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道教 (中国文化史知识丛书)
Author: 金正耀
Date: 2010-12-31T16:00:00+00:00
Publisher: 商务印书馆

目录
引言
第一章　东汉时期道教的创立
一　《太平经》的成书及其宗教学说
二　张角与太平道
三　五斗米道与《老子想尔注》
四　《周易参同契》与汉代的方士
五　道教的出世与中国古代文化
第二章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道教
一　魏晋时代风气与道教的发展
二　葛洪与道教神仙理论体系的建立
三　寇谦之对天师道的改造
四　陆修静对道教发展的贡献
五　陶弘景与道教的神仙世界
六　楼观道与佛道之争
第三章　隋唐时期的道教
一　隋代的道教
二　唐王朝与道教
三　唐代符箓派道教
四　唐代道教炼丹术的兴盛
五　唐代著名道教人物
六　唐末五代的道教
第四章　宋元时期的道教
一　宋王朝与道教
二　道教符箓派的发展
三　道教内丹成仙信仰的流行
四　道教尊神信仰的演变
五　全真道的兴盛
第五章　明清时期的道教
一　明王朝与道教
二　《道藏》的编修
三　明清流行的道教俗神信仰
四　明清两派道教与民间宗教
五　道教的衰落
结语

金正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历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曾游学、演讲于欧美、日本及香港多所国际著名大学和学术机构，研究领域为中国古代宗教、科学、金属资源考古诸科，自著、合著、编撰、参与编撰著作十四部，发表中英日文论文九十篇。

中国读本

中国的道教

金正耀　著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的道教／金正耀著．—北京：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11.1

（中国读本）

ISBN 978-7-5078-3184-9

Ⅰ．①中…　Ⅱ．①金…　Ⅲ．①道教史—中国　Ⅳ．①B959.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240646号

中国的道教

著　　者　金正耀

责任编辑　郭志男　武士靖

版式设计　国广设计室

责任校对　徐秀英

出版发行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83139469　83139489［传真］）

社　　址　北京复兴门外大街2号（国家广电总局）　邮编：100866

网　　址　www.chirp.com.cn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北京广内印刷厂

开　　本　640×940　1/16

字　　数　70千字

印　　张　9.5

版　　次　2011年1月北京第一版

印　　次　2011年1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78-3184-9/B·79

定　　价　16.00元

国际广播版图书　版权所有　盗版必究

（如果发现印装质量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引言

世界各民族历史上都有自己的宗教。它们之中，有的随着历史的发展逐渐衰落以至消亡，有的则一直延续到今天；有的只为本民族所信仰，有的则随着各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传播到世界上其他地区和民族，成为世界性宗教。

道教即是中国汉民族的宗教。它大约出现于公元2世纪前后的东汉时期，至今已有1800余年的历史。除了在中国本土传播外，它对日本、朝鲜和越南等国家也有一定文化影响。

被道教视为“圣图”的太极八卦图

“道教”这个词在古代书籍中出现很早。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大多喜欢将自己讲的那套道理称之为“道”，讲怎样治理国家的，叫“治国之道”；讲怎样健身长寿的，叫“治身之道”，等等。像孔子学派，常常到处游说，进行宣传，目的是为了使别人相信并且实行自己那一套主张，这叫做“教化”百姓。用“道”去“教化”众人，就叫“道教”。《墨子》这本书中提到“先王之道教”，“儒者以为道教”，所指即是孔子学派宣扬的尧、舜、禹、汤这些“先王”的治国之道，以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类儒家学说。

佛教在汉代传入中国后，很多人也把它讲的一套道理称之为“道”，将它称为“道教”，将佛教僧人称为“道人”。直到三四世纪的魏晋时期，翻译的佛教经典文献中，还经常这样称呼，真可以说是“道冠佛戴”。

所以，中国古代文献中的“道教”一词，有时其实与真正作为一种宗教的道教并没有关系。

道教不像基督教、佛教以及伊斯兰教，它不是由某一位教主独自创立的。在道教最初兴起时，便有太平道、五斗米道等好几支道派组织。直到南北朝时期，作为与佛教相抗衡的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它才渐渐被明确地称作“道教”。后来，这一名称就为它所专用。

道教追求的最高宗教目标是得道成仙，永生不死。它的一大套宗教教义、学说都是以实现这一目标为核心的。并且，它还有各种具体的修炼方术，如炼丹、服气、辟谷，等等【1】。这些是它宣扬的达到成仙不死的方法和途径。

初期的道教学说宣扬的主要内容还不是怎样使人变成神仙，道教以成仙不死为基本教义，是后来的事情，其中有一个发展变化的历史过程。在了解道教的基本特征时，这是应该予以注意的。

在中国文化史上，儒、道、佛鼎足而立，并称三教。所以，道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鲁迅先生曾说，中国的根底全在道教，“以此读史，有许多问题可以迎刃而解”。【2】对这番话，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理解。但至少可以说，要想全面了解中国的历史和文化，不了解道教肯定是办不到的。

道教大神——鎏金铜玄武

注释

【1】炼丹包括炼外丹和炼内丹，后面还会谈到。服气又叫“食气”，道教说通过呼吸能吸取天地日月的精华而成仙。辟谷，即不吃五谷粮食，靠吃药物和服气等办法活着，据说这样就能成仙。

【2】《致许寿裳》，载《鲁迅全集》第9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285页。

第一章　东汉时期道教的创立

道教究竟创立于什么年代？关于这个问题，道教内部和道教以外的人有不同的说法。历史上有的道教信仰者说，道教是老子创立的，老子早在天地形成之前就出生了，所以，道教至少跟天地一样古老。还有的道教经典说，道教是元始天尊开创的，老子只是后继者。“元始”的意思是最早最早，在宇宙之先。

福建泉州的太上老君石像，雕于宋代

老子本来是春秋时期的一位思想家，后来被道教神化了。小说《西游记》中写孙悟空大闹天宫，玉皇大帝拿他没法，太上老君把孙悟空放在八卦炉中烧炼，结果给齐天大圣炼出一副火眼金睛，能看透妖魔鬼怪的原形。这位跟孙悟空作对的太上老君，就是道教所说的老子，是居住在上天的神仙。

元始天尊则连一丝一毫实际人物的影子也没有，完全是道教虚构的天神。

这二位被说成是开创道教的教祖，当然不可信。道教说自己跟天地一样古老，神圣无比，目的是神化自己，抬高自己，好让人们更加虔诚地信奉它。这是出于弘扬宗教的需要，不能当作历史事实来对待。

其实，道教的第一部经典《太平经》产生于东汉，道教最早的组织太平道和五斗米道都出现在东汉。所以，一般都将这一时期看作是道教的初创时期。

一　《太平经》的成书及其宗教学说

东汉顺帝（126—144年在位）时，有一个叫宫崇的人，跑到皇宫要献一部“神书”，还说书是他师傅于吉【1】在曲阳泉水这个地方得到的，书名《太平清领书》，有170卷。有关部门告诉皇帝，这部书不合乎儒家经典，不是正儿八经的东西，即所谓“妖妄不经”，于是就将它没收了。后来桓帝（147—167年在位）当政，襄楷又对皇帝提起这事，说这部书讲的内容敬重天神地祇，顺应五行变化的规律，有很多使国家兴盛，使皇帝多子多孙的办法等（见《后汉书·襄楷传》），但仍没有被皇帝采纳。后来，这部书逐渐流传开来，组织太平道起义（即黄巾起义）的张角也读过。

这部“神书”就是后来人称的《太平经》。唐时人见到的这部书，是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分部的，每部17卷，共170卷。现今保存在《正统道藏》（明代官修的道教经典总汇集）中的《太平经》，是一个残本，只有57卷。不过，已有人根据引用过它的其他古代书籍资料，加以校刊整理，使我们能够了解它的基本面貌。

从内容看，这部书不是某一个人所写，而是经过多人不断增补扩充而成的。宫崇说是从他师傅于吉那里得到的，其实他自己也可能参与了这部书的编造。于吉、宫崇这些人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部书？大致看看书的内容，就可以找到问题的答案。

《太平经》着力宣扬的是“治国之道”，它假托神人降世，要帮助最高统治者“去乱世，致太平”。针对东汉晚期危机四伏的社会现实，它开出了一剂宗教药方，希望挽救濒临崩溃的刘姓王朝的封建统治。书中提出很多具体政治改良主张，如统治者应先讲仁义道德，不得已再用刑法手段，以免冲突扩大；皇帝应当知人善任，疏远奸险小人，重用有能力的正派人；制订政策措施时应考虑老百姓的利益，贯彻时注意沟通老百姓的意见；反对官府横征暴敛，搜刮无度；提倡周济穷人，救度危难；劳动者自食其力，不劳而获有罪，等等。其中既有为统治阶级出谋划策的内容，也有批判社会现实的言论，同时也在很多问题上反映了农民的一些愿望和实际利益要求。

这部书把帝王比作人体的心，把百官大臣比作大腿臂膀，把老百姓比作手和脚，说心要是愁苦不安，大腿臂膀就会胡来，手脚就要乱动不止，也就是“百姓流荡”，社会不稳。它要使帝王欢乐无忧，“君、臣、民相通，并力同心，共成一国”。书中宣称，只要君、臣、民三者齐心合力，上下配合，“使同一忧，合成一家，立致太平”。在政治上主张缓和阶级矛盾，搞和平共处。

《太平经》反复强调，一种神秘的“太平之气”就要来到，天下即将太平。以这种神秘信仰为核心，它大量吸收儒家伦理道德说教及其治理国家的一些思想，还吸收了秦汉道家学说。在解释宇宙起源，万物的生成，社会运行的兴衰治乱，人性的善恶等问题时，它运用的即是经过宗教神学改造后的道家关于气的思想材料。书中还充斥着大量的原始宗教巫术和方术内容。比如用好几个字组成一个文字图案，即它所说的“复文”，用这些复文能“令尊者无忧”，得到神灵保佑，还能辟邪除害，等等。

作为一部宣扬宗教神秘主义的著作，面对某些现实问题如人的病痛疾苦时，虽然它总是要寻找一种宗教的解释，但同时也不能完全放弃现实的态度。《太平经》说：“天地病之，故人亦病之；人无病，即天无病也；人半病之，即天半病之；人悉大小有病，即天悉病之矣。”人生病，是因为老天爷病了，人病得厉害，是因为老天爷病得厉害。汉代人喜欢讲“天人感应”，天圆地方【2】，所以人的脑袋就圆，脚板就方；天有春、夏、秋、冬四季，所以人有双手、双腿、四肢，等等。老天爷要是高兴，太阳和月亮格外亮，行星运行也正常。要是不高兴，就会出现地震灾变，等等。老天爷高兴，是地上人们办事称他的心；要是不高兴，那就是在向人们示以警告，就得当心。这套东西属于谶（chèn）纬神学，汉代十分流行。但是，头痛脑热这些人体疾病又是实实在在的，不能光靠这些说教解决。所以，《太平经》中吸收了秦汉医学中很多抵抗疾病的方法。当然，它也有符水治病、念咒驱邪这套巫术。

《太平经》重视人的生命价值，认为生必有死，人死不得复生，所以对死亡问题马虎不得。它说上天世界有很多很多吃了使人不死的药物，人们应该为自己的父母和皇帝去寻求，但不大讲如何修炼。人究竟能不能成仙不死？它回答说，命中注定能成仙即有仙命的人才能成仙。这种有仙命的人很少很少，“百万之人乃出一人”。没有仙命的人，即使怎样勤修苦炼，到头来也不过能够享尽天年罢了。

在徐州发现的以《太平经》重要思想为题材的汉画像石雕：《修炼成仙图》

听了它这番话，大概最初想学道成仙的人中不少是要打退堂鼓的了。事实上，《太平经》确实主要关心怎样帮助帝王治国，达到天下太平。它讲长生，但并不真正关心成仙不死的问题。它的全部宗教说教，带有十分浓厚的神学政治色彩。

二　张角与太平道

就在襄楷上书的第二年（168），汉灵帝即位了。他在位共20余年，在此期间，中原大地上酝酿并爆发了一场暴风雨般的大事变，它是农民起义史上的一件大事。这就是著名的太平道起义，又称“黄巾起义”。

太平道的创建者是河北钜鹿（今河北省巨鹿）人张角。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叫张宝，一个叫张梁。张角的手下还有八名大弟子。在组建太平道的过程中，这些人发挥了重要作用。

据史书记载，身为太平道领袖的张角自称“大贤良师”，他派八位弟子到各地宣传群众，组织太平道起义。经过10余年的活动，信徒总数达到数十万之多，史称太平道势力“连接郡国，自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后汉书·皇甫嵩传》），传播范围很广，声势十分浩大。

太平道的组织单位为“方”。大方有信徒10000余人，小方也有六七千，每方立部帅统领。大小方共有36个。

关于太平道的宗教活动，历史文献记载不多。原因很简单，起义前，太平道处于地下秘密传播状态，不能轻易为人知晓。起义后，它又转向以军事活动为主。不过，根据史书中一鳞半爪的资料，我们对太平道为什么能够兴起，又为什么能迅速发展壮大的问题，仍然可以大致了解。

《后汉书·皇甫嵩传》记载，张角“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是可信的。《典略》中也有类似记载，而且稍稍详细一些：

光和（178—184年，汉灵帝统治期间年号）中，东方有张角……角为太平道。太平道者，师持九节杖，为符咒，教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得病或日浅而愈者，则云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则云此人不信道。（《三国志·张鲁传》注引）

“叩头思过”与“跪拜首过”是一回事，“符水咒说”即“符咒”、“以符水饮之”。这些都属于古代流传的役使鬼神、驱鬼治病的巫术。叩头首过，就是向神坦白自己的罪责过失，向神忏悔。符水咒说，就是用符箓（lù）（也叫“符字”、“墨箓”或“丹书”，是一种笔画屈曲、似字非字的图形）和咒语召神拘鬼，制止恶鬼害人，以消灾除病。前者是无条件向神投降，后者是想法让神为自己服务。在东汉晚期疫疾流行的情况下，广大农民困苦不堪，他们没有更有效的同疾病作斗争的办法，只有相信这些东西。

《后汉书·皇甫嵩传》还记载，太平道起义的口号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张角自称‘黄天’，其部帅有三十六方，皆着黄巾，同日反叛”（《后汉书·灵帝纪》）。“苍天”在这里代表刘姓王朝。张角接受了像《太平经》所说的很多汉代流行观念，认为王朝更替有一定规律，代替苍天的应当是黄天，所以起义军都用黄色头巾作标志。广大农民相信张角，并不在于他们对这套神秘的说法懂得多少，而是现实生活中的封建统治实在是太残酷了。他们活不下去了！现在有人高擎起一面宗教旗帜号召造反，他们就迅速站到了这面旗帜的下面。

太平道虽然在官吏阶层中找到了一些信徒，但它主要是一支在民间兴起，又传播、发展于民间的下层道教组织。起义发动后，遭到统治阶级的残酷镇压，张角兄弟壮烈牺牲，太平道倒在血泊之中。

三　五斗米道与《老子想尔注》

太平道起义是在中平元年（184）二月。同年七月，汉中地区张修领导五斗米道起义响应。五斗米道也叫米道、鬼道，因入道的人须出五斗米而得名，也是一支与太平道同时兴起的民间道教势力。

元代张道陵像

道教传统的说法，以张道陵为五斗米道的创建人。但据史书记载，张修应当也是前期领导人之一，他后来被张道陵的孙子张鲁所杀。张鲁夺取了五斗米道的领导权后，做了很多改进和调整工作，使它的势力进一步扩大，结果得以在汉中地区建立自己的割据政权，与中原地区的中央统治者分庭抗礼，前后达30年之久。当时朝廷自顾不暇，没有力量讨伐他。直到曹操远征巴蜀，他看到不能抵抗，便向曹操投降，得到了官职封赏，地位仍很显赫。张鲁跟随曹操到了内地，五斗米道徒有几万户人家也被曹操分散安置到长安（即今西安）、洛阳、邺城（今河南安阳北）等地。于是五斗米道又开始在内地传播。五斗米道组织以“治”为单位，在巴蜀汉中原来分设有24治。天师是最高领袖，各治立治官，祭酒统领信道群众。它的各级首领名称虽然特殊，但组织系统完全仿照当时的官吏制度，相当严密。

五斗米道的宗教活动大致与太平道相似，但在某些方面也有自己鲜明的特色。如新入道的信徒专门有一个名称，叫“鬼卒”。成为组织骨干后，给他统领一些新的信徒，他就成了“祭酒”。祭酒还负责在要道路口设立“义舍”，准备有米肉菜肴，供给过往行人。行人可以自由地取来吃，但吃饱肚子就算完，不能过多，否则，就要招来灾祸。

《典略》这本书还记载，张修在汉中发展五斗米道组织，也利用为群众治病的手段传教，他的方式和内容大致跟张角相同。有人生病，就让他向神忏悔，求神宽恕。专门有一所洁净的屋子，叫“静室”，作为病人忏悔之所。祭酒还负责为病人向神祷告请罪。五斗米道信仰天、地、水“三官”神。祷告请罪时要写“三官手书”，即写明病人姓名和病人愿意服罪的意思，一式三份，分别放在山上，埋入土中，投进水里，表示给天、地、水三官。祭酒还带领信徒诵习《老子》这本书，负责讲解。

流传下来的《老子想尔注》这本书，就是五斗米道祭酒们讲解《老子》的记录。它的性质跟《太平经》相近，也主张信徒努力修道，“各安其位”，以达到“治国令太平”的理想。它也讲天人感应这一套。但《老子想尔注》反对《太平经》成仙有命的说法，强调只要努力修炼，就能成仙。这样自然更能吸引信徒，扩大它的势力。《老子想尔注》中讲了很多修道方法，并要求信徒遵守像忠孝诚信、行善积德这些道诫，宣扬“奉道诫，积善成功，积精成神，神成仙寿”，把神仙世界的大门开得很大。

敦煌博物馆藏《老子想尔法》

《老子想尔注》的讲解很多是牵强附会，任意发挥。有时连原文也改了。比如，《老子》里面有一句话：“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意思是：“精神与身体合一，能不相离失吗？”而《老子想尔注》解释说：“一散形为气，聚形为太上老君”，他经常居住在昆仑山。后来道教有“一气化三清”的说法，就是从这里来的。又如《老子》书中有“孔德之容，惟道是从”的话，这里的“孔德”是“大德”的意思，但《老子想尔注》故意把“孔”曲解为孔子，说：“道甚大，教孔丘为知；后世不信道文，但上孔书，以为无上……”意思是说，道和孔子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但后来的人却搞颠倒了，不相信道书，只尊崇孔子的书，以为只有孔子的书才是至高无上的。这里为了扬道抑孔，不惜曲解原文。后来的很多道教书籍都学它的样，借解释道家著作之名，讲自己的一套修道理论。

四　《周易参同契》与汉代的方士

中国古代有些人喜欢谈论神仙，搞一些在平常人看来很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人们把这些人叫作神仙方士。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对神仙的信仰就已开始流传。燕国和齐国这两国靠近大海，那里的人们都传说大海中有三座仙岛，岛上住着仙人，仙人靠吃仙药永远不死。燕齐两国的王都曾听信方士们的话，派人到海中寻找仙岛。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派方士徐福带几条大船，还有童男童女，入海去访神仙。可是徐福一去就没回来，很多人说他也成了仙，不回来了。

南方楚国地区的人们相信，有的神仙住在山上，他们的肌肤跟冰雪一样洁白，风姿绰约如同少女；不吃人间的五谷粮食，只吸一点露水就够了。每天乘云驾雾或骑飞龙，四海游玩。他们水火不侵，寿命跟天地日月一样久长。这样的神仙生活，实在令人羡慕！特别是那些享尽人间富贵的诸侯，没有不想长生不死的。于是有人宣称自己掌握了“不死之道”，还有人跑到宫廷献什么“不死之药”。

汉武帝也想成仙不死。方士李少君对他说，曾经在海上见到仙人，仙人吃的枣有瓜那么大。仙人高兴见你，就见；要是不高兴，你找也找不着。李少君表示自己能用丹砂（一种矿物，学名叫硫化汞，化学分子式HgS）等矿物炼出“黄金”，然后用它做吃饭喝水的器具，进餐时使用这些器具，就能长寿。寿命活得很长很长，仙人就高兴见，就能得到吃了使人不死的仙药。武帝信以为真，觉得他真有本领，给了很多丹砂和其他原料让他炼“黄金”。丹砂古代也简称丹，意思本指红色。丹砂外观是红色的。所以，李少君这一套通常被看成是见于历史文献记载的最早的炼丹活动。

武帝时的淮南王刘安也喜欢研究炼丹术，据说还写了几本书，但没有全部流传下来。有一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说有一位老人要见刘安，看门人不让进。老人显了一下神通，立地变成一位小青年。看门人这才知道遇上了神仙，赶忙通报。刘安立即出来迎接，老人给了他仙药，刘安吃了后成了神仙。剩下的药让鸡和狗吃了，鸡和狗也都上了天。这则故事在东汉流传很广，它的出现大概跟刘安生前相信神仙方术，喜欢炼丹不无关系。大约在西汉末、东汉初，已经有不少炼丹术著作开始在社会上秘密流传。

魏伯阳像

东汉晚期，有一个叫魏伯阳的方士，也懂炼丹。他总结了前人研究炼丹的经验，也总结了古人炼养身体的很多方法和经验，写成了一本书，叫《周易参同契》。书中讲了一大套玄奥的道理，用汉代流行的《周易》理论解释炼丹和炼养身体的方法。特别是对服丹的神奇效果，书中着力进行了宣扬：

巨胜尚延年，还丹可入口，

术士服食之，寿命得长久。

熏蒸达四肢，颜色悦泽好，

老翁复丁壮，耆妪成姹女，

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

金砂入五内，雾散若风雨，

鬓发白变黑，更生易牙齿，

改形免世厄，号之曰真人。

巨胜就是胡麻，又叫麻子，是一种植物的籽实。古人相信长期吃它可以使人延长寿命，更不用说变化神奇的还丹了。黄金在古人所知的金属中化学性质最稳定。魏伯阳说，这些东西进入人的身体后，像雨雾般滋润人的全身，能使肤色变得漂亮，白发变黑，牙齿再长，使人返老还童，老头儿变成青壮年，老太太变成少女，改变形貌，避免灾祸，成为所谓度世不死的真人。

此外，关于炼丹所用的药物原料和炼丹火候的掌握等等，书中都有一套说法。前人所用的炼丹原料，有很多种。魏伯阳认为最重要的是铅和汞。

炼丹必须掌握火候，搞炼丹术的方士认为这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情。书中解释一天中以至一个月、一年中什么时间添火什么时间退火，采用的都是当时流行的《周易》学说。汉代人在《周易》六十四卦中挑了四卦分别管四季，剩下六十卦按顺序与具体的每月每天相配，用这一套来描述一年中暑往寒来的气候变化。魏伯阳改为用六十卦配一个月30天，一天两卦，说应该按照这些卦的变化来控制和调节炼丹火候。

