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青年通读本
Author: 吕思勉
Date: 2016-08-31 16:00:00+00:00
Keywords: 历史; 中国历史
Publisher: 江苏人民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目录

例言

第一编 上古史
第一章 太古之传说

第二章 中国民族之建国
第三章 唐虞夏商之政教
第四章 上古之文化与社会
第五章 周之建国及其政教
第六章 春秋与战国
第七章 周代之社会概况
第八章 春秋战国之学术思想
第九章 本期结论

第二编 中古史
第一章 秦代之统一与疆土之拓展

第二章 两汉之政治概况
第三章 两汉疆域之开拓与对外交通
第四章 两汉之学术与宗教
第五章 两汉之社会概况
第六章 三国之分裂与晋之统一
第七章 中国民族之新融合
第八章 两晋南北朝之文化与社会
第九章 隋之统一与唐之继起
第十章 隋唐之武功与对外交通
第十一章 隋唐之政治概况
第十二章 隋唐之学术文艺
第十三章 隋唐之社会与宗教
第十四章 中国文化之东被
第十五章 唐之衰亡与五代之纷乱
第十六章 宋之统一与变法
第十七章 辽夏金之兴起及对宋关系
第十八章 宋之学术思想与社会概况
第十九章 元代之武功
第二十章 中国文化之西渐
第二十一章 明之内政与外交
第二十二章 中华民族之拓殖
第二十三章 元明文化与社会概况
第二十四章 本期结论

第三编 近世史
第一章 中西交通之渐盛与西学之输入

第二章 清代之勃兴
第三章 清初之政治及武功
第四章 中国民族之扩大
第五章 清初之外交与中叶后之政治
第六章 鸦片战争
第七章 太平天国
第八章 英法联军与中俄交涉
第九章 中法战争与西南藩属之丧失
第十章 中日战争与外力之压迫
第十一章 维新运动之始末
第十二章 八国联军之役
第十三章 日俄战争与东北移民
第十四章 清代之政治制度与末年宪政运动
第十五章 清代之文化与社会状况
第十六章 清代之经济状况
第十七章 本期结论

第四编 现代史
第一章 孙中山先生与革命运动

第二章 辛亥革命与中华民国成立
第三章 民国初年之外交
第四章 反动政治与军阀混战
第五章 欧战后之外交
第六章 国民革命之经过
第七章 国民政府成立后之内政与外交
第八章 最近之文化经济与社会状况
第九章 本期结论

第五编 综论
第一章 历史与人类生活之关系

第二章 中国民族之逐渐形成与现在之复兴运动
第三章 中国文化之演进及其光荣
第四章 国际现势下之我国地位

附录

版权信息

书名：中国历史青年通读本

作者：吕思勉

出版社：江苏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09月

ISBN:9787214189196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例言

（一）现在编纂历史教科用书，自应遵照《部定课程标准》。唯《部定课程标准》仅规定其大纲，至于“预计时间，将全部教材作恰当之支配，则仍应另制进度表”。（见《部定实施方法概要》。）此项《进度表》，江苏省教育厅业经制就。本书即遵照编纂，既省教者自制之劳，又收整齐划一之效。

（二）《部定实施方法概要》：“教者于教本之外，当随时补充教材。”但“教室中之钞录，不宜占时间太多，对于特殊资料，应随时自编讲义，或节取他书，以供应用”。此项补充教材，自应由教者随时采择。唯其极重要者，江苏省教育厅所编《进度表》，亦已将其目附入备注栏。既系必不可少之教材，本书亦即增入课文之内，以省教者自编讲义，及节取他书之劳力。

（三）本书分章，悉依《部定课程标准》。每章中细目，则依江苏省教育厅所定《进度表》，均于书之上方标明。俾其朗若列眉，易得中心观念。

（四）《部定实施方法概要》，虽亦承认以讲演为教法中心，但止以为中心而已，并不能过于偏重。尤其据《实施方法概要》：授课之前，须令学生将课本豫行阅看。教授之后，又应令其随时复习。如此，课本似不应太深，太简，致令学生发生困难。现行教科书，似均不免此弊。本书叙述较为详尽，行文力求显浅，务期学生自看亦能明白，教者讲授，可为进一步之指示，不再劳其力于解释课文。职是之故，本书字数，较现行之他种教科书增多。然书之难明与易明，并不与其字数之多少成正比例，有时且适成反比例也。

（五）本书为求免学生文字上之困难起见，旧籍之难明者，引用时能不用其原文，即均不用；其不能不用者，则或于课文，或于附注中，加以解释，总求于真确及易明二者之间，折中至当。至于旧籍之易明者，则自以仍用原文为是。本书于此，亦皆有删节而无改易。

（六）一种课本，原不过用作教材之中心。欲求学生有兴趣，能了解，课本之外，自应多用参考书。现行参考书籍，程度适合者不多。参用多种，头绪既苦纷繁；而于教者事务冗忙；学校藏书不充足，学生购买力薄弱，甚至穷乡僻壤、购书不易之处，尤成问题。故鄙意以为初中以下，一种教科书，均应有一种参考书，与之并行。固非谓参考之材料即尽于此，然得此——系，以汇集其最要之材料，于事实上实便利不少。此事非仓猝所能成，现但将极要之参考材料，于补注中撷其大纲，以求课文之更易完全明了。其次要者，则举出书名，并详其篇卷或叶数之名第，以便检取。

（七）有种史事，系因考据而成立；而引用书籍，亦有条理。此等史学上之方法，固不能为初中学生细谈，然其有此方法，则不可不知“史事有时非经考据，不能认为正确；书籍非经一番审查，依一定之方法引用，不能认为可信”。此等见解之获得，与其历史上智识之正确，实大有关系，固非好拘守门面也。此书于此等处，均于附注中注明。教者可就学生能了解之范围内指示之。其不能解者，姑置之亦无妨。因此项附注，本亦兼备教者选择参考书之用也。

（八）历史固不宜只讲理论，然全无理论，则又近于买椟还珠。尤其在今日，历史当与各种社会科学互相提携，以达到真确认识社会之目的，必要之理论，尤不能置诸不讲。但忌空谈，忌偏执而已。本书于此，颇为注意。深望教者之详察焉。

（九）《部定实施方法概要》：教授历史，宜注意于联络与比较。不独本国史如是，即本国史与外国史之间亦如是。本书于此，亦特为注意。有宜联络比较之处，均于课文或附注中说明。

（十）教学历史各种设备，如挂图、图表等，均非本书所能该。本书但就讲授时所必须者，附着课文中。此项图表，均极简明新颖，既便讲授时之指示，并可为学生自制之模范。

第一编　上古史

第一章　太古之传说

现在是不能说明现在的。要说明现在，必须溯其源于已往。我们遇见一个人，必须寻根究底，追问他是哪里人？出自何等家庭？受过何等教育？共些什么朋友？做些什么事情？遇见一件事亦然，必得追问他，是怎样发生的？取怎样的经过？这是为什么？因为不如此，便不知道这件事是怎样一件事，这个人是怎样一个人。然则现在的性质，悉系从前所赋予。同理，将来的发展，即可由现在而推测。一人一事如此，整个的国家社会，何独不然？中国的风气，何以不同于欧洲？欧洲的风气，又何以不同于日本？这种现象，在寻常人，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若求之于历史，则一一可以回答。然则历史怎好不研究呢？

既然现在的性质，都系从前所赋予，则要明白后一段事情，必须追求其前一段。如此层层推求，历史就非追溯到最早的时代不可了。然则人类的历史，究有多远呢？

惭愧！地球之有人类，假定为50万年，则人类的历史，不过其1%。而此1%中，荒诞的传说，又居其大半。

这又是为什么？因为人类的智识，是愈到后来愈进步的。古人智识短浅，辨不清主观的想象和客观的事实。因此，其所传述，大抵是荒诞无稽的。何况当时没有文字，凡事都是口耳相传，传之既久，又极易讹误呢？所以古代的传说，大抵是靠不住的。然而此等传说，只有传讹，绝非虚构。看似荒诞，却隐藏着真确的事实在里头。只要你有本领去研究他，发现他罢了。所以传说虽然荒诞，却不能置诸不顾。

伏羲以前之传说

中国古代的传说，也多着呢。现在无暇多讲，只能就其传说中包含着社会进化的材料的，讲几件给诸位听听。既然如此，我们便要说到巢、燧、羲、农。

巢是有巢氏，教人民构木为巢的。

燧是燧人氏，教人民钻木取火的。其事迹，都见于《韩非子》的《五蠹篇》。至于羲、农，则其事迹，见于《易经》的《系辞传》。其传说，又要详细些了。

伏羲神农之传说

伏羲氏的事迹，是：

（一）画八卦。

（二）为网罟。

神农氏的事迹，是：

（一）制耒耜。

（二）日中为市。

八卦，有人说就是古代的文字。据《系辞传》说：则伏羲的画八卦，是：

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1]

这是说他能遍观天地人类，发明一种原理，以推求万物的真相的。实在是一种宗教哲学。八卦是否文字，这话猝难断定，即使是文字，一共只有八个字，其时文字之用，亦必不广。所以《系辞传》又明说他是在结绳[2]时代。八卦所代表的，是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神，当是古人所崇拜的八种对象。可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的原理，或者并非伏羲氏所知，是后来的人所发明，而把他附会到伏羲身上。然而八卦之作，是出于伏羲，则似无可疑。这总是一件宗教上有关系的事情。然则伏羲氏也是宗教上一个有些权威的酋长了。

至于“为网罟以畋以渔”这七个字，则明明告诉我们以伏羲时代社会生活的情形。社会学家分别社会进化的等级，有一种，是以其取得食物的方法做标准的。其次序是（一）搜集，（二）渔猎，（三）畜牧或农耕。搜集时代，人类还无甚智识技能，只是男女老幼，各自为群，到处游行，拾取些可充食料的植物，及很小或已死而没有抵抗力的动物罢了。到渔猎时代，则人能捕捉动物以自养，其智识和技能，就要高一些了。伏羲氏大约在此时期。有种书上，把伏羲氏的羲字写作牺[3]，因而发生伏牺是能“驯服牺牲”的解释。就有人说伏羲是畜牧时代的酋长。其实这是错误的，因为（一）《易经》上明说伏羲是从事于畋渔的。（二）汉初的伏生[4]，在他所著的《尚书大传》上，解释伏羲二字，是“下伏而化之”之意。伏生是年代很早的经师，凡古代的事物，前人所知的，总较后人为多。在原则上，不能发现前人的错处，解释古事，总该以旧说为据。所以我们与其从后人之说，以伏羲为畜牧时代的酋长，毋宁从《易经》之说，以伏羲为渔猎时代的酋长。

从渔猎进于农牧，是视乎其地的。大抵草原之地，多进于畜牧；山林川泽之地，则进于农耕。古代的传说，都把伏羲、神农，看作相接的。并没有说，其间更有游牧时代的酋长。然则从伏羲到神农，似乎是从渔猎径进于农耕的。但中国的地方大着呢！伏羲、神农，不过是大陆之上的一个部落。此外林立的部落正多。各部落的生活，自然不能一致。伏羲、神农的部落而外，自然还有从事于畜牧的。只这“日中为市”四个字，就给我们一个暗示。为什么呢？因为最早的交易，往往是起于农牧两种部落之间的。[5]

【小结】

（一）为什么要研究历史？

（二）古代为什么多荒诞的传说？

（三）有巢氏的事迹怎样？

（四）燧人氏的事迹怎样？

（五）伏羲氏的事迹怎样？

（六）神农氏的事迹怎样？

（七）社会进化的等级怎样？

（八）怎样叫部落？

【注释】

[1] “观鸟兽之文”，是指动物。“与地之宜”，是指植物。从“仰则观象于天”至“远取诸物”六句，是说他能遍观天地万物的意思。“神明之德”，当系指自然力说。“万物之情”，情是实在的意思，亦就是真相的意思，“以类万物之情”，似乎说他懂得万物的真相，所以能按其性质，把他分做八类。

[2] 结绳是将一根绳子，打了许多结，以表示共有几件事情。所打的结，有时形状亦有不同，以表示其所记的事，但其分别不能很多罢了。这是未有文字以前，记事的法子。现在的野蛮部落，亦还有用这法子的。

[3] 古人用字，只取其声音相同，写作牺字，亦不算错。但不该因此妄生解释。

[4] 伏生名胜，是汉朝第一个传《尚书》的。

[5] 因为其所有物品，各不相同，所以要交换。

第二章　中国民族之建国

然则这种游牧部落是谁呢？我以为黄帝就是其中的一个。

要说到黄帝，就得追溯到中国民族的由来。为什么呢？因为中国民族的建国，是到黄帝时代，而其规模确立的。

汉民族之由来

中国民族，是融合许多民族而成的，而以汉民族为之主。

汉民族是从哪里来的呢？从前的说法很多，有的说：是从亚洲的西部或中部来的。有的说：是从印度、后印度或南洋群岛来的。有的说：是从北美洲来的。总之没有确据。依现在发掘所得：则中自河南渑池县的仰韶村，东至辽宁锦西县的沙锅屯，西至甘肃、青海一带，其所得的器物，都无甚外来的确据。而所得的人骨，却和现代的华北人一致，[1]然则中国民族，即使系从他处迁来，其年代亦必很远。其文化，实可说是在本地方发生的。何况周口店地方，又曾发现一种猿人，其年代，当在数十万年以上，学者据此推论，中国北部，或者还是人种起源的地方呢？[2]极远的史迹，是不能靠记载，并不能靠传说，而要借助于掘地考古的。中国现在，此项工作，远做得不多，一时难得确实的结论，我们现在，只知道汉民族的由来很早；其居于此土，业已很为久远就够了。

中国本部原有之各异族

汉民族以外，住居于中国地方的民族还很多。我们现在，且举其重要的如下：

（一）獯粥。亦称猃狁，就是后来的匈奴。[3]与汉族杂居于黄河流域。

（二）氐羌。羌族在今陕、甘、四川三省之间。其在今嘉陵江流域的一支，亦称为氐人[4]。

（三）黎族。就是现代的苗族。[5]在长江中游流域。

（四）越族。亦可以写作粤。[6]这一族，有断发文身的风俗，和别一族极易辨别。[7]其居住的区域，是沿海各省。

（五）濮族。这一族，便是现在的猓猡，在当时，所据之地，远较今日为北，至少要到现在的湖北地方。[8]

各民族的由来

这许多民族，究竟起源何处？怎样到中国来的？现在也还不大明白。观其分布的形势：则獯粥一族，似系根据阴山山脉，向南蔓延的。氐、羌、黎、濮诸族，则根据西南山地，向东北发展。越族是分布在亚洲大陆的沿岸和南洋群岛的。现在的情形，还是如此。当时的汉族，只是黄河流域的一个民族罢了。

我们试看伏羲、神农、黄帝的都邑，便可知道汉族分布的形势。

伏羲氏，都陈。现在河南的淮阳县。

神农氏，都陈，迁曲阜。现在山东的曲阜县。

黄帝迁徙往来无常处，而邑于涿鹿之阿。涿鹿是山名。有人说在今察哈尔的涿鹿县，怕说得太远了，还以在今河北涿县的说法为是。

黄帝之武功

“迁徙往来无常处”，这七个字，说明黄帝是在游牧时代。而河北涿县一带，正是地势平坦，适宜于游牧部落居住的。游牧部落，性质最适于战斗；而地势平坦，亦利于英主的驾驭指挥。黄帝所以能有卓绝的武功，似乎正由于此。

