制一出苏伊士战争“脚本”的政治闹剧，这两者是相对应的。那些荒谬的外交事件可以相信，因为它们的确发生过。小说中的描述是紧密根据有效记录写就的。

米特拉隘口战役是一个“仍有争议”的瞩目事件，与一些原始资料相比，该版本对其进行了戏剧化处理。坎-德洛尔驾驶吉普吸引敌人火力的英勇行为是真事。

历史上登陆艇确实是经由陆地从海法运往埃拉特的，目的是为进军沙姆沙伊赫的约菲旅进行再补给。沿铁路两侧的建筑不得不拆除，但是那个俄国奶牛场主的事情是杜撰的。

拉斐尔·埃坦与亚伯拉罕·约菲为谁先到达沙姆沙伊赫而进行了竞争，这个过程实际上就是以色列人如何结束战争的过程(1)。

第三部：出使美国

伊迪·阿明的事是杜撰的。实际上他在以色列接受过跳伞训练，并且以乌干达大独裁者的身份骄傲地戴上了银色伞降勋章。由于显而易见的理由，以色列官方原始资料对他跳伞作弊的事情不置可否。尽管没什么历史价值，但我相信读者会发现这个故事特别逗人，且会认为它是真的。

关于以色列为获得坦克而进行的持续努力是历史真事，他们是为了能与大量供给阿拉伯军队的苏联坦克相抗衡。约翰·肯尼迪总统对果尔达·梅厄的保证是有记录可查的，小说中逐字逐句地援引了原文；而且，肯尼迪总统确实是在拉宾出访华盛顿的关键时刻死亡的。

第四部：六日

如文中所述，这场战争是由水引起的。

书中的“六日战争”以最适合的军事和政治记录为基础进行了叙述，内容翔实可信。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给林登·约翰逊的口信属实。史实中的空袭“焦点行动”、装甲部队突进艾尔阿里什、耶路撒冷旧城的攻入、戈兰高地的占领和书中所述一致。联合国辩论，会上由战争扭转政治结局的描写扣人心弦，颇具戏剧性，然而当时事实确是如此。

概括地说：在所有真实事件里，当我在编撰我创造出来的那些角色时，无论发挥了多大的虚构自由度，《以色列的诞生：希望》都可以作为一部最可靠的以色列早期历史记述提供给读者，其史料调查是不遗余力的，真实、负责。至于故事本身是否吸引人，只能是读者自己判断了。

对方人

最后的话。

军事行动和演习的术语行话都是不带感情色彩的，常常用色彩代号来表示敌人，如红、橙或蓝等随便什么颜色。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欧洲战区盟军最高司令艾森豪威尔惯于用中性词“对方人”来指代敌军。在《以色列的诞生：希望》中，对方人当然就是阿拉伯国家。

把读者带入那个早期激奋岁月里以色列人的生活当中，是这部小说的艺术目的，而对方人只是个影影绰绰的模糊形象，因为彼此间隔着浓厚的敌意和误解尘雾，战争、恐怖袭击和双方残酷伤害制造出的大量硝烟尘埃还在加厚这团尘雾。跟我父亲一样，我一辈子都是一名犹太复国主义者，但是，我向读者们发誓，在《以色列的诞生：希望》中没有以漫画形式表现、歪曲或诽谤对方人的企图。恰恰相反，我在即席创作以色列领导人会话和言谈中随意性很大，但在创作阿拉伯领导人说的话方面一直小心翼翼，阿拉伯领导人口里的话，我都确保是直接从那个年代的历史记录和报刊杂志上摘录下来的。

此外，我觉得向对方人学习一些我能学到的东西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知道阿拉伯语是一门丰富多彩且灿烂辉煌的语言，也学习过，但最终没有信心。不过在一位伊斯兰教学者的推荐下，我特地仔细读了整本的英文版《古兰经》，后来也读了些伊斯兰文学作品，还研究过阿拉伯古代史和近代史。通过这些书籍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从著名的埃及诺贝尔奖得主纳吉布·马哈福兹的作品里。我在和一些专家——以色列的、美国的、阿拉伯的——进行过探讨式的交流后，我相信我理解了阿以冲突的历史基础，他们的总结简而言之，即：两种民族主义基本上在同一历史时刻复苏。