相传魏伯阳炼丹的凤鸣山

《周易参同契》在魏晋时期流传不广，但后来影响很大。唐宋以后历代道士中有不少人为这本书作注解，推崇它是“万古丹经王”，即所有讲炼丹的书籍中最最重要的书。

五　道教的出世与中国古代文化

东汉晚期的道教从整体上看，有几个特点：一是它没有一部统一的经典和统一的教义；二是几支道教势力几乎同时兴起，彼此之间没有统属关系，不是同一位领袖创立；三是上层道教思想家总想靠拢统治阶级，为他们服务，治国致太平，而下层道教势力则最后走向武装叛乱，要推翻汉朝。

东汉晚期，刘姓王朝的统治出现严重的危机。官吏贪污腐败，对老百姓搜刮无度，皇帝无能，太监们和皇帝的亲戚各自结党营私，争斗个没完；再加上连年不断的地震天灾，瘟疫流行，人民困苦不堪，实在难以活下去。深重的现实苦难为道教的出世提供了适宜的社会条件，也决定了这一时期的道教运动具有浓厚的政治色彩。

从思想文化内容上看，草创时期的道教已经混杂吸收了各种古代信仰和秦汉时期流行的思想。具体说来大致有如下内容：

（一）原始宗教信仰和巫术

中国古代盛行各种自然崇拜和鬼神崇拜。古人相信，像山川河谷丘陵等，都能够兴云布雷、刮风播雨，有种种奇异灵怪，都可以叫做神。到了秦汉时期，朝廷每年祭祀的天、地、日、月、星、辰、山、川神祇数不胜数。五斗米道信仰所谓三官神。天、地和水这些自然界事物被奉为神，就源于人类原始社会时期的“万物有灵”观念，属于原始自然崇拜；同时也是对当时流行的鬼神崇拜思想的继承吸收。古人敬畏和崇拜鬼怪神灵，总希望神灵保佑风调雨顺，农业丰收，希望神灵赐福消灾。于是有些人就声称能同神灵“对话”，能知道它们的想法，并且有办法叫它们来为人效力，例如赶走那些危害人的恶鬼等等。古代称这些人为“巫”。所谓巫术就是他们搞的请神驱鬼这一套东西。五斗米道和太平道让病人向神悔过，叩头自责，并用符水和念咒语为病人召神驱鬼，反映了他们的鬼神信仰，带有原始巫教的色彩，方法本身具有巫术性质。自然崇拜和鬼神崇拜既是道教滋生的温床，后来也一直是道教的重要内容。特别是在民众阶层，接受最多的是道教这方面的东西。

（二）道家学说

道家本来是学术流派之一，他们解释宇宙起源，万物的生成，社会运行的治乱兴衰，以及人性的善恶，等等，有自己独特的一套学说。《太平经》在涉及这些问题时，很多说法都是直接从道家那里“借”来的。汉代对黄帝和老子十分崇拜。黄帝是传说中的人物，比老子不知早多少年。先秦时期二者就慢慢被人弄到了一起，到后来“黄老”并称。西汉开国之初，用黄老清静无为的思想指导建国。到了东汉，“黄老之道”即挂着黄帝、老子招牌的所谓道家学说渐渐被神秘化，发展成了具有信仰崇拜性质的黄老道。太平道的领袖张角信奉它，五斗米道则将《老子》作为教内经典。

《魏书·释老志》说：“道家之原，出于老子。”它这里所说的“道家”，就是指跟佛教并列的道教。它采用道教自身的说法，把道教说成是老子所创立的，还说老子先天地而生，是神仙世界的宗主和领袖等等。魏晋以后，很多人把老子和庄子并称为“老庄”或“庄老”，称他们为道家。而像《魏书·释老志》一样，把道家和道教混为一谈不予区别的，历史上也一直大有人在。

（三）儒家学说和两汉谶纬神学

孔子学派喜欢讨论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宣扬人们应遵守的一套道德准则，要求人们各安本分，皇帝要像个皇帝，臣子要像个臣子，妻子要像个妻子，丈夫要像个丈夫，等等。《太平经》讲救世治国，在讨论很多政治、经济以及少数民族关系的问题时，也向儒家“借”了不少观点。它也讲君、臣、民各尽其责，合力同心，使天下太平。儒家学说在汉代逐渐宗教神秘化，变成谶纬神学。谶，本来是一种神秘的预言；纬，在这里指假托神意解释儒家经典著作而写成的书，即纬书，因儒家著作称为经书而来。汉代的皇帝借谶纬神学来神化自己，以巩固封建统治。一些政治野心家为夺取最高统治权力，也常常利用当时群众的迷信落后思想，来制造舆论。具体内容如天人相互感应，天上的星象预示吉凶祸福等等。《太平经》和《老子想尔注》中有不少这类思想。太平道起义戴黄巾，还有起义口号，都来自谶纬神学思想。

（四）古代医学，养生学说

《太平经》把当时社会比作患了重病的人体，它的很多具体治理主张，不少是按医生给病人治病的思路提出来的。另外，书中除了巫术治病的内容外，也有很多具体的医学养生知识。像《草木方诀》、《生物方诀》、《灸刺诀》等医方医诀，书中都有。

（五）神仙方术信仰

《太平经》中还不大讲怎样使人成仙不死，也不讲炼丹这类神仙方术。但《老子想尔注》已经比较关心修道成仙的问题。到了魏晋时期，专搞修炼成仙这一套的神仙方士进入道教，得道成仙的信仰便逐渐成为道教的主要信仰。

神仙信仰在战国时期最流行，而道教则出现于东汉时期，中间隔了好几百年。但因为得道成仙后来成了道教的中心信仰，所以给人一种错觉，好像道教是从神仙方术（或者叫神仙道什么的）这根藤上结出的瓜一样。

由以上可见，道教从它开始形成时，就同中国古代文化的方方面面结下了不解之缘。

注释

【1】于吉，有的道书中写作干吉。

【2】古代人以为天是圆的，地是方的。

第二章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道教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道教走向成熟化、定型化的时期。这一时期涌现了葛洪、寇谦之、陆修静、陶弘景等一批著名道教领袖人物。他们从神学理论、组织制度以及宗教实践活动各方面对初期道教进行了改造，使道教得以完成从追求救世致太平到追求不死成仙的重大历史转折，使它能够成为封建统治者的御用工具。

一　魏晋时代风气与道教的发展

汉末直到魏晋，战乱不断，没有几天安宁的日子。皇帝和拥有兵权的军阀杀起人来不眨眼。知识分子，即使是已经济进统治阶层的，也感受到时世危难，活得战战兢兢。早晨起来，摸摸脖子，脑袋还长在上面，谁知晚上会不会掉下来？他们再也不想去当一个好官，帮助皇帝治理百姓了。还把这个作为人生理想和抱负，那才真叫傻瓜！活一天，乐一天，算一天吧！所以，士大夫阶层中的很多人都苟且偷生、及时行乐，甚至奢侈放纵、醉生梦死。还有人到老子和庄子那里去找精神寄托，读老庄，谈老庄，清静无为呀，顺应自然呀，超脱世外呀，成了当时时髦的话题。在现实生活中，大家不能不逆来顺受、随波逐流。活得难受，就只好用老庄的玄奥哲理安慰自己。

越是这样，越觉得生命可贵。庄子的学问很好，就是把生和死当成一回事，这个不能信。好像有一天早晨，大家醒过来，突然都记起来生命的可贵，于是写诗吟赋，抒发感慨。什么“朝露”呀，“金石”呀，都是流行一时的用语。早晨的露珠，太阳一晒就无影无踪，比喻生命短暂。金属、矿石之类的东西倒耐得住时光流逝的消磨，可惜呀，“人寿不如金石固”！想点法子多活几天吧！很多人就专意留心各种养生之道。有的人想象，要是把金石的性质转移到人体，身体大概会变得跟金石一样不容易朽坏。于是很多人就去找各种矿物来吃，最有名的叫“五石散”，是用赤石脂、紫石英等矿物石药作原料的方子。

在这种时代风气下，道教的发展自然受到影响。当然，道教迎合时尚的结果，也更加推进了时代风气。

张鲁投降曹操，受到优待，当了大官。官僚阶级中很多人跟着学道，五斗米道在他们中间传播开来。像晋代著名书法家王羲之，属于世代为官的豪门大族，祖辈几代人都信仰五斗米道，大概也是从汉魏之际就开始了。五斗米道的名称很粗俗，后来不叫了，改为天师道。

在社会下层，几万户五斗米道民跟着张鲁北迁。太平道因为遭受严酷镇压而奄奄一息，五斗米道就趁机扩展自己的势力。很多原来的普通信徒，进入内地后发展了一批人，就自封为祭酒。还有人势力大了，就自封为天师。在民间传播的道教很多都参与了当时的农民起义。

曹操自己也有一些神仙思想。但对张鲁五斗米道这一套并不真信。他收降张鲁，容忍五斗米道生存，都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实际上，他对道教采取的是既利用又限制的两手政策。曹操也曾经将在社会上有影响的一些神仙方士召聚到身边，主要目的是为了控制他们，怕他们鼓动老百姓造反。据曹植《辩道论》记载，像左慈、甘始、郗（xī）俭这些人，都被曹操“聚而禁之”。小说《三国演义》中描写左慈用幻术戏弄曹操，最后使他受惊成病，就是根据一些史实加工编撰的。

在官僚贵族和士大夫阶层传播的天师道，与神仙方士有了更多的接触，导致二者进一步合流。葛洪这样的道教思想家也就应运而生了。

二　葛洪与道教神仙理论体系的建立

葛洪，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丹阳句容（在今江苏省）人。生于晋武帝太康四年（283），死于东晋哀帝兴宁元年（363），活了80岁，也有说只活了60多岁的。

葛洪像

他出身于官僚贵族家庭，从小立志学道，但并不能完全抛开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理想，所以又读了很多儒家的书。葛洪从十五六岁时开始写作，主要是一些诗歌杂文之类的东西。后来想写一部像样的书，以留名后世，于是就着手写作《抱朴子》。这部书分为《内篇》和《外篇》。《内篇》有20卷，专讲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长寿，辟邪消灾这些道教内容。《外篇》讲儒家治国平天下的主张。

葛洪在《抱朴子内篇》中说，他的师傅是郑隐，郑隐的师傅是葛玄（葛洪的堂祖父），葛玄则是跟左慈学的道。左慈曾经在天柱山勤修苦炼，弄到几部讲炼丹的“仙经”，包括《太清丹经》、《九鼎丹经》和《金液丹经》。因为汉末天下大乱，来不及照着炼，就来到江东，后来将这几种丹经传授给葛玄，最后到了葛洪手中。这个左慈，就是同曹操打过交道的神仙方士。

看到当时不少人利用民间宗教组织农民起义，葛洪深恶痛绝。他将这些民间道教组织一概称作“妖道”，说它们“进不以延年益寿为务，退不以消灾治病为然，遂以招集奸党，称合逆乱”（《抱朴子内篇·道意》），主张对它们严厉镇压。他不喜欢早期道教带有的浓厚政治色彩，更反对造反。他着力宣扬的是一种不违背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套伦理道德，不妨害皇帝封建统治的神仙道教理论。

《抱朴子内篇》着重谈了这样几个问题：

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神仙？

普通人能不能通过修炼成为神仙？

学仙修道最重要的途径是什么？

汉魏以来，希望通过吃药、气功锻炼等养生健身方法来达到长寿的人不少。但很多人只相信人的寿命能够延长，不相信人能不死成仙。还有人则根本否定世界上有神仙。有一个名叫向秀的人就说，神仙不存在，因为谁也没有看见过。还有人搬出孔老夫子，说夫子从来不谈神仙鬼怪这种事，儒家经典也不记载，可见神仙的确是没有的。

要是都这样想，那谁还会相信道教的说法，去学仙修道呢？葛洪觉得这个问题非解决不可，所以花了很大力气论证世界上确有神仙，普通人只要勤修苦炼就能成仙。

他说，没人见过神仙，并不等于没有神仙。人一生吃的盐有限，过的桥有数，看见的、听说的东西能有几多？天下大着呢！能说没见过、没听说过的就不存在吗？至于孔夫子这些圣人为什么不谈论神仙这个话题，那是因为他们不喜欢谈，他们关心的是其他事。怎么能够凭这一点就说神仙一定不存在！

那么，神仙存在的证据又是什么呢？葛洪说，他的师傅郑隐这些人，都十分诚实，完全可以信任，他们都说有，一定不会错。另外，也有不少书都记载有神仙，像汉朝的刘向，写过一本《列仙传》，上面记载了70多位神仙，都有名有姓，还有怎样成仙的事迹。要说没有，难道他会瞎编？

看来，葛洪证明神仙存在的这些话，把论据建立在假设上，在逻辑上站不住脚，也不能说服人。郑隐这些老实人，并不能保证认识上都正确，相信的东西并不都是真实的。

很多人认为，即使有神仙，那也是天生的，学不来。嵇康就说，神仙都是“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梁·萧统编《文选》卷五十三嵇康《养生论》）。葛洪坚决不同意。他说，松树和柏树冬天仍然不会凋落，龟和鹤寿命也比一般动物长。它们确实有一个树木品种和动物种类的问题。但像彭祖（古代传说中的神仙）和老子这些仙人，原来都是人，与一般人没有两样。他们得道成仙，都是修炼的结果，并不是天生的。一个人只要恒心修道，就能“知长生之可得，仙人之无种”（《抱朴子内篇·至理》）。

那么，普通人即凡人，怎样才能成仙不死呢？葛洪说，仙人主要靠药物和种种办法养身延命，使身体内部不生疾病，使来自外部的祸患不能侵犯，从而达到肉体不朽，长生不死。修道的人只要掌握了这些仙道法术，就一定能成神仙。

“内修形神，使延命愈疾”的仙道方术中，最重要的是“还丹、金液”之术。葛洪说，他研读过的道书那么多，没有不这样说的。所以，还丹和金液“盖仙道之极也。服此而不仙，则古来无仙”（《抱朴子内篇·金丹》）。丹最早指的就是丹砂，它是由硫和汞组成的暗红色矿物。火炼丹砂，可以得到白色的水银（即汞，化学分子式Hg），继续烧炼，水银又变成了氧化汞。这种物质的外观跟丹砂相近，也是红色的。炼丹的人觉得这种变化不可思议：从红的到白的，最后又变成红的，回到了“丹”。所以，炼丹术士们叫它“还丹”。金液，是设法溶解黄金而成的液体。黄金是贵重金属，化学性质十分稳定，耐氧化腐蚀。直到近现代才发明高效的黄金溶解剂——王水。古人没有这个东西，想了很多办法，如先将黄金弄成金粉，再用一些植物浆汁以及矿物溶解而成的液体来浸泡，有时也只能得到一些像面糊状的东西，其中黄金的溶解量是极微小的。所以，有些炼丹术士就试验其他法子，用多种矿物炼成一些外观跟黄金相近的合金，溶解起来比较容易。他们相信，“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抱朴子内篇·金丹》）。丹砂变化起来很神妙，黄金烧不变色，沤也不烂，也很神妙。如果把它们的这些性质转移到人体，人就能成仙，就能永远不老。

“外攘邪恶，使祸害不干”的办法也有很多，最重要的是“守一”之道。道教的守一术，是一种神秘的法术，大致是守住身体内部的神，如管听的耳神，管看的目神，还有五脏神等等，不让这些神离开身体，它们就能保护人体不受外部邪祟的侵犯。此外还有其他说法，大多属于宗教玄谈。

葛洪的仙道思想是早期道教信仰同神仙方术信仰进一步合流的产物。《抱朴子内篇》中还讨论了“玄”和“道”这两个重要概念，葛洪已在努力建立道教神仙信仰的哲学理论基础【1】。总体上看，葛洪系统总结了初期道教的理论和汉魏以来神仙方术思想，充实和发展了神仙道教的学说，促使道教转向以追求不死成仙为最高目标，在道教思想教义的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葛洪推崇还丹、金液，提倡炼丹术，直到晚年还亲手炼丹。道士们虽然永远也不可能炼出吃了使人不死成仙的神丹，但他们努力研究各种矿物、植物、动物类药物，积累了很多有关知识，特别是化学变化方面的知识。所以，研究科学发展史的人认为，化学这门科学就是由炼丹术慢慢发展而来的。

传说中葛洪炼丹时所用的丹井，坐落于江苏省句容县城隍庙内

葛洪博学多才，对医学、天文、军事很多学问都有研究和著述。《抱朴子内篇》中保存了早期道教的很多史料，其中《遐览》篇所录道经书名，实际上是道教史上最早的教典经籍目录。后世很多道士伪造道经，都挂在葛洪名下以抬高身价，可见葛洪在道士们心目中的地位是很高的。

三　寇谦之对天师道的改造

大约在葛洪死后两年，即前秦建元元年（365），中国北方有一位道教著名人物出生，他就是后来成为十六国北魏之际北方天师道领袖的寇谦之。寇谦之死于北魏太平真君九年（448），活了84岁。

寇谦之也出身于官僚贵族家庭，祖辈几代人信奉天师道，是所谓天师道世家。他受家庭影响，自幼就开始学习道教，后来跟随道士到华山修道，最后选定嵩山作为他的宗教活动“根据地”。

曹魏以来，在北方广泛传播的天师道，教义和宗教活动内容中仍然保持着原来大量巫教成分，组织制度也很涣散。曹魏末年，张鲁后裔曾经发布《大道家令戒》，企图进行整顿，恢复五斗米道旧制，但效果不大。特别是一些民间道教组织经常发动农民起义，令统治阶级十分头痛。如东晋时南方道士孙恩同叔父孙泰一起发动信徒，准备造反。由于计划泄密，孙泰被杀。孙恩逃到海上，聚集徒众，立志报仇。后来偷袭会稽，杀死王羲之的弟弟王凝之，他当时是据守官。城一攻破，四方响应，人马迅速扩展到几十万。朝廷害怕了，派兵前往征讨。孙恩不能抵挡，逃往海岛，最终投海自杀，很多信徒跟他一起跳了海。

道士卢循收聚孙恩余部，攻下广州，自封为平南将军。一度投降朝廷，派人进贡，后来又反叛，兵败自杀。

此外还有十六国成汉道士范长生，以五斗米道发源地四川青城山为活动中心，联合流民领袖李流、李雄等人，在成都建立过割据政权。

特别是自晋代以来，道教制造了一个谶言，流传很广。说如今天下大乱，太上老君将化名“李弘”到人世间来治理天下，替天行道。所以，不断有人以李弘的名义号召起义。据史书记载，在公元4世纪上半叶到5世纪初叶的90多年中间，东起山东，西至川陕，南到安徽，年年都发生所谓“李弘”起义。

如果说，南方的一些贵族地主道教人物如葛洪等人，还仅仅是从理论上充实和完善神仙道教的教义学说，以求吸引广大信徒，北方的寇谦之则决心直接向这些天师道组织本身开刀。他假借太上老君的口吻，说：

世间诈伪，攻错经道，惑乱愚民。但言老君当治，李弘应出。天下纵横叛逆者众，称名李弘，岁岁有之。其中精感鬼神，白日人见，惑乱万民，称鬼神语，愚民信之，诓诈万端，称官设号，蚁聚人众……吾大恚（huì）怒。（《老君音诵戒经》，《正统道藏》力字号）

他改造道教，目的就是要防止它“犯上作乱”。

首先，寇谦之着手在组织制度上对天师道进行整顿，废除了原来祭酒等道官私授教职的作法，以及天师道一些教职的世袭制度，要求道官、教职应找品行好，有才干的人担任，即“唯贤是授”，以利于道教的兴旺。他说：“有祭酒之官，称父死子系……若子胤（yìn）不肖，岂有继承先业？”“诸道官祭酒，可简贤授明，未复按前父死子系，使道教不显。”（同上）并宣布废除五斗米道原有的24治名称，又规定信徒不得随意改投道官，道官招收弟子应严格要求，必须先考察三年，等等。

其次，重新制定了有关宗教活动的规章。原来的入道收费及治病报酬等租米钱税制度存在漏洞，以致一些道官祭酒欺压入道民户，随意榨取金银财帛。寇谦之宣布一律废除，规定“从今以后……唯听民户岁输纸三十张，笔一管，墨一挺”（同上），以防止由它产生的各种弊端。

此外，他也反对五斗米道长期奉行的一些修炼方术，特别是那些不合乎儒家礼教的内容。至于流传已滥的各种药物服食的所谓“仙方”，寇谦之说，它们只能祛除疾病，使人享尽自然寿命。他宣传道教信徒，应当遵守修道戒律，如“不得违戾父母师长，反逆不孝”，“不得叛逆君王，谋害家国”，还要认真做斋功礼拜，这样就能感动上界仙官下凡接引，从而得道成仙，他宣称这才是学道求仙的正道。

寇谦之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利用道教对老子的信仰，以太上老君的名义进行的。他编造说，太上老君下凡授给他一本书，让他当新天师，照书中所说实行新的道教教规，这本书就是《老君音诵戒经》，又名《云中音诵新科之戒》。“老君音”也好，“云中音”也好，其实是“寇谦之音”，是地上凡人之音。

要夺取天师道的最高领导权，打破五斗米道一向由张氏子孙世袭天师职位的惯例，向原来的中层教官祭酒世袭制度开刀，进一步控制天师道，光打太上老君的招牌还不行。寇谦之明白，必须走上层路线，想办法接近皇帝，得到人间最高统治者的支持。

北魏朝廷权贵中，有一位势位显赫，深得太武帝拓跋焘（423—452年在位）宠信的宰相崔浩。清河崔氏是北方第一名门，寇谦之利用崔浩的影响，取得皇帝的信任，并得到门阀士族阶层的支持。崔浩本人原来也信仰天师道，在父亲病重时，他按天师道的宗教仪式，剪掉指甲、头发，夜晚向北斗星辰祷告，“为父请命，求以身代，叩头流血，岁余不息”（《魏书·崔浩传》）。因此，寇谦之和崔浩两人一拍即合，崔拜寇为师，向他学习道教法术；寇则向崔学习儒学，准备当皇帝的老师。当寇谦之游说朝廷，皇帝和很多大臣对他半信半疑时，崔浩出面替他说话，建议皇帝予以支持。皇帝后来果然派人带礼物祭品去祭祀嵩岳，又迎接山中其弟子到皇宫。“于是崇拜天师，显扬新法，宣布天下，道业大行”（《魏书·释老志》）。寇谦之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经寇谦之改造后的天师道，在性质上由原来带有浓厚原始巫术色彩的民间道教，变为符合儒家伦理纲常，符合士大夫贵族阶层口味的上层道教，成为适合统治阶级需要的工具。所以，一般叫它新天师道，或者北天师道，以与改造前的旧天师道相区别。