《史记·五帝本纪》说：“黄帝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弗能征。有一个唤做蚩尤的，尤其暴虐。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禽而杀之。”又说：“炎帝要侵陵诸侯，诸侯都归向黄帝。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神农、炎帝，向来都说是一个人。既说他世衰，又说他要侵陵诸侯，未免自相矛盾。而据古书所说，蚩尤、炎帝，都是姜姓；阪泉、涿鹿，也有说就是一地的。[9]所以有人疑心：蚩尤、炎帝，就是一个人；阪泉、涿鹿之战，也就是一件事。这话是否，固然很难断定，然而当时的争战，是姬姜两姓部落的争战，则似乎是确实的。

汉民族的建国

经过这一战，黄帝的武功，就可以照耀诸部落，慑服诸部落了。所以《史记》说：“诸侯都推尊他做天子，以代神农氏。”古代的天子，对于诸侯，固然没有多大的权力。然而是众诸侯所认为共主则是无可疑的。从黄帝以后，所谓五帝，其统系就连接不断。可见众所认为共主的天子，未曾中断过，如此，许多部落之间，就有了一个连结，和一盘散沙、各不相干的，大不相同了。所以我说：中国民族的建国，是到黄帝时代，而其规模确立的。

征服异族展布之次第

建国的规模既定，就可进而征服诸异族了。试看《史记》上这四句话，便知道黄帝的展布。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

西至空桐，登鸡头。

南至于江，登熊湘。

北逐獯粥，合符釜山。[10]这种地理，有人或者疑心他说得太远些，不近事实。然而一个游牧部落，东征西讨，所至极远，也未尝不可能。后来的成吉思汗，就是一个证据。然则当黄帝时，中国的版图，已经很式廓的了。

黄帝之创作

黄帝不但武功卓绝，而其文治亦很有可观。我们试看《易经·系辞传》上所说，黄帝、尧、舜时代的创作。

（一）用丝麻所织的布帛，制作衣裳。

（二）作舟楫。

（三）利用牛马。

（四）重门击柝，以为防御。

（五）作杵臼。

（六）作弓矢。

（七）作宫室。

（八）作棺椁。

（九）用书契，以代结绳。这许多事情，自然不是毫无凭借，于数十年之间，凭空想出来的。须知天下本没有凭空想出来的事。所谓创作，意义也并不是如此。或者因袭前人，而加以改良；或自异方传来，而能够接受；又或前此不甚兴盛的事情，此时能充分利用；都可以谓之创作。黄帝时代，这许多事情，能够各尽其用，这总是事实。然则黄帝时代，又是个出草昧而入文明的时代了。

【小结】

（一）中国民族的建国，起于什么时代？

（二）汉民族从哪里来的？

（三）太古时住居中国的民族有几种？

（四）各民族怎样分布繁殖？

（五）黄帝的武功怎样？

（六）黄帝的文治怎样？

（七）何谓五帝？

（八）黄帝时的版图怎样？

【注释】

[1] 此等发掘，都系近年来的事。仰韶村的发掘，在民国九年。沙锅屯在十年。甘肃贵德、导河、宁定、镇番等县和青海沿岸，在十二、十三年。各处人骨，和现代华北人一致，系清华学校教授步赖生氏研究的结果。

[2] 周口店，地属河北房山县。猿人遗迹，系民国十五年所发现。

[3] 猃狁，匈奴和獯粥，系一语的异译，见《史记·匈奴列传》注。

[4] 就是春秋时代的巴人。

[5] 古时三苗之国，在洞庭、鄱阳两湖之间，见《战国策·魏策》《史记·吴起列传》。其人民系九黎，见《礼记·缁衣篇》疏引《书经·甫刑篇》郑《注》。（《书经》郑《注》已亡，所以只得据他书所征引的转引。）

[6] 古代越、粤即系一语。现在称浙江的绍兴地方为越，广东、广西为粤，其初，都是因这一族而得名的。

[7] 如古代，现今苏州地方的吴，绍兴地方的越，都有此俗。据《汉书·地理志》，现今的福建、广东，亦有此俗。

[8] 到春秋时代，还是如此。

[9] 见《史记·五帝本纪》注。

[10] 据《史记》注：丸山，在今山东临朐县。岱宗就是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县。空桐、鸡头两山，都在今甘肃平凉县。熊山，据《史记·封禅书》，是齐桓公伐楚至召陵时所登，该距召陵不远，召陵，在现在河南的郾城县。湘山，在今湖南岳阳县西南洞庭湖中。釜山大概在涿鹿附近。

第三章　唐虞夏商之政教

尧舜之政制及其教化

帝王传授的统绪，虽然从黄帝以来，就有可考。然而颛顼、帝喾两代，都无甚事迹可见。古代政教，传于后世，较为详备的，就要从唐虞说起了。

唐虞时代的政教，可考见的，有好几件事。《书经》上载：尧命羲和四子，分居四方，推步天象，做成历法，以教导农民。可见其时，对于农业，已很注重。其时的官职：有司空，是管平水土的。有后稷，是教民稼穑的。有司徒，是教化人民的。管刑罚的唤做士。又有管制造的共工，管山泽的虞。其对于诸侯，则天子五年一巡守；其间四年，四方诸侯，分班来朝。而其影响于后世的人心最深的，尤莫如禅让一事。

尧舜之禅让

据儒家的传说：尧在位70年，因年老，想让位给当时管理四方诸侯的官，称为四岳的。四岳谦让不敢当。有许多人告诉尧说：舜的德行很好。尧乃举舜，使之摄政。尧死后，三年之丧既毕，舜让位于尧的儿子。而当时诸侯，朝觐、讼狱的，都不归尧的儿子而归舜。舜才即天子位。当舜摄政后，即举禹，使之治水。即位之后，也把天子之位传给他，一如尧传位于舜的故事。此制儒家谓之“传贤”，亦谓之“官天下”。

舜之武功

尧舜时代，中国的武功，似乎也颇盛的。古书上屡说舜征三苗的事。三苗是姜姓之国，在洞庭、鄱阳两湖之间，就是古代蚩尤之后。舜是南巡守，死于苍梧的。又有的说死于鸣条。苍梧，该在今湖南、广西交界之处；鸣条则在今安徽省内；[1]可见当时的兵力，已达到江淮流域了。

禹之治水

禹的治水，详见《书经》里《禹贡》一篇，这一篇：（一）是否禹时书？（二）所述的是否禹时事？后人对他，颇有疑义。然而禹之治水，总是确有其事的。据古书上说：当时水患的情形，是“五谷不登，禽兽逼人”。百姓没有住处，都“上丘陵，赴树木”。禹的治水，是先察看山川形势；然后用疏浚的法子，导小水使入大水，大水使入于海。[2]当时佐禹治水的，是益、稷两人，益把山泽之地，放火焚烧，禽兽都逃匿了。后稷又教民稼穑。于是人民皆得饱食暖衣，做司徒的契，就好施以教化了。

禹之九州图

帝位之世袭

禹即帝位之后，也是照尧舜的例子，传位于益的。禹的儿子启贤，所以禹死之后，诸侯都不归益而归启。启就即天子之位。于是“传贤”变为“传子”，“官天下”变为“家天下”。

启即位之后，传子太康。为有穷国君唤做羿的所篡。[3]后来羿又为其臣寒浞所杀。时太康传弟仲康，至仲康之子相，亦为寒浞所灭。帝相的皇后，逃归母家，[4]生子少康。长大后，居然能灭掉寒浞，把夏朝恢复过来。尧舜禹三代，都是建国在晋阳的，就是现在的山西省城。少康复国之后，似乎居于河南。所以到桀灭亡之时，夏朝的都城，又在今河南登封县境的阳城了。[5]

禹庙

夏之政教

夏代的政教，也有可考见的。儒家说“夏尚忠”。墨子是背周道，用夏政的。[6]而他却主张兼爱。这兼爱两字，似乎就是尚忠的注脚。又《墨子》有《天志》《明鬼》等篇，主张天神和人鬼，都是有人格，有意志，能赏罚人的。可见夏代社会，迷信颇深。墨子又主张节用、节葬，而且还要非乐。又可见夏朝当大水之后，生活程度尚低；而其时的风气，也很俭朴。

汤之革命

夏代共传17主，约400余年。其末代的君主唤做桀。因无道，为商汤所灭。

商朝的始祖名契，就是尧时做司徒的，封于商，就是现在陕西的商县。从契到汤，中间屡经迁徙，其地不尽可考。汤才回到契的旧居。他所征伐的国，葛、韦、顾、昆吾等，都在今河南、山东境内。[7]桀被放于南巢，则在今安徽巢县。可见当时的兵争，规模已颇大了。

商之政教

汤灭桀之后，定都于今河南的偃师。[8]后世屡经迁徙，亦都在黄河两岸。[9]当公元1898、1899年间，河南安阳县北的小屯，曾因掘地，发现龟甲、兽骨。有的刻有文字。据历史上的记载，此地名为殷墟，[10]就此等甲骨文字，研究商代史迹的，颇不乏人。但以前的出品中，杂有伪物。[11]所以其研究的结果，现在还不敢尽信。据古书所记载：则商代的王位，不传于子而传于弟。又商代的相权，似乎颇重。前王死后，嗣王在三年之中，不管政事；百官都听命于冢宰。汤死之后，其嫡孙太甲在位，不明。宰相伊尹，能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了，才把他迎接回来，似乎即由于此。此外古书说到政俗，总说是殷质而周文。可见商朝的风气，比较周朝，要朴实些。

商代共传31主，约600余年。其末代的君主唤做纣，亦因无道，为周武王所灭。

周武王之革命

周朝的始祖名弃，就是尧时的后稷。封于邰。后来公刘迁于邠，大王迁于岐，都在今陕西境内。[12]大王时，周朝渐渐强大起来了。大王传幼子季历，至孙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文王的儿子武王，大会诸侯于孟津[13]，把纣灭掉。但仍以纣地封其子武庚，而派自己三个兄弟，去监着他，谓之三监。武王死后，儿子成王年幼，武王的兄弟周公摄政。武庚和三监，都造起反来。周公东征，把他们打平。其时淮夷、徐戎[14]，亦并起为乱。周公的儿子鲁公伯禽，又把他打破。周公于是营造洛邑，就是现在的洛阳，以为东都。周朝在东方的势力，就更形巩固了。

周公辅佐成王图

【小结】

（一）尧舜时的政制怎样？

（二）什么叫官天下？

（三）什么叫家天下？

（四）什么叫九州？

（五）舜的武功怎样？

（六）禹的治水情形怎样？

（七）佐禹治水的有什么人？

（八）夏商的政教怎样？

（九）汤武为什么革命？

（十）伊尹为什么放太甲？

【注释】

[1] 舜死于苍梧，葬于九嶷，见《史记·五帝本纪》；而《礼记·檀弓》，说：“舜葬于苍梧之野”。则苍梧、九嶷，该极相近。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县。舜死于鸣条，见《孟子·离娄下篇》。汤是把桀打败于鸣条，然后放之于南巢的，则鸣条该和南巢相近。

[2] 江、淮、河、济四条水，谓之四渎，就是独流入海的意思。

[3] 有穷国，据《水经注》，在今山东德县。

[4] 国名有仍，在今山东济宁县。少康后来逃到虞国，虞君封之于纶。虞国，在今河南虞城县。

[5] 晋阳是古代的唐国，见《汉书·地理志》。周成王的兄弟，就是后来晋国的祖宗，名虞，封于此。以其为唐国之地，所以称为唐叔虞。而《左氏》定公四年，却说“唐叔封于夏虚”，可见禹亦建都晋阳了。夏朝建都阳城，见于一种古书，名为《世本》的。

[6] 见《淮南子·要略训》。

[7] 葛，在今河南宁陵县。韦，在今河南滑县。顾，在今山东范县。昆吾，在今河南许昌县。

[8] 见《汉书·地理志》。商朝自此亦称为殷。

[9] 仲丁迁于隞，在今河南荥泽县。河亶甲居相，在今河南内黄县。祖乙迁于邢，在今河北邢台县。盘庚迁于亳殷，即偃师。武乙去亳，居河北，似即下文所谓殷虚，纣居朝歌，在今河南淇县。

[10] （10）见《史记·殷本纪》。

[11] （11）见《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报告》。

[12] （12）邰，今陕西武功县。邠，今陕西郴县。岐，今陕西岐山县。

[13] （13）在今河南孟县南。

[14] （14）淮夷，是淮水流域的夷人。徐国，在今安徽泗县。

第四章　上古之文化与社会

上古生活上之进化

谁都知道，人生最要紧的事，是衣食住行。上古的衣食住行，是怎样的呢？据古书上说：

他们的食，是草木之实，鸟兽之肉。渴起来便饮其血；血吃不饱还要茹其毛。[1]

他们的衣有两种：一种是把树叶子披在身上，这就是所谓卉服。一种是把鸟兽的毛皮，披在身上，这就是所谓皮服。

住则夏天住在树上，冬天住在洞穴里。

行更不必说了。除非是自然平坦之地，此外全没有人力修筑的道路。遇到水，除非浅的可以徒涉，船和桥，都是没有的。[2]

虽然如此，后来却渐渐的进化了。

无论是搜集，是渔猎的时代，人总是挨着饥饿的。因为食物的供给，不能平均；保存着以待将来，这时候，又没这个法子。然而，人到底是聪明的。他们捉着受伤的动物，还没有死；或者是小动物，可爱的，便把来养着玩。到后来饥饿了，就可以宰杀充饥。如此，便发明了牧畜。又因植物的种子，抛弃地上，到一定的时节，便会生长出来。如此反复经验，便发明了农业。牧畜和农业发明，人就不怕饥饿了。

讲到衣服，也因发明了植物的纤维，可以利用；又发明了养蚕。于是有麻丝布帛，以做衣服的原料。裁制的方法，自然也进步了。最初的衣服，只是用一幅皮，遮蔽着下体的前面，这就是后来所谓韨[3]。进步些，知道连后面也围起来，那便是裳。再进步些，会做两只袴管，便成所谓禅和袴[4]。遮蔽上体的衣，戴在头上的帽子，穿在脚上的鞋袜，[5]自然也不难逐渐发明。

最初巢居时，人只会在天然的大木上坐卧，借着天然的浓荫，做个遮蔽，至多会把树叶子牵连起来，以补天然之不足罢了。后来有了刀斧等器具，就可把树木砍伐下来，随着自己的意思，搭成架子，这便是栋梁的起源。至于洞穴，天然的不够住，也可用人力在地上掘成；或者把土堆起来，只留一个出口。[6]这种人造的洞穴，就是墙壁的起源。再进步些，把土木两种工程，合而为一就成所谓宫室了。

行走的道路，此时自然也会用人力修治，遇到水，就用木石等物，架成桥梁。水阔的，还会用木头造成船，或者编成筏。驯服动物，本是渔猎、畜牧时代做惯了的事。牛马等气力大，行走快，又可驾驭的动物，自然要利用他，以补人力之不足。

古代的生活，就是如此逐渐进步了。至于社会的组织，又是怎样呢？

上古社会组织之形成及其进化

人是不能单独生活的，所以有人类，就有社会；而有社会，就必有一种组织。最初的组织，是依靠血统的。人所最初认得的是母亲。而同出一母的子女，亦必互相依倚，所以其次便是兄弟、姊妹。母又有其母，女又有其女，如此世代相联，就结成一个女系氏族。这时候，还没有个别的夫妇。后来夫妻之制，渐渐确立了。而在渔猎时代，则从事于打猎的；在畜牧时代，则从事于驯服动物的，都以男子为主。就是农业，初期虽是女子所发明，[7]后来也渐渐的，移于男子手中了。生产事业，渐渐以男子为中心，战斗更不必说。如此，女子在社会的地位，就渐渐降低；渐渐的附属于男子；所生的子女，也渐渐的附属于其父亲；而女系就变为男系了。中国人的姓，最初是跟着母亲的，后来却跟着父亲，就是这个缘故。