在冲突当中，我想我看到了“希望”的种子在发芽，但是即便这样说，也还有大量事情要做，而那已经超越一名小说家的工作范畴了，如此我放下这个问题，“仍有争议”我要在其后加上，并随之附上历史注解：当且仅当扎哈尔（以色列国防部队）一直强大下去，并在漫漫历史长夜中站岗守卫，直到上帝的和平曙光出现时，中东的和解才会来临。也许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也许就在我们这个时代。

赫尔曼·沃克

1987—1993

(1)　英法两国不断改变的登陆行动代号：煎蛋卷、火枪手、望远镜等，是他们真实使用过的。自始至终，这场注定了要失败的闹剧都充满了滑稽色彩。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1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新版序言

前言

第一部　做梦人

第一章　伯科威茨表弟

偶遇与麻烦

远方亲戚的求助

与海关交涉

一日游

第二章　电话

遇袭

周旋失败

坏消息与新转机

第三章　报复

调令

作战规划

孰对孰错

迷茫

在美国相见

第四章　无所谓的字

与艾米莉通话

曲线求助

成功的演讲

夜会

转机

第五章　果尔达

噩耗传来

梅厄上台

好消息

机场相遇

唯一的政策

第六章　测试

升职

重见夏娜

爽约

测试成功

第七章　震撼

女儿

现状

“雷维沃”行动

第八章　诺亚启程

第九章　蛮荒西部秀

“诺亚方舟”出港

舆论压力

通过直布罗陀

答记者问

餐馆会面

第十章　饭店特色菜

心有灵犀

除夕之夜

第十一章　缠斗

绝密信件

执管飞行中队

出战

与“米格”对决

第十二章　遗失的胜利

沙地伏击

成人仪式

萨达特上台

妻儿回国

离开美国

第十三章　夏娜的婚礼

性格迥异

婚礼

求欢未遂

第十四章　突袭

“少年之春”

行动缘起

开始行动

顺利完成

功成回国

第十五章　大阅兵

授勋

家宴

海上逾越节

阅兵现场

第十六章　观点

铺桥演练

老情人话别

第十七章　滚雷

父子会面

除夕之夜

争吵

一触即发

第二部　梦醒

第十八章　地震

短暂的宁静

战前会议

紧急召集

警报响起

空军先遣

第十九章　父亲与儿子

布局

同伴牺牲

国际反应

绝地反击

第二十章　第三圣殿倒塌

一夜激战

总理视察

新计划

计划被拒

沮丧的达扬

第二十一章　我们会打碎他们的骨头

对策

战地危机

新闻发布会

以色列的诞生．荣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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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页

目录

第二部　梦醒

第二十二章　黑豹

外交求援

民众传闻

成功突围

再访美国

第二十三章　基辛格

再相会

难啃的骨头

家宴

“要战争！”打！

第二十四章　十字路口

艰难抉择

机上偶遇

巴黎会面

胶着

第二十五章　所有会飞的

“女王”的决定

拖延策略

空运执行

兹夫回国

第二十六章　问题百出的桥

最好的一天

耶尔归来

滚轴桥的问题

进攻计划

第二十七章　渡河

桥的报复

“鳄鱼”难到别无选择

准备渡河

空运典礼

第二十八章　沙龙解职

大胆冒险

渡河泄密

措手不及

拍摄任务

第二十九章　荣耀再见

“汉尼拔”

“血液”

第三十章　桥到了

状况百出

笑到最后

伤亡惨重

第三十一章　果尔达与基辛格

基辛格到访

短暂的停火

一百零一千米谈判

强弩之末

第三十二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爱人们的会面

建议空运

哭墙之游

第三十三章　破败的柳条枝

多夫的葬礼

堂吉诃德的未来

送别

破败的柳条枝

第三部　和平

第三十四章　阿莫斯与弗莱格夫人

婚礼重逢

古林考夫参加婚礼

诺亚的婚礼

偷情

第三十五章　我们——无信仰者

精彩演讲

“饼干”摔下来了

各奔幸福

第三十六章　夏娜与堂吉诃德

舍瓦·李维斯的生意

墨尔本相见

重回以色列国防军

看望阿里耶

终成眷属

第三十七章　挑战

恩德培事件

蜜月结束

霹雳行动

筹钱营救

着陆演习

第三十八章　多夫为什么而死

约尼·内塔尼亚胡

解救人质

庆祝胜利

第三十九章　和平缔造者

访前舆论

谁的荣耀？

达佛娜订婚

民众的反应

第四十章　摩西

远赴华盛顿

曾经爱过

达扬的立场

坎宁安的备忘录

“大捐赠家之夜”