四　陆修静对道教发展的贡献

陆修静出身于江南士族名门吴郡陆氏，据说是东吴丞相陆凯的后代。他生于晋安帝义熙二年（406），死于刘宋元徽五年（477），大致相当于东晋末至南朝刘宋末。

陆修静对道教发展的最大贡献是整理道教经典和制定新的道教戒律和斋醮（jiào）仪轨。

南北朝时期，道教经典急剧增加。葛洪曾经读过的几篇经典，这时经过道士们的扩充改编，变成一个篇数众多的道经系列，后来叫它们作《洞神三皇经》。另有一组道经叫《灵宝经》，传到葛洪族孙葛巢甫手中，他又添枝加叶增编了一批经书，扩展成很大的道经系列，后来仍然称作《灵宝经》或《洞玄灵宝经》。葛洪提到过的《黄庭经》，也渐渐衍生出一个很大的道经系列，叫《上清经》或《大洞真经》。

《上清经》的大批制作，开始于晋哀帝兴宁二年（364），出于道士杨羲之手。事实上，这几个系列的道经，都是东晋中叶以后一些出身于士族的上层道士合伙成批撰造的。他们甚至把佛教的一些内容，如因缘业报、三世轮回等说法拿了过来。一个道经系列常常是在师徒传授过程中，不断有人增扩、伪造而形成的。所以，专门传授某一个系列经典的一批人，就成了一个道派。如主要传播《灵宝经》的叫灵宝派，主要传播《上清经》的叫上清派。

灵宝派的道经讲祈祷请神，礼拜斋醮这些道教“法事”活动较多。所以这一派比较注重依靠这些公开的仪式活动进行宣传，他们叫“教化劝善”。上清派的道经讲思神诵经，服气咽液等修炼方术较多，所以这一派比较注重个人的修炼实践，也注重做好事、积功德等道德善行。

上清派的重要经典《黄庭经》，分内外两篇，全名《太上黄庭内景玉经》和《太上黄庭外景玉经》。这两篇经行文风格不同，成书年代一早一晚，但宣扬的义理相近。《黄庭经》全书用七言韵文形式写成，是一部宗教思想和医学养生知识相杂糅的著作。它以古书中人身脏腑器官都有神明司守的说法为基础，结合秦汉医学理论，阐述道教神仙养生的理论和修道方法。书中讲的主要有两点，一是存思（相当于冥想）通神，二是服气积精。

例如，它说脏腑神共有如下几位：

心神丹元字守灵，肺神皓华字虚成，

肝神龙烟字含明，肾神玄冥字育婴，

脾神常在字魂停，胆神龙耀字威明。

（《心神章》第八）

古人不知道人的大脑是中枢神经之所在，认为七情六欲起于心，思维活动也起于心。所以汉字中与情志思维有关的文字，如“怨愤”、“思想”等等，都带有一个“心”。也就是说，心是“灵”之所在；古人还认为，肝脏与眼睛相关联；肾脏管生育后代。可见，这些脏腑神的名号多是根据对脏腑生理功能的基本认识而相应编撰的。脏腑之外，人身的各种组织器官和关窍筋脉也都有神司主。《黄庭经》说，这些神若离人而去，邪祟就可能趁虚而入，有关器官组织的生理功能就会失去。所以，要想长生不死，必须按它说的方法，在静默中冥想身体内各种神的形象容貌，保持与它们感应相通。

另外，还必须坚持所谓服气积精的修养方法。服气，又叫食气，分服内气和服外气。服内气指的是服人体内的元气；服外气指的是服所谓宇宙间的元气，如日精月华，等等。积精，就是通过服气而积蓄道教所说的生命精华——元精；同时，还应该注意不要浪费它，特别是在性生活方面要慎重。照书中的说法，服气积精与存思通神是相辅相成的。

《黄庭经》在道教内丹修炼思想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也受到道教之外的人，特别是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的珍视。

到了陆修静的时代，道教经书由于伪造滥传已经被搞得十分混乱，真伪难辨。因此，需要人加以整理，弄清传授源流，去伪存真。陆修静到处搜访道经，曾经“南诣衡湘、九嶷”，“西至峨眉、青城”，足迹遍布半个中国。从公元437年起，他着手整理《灵宝经》，编写《灵宝经目》。公元467年从庐山入京，住在宋明帝（465—472年在位）为他修建的崇虚馆中。明帝给他看朝廷收藏的杨羲等人手写的《上清经诀》真迹，让他整理出道经书目。宋明帝泰始七年（471），陆修静完成了这项工作，写成《三洞经书目录》。其中著录道经和药方、符图有1228卷之多。

把各种道书编在一起，需要分门别类，还要讲究前后次序。陆修静整理经书，编写目录，奠定了后来《道藏》分类方法的基础。《道藏》按“三洞四辅十二类”分类，就是在陆修静的基础上逐渐发展形成的。

三洞包括洞真、洞玄、洞神。洞真类收录的是《上清经》，洞玄类收录的是《灵宝经》，洞神类收录的是《三皇经》。

四辅包括太玄、太平、太清、正一。这四部据说是为了辅助三洞而设，所以叫四辅。各部收录的经典，在内容上有区分。

十二类是：第一本文，第二神符，第三玉诀，第四灵图，第五谱录，第六戒律，第七威仪，第八方法，第九众术，第十记传，第十一赞颂，第十二章表。

陆修静编写《灵宝经目》时，将《灵宝经》分为这12类。后来的道士进一步把其他两洞经典也按这种分类法编排。所以，现存明代官修的《正统道藏》，三洞各分12类，共有36部类，再加上四辅各部经典，内容更加丰富了。但魏晋以后历朝道士们的著作，往往胡乱编入各部之中，显得三洞四辅的分类名实不副，很杂乱。

陆修静制订和完善了道教戒律和斋醮仪轨，对后世道教的影响也很大。道教有一套约束入道的人的纪律，叫戒规或戒律。戒的内容主要规定道教信徒应该遵守的事项，律的内容主要是关于道士犯戒时的惩罚条文。道教还有一套很有特色的宗教仪式活动，叫斋醮，又叫道场、法事。斋和醮原本是两回事。斋的原意是齐和净，即祭神前使自己身心清洁，言行规矩，表示对神恭敬。斋法有好多种，如给神上供物品的设供斋，专门吃素的食素斋，不胡思乱想、一心向道的心斋等等。醮的原意是祭，即祭祀神灵，求神赐福免灾。后来，斋和醮逐渐不分，成了一回事。

魏晋南北朝时期，道教戒律和斋醮仪轨已有大的发展。北朝寇谦之最重视的就是戒律和斋醮仪轨。南朝流传的三洞道经中，很多专讲各种戒律，比如《老君说一百八十戒》等，有的内容则照抄佛教的。这些戒律还需要充实、完善和规范化。斋醮仪轨方面的情形也是如此。

陆修静综合所了解的道教各派戒律和斋醮仪轨，整理出一套比较完整的规定。据《茅山志》记载，他写的有关著作达100多卷。陆修静不仅对各种道场的作法作了具体规定，还从理论上论证了斋醮的重要。他说，斋醮是修道求仙的根本，其他修炼方法都不能与之相比。它上可以得道成仙，白日升天；中可以安国保家，延年益寿；下可以消灾除病，救苦救难。要问为什么有这样的“神效”，陆修静说，斋戒醮仪中礼拜、诵经、思神这些具体仪式都有讲究。人的身体四肢、口舌和心容易成为病祸的根源。偷窃、杀人等坏事是身体四肢干的；恶言秽语、是非争端出自口舌；各种贪婪、怨怒恶念由心产生。人跪在那里给神礼拜，能管住身体四肢；咏诵道经能管住人的口舌；老想着神的形象，能管住人的心。这样，人就没工夫干坏事，也就铲除了损伤人寿的祸根，所以能得道成仙。这些说法中有的内容来自佛教。

在陆修静身上体现了道教各派相互融合的特点，也体现了佛道二教关系中相互吸收的一面。

五　陶弘景与道教的神仙世界

陶弘景是陆修静的再传弟子，字通明，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生于南朝宋孝建三年（456），死于梁大同二年（536）。他出身于江东名门丹阳陶氏，这个家族好几辈人做过大官，但陶弘景早年只当过级别不高的小官，很不得志。后来不想干了，脱下官服，跑到句曲山（即今江苏茅山）建了一所房子，起名“华阳馆”，就在那里隐居修道，所以他自号“华阳隐居”。

陶弘景像

陶弘景是一位多才多艺的道教人物。他一生写了很多书，除了儒学著作和诗赋外，与道教有关的著作就有近50种。他对天文历法、数学、地理、医药学、炼丹术都有研究，不少著作在道教史和科技史上都有重要价值。中国化学史和医学史都对陶弘景的科学贡献予以肯定。

在道教宗派上，陶弘景属于以传授《上清经》为主的上清派。没脱掉官服之前，他曾经拜陆修静的弟子孙游岳为师，从孙手中得到一些杨羲等人手写的《上清经》。后来他又到处拜访江南著名道士，搜集早期的《上清经》，终于成为上清派的重要传人。他写《真诰（gào）》、《登真隐诀》等著作，目的就在于宣扬上清派的道法。

茅山上清道宗坛

《真诰》一书以摘录引用的方式记述了杨羲等人亲手书写的上清经典和修行秘诀，并详细记载了东晋以来《上清经》出世和传播的经过，以及早期上清派人物的家世和生平事迹，是研究早期上清派历史的重要资料。

陶弘景另外两部重要论著是《登真隐诀》和《养性延命录》。前一部书专门论述上清派各种内修养生的方术秘诀，也有一些天师道请神驱鬼的符箓咒语等法术内容。后一部书的内容也是总结魏晋流传道经中有关服气疗病、导引按摩等炼养人的形体和精神的各种方术学说，宣扬上清派的思想教义。

陶弘景和他的弟子在茅山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终于使茅山成为道教上清派的中心。所以，后世也称上清派为“茅山宗”。上清派当时广泛传播于江南各地，南北朝末至隋唐两宋，也一直代有传人，是道教各派中的重要一支。

陶弘景在道教史上的另一重要贡献，是他建造了一个整齐有序的神仙世界，给神仙排了座次，使道教神仙信仰体系进一步完整化。

世界上本来没有神，所谓神灵只不过是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太平经》中有一个神仙系统，分等级：“一为神人，二为真人，三为仙人，四为道人……”这里的道人指的是得道的人，是末等神仙。五斗米道信仰天、地、水三官，还有最高神“太上大道君”，它是由神化老子所说的“道”而来的。这位至高无上的神能“散形为气”，化生出宇宙万物和人类，又能“聚形为太上老君”，经常改名换姓，降临人间传经布道，教化百姓。老子、李弘等都是它的化身形象。

以葛洪为代表的神仙道教崇拜各种得道成仙的神仙真人以及天神地祇，但又塑造了一个最高神，称作原始天王。它开天辟地，化生出太元圣母和天皇、地皇、人皇。天皇有13个脑袋，地皇11个，人皇9个，传下《三皇经》。古史传说中的伏羲等五帝，也是它化生出来的等等。灵宝派、上清派编造的大量道经，大都自称得自神仙传授。所以，造经越多，造的神也越多。《灵宝经》中常出现元始天尊、元始天王、太上大道君、十方飞仙神人、妙行真人等神灵。《上清经》中除了元始天尊、元始天王外，还有虚皇天尊、太上玉晨大道君、太微天帝君、金阙后圣帝君、五方帝君，太素三元君、东海青童君、西城王君、南岳魏夫人等等，地位有高有低，性别有男有女。

道教的造神多半依据古往今来的各种神话，还有一些远古三皇五帝的古史传说，有的则根据道教自己的教义学说来编造。中国原始社会时期形成的信仰和崇拜中，有各种神灵精鬼，也都被接纳进来。此外，还有神化历史人物以及道士修道而成的各路神仙。魏晋以来，道教各派比着造经造神，同时也跟佛教学，将神鬼世界朝天上地下两个方向延伸扩展。天分30多重，最上面住元始天尊。至于地下，道教也“借”来佛教的说法，造了一个有好几座鬼神宫府和很多鬼王鬼官的地下世界。这些神鬼世界和神鬼名称，不同的经典有不同的说法，所以，道教的万神殿是既拥挤，又杂乱。

陶弘景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对上清派信奉的各种神鬼进行了整理，并广泛吸收各教派信奉的神仙，写成《真灵位业图》一书。书中按从天上到地下的次序，把神鬼世界分为七层。每一层有一位主神，居中心位置，其他神排列左右，还有各种散仙的位置。第一层的中心主神是元始天尊，它也是最高神，加上左右的天帝道君共有29名。第二层主神是玉晨玄皇大道君，共有神104名。第三层主神是金阙帝君，共有神84名。第四层主神是太上老君，共有神174名。第五层主神是九宫尚书，共有神36名。第六层到了地面了，主神是中茅君，共有神173名。最下面一层是88名阴曹地狱鬼王鬼官，居中心位置的是北阴大帝。这个万神之殿中既有上清派尊崇的开山人物魏华存，也有葛玄、葛洪这样的金丹派人物，以及五斗米道后来尊崇的始祖张道陵。既有三皇五帝和周秦汉魏的帝王将相，也有以孔子为首的儒家人物及赤松子、尹喜等传说中的神仙。

陶弘景确立了元始天尊作为道教最高神的地位。到了唐代，由于皇帝的尊崇，老子即太上老君的地位被抬到最高。而宋代则把玉皇大帝尊崇为至高神。

从陶弘景的道教神仙世界看，它有等级，有贵贱尊卑，其实就是人间封建社会的曲折反映。陶弘景辞官在山中修道，一直暗中注视着朝廷的动静，当雍州刺史萧衍起兵，要把齐朝皇帝从宝座上赶下来取而代之时，他瞅准时机，派徒弟到半路上表拥护。后来萧衍做了梁朝的皇帝，他投机成功，得到赏识。朝廷一有大事，都派人征求他的意见，当时人叫他“山中宰相”。出自这样一位“山中宰相”之手的神仙世界，有着明确的等级结构划分，当然是毫不奇怪的。在《真灵位业图》的序文中，他说，了解了神仙世界也等级分明，就容易理解现实生活中为什么会有当官的和当老百姓的贵贱区分。陶弘景试图从宗教立场论证封建等级制度的合理性，他建造这样一个神仙世界，目的在于使道教更好地为统治阶级服务。

清朝时民间流传的道教神仙图

六　楼观道与佛道之争

南北朝时期，道馆制度逐渐兴起，使道教的组织形式发生了重大变化。

以前，五斗米道的道官和道民家中有专用于自责悔过等宗教活动的屋子，叫静室，又叫靖室，或单叫靖，意思是洁净、安静。一定级别的道官在家中设的静室，一般叫治，意思大概跟道官治理道民有关。治有不同等级，天师直接控制的24治，相当于行政区划的办公地点，不过是一些茅屋或瓦屋建筑。

唐代道士朱法满在《要修科仪戒律钞》一书中抄录了据说跟以前天师道有关的经典《太真科》中的说法：

立天师治，地方八十一步，法九九之数，唯升阳之气。治正中央名崇虚馆，一区七架六间十二丈，开启堂屋，上当中央二间，上作一层崇玄台。当台中央安大香炉高五尺，恒燔香。开东、西、南三户，户边安窗。两头马道，厦南户下飞格上朝礼。天师子孙，上八大治。山居清苦济世道士，可登台朝礼。其余职大小中外祭酒，并在大堂下遥朝礼。崇玄台北五丈起崇仙堂，七间十四丈七架，东为阳仙房，西为阴仙房。玄台之南，去台十二丈，近南门起五间三架门室。门室西间典司察气祭酒舍。其余小舍，不能具书。二十四治，各各如此。

这里所说的“治”以南北中轴线布设房屋的建筑格式，可以视为中国道教宫观建筑的雏形。有关房屋的布局和用途也叙述得很详细。但后世道经的文字记载连24治的名称也往往互不统一，当时具体情况是不是真的如此，今天已经难以弄清。五斗米道规定每年在几个特定的日子召集道民开会，以24治为中心，搞一些祭祀祖师、交纳道米钱税、登记人口等活动。这套组织机构被用来统管教徒的宗教活动。

魏晋南北朝时期，一些道士在山中修道，也依洞修筑居所，他们称之为馆，也有叫精舍的。等到这些道士名气大了，皇帝派人恭请下山，为他们在都邑修建居住和修行的处所，多半叫作馆，有把他们当作宾客相待的意思。如宋明帝为陆修静修建崇虚馆，为道士孔灵产在会稽修建怀仙馆等。道教上层人物受到政府的供养。道士以道馆为中心，授徒传教；入馆学道的道徒可以不向官府交纳赋税，不服徭役。所以，道馆发展很快，南朝时已经遍布江南的名山大都。佛教有自己的僧官，称为“僧正”、“僧录”；道教也有自己的道官。僧官和道官都由政府任命，享有政府官吏的一切待遇。如梁武帝就曾正式设置“道正”一职，管理道教事务。

道馆的兴起，是道教从民间秘密状态走向社会公开化和官方化的重要标志。建在都市中的道馆，经济上主要靠朝廷供给和贵族豪富的施舍供养，小部分来自替人做法事的收入。地方上的一些道馆，有的拥有官府划归的民户。这些民户多半散处道馆附近，他们为道馆耕种土地，也为道馆干其他的活儿。道士中地位低的也从事劳动，地位最高的馆主掌管道馆拥有的包括房舍地产在内的全部财产，具有很大的权力，逐渐成为封建僧侣地主阶级的一部分。道士们在道馆中生活，在道馆中修道，集体组织斋醮法事活动，形成以道馆为依托的道教教团或流派系统，也形成独立的寺院经济。道馆兴起带来的这些变化，使天师道原来以祭酒制度为特征的组织形式进一步衰落。

楼观道就是这样一支宫观道派。它以位于终南山下的楼观（在今陕西省周至县）为中心，广泛传播于北方关陇地区，是继寇谦之新天师道之后兴起的重要道派。

终南山古楼观说经台

一些有关楼观道的道经记载，西周时函谷关令尹喜曾在终南山北麓结草为楼，夜晚在上面观星望气，这就是楼观得名来历。不久，老子骑着青牛过函谷关，尹喜将老子迎接到楼观，向他学习道教，得到老子传授的《道德经》，后来尹喜在楼观得道成仙。道士们编造神话，目的都在于神化自己或自己这一道派。楼观道的真实历史大概开始于魏晋之际，最早是一个名叫梁堪的道士，带徒弟王嘉隐居在终南山修道。王嘉后传孙彻，孙彻传马俭，马俭传尹通，再传尹法兴、牛文侯等人。牛文侯传王道义，绵延直至隋唐，元代并入全真道。

楼观道历代传人中出了不少有名的道士，经过他们的活动，统治阶级经常给予楼观道很优厚的待遇，赏赐大批钱财、土地和供役使的民户。楼观道庙宇建筑不断增建修葺，成为当时北方规模最大的道教中心。

楼观道融会各教派的经典教义，广泛吸收南方和北方各教团的教法，但在神仙信仰方面有自己的特点。该道派编造并传授的很多道书，如《楼观本记》、《楼观传》、《西升经》等，都有神化老子和尹喜的内容。其中特别着力宣扬的，是太上老君授尹喜《道德经》，二人同去西域化胡成佛的故事。道教一直在崇奉和神化老子，但这些有声有色的老子化胡故事，却跟佛、道二教之间的斗争有关。

胡，古代本是西北部民族的统称，秦汉时多指匈奴，后来泛指外国。佛教起源于印度，当然是“胡人”的宗教，是外来的文化，它的传入不可避免地要遇到中国本土文化的抵抗。东汉末年，襄楷向皇帝推荐《太平经》时，说过“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的话。浮屠即佛，这不过是说老子跑到“外国”成了佛，跟老子化胡的说法有不同。老子成了佛也好，老子为了教化胡人传给他们佛教也好，这类说法究竟是谁最先提出来的，今天已经搞不清楚了。也许佛教传入之初，佛教为了顺利传教，故意编了这类说法，意思是，我们佛教也是中国老子传入的，中国老子也是佛，所以，别把我们当“胡教”看。但在后来，道教最喜欢提这档子事。西晋末，五斗米道祭酒王浮专门编了《化胡经》，宣扬这个故事，贬低佛教，把佛教释迦牟尼说成老子的弟子，以抬高自己的地位：你们佛教还是我们老祖宗传的呢！

佛教势力大了以后，也不服输，编造经书，编出佛祖派遣儒童菩萨孔子、光净菩萨颜渊、摩诃迦叶老子到中国传教的故事。把中国人敬奉的孔子、颜渊以及老子都说成是佛的弟子。

道教批评佛教剃度出家，不结婚，不要后代，说老子之所以给胡人立下这些不合乎中国礼教人伦的教规教法，是看到胡人太野蛮，不开化，不想让他们延续，才叫他们男不娶，女不嫁，要是一国都信佛教，它自然就灭亡了。佛教见对方这样粗俗无礼，也针锋相对，挖苦道教的修炼方术和做法事等装神弄鬼那一套。二教相互攻击，目的都是为了压倒对方，争取统治者的支持，以扩大自己的势力。

北魏初年，笃信道教，代表汉族官僚势力的崔浩，鼓动太武帝下诏灭佛，说佛教是危害儒家礼教和封建王法的“胡神鬼道”。北齐天保六年（555），齐文宣帝高洋（550—559年在位）让佛道二教辩论，结果道教辩不过，输了。高洋下诏废道，命令道士都剃光头发改当和尚，不听从的，一律杀头，弄得整个齐国几乎没有一个道士。

北周天和四年（569），周武帝召集当时儒、道、佛三家的头面人物，还有文武百官2000余人举行公开辩论，要“亲量三教优劣废立”，据说结果不了了之。事隔三年，武帝又到玄都观，再次主持辩论，仍无结果。第二年，又召集文武百官和佛、道二教人士，定下“以儒教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的次序。佛教方面不服气，二教仍然争斗激烈。终于在建德三年（574）导致武帝下诏“敕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即和尚）、道士，并令还俗”（《广弘明集》卷八），据说共有200余万人还俗，佛、道二教落了个两败俱伤。

但周武帝废除二教不到一个月，又诏令建通道观，延请楼观道士严达、王延等人入观为学士，让他们整理道教经书。可见，佛、道之争的背后有着政治、经济等多方面的原因。

佛、道二教在相互争斗的同时，也相互融合吸收。道教学佛教的教义、戒律；佛教也学道教的修炼方术。陶弘景在茅山修华阳馆，馆的一侧修建道教青坛，另一侧修建佛塔，表示他“两教双修”。他临死时嘱咐，死后用佛教徒用的大袈裟入殓，陪葬的器物中，佛、道二教都要有。佛教方面，天台宗第三代祖师南岳慧思禅师，在他写的《誓愿文》中立下誓愿，要先修炼成道教神仙，然后再修佛教禅法。