以上所说的，是血统上的组织。最初亲爱的感情，及其能互相了解，都以血统相同的人为限，后来就渐渐的扩充了。同住在一地方的人，渐能互相亲爱，互相了解；公共的事情，可以联合着去做；而且能公推有才智的人，以为首领。如此，就渐合各氏族而成部落。同在一地方的人，语言、风俗、信仰等，自能彼此相同，这又是民族的起源了。

在上古，因交通的阻塞，人类制驭天然能力的缺乏，各部落间，互相往来之事，大概是很少的。后来就不然了。彼此互相接触之后，也有能讲信修睦，常保其和平关系的；也有免不了争斗的。大概农业社会，衣食饶足；其人所从事的事业，又极和平。所以其性质最为善良。对外多能“讲信修睦”。内部更其不分彼此。孔子所说的大同时代，大约就是指此等部落而言。渔猎和游牧部落，都要比较穷困些。渔猎社会，因食物的限制，人数不能很多，侵略的力量，还不甚强。游牧社会就不然；而他们的行动，又极容易。所以往往成为侵略者。假定有两个部落，互相争斗，一胜一败，败者的财产，就要为胜者所有，连人也做了他们的奴隶了。如此，便生出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阶级来，征服者为治者，被征服者为被治者，治者和被治者，既经划分，治者的威权，自然会日益膨胀。其初相去不甚远的，后来就判若天渊了。即使没有征服和被征服的关系，一部落中，治者的权力，也会日渐扩大，至于与被治者分离的。古代的国家，大概是如此造成。

上古制度文物之进化

最初的社会中，人人所做的事情，是差不多的。后来智识技能，渐渐进步，就要发生分工了。人所以异于动物的，是能够使用器械。单靠生来的器官，所成就的，总是有限，而且是代代相同的。到能够利用器械，就日新月异，无可限量了。人最初所能利用的，只是石头，次之才是金属。而金属之中，铜器又早于铁器。《易经》的《系辞下》上说：黄帝、尧、舜时代，“弦木为弧，剡木为矢”。而古书上又屡说蚩尤造兵；大约五帝时代，正是石器、铜器转变的时期。此等有形质之物而外，人类最大的发明是火。有了火，就可以熟食，可以御寒，可以镕铸金属，制造陶器，发明文物，一日千里了。我国此项发明，还远在燧人时代。初期简陋的器具，人人会造。后来精良了，就要分出一部分人来，以为专职，这个便是工人。各部落相接触了，彼此不同的东西，自然可以互相交换。如此，便发生了商业。其初只是以物易物。后来觉得不便，有种大家都要的东西，就可以先换了他，将来再和别的东西交换，如此，就发生了货币。因为语言的交通，受着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自然会造出简单的象形文字来。古书上多说仓颉造字；又说仓颉是黄帝的史官。这话虽然未必确实，然而五帝的时代，文字使用渐广，则是可以相信的。人和人的关系复杂了，自然各有其当尽的责任，当守的界限。当为而不为，不当为而为，就要想法子制裁他。就有所谓礼和刑。前此，人只是忙于衣食。生活程度渐高，就略有余暇，以从事于思考。社会等级既分，不事生产的人，闲暇的工夫更多。各种学术，也就逐渐发明了。上古制度文物的进步，大概如此。

【小结】

（一）上古制度文物的进化怎样？

（二）上古社会的组织怎样？

（三）上古氏族为什么起于女系？

（四）民族怎样起源的？

（五）古代国家怎样造成的？

（六）上古衣服的进化怎样？

（七）怎样叫牲畜时代？

（八）怎样叫农业时代？

（九）农业社会为什么多和平？

（十）游牧社会为什么喜侵略？

【注释】

[1] 以下说衣食住的进化，大致根据《礼记·礼运》。卉服、皮服，见《书经·禹贡篇》。饮血茹毛，我们只当作形容野蛮人的话，其实在古代，确是如此的。《礼运》疏中，举出苏武的吞节旄，以为证据，现代社会学家，考明古代饥饿的人，是什么东西都会吃的，更用不着这种偶然的事实做证据了。

[2] 《淮南子》说：古代“山无蹊隧，泽无舟梁”。

[3] 亦名鞸。在后来，是穿在裳以外的装饰品。在古代，却是最早有的衣服。见《诗经·采菽》疏。

[4] 短的唤作禅，长的唤作袴。

[5] 古代的帽子很多。有的叫做冠，有的叫做弁，有的唤做巾。鞋子，有的叫做履，有的叫做屦，这许多详细的考据，现在不必去管他。

[6] 在地上把土堆起来的，亦称为复，见《诗经·绵》疏。

[7] 现在社会学家，说农业是女子所发明，在我国古书上，也有证据。如古人初次相见所送的贽，男人是羔雉之类，女人却是榛栗之类。又如行祭礼时，男子所进的是肉类，女子所进的，却是果菜之类。

第五章　周之建国及其政教

夏商时代的史事，传于后世的，还不甚详；到周朝，便要比较详细些了。

周初国家之组织

这时候的政治可以说是在封建时代。国家的内部，是以平民、贵族两级组成的。[1]每国都有世袭的君主，其下为公、卿、大夫、士。[2]自大夫以上，大概都系世官。士则由平民中选举。[3]重要的官吏：有冢宰，是总管一国的政治，和官吏的赏罚的。有司徒，是管理人民，司教化之职的。有宗伯，是管典礼的。有司马，是管兵事的。有司寇，是管刑法的。有司空，是管民居和道路等事的。[4]人民的最大多数是农民。出租税之外，兼服兵役。其军队的组织：是以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也有说师就是一军的，也有说五师为军的。[5]打起仗来，以车兵为主力，辅之以步兵。正式的军队，大概是国都附近的人民，其余的人民，亦能从事于战守。不过不用他做正式的军队，只叫他保护本地方罢了。[6]刑法：有自古相传的五刑，就是墨、劓、剕、宫、大辟。成文法也已经有了，但还不曾公布。[7]

封建制度之确立

所谓封建，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呢？这其间当分两层讲。古代交通不便；各地方的风气，也不相同；林立的部落，大概是不相往来的。这时代，自然说不上封建。到后来，交通渐渐便利了，往来接触之事，就日渐繁多。有接触，自然免不了争斗。有争斗，自然有胜败。败的对胜的，要表示服从，列国之间，就生出主从的关系来。这是封建制度的第一步。再进一步，强大的国家，便能把弱小的国家的君主废掉，改立自己的（一）子弟，（二）亲戚，（三）功臣，（四）故旧。还有并非吞灭他国，而因人口稠密，有一部人，移殖到外边去的。此等分封出去的国家，对于其旧国，关系自然更为密切。这是封建制度的第二步。周朝的封建，爵分五等，地则分为三等。[8]列国所公认的共主，称为天子，亦称为王。其余五等之爵，亦总称为诸侯，诸侯国内的政治，都是自理的。对于天子，只尽朝聘的礼节。天子出来巡行，谓之巡守。此种典礼，似乎不常举行。还有将一部分地方，派一个诸侯管理的。这一部分地方之内，所有的诸侯，国内如有失政、篡乱等事；相互之间，如有纷纠，都归这一个诸侯负责纠正，轻的加以责问，重的就用兵征伐，这就是所谓霸主。后来用兵力争夺的，就是这一个位置。

西周之政治

西周共传12代，约260年。自大王迁岐之后，文王建都于丰，武王建都于镐，[9]都在今陕西境内。所以称为西周。西周的天下，是到成王初年才打定的。相传周公把东方打平之后，就制礼，作乐，然后归政于成王。孔子屡次称赞周朝的文明，大约其规模，就是定于这时候的。成王和其儿子康王，算是西周的盛世。康王死后，子昭王立。“南巡守不反”，西周就开始衰微了。

戎狄之内侵

西周的盛衰，似乎和民族斗争，很有关系。周朝在今陕西，其地本戎狄散布之区。自受封以来，和戎狄的争斗，似乎便很激烈。到大王以后周朝算是胜利了，于是进而干涉东方的事情。从陕西到河南，有两条路：一条是从长安出潼关，到洛阳，再渡河而北，便达到商朝的都城。武王伐纣，所走的是这一条路。一条是从长安向西南，出武关，到河南的南阳一带，再向南，就到湖北了。古书上屡说文王化行江汉，对于这一条路，似乎也有相当势力的。春秋时代的楚国，建都在湖北的江陵县。但是其受封之初，是在河南境内丹淅二水会口的。[10]昭王南巡守不返，后来齐桓公曾将此事去责问楚国人，昭王这一次，似乎是伐楚而败的。对于西南的威风，就渐渐的不振了。昭王的儿子是穆王，在位颇久。相传他曾有西征之事。徐偃王乘机作乱，也给他回兵打平。[11]似乎王室的声威，又为之一振。但是穆王以后又渐渐的衰弱了。西周第10代君主，唤做厉王。他的行为很暴虐。国人谤毁他，他派一个人去监谤。有谤毁的人，就把他杀掉。如此者三年，百姓忍不住了，起而反抗。厉王逃奔出去。周朝两个卿士，一个唤做周公，一个唤做召公，代他当国行政，谓之共和。[12]如此者14年，厉王死在外面，乃复立其子宣王。宣王号称中兴之王，曾西征猃狁，东征淮夷、徐戎，又曾大会诸侯于东都。然而到他儿子幽王手里，西周又要陷于悲运了。

平王东迁

周幽王宠爱了一个女人，唤做褒姒，相传褒姒不大肯笑。幽王却千方百计，要引他笑。于是无端把烽火举起来。这烽火，是古代用以报警的。他的办法是隔了若干里，就筑一座高台。白天在台上举烽，晚间则在台上举火。如此接二连三的过去，使远方的人，可以从速知道警信。在没有电报的时代，要算是传递消息最快的法子了。周幽王既把烽火举起，四方诸侯，都当王室有警，赶快发兵来救。兵到时，却一些事情也没有。褒姒却大笑。周幽王的皇后，是申国的女儿。那申国，在今河南南阳县地方，正是武关以西紧要的去处。周幽王为宠爱褒姒之故，把皇后废掉。皇后所生的儿子，名唤宜臼，也废掉，而立褒姒做皇后，褒姒所生的儿子做太子。宜臼逃到申国，周幽王又向申国索取。于是申国联合犬戎，举兵抵抗。周幽王再举烽火，四方的诸侯，给他骗惯了，都以为是游戏举动，再没有一个人来。幽王遂被杀于骊山[13]之下。举烽火以戏诸侯，自然是一段带有传奇性质的传说，不足为据。然而西周的灭亡，是由于陕西境内的犬戎、河南西南部的申国，一时俱叛，则似乎是事实。幽王死后，宜臼即位，是为平王。在陕西境内，不能立足，乃迁徙到周公所营的洛邑。从此以后，史家就改称他为东周了。

【小结】

（一）周朝重要的官吏，有哪几种？

（二）周初军队，怎样组织的？

（三）周初的刑法是怎样？

（四）何谓霸主？

（五）何谓诸侯？

（六）共和两字的意义怎样？

（七）周幽王为什么被杀？

（八）西周、东周的分别如何？

（九）陕西到河南有几条路？

（十）西周时戎狄怎样内犯？

【注释】

[1] 自然还有奴隶，但不十分需要。

[2] 天子、公、侯、伯、子、男、卿、大夫，都是所谓爵。有爵，便表明他的身份，与众不同。士却不是爵，只表明他是任事的人，就是服公务的人的意思。

[3] 参看第七章，述自治制的一节。

[4] 这是《周礼》所谓六卿。后世的六部，就是仿此而设的。但司空实在是管建设的官，并不管制造。后世设工部以当《周礼》的司空，实在是错误了的。所以有此错误，则因《周礼》记司空的一部分亡了，汉朝人把一部记工官的古书，叫做《考工记》的去补足他之故。周礼六卿之上，有三公、三孤，都是坐而论道，不管事的。这是汉朝时候讲经学的古文家的说法。今文家的说法，则司马、司徒、司空为三公，汉朝讲经有今文古文两派，见中古史第四章。

[5] 师为一军，是今文家的说法，见《公羊》隐公五年《注》。五师为军，是古文家的说法，见《周礼》夏官司马。

[6] 春秋以前，正式的军队，都近国都，并不是全国的人民，都做正式的军队。清朝江永的《群经补义》，有一条，论这件事。

[7] 《左氏》昭公六年，郑国的执政子产作《刑书》。晋国的叔向，写信给他，很不以为然。子产所做，就是公布法律的事情。可见法律是到春秋以后，才逐渐公布的，以前都采取秘密主义。

[8] 这是今文家的说法。其不满五十里的，不能直达天子，附于诸侯，谓之附庸。古文家说，则公方五百里，侯、伯、子、男，递减百里。亦见《周礼》。封地的大小，不过是定制如此，实际未必如此整齐划一。即使初封时候是如此，后来也有扩大，有削小的；不可把制度当作事实。

[9] 丰、镐，都在今陕西鄠县。

[10] 清朝宋翔凤考据出来的。见他所著的《过庭录》中《楚鬻熊居丹阳武王徙郢考》。

[11] （11）穆王西征的事情，见于《史记·秦本纪》、《赵世家》。所到的地方，怕不得很远。后世有一部书，名为《穆天子传》，把穆王西征的规模，说得非常之大，所到的地方，简直在亚洲的西部，这部书是靠不住的。穆王西征所见的西王母，是一个国名，见于《尔雅》。后来的人，把他附会做一个神仙，那更靠不住了。

[12] （12）共和的共，大约就是恭字。古人做事，小心谨慎，不敢轻心大胆，就谓之恭。古代贵族权大。春秋之世，君逃了出去，不另立君，即由大臣主持国事的很多。如鲁国的昭公，就是一个例子。

[13] （13）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县。

第六章　春秋与战国

东周时代的历史，又和西周不同了。西周以前，我们大概只知道一个天子之国的历史；其余诸国，都只知道一个国名。到春秋战国时代，就知道许多国的事迹了。此其故，一由于周代的衰微，一亦由于诸侯的强大。由周代衰微，所以会盟征伐之权，不在天子手里。研究这时代的历史的人，就不能不兼采列国的史事。亦因诸侯强大之故，其国的声明文物，日益进步，而可供采取的史料，和其流传的机会都多。

春秋战国之界说

前9世纪

前8世纪

前7世纪

前6世纪

前5世纪

前4世纪

前3世纪

我国历史上，确实的纪年，为周朝的共和元年，即公元前841年。至公元前771年而西周亡。周平王的四十九年，即鲁隐公元年，为公元前722年，孔子因鲁史作《春秋》，起于这一年。自此到公元前479年，孔子卒的一年，称为春秋时代。春秋以后为战国，到公元前221年秦灭齐统一天下止。

周代中央权势之衰微

周代为什么会衰微呢？这自然和东迁是大有关系的。周居陕西渭水流域，本是最肥沃之地，而其直辖的地方，又从丰镐跨据到洛阳。幅员既广，形势亦好。东迁以后，函谷关以西，[1]周朝不能恢复，版图削小，实力微弱，对于诸侯，自然无权过问；同时诸侯又日益强大，自更不肯服从了。

诸侯强大与五霸

诸侯为什么会强大呢？谈到这个问题，我们先须把春秋战国时的地图看一看。把地图一看，便知道这时候所谓强国，多在沿边之地；而其时的二等国，如鲁、卫、宋、郑、陈、蔡等，则多在今豫东、鲁西一隅。这是为什么？我说：其（一）因沿边之地，多与异民族杂居，以竞争磨砺而强。其（二）则开化较晚的民族，多不知宝贵土地；而其人口的密度亦较小，和他们杂居的国，以此易于开拓而大。