阿莫斯的十字关口

第四十一章　世界末日

土伦受挫？反击！

守寡的达佛娜

丹尼的质疑

基布兹里的飞行员演讲

为以色列再争取十年

多夫跟我一起飞

后记：他要做王

历史注解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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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页

目录

引子

第一部分　独立

第一章　堂吉诃德

待命

授命

战地

转机

约西·尼灿

第二章　斯通上校

部署

生活仍要继续

第三章　阿拉莫

秘密铺路

暗度陈仓

第四章　耶路撒冷的面粉

初相见

进攻计划

第五章　路是我们的

军事胜利

激流勇进

丧命狙击手

第六章　双剑合璧

短暂的停火

滑稽透顶

荒谬之战

第七章　美国

为米奇·马库斯送葬

奇迹

第八章　萨姆·帕斯特纳克

热恋回忆

偶遇利奥波德

第九章　恐怖老虎

闪电狼与萤火虫

手帕保佑“恐怖老虎”

第十章　“星座”运输机

筹备

离开

第十一章　异教徒职业

冲锋

和平

第二部分　苏伊士

第十二章　李·布鲁姆

脱胎换骨

会晤

初恋

筹措

第十三章　前往巴黎

命运的骰子

出乎意料

巴黎之行

第十四章　牧女游乐园

孤男寡女

交涉

重逢

第十五章　法国妓女

意乱情迷

不期而遇

梦想成真

好聚好散

第十六章　米特拉隘口

联合英法（卡代什行动）

闪烁其词

重压之下

临时任务

第十七章　火枪手和煎蛋卷

出征

米特拉之战

死里逃生

第十八章　赛跑

捣乱的奶牛

急取沙姆沙伊赫

胜仗

第十九章　外交部部长

卓越嘉奖令

忙里偷闲

第二十章　隔离

美国盾牌

一吻定情

翘首以待

第二十一章　脏女人

仓促的约定

西奈撤军决议

摊牌

出使归来

以色列的诞生．希望2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第三部分　出使美国

第二十二章　艾米莉的来信

内忧外患

萤火虫的夜在闪烁

第二十三章　土耳其狂想曲

跳！

木已成舟

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二十四章　美国任务

运筹帷幄

整装待发

第二十五章　绿野仙踪

致老狼

启程

爱情旋涡

第二十六章　李·布鲁姆的婚礼

异乡异客

喧嚣与遗忘

第二十七章　往事已矣

久别重逢

物是人非

第二十八章　肯尼迪总统会兑现

辞职

与你同在？

最后的视察

第二十九章　女王

孩子气

节外生枝

第三十章　牢骚室

一波三折

一偿夙愿

第三十一章　女王与狼的信

尽我所爱

争执

第四部分　六日

第三十二章　宣战事件

何去何从

出使华盛顿

焦点行动

第三十三章　等待

战争倒计时

生生不息

余情未了

第三十四章　帕斯特纳克的出使

短兵相接

邀约国防部部长

政治支持

第三十五章　前夕

狐狸和鱼

士气高涨

投票表决

第三十六章　中途岛

等待

“红床单行动”

无声的祈祷

第三十七章　进军艾尔阿里什

装甲部队

挺进

第三十八章　猛狮之死

昙花一现

小人物

出发

第三十九章　娜哈玛与艾米莉

上帝的礼物

相约纽约

“牢骚室”谈判

酒店幽会

第四十章　机不可失

旧邻居

逃离

短暂的相见

精神烈焰

第四十一章　耶和华的日子

推迟的空袭

圣殿山

第四十二章　哭墙

以色列之王

相思成病

第四十三章　冲啊！

交欢的蜘蛛

被追上树的猫

第四十四章　熊吼

宿醉

最后通牒

第四十五章　遭遇“牢骚室”

赢家

狼与巴德

第四十六章　杰拉迪山口

生日会

圣地

历史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