北周武帝宇文邕在平定北齐后，主持编修了一部长达百卷的《无上秘要》。《正统道藏》收有该书，目录100卷，实存68卷。它仿照佛经的编写体例，把以往各派道教经典按内容分为不同的义类品目，分别摘录排列，共分49义类288品。

此书体系构架很严整，包罗很广，像道教神学理论、修炼方术、符箓斋醮、戒律规范、神仙系谱、神仙传记等，无所不包。摘录引用道书多达170多卷，体现了整个魏晋南北朝道教在教理教义和宗教实践等各个方面的发展规模，也体现了原来道教各派开始走向整合统一的愿望和历史趋势。书中混杂糅合了佛、道两家的很多说法。像它宣扬的宇宙论，还有关于人身生成以及生命归宿的解说等，其中都可以看到大量佛教的说法。占全书相当篇幅的道戒内容中，有一部分也直接来自佛教。

佛、道二教相互争斗以及相互吸收都是出于自我发展的需要。到了唐宋时代，不少人都提倡佛、道、儒三教合一，这是中国文化史上十分引人注目的现象。

注释

【1】葛洪想把“玄”作为他的神仙思想的最高哲学概括，但很不成功。有兴趣的读者可参阅金正耀《道教与科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107～109页。

第三章　隋唐时期的道教

隋王朝的建立者杨坚，原来是北周大臣，受封为隋国公。公元581年，他废掉了小外孙周静帝，自己当了皇帝，改了国号。他的儿子隋炀帝，是历史上有名的既残暴又荒淫的皇帝。在他统治的最后几年，爆发了农民起义和随之而来的群雄争霸战争。当时受封唐公的李渊和儿子李世民趁机起兵，很快占领了京师长安，并于公元618年废隋国号，建立了唐王朝。唐王朝的统治维持了近300年。

隋王朝的建立结束了汉末以来长达400年之久的分裂局面，唐王朝则更加强盛，一度称雄整个亚洲大陆。隋代统治者扶植道教，使它承上启下继续发展。唐代尊崇道教为“国教”，李唐皇帝尊崇老子为“圣祖”，道教进入全面兴盛的历史阶段。

一　隋代的道教

隋代统治者对道教的扶植始终没有超过佛教。

隋文帝杨坚出生在佛寺，小时由尼姑抚养，所以他对佛教一直有好感。但道士为他上台利用“天赐符命”这一套造过舆论。杨坚辅佐年幼的周静帝执政，大权在握，打算逼迫静帝让位，他取而代之。一个叫张宾的道士，揣摩透了杨坚的心事，自称懂得推算朝代命运，到处宣扬，说北周气数已尽，新天子该登位。还说杨坚是龙种，从仪表长相上看得出来，上天让他改朝换代等等。杨坚对道士张宾十分满意，让他跟随左右当参谋。当上皇帝后，马上封张宾为华州刺史（见《隋书》卷十七《律历志》）。隋朝的开国年号是“开皇”，据说也跟道教信仰有关。

开皇二年（582），隋文帝将北周所建的通道观迁到长安，改名为玄都观。

湖南衡山玄都观

隋炀帝宠信道士，主要是想长生不老。道士潘诞，自称有300岁年纪，炀帝为他修建嵩阳观，有“华屋数百间，以童男童女各120人充给使。位视三品，常役使数千人，所费巨万”（《资治通鉴·隋纪五》），为的是让他烧炼金丹。潘诞说要石胆和石髓作原料，炀帝派石工开凿嵩山上的巨石，前后花了6年，凿了几十个100多尺深的大洞。当炀帝着急催问时，潘诞说还没有找到石胆、石髓，如果用童男童女的胆髓各三斛六斗也成，不过要皇帝点头才行。炀帝一听觉得受了骗，叫人砍了潘诞的脑袋。

道士徐则、宋玉泉、孔道茂等人，据说懂辟谷术，不吃饭，只吸吮树上的露水，炀帝对他们十分尊敬。隋炀帝统治期间，不仅一大批道士因为方术获得宠信，皇帝还支持道士们在国立的道观中讲经。据《隋书·经籍志》记载，当时道士们讲的经中以《老子》为主，也讲《庄子》、《灵宝经》等。

隋代道教基本继承了以前时代的内容，在信仰的主神和斋醮仪轨等方面没有什么新的创造。元始天尊，在陶弘景的神仙世界中地位最高，也是隋代道教的至上神。陆修静当年为宋明帝做道场，建“涂炭斋”，用泥巴涂在额头上，双手反绑着，嘴内衔一块玉璧，脸朝下趴倒在地上，向神叩头谢罪。遇上雨雪风霜，全身都在泥中，非常辛苦，隋代也继承下来，但是，在修炼方术方面，隋代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发展。

据《罗浮山志》记载，有一个叫苏元朗的道士，开皇年间到罗浮山青霞谷修炼大丹。他的徒弟们听说一位姓朱的道士服食灵芝成了神仙，很羡慕，大家议论起来，说灵芝这东西春天是青色，夏天赤色，秋天白色，冬天黑色，只有黄色灵芝最难得到。它独独长在嵩山，可惜路太远，一时弄不到。苏元朗对他们说，灵芝就在大家身体内部，用不着到其他地方去找。他说的意思是，教徒弟用体内的精气神为药材原料“炼丹”。从此，徒弟们开始学习修炼内丹。

道教炼丹术一般指外丹术，但实际上它包括外丹术和内丹术两部分。外丹就是葛洪最推崇的那一套，是用自然界的矿物、植物、动物药材为原料，在炉鼎（炼丹器具）中烧炼，产物叫金丹或还丹。内丹则指以人体内的精气神为“原料”，把人体本身当作炉鼎，最后炼成的也叫金丹或还丹。内丹术的部分内容来自中医养生和气功。道教自认为内丹比气功高级。“内丹”这个名称最早见于南北朝后期慧思所写的那篇《誓愿文》。慧思死于公元577年，四年后隋文帝立开皇年号。苏元朗或许不是首创内丹学说的人物，但他有理论总结和宣扬提倡的功劳，在道教内丹术发展史上有贡献。

炼丹炉（宋代，铜质，高21.5cm，口径15.5cm，底径9.5cm，现藏于上海中医药大学医史博物馆）

苏元朗道号青霞子，大概跟他在青霞谷修炼有关。他的著作很多，大多没有保存下来。唐、宋专讲炼丹的著作中，很多都引用他的见解。苏元朗十分重视魏伯阳《周易参同契》的炼丹理论，主张用它来指导炼外丹和内丹。这本书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并不怎么受重视，现在经苏元朗的提倡，很多道士开始积极钻研它，探索炼丹术的理论，直接推动了唐代道教外丹的兴盛。

二　唐王朝与道教

在历史上尊崇道教的王朝中，唐王朝同道教有一种特殊的关系。

唐代皇帝姓李，自称是老子的后代，所以，道教也就是他们家老祖宗的宗教，李家的天下李家的宗教。

李姓皇帝这样做，主要出于政治利用的目的。唐王朝在建立过程中，道教编造预言，大造社会舆论，出过大力。还在隋炀帝统治期间，一些道士见他荒淫残暴，知道他长不了。历史上道教经常制造老君化身或老君子孙将出来救世的预言。楼观道士歧晖这时特别盼望一个能提高道教地位，有利于道教发展的王朝出现，采用老办法，大造“杨氏将灭，李氏将兴”的舆论。道教关于天授符命，王朝更替的说法，在当时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很多人都信。隋末起义军首领李密、李轨等都因为姓李，宣称将应谶言当皇帝，很多老百姓就跟着他们走。隋炀帝也疑神疑鬼，对姓李的大臣都不放心，还有人为了这个丢了脑袋。有人甚至建议隋炀帝干脆把全国姓李的都杀掉算了。隋炀帝当然不敢这样做。

李渊起兵时，很多道士见他势力强大，都把赌注押在他身上。歧晖拿出楼观道的粮食物品支援，还派了80多名道士半道上迎接李渊。他告诉李渊，他已经改名叫歧平定，因为李渊是“真君”，一定能平定天下。隋末著名的茅山派道士王远知，还在李渊起兵之前，自称奉老君旨意，密传符命，说李渊应当承接天命，改朝换代。后来李渊授他朝散大夫的职位，赐给他金缕冠和紫丝霞帔。另一位道士李淳风，据说能预卜吉凶，自称终南山太上老君显灵，对他说，李渊应该受天命，当皇帝。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现在看来，这其中可能既有道士们主动编造的，也有的出于李渊父子的授意。利用这些道教谶言，李渊父子夺取天下的行动就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另一方面，李氏皇帝认老子为祖宗，也是为了抬高李氏的社会地位。当时十分讲究门第出身，而李氏宗室并不是名门。所以，有必要利用对老子的信仰，提高一下门第。

唐王朝建立以后，对道教积极予以扶植。唐高祖即位后，下令大修楼观，并亲自去朝拜，说：这里是我的老祖宗降凡的地方，我现在做了皇帝，能不修建吗？还给改了观名，叫宗圣楼。歧晖也当上了紫金光禄大夫。高祖于武德四年（621）整顿佛道二教，下令在都城和全国各州保留同等数量的佛寺和道观。因为当时佛寺数量大大超过道观，这一命令实际上对道教来说吃亏不大。武德八年（625）高祖规定，朝廷重要典礼活动中，道教排在第一，儒教第二，佛教最后。

唐太宗（626—649年在位）是位精明强干的皇帝，他即位后一方面重申高祖尊崇道教的规定，一方面又笼络佛教，说自己这样做，只是出于尊敬老祖宗的意思，并不是轻视佛教。太宗还为王远知在茅山建太平观，在据说是老子家乡的亳（bó）州建太上老君庙。

南北朝至隋，佛教势力的发展大大超过道教。唐王朝感到佛教势力太大对国家不利，所以，唐初采用崇道政策，也有借道教遏制佛教的用心。当时有些僧人因不服道先佛后的规定，遭到杖责甚至被捕流放。

唐高宗（649—683年在位）宠信道士潘师正、刘道合和叶法善，支持道士烧炼金丹。乾封元年（666），高宗到亳州老君庙祭祀老子，给老子敬献“太上玄元皇帝”的封号，还建了祠堂，设置官吏管理，表示确认老子为李唐宗室的祖先。上元元年（674），规定王公百官都要学习《道德经》，并把它作为考选官员的课目之一，继而规定将它作为全国科举考试内容。弘道元年（683）诏令全国各州修建道观，上州三所，中州二所，下州一所，全部由国家供给。高宗还送女儿当女道士，为她修建太平观。后来的睿宗也学他，送两个女儿入道，为她们修建道观。

唐代道教达到兴盛顶点是在唐玄宗时期。

唐玄宗从公元712年即帝位，到公元756年因“安史之乱”退居后宫，前后统治了44年。他做了皇帝后不久，励精图治，开创了唐代历史上所谓“开元盛世”。最初，他采取崇道抑佛政策，同高祖、太宗等人一样，主要出于政治目的。原来，在武则天统治时期，佛教被抬到道教之前。武则天本来也崇奉道教，高宗时很多崇道措施是她建议的。高宗死后，她专擅朝政，想代李氏当皇帝。经过唐初60多年的崇奉，道教老子既是李唐宗室的祖先，也是大唐帝国的护法神。有人就曾假托老君，降凡显灵，警告武则天不要称帝。于是她决定利用佛教势力，削弱道教老子作为李唐宗室偶像的影响。武则天授意僧人宣扬武后是弥勒佛转世，应该代李唐当皇帝。称帝后，她推行崇佛抑道政策，取消了老子的“玄元皇帝”称号，仍称老君。又命令取消《道德经》的科举考试。中宗、睿宗复位后，道教的地位有所恢复，但也只是达到与佛教平起平坐的地位。

玄宗对佛教势力支持武则天称帝专权一事一直耿耿于怀，他要崇道抑佛。开元二年（714），他下令整顿全国佛教，让两万多和尚和尼姑还俗。不久，他迎请茅山派道士司马承祯，亲受法箓，并为司马承祯在天台山修建桐柏观，在王屋山修建阳台观，还按司马承祯的建议，在五岳修建真君祠。

唐玄宗从开元后期开始，崇道活动一浪高过一浪，这时已经完全是出于个人信仰的原因。

开元二十一年（733），玄宗诏令全国每户必备一册《道德经》，将它放在各种经典之上。玄宗还亲自注释这本书。四年以后，又规定道士隶属宗正寺，它是专管皇族事务的机构，这等于是把道士都看作皇家的人。再过四年即公元741年，诏令在东西两京和全国各州修建玄元皇帝庙，不久又改名为太上玄元皇帝宫。自唐以后，道士居住修道的地方就统称为宫观了。一般是较大的道观称宫。

玄宗自己每天晚上都要礼拜老子，还让人绘制老子像颁发全国道观供养。他不断给老子封爵加号。天宝二年（743），追封老子为“大圣祖玄元皇帝”，过了六年，加封为“圣祖大道玄元皇帝”，又过五年，改封为“大圣祖高上金阙玄元皇帝”。老子名衔越来越显赫。

在玄宗的推动下，道教在全国范围内迅速发展，进入全盛时期。

中唐时期，宪宗（李纯，805—820年在位），穆宗（李恒，820—824年在位），敬宗（李湛，824—826年在位）都崇奉道教，但当时大唐帝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崇道规模和影响都不比从前了。

晚唐时期，武宗（李炎，840—846年在位）相信道教成仙不死的说法，宠信道士赵归真，拜他为师，学习神仙术。后来又把罗浮山道士邓元起请到宫中，为他修建望仙楼、望仙台和灵符应圣院。当时不少道士和方士都跑到宫中来了。

武宗重道轻佛。会昌四年（844），他决定打击佛教，下令毁佛，拆除寺院，没收寺院财产，让和尚尼姑还俗。这就是佛教史上有名的“会昌法难”。武宗想通过毁佛实现富国强兵的目的，但却迷信道教，不久就因为服食道士烧炼的丹药中毒而死。

唐后期，爆发了王仙芝、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唐僖宗惊惶失措，盼着圣祖老子保佑，编造了很多老君显灵的神话，大搞崇道活动。但并没有能使大唐帝国维持多久。僖宗之后10余年，唐就灭亡了。

据唐末道士杜光庭写的《历代崇道记》记载，唐朝从建立以来，度道士15000余人，修建了约1900余所道教宫观，而王公贵族们捐资修建的宫观还不包括在内。这些都反映了唐代崇奉道教的盛况。

三　唐代符箓派道教

道教为封建统治者服务，除了迎合他们的政治需要，编造各种神灵故事，制造社会舆论外，还有两点十分重要：一是举行斋醮活动，即做法事，祈祷皇帝和他的一家健康长寿，国运长久，天下太平等等。二是为皇帝提供各种养生长寿的方法。有的皇帝想不死成仙，道士就得教他包括服食金丹在内的各种仙术。在唐代，皇室与道教的关系特别密切，所以，所有国家庆典，皇帝祖先的忌日超度，皇帝皇后的生日祝寿，天旱时请神下雨，天涝时请神放晴等等，道士都得出场。皇帝保护和崇奉道教，修建道观，供养道士；道教也为皇帝出力，成为御用宗教。

请神驱鬼，治病消灾，从道教创立时期起就是它的重要内容。到了后来，这一套就更完善了。从五斗米道蜕变为天师道，直到隋唐，专长这一套的符箓派道士一直很吃香。除了为皇室服务外，道教宫观还按教内规定，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这两天要举行活动，教主祖师圣诞日、神仙圣灵纪念日以及其他重要节日都要举行庆祝，这些都属于斋醮礼仪的内容。

唐代符箓派道士为皇室举行的各种斋醮法事，场面浩大，仪式隆重。由于这些斋醮法事用途范围很广，举行频繁，所以唐代道教斋醮的名目很多，有关仪式规定也很细致。不同种类的斋醮法事所祭祷的神灵名字，还有祈求的内容都有讲究。隆重的宗教仪式，有宏大的群众场面，有严密组织和音乐舞蹈，加上香烟缭绕，灯烛辉煌，增加了人们的神秘感，具有宗教宣传效果。举行法事时的各项仪式及程序和规模，都各有严格的要求。有些法事只做一白天或一夜，长的有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唐代流行的各类斋醮法事中，有一种“金箓大斋”，就是专门用来为皇帝祈神赐福的。

除了斋醮法事外，法箓和经戒传授也是道教礼仪的重要内容。普通人要当道士，必须通过一定手续才能取得资格。以后还要学习各级道教经书课程，道教叫经法，要通过相应的考试，合格的发给证明，并且授予相应级别的道士称号。学习一定级别的道教经法时，相应地有一些必须遵守的规定。法箓就大致相当于上述的手续和证明，经戒相当于有关规定。

据唐代道士张万福《传授三洞经戒法箓略说》和《洞玄灵宝道士受三洞经戒法箓择日历》的记载，入道的人先学正一经法，再学洞渊或太玄经法、洞神经法、升玄经法、洞玄经法，最后学最高级别的洞真上清经法。学习正一经法的叫正一弟子、正一法师；学习太玄经法的叫高玄弟子、高玄法师；学习灵宝经法的叫灵宝弟子、灵宝法师等等。大概正在学的叫弟子，考试合格的叫法师。

一定级别的经书往往主要出自历史上某一支道教流派。像正一经法主要是早期天师道的系统，灵宝派和上清派的经法都放在高级位置。这种划分最初大概出于陆修静之手，但它也反映了道教各流派相互融合、汇流的历史。

经戒、法箓的传授通常是十分严肃认真的，要举行一定的斋醮仪式。

一般说来，想入道的人，只要道教内部有一定权威和地位的法师授予法箓，就算取得了资格。像唐代大诗人李白曾经请北海高如贵法师授法箓，玄宗请司马承祯授法箓，都属于这种情况。唐代职业道士可以享受免征赋税的待遇，因此，道士出家必须通过以下途径：第一，通过国家有关考试，当时叫试经；第二，得到皇帝亲自批准，叫恩度；第三，交钱给国家买出家证明书即度牒，叫进纳。推行这套制度的结果，使道教与国家政权的联系更加紧密，但也带来不少问题。比如进纳，只要有钱就能买到道士身份证，不免使很多不合格的人也混了进来，甚至使一些宫观教团变成隐藏各种人员的处所。遇到政府财政紧张，大量出售度牒，后果更为严重。皇帝的恩度不是经常有的。当时皇帝恩度大臣、后妃或公主当道士，是一种特殊的光荣。一些后妃和公主当道士，皇帝经常特意为她们修建新道观，让她们当“头”。

道教符箓各派中，正一派后来最得势。正一派就是正一道，也叫天师道。元以后上清、灵宝和正一等道派逐渐合流，而正一道的张天师成为各派领袖，所以后来把道教符箓各派统称为正一道。张天师一派在天宝年间曾得到玄宗的封赐。玄宗称赞“后汉天师”弘扬了李家老祖宗太上老君的“教”，正一道是好道派。并命令有关部门注意在天师子孙中选定合适的继承人，及时上报，以便封赏。

南北朝时期一度十分兴隆的灵宝派，在唐代没有留下清楚的传承记载。

以茅山宗为代表的上清派，在唐代势力最大，它的传承系统也最清楚。自进入唐代，茅山宗的各代宗师分别为：第10代王远知，第11代潘师正，第12代司马承祯，第13代李含光，第14代韦景昭，第15代黄洞元，第16代孙智清，第17代吴法通，第18代刘得常，第19代王栖霞。

以上各派在教理教义和宗教仪式等方面，都表现出互相融合吸收的趋势。特别是在斋醮科仪上，各派遵行的一套都差不多。

四　唐代道教炼丹术的兴盛

唐代出了很多有名的炼丹家，还有很多专讲炼丹的书，是历史上其他朝代不能相比的【1】。

自从葛洪大力提倡炼丹以来，有不少道士都深信不疑，但也有人不大相信。像陶弘景就认为，服食金丹白日升天未必可能，不愿意把全部精力都花在它上面。北魏道武帝拓跋珪（386—409年在位）专门设立仙人博士这个职位，叫一些道士炼丹。丹炼出来后，自己不敢吃，让一些犯了死罪的人吃，结果毒死了不少人。北齐文宣帝高洋让道士炼出丹后，把它放在匣子内，说，等临死时再吃不迟。无论道教内外，对炼丹术都有持怀疑态度的人。

于是很多道士就想办法消除丹的毒性。有的把丹沉入井水中，有的浸入山中的泉水，还有的将炼丹原料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进行处理，比如用胡椒汤煮，用甘蔗汁蒸，用陈年墙土的泥浆搅拌等。结果还是有不少道士中毒而死。所以，炼丹术就受到怀疑和批评。

到了隋唐时代，有青霞子苏元朗这些道士的提倡，很多炼丹的道士拣起了《周易参同契》的理论，炼丹得到皇帝的支持，所以，很快又热闹起来。

唐代炼丹最讲究原料和火候。很多道士说，炼出的丹之所以有毒，毛病就出在原料上面。但究竟用什么原料才对，道士们的意见颇不一致。有人说，真正的金丹只用铅和汞两种原料。自然界中的铅，是一种贱金属，它熔点低，冶炼方法简单，是人类历史上很早被认识和被利用的金属之一。铅同醋酸作用，可以得到碱性碳酸铅，这是一种白色粉状物质，可以用作颜料，古代也常用作化妆品，名叫胡粉，又叫铅粉。铅经过一定工艺加工制炼，还能生成两种氧化物：一种是一氧化铅，古代叫密陀僧；一种是四氧化三铅，古代叫铅丹。汉代已经懂得炼铅丹。在铅丹的炼制过程中，由于温度和氧化程度的不同，它会呈现出不同程度的黄色和红色。所以，古代的炼丹家很惊奇，十分重视它。连《神农本草经》也说，铅丹“炼化还成九光，久服通神明”。汞在古人眼里也是一种神秘物质。自然界有天然汞，但很少见，不容易采集。古代用的汞大多是用丹砂炼出来的。汞在常温下是液体，比重很大，但沸点只有357℃，加热时容易蒸发散失。汞也容易烧炼生成红色氧化汞。唐代一本讲炼丹的书《龙虎元旨》说：“丹砂入火，化为水银（即汞），能重能轻，能神能灵，能黑能白，能暗能明。”历史上很多炼丹家主张炼丹只用铅汞，所以，炼丹术又有一个名称，叫铅汞术。但这样得到的金丹，吃了还是不能成仙。于是又有人提出用其他的原料。结果，因为关于所用原料的主张不同，分成了好多炼丹派别。

火候就是炼丹时火势的大小和烧炼时间的长短。火势猛叫武火，火势小叫文火。有的道士主张炼丹先文后武，有的主张先武后文。有的主张烧炼七七四十九天，还有的说必须一年，丹才能成功。还真有人跑进深山，一年四季守着炼丹炉，每日每夜什么时候添火，什么时候退火，一丝不苟，为了成仙，一点也不怕辛苦。