既然强大，就要争做霸主了。大家都知道，春秋时代，有所谓“五霸”。你道这五霸是谁？

原来古代的中国，杂居的民族很多，而以汉族的文明程度为最高。汉族的根据地，是黄河中下游。所以所谓“中原”，实在只是丰镐以西，泰岱以东，晋阳、涿鹿以南，阳城以北之地。这便是周朝和当时二等国的一个集团。其齐、晋、秦、楚、吴、越等国，初时都是在沿边之地，与异族杂居的。虽然同是文明冑裔，而既居夷狄之地，总不免杂有夷狄之俗。[2]齐晋两国，开化较早，所以从春秋以来，从没有被视为夷狄。秦楚吴越，就不然了。所谓民族，本是以文化为标准的，并非有什么种族的成见。我国人从古就深知此义。所以《春秋》之义，诸侯用夷礼，就当他是夷狄；用中国之礼，就当他是中国。这个并不是孔子一人的私见，大概当时的风气是如此。所以同是一个国，当其未进化时，可以夷狄自居，及其已进化后，就以中国自居，而且以攘夷狄自任了。尊王攘夷，是当时霸主很重要的责任。因为（一）有一个共主，列国间的秩序，到底要容易维持些；（二）而野蛮之国的侵扰，又是文明之国的公敌。

五霸的第一个是齐桓公，他的声威最盛。当时有种山戎，曾侵犯燕国；又有种狄人，把卫国打破。齐桓公都曾去救他。这时候，楚国开始要侵略中原，像郑国等，已有些怕他。而楚国开化未久，中原之国，还有些当他夷狄排斥。齐桓公也曾兴兵伐楚，因其请和，和他结盟而还。齐桓公的称霸，是春秋初期的事。桓公死后，宋襄公出来，要想做会盟之主。然而宋国较小，力量不甚足，到底给楚国打败了。直到晋文公出来，才把楚国打败，称为霸主。从此以后，中原之地，就是晋楚两国，互相争衡。大抵偏于北方之国，如鲁卫宋等，多服于晋；偏于南方之国，如陈蔡等，多服于楚；而郑则为二国的争点。虽其间秦穆公也曾和晋国相争，打破晋兵，然而仍只做得个西戎之长。直到楚庄王出来，把晋国打败，而其威势才及于北方。楚庄王之后，晋楚依旧相争。后来宋国有个向戌出来提倡弭兵，请晋楚二国及其属国，都在宋国结盟。从此以后，晋楚的兵争以息，吴越两国，继之而起了。吴国当强盛时，曾打破楚国的都城。楚国靠了秦国的救兵，才得复国。吴国因此进而干涉北方的事情。然而国力未免疲敝，到底为越国所灭。这是春秋末期的事。

春秋战国时之疆域

此图系就战国时七国疆域表示其大概。其中如秦楚等国，疆域觉得很大。但如秦有今四川，楚有今湖南、江西等，都是新征服或未甚开发的地方，和现今吉、黑、蒙、新、海、藏等不能和内地相比一样。若论人口稠密，产业发达之地，则各国相去并不甚远。春秋时的国，战国时为哪一国所灭的，即在那一国中存其国名，不再画出界线。其中唯卫到秦二世时才灭，但这区区小国，实际上毫无关系，所以普通到秦灭齐时，就算天下统一。

春秋战国时之疆域

国际礼法

当时的霸主，形式上还是受命于周天子的。论其实际，则是因其国强大，为诸侯所服，而天子乃加以锡命。所以所谓霸主，其实是由力争而得。周室衰微，诸侯对于天子，多不尽朝聘之礼；对于霸主却不然。霸主的责任：则列国之间，有什么公共的事情，他就出来号召同盟之国，共筹办法；而且要发号施令，主持其事。同盟之国，有受他国侵略的，亦要号召各国，出来救援。同盟之国相互间的争执，他要出来评判是非；内部的问题，也要起而矫正。所以有一个霸主，列国间的秩序，亦可维持若干。

但是到战国时代，列国间的形势，又不然了。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实在由于竞争的更形剧烈。从封建入于统一，是世运进化的自然，并非人力所能强为。当春秋时，列国间的竞争，固然已很剧烈。小国灭亡的，亦已不知凡几了。然而二等国如鲁、卫、宋、郑、陈、蔡等，还能自存，各大国间，还有个缓冲。到战国时，则此等国益形削弱，先后灭亡，大国的竞争，就都变成直接。而且世运日进，各大国的兵力，愈形雄厚。各地方的风气，亦渐渐齐一，可用同一之法统治。于是列国的竞争，就非复互争雄长的问题，而是互相吞并的问题了。然则谁能吞并谁呢？

秦之强大与六国

当战国初期，秦国的形势还很弱。黄河以西的地方，还有一部分为魏国所据，然而（一）晋分为赵韩魏三国，力量较弱。（二）而秦国的地势，易守难攻。（三）又其人民的风气，最为朴实强悍。（四）又得秦孝公用商鞅行变法之令，使其人民都尽力于农战。而秦国的形势就独强。

约纵连横

秦国既然独强，六国都不能敌。于是有约纵之说，合六国以御秦。主持其事的，最有名的是苏秦，然而六国心力不齐，不能持久。又有连衡之说，使六国都西面事秦。主持其事的，最有名的是张仪。其不能持久，亦与合纵同。而列国又于其间，互相攻伐，纷纷扰扰，和战不定。秦国则取远交近攻之策，次第蚕食诸侯。到公元前3世纪之末，而六国遂为秦所灭。

六国之灭亡

秦灭六国的经过，是如此的：他出一支兵于河北，先逼着魏国从安邑迁都到大梁[3]，进而攻取河南、河北、山西三省间的要点上党[4]。自此南下而灭魏，东北出而灭赵，又灭燕，就把灭燕的兵，回转来灭齐。其出河南的兵，则攻破韩国的要地宜阳[5]。韩国和周朝，就为所挟制，先后灭亡。出长江流域的兵，逼着楚国迁都到从前陈国之地，又迁徙到寿春[6]，也到底给他灭掉。到公元前221年，六国皆灭，古代封建之局，至此而告终。

中国的上古战斗

【小结】

（一）周代衰微的原因是什么？

（二）何谓春秋时代？

（三）何谓战国时代？

（四）五霸是谁？功业怎样？

（五）春秋时的强国，为什多在沿边之地？

（六）汉族的根据地在什么地方？

（七）霸主的责任怎样？

（八）何谓合纵连横？

（九）秦灭六国的经过怎样？

（十）秦为什么会强大？

【注释】

[1] 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县西南，这是一条狭路的东口。现在的潼关，是这条狭路的西口。

[2] 杂居的异族，一时未能同化。自己也有时为和他们和同起见，采用一部分夷礼。

[3] 安邑，今山西安邑县。大梁，今河南开封县。

[4] 上党，今山西晋城县。

[5] 宜阳，今河南宜阳县。

[6] 陈国的都城，在今河南淮阳县。寿春，今安徽寿县。

第七章　周代之社会概况

从前崇古的人，总说三代以前，是个黄金世界。现在持进化论的人，又说古代世界是野蛮的。到底谁是谁非呢？事实最雄辩。与其望空辩论，不如把古代社会的情形，考究一下。夏殷以前的书，传于后世的少了，那时候的情形，我们现在还不大明白。周代就不同了。现在且参酌各方面的情形，说出当时社会的一个概况。

井田制

当时的社会，最大多数，自然是农民。农民的情形是怎样呢？提到这个问题，便不能不想到井田制度。

井田制度，据古书说，是这样的：把古代一方里之地，画为九区，每一区是一百亩。中间的一区是公田。其中又分出二十亩，为搭盖庐舍之地。一方里之地，共住八家。各种私田百亩，公田十亩。公田所入归公，私田所入归私。这个谓之助法。种的时候，通力合作；收的时候，计亩而分。这个谓之彻法。不论年岁的好坏，取几年的平均数，定为一定的税额。年景好不加多，年景坏不减少。这个谓之贡法。贡彻两法，都不分别田的公私。据孟子说：夏朝是用贡法；殷朝是用助法；周朝是用彻法，而亦兼用助法的。合十井八十家，则成一里。里的中央，有一所公共的建筑，名为校室。百姓种田时候，住在庐舍里；农工既毕，就入居里中。这时候，男子修理房屋，预备明年的春耕。女子则从事于织布。小孩呢？到校室里去。选地方上年纪大的人，监护他们，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和规矩礼法。也有时候行乡饮酒礼和乡射礼等，表示敬老和有秩序的意思，仿佛现在的恳亲会、运动会一般，这就是古人所谓教化。[1]

自治制

地方的组织，有两种说法：一种见于《周礼》：以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照这种说法，一乡是一万二千五百家，一家出一个人，恰好成为一军。又一种说法，见于《尚书大传》。以八家为邻，三邻为朋，三朋为里，五里为邑，十邑为都，十都为师，十二师为一州。和井田制度相合。这两种制度，似乎都是有的。在当兵的区域里，就用前一种制度。不用他做正式军队的区域里，就用后一种制度。管理公务的人，照《周礼》说：有比长、闾胥、族师、党正、州长、乡大夫。从乡大夫以下，都要考查人民的德行、才能、技艺。每三年，要举行一次“大比”。比就是查轧的意思，是所以清查人口、马牛、车辇等的数目的。贤能的人，也于此时举出，把其名氏送之于王，王就任用他去做比长、闾胥之类。《周礼》说：这叫做“使民兴贤，入使治之；使民兴能，出使长之”。就是所谓“乡举里选”。

宗法制

以上所说，是平民社会的情形。至于贵族，又另有一种组织，那就是所谓宗法。周朝的继承，是以嫡为第一条件，长为第二条件的。国君的嫡长子，继位为国君。其余的儿子，便都别立一宗。第一个立宗的人，谓之别子，就是这一宗的始祖，他的嫡长子、嫡长孙，代代继续下去，都是大宗的宗子。其余诸子，则分为小宗。小宗和大宗的关系，恰和大宗和国君的关系一样。凡与小宗宗子有五服之亲的人，都要归他管辖。穷了，也可以受他救济。五服以外的人，就不相干了。大宗则不然。同出一祖的人，永远要受他管辖，也永远得受他救济。所以有一大宗宗子，则同出一祖的人，都能够团结不散，也不至于散漫没有管束。不过宗法是要与封建并行的。因为必如此，才有广大的土地，以养活其族人，给其族人居住。否则各自谋生，散居四处，宗法的联结，就要解纽了。后世尽有称赞宗法的人，然而宗法终于不能复行，就是为此。

井田制度，最重要的，是田间的疆界。疆界如其是陆地，就是所谓阡陌；如其是水道，就是所谓沟洫。沟洫和阡陌，都占地很多。地广人稀之时，不以为意。到人口渐多，土地感觉不足，就要去破坏他了。以土地的使用论，这自然是经济的。然而田的疆界一破坏，随人家占到哪里是哪里，地权就要不平均了。这本是国家该禁止的事情。但当时的暴君污吏，（一）或者利于土地开辟，赋税可以多收；（二）或者侵夺人家的土地，连自己也要破坏了旧疆界而重造。如此，就不但不去禁止，还要奖励他了。从前的人，都说商鞅废井田，开阡陌[2]，其实他不过承认已开辟的阡陌不算犯法，借此以“尽地力”。说井田制度，本来完好，商鞅用独力去破坏，是绝无此理的。不然，秦国以外的井田，又是谁破坏的呢？

工商业之进化

井田制度的破坏，对于社会经济，自然有很大的影响，然而还不如工商业的进化，关系来得更大。古代简便的器具，个个人都会造的，用不着什么工人，较难造的器具，则国家特设工官制造，以供民用，本不为牟利起见，自无所谓剥削。至于商业，较大的是行于部落与部落之间的；本部落之中，只有零星的交易，并不能牟大利。社会进步了，分工随之而加密。于是有许多东西，不必自己造，而另有专门制造的人，就发生所谓工业家。分工细密了，交易随之而繁盛。其势不能人人直接。就有一种人，一方面收买进来，一方面发卖出去，专门做生产者和消费者中间的介绍。这就是所谓商人。商业的范围，愈扩愈大，渐渐的，就把各地自给自足的规模打破了。一个人所消费的东西，实在是合全社会去供给他。同时，他所做的东西，自然也供给全社会。但是其互相供给，不是好意的赠送。又没有一个公平的机关，替他们分配，而是人人以利己之心行之。人人都想利己，未必人人都能利己。交换的结果，自然有得利的，有亏折的，贫富就更形不均了。

风俗之剧变

经济既发生变动，等级制度，就随之而破坏。从前平民不许吃，不许穿，不许住，不许用的，都要吃起来，穿起来，住起来，用起来了。有钱的人，对于穷人的权力，自然加大起来。便是王公贵人，也不能不和他敷衍[3]。如此，谁不看得眼热呢？谁又不想发财呢？就弄成“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局面了。

私家教学之盛行

平民的智识在这时代，却大有增进。古代的学术，大概为贵族所专有，平民仅从事于生产。到封建制度破坏后，贵族多变为平民，而平民社会中，有智识的分子增加。又因社会经济变动，穷的人固然更穷，富的人，却优游自在，有余力可以去研究学问了。于是社会上学术的空气，骤然浓厚。在古代，是除掉国家所设立的学校和官署以外，没有获得智识的地方的，这时候就大不然了。我们试看：春秋时代，孔子有弟子三千人；战国时代，孟子说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而孟子自己，也有“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便可见私家教学的兴盛。社会组织的不合理，固然是给大多数人以痛苦的。这少数有受教育机会的人，却替学术界放出了万丈的光焰。

孔子像

【小结】

（一）井田制度怎样？

（二）贡、助、彻怎样分别？

（三）周朝的地方组织怎样？

（四）什么叫宗法？

（五）井田为什么重疆界？

（六）暴君污吏为什么要破坏疆界？

（七）春秋战国时，私家的学说，为什么风行？

（八）工商业进化对于社会经济的影响如何？

【注释】

[1] 这一段所说，是根据《公羊》宣公十五年的《注》的。《汉书·食货志》所说也大致相同。

[2] 开阡陌的开，是开垦的开。阡陌就是被开垦的土地。不可把开字当作开创的，开阡陌当做一种制度的名目。

[3] 看《史记·货殖列传》，便可知道这种情形。

第八章　春秋战国之学术思想

春秋战国，是中国学术思想，开始发达的时代。这时代的学术分为许多派，互相辩论，各有特色，在中国的学术史上，实在是很有价值的。[1]我们现在，要研究这时代的学术思想，自然得先研究这时代学术思想发达的原因。

学术思想发达之原因

春秋战国时代学术思想发达的原因，在哪里呢？我以为下列两端，是其很重要的。

（一）封建政体破坏了，贵族变为平民，向来官僚的学术，变为私家的学术。

（二）社会变动剧烈，人民也困苦了，国家也危险了，仁人君子目击心伤，都想设法挽救，于是不得不研究学术。

学术之分派

学术是归纳若干事物所得到的原理、原则。前汉末年，刘向、刘歆父子二人，替汉朝的王室，整理书籍，编纂目录，因而推论古代学术的源流派别，著成一部书目，名为《七略》[2]。《七略》这部书，现在已没有了，可是《汉书·艺文志》，大概是根据他的。这是中国最古的书目，也是中国人最早统论学术源流派别之作。据他所推论，春秋战国时的学术，其根源，都出于一种“官守”。这话虽无证据，却也有相当理由。因为古代学术，为贵族所专有；而做一种官，就有一种经验。其初不过粗引其端，后来世变日亟，根据旧有的学识，以观察世间的事物，因旧有的见解不同，所注重观察的方面，也自然不同。注重观察的方面不同，其所成就，自更因之而异了。这是春秋战国时代，学术所以发生派别的原因。