唐代支持炼丹的皇帝很多。唐太宗是一位英明的皇帝，年轻时不相信吃丹能长生不死。到了晚年，怕起死来，几次派人到全国各地找“奇药异石”，据说后来吃了一个胡僧也就是外国和尚炼的“长生药”，中毒而死。

唐高宗曾召集100余名道士从事炼丹，后来也打算吃胡僧的药，被人提醒要吸取太宗的教训，结果没敢吃。

1965年南京北郊象山七号墓出土的东晋丹丸

炼丹术最盛行是在唐玄宗时期。开元年间，玄宗让道士孙太冲为他炼“神丹”，还向道士吴筠打听烧炼金丹和成仙不死的事。唐代著名的炼丹家张果，也被召进宫，玄宗甚至要把女儿嫁给他。天宝年间，他找来罗思远等人专门为他炼丹，他自己也动手学着炼，可见他着迷的程度。

中唐时期的宪宗、穆宗和敬宗都热衷于炼丹，道士柳泌对宪宗说，天台山上长“灵草”，采它来炼丹配药，准成。天台山在台州，宪宗干脆命他到台州去当官。柳泌到台州混了一段日子，丹也没有炼出来，害怕脑袋保不住，逃进了山中。后来被抓回，宪宗没治罪，还让他炼丹。宪宗后来吃了柳泌炼的丹药，因毒性发作，脾气变得暴怒无常，几个宦官心里害怕，找个机会把他弄死了。穆宗刚即位时，命令将柳泌等人处以死刑。但不久自己也开始服丹。敬宗于宝历元年（825）派人往南方长江流域一带以及天台山去采药。他在位不满三年，被宦官杀死，据说也跟服食丹药有关。

晚唐武宗和宣宗最信炼丹术。武宗吃了丹药，“自秋冬以来，觉有疾，而道士以为换骨，上秘其事”（《资治通鉴·唐纪六十四》），后来病情见重，33岁就死了。宣宗仍不吸取教训，也吃丹药送了命。

皇帝迷信，一帮官僚和文人都仿效。著名文学家也是大官僚的韩愈为人写过一篇《墓志铭》，其中记载，有六七位大官僚吃丹药死了。像工部尚书归登，长期服用水银，坐寝之处也往往可以找到。结果因水银中毒浑身疼痛，吐血十几年而死。另一位官僚襄阳节度使孟简，跟韩愈很要好。他搞到了一种“神药”，特意把韩愈请来，说自己不想一个人长生不死，愿意送一些给韩愈。后来这位节度使吃了药，病了好几年，到底死了。还有的人服食金丹后便出块状血肉，疼痛致死。

诗人当中，像初唐时期“四杰”之一的王勃，十分迷恋学仙求道这一套。卢照邻曾经入山学道，后来因为服食丹砂方药中毒，差点丢了性命，但仍不死心，写信给洛阳的朋友，向他们要丹砂。李白、白居易这些著名诗人都跟道士学过炼丹。白居易对《周易参同契》特别感兴趣，同另一位诗人元稹一起跟道士郭虚舟学习烧炼金丹，结果因为没有掌握好火候，让汞在高温下全部沸腾飞散而失败。他心中十分懊恼，写了一首诗，感叹自己跟神仙没有缘分。李白漫游天下名山，到处访仙求道。特别是在应皇帝诏命到了长安，不久又因为宦官高力士等人的排挤，不得不离开都城时，他对从政做官彻底灰了心，于是决心“还家守清真，孤洁励秋蝉。炼丹费火石，采药穷山川。”（《留别广陵诸公》）李白的诗中，与访道炼丹有关的，不下100篇。

因为道教炼丹术用的原料主要是铅、汞、硫磺以及含砷的一些矿物质，吃了以后，对人体十分有害。至于丹砂，因为烧炼以后也要变成汞，吃了还是会中毒。很多人送了命，其他人为什么还跟着学？韩愈在那篇《墓志铭》中说，不少人以为，死了的人是因为没有得到真方法，相信自己学的错不了。等吃了丹药，毒性刚发作，还以为是换骨换筋，是丹在发挥“神效”。等到药毒大发作，临死时才彻底醒悟，可是已经太迟了。不少道士对服丹成仙深信不疑，说那些服丹而死的人不是真死，而是成仙了。他们留下尸体，这种仙叫“尸解仙”。一些宣扬道教信仰的文学作品中，有很多这类尸解成仙的故事。也有一些道士比较清醒，像《悬解录》这部道士著作就说：

金丹并诸石药各有本性，怀大毒在其中。道士服之，从羲轩（指伏羲、黄帝）以来，万不存一，未有不死者。

社会上的人对炼丹术的批评就更多了。唐以后，炼外丹的人虽然还有，但已经不是道教修炼术中的主流了。

在1000余年的发展历史中，道教炼丹术积累了很多关于丹砂、水银和铅这些物质的化学知识。唐代道士在炼丹过程中出了“事故”，无意中发现了火药燃烧的猛烈性质，最后导致火药的发明，这是很有价值的发现。特别是很多炼丹家为了防止中毒，钻研医学，同时又是医学家。像葛洪、陶弘景、孙思邈，都为中医学的发展作出了贡献。炼丹术的成果后来被医学吸收，用作外科药物的很多。

五　唐代著名道教人物

唐代是道教鼎盛的时代，出了很多有名的道教人物。

孙思邈像

初唐时期著名的道教学者和医学家孙思邈，华原（今陕西耀县东南）人。关于他的生卒年代，有一种说法是公元581年至公元682年。孙思邈自小就开始研读老庄著作和医学书籍，隋朝灭亡，他隐居于终南山，专心道教修炼和医学研究。唐太宗和唐高宗都曾召见过他，并要给他官做，但被他再三谢绝。孙思邈相信道教服丹成仙的说法，在炼丹上面下了很大工夫。他在《太清丹经要诀·序》中说：“我遍读古代流传下来的方书，上面都说，那些身体长了羽毛和翅膀能够在天空轻快飞行的人，都是吃了金丹的缘故。每当我诵读这些故事，心中真是羡慕。”因此，为了炼丹，他不辞辛苦，“虽艰远而必造，纵小道而亦求，不惮始终之劳，讵（jù）辞朝夕之倦”，成为当时著名的炼丹家。初唐时期的著名诗人卢照邻，曾拜他为师。卢照邻在东龙门山精舍专志学道，吃了很多丹砂方药，因药物中毒，差点丢了性命，也是一位对服丹成仙笃信不疑的人物。

孙思邈在医学和养生方面成就很高，留下了大量著作，如《千金要方》、《千金翼方》、《摄养枕中方》、《保生铭》、《存神炼气铭》、《摄生论》等等。他精通内科，在妇产科、小儿科和外科方面也有造诣。至于他渊博的药物学知识，应该说与他对炼丹术的钻研也有关系。孙思邈具有道士和医学家的双重身份，而以其重要成就成为道教史和科技史上的重要人物。后代尊他为“药王”。药王信仰是中国十分普遍的俗神信仰之一。从前遍布中国大地，香火旺盛的药王庙，供奉的就是他，还有传说中的神医扁鹊。

初唐时期还有一位名道士叫成玄英，字子实，陕州（今河南陕县）人。关于他的生平事迹，《新唐书·艺文志》中有十分简略的记载。只知道在贞观五年（631），唐太宗李世民曾召他到京师长安；但高宗时不知什么事得罪皇帝，被流放到郁州（约在今江苏省连云港一带）。他有不少关于《道德经》和《庄子》的著作，如《道德真经义疏》、《南华真经注疏》等。太宗曾赐他西华法师的封号。

老子《道德经》中有一句话：“玄之又玄”，形容“道”的深奥难测。后世一些道士借题发挥，将“玄”解释为排遣错误念头和破除思维偏执的意思，提出所谓“重玄之道”。成玄英按照这一思路，花了很大力气用所谓“重玄”的思想去注解《道德经》。魏晋时期一些人喜欢谈“有”和“无”这个话题，说世间万物的本原就是这个无形无象的“无”，无就是“万物之本”，所以它是至高无上的。另外一部分人反对这种“以无为本”的所谓“贵无”哲学，认为宇宙间有形有象，林林总总的万物自身，也就是所谓“有”，才是应该重视的。特别是当时维持社会人心的，称之为纲常名教的这一套道德规范，都有它们存在的道理，没有必要另找一个什么无来作它们的本原。这样，就发生了“贵无”和“崇有”两派的争论。魏晋时期这场关于有和无的讨论，对后代知识分子影响很大。成玄英认为，无论有或无都不能用来规定“道”这个概念，因为道是“非有非无”，“亦有亦无”的。他主张破除有无“二偏之病”，全面而正确地认识道。他注疏《道德经》时说：

有欲之人，唯滞于“有”；无欲之士，又滞于“无”。故说一“玄”，以遣双执。又恐学者，滞于此“玄”，今说“又玄”，更祛后病。既而非但不滞于“滞”，亦乃不滞于“不滞”。此则遣之又遣，故曰“玄之又玄”。

意思是说，那些欲望强烈的人拼命强调“有”；清心寡欲的人执著地谈论“无”，其实他们都犯了片面看问题的毛病。现在我讲这番“玄”的道理，纠正他们。考虑到有些人也许会死抠字眼，在这个字上面纠缠不清，所以我再讲一番“又玄”的道理，进行纠正。使他们不仅不死抠原来的有和无，也不死抠这个玄。这番纠偏再纠偏，也就是双重纠偏的道理，就叫做“玄之又玄”。这就是所谓“重玄之道”。成玄英着力宣扬重玄学说，认为只有通过“重玄之道”，才能达到修道所要达到的虚静澄寂的境界。

在唐代，喜欢谈论“重玄”而较有名的还有成玄英的弟子李荣等人。从根本上看，所谓“重玄之道”，可以说是一种体道修性，达到精神解脱的方法。成玄英等人的重玄学说带有浓厚哲学思辨的色彩，也杂有佛教思想成分。道教宣扬通过修炼以求得道成仙，所以葛洪、孙思邈等备受尊崇，但对于成玄英这些人，后世各种道书和神仙传记作品却很少提及。

活跃于唐玄宗至肃宗时代的李筌，号达观子，陇西（今甘肃境内）人。他早年曾隐居于嵩山的少室山学道，也曾担任过荆南节度判官、邓州刺史等官职。他的著作，据唐宋人的记载，有《太白阴经》、《中台志》和《黄帝阴符经疏》等篇目，其中最重要的是《黄帝阴符经疏》。《阴符经》这部书，道教传说是由骊山老母传给李筌的，也有人说是李筌自己假托黄帝之名造作的。但唐初大书法家欧阳询和褚遂良都书写过《阴符经》帖，说明它不可能出自李筌之手。现在一般认为它是南北朝时期的作品。《阴符经》传世有两种版本，一是李筌作注的本子，全书300字；另一种是张果作注的本子，在300字之后又多出100余字。《阴符经》是一本高度概括精炼，内容很深刻的著作，富含兵家韬略和医学养生见识。自李筌和张果为它作注之后，便在社会上广为传播，并成为道教重要经典之一。

在唐代，以传授上清经法为主的茅山宗一派，出了很多名道士，如王远知、潘师正、司马承祯、吴筠和李含光等等。这些人大都出身于名门望族，有较高的文化修养，并懂得利用封建统治者的支持。通过他们的活动，茅山宗逐渐成为在全国具有最高地位的道派。其中，王远知是茅山宗第10代宗师，为茅山宗进入唐代以后的兴盛，打下了重要基础。王远知出身于官宦之家，因有在李渊起兵之前密传符命的功劳，极得唐高祖和太宗的重视。贞观九年（635）死后，在高宗调露二年（680）被追赠为大中大夫，谥号升贞先生。四年后又获赠紫金光禄大夫称号。吴筠虽说可能并非出身名门高第，但他颇有才气，文章诗赋在当时都有佳评，得到唐玄宗的欣赏。玄宗曾问他关于道法的事，他回答说：“道法之精，无如《五千言》，其诸枝词蔓说，徒非纸札耳。”照他的说法，道法的精华都在《老子》这本书中，其他的全是白费笔墨，用不着看。玄宗又问他神仙修炼的事，他说，那是山野人的事情，要耗费很多时间，要有很多道德功行才行，不是当皇帝的人所合适做的。吴筠著有《玄纲论》、《神仙可学论》、《形神可固论》等，对道教炼养义理学说有很大贡献。

第13代宗师李含光，也是世家大族子弟，广陵江都（今江苏扬州）人。中宗神龙元年（705）入道，开元年间从司马承祯学道于王屋山，在嵩阳生活了20多年。玄宗对他极为敬重，在《命李含光建茅山坛宇敕》中称他“道高紫府，学总黄庭”。天宝年间，李含光得到玄宗所赐的玄静先生称号。晚年他居住在茅山紫阳观，一心一意写作，但他的著作大多没有能够流传下来。

六　唐末五代的道教

唐末五代是乱世，随着大唐帝国的崩溃，道教也不再有当年的兴盛和尊贵了。但是，道教有斋醮和神仙长生术这些为皇帝服务的特殊本领，所以，它仍然能够继续发展。

五代前蜀时期的道士杜光庭，号东瀛子，在当时很有名气。他早先曾参加朝廷考试，想谋个一官半职，结果失败了，于是就去当了道士。后来得到唐僖宗的赏识，赐给他讲究的道士服装。僖宗到四川避乱时，让他主持那儿的道教，后来他留在青城山修道没有回内地。王建于公元907年建立前蜀，请杜光庭当他儿子即皇太子的老师，还封给他一大堆官衔。王建说：“我有一位杜先生，抵得上从前汉孝惠帝那所谓‘商山四皓’的四位德高望重的老谋臣。”杜光庭曾经为王建做道场，据说做的是专为皇帝求福的“金箓斋”。

杜光庭对人说，从张道陵和陆修静传下来的道法，现在都快要失传了。所以，他积极搜集整理道教斋醮仪轨方面的书籍，还撰写了很多有关著作，是继张万福之后又一位对道教仪轨的确立有贡献的道士。杜光庭写的最长的一部斋醮仪轨著作是《道门科范大全集》，有87卷。另外，他一生也花费了很大精力研究《道德经》，写有《道德真经广圣义》。《道藏》中收入了他的著作共20多种。

五代时期仍然有一些皇帝迷信道教炼丹术。南唐烈祖即是其中之一。他日思夜想，希望得到神丹。有一天做了个梦，梦见仙人赐给他神丹，醒后告诉左右的人，要他们出去访求。正在这时，一位道士到宫门口献丹方，他高兴极了，说这道士一定是梦中的仙人，于是让道士为他炼丹，结果也服丹中毒而死。临死时他很后悔，说自己服丹药求长生，谁知死得更快，要后人以他为戒。

这一时期，讲修炼内丹的人更加多起来了。历史上有些道士不主张炼外丹成仙，另搞一套。如盛唐著名道士司马承祯，专门写了一篇《坐忘论》，讲一种“坐忘”的修炼方法。他认为，人们修道求仙，是因为道本身含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得到道就能长生不死，成仙飞升。“夫道者神异之物，灵而有性。”而人的心（即精神）是以道为根本的，由于被外界事物干扰，好像心上面蒙上了一层尘垢，结果就跟道隔开了。要是清除了这些尘垢，就能使心跟道重新接近而得到道。所谓坐忘，就是这种修道功夫，它着重在一个“忘”字，要求修道者在心上下工夫，什么都不要记挂，什么都不要想，内要连自己的身体都忘掉，外要忘掉整个世界，各种烦恼和思虑都排遣开去，达到心中一片虚静，就能跟道结合到一起，从而不死长生。这实际上是一种精神修炼，或者叫做意念控制也可以，它跟鼓吹“重玄之道”的一些人提倡的修炼方法相类似。

五代时期的一些道士讲炼内丹，还没有完全否定外丹。不少人其实是主张既炼外丹又炼内丹的。因为当时对外丹中毒有一种解释，说是中毒而死的人因没炼内丹，他的身体才经受不住外丹的强力作用。还有人说，养生有内外之分。内，指人体内部的精和气，它们不能靠金石丹药变得坚凝；外，指人的四肢形体，它所要达到脱胎换骨的变化，不能靠内丹修炼。光炼内丹，只能使精气不散；光炼外丹，只能使形体发生变化，二者结合，才能得道成仙，白日升天。

在道教史上，主张金石丹药一吃就能成仙，从葛洪开始，一直影响很大。宋以后内丹派逐渐占据主要地位，主张内丹一炼成就能成仙的，后来占了上风。隋唐时期，内丹外丹基本上同时发展，五代以后外丹术开始走下坡路，内丹术开始抬头，关于外丹只管躯壳，内丹只管精气的说法大为流行。古人认为，肉体（形）和灵魂（神）合一才成为活生生的人。认为内丹和外丹必须同时修炼的思想，大概就是建立在这一基本认识上的。

因此，从一定意义上说，五代时期可算是一个联结隋唐和宋元的过渡时期。

注释

【1】参看金正耀《唐代道教外丹》，载《历史研究》1990年第2期。

第四章　宋元时期的道教

自公元960年赵匡胤登基建立北宋王朝，至1368年明王朝开国，这400余年史称宋元时期。

赵宋王朝国力一直较弱，与相邻的辽、西夏、金以及后来逐渐强大的蒙古之间战争不断，民族矛盾十分突出。因此，宋代帝王对道教的崇奉都有十分明确的政治目的。他们都希望借助道教保佑皇权稳固，安定民心，缓和民族和社会矛盾。辽、西夏和金的统治者也采取利用道教的政策。

元代，民族矛盾成为最突出的问题。元统治者为了笼络人心，对各宗教都加以扶植利用，给道教提供了进一步发展的社会条件。

在宋元特殊的历史背景下，道教进入了又一个发展和变革的新时期。

一　宋王朝与道教

北宋历代帝王对道教都很崇奉，其中数宋真宗（赵恒，997—1022年在位），宋徽宗（赵佶，1100—1125年在位）最突出。

宋初，太祖对道教并没有特别倾心，他佛教、儒教、道教三教并重，但实际上佛教势力更大一些。宋太祖时，中国出版了第一部雕版印刷的佛教经典全集《大藏经》，因为雕成于开宝年间，世称《开宝藏》。太祖虽然对几个名望很高的道士，如苏澄隐、马志通、刘若拙等人曾加以优待，但对整个道教的态度比较严峻。开宝五年（972），宋太祖曾整顿佛道二教，让不合格的道士还俗，并下令禁止随便度人入道，禁止道士私自钻研天文星象的学问。大概是有鉴于历史教训，害怕有人利用它制造政治流言，蛊惑人心，造成社会不安定。

宋太宗赵匡义继承他的哥哥当了第二个皇帝，在当时，这不大合乎皇位父子相传的惯例。所以，他早就想到了利用道教。于是授意宦官王继恩，让道士张守真编造了一个“诩（xǔ）圣”（神名）降凡显灵的神话。说是有一个天神，在空中召唤张守真，自称是“高天大圣玉帝”的臣下，奉玉帝的命令来到人间，帮助大宋王朝。据说在太祖临死前一天又要张守真传话，说太祖已经遵照上天符命完成建国大业，将来的皇位继承人最好选他的弟弟。太宗即位后，封此神为“诩圣将军”，特地花了三年时间在终南山修建了规模宏大的上清太平宫供奉它。除每年在一定的日子设道场祭祷外，遇到旱涝灾害或政治军事大事，都要祈请它赐福消灾。太宗还赏给张守真紫衣和崇元大师的称号，让他主持上清太平宫。

太宗利用这一神话大肆宣扬，目的在于证明自己继承皇位合理合法，是奉上天玉帝的“神旨”。据说，太宗死后，“诩圣”就不再显灵了。宋真宗即位后的头几年，并不怎样热衷于道教。每年例行公事一样按时祭祀“诩圣”，还在宫中安放神像，但并不搞大规模的崇道活动。从大中祥符元年（1008）开始，他积极利用道教为政治服务。就在这一年，真宗同宰相王旦、大臣王钦若合谋编导了所谓“天书”降临的闹剧。

当时，宋真宗已同辽国订立和约，无意为收复失地再对辽用兵，但又怕国内人民不服，想利用道教安定人心。于是，在大中祥符元年（1008）正月，把王旦和王钦若等人召到宫中，对他们说了一番话。大意是，真宗自己就寝的屋子四周都用青色帷幕围遮着，白天黑夜不点蜡烛根本看不清。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半夜时分，忽然满屋子亮堂堂，不一会儿一位神人下降到屋子中央，告诉他，下月初三最好在正殿建黄箓道场一个月，到时会降天书《大中祥符》三篇。真宗不敢泄漏天机，恭恭敬敬按神人的吩咐斋戒吃素，在朝元殿建道场，等候天神赐书已有一个多月了。今天接到皇城司官员奏报，左承天门屋南角，飘下一缕黄丝帛，长二丈左右，封裹着一件像书册的东西，隐隐约约看得见里头字的笔画。这准是去年神人所说的天书！

听了真宗的话，王旦他们三呼万岁，一起到承天门取下“天书”，真宗恭恭敬敬捧着，到道场才开封。据说，天书中称赞了真宗，还告诫他要“清静简俭”，还说赵宋江山将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真宗接着搞了一系列祭祀活动，煞有介事地将神降天书这件事祭告天地、祖先。又邀请文武百官还有辽国使臣陪席，举行庆祝活动。又按天书的名，改年号为“大中祥符”。这一年四月，又有“天书”降于宫内。五月，真宗说梦见神人相告，六月份还有“天书”降于泰山。由于事先安排，六月居然有“天书”降于泰山醴（lǐ）泉。第二年，真宗下令，规定天书下降泰山的那一天为“天贶（kuàng）节”，要设道场祭祷，又令全国各地都修建天庆观。真宗制造并利用天书下降事件，在全国掀起了一场少见的崇道狂热。

大中祥符五年（1012）十月，真宗又自称梦见神人传达玉皇大帝的命令，让他等候赵家始祖的接见。原来赵家的始祖是远古的轩辕黄帝，名叫赵玄朗。于是，真宗布告全国，尊黄帝为“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过了三年，又尊玉皇大帝为“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昊天玉皇大天帝”。也就在这一时期，玉皇的地位上升为天上的最高神。

唐代奉老子为“圣祖”，真宗奉黄帝为“圣祖”；唐玄宗装神弄鬼，多次自称梦见神人，还诡称获得“灵宝符”而改年号为“天宝”，并在全国建真符观；宋真宗也装神弄鬼，多次自称梦见神人，编造“天书”下降的假话而改年号为“大中祥符”，并在全国建天庆观。但是，宋真宗崇道的目的跟玄宗大不一样。玄宗主要是追求长生，而真宗则是为了所谓外保国，内安民。他导演“天书”下降等一系列闹剧，是为了神化赵宋王朝，对外，想吓唬十分相信天神符命的辽国统治者，使他们收敛侵略野心；对内，也能起到镇服百姓的作用。所以他比较重视传统的道教符箓派。这一派也以祈福禳（ráng）灾，除妖驱邪的斋醮法术积极为朝廷服务。而道教中重视个人修炼成仙的派别，则不受重视。

宋徽宗，是北宋又一个著名的崇道皇帝。由于他昏庸无能，做皇帝才10余年就导致国家内忧外患不断，社会日益动乱。出于同真宗一样的目的，他与大臣蔡京以及宦官、道士共同策划了天神降临的闹剧。政和三年（1113）十一月，徽宗率文武百官到南郊祭天。半道上，他声称看见不远的地方像有楼台亭阁重重叠叠，问蔡京的儿子那是什么地方。蔡京的儿子装模作样地回答说，他也看见了，这些楼台亭阁隐隐约约都离地数十丈，还说看见了不少道装穿戴的仙童相继出现在半空中，连衣服眉眼都很清楚。徽宗于是亲自写了一篇《天真降临示见记》颁布全国，命令在京城修建迎真馆，大搞所谓迎接天神降临的活动。

过了三年，喜欢吹牛说大话的道士林灵素，听说徽宗自称曾经梦游天上的神霄府，便编造了一套鬼话，说天有九霄，最高一霄是神霄，那里设有神霄府。徽宗即是神霄府的神霄玉清王，又叫长生大帝君，是玉帝的长子。为了解救人间苦难，玉帝让他来到人间当皇帝。现在神霄府暂时由他的弟弟青华帝君代管。还说蔡京等人以及林灵素本人原来都是神霄府的仙官，为了协助徽宗治理天下才下凡的。徽宗听了，又是让林灵素改掉原来的名字，又是给他赐封号。

第二年（1117）二月，徽宗君臣和林灵素经过策划，又制造了一次天神降临事件。徽宗声称他的弟弟青华帝君夜里降临皇宫，带给他玉帝父亲的指示和天书等等。命令召集2000余名道士，由林灵素向他们宣告这件事。还下令京城无论官吏百姓，人人都要佩戴据说来自神霄府的秘传符箓。四月，徽宗又授意让道录院上表章册封自己为“救主道君皇帝”。徽宗导演天神降临嫌不过瘾，干脆自称天神下凡。

由于徽宗的大力推行，道教又一次达到兴盛高峰。全国各地道观林立，高级道士特别是那些道教首领地位显赫，各级官员对他们都“以客礼相见”。新的道教经书大批出笼，原来流传的也得到搜集整理。北宋初期第一次雕版印刷了佛教《大藏经》，这时第一次有了道教经典大汇集《政和万寿道藏》。

后来，这位自称天神下凡的皇帝，被金国抓去做了俘虏，死在异邦他乡。

南宋王朝吸取徽宗崇道祸国的教训，虽然也利用道教搞一些斋醮法事活动，但并不真正重视。只有宋理宗（赵昀，1224—1264年在位）稍稍不同。他曾经召见正一道士35代天师张可大，授权他总管南方正一道、上清派（茅山宗）、灵宝派等道派，以及直接为皇宫服务的道教宫观的所有宗教事务。理宗还向全国推荐道经《太上感应篇》，大肆宣扬道教的善恶报应思想，利用它来维护封建礼教，巩固自己的统治。

《太上感应篇》简称《感应篇》，作者可能是宋人李昌龄。其中对书题有一番解释：

太上者，是道门至尊之称也。由此动彼谓之感，由彼答此谓之应，言善恶动天地，必有报应也。

并说人身有“三尸神”，每时每刻都在记录这个人干的坏事。古代以十大天干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与十二地支即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配，用这一套东西来计算日期。据说每逢庚申日，这位三尸神就要上天报告它做的记录；这个人的寿命有多长，据说就是由他做的坏事和犯下的罪恶的大小轻重来决定的。这种“天人相感”、“善恶报应”的信仰在历史上可溯源至汉代以前。宋理宗在绍定年间（1228—1233），命令临安（今浙江杭州）太乙宫刻印《太上感应篇》，并颁发全国，使它产生了广泛影响。这种影响一直持续到明清时期的中国社会。这部书还流传到东亚各地，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7）也曾翻刻出版。

二　道教符箓派的发展

宋代帝王崇道，看中的主要是道教那套所谓能够为人祈福禳灾、除妖驱邪的东西。所以，注重符箓咒语、斋醮法事的符箓派得以兴盛一时。它促使一些历史传统本不注重符箓法术的派别也朝这个方向发展。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分别以龙虎山、茅山、阁皂山为本山的正一、上清、灵宝三大派被封为“经箓三山”，于是三派鼎立，都在江南地区传播发展。这些旧道派顺应历史潮流，改革教义教法，派生出了一些新的支派。同时，一些新符箓道派，如神霄、清微、净明等派，也应运而生。

（一）正一道

道教符箓派别中历史最久长的是正一派，它也叫正一道。正一道的前身是五斗米道，也就是天师道。据说张道陵四世子孙张盛从川陕一带迁到江西贵溪龙虎山，后来这里就成了正一派的中心。陆修静编写《三洞经书》目录时，四辅中正一部中所收的主要是六朝时流行的天师道经典，它的位置排在最后。隋唐时期，修习正一经法规定为入道者的入门课程，级别最低。到了北宋真宗时期，正一派得到朝廷重视，真宗下令改龙虎山真仙观为上清观，又召见第24代正一天师张正随，赐给他当时道士中级别最高的称号“先生”，这是正一天师首次得到朝廷赐号。从张正随开始，直到南宋末的第35代天师张可大，几乎代代正一天师都得到赵宋王朝的赐号。

正一派的中心——龙虎山

宋徽宗时，第30代天师张继先极得宠信。朝廷为他在京城附近修建了“崇道观”，龙虎山本营的上清观也升格为“上清正一宫”，有国家拨钱扩建，另外皇帝还给了巨额庙产。

自从张可大被宋理宗授予总管符箓各派的大权，正一派就取得了符箓派道教的统领地位。

正一道在元代也被尊宠。元世祖忽必烈于至元十三年（1276）召见第36代天师张宗演，请他吃饭，赐给他玉芙蓉冠，组金无缝服和银印，让他主领江南道教。第二年又封他为“宣道灵应神和真人”。此后，历代正一天师都被元统治者封为真人。第39代天师张嗣成，在泰定二年（1325）被封为“翊元崇德正一教主”，并被授权掌管全国道教事务。

元代，龙虎山天师府权力很大：可以建议任免江南各地道教事务管理官员和道观管理人员，向皇帝提出新建道教宫观的经费供给和人员编制，它还可以直接发放“度牒”，即道士身份证，批准人们当道士。元统治者采取这些措施，一方面是想利用天师道在汉民族中的深广影响来笼络人心，以缓解民族矛盾；另一方面是借助正一天师对江南道教的统领，加强对道教的管理。所以，元代对正一派的尊宠实际上超过了两宋。

正一道历来重视符箓咒语等道教法术。但第30代天师张继先吸收当时佛教禅宗和道教内丹派的学说，也提倡修炼内丹。他还向时兴的神霄派学习新符箓“神霄雷法”。南宋正一道士留用光因为传行新出的“五雷法”而出名。

宋元时期，正一道还出现了几个新支派。如传行新出“天心正法”符箓的天心派，传行“太一三元法箓”的太一道等。天心派在元初曾兴盛一时，太一道得到过金、元统治者的扶植，在华北地区广为传播。

（二）上清派（茅山宗）

上清派尊奉东晋魏华存为开山祖，自陶弘景建华阳馆于茅山，这里就成了该派的中心。唐代，茅山宗在道教各派中最为兴盛，出了像王远知、吴筠、潘师正和司马承祯等著名人物。北宋中期以后，这一派渐渐衰落。但是，自南北朝隋唐以来，上清派地位一直很高，修习上清经法是品级最高的道士课程，所以，赵宋王朝对它相当重视。上清派历代宗师都得到过朝廷封号。

上清道的发源地——茅山

注重道教修炼及其理论一向是上清派的传统。像吴筠、司马承祯等人，都在修炼理论上有贡献，并不以符箓法术出名。但既然它也是朝廷的御用工具，自然也要承担为帝王祈福禳灾的任务，发展它的符箓法术。在北宋中后期，它终于成为“经箓三山”之一。上清派第23代宗师朱自英，曾经为真宗祈神赐子，因为后来生了仁宗，被封为“国师”。第35代宗师任元阜，曾受南宋宁宗诏令，做大道场禳除水灾。第44代宗师王道孟，为元统治者祈雨驱蝗，得“真人”封号。

进入元代以后，上清派很少有著名宗师出现。

（三）灵宝派

灵宝派传统即长于斋醮法术。据陶弘景《真诰》记载，当时灵宝派占据茅山，举行诵经、斋戒等法事活动，每年“三月十八日，公私云集，车有数百乘，人将四五千，道俗男女，状如都市之众。看人惟共登山作《灵宝》唱赞，事讫便散”。历史上灵宝派不曾有过上清、正一两派的显贵，很少得到朝廷征召赐封。灵宝派道士主要活动于民间，在社会下层影响较大。元统治者对它较为重视，曾经封阁皂山万寿崇真宫第46代宗师杨伯为“太玄崇德翊教真人”。

灵宝派的祖庭——阁皂山

灵宝派的分支“东华派”，由两宋之际道士宁全真（1101—1181）开创。该支派讲究斋醮和内丹相结合，具有时代特点。

（四）符箓新派

宋元时期兴起的符箓新派，大都是受唐宋流行的道教内丹术的影响而产生的。其中比较重要的有神霄、清微和净明道等派别。

神霄派创始人是北宋末江西南丰道士王文卿。徽宗时，林灵素借助皇帝的力量推广神霄雷法，使它风行一时。此后它传承不绝，支派繁生。神霄雷法是一种据说能够召雷唤雨的符箓法术。该派认为道士作法必须以内丹修炼作为根基，“内炼成丹，外用成法”，主张融合内丹与符箓。

清微派的创始人是唐末广西零陵人祖舒。经五代北宋，至南宋晚期，其影响渐大。南宋理宗时，第10代宗师黄舜申以擅长清微雷法闻名京城，连皇兄赵孟端也拜他为师，跟他学习雷法。清微派创立人自称得到了上清、灵宝、楼观、正一四派真传，但该派实际上与上清派关系较为密切，上清派开山祖魏华存被该派排在祖舒前面。清微派的理论、教法跟神霄派相当接近，区别仅在于所用符箓不同，所以也有人把它们看作一回事。

净明道与灵宝派有很深的渊源关系。南宋建国之初，一位叫周真公的道士，利用江南地区对晋代许逊的信仰，称许逊等六位真仙降临，传所谓净明灵宝秘法，而兴起净明道。该派传行一种叫做“净明法”的新符箓，其实不过是灵宝旧符箓的翻新。周真公的净明道也重视内丹修炼，强调符箓与内丹的结合。但与神霄、清微二派不同的是，它十分重视忠孝伦理，形成该派特色。

元初，江西隐士刘玉以南昌为活动中心，再开净明道宗。刘玉的新净明道不承认与周真公的旧净明道有瓜葛，但实际上是旧净明道的发展。新净明道自称“净明忠孝道”，它进一步向当时的儒教靠拢，竭力调和佛道二教与儒教的关系，宣扬三教归一的宗教学说。

除了这些较大的符箓派系以外，宋元时期还有不少符箓小派。各派之间相互融合吸收，区别越来越小，到后来终于全部汇入正一道。

道教符箓派不仅接收了内丹术的影响，同时它也影响内丹派的发展。江南地区的一些内丹派别，如全真道、金丹派南宗，都有不少道士也兼习符箓派的神霄雷法。到了元末，这一地区的道教各派已经趋于一致。

清代设醮祈雨的手抄本

三　道教内丹成仙信仰的流行

宋元时期，道教外丹术仍有一定地位，出现了不少炼丹家和重要的炼丹术著作。宋代著名炼丹家吴悮，总结历代炼丹经验，写成《丹房须知》一书流行于世。著名文学家苏轼、苏辙，都曾经炼过丹。沈括的《梦溪笔谈》也有当时人炼丹的记载。

但总的来说，外丹术信仰从唐末五代起已经发生根本性危机，在走下坡路。同时，隋代以来已经在缓慢发展的内丹成仙信仰，赶上这一机会，迅速流传开来，进入两宋以后，内丹更加盛行，逐渐占据了道教修炼学说的主导地位。

五代时，后蜀彭晓完全从内丹学说的角度注释《周易参同契》，对当时内丹成仙信仰的发展产生了很大影响。这一时期，还形成了所谓“钟吕金丹派”，即打着汉钟离、吕洞宾旗号的一种内丹学说，后来修炼内丹的道士对它十分推崇。汉钟离和吕洞宾后来成了道教传说的“八仙”人物。吕洞宾可能是五代时期的一位道士。汉钟离是不是真有其人，现在已经弄不清。

内丹学说把人的身体当成烧炼用的炉鼎，认为人身体内部有精、气和神，它们就是药物原料，它们在人体内部被烧炼成“丹”，人就能成仙。内丹修炼的具体功法很多地方同气功锻炼有相似之处。宋代官僚士大夫热衷于此道的不少。如北宋苏轼，少年时曾在眉山跟道士张易简学习，生平不但喜欢收集抄录这方面的东西，自己也亲身锻炼，学习内丹胎息养气之术。流传下来的《苏沈良方》这部书，就是后人将他抄录和写作的这方面的文章附在沈括写的一本医药方书著作的后面而成的。南宋曾慥（zào），号至游子，担任过虔州和荆南二州的长官以及中央部门的右文殿修撰等官职，“晚欲养生，潜心至道”（曾慥《集仙传·序》），到老时想学养生之道，于是专心钻研，收集道教内丹养生各家各派的学说，并加上他自己的见解，编成《道枢》一书。这本书保存了很多南宋以前道教的有关文献，具有研究价值。

道教炼丹术无论外丹也好，内丹也好，都被道士们搞得十分神秘。炼丹术的传授，只在师徒个人之间进行，而且多是些修炼口诀之类，难得形成文字。即使写成著作，也故意把它说得闪闪烁烁，很不明白。内丹术著作一般都大量从外丹术那里“借”名词术语，如炉鼎、铅汞药物、烹炼、火候等等，同时还使用很多暗语。据说如果直接写明说清，容易传到不当传的人手中，遭到神的责备。是不是真的如此，只有天知道了。

北宋时期内丹学说的集大成者是张伯端。他字平叔，号紫阳。据他自己说，从小时候起，他就学习儒、佛、道三家的经书，还学习天文、地理、医学和兵法等等。张伯端科举考试中了进士，但后来因受牵连丢了官，于是对官场心灰意冷，专心研究丹书，写成《悟真篇》等内丹著作。

张伯端的内丹学说，把人的身体看作一个小天地，大天地是生成万物的大炉鼎，人体小天地是小炉鼎。在人体内炼丹，要懂得天地生成万物的所谓规则。他在《悟真篇》中说：

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

阴阳再合成三体，三体重生万物昌。

这是道生万物的过程和顺序。如果按照相反的顺序修炼，从尾巴开始，再到头，即达到原来的出发点“道”，就能跟道合在一起。道是永生不灭的，所以与道合一就能成仙不死。

在具体修炼步骤上，他主张先从调整呼吸入手，在内丹学说中叫做先修命。从气和精修炼起，再到神，叫做先命后性。张伯端本人不是出家的道士，也没有打算创立教派，组织教团。但在他的学说影响下，形成了所谓“金丹派南宗”。这种内丹道派不同于一般的道教派别，它没有教团组织，没有自己的宫观庙宇，也没有职业道士。它的延续是通过个别秘密传授丹诀的方式进行的。直到后来，南宗中有人兼学道教符箓派的神霄雷法，并向官府申请建立活动中心，才渐渐有了教团组织。

除张伯端南宗外，宋代还有其他一些内丹流派。其中影响较大的有所谓陈抟（tuán）派。陈抟，字图南，自号扶摇子，活跃于五代宋初。他自小学习儒、佛、道各家学说，年轻时志向很大，据说“图南”这个名字就是想要“南面称王”的意思。但陈抟时运不济，连进士也没有考上。后来他决心隐居，先在武当山隐居20多年，后来又到了华山。后周世宗（柴荣，954—959年在位）喜好黄白术（炼金术），有人说陈抟很懂，于是就派人找了来。不料陈抟却劝世宗多关心天下百姓的事，不要浪费精力在黄白术上。宋太宗时曾经两次得到召见。传说出自陈抟的《无极图》，主张修炼内丹先要在心上下工夫，然后按顺序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复归于无极（道）而成仙不死。因为陈抟把心神（性）的修炼放在前面，所以这种内丹学说是先性后命的。

先天太极图（此图最早见于《六书本义》，据传出自陈传之手）

今天成为道教标志的被称之为太极图的阴阳鱼图案，据说同陈抟以及他的学生种放传下来的几种用来说明道教思想的图，有一些渊源关系。

两宋的内丹学说都顺应当时思想潮流，提倡儒、佛、道三教合一。

道教内丹术吸收了中国医学中很多养生保健的思想内容，积累了不少气功锻炼材料，当然其中也含有不少成仙不死和其他虚夸、荒诞的内容。

四　道教尊神信仰的演变

道教是多神教，崇奉的神灵很多，天神、地祇、人鬼无所不包。后世道教尊奉的最高神是三清，即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这是在长期历史发展变化过程中逐渐形成并定格的。

东汉时期道教出世，三张五斗米道尊奉天、地、水三官神。信道者有病须“叩头思过”；神职人员可为病人沟通，向三官神祷告请罪。这种三官神信仰带有很浓的原始自然崇拜色彩。

进入魏晋以后，道教各派都假托神的名义撰造经书，所奉的尊神显得十分混乱。南方葛洪不以老子崇拜为然，他结合荆楚地区有关盘古开天辟地神话及崇拜习俗，推出一位将天地万物始祖与道教始祖合二为一的尊神——元始天王：

昔……天地日月未具，状如鸡子，混沌玄黄。已有盘古真人，天地之精，自号元始天王，游乎其中。（葛洪《枕中书》）

并将中国古史传说中的三皇五帝也都纳入这一道教创世神话之中。

北方寇谦之改革旧天师道，却是利用其对老子的信仰，打着老君的旗号，达到其目的的。对老子的崇拜，至少从汉代已经开始。东汉边韶《老子铭》说：“老子离合乎混沌之气，与三光为终始”，“道成身化，蝉蜕渡世”。并说老子自从伏羲神农以来，各个朝代都要改变形貌，来到这个世界“为圣者作师”。五斗米道虽然并未留下奉老子为教主的明确记载，但《老子想尔注》中说：“一散形为气，聚形为太上老君”，并奉《老子》为教内诵习的主要经典，可见其地位之高。寇谦之的时代，至少在北方大地，老子已被奉为道教教祖是毫无疑问的。《魏书·释老志》就说，道教出于老子。老子先天地而生，之后才有世界万物的形成。老子既是上天诸帝的宗主，也是各路神仙的领袖。关于老子的形象，魏晋流传很广的一种说法是：

身长九尺，黄色，鸟喙（huì），隆鼻，秀眉长五寸，耳长七寸，额有三理上下彻，足有八卦。以神龟为床，住金楼玉堂，白银为阶，五色云为衣，重叠之冠，锋铤（tíng）之剑，从黄童百二十人。左有十二青龙，右有二十六白虎，前有二十四朱雀，后有七十二玄武。（葛洪《抱朴子内篇·杂应》）

这里活画出一位教祖神威飞扬的样子。

到了梁陶弘景，道教各派神仙开始被整合成一个有层阶秩序的系统。《真灵位业图》前四个阶层居中位的尊神依次是“玉清虚皇道君，应号元始天尊”；“上清高圣太上玉晨玄皇大道君”，后来叫作上清灵宝天尊；“太极金阙帝君，姓李”以及“太清太上老君”。到了后来，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的说法逐渐固定下来。三清的名号，最初出现于六朝，大概在陆修静之后不久。

宋代朱熹认为，道教三清“盖效释氏‘三身’而为之耳”（《朱子语类·论道教》）。佛教有一佛显三身的说法，道教有老子一气化三清的说法，还有说三清都是元始天尊的化身的。道教三清尊神崇拜的形成，其中有佛教的影响，也与天师道旧来的所谓“玄、元、始”三气化为三清天的说法有关。

唐代皇帝奉老子为自家祖宗，道教因老子而兴盛。这种一而三，三而一的关于三清的说法，大为流行。三清神自此也就定格，成为道教至上神。

宋代特别崇奉的玉皇大帝，本来属于位置在三清之下的四位天帝（又叫四御）之一。玉皇大帝全称是“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大帝”，也叫“玄穹高上玉皇大帝”。据《玉皇本行集经》的说法，他是光严妙乐国的王子，舍弃了王位，在普明香严山中学道修真，辅国救民，度化群生，经历3200劫后，始证金仙，号为清静自然觉王如来，又经过亿次劫难，才成为玉帝。这里杂有佛教的说法，可见道教神仙世界的建构与佛教的影响确有关系。四御另三位是：中天紫微北极大帝，据说是协助玉皇执掌天经地纬、日月星辰和四时气候的神；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是协助玉皇执掌南北极和天地人三才，统御诸星，并主掌人间战争的神；承天效法土皇地祇，是执掌阴阳生育万物之美和大地山河之秀的神。

宋代皇帝说自己的始祖是赵玄朗，他是道教教主，玉皇大帝也受到高规格待遇。对玉皇大帝的尊崇和普遍祭祀，造成了广泛而又久远的社会影响。宋代统治者撰造的赵姓道教教主，随着宋王朝的灭亡，没有在道教中保住其地位。但玉皇大帝却被当成了天上的皇帝。《西游记》中描写玉皇大帝统治上天神仙世界，连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都要听他的，代表了宋以后民间仍然流行的这种看法。

后世道教中，太上老君位置是在玉皇大帝之上的。反映在道教宫观建筑配置上，三清殿必在四御之上。另外，道观供奉三清神像，通常元始天尊居中，手指间有一圆球，据说它象征天地未开、万物元始时的混沌情状。山西芮城永乐宫保留了许多元代壁画，其中三清殿的《朝元图》，描绘的即是群仙朝拜元始天尊的情形。

永乐宫壁画《朝元图》

道教将古代对日月五星、二十八宿诸星以及北斗星的信仰崇拜也吸收进来，把它们奉为神明。在道教信仰中，太阳是大明之神，月亮是夜明之神。它们分别为男神和女神。五星，就是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和土星，古代又叫岁星、镇星、太白星、辰星、荧惑星。它们和日月合称七曜（yào）。二十八宿诸星和北斗星也是道教重要星神。其中特别是斗星信仰，在中国十分普遍。道教称，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东斗主算，西斗记名，中斗总括，监管下界生灵。人要是能够礼拜它们，即可消灾解厄，增福延年。