然则当时的学术派别，是怎样的呢？一一列举，未免太烦。我们现在，且举出几家重要的来说说。

其（一）是儒家。儒家是出于司徒之官的。司徒是主教化的，所以儒家在政治上，也重德化而轻刑罚，而尤注重于人伦及道德。

其（二）是道家。道家是主张放任主义的。所以他在政治上，主张无为而民白化。他觉得后世的社会，人与人间的关系，冲突得太厉害了，远不如上古时代，浑浑噩噩的好，所以慨想到“小国寡民”之世。他又以为一切事总是循环的。恃强的人，终必吃亏。所以他在应付的手段上，主张“知白守黑，知雄守雌”。

其（三）是墨家。古代社会，离共产之世未远，人民的贫富，本来相差不甚厉害。享用的多少，也当合全社会而通筹。譬如到荒年，就大家的吃用，都要减省，虽天子亦是如此。[3]到春秋战国时代，就大不然了。贵族的奢侈愈甚，则其对于人民的剥削也愈甚。还要争城争地，打个不已。人民就无所措手足了。墨子是“背周道用夏政”的，所取法的，是较古的治法，所以主张节用和非攻。

其（四）是法家。当竞争剧烈之世，必须用整齐严肃的法度，以训练其人民。而在战国以前，特权阶级是贵族。贵族各顾其私，其利益，就上不与国合，下不与民同，更须有一种法子去驾驭他。法家就是应于这两种需要而发生的。他训练人民的法子，谓之“法”，督察贵族的手段谓之“术”。[4]

以上四家，是和社会政治，关系最大的。此外：研究哲学、论理学的，则有名家。根据天文、历法，以推求宇宙的原理的，则有阴阳家。讲求用兵的法子的有兵家。讲求外交的策略的有纵横家。讲求种植之法的有农家。讲求医学的，有医经、经方等家。[5]总而言之，从古相传的学术思想，到这时代，分途并进，各自发扬其光辉。所以这个时代，可以说是我国学术思想，很有光彩的时代。

春秋战国时学术之影响

春秋、战国时代的学术对于社会，有怎样的影响呢？这个又可分三方面说。

（一）政治上。儒家的崇尚德化，道家的清静无为，法家的整齐严肃，对于后世的政治，都有很大的影响。就是墨家的非攻、节用，也不能说没有影响的。历代开创之初，国用常取节俭主义。就守成的贤君，也是如此。中国历代，都不喜欢侵掠他国，用兵总是自守时多，有时攻击他国，亦是怕他养成气力，将为大患之故，还是攻势的守御。间有以一两个人的野心，而从事于侵略的，总要大受舆论的非难。这都可以说是受墨子的影响。

（二）哲学上。我们最古的哲学思想，是对于宇宙万物，为一种玄学的说明的。阴阳、五行等说，很可以代表这时代的思想。这种思想，到后来，不甚受人家的重视。只有少数的数术家，根据着此等说法，以研究哲理罢了。中国人的哲学思想，是切于人事的。其最为深入于国民心坎的，则为儒家的“易”和“中庸”两种思想，道家的尊重自然的思想。中国人所以最不固执；最容易改革；凡事不走极端；不主张强为。可说都是深受古代学术思想的影响的。

（三）社会上。春秋战国的学术，对于社会影响最深的，可以说是孔子的人伦日用之教。人人都觉得人与人之间，应当互相帮助，互相亲爱；而日用寻常之间，亦必事事求其合理。做好人正不必好高骛远，就目前的境地，人人可以做得的。都是受此种思想的影响。次之则道家的委心任运，与世无争，似乎对于社会的心理，影响也很大。

以上不过举其最大的，其余较小的影响，自然是列举之而不能尽。总而言之：一种学术思想，既经盛行一时，到后来虽若成为过去，其实早已深入人人心中，成为构成他人格的一部分了。这是历代的学术思想，都是如此的。春秋、战国的学术思想，其年代较早，其影响于国民的性格，和社会上的事实，自然更深，所以这时代的学术思想，实在是中国文化很重要的一个渊源。

【小结】

（一）春秋战国时学术思想发达的重要原因有哪些？

（二）春秋战国时的学术为什么发生派别？

（三）春秋战国时学术派别有几家？

（四）儒家的学说怎样？

（五）道家的学说怎样？

（六）墨家的学说怎样？

（七）法家的学说怎样？

（八）墨子学说对于社会的影响怎样？

（九）儒家的学说对于社会的影响怎样？

（十）古代的哲学对于国人的心理影响怎样？

【注释】

[1] 近来的人，都说春秋战国，是我国学术思想，最为发达的时代，后世都比不上他，这话也未必然。春秋战国时代的学术，固然有各专一门，各极高深的长处；也有偏执己见，不了解他人的立场的毛病。譬如墨子的主张节俭，自因为当时贵族奢侈，人民穷困之故。社会穷困之时，应得节俭，是从古以来如此的，看下文便可知道。庄子却说他的道理太苦了，人不能堪，然则坐视着冻饿的人冻饿，你还是奢侈你的，扪心自问，能堪不能堪呢？荀子又说有好政治，穷是不足为患的。墨子何尝说穷是最后的忧患？天然的忧患？不过在当时困穷的情形之下，节俭就是最好的政治罢了。这不过举其一端，其余这一类的地方还很多。总而言之：当时学术的能够纷争角立，互相辩论，固然有其好处；然亦因其在初兴之时，彼此的立场，未能互相了解之故。到后世，没有这种激烈的辩争了；固然由于思想的停滞；然亦因其在社会上通行得久了，各种学问的所长所短，大家都已了然，所以用不着什么激烈的辩论。我们试看：《史记》的末一篇《自序》载他父亲司马谈论阴阳、名、法、儒、墨、道六家的话，以及《汉书·艺文志》论各家的话，大都有褒有贬。其所褒贬，大致可说是得当的，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只说春秋战国是中国学术发达，有光彩的时代，不说他是最好的时代。

[2] 《七略》中《辑略》是自述编辑之意的，不是书目。此外《六艺略》是经书，实在就是诸子中儒家的书。《诸子略》《兵书略》《数术略》《方技略》，都是当时各种专门之学。《诗赋略》是文学书。

[3] 譬如《礼记·王制》说：三年要储蓄一年的粮食。到三十年，就有十年的储蓄，虽然荒年，百姓也不怕饥饿了，到这时候，天子才好天天杀牲、作乐的吃饭。古代各种礼节，到荒年时候，大抵另有减省的办法。如《礼记·曲礼篇》所说：荒年，君就不能吃动物的肺，大夫就不能吃粱（粱和肺，是当时以为美食的），就是一个例子。

[4] 见《韩非子·定法篇》。

[5] 医经是医学，经方是药物学。

第九章　本期结论

有47000万的人口，有11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1]，在这版图以内，民族大致同一。虽有少数异民族，从来不起斗争。回到历史上看，亦曾有短时期的斗争，而经过相当的年代，总和主要的民族同化。这一个大民族，的确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这大民族是谁？就是我中国民族。中国民族的事业，不是一朝成就的，是逐渐积累而成的。在上古期，我们之所成就，已很有回顾的价值了。

上古期内民族展布之范围

古代的汉族，只是黄河流域一个民族；同时杂居于中国本部的民族很多。读第三章所述，已可知道了。然则我们后来，是怎样逐渐展布，把这些异民族融合的呢？这个，和汉族的拓殖，可以说是很有关系。大约在古代，汉族移殖到那一处，就带着高等的文化同去。文化是有传播的性质的。低等的文化，一定要同化于高等的文化的。而民族，是以文化为特征的。文化的融合，就是民族的融合。春秋以来的大国，如齐、晋、秦、楚、吴、越等，其初所居，都是夷蛮戎狄之地，后来却变做声明文物之邦。这就是我国民族，从古代的所谓中原，再向外一步的展布。其夷蛮戎狄，同化于我，有可考的：如春秋时代，狄分为赤狄、白狄。赤狄在河南、河北、山西三省之间，大都为晋国所并。白狄在陕西的西北部，为秦国所并。西戎，从周室东迁以后，亦大都为秦国所并。秦国的疆界，直达到黄河。战国时代，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学了北方游牧民族的长技，去制服他。就把雁门山以北之地开辟，直达今察哈尔、绥远境。燕国又向东北展拓，开辟了热河和辽宁。以上是正北方。至于南方：则楚国开辟了湖南和江西的西部。越国也开辟了江西的东部。秦国又吞灭巴蜀，开辟了现在的四川。其两广、福建，越国的王族，已有在那里做君长的；楚国也有个王族，从贵州打通了云南，不过收入版图，还要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罢了。上古期内，我国民族展布的范围，大略如此。

上古期内之制度文物对于后世之贡献

至其制度文物，对于后世的贡献也不少。在政治一方面，如官制、学校、选举、兵刑、赋税等等，后世都是承接着古代而渐变的。衣食住的材料，以及种植、烹调、纺织、缝纫、建筑等方法，交通的道路，器具、动力等，亦都是古代所发明，后世把他做了凭借，然后逐渐改良的。这个前文都已经说及了。还有两件事，没有能够详细说述，现在也得述其大略。其（一）是文字。最初的文字，大概都是“象形”的，后来就又有种种法子了。指明一件东西的位置，谓之指事。如篆文上下二字，是在一画的上下，各写一个人字，以表明其为在上在下的意思。[2]把两个字合起来，见得一种意义，谓之“会意”。如把人言两字，合成一个信字是。两个偏旁，一个取其意义，一个取其声音，如江、河两字，是把水字和工字可字合成，谓之“形声”。其语言日渐加多，意义相类的字，从前合用一个，后来分别添造，谓之“转注”，如有了考字，再造老字是。语言的意义不同，而发音相同的，就借用现成的同音字，不再添造，谓之“假借”，如朋友的朋字，就是古文凤皇的凤字，因为古音朋凤相同，就不另造朋友的朋字是。这六种法子，谓之“六书”。有这六种法子，字就渐渐造的多了。驯至于有一句话，就有一个字去代表他。写字之法，古人是用硬笔蘸漆，写在竹木上的。也有时写在缣帛上。其笔画的形状，都是圆的。后世此种字，只用之于雕刻，所以称为篆书。[3]秦朝时候，使用文字多了，书写不及，就叫徒隶帮着写。徒隶是不会写字的，画在上面就算。圆的笔画，就变做扁的、方的了。这种字，因为其是徒隶所写，后人就称为隶书。虽然写得不好，却是写法简便，反而渐渐通行了。秦时发明了毛笔，后来又发明了墨，书写就更形便利。但是竹木繁重，缣帛价贵，总还觉得不便。后汉时，蔡伦发明造纸，价钱才渐渐便宜起来。这造纸、造笔等事，虽说是一个发明，其实也是沿袭古代而渐变的。还有古代，要求永久之物，刻之于金石之上，这虽不是印刷，实在也是印刷的远源。其（二）是货币。货币是交易的媒介。我国古代，使用最多的，大约是贝壳。所以货财等字都从贝。次之则米粟、布帛等切于实用之物，也可以做媒介。然而体积小，价格高；可以久藏而不至于变坏；并且价格不易变动；使用起来，又便于分割；总不如金属的了。所以社会进化，交易日繁，金属就渐渐变成主要的货币。齐太公替周朝立圜法，是金铜、布帛并用的。布帛的长和阔，都有一定的尺寸。黄金用的少，所以只称量的法子。铜用得多，就要铸成一定的样子。大公所定的圜法，铜钱的轮廓是圆的，中间一个孔是方的。这种形式，以及铜钱和布帛并用之法，中国沿袭了几千年。只有黄金，从魏晋以后，渐渐地少了，所以不用为货币；然而秦汉两代，都是金铜并用的。

文字的变迁

【小结】

（一）上古时代汉族怎样展布的？

（二）展布的范围怎样？

（三）六书怎样分别？

（四）篆书起于何时？

（五）隶书起于何时？

（六）上古的货币怎样？

（七）齐太公所立的圜法怎样？

（八）古人写字的器具如何？

【注释】

[1] 据《申报》民国二十三年年鉴。

[2] “人在一上为上，人在一下为下”，见《周礼·保氏》疏。

[3] 篆字就是雕刻的意思。

第二编　中古史

第一章　秦代之统一与疆土之拓展

六国之并吞与南方之开拓

中国现在的疆土，其最早属于我国的，便是内地十八省和辽宁，此种规模，是到秦始皇时代而大定的。当战国时，七国的疆域，已包括黄河、长江两流域和辽热二省，看前章所附的疆域图，已可明白。可是两广、福建、云、贵，还未曾收入版图。两广、福建的民族，古称为越。当战国时，也有朝贡于楚的。至云贵两省，则当时楚国，有个王族，唤做庄蹻，曾溯牂牁江而上，直打到现在的云南省城。未及回兵，而湖南西境，给秦国取去，归路断绝，庄蹻就留在滇国做王。秦始皇发兵，把两广和安南地方打定。开为桂林、南海、象三郡。[1]福建地方，开辟为闽中郡。西南一带，也颇有和秦朝交通，而秦朝置吏于其地的。

防胡与筑长城

对于北方，秦始皇也确定了一道防御线。这一道防御线，便是所谓长城。说起长城来，其起源可谓很远。古代的国家，都有城有郭。城是全用人力造成的。郭则因山川自然的形势，以为防御；有平坦没有障碍之处，便用人力筑城补足。假使所防御的只在一面，那就不必四面合龙，只要延长成一直线就够了。长城是所以防御小部落的侵掠的。所以和野蛮民族接境之处，便有长城。战国时代，齐国在现今临沂县一带，筑有长城，便是一个证据。[2]当时秦、赵、燕三国，在北边亦都有长城。秦始皇既并天下，又把他联接起来。这时候，北边的部落，最强的是匈奴，据着现今的河套。秦始皇使蒙恬把他赶掉了，将河套地方收进来，划入长城之内。秦始皇的长城，全不是现在的长城。[3]他是沿着阴山之脉的。现在的辽、热、察、绥，大部分都该包括在内。其东端，直达现在的朝鲜境内。[4]其国防的规模，也可以谓之很远了。

郡县之制

秦始皇对于国内，可以说是完成郡县制度的人。郡县并不是始于秦的。春秋战国以来，大国灭掉小国的，都把他作为自己国内的一县。卿大夫采地，发达至与国相等的，也可以成为一县。还有把小的乡聚集合而成县的。至于郡，则初设于边荒之地，本来并不管县。后来郡的辖境渐渐繁荣，就可以分设许多县。设县之后，自然还是属于郡的管辖的。如此，合许多县而要设立一个管辖的机关，自然也就名之为郡了。秦始皇并吞六国之后，共置三十六郡。再加以开拓南方所得，共有四十郡。每郡设守、尉、监三个官。守是地方长官，尉是管武事的，监则是中央政府派出去监察的人。此时天下初定，还有人主张封建和郡县并行。秦始皇的宰相李斯，竭力驳斥。始皇听了他的话。封建制度，就一时绝迹了。

始皇之专制政策

秦始皇的专制，是很厉害的。我们现在，且举出几件事来：

（一）古代的共主，在生存时，都只称为王，表明其为“天下所归往”的意思。秦始皇既并六国，觉得这个名号，不相称了。乃采取从前对于古代的王的称呼，自称为皇帝。自周朝以来，就有所谓谥法。这是因为周朝人有所谓讳之故。人死之后，把来代他的名字的。谥法颇有相当的公道。好的人得好谥，坏的人得坏谥，他自己的子孙，也无可如何。秦始皇说：“如此，是子议父，臣议君，甚无谓。”就把谥法除掉。自称为始皇帝，后世亦以数计，如二世、三世等。这事看似无甚关系，然而天子本是人民的公仆，仆人做事，好坏原该随主人批评的。他现在竟不准人家议论，那就专制达于极点了。

秦之郡系图

（二）古代的兵器，是用铜做的。秦始皇把全国的兵器，都收到他的都城咸阳中销毁掉，铸了十二个铜人，和许多乐器。这件事，好比现在收缴民间枪械一样。

（三）再进一步，他还要统一全国的学术思想。在古代学术尚未发达之世，原是“政教合一，官师不分”的。除却朝廷的政令，本无所谓政治主张；而除却官吏之外，亦没有懂得学术的人。学术既经发达，就不然了。政府所办的事，自然总有人要批评他。秦始皇不以为然。听了李斯的话，把一班官吏做老师。后来又因诽谤之故，坑杀了460个儒生。

（四）他怕有势力的人反抗他，把当时所谓“豪”“富”，都迁徙到咸阳，一共有12万户。又专用严刑峻法。

秦朝灭亡之原因

如此专制，人心已经不服了。他还要穷奢极欲。吞并六国之后，把他们的宫室，都画了图样，在他都城附近，都模仿建造一所。后来又自造了一所阿房宫。又在骊山自营葬地。还要派方士到海里去求神仙。又要到处巡游，所经过的地方，都要发人民治驰道[5]。开疆拓土，固然是件好事。然而他行之也不得其法。戍边的人多了，还要转运粮食去供给他，人民不胜其苦。乃强发有罪的人，出去戍守，谓之“谪戍”。再后来，简直就一条街上，截取其半条，把人都发出去，谓之“闾左之戍”。如此，谁不想反抗呢？不过慑于他的威势，一时有所不敢罢了。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游，死于现在的河北省境，他的长子扶苏，因为谏始皇坑儒之故，始皇不喜欢他，派他到蒙恬的军队里去，做个监军。小儿子胡亥，跟随着他。宦者赵高，是始皇使他教胡亥决狱的。替他游说李斯，诈传始皇的诏旨，把扶苏、蒙恬都杀掉，而立胡亥做皇帝。是为二世皇帝。赵高又进谗言，杀掉李斯。严刑峻法，穷奢极欲，更甚于始皇之时。秦始皇死的明年，天下的兵，就纷纷而起了。其初是戍卒陈胜、吴广，因为后期了，照秦法，是不问理由，总是要死的，乃在现今安徽宿县地方起兵。于是六国之后，一时俱起。此等新兴之国，其兵力，自然不能和旧政府敌。秦朝派一支兵出去，就把他们都打败了。然而当时，有个楚国将家之后，唤做项梁，和他的侄儿子项籍，起兵于吴。渡江之后，听了范增的话，立了个楚国之后，号为楚怀王[6]。此时汉高祖刘邦，亦起兵于沛[7]，隶属楚怀王麾下。项梁进兵击秦，连打了两个胜仗，后来又给秦兵打死了，秦兵乃北围赵王于巨鹿[8]。楚怀王派项籍北救赵，刘邦西入关。项籍大破秦兵于巨鹿，秦将皆降。汉高祖从武关而入。此时秦朝内乱。二世为赵高所弒。立了个公子婴，又把赵高杀掉。汉高祖的兵既到，公子婴无力抵抗，只得投降。秦朝就此灭亡。其时为公元前206年。从秦灭齐统一天下至此，共只15年。

刘邦像

【小结】

（一）秦始皇怎样开拓南方？

（二）长城是否秦始皇造成？

（三）古长城与现在的长城有无区别？

（四）郡县是否起于秦始皇？

（五）郡县制度怎样？

（六）秦始皇为什要废谥法？

（七）秦始皇为什焚书坑儒？

（八）秦始皇为什销兵器迁豪富？

（九）陈、吴怎样起兵？

（十）项梁起兵为什么推立楚怀王？

【注释】

[1] 桂林郡，大略是现在的广西省。南海郡，大略是现在的广东省。象郡，大略是现在的安南。

[2] 大约是防御淮夷的。

[3] 现在的长城，大致都是明朝所筑。

[4] 秦朝长城的东端，在乐浪郡遂城县境，见《晋书·地理志》。乐浪郡是汉武帝灭朝鲜后所置四郡之一，见第三章注（13）。

[5] 谓平坦，马车可以驰行的。

[6] 楚怀王是战国时楚国的一个王。信秦国的骗，和齐国绝交，给秦国打败。后来秦国人又骗他去讲和，伏兵把他捉住，迫胁他割地，他不肯听，就死在秦国，楚国人很哀伤他。所以此时即用其谥法，为新王的称号，以激动人心。

[7] 现在江苏的沛县。

[8] 现在河北的平乡县。

第二章　两汉之政治概况

楚汉之争

秦朝既经灭亡，就要议到善后问题了。以当时的人心和事势，自然没有一个人出来做皇帝的道理。于是回复到封建制度。汉高祖入关后，项籍的兵，也就来了。两个人几乎冲突。幸而有人从中调解，才算没有成事实。于是许多入关的兵，就在关中公议分封之法。其结果，所封的是：

（一）六国之后。

（二）灭秦有功的人。当时诸侯的兵，以项籍为最强，所以分封的权，实际上在他手里。他在表面上，尊楚怀王为义帝，却把他迁徙到湖南的南边。半途，又把他杀掉了。项籍自立为西楚霸王，建都在现在的铜山县。封汉高祖为汉王，建都在现在的南郑县。

霸王的霸，就是前此霸诸侯的霸；项籍就是诸王的长。诸王中如有纷争，自然是项籍的责任。此等分赃式的封建，总有人心怀不满的。于是分封未几，山东地方，就起了变乱。项籍出兵征讨。汉高祖乘机，打定了陕西。又出关，打破了好几国，直攻入西楚的都城。项籍回兵，把他打得大败。然而汉高祖坚守荥阳、成皋[1]。有萧何守了关中，替他补充军队和粮饷。使韩信渡河北出，打定山西、河北，直抄到山东。项籍的后方，又受彭越的扰乱，兵少食尽，乃和汉高祖讲和，约以鸿沟[2]为界，中分天下。约既定，项籍罢兵东归，汉高祖却背约追击他。项籍兵败，走到乌江[3]，自刎而死。前此所分封的国，此时多已灭亡。汉高祖就即皇帝之位，这是公元前202年的事。楚汉纷争，不过五年，而天下复定于一。可见封建制度，违反时代潮流，不能回复了。

西汉盛世之治术

西汉一朝，共历200余年。从高祖到宣帝，算是他的盛世。高祖时，还有项籍的降将，和自己的功臣，心怀反侧，要设法对付。高祖死后，儿子惠帝懦弱；而高祖的皇后吕氏，在高祖时，便参与政治的，实权都落到她手里。惠帝死后，也连立了惠帝两个儿子，自己临朝称制。吕后死后，汉朝的大臣，起兵诛灭吕氏，说吕后所立，并非惠帝的儿子，把他都杀掉，而迎立高帝的庶子代王，是为汉文帝。虽然政局不安，民间却不曾受着什么大影响。至于政治，则从惠帝时，萧何、曹参做宰相，以至文帝及文帝的儿子景帝，都是以安静宽大为主的。中国的人民，生产的力量，本来极强，只要没有人去扰乱他，他自然会日臻于富庶。所以从高祖到景帝，约经过70年，西汉就达于全盛。景帝死后，武帝即位。他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对内要兴办许多事情，对外要用兵征伐。他的奢侈，也不减于秦朝。财用不足，就兴了许多新税。人民困于诛求，弄得盗贼群起。幸而不久就镇定了。武帝死后，传昭帝至宣帝。宣帝是生长民间的，深知人民的疾苦。即位之后，很留心于吏治和刑狱，海内也算平安。宣帝死后，子元帝立，西汉就渐入衰世了。

西汉封建之盛衰

宗室和外戚，都是汉代的特殊阶级。这是宗法社会的余习。汉初是内任外戚，外任宗室的。当天下初定时，功臣封王的，也有好几国，不久都灭亡了。所封的，多数是自己的子弟。其中汉高祖的庶长子封于齐，兄弟封于楚，侄儿子封于吴，都算是个大国。吕后死后，齐国的嗣王就起兵，有觊觎帝位之意。因大臣迎立文帝，未遂所欲。文帝即位，把齐分做六国，似乎势分力弱了。然而吴王濞，是小时就从军的；文帝时，又和中央政府有隙。处心积虑20余年。到景帝时，到底破裂了。吴、楚、赵和齐国所分的淄川、济南、胶东、胶西都反，是为七国之乱。声势很盛。总算幸而打平。于是把诸侯治理百姓和任用官吏之权夺掉。武帝时，又令诸侯得把自己的地方，分封自己的子弟。于是诸侯地小力弱，汉初的封建，又名存实亡了。

西汉之衰世

封建既废，中央有权力的人，就可以肆无忌惮。汉末外戚的专权，是起于元帝之子成帝之世的。元帝的皇后姓王。当成帝时，王氏权势大盛。哀帝虽把他斥退了，而政治很为腐败。哀帝死后，王氏又专起权来。到公元8年，而汉室遂为王莽所篡。改国号为新。

新莽之篡汉及其失败

新莽是个有抱负，有魄力的人。惜乎他的所行，和时代违反了；而其政治手腕，又太拙劣，以致失败。当西汉时代，社会的贫富，很不平均。富的人田连阡陌，穷的人连“立锥之地”也没有，都租着富人的田种。公家收税，不过1%，私人收租，倒要15%。兼营制造事业，和专门买贱卖贵的商人，在社会上亦很有势力。有许多人想设法救正，毕竟无效。新莽才断然把全国的田，一概收归国有，不准卖买。田太多的，令其分给亲族和本乡的人。又把几种较大的事业，收归国营，还设立一种机关，收买滞销而有用的货物；到价格腾贵时，照平价卖出。又征收各种人的所得税，把来借给穷人。用意诚然很好，然而行之不得其法，反致全国的经济界，都被扰乱。于是群盗并起。汉朝的宗室刘秀起兵，把天下打定，再即帝位，是为东汉光武帝。

光武之中兴及其盛世

光武承大乱之后，竭力减官省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传明帝、章帝两世，政治都称清明，和帝之世，也还可蒙业而安。所以从公元36年天下略定之后，至公元105年和帝崩逝之时，约80年，称为东汉的盛世。

东汉宦官外戚之擅权

东汉的大患，在于外戚和宦官。从和帝以后，君主大都年幼，又多短祚，死时没有儿子，就由太后及其母家的人，择定继嗣之君，而太后出来临朝。其母家的人，自然得势了。到皇帝年纪长大，因为满朝都是他的党羽，只得和宦官合谋，把他诛灭；宦官又因之专权。如此的反覆着，把汉朝的政治，弄得很糟，至桓灵之世而大坏。

党锢之祸

东汉的士大夫，是颇能讲气节的；而亦好争意气，立名誉。这时候，太学中生徒极盛，又恰好做了横议的大本营。当时宦官的兄弟姻亲，布满州郡，都靠权势，侵害人民，名士在州郡做官的，都要尽法加以惩治。因此名士和宦官，势成水火。宦官便说他们是党人，要尽数拘来治罪。幸而桓帝的后父窦武，替他们剖辨，才把他们放归田里，然而还要禁锢终身。桓帝死后，灵帝立窦武和名士陈蕃当国。要想除掉几个宦官，反为所杀。重复捕治党人。党人受祸，及因其逃亡避匿，而百姓牵连受祸的，不知凡几。宦官却更形专权。灵帝死后，少帝立。太后何氏临朝。其哥哥何进，要想诛灭宦官，而太后听信宦官的话，不肯。何进乃召外边的兵进京，想借此挟制太后。宦官发急了，把何进召入宫中，杀掉。何进的官属，就举兵攻杀宦官。正扰乱间，凉州将董卓，带兵入京，大权尽入其手。董卓废少帝，立献帝，不服的人，又在东方起兵讨他。天下就从此分裂了。

【小结】

（一）楚汉间分封的是什么人？

（二）西汉全盛在什么时代？

（三）汉初七国之乱怎样造成的？

（四）汉武帝后的封建制为什名存实亡？

（五）西汉外戚专权是哪时起的？

（六）新莽为什么要改革政治？

（七）他改革的是什么？

（八）东汉什么时候最盛？

（九）东汉宦官外戚的祸怎么起？怎样结的？

（十）东汉士大夫为什么受禁锢？

【注释】

[1] 荥阳，是现在河南的荥泽县。这是黄河的渡口。守此，所以能出兵河北。成皋，是现在河南的汜水县，就是虎牢关的所在。守此，则洛阳安如磐石，关中更不必说了。

[2] 鸿沟，是古代一条运河。《史记·河渠书》说他的流向：是“自荥阳下引河东南，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是一条沟通黄河流域与淮水流域的水。

[3] 大江，津名，在今安徽和县南。

第三章　两汉疆域之开拓与对外交通

两汉是中国国威昌盛的时代。从中国本部，开拓向本部以外，至于和东西洋都有交通，实在是始于此时的。

两汉时，中国最大的敌人是匈奴。秦汉间，匈奴的冒顿单于强了，在他东边的东胡，西边的月氏，都给他征服。他尽并今蒙古地方，直达西伯利亚南部。至其子老上单于时，又进而征服西域。

这西域，你道是什么地方？原来历代所谓西域，有广狭二义：狭义的，专指现在的天山南路。广义则自此以西的地方，一概包括在内。所以统一欧洲的罗马，也在正史的《西域传》中。看附图便可明白。匈奴所征服的，自然是狭义的西域。但自此以西之地，匈奴亦都有交通。

西汉之征匈奴

汉高祖时，曾和匈奴打过一次仗。因轻敌之故，被围于平城[1]。七天才得解围。后来就用娄敬的计策，把宗室女嫁给单于，同他讲和。这是中国以公主下降，与外国结和亲之始。[2]高后、文、景之世，中国与匈奴，和战不定。到武帝，才大出兵打他。先收回河套地方。匈奴人弃阴山，遁居漠北。武帝又出兵追逐。匈奴因此衰弱，然而还未肯称臣。宣帝时，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后来都并于呼韩邪单于。又有称为郅支单于的，把呼韩邪打败。公元前51年，呼韩邪入朝于汉。郅支单于逃到康居。前36年，为西域副校尉陈汤所攻杀。匈奴至此，就算给中国征服。

西汉之平朝鲜

秦汉间的朝鲜半岛，北部是朝鲜，南部是三韩[3]。朝鲜本箕子之后。汉初，燕人卫满，带着燕齐亡命的人，逃到朝鲜，借居其西方边境。后来就攻夺其国。传子至孙，为汉武帝所灭。以其地为四郡。

西汉之通西域

西域的交通，是因汉武帝想招致大月氏，共攻匈奴而起的。月氏本在今甘肃西北境。给匈奴打败了，逃到伊犁地方。月氏的邻国，有一个唤做乌孙的，前此给月氏打败。至此，又借兵匈奴，前来报仇。月氏为其所败，逃到阿母河流域。自葱岭以西，白种人分布甚多。当时的阿母河流域，便是西洋史上的巴克特利亚，中国称为大夏。其西的伊兰高原，是西洋史上的帕提亚，中国称为安息。[4]更西的叙利亚，中国称为条支，都是希腊亚历山大王征服东方后，部将所分立的国。再西的大秦，便是统一欧洲的罗马了。汉武帝想招月氏，张骞奉使前往。路经匈奴中，为其所拘留。经过许多时候，才乘隙逃到康居。康居派个翻译，把他送到月氏。月氏这时候，得了阿母河流域的沃土，意思很觉得安乐，并无报仇之念。张骞住了一年多，摸不着头脑，只得回来。西域诸国的人，颇有和他同来的。汉武帝因此想招致他们来朝贡，以示威德。然而这时候，甘肃西北境和新疆，都属于匈奴，没有交通的路。张骞在大夏时，曾看见四川邛都的竹杖，问他们：“从哪里来的？”他们说：“是我们的商人，到印度去买来的。”张骞因此建言：从四川去通印度。都给西南夷所阻，没有走得通。未几，匈奴守甘肃西北境的浑邪王降汉。汉将其地开为郡县。于是经甘肃到新疆的大路开通。汉朝和西域的交通，就从此繁盛起来。其初西域诸国，怕汉使过境，供应劳费，不大愿意和中国交通。后来汉武帝因求天马不得，出兵远征大宛。经两次用兵，到底把他打破。西域诸国才怕了，都愿称臣奉贡。汉朝初设屯田兵，在沿路守卫，后来就设置一个官，称为都护，并护天山南北两条交通的大路。

经西南夷以通西域，虽然没有成功，后来因南平两越，到底把西南夷也开通了。两越是谁？原来当秦朝末年，有个人，唤做赵佗，据桂林、南海、象三郡自立，是为南越。而勾践之后，在蛮夷中做君长的，秦末亦曾率其众助诸侯攻秦。汉初次第受封，为闽越、东瓯两国。[5]东瓯因被闽越人攻击，武帝时，自愿迁徙到江淮之间。南越、闽越，则都还据地自立。武帝时，唐蒙奉使南越。南越人请他吃蜀中的枸酱。唐蒙问他：“从哪里来的？”他说：“从夜郎国[6]来的。”又说：“夜郎国临牂舸江，牂舸江可通到番禺[7]城下。”唐蒙回来了，便上书武帝，请交通夜郎，将来打南越时，可以用他做一支奇兵，武帝听了他。后来打南越时，夜郎不肯发兵；闽越名为助中国，实亦阴持两端。南越既灭之后，武帝又把闽越灭掉，并打破夜郎附近之国。西南夷也都愿降。于是四川的西北部，甘肃的南部，和云贵两省境内，有许多部落，都由中国设置郡县，秦代开拓西南之业，至此才算大成。汉朝开通西域和西南夷，都因商人的贩卖而引起，可见政治的力量，还没达到之时，国民拓殖的力量，倒先已达到了。

汉之西域

东汉之征匈奴匈奴之盛衰

从西汉末年匈奴投降中国之后，对于中国，很为恭顺。新莽时，因驾驭失宜，匈奴又叛。北边大被侵掠。西域也攻杀都护，和中国断绝了。东汉光武时，匈奴又自己分裂，成为南北。南单于降汉。北匈奴连遭旱蝗，更形衰弱。公元89和91年，中国和南匈奴，两次出兵打他，北匈奴遁逃远去。其后遂辗转经西域以入欧洲，不复为中国之患。而南匈奴入居中国塞内，为晋时五胡之一。

东汉之通西域

东汉的通西域，是起于明帝末年的。这时候，有名的班超，以三十六人，往使西域。在楼兰国[8]中，攻杀匈奴使者。一路过去，仗着中国的声威，降伏诸国。明帝死后，汉朝议弃西域，召班超还。而西域诸国，有的留着他不肯放。班超自己也愿意立功，乃留居西域，借诸国之兵，以定诸国之地，颇称顺利。章帝时，班超上书请兵。有一个人唤做徐干，也自愿帮助班超。章帝派他带着两千个人前去，就把西域诸国，先后打定。这真算得古今罕有的奇功了。

东西之交通

因西域的平定，而东西两洋的交通，遂日见繁盛。当时西域商人，来中国的很多，中国商人，往西方的也不少。中国的丝织物，很早就在欧洲市场上，成为有名的商品。但终因隔着海，其利益为条支所专，不能直接和大秦交通。班超平定西域之后，曾派部将甘英，往使大秦。到条支海边，亦未能渡。然而陆路上的阻隔，终于给海道打通了。

中国和外国海道的交通，亦由来已久。据西洋史家所考究，当汉时，现今的安南，实在是东西两洋交通的中枢，[9]而据《史记·货殖列传》，则现在的广东省城，在当时，已是珠玑、玳瑁、果、布所凑集。[10]这许多都是后来和西南洋交通的商品，可见广东亦有相当的发达。又据《汉书·地理志》：从广东合浦县入海，可以达到黄支。黄支，有人说，就是西印度的建志补罗[11]。其航路所及，也不可谓之不远了。公元166年，大秦王安敦[12]，遣使从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这是正史上记述中国和欧洲，有正式交往之始。

倭国之朝贡

对东北方，航路之所通，也颇远的。据《后汉书》说，自汉武帝灭朝鲜后，东海中的倭人，通于汉的，就有三十多国。据《汉书·地理志》：则倭人共有百余国，岁时到乐浪郡[13]来朝献。可见当时，日本各小部落，已开始和中国交通了。但尚未能直接中央。到公元57年，有倭奴国，到汉朝来朝献，光武帝赐以印绶。这一颗倭奴国王之印，已在日本的筑前国发现，可见往史记载的不虚。到公元238年，又有倭女王卑弥呼，遣使来献。此时已在三国时代，魏人封为亲魏倭王。这卑弥呼，大约就是日本有名的神功皇后了。

【小结】

（一）匈奴占据的是什么地方？

（二）西域是什么地方？

（三）匈奴在什么时候被中国征服？

（四）朝鲜的始末怎样？

（五）西汉怎样去开拓西南？

（六）西汉怎样去交通西域？

（七）东汉怎样去平定西域？

（八）东西的交通起于何时？

（九）欧洲的交通从哪条路来往的？

（十）中日何时交通的？

【注释】

[1] 今山西大同县。

[2] 和亲两字，就是现在和好的意思。公主下降，只是和亲的一种条件，并非和亲时必备的条件。而和亲时自此以外的条件也还很多。有人误以为和亲两字，就是把公主下降的意思，这是大错了的。

[3] 马韩、弁韩、辰韩。

[4] 巴克特利亚，Bactria.帕提亚，Parthia.

[5] 闽越，即秦时的闽中郡。东瓯，在今浙江永嘉县。

[6] 夜郎，今贵州桐梓县。

[7] 今广东南海县。

[8] 在今新疆省。汉通西域的南路，以此为始。今其地已沦为沙漠。

[9] 见日本桑原骘藏《东洋史要》中古期第四篇第四章。

[10] 果，就是南洋一带的果品。布，大约便是现在的棉布。中国古代，是没有木棉的。

[11] （11）建志补罗，Karchipura.

[12] （12）安敦，就是罗马的Marcus Aulerius Antonius，生于公元121年，殁于180年。

[13] （13）汉武帝灭朝鲜所置四郡之一。今黄海、平安两道之地。

第四章　两汉之学术与宗教

汉学之复古

凡违逆潮流之事，总是不能行的。古代“官师合一，政教不分”，而春秋战国时代，学术思想，十分发达，这也是社会进化自然的趋势。秦始皇和李斯，只因不愿人家议论他，便把一切学术，概行禁绝，这种手段，岂但过于操切而已？汉定天下以后，一切被禁的学术，都要回复过来，也是自然的趋势。

但是，春秋战国时代，是诸子百家之学，同时并盛的；到汉朝，却渐渐的独尊儒学了。这又是什么缘故？我说：这也是大势所趋。社会上的风气，免不了一动一静。当社会变动剧烈的时候，人心皇惑无主，争向各方面，寻求出路，自然容易众说并兴。经过相当的时间，寻求的心理厌倦了，大家都想认定一条路，从事于实行，当此之时，学术思想，就要渐趋于统一了。汉朝正是这个时代。统一于哪一家呢？道家之说，太觉消极；天下统一了，没有竞争，用不着法家的武健严酷；墨家的节俭，当海内富庶之时，也觉其不切于时势，而且也非统治阶级所能堪。轻刑罚，薄税敛，讲究道德伦理，儒家之学，自然最适合于时代的要求。汉武帝，便是受社会心理影响，而实行满足这要求的一个人。当汉初，讲求各种学术的人，已经渐渐的进用了。后来又除掉挟书之律，人民就都可自由研究。但这时候，还是听其自行研究而已，国家并没有加以提倡奖励。研究的人，喜欢何种学术，亦各随其性之所好，并无畸重畸轻。到武帝，听了董仲舒的话，表章六经，罢黜百家，专为治五经的博士置弟子。从此，儒家在进取之途，便独占了便宜。其兴盛，自非他家之学，所可比拟了。

汉学之分类经学

儒家之学，在汉世，亦即是所谓经学。《诗》、《书》、《礼》、《乐》、《易》、《春秋》，儒家认为孔子所制定的。这六种，除《乐》外，其他都有经文。大约是古代的典籍，孔子把他修改、编纂过的。与经相辅而行的，还有传记。传是孔子的口说，后人笔之于书的。记则是经以外的古书，可以给经做参考的。但经的义理，仍有未能写出，而由传经的人，口授其徒的。这个在汉世仍谓之说。汉朝的经学，有今古文两派。今古文是指文字而言。古代的篆书，到汉时，已经不大通行了。通行的，是起于秦时的隶书。古人的学问，多由口耳相传，不必都有书本。这时候笔之于书，自然即用当时通行的文字。这本是当然之理，用不着别立名目。到西汉末年，有一班人，说前此经师所传的经文，有缺误之处，他们另有古本为据。这古本，自然是用古字写的。人家称这一派为古文，就称前此这一派为今文。所以今古文的名目，是古文既兴而后有的。据古文家之说，他们所得的经，比今文家所传的要多些。可是现在都没有了。文字的异同，可考见的也很少。其中大部分，还是和意义无关的。[1]所以讲汉朝人的经学，今古文文字的异同，倒还无甚关系。其重要的，倒还在于其说。古书年代久了，没有注，是不能懂得的。汉朝人去古近，对于古书的文义，比较后人，要容易通晓些；对于古代的事物和制度，自然也较后人知道的多；所以汉朝人的经注，后人很为重视。今古文家，对于经的注释，有一部分不同的，研究的人，却不可不知道经学家所以要分别今古文，就是为此。

史学

经学而外，汉代的史学和文学也很有可观。古代诸侯之国，大概都有史官。但其所记述，经秦朝人一烧，大部分都已亡灭。在汉初，只剩些片断的材料。民间传说，其不甚确实而又无条理，更不必说了。汉时的司马迁，才把一切史料，收辑起来，编成一部现存的《史记》。上起黄帝，下至汉武。古代各国的史实，都包括在里头。东汉时，班固又用其体例，专述汉朝的事情，谓之《汉书》。这种体例，后来作史的人，都沿袭他；而国家亦认用这种体例所作的历史为正史。还有一种，把一切事情，依着时间的先后编排的。这就是所谓编年体。其体例，是起于《春秋》的。东汉末，荀悦根据班固的书，用这种体例，纂成一部，谓之《汉纪》。以后用这种体例编纂的历史也不少。学者也认为次于正史体的重要史籍。

文学

文学发达的次序，韵文较散文为早。所以我国的古书，亦多有韵。这一种文字，音调未尝不美。然而和口语相去太远，未免不能达意。所以进一步，散文就要发达了。散文的发达，大约起于东周，至西汉而极盛。韵文：汉人所擅长的为赋。古代的诗，大都是四言，汉世变为五言。又因这时代，古乐渐次沦亡，汉武帝乃立了一个新声乐府，采取各地方的歌谣，按其音调，命文士为之填辞。这固然是音乐上的事，然而后来，亦有按其音调，以作韵语的，于是诗中又添出乐府一体。

印度佛教之起源

汉代的宗教：本国所固有的，渐渐有集合而成道教之势；其自外国输入的，则有印度的佛教。佛教教主释迦牟尼，是印度迦维罗国的王子。迦维罗国之地，据近代史家所考证，在北纬27度37分，东经83度8分之处。佛教的兴起，约在公元前5世纪之初，略与孔子同时。印度地处热带，物产丰饶，其人衣食无忧，都好驰心于玄远；要求脱离人世的苦痛。邃古的婆罗门教，其趋向便系如此。在佛降生以后，婆罗门教的教义，渐渐动摇了。许多有思想的人，都各自研究，各有发明，史家称为哲学时代。众说并兴，迄无鹄的，愈使人生感到苦闷。而且印度人的求解脱，有许多极端的行为，也不是个正道。释迦牟尼出，才综合诸说，而示人以修持解脱之方。身没之后，其教逐渐推广。南至锡兰，北至大月氏。这许多地方，在汉时，都和中国有交通，佛教自然有输入的机会。

佛教之东来

佛教的输入，依旧说，是起于东汉明帝时的，但是实际还要早些。因为明帝的哥哥楚王英，《后汉书》上，已说他信仰佛教了。大概佛教的输入，当在东西汉之间。东汉之世，信仰的人渐多，《后汉书·襄楷传》，载楷上书桓帝，说：“闻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浮屠”二字，便是佛陀的异译。

道教之创始

至于黄老，就是道教的前身。黄是黄帝，老是老子，[2]老子这一派哲学，有人以为是起于黄帝的，所以黄老连称。这本是先秦诸子中的道家之学，和后来的道教，了无干涉。但是秦汉时，有一种方士，他们也有讲究祠祭的，也有讲究炼药的，也有要到海外去求神仙的，亦都自托于黄老。这一派人，在秦汉之世，颇有势力，秦始皇、汉武帝，都很相信他。可是真只是真，假只是假。他们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毫无效验。王公贵人，相信他们的，也就少了。于是转而蛊惑愚民。汉末，张角借符水治病，组织秘密结社，终至造反。后来张鲁又行其道于汉中。张鲁之道，是出于其祖父张陵的，张陵造作符书，以惑百姓。凡来学的，都取米五斗，时人谓之五斗米道，亦谓之“米贼”。到张鲁据汉中，便创出一种特别的治法，使人都诵习老子《五千文》。这大约是因为他们崇拜黄帝。黄帝无书可读，所以牵及老子的，未必有什么学术上的根据。

【小结】

（一）汉武帝为什尊崇儒术？

（二）儒术为什么适合于汉代的要求？

（三）今古文怎样分别？

（四）汉人经注后人为什么重视？

（五）史的体例有几种？

（六）佛教怎样传入中国？

（七）黄老学说为什么只能蛊惑愚民？

（八）佛教怎样起源的？

【注释】

[1] 如今文的位，古文作立；今文的义，古文作谊之类，都见《仪礼》郑《注》。

[2] 见《论衡·自然篇》。

第五章　两汉之社会概况

两汉之民风

两汉去战国时代近，各地方的风气，还不曾十分齐一。据《汉书·地理志》所载，很可见得。大概当时的风气：河北、山西的南部，和河南、山东，是古代所谓中原之地，开化最早，经济和文明的程度都最高。关中的风气，本来是最诚朴的。秦及西汉，屡次徙各地方的豪族和富人于关中。西汉时，又因其为帝都所在，转运东方的粮食，去供给他。达官贵人所聚集之处，生活程度，自然要高些；奢侈之事，自然要多些；“游食技巧”的人，“作奸犯科”之事，也就随之而增多了。陇西和燕代，直至辽东，是古代沿边之地。其民习于战争，所以最为尚武。而其风气亦较朴实。长江流域：蜀为天府之国，最称富饶，而其地势闭塞，从古以来，战争之事最少，所以其风气较弱。只有嘉陵江流域的氐人，是很勇于战斗的。长江中游的楚，受天惠颇厚。耕种不大费力，水产品又多。所以其人民，不及北方的勤谨。生活程度，较为落后；经济分配，却也较为平均，没有甚贫甚富的人。吴越居长江下流，开化又较中流为晚，经济和文化的程度，也更落后，而其尚武的性质，却正和后世所谓“南人文弱”者相反。这个，我们看项籍和吴王濞的军队，便可知道的。至于南岭以南，则尚在初开发的时代。汉人移居，和汉族良吏，服官于其地的，在这一方面，功绩应当不少。如《后汉书·循吏传》所载的任延、锡光等，不过百中的一二罢了。

若论一般的风气，则封建时代的色彩，还很浓厚。汉朝的人，大概都喜欢立功异域，如张骞、班超等人物，后世是很少的。汉时有所谓游侠，就是后世会党之类。其人的性质，都类于后世所谓江湖豪客。此等人，固然历代都有，然而在汉代，似乎特别盛些，其好的，大都能重然诺，轻死生，“不爱其躯，以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生死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这亦是古代武士之遗。但其坏的，亦不免倚势陵人，破坏法律，所以当时的政治，特别要摧折他们。两汉时代的士人，在比较上，亦是重名轻利的，试看《后汉书》所载，让爵、让产之事，几于史不绝书，便可见其一斑。党锢之祸，固由于宦官的专横，而当时士大夫，好争意气，立名誉，亦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两汉之农工商业

汉人在经济上，是最看重农业的。所以称农为本业，工商为末业。朝廷对于农民，也时时加以奖励。譬如“孝弟力田”在当时，便是一个受褒奖的条件。田税也特别减轻，至于三十而取一。然而农人多数没有田，都租借大地主的田种，地主的收租既重，又要受商人的剥削，所以当时的农民，是很困苦的。工业，有许多很进步的制品如丝织物中的齐纸、鲁缟之类，其技术，大概是很有可观的。至于靠大资本生产，而可以牟大利的，大约要首推盐铁。其次便是酒酤。所以桑弘羊要筹款，新莽要实行社会政策，都要把他收归官办。商人在当时，是经济界上，最有势力的人。晁错说他们：“交通王侯，力过吏势”；“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这是社会经济进步，自给自足的事渐少，有待于交易的渐多，所以他们贱买贵卖，可以得很多的利益。汉朝的政治、法律，对商人都特别苛刻。譬如汉高祖时，曾不准商人衣丝，乘车；重收他们的税租。惠帝、吕后时，虽然把所谓商贾之律除掉了，[1]然而商人的子孙，还不许做官吏。一般的见解，对商人也是很轻视的。然而于其经济上的势力，初无所损，这也可以见得社会经济的变迁了。

贫富的不均，是井田制度破坏，商业资本兴起以后，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西汉时代，对于这个问题，很有热心研究的人。有创平均地权之论的，有主张禁止奢侈，立下一个消费的轨范的。也有想把大事业收归国营，免得私人借此剥削消费者的，都不曾实行。到新莽时，才断然行一大改革。而其结果，弄得大乱。东汉以后，想从根本上解决社会问题的人，就渐渐地沉寂了。

【小结】

（一）两汉时中原之地，开化最早的，是现今什么地方？

（二）关中风气，为什么变坏？

（三）长江流域的风气怎样？

（四）岭南的风气怎样？

（五）西汉为什么特重游侠？

（六）游侠对于社会的功罪如何？

（七）汉世党锢和其时风气的关系如何？

（八）汉世重农用什么方法去奖励他？

（九）汉世贱商用什么方法去抑制他？

（十）贫富不均的问题，在汉世曾否加以研究？

【注释】

[1] 应该是一种苛待商人的法律，其内容无可考。

第六章　三国之分裂与晋之统一

群雄之兴起

董卓入洛阳，行废立后，山东州郡，都起兵讨他。董卓劫献帝，西迁长安。诸起兵的人，就纷纷割据地盘。后来汉朝的大臣王允，和董卓的将吕布合谋，把董卓杀掉。而李傕、郭汜，又起兵为董卓报仇。吕布败走关东。王允被杀。傕、汜二人，互相攻击，献帝乘机逃到洛阳。这时候割据的形势是：

袁绍，据河北、山西两省。刘焉，据四川。

曹操，据现在的鲁西、豫东。张鲁，据汉中。

刘备，据徐州一带。后来为吕布所破。马腾、韩遂，据凉州。

袁术，据现在寿县一带。公孙度，据辽东。

孙策，据江南和浙江、江西。

刘表，据湖北、湖南两省。

献帝到洛阳之后，因地方残破，兵卫毫无，召曹操入京护卫。曹操把献帝迁到许昌。从此以后，中央的政权，就全落入曹操手里。

曹操先和刘备联合，击灭了吕布。又使刘备击灭了袁术。刘备和献帝手下的人合谋，想里应外合，攻击曹操，为曹操所破，逃奔袁绍。后来又逃奔刘表。这时候，地盘之大，兵力之强，要推袁绍第一。然有实力而无谋略，为曹操所破。二子相争，就给曹操灭掉。曹操南征荆州，刚好刘表死了，小儿子刘琮，把荆州迎降。其时刘表的大儿子琦，还在江夏[1]。刘备逃奔江陵。曹操发兵去追他，刘备也逃到江夏。派诸葛亮游说孙策的兄弟孙权。孙权遣周瑜和刘备合兵，大破曹操于赤壁[2]。曹操引兵北还，三分的形势渐定。这事在公元208年。

赤壁战后，刘备打定湖南地方，又引兵入川。孙权进兵，想争夺荆州，刘备和他把荆州平分。刘备取四川时，曹操也打破了马腾的儿子马超，进兵平定汉中。旋汉中为刘备所夺。又使关羽从江陵进兵，攻拔襄阳。孙权乘机袭取江陵。关羽败死，湖南北之地，遂全入孙权。

汉代之灭亡

曹操死后，儿子曹丕，篡汉自立，是为魏文帝。时为公元220年。明年，刘备亦称帝于蜀，是为蜀汉昭烈帝。到公元229年，孙权亦称帝于南京，是为吴大帝。

三国之攻伐

刘备称帝之后，因耻关羽丧败，出兵攻吴。为吴将陆逊所败，惭愤而死。儿子刘禅即位，是为蜀汉后主。刘备把后事都付托给诸葛亮。诸葛亮是个绝世的人才，他用一个区区的益州，把政治和军备，都整顿得很好，先出兵平定云南地方，以绝后顾之忧。然后出兵伐魏，和魏国的司马懿等，相持于陕西地方，屡得胜利。到公元234年，诸葛亮死后，蜀汉就渐渐地不振了。

三国鼎立

晋之篡位

魏文帝死后，传子明帝。很为奢侈。魏国的国事，实在败坏于此时。这时候，司马懿屡次带兵，和蜀汉相持。又出兵讨灭辽东。明帝死时，司马懿和曹爽，同受遗诏，辅其养子。后曹爽为懿所杀，大权就全入司马氏之手。司马懿死后，他的儿子司马师、司马昭相继握权。于公元263年，把蜀汉灭掉。到公元265年，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就篡魏自立。是为晋武帝。

晋之统一

吴的立场，和蜀汉不同。诸葛亮尝说：“不伐贼，王业亦亡，与其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所以时时出兵伐魏。诸葛亮死后，继任的人，也还采取这个政策。吴则除诸葛恪当权时，曾一度进兵伐魏外，其余大概不过自守。晋武帝篡位后，吴国末代的君主孙皓在位，很为荒淫暴虐。于公元280年，为晋所灭。自董卓入洛阳至此，共经过92年。

西晋之衰乱

长期的分裂，复见统一天下，该有治平之望了。然而司马氏本不过是个军人，无什治天下的远虑，晋武帝得天下后，尤其骄奢淫逸。国家长治久安之计，全不放在心上。适时候，有许多两汉之世，为中国所征服的民族，入居塞内。同化的作用，一时不及奏效，政治的力量，傥或松懈，就要起而为乱，其情势是很险的。有许多人，都劝武帝把他们迁出塞外，武帝也置诸不理。而又鉴于魏朝的宗室，没有权力，以致为自己所篡，于是大封同姓。武帝死后，儿子惠帝，是个低能的人。武帝的皇后杨氏，和惠帝的皇后贾氏，争夺政权。诸王因之，互相攻杀，酿成所谓八王之乱，而异族便要乘机而起了。

【小结】

（一）汉末群雄怎样兴起？

（二）汉末割据的形势怎样？

（三）曹操怎样去扫除群雄？

（四）孙刘为什么不睦？

（五）三分之局怎样造成的？

（六）魏、蜀、吴的地盘怎样？

（七）诸葛亮的政才怎样？

（八）司马氏篡魏的原因怎样？

（九）西晋为什么再传即乱？

（十）八王之乱哪个酿成的？

【注释】

[1] 江夏，是现在湖北的黄冈县。

[2] 山名，在湖北嘉鱼县。

第七章　中国民族之新融合

从西晋时代，五胡扰乱中原起，至南北朝之末止，共经过310年。这310年之中，以政治论，是个扰乱分裂的时期，但扩大眼光观之，则正是一个民族融合的时代，替中国民族，增添了许多新分子。

西晋公元265-317年

东晋公元317-420年

南北朝公元420-589年

北方民族之强大及其内侵

五胡是什么？我们现在，且先列举其名，并述其在晋初的形势如下：

（一）匈奴。自南匈奴投降后，入居中国塞内，这时候，几于遍布山西全省。

（二）羯。匈奴的别种，住在羯室[1]地方的，别称为羯。

（三）鲜卑。鲜卑是东胡之后。东胡给匈奴打破，分保乌桓、鲜卑二山[2]，因以乌桓、鲜卑为名。汉时，招致乌桓，居于辽热北边，以御匈奴。北匈奴亡后，鲜卑徙居其地。所以其分布甚广。辽、热、察、绥和甘肃，都有其部落。

（四）氐。氐人本在嘉陵江流域。东汉末，迁徙到汉中。曹操又把他迁徙到关中。

（五）羌。羌人部落，分布很广。两汉时为中国之患的，是河湟[3]流域的一支。东汉时，给中国征服的，多把他迁到内地，亦在今陕甘境内。

五胡中首起扰乱的为匈奴。南单于之后，因先世尚汉公主，改姓为刘。其酋长刘渊，自立于今山西省境。洛阳为其所陷，晋怀帝被虏。愍帝立于长安，又被虏，而西晋遂亡。

五胡十六国之兴亡

西晋亡后，元帝立国江东，是为东晋。北方就成了一个五胡十六国扰乱的世界。我们现在，且列一张简表如下：

五胡十六国兴灭表

十六国的兴亡，看似繁复，然而也可用一个简法去驾驭他，便是：国数虽多，而其中有关大局的，实在只有：

（一）前后赵对立，后并于后赵。

（二）前燕、前秦对立，后并于前秦。

（三）后燕、后秦对立，后燕为魏所破，后秦为晋所灭。前赵虽然把西晋吞灭，然而他所据的，其实只是洛阳以西和山陕。河南的东部及河北、山东，都非其实力所及。这许多地方的群盗，都并于羯人石勒，是为后赵。前赵为其所灭。石勒死后，从孙石虎继立，异常淫虐。石虎死后，诸子纷争。有一个冉闵，是汉人而为石虎养子的，起而自立，大杀胡羯。胡羯的势力，自此就不能复振了。然而冉闵亦只是个粗暴的人。这时候，前燕起于辽宁，并有热河，实力颇为雄厚，乘机侵入，冉闵为其所杀。前燕占领河北、山东，而氐酋苻氏，占据关中，是为前秦。前秦出了个英明的首领苻坚，用汉人王猛为相，国富兵强。把前燕灭掉。又吞并了甘肃地方的前凉，征服了大同地方的拓跋氏，暂时统一北方。因想灭掉晋朝，以统一中国。淝水一战，杀得大败亏输，给他所征服的异族，复乘机纷纷而起，而以后燕、后秦为最大。这时候，侵入中原的五胡，都已筋疲力尽，而久居北边，气完力厚的拓跋氏，就要独霸北方了。

东晋之兴亡

东晋从立国江东以后，中央政府，和荆州地方的军人，颇相猜忌，所以内外相持，坐视北方的扰乱而不能平定。当后赵灭亡时，荆州的桓温，曾出兵灭前蜀，并收复河南地方。然伐前秦、前燕都不利，河南亦复为前燕所陷。到苻坚南伐时，镇江地方，产生了一支精兵，谓之北府兵。靠着这一支兵，把苻坚打退。然而这一支兵的中心人物刘牢之，是个反复无常的人。此时桓温的小儿子，唤做桓玄，闲住在荆州，实际颇有势力。荆州地方反抗中央的人，都拉拢着他。中央政府，也给他一个地盘。后来荆州地方，遂尽为所并。有一年，荆州大饥，中央政府想趁此讨伐桓玄，而刘牢之和桓玄勾通，桓玄就入都篡位，夺掉刘牢之的兵权。牢之要想反抗，而手下的人都可恶他反复，不听命令，牢之遂自缢而死。然而北府兵的势力，实际并未消灭。数年之后，军中旧人刘裕等起兵以攻桓玄。桓玄败死。晋帝复位。中央的实权，都入于刘裕之手。

南北之分立

此时后燕、后秦，都已衰弱，而拓跋氏复强，是为后魏。后燕为其所破，分为南燕及北燕。南燕立国山东。北燕仅保河北省的一隅。山西和河北的大部分，都入于后魏。后秦的北境，则为夏所侵扰，更形疲乏。刘裕先灭南燕，次灭后秦，回来就篡了位，是为宋武帝。然关中并不能守，仍为夏人所取。篡位后三年，就死了，嗣主文弱，国内又多问题，无暇北顾，北方遂尽为后魏所并，天下分为南北朝。

南北朝之递嬗次第

南朝共分宋、齐、梁、陈四朝。当宋武帝的儿子文帝在位时，曾两次出兵北伐，然而都不得利。魏太武帝却自将南伐，直到瓜步[4]。所过地方，都大遭破坏，而北强南弱的形势遂成。宋传60年而为齐所篡。当宋时，后魏还建都平城，一切保守其旧俗。齐篡宋后16年，而后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大改胡俗。自此鲜卑人渐进于文明。然而其南迁的，多陷于骄奢淫逸。当其建都平城时，曾在其附近之地设六镇[5]。使国中的亲贵，带着精兵，以防御北方的游牧种族。南迁以后，对于六镇的亲贵，待遇不如旧时，而镇将又多贪暴，六镇的人，都郁极思变，就伏下了一个乱源了。南朝当宋时，和后魏交战，已失淮北之地，齐时又失掉淮南。齐有天下仅廿四年，而为梁所篡。梁武帝出兵恢复合肥、寿春，国威算是一振。此时北方出了一个胡灵后，荒淫无度，中原群盗大起，六镇亦并起为乱。代北的尔朱荣，起兵平定北边，乘胡灵后和他的儿子明帝互相猜忌，举兵入中原，把群盗亦都剿灭，身居晋阳，遥握朝权，后来为魏帝所杀。其侄儿子尔朱兆，继之握权，极其粗暴。而尔朱氏之族，分掌州郡的，也都十分暴虐，大失人心。尔朱氏之将高欢，起兵山东，把尔朱氏灭掉。高欢又和魏帝不合。魏帝任用宇文泰，镇守关中，和他共谋高欢。高欢出兵，魏帝不敢战，逃到