二十八宿与四方之神的信仰深有关系。所谓四方之神，即是青龙、朱雀、玄武和白虎。前面说到老子形象时，提到他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就是这四方之神。中国古代以坐北面南为尊，有一句话把帝王统治权术叫“君王面南之术”就是这样来的。青龙是东方之神，所以在左；白虎是西方之神，所以在右；朱雀是南方之神，所以在前；玄武是北方之神，所以在后。因二十八宿中东方角、亢、氐、房、心、箕、尾七宿排列形状似龙形，按照古代五方配五行和五色的说法，东方属木，其色青。所以青龙成为东方之神。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宿排列形状似鸟，照其说法，南方属火，其色赤，所以叫朱雀，是南方之神。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排列似虎形，西方属金，其色白，所以叫白虎，是西方之神。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排列似龟形，或似龟蛇合体，北方属水，其色玄（黑），所以叫玄武，是北方之神。它们多成为护卫神，以显示主神的八面威风。

永乐宫壁画《天蓬大元帅及十二元神》

五　全真道的兴盛

全真道的开创人是王喆（zhé）。王喆原名中孚，字允卿，生于北宋政和二年（1112），陕西咸阳大魏村人，家庭是当地豪富。他自小学习儒家经典，打算走一条普通知识分子应考求官的道路。但当时正是北宋末期，金兵很快挥戈南下，赵宋王室南渡，躲在江南这块地方苟且偷安，北方沦陷于金人之手。不久，南宋朝廷向金称臣议和，使北方汉族人民恢复故国的希望化为泡影。为了巩固北方的统治，入主中原的金廷采取了一系列笼络人心的措施。如仿照汉族统治者的办法，对宗教采取扶植政策，并且开始实行科举考试制度。王喆同其他出身于普通地主家庭的知识分子一样，转过身来参加金廷的考试，想求取功名富贵。据说他中过武举，但只当上了一名职位很低的小官。直到47岁，还没有飞黄腾达，于是他决心修道，走上了职业宗教家的人生道路。

金正隆六年（1161）王喆弃家出走，在终南山南时村挖了一个洞穴，把它叫做“活死人墓”，住在里面修道。就在这一年，金廷召见了道士刘德仁，赐居京城天长观。刘德仁是“大道教”（元代叫“真大道”）的教主。在这之前，金廷也召见过太一道的教主萧抱珍。太一道、大道教都是在金人占领中原后不久创立的。加上王喆接着创立的全真道，这创立于金初的三大道派就是历史上所说的“新道教”。说它们新，主要相对于北方原来的御用符箓派道教而言的。旧的御用道教因为内部腐化堕落，早已失去了民众基础。随着北宋的沦亡，各地宫观多半毁于兵火，它基本上在北方大地上消失了。但处于深重战争灾难之中的北方人民需要寻找精神慰藉，金统治者也需要道教辅助它的统治。新道教就是在这一历史时期产生的。

太一道以“太一三元法箓”为人祈神治病，大道教主旨是劝人安贫知足，靠自己的耕作劳动养活自己。因为二教的教主文化素养都较差，教义过于简单，还不能满足当时社会各方面的需求，所以，全真道应运而生。

王喆在南时村“穴居修道”有好几年，大概这时期他的新宗教思想已经完全成熟。然而，他在附近并没有找到几个信徒。金世宗大定七年（1167），王喆一把火烧掉了自己居住的茅庵，东出潼关，赴山东半岛，正式树起“全真”的旗号，先后招收了马钰、谭处端、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这七大弟子。王喆通过自己出色的宣传鼓动，加上七大弟子的协助，很快在文登、宁海、福山、莱州一带建立起群众性的教团组织。大定九年（1169），他率领丘、刘、谭、马四大弟子返回陕西传教，在半路上死去。王喆在山东半岛的传教活动前后只有短短三年，但已经在理论和组织两方面为全真道的兴盛奠定了基础。

全真道创教初期，教风十分简朴刻苦。道士们不建宫观，大多靠四处乞讨度日。王喆七大弟子都是苦行僧式的人物。像马钰，修道时每天只讨食一钵面，一年四季赤脚走路，夏天不喝水，冬天不烤火。王处一曾经在砂石中跪到膝盖磨烂露出骨头，赤脚登山，不畏荆棘岩石，人称“铁脚”。丘处机每天讨吃一次饭，随身总带一件蓑衣，人称“蓑衣先生”。他们的行为逐渐引起社会上的重视，使全真道得以迅速传播。同时也引起金廷的猜忌，怕他们鼓动百姓反金，一度被禁止过。

民间绘画中的“全真七子”形象

使全真道真正进入全盛时期的是丘处机。丘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登州栖霞（今山东省烟台市栖霞市）人。19岁时拜王喆为师，后继刘处玄成为全真道掌教人。他积极进行社会活动，特别注意争取金廷的承认和重视，并开始以山东栖霞市太虚观为中心，建立宗教活动基地。大定二十八年（1188），金世宗召丘处机进京问道。继世宗即位的章宗对他也很尊敬。由于他的活动，全真道势力日渐强大。当时蒙古族已经崛起，也想同金和南宋争夺中原，三方都把丘处机全真道作为争取的重要目标。丘处机审时度势，认定南宋朝廷气数已尽，金朝也已腐败。当金宣宗和南宋宁宗于公元1219年先后派遣使者到山东栖霞召见丘处机时，他都没有应诏。没多久，远在西域进行征战的成吉思汗派侍臣刘仲禄来召见，丘处机没有放过这一与蒙古交接的机会，以73岁的高龄，率领18个弟子跋涉数万里，远赴中亚撒马尔罕成吉思汗的行营去见这位蒙古最高统治者。丘处机劝成吉思汗敬天、爱民、戒杀，奉行清静无为之道，博得这位蒙古大汗的欢心，被尊称为“丘神仙”。成吉思汗还让他掌管天下道教，并授予全真道士免除一切赋税的特权。

丘祖西行记群像雕塑，位于山东栖霞太虚观

得到蒙古统治者所给的自由建造宫观和广收徒众的权力，全真教的扩展更加迅速。很多以为蒙古贵族服务为耻的汉族知识分子都纷纷加入全真道。它成了当时人们精神和生活上的一个世外桃源。

元统一中国后，北方的全真道渡江南传，江南原来的金丹派南宗也汇入全真道。这时，全真道传遍大江南北，达到兴盛顶点。

全真道因元统治者的支持而盛极一时，教风逐渐发生变化。全真道的上层道士居住在京城，与朝廷官僚往来，宫观规模宏大，生活豪华奢侈，内部出现的腐化，最终导致它走向衰落。元中期到元末，全真道已经外盛内衰，开始走下坡路了。

全真道顺应当时社会思潮，竭力宣扬三教合一，同时尊奉道教的太上老君，佛教的释迦牟尼和儒教的孔子；入道的人既读道教所奉的《道德经》，也读佛教的《般若心经》及儒家《孝经》等经典。

全真道跟佛教吵过架，还是关于“老子化胡”的老问题。起因却是他们在北方大建宫观时，侵占了不少佛教寺院，结果全真道吵输了。但这并没有影响它向佛教学习。它学佛教的“众生皆有佛性”的说法，宣扬人人都能成仙。还仿效禅宗的打坐等修炼方式。在组织形式上，它也模仿佛教，说家庭是牢狱、火坑，提倡出家修道等等。

全真道虽然主张出家，但对儒家封建纲常伦理十分重视，把“忠君王，孝顺父母师资”放在修炼的首位。陈致虚说：“夫金丹之道，先明三纲五常……纲常既明，则道自纲常而出，非纲常之外别有道也。”（《金丹大要》卷九）把儒家纲常伦理吹捧得更高。

全真道与江南的金丹派汇合后，原来以王喆为开创人的北方全真道一系被称为北宗。南北宗的内丹修炼思想都发源于钟吕金丹派。与南宗主张先命后性不同，全真道主张先性后命，跟陈抟的学说相近，也是教人修炼时先收心，达到一念不生，这叫“明心见性”。然后调整呼吸，按顺序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全真道吸收佛教和儒教的思想内容，最终要归结到它主张的内丹修炼成仙上来。全真道的内丹学说认为人心具有“真性”，它又叫元神、元性、真心等等，是不生不灭、不变不化的。成仙的根据就建立在它上面。王喆《金关玉锁诀》中描绘了由元神炼化到达最高阶段时，便有“阳神”出壳而飞升仙界的境况。全真道士解释教名“全真”，说就是保全“真性”的意思。也有人说，全真道的宗旨要求个人内修的“真功”与救济社会的“真行”相结合。真功，就是所谓“明心见性”、“除情去欲”之类；真行，就是所谓“忍耻含垢，苦己利人”之类。二者双全，就叫全真。全真道所谓“明心见性”的真功修炼说法，来自佛教的思想。它的所谓“真行”，则多融合儒家道德伦理实践。

元末以后，全真道在思想教义上没有多少新的发展。

第五章　明清时期的道教

元代中叶以后，道教各派渐渐合归于正一和全真两大派。到了明代，正一道比较活跃，全真道则受朝廷冷落。明末清初，全真道兴旺过一阵子。清统治者对道教不怎么重视。

总的说来，在明清两朝的500多年间，中国封建社会逐渐走向衰落，以致解体，这一时期的道教在各方面都没有多少新的发展，也处于停滞状况以致逐渐衰落。

一　明王朝与道教

明初，对佛道二教都采取严格控制的政策。明太祖朱元璋多次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整顿宗教，禁止和尚、道士随便举行斋醮法事活动，让各府、州、县只留一所较大的佛寺和一所较大的道观，把所有的和尚、道士合到一起集中管理。严禁他们“杂处于外，与民相混”（《太祖实录》卷一八四），也就是不许这些和尚、道士与老百姓混杂着居住。还规定，各处留下的大道观要把合并居住的道士编成班，每班让一名年纪大的道士负责。除了负责的道士外，其余的不许随便出观或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和尚和道士都有人数限制。府一级40人，州一级30人，县一级20人。喜欢在深山老林中修炼的全真道士，也只限于一二人，三人以上一律不准。普通老百姓男的年纪在40岁以下，女的50岁以下，都不准出家。明太祖洪武二十八年（1395），命令全国的和尚、道士到京城参加职业考试，不合格的不发给度牒，即官府承认的身份证书。通过这个办法，取消了一大批和尚、道士的资格。

据说，朱元璋之所以采取这些政策和措施，主要是害怕宗教同农民起义搅在一起，不利于他的统治。朱元璋自己当年参加农民起义，从普通老百姓变成一国的皇帝，就利用过宗教。他上台后，便处处小心提防。另外，他觉得治理国家，还是得靠儒教。儒教讲忠孝伦理，对他当皇帝有利。

但朱元璋对道教特别是正一道那套祈神降福、驱邪除妖的斋醮活动还是很欣赏的，认为它能“益人伦，厚风俗”，也就是能够起到神化明王朝的作用。对于全真道，朱元璋以为它不过是“修身养性独为自己而已”，不能满足他巩固封建统治的需要。朱元璋让龙虎山第42代天师张正常掌管全国道教，对全真道不重视。洪武七年（1374），朱元璋亲自制订道教斋醮仪轨，颁布全国实行。有时他自己也亲自斋戒祈祷。

明初的这些作法，对整个明代都有一定影响。后来的明朝皇帝都喜欢搞斋醮法事活动，国家节庆日子、皇帝和皇后的生日、忌日、旱灾水涝，大事小事都要叫道士做法事。

明成祖朱棣（1402—1424年在位）自命为真武神转世。真武神就是道教敬奉的“玄天真武大帝”，据说湖北武当山是这位天神的居住地。所以，明成祖在位期间曾经动用大批人力物力，大修武当山道观。

明世宗也就是嘉靖皇帝（1521—1566年在位），对道教的崇奉在明代皇帝中是最突出的，可以说是第二个宋徽宗。他当上皇帝后，不论什么事，都要请神赐福。有时举行一次觉得不够灵验，就举行两三次。如果觉得灵验，还要举行盛大的斋醮活动感谢神的保佑。他自己身穿道袍，戴道士的帽子，还教后妃宫女都这样穿戴，一齐唱念经文咒语，搞得一片乌烟瘴气。他当皇帝几十年，斋醮法事常年不断。另外，他相信仙方丹药，一些道士如邵元节、陶仲文等人都来给他献秘方，以求得宠信。

明朝皇帝中有不少吃丹药丢了命。

皇帝没有节制地崇奉道教，使明朝的政治变得更加黑暗和荒唐。历史上所谓“青词宰相”，就出在嘉靖时代。青词本来是道士做斋醮法事时奉献给神的词章，没有任何治国安民的实际内容。由于嘉靖皇帝沉迷于斋醮法事，撰写青词就成了礼部官员的日常事务，青词写得好与坏，竟成了能否升官的标准。当时有不少人因为会写青词而当上了宰相。像大奸臣严嵩，就是靠青词起家的。他勾结道士陶仲文，与另一位“青词宰相”夏言争权。皇帝夜里派人窥探他们两个在家中的动静，那夏言全然不知道，在床上呼呼大睡；严嵩早有人通风报信，就坐在灯下假装修改青词稿子。靠这些手段，严嵩一步一步排挤掉政敌，爬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嘉靖一朝还有一位叫严讷的宰相，因为老担心青词写不好，呕心沥血成了病，老也治不好。这些重臣成天操心的不是政务，国家能好到哪里去！

有些头脑清醒的大臣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就给嘉靖上书提意见，结果不是丢掉了官职就是丢掉了脑袋。当时有名的清官海瑞，自己先买了棺材，跟家里的人告了别，抱着一死的决心，向皇帝上书反对崇奉道教。皇帝看他上这种奏章，十分震怒，下令叫人快抓他，别让跑了。身边的宦官说，这人是个呆子，上书时知道自己会死，已经买好了棺材，不会跑的。嘉靖听了一愣，这才拾起奏章看了下去。到后来还是把海瑞关了起来。要不是嘉靖很快就死了，不知道海瑞还能不能活着从死囚牢中出来。

明末，天下大乱，崇祯皇帝朱由检（1627—1644年在位）还找道士来设道场，希望天神保佑明朝世世代代传下去。这位道士装神弄鬼，最后告诉他，上帝已经派“北极佑圣真君”把妖魔收拾干净了，大明帝国国运长久。崇祯十分高兴，信以为真。谁知不久农民起义军就打进北京，他只有上吊的一条路。

明代皇帝的崇道同历史上其他朝代皇帝一样，目的一是为王朝统治祈神赐福，二是为了自己长生不死，在内容上也与过去没有不同。

二　《道藏》的编修

明代编修《道藏》的工作值得一提。

历史上，自南北朝以来各朝代都有人整理道教经书，编写道经书目。陆修静稍后，有孟法师、陶弘景等人编写道经目录。隋唐做这项工作的就更多了。唐玄宗崇信道教，曾专门派人搜访道经，编写成历史上第一部《道藏》，并让人抄写，流传。但不久，爆发安史之乱，朝廷收藏的道经毁于战火。五代杜光庭等人也整理过道经。

宋代的《道藏》编修工作成绩很大。先是宋太宗命令徐铉等人校正道经。后来宋真宗在大中祥符初年，让王钦若主持《道藏》的整理工作。不久，又让张君房编修《大宋天宫宝藏》。张君房完成这项工作后，又挑他认为比较重要的道经编成一部《云笈七籤》，它流传下来了。宋徽宗曾经命令重新校理《道藏》，不久又雕版印刷《政和万寿道藏》，它是历史上第一部全部刊印的《道藏》。

金元时期，孙明道前后花了几年时间，搜访道经，对已有残缺的《政和万寿道藏》进行增补，刊行了《大金玄都宝藏》。公元1244年，道士宋德方在蒙古皇室的支持下搜罗道经，编成并刊行《玄都宝藏》，这部道藏据说有7800多卷。光从卷数看，它恐怕是历代道藏中部头最大的一部了。但10余年后，道藏经书遭到焚毁的大劫。起因是佛道二教吵架的老问题，即《化胡经》的真伪问题。佛道二教在宪宗（孛儿只斤蒙哥）面前辩论，道教方面没有辩过佛教僧人福裕和帝师八思巴，宪宗下令禁止《老子八十一化图》的传布，并焚毀数十部道经。又过了20余年，在13世纪80年代初，佛教徒控告全真教“长春宫道众谋害僧录广渊”，以及上次规定焚毁的道经“多有隐匿未毁”，元世祖忽必烈诏令全真教首领祁至诚焚毁大部道经和印板，道藏经遭受更大毁损。元朝两次焚烧《道藏》，加上元末天下大乱，《道藏》经版没有能够完整保存下来。

到了明代，第43代天师张宇初等人受朝廷之命负责编修事宜。张宇初死后，由他的弟弟第44代天师张宇清继续负责。直到明英宗正统十年（1445）终于完成《正统道藏》的印刷刊行。明神宗万历三十五年（1607），第50代天师张国祥又受命编成《续道藏》。这两部加起来共有道书约1500种，5485卷，分装为512函，每函按《千字文》顺序编号，它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正统道藏》。《千字文》是南北朝时梁周兴嗣写的一部儿童启蒙读物，全文共1000字，只有个别字重复出现两次。识字的人从小把这部四字韵文的读物背得滚瓜烂熟，它被用作道藏经的卷册序号，使用者要在卷帙浩繁的道藏中查找某一字号的道经，不怎么费力。

历史上道教的经典是逐渐增多的。越到后来，《道藏》的部头越大，收进去的道书越多。明代这部《正统道藏》是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部《道藏》，内容十分庞杂，篇卷数量很大，是一部大丛书。其中既有大批道教的经典、丹经、符箓、戒律以及神仙人物传记、宫观山志等等，又有儒家和诸子百家著作上百种，其中不少著作全靠收入《道藏》才得以保存下来。此外，它还收入不少有关中国古代科学技术的著作，如医药学著作和天文历法著作等等。

明代以后卷帙较多的道教丛书主要有三种，即《道藏续编》、《道藏辑要》和《道藏精华录》。《道藏续编》由清闵一德编成，多收清人著作，但只有第一集23种。《道藏辑要》由道士彭定求完成于清康熙年间，收道书近300种，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明《道藏》中没有的明清人的著作。《道藏精华录》是由宋一子辑成的，其中有一部分是清朝和民国初年的著作。

本世纪初在甘肃敦煌发现的遗书中，也有不少是道教文献。这些都是研究道教的重要资料。

道教文献特别是《正统道藏》这部丛书，客观上保存了一大批中国古代文献，对今天了解和研究道教的历史和中国古代学术思想史以及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史，都具有重要价值。

三　明清流行的道教俗神信仰

广泛流行于明清社会的各种道教俗神信仰，如城隍、土地、灶君、药王、财神、关公、天妃妈祖信仰等等，长久地影响着中国人的家庭生活和社会生活。

江西民间的城隍庙会

城隍神本来是中国民间信仰中的城市保护神，平时管保佑一方百姓不受水旱疾疫之苦；战争时保佑守土平安、城市完固。最早见于历史文献记载的，是建于三国吴赤乌二年（239）的芜湖城隍，可见城隍祭祀最初主要流行于南方。宋代将它列为国家祭祀活动之一。元代曾加封大都城隍神为护国保宁王，城隍夫人为护国保宁王妃。这是城隍夫人也受封赐的开始。明代崇祀城隍更盛。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二年（1369）诏令天下，将都、府、州、县各级城隍分别封以王、公、侯、伯的爵号。如京都城隍被封为承天鉴国司民升福明灵王，为正一品；府城隍为鉴察司民城隍威灵公，正二品等等。第二年，诏令去城隍爵号，但称某府、州、县之神，并加以祭祀。又制定城隍庙建筑规格，规定府、州、县城隍庙与当地官署正衙高广规格相同。清代大体承袭前代做法，朝廷每年仲秋祭祀都城隍；每月朔望日有关部门要去上香祭拜。

大约从宋代开始，道教将城隍神纳入自己的神灵系统，以其为管领亡魂之神，并负责收捕为害地方的各路神鬼妖精。《太上老君说城隍感应消灾集福妙经》中赋予城隍神极高权力，它成了权掌天下、威镇万邦的道教尊神。

中国各地很多风俗与城隍信仰的盛行有关。如城隍赛会、城隍出巡、城隍庙市庙会，等等。明清时期北京的城隍庙市和天津的城隍庙会十分有名，现台北市每年五月十日的城隍出巡，仍然是规模盛大的祭典活动。

土地是古代村社守护神，是道教所谓地祇也就是基层神灵之一，级别比城隍低，从前遍布于中国乡村。据说它能保佑地方清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地所设大部分是一小龛，其中塑一白发黑衣公公，旁边总有土地奶奶相伴。也有稍大一些的庙。

民国时的灶君画

灶君又叫灶王，传说中主管一家饮食，后来演变成能操一家生死祸福的神。它的起源很早，各个时代所传姓名不一。灶神的形象古代传说中也男女不一，后来以男神形象固定下来。唐宋以后，每年腊月二十三日祭祀灶神，成为习俗。据说灶神平日记录一家人的功过是非，这一日上天庭禀告。民间习俗，供奉灶神于灶头，并在其上天之日放一些糖果在灶神座前，希望能粘贴住他的口，以免他在天庭说一家人的坏话。除夕夜，要迎接他下降返回。道教经典中有《太上洞真安灶经》、《太上灵宝补谢灶王经》等。灶神的级别大概比土地还低，但它深入每家每户，实际影响非同小可。祭灶也就演变成为中国重要的岁时风俗之一。

乾隆期间的文财神

财神有文武两种。文财神据说是春秋战国时的范蠡，就是那位帮助越王勾践破吴，后来带着美女西施轻舟入海而成巨富的陶朱公。武财神叫赵公明，也叫赵公元帅。道教的说法，张道陵修炼仙丹，请玉皇大帝派神守护，玉皇大帝派来的就是这位，还封之为“正一玄坛元帅”。这位财神爷神通广大，能驱雷役电，除瘟祛灾，使人买卖发财。它的形象，黑面浓须，头戴铁冠，手执铁鞭，身跨黑虎，所以又叫“黑虎玄坛”。武财神的香火要比文财神更盛一些。到了后来，被抬到几乎与孔子平起平坐地位的“武圣人”关羽关云长，也有人奉之为财神。

药王神是孙思邈，也有供奉传说中的神医扁鹊的。药王庙遍布于旧时中国的城市乡村。清初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一书中记载，“都城药王庙极多”，最著名的有四座，即东、西、南、北药王庙。“岁之四月中旬至廿八日为药王诞辰，香火极盛；惟除夕至元旦彻夜不断。拜庙进香者多不得入庙，于神路街外设香池数处，焚香遥拜。”每年除四月药王诞辰时节香火旺盛之外，除夕和元旦这两天拜药王的更多，进不了庙的只好在远处临时设案烧香遥拜。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到当时药王崇拜的盛况。

三国时蜀汉大将关羽，死后被崇奉为神，佛道二教都争相拉拢。佛教封关羽为护法伽蓝；道教方面，先是在宋代有关羽应龙虎山张天师之召，显形御前，降魔伏怪的故事流传，明初各地武庙成了关岳庙，即是将关羽和岳飞一同祭祀，并称之为关壮缪公。万历年间，有道士奏请皇帝进爵加号，封关羽为帝，后来，关羽即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从宋徽宗开始，前后共有15个皇帝，其中包括清同治皇帝，给关羽加封授匾。清代赵翼说：“今且南极岭表，北极塞垣，凡儿童妇女，未有不震其威灵者。”（《陔余丛考》卷三十五）直到今天，关羽信仰随着华人漂洋过海，在海外也有传播。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横滨中国城仍有关帝庙落成。

武财神关羽（藏于甘肃省武威市古浪县博物馆）

天妃，又称天后，闽南、台湾一带民间称为妈祖，或者马祖。原来是福建莆田一带渔民、船户的保护神。据说，妈祖是闽南人对未出嫁的姑娘的称呼。从一些传说材料看，这位妈祖可能就是五代时曾任闽王统军兵马使的林愿的第六个女儿，她正是莆田人。于宋徽宗宣和五年（1123）被封为神，并得封号“顺济”，所以后来妈祖也被称作“顺济圣妃”。元世祖至元年间册封为“护国天妃”，清康熙年间加封“天后圣母”，咸丰同治年间还在加封，最长的封号长达70字。

南沙天后宫妈祖像

天妃信仰起源于福建一带民间，但经皇帝册封后，即广泛流行。道教有《太上老君说天妃灵验经》，说天妃是妙行玉女降世，三月二十三日诞生，有平波息浪救助舟船和起死回生很多神通。台湾和福建、浙江东南沿海一带天后宫到处可见。天妃的“灵迹”传说主要集中在保护渔民的渔业和所有航海活动等方面。最初被封，据说就是因保护了出使高丽的使者所乘之船免遭沉没之灾，使者回京上奏皇帝后得到的。

至于保佑子孙繁衍、多子多福的神，因为佛教的送子观音香火极盛，道教还没有一位神能在这方面与之分庭抗礼。但在泰山，有一位被称为“泰山老奶奶”的碧霞元君神，直到今天，还在享受人间香火。她跟赵玄朗一样，也是宋真宗崇道制造出来的神。几百年来在泰山十八盘上攀登的人流中，不知有多少是上山祈求美满姻缘，赐子送孙和祷告消灾祛病的！

除此之外，道教俗神中较为重要的还有梓童帝君、二郎神以及本来属于民间信仰中的一些凶神和邪神，如五通神等等。

明清时，一些道教特有的神也在民间极得人缘。最出名的，要数福禄寿三星和八仙了。福禄寿，很少人不希求，所以这三星几乎家家都要供奉礼拜。八仙之名出现很早，但直到明代，才确定为张果老、铁拐李（李铁拐）、汉钟离（钟离权）、吕洞宾、曹国舅、韩湘子、何仙姑、蓝采和这八位。山西芮城永乐宫元代壁画“八仙过海”中，就没有后世那位年轻貌美、善解人意的何仙姑形象。八仙中吕洞宾吕纯阳最广为人知。永乐宫中就有纯阳殿，壁画都以吕洞宾传奇为题材。

清代有人说：“予尝谓佛菩萨中之观音，神仙中之纯阳，鬼神中之关壮缪（关羽），皆神圣中之最有时运者，莫知其所以然而然矣。举天下之人，下逮妇人孺子，莫不归心向往，而香火为之占尽。”（刘献庭《广阳杂记》卷四）的确，佛教的观音菩萨，道教的吕洞宾和关羽在明清社会是最走红的，它们的庙宇宫观遍及中国大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门神（清乾隆年间套色木刻）

四　明清两派道教与民间宗教

明太祖朱元璋把道教分为正一、全真两大派，他设置道录司这个部门总管道教，把道士分为正一、全真两个等级。正一代表符箓派道教，全真代表丹鼎修炼派道教。这种划分，反映了当时社会上对道教的一般看法。实际上，两大派名下汇集的各个小派，很多都一直按自己的系统传授。直到近代，还有几十个小派存在。

（一）正一道

以江西贵溪龙虎山为大本营的正一道，教首即天师，一直是张姓一家世代相传的。元代张天师只让管江南各地的道教。明代，正一道的权力变大了。

第42代天师张正常很早就跟朱元璋拉上了关系。朱元璋当上皇帝的头一年，张正常就去祝贺。封建社会的皇帝又称天子，即天帝的儿子。所以，朱元璋觉得我还只称天子，你们道士怎么能称天师呢！他不大舒服，问张正常，难道天有老师吗？于是下令以后不准称天师，改叫“真人”，但授予张正常的官品仍然很高。不久，他又下令，让正一天师世代掌管全国道教。

正一天师成了全国道教首领，高高在上，加上又是他们一家世代相传，所以很容易腐化堕落。有的天师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做。如第46代天师张元吉，在龙虎山天师府中设私牢，逼迫老百姓交钱交粮，还抢夺妇女。前后杀了40多人，有的一家三口都被他害死。

整个明代，从第42代张正常到第52代张应京，除了第50代张国祥一度丢掉了大真人的封号，官品也降了级以外，代代天师都被封为大真人。这10代天师中，张正常的儿子张宇初要算是有些才干的。明成祖在公元1406年曾经让他主持编修《道藏》。张宇初曾以全国道教首领的身份，写下《道门十规》一卷，其中从道教源流到宫观修整共叙述了10个方面的问题。此外，他还有几部道教著作和一部诗文集传世。

明代正一道在道教思想教义等方面，也几乎没有拿出什么新鲜东西来。张宇初写了不少诗和文章，内容上只是炒炒宋元以来的冷饭。如提倡三教合一，宣扬做斋醮法事必须修炼内丹才有效验等等。他还提倡全真道的一些思想，反映了两大派合流的趋势。

一般的正一道士中，也有一些人如刘渊然、邵以正、陶仲文、邵元节等，得到明朝皇帝的尊宠，谋到了荣华富贵。明世宗宠信龙虎山上清宫正一道士邵元节，让他做大官，甚至他的孙子和曾孙都跟着沾光。

清代统治者对道教不怎么相信，也不怎么利用。清朝让道士做斋醮法事的次数很少，还立下法律条文严禁巫师道士搞跳神驱鬼这一套，正一道的市场不大。但清统治者为了笼络人心，缓和民族矛盾，对道教也大体上照明代的办法加以保护。

清代个别皇帝对道教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如雍正，曾宠信过龙虎山道士娄近垣，封他为“四品龙虎山提点，司钦安殿住持”，并给了他一个“妙正真人”的封号，还让几名道士到西苑为他炼丹。

清末震钧写的《天咫偶闻》中有一段记载：

大光明殿，本明万寿宫，成祖潜邸也。嘉靖后改此殿，今为设醮祈雨雪之所。道士例取于江西龙虎山，箓坛陈设法器、幡幢、帷幔、冠帔、绅笏，皆康熙内府旧制。星羽辉煌，锦绮焜（hūn）耀，睹之者如入八景宫中，观法驾导引也。例月给内仓米三十石，仍有香镫银两，今皆停给，道士遂稀有存者。每临事，取足于各观而已。

这所大光明殿，原来是明成祖的秘密居所，清代成了祈祷雨雪的场所。进行斋醮的道士来自龙虎山天师府。到了后来，连这种应景的道士朝廷也不肯养了，遇上要做斋醮的时候，临时到各个道观去找。道教在清代，正如这段文字记载的一样，皇帝偶尔加以利用，大多也不过是点缀而已。

（二）全真道

明朝皇帝重视正一不重视全真，原因之一是全真跟元统治者一直很亲近，二是觉得它只管个人修炼，对国家和社会用处不大。所以，全真道士在明代很少有人被皇帝封号，不像正一天师那样大富大贵。

全真道在明代总的说来是很冷清的，但也有例外的情况，这就是武当山道教的兴旺。

历史上，符箓派道教最先在北宋进入武当山，南宋时期这里成了上清派（茅山宗）的天下。到了元代，南北方道教交流汇合，全真、清微等派都传入武当山。至元十二年（1275），道号寂然子的全真道士汪真常带了六名徒弟来到武当山开山传宗，使武当山道教重新兴旺起来。明初，全真道龙门派传人丘元清来到武当住持玉龙宫。到了清代中叶，它成了武当道教的主体。据说，明清时期全真道在这里有四五个小派。

明代武当道教的兴旺，除了跟这里的真武大帝信仰有关外，也跟全真道有关。明成祖永乐年间，全真道士张三丰受到成祖的敬仰。传说张三丰在武当山修炼多年。成祖于永乐五年（1407）特地派人到武当山找张三丰，结果没有找到。成祖不死心，连续10年派人四处寻找，始终不见踪影。成祖曾经自称是真武神转世，加上对张三丰的敬仰，所以大修武当道观。从永乐十年（1412）到二十二年这12年间，每天派军民工匠30万人劳作，还选派得力的大臣督促工程。

明世宗相信内丹修炼，他宠信过属于全真道龙门派的崂山道士孙玄清。

到了明末清初之际，因清军入关，民族矛盾十分尖锐。很多人不愿意做清朝的官，于是都跑到全真道中来了。丘处机传下的全真道龙门派第七代宗师王常月，在清人入关的最初，从嵩山北上京城，取得清朝皇帝的支持，改了以前丘处机订下的单传秘授的老办法，公开发放度牒，发展信徒。他在白云观内主讲道法，有1000多人入道。后来又带领徒弟南下，在南京、杭州、湖州、武当山等地传教，当时声势很大，被称作全真道的“中兴”。

到了清末，各地全真道士很多都搞符箓斋醮这一套，靠香火收入谋生，与正一道渐渐没有多大区别。

（三）道教与明清民间宗教

明清时期，中国社会产生了各种民间秘密宗教，这些民间宗教与道教的关系大多十分密切，有的直接就是道教的变种。

民间宗教的蓬勃兴起，跟宋元以后中国封建社会的衰落以及佛教道教这些正统宗教的衰落有关。明中叶到明末，不到200年的时间，仅大的民间宗教就出现了几十种。像罗祖教、黄天教、三一教、红阳教、混元教、闻香教、西大乘教、龙天门教、圆顿教、收元教等等，都是其中比较有名的。而清代出现的民间宗教和秘密结社竟有200种以上，其中比较有名的有八卦教、一炷香教、青莲教、金丹教、黄崖教、刘门教和真空教等。

道教受民间宗教的影响，突出表现在内丹修炼的理论与实践方面。明清时期，以全真道为代表的道教内丹修炼派别得不到朝廷重视，于是逐步走向民间，以求发展，这也为某些民间宗教流派的兴起播下了种子。

民间宗教的经典，一般叫宝卷。宝卷本来是一种民间文学形式，以韵文为主，其中也有散文。明清民间宗教的宝卷中，很多内容都是讲内丹修炼的。如黄天教的《普天如来无为了义宝卷》中说：“炼金丹九转以后……金书诏身入紫府，赴蟠桃永续长生。”意思是，修炼内丹达到第九转最后阶段，就有神仙捧着玉皇大帝的诏书降临，召你到有瑶池和蟠桃大会的上天神仙世界，你就长生不死了。《西游记》中，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偷吃王母娘娘的蟠桃，搅了娘娘的大会。蟠桃、紫府，在这里指天上的神仙世界。

除黄天教外，三一教、红阳教、混元教、圆顿教、八卦教、一炷香教和金丹教等民间宗教的宗教活动，都以修炼内丹为重要内容。

道教对民间宗教的影响也表现在斋醮仪轨等方面。如黄天教做道场要念咒净口、净心，还要请包括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在内的神灵赐福等等。

明清统治者对民间宗教都十分害怕，称它们为“邪教”或“匪类”，一经发现，即予以严厉镇压。特别是在清代，所谓“邪教案”不断发生，使清统治者十分头痛。

五　道教的衰落

历史地看，从元中后期起，道教就开始江河日下了。两次焚毁道经的打击，虽说主要针对北方的全真道，并没有使整个道教从此一蹶不振，但已使它元气大伤。全真道讲清心寡欲，养性全命，用这一套来劝诱和化导俗人，给人的感觉比较高雅超逸，有理论色彩，适合士大夫阶层的口味。元中后期，因为跟佛教论争失败，并经受焚经打击，其社会地位和影响日趋衰微。

正一道历史上一直很得统治者的宠信，全真倒霉，仅龙虎山天师还能得到皇帝的恩宠。但在社会上的印象中，正一天师们好像只会搞斋醮符箓、请神捉鬼这一套。元代杂剧《张天师断风花雪月》，讲月中桂花仙子与秀才陈世英相爱，因一时不能相聚，陈世英相思成疾，他的叔父请龙虎山37代天师张道玄帮忙，张天师使用符咒印剑全部看家本领，终于请出神将，捉了桂花仙子。巫术祈禳这一套，利用的是人们的迷信心理，在社会下层特别有市场，因而也就上不了高档次。道教光靠正一道勉强支撑局面，怎能长久！

到了明清时期，道教更是每况愈下。虽然由于个别皇帝的特别喜好或个别杰出道教领袖的出现，道教有过有如回光返照般的光彩时日，但多好景不长。

道教在中国封建社会末期逐渐衰落，首先表现在，这时的道教在教理教义方面全然没有新的发展。明清时期也有一些道教著作谈仙佛合宗，谈修炼丹道，注释前人理论著作等等，但多是重复前人思想，没有新东西。其次，在宗教实践活动上也是老套套，没有创新。再次，著名道教人物寥若晨星，可说也是道教衰微的表征之一。

这时社会上对道教的一般看法，同样反映了它的衰落。《明史·方伎传》记载：“张氏自正常以来，无他神异，专恃符箓，祈雨驱鬼，间有小验。顾世代相传袭，阅世既久，卒莫废去。”还有的人说，这些法术即使偶尔灵验，也只是天师府祖传的符箓剑印的余威，不是天师后代有什么神通。更不客气的则直接斥责道教法术这一套“邪僻”，“非老子清静本旨”，“徒滋益人心之惑，而重为世之害”。所有这些看法都表明，明清社会对道教的信仰的确远不如昔。

清代皇帝对道教的态度，更使它的处境有如雪上加霜。乾隆皇帝即位才几天，就让为雍正炼丹的道士卷了铺盖，并且说，雍正爷知道道教所谓炉火修炼这一套，都是不可相信的。之所以找了几个道士来，让他们在西苑空闲场所炼丹，也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能弄出个什么结果来。这几个人都是些市井无赖，养着他们也就跟养几名戏子差不多，不过是当作消遣游戏的玩意儿罢了（见《清高宗实录》卷一）。乾隆年间，有大臣上奏，说“道流卑贱，不宜滥侧朝班”，于是就将已失去“天师”头衔的龙虎山正一嗣教真人进京朝见皇帝的资格给取消了，连他们的官品也再次从正三品降到正五品。

梁绍壬《两般秋雨盫随笔》中记载，清高宗（乾隆）时有官员上书，请求整顿佛道二教，高宗说，整顿它们容易得很，即使是全部禁止，让所有的和尚道士都还俗，也不过是一纸命令的事情，天下有谁敢不服从！但今天的僧道，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横行霸道，必须依靠提倡儒教来控制它们。因为它们已经衰落了。另外，留着它们还可以安置流民，毕竟我没有那么多公田来养这数千百万游手好闲的人。高宗还写了一首诗：

颓波日下岂能回，二氏于今自可哀。

何必辟邪犹泥古，留资画景与诗材【1】

意思是说佛道二教的衰落已经不可挽回，虽然它们很荒唐，也用不着去管了。留着还是一种点缀，写诗作画多了素材。

明清时期佛道二教虽然都在走向衰落，但一般人认为佛要高道一筹。翻翻明清小说，有不少是调侃道士，揭露道教法术和修炼的荒唐的。如《三宝西洋记》写由燃灯佛祖转世的国师金碧峰和张天师斗法，天师总是输给他。《红楼梦》中一僧一道像是真的神仙佛祖，和平相处，一同进退。但其中贾敬迷信服丹，马道婆不干好事，都不是好形象。

道教衰落的原因当然是多方面、很复杂的。嘉靖时期那几个围着皇帝转的道士，一派乌烟瘴气，在士大夫心目中成了骗子无赖；龙虎山天师们的腐化堕落，又使它的社会声誉一落千丈；加上此时道教理论和实践方面又“内囊”已尽，不能吸引民众。这些固然都是其走向衰落的重要原因，但恐怕还不能说是根本原因。

明末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写他拜谒孔庙时的所见所闻：“庙中凡明朝封号俱不用，总以见其大也。孔家人曰：‘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这位“孔家人”狂妄自大的浅薄，且不说它；倒是“天下三家”的说法有点意思。曲阜孔家代表儒教，江西张家代表道教，它们是中国封建文化的代表；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老家是安徽凤阳，所以凤阳朱家则可说是中国封建社会制度的表征。随着中国封建社会的日薄西山，整个封建文化包括佛教在内，都在走向衰落。儒家文化如此，道教也不例外。儒道和皇帝老儿三家同根，一损俱损，一枯俱枯，实在是时代发展的必然结果。

作为一种宗教文化，道教盛衰荣枯的生命历程已长达近2000年。在历史上，它常常能及时调整自己，抓住时代机遇，取得新的发展。但这一次，为什么无可挽回地走向了衰微？这是一个与中华民族进入近代以来的历史命运相关联的问题，留给人们的是深深的思考。

注释

【1】《清朝野史大观》卷十一载此诗为康熙所作。

结语

中国的道教产生于东汉末叶，经魏晋南北朝成熟而定型，在隋唐时期达到了兴盛顶点，至宋元两代出现新的发展趋势，进入明清后逐渐停滞以致衰落。在漫长的历史年代中，它随着社会发展和社会思潮的变迁而不断变化，始终与儒、佛二家相互影响，相互渗透，成为与它们鼎足而立的中国传统文化的三大支柱之一。

佛教传入中国的最初，因为势力不大，就利用道教为自己开路。道教也从佛教的礼拜、诵经等科仪戒律和经典教义方面吸取过不少东西。佛教也吸收道教的内容。但从总体上看，没有道教吸收它的多。道教在同佛教争论的时候，总打着华夏正统文化的旗帜，说佛教是外来的，跟它争夺宗教阵地。面对道教的进攻，佛教为了站稳脚跟，不断加快中国化过程，从而发展成为具有鲜明特色的中国佛教文化。所以，从一定意义上说，道教对佛教的帮助也是很大的。

道教从一开始就援引忠孝仁义这一套儒家学说。早期道教经典《太平经》和《老子想尔注》都大力提倡忠君孝亲，晋代葛洪主张求仙“要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认为修炼仙道的人应能实践儒家礼教，治国致太平。南北朝时期的寇谦之整顿旧天师道，主要是用儒家道德规范的所谓“礼度”来进行改造。唐以后，儒、道、佛三教合流已成为总的历史趋势。宋代理学（又叫新儒学）兴起，理学家们吸收佛道二教关于心性修炼的理论，接过心性问题的话头大做文章，大讲“存天理，灭人欲”，把人的心性修养与治国平天下的政治学说相结合，形成完备的儒教思想体系，并取得主要地位。佛教和道教都不得不向它靠拢。宋元明清时期道教一直是在这种总趋势中发展、存在的。像属于符箓派的净明道，把忠孝作为立教宗旨，说修炼仙道的人“要不在参禅问道，入山炼形，贵在乎忠孝立本……不用修炼，自然道成”（《净明忠孝全书》卷二），与儒教已经相差无几。金元时期的全真道提倡把出家修仙与世俗的忠孝仁义相结合，以清心寡欲、含耻忍垢、明心见性为内炼“真功”，以忠君孝亲、传道济世为外修“真行”，强调二者结合才能得道成仙，亦可视为儒教的一个变种。

道教最初登上历史舞台时，是社会改良思潮的一面旗帜，产生过《太平经》这样的经典。它的下层组织如太平道、五斗米道，则走上了反抗封建朝廷的道路。以后各个历史时期也经常有人利用道教组织农民起义。但上层道教多依附于朝廷，从满足皇帝个人追求长生不死的精神需求和满足皇帝希望借道教神化其封建皇权以巩固其统治两方面，为封建统治者提供服务。在王朝更替时，道教也常常选择新的服务对象，用编造政治谶言等办法进行投机。

在道教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它不断从整个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中吸取养分，同时也在发挥自己的影响和作用。例如，中国早在公元前30世纪前后就开始出现金属冶炼技术，到了商代，已经发展出精美无比的青铜文化，秦汉之际又出现炼丹术。医药学直接与人的生老病死这些生命现象密切关联，在各门具体科学中是产生较早的。中国在商代已经懂得使用针灸、药物等治疗方法，比较系统的医学理论著作至迟在西汉已经出现。冶金和炼丹术，还有古代医药学，成为道教服食金丹成仙不死思想的主要来源。道教也对这些学科的发展有重要贡献。历代道士中不少人为寻找合炼金丹的原材料，走遍名山大川，对大量矿物、植物等进行实地考察，留下了十分可贵的文献记录。像葛洪、陶弘景、孙思邈等人，既是重要的道教历史人物，又是著名的医药学专家，对医药化学和中药学都有过很重要的贡献。

上古神话传说也是道教神仙思想的源泉之一。同时，大量道教作品本身也丰富了文学艺术的宝库。不仅如此，它还为中国古代文学创作提供了大量素材，促进了文学艺术形式的发展。像《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封神演义》、《红楼梦》等古典文学名著中，都能看到道教文化的影响痕迹。道教的八仙传说也在中国民间广为流传，演变出“八仙过海”、“八仙庆寿”等许多生动的民间故事。道教题材成为民间文学的重要内容之一。此外，如戏曲、舞蹈、音乐、建筑和造像艺术，绘画和书法艺术等等，道教思想文化的印痕也随处可见。

永乐宫壁画《八仙过海图》

封建时代，不少知识分子因为不满社会现实，隐居山林，潜心修道，以求洁身自好，道教成为他们的一种精神寄托和生命归宿。而在社会下层，道教以符水治病，镇邪驱鬼，求福避祸，与民间流行的卜卦算命、看风水、占星等巫术迷信相结合，在文化落后、缺医少药的农村特别容易传播，以致神庙林立，什么土地、城隍、财神、灶君、关帝、玉皇等等，都成了祭拜对象。也有很多道教活动相沿成习，慢慢地转化为民间风俗，代代相传，延续到现在。民众阶层中的道教很多方面都是跟上层道教不同的。

在科学昌明发达的今天，大概很少有人再会相信人真能永远不死，得道成仙的了。人们登武当、游崂山、贴门神、逛庙会，也常有着别样的心情和目的。但道教作为一种宗教文化，对中国各个领域、各个层面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了解一点道教，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中国的历史和文化，可以启迪我们思考和认识更多的社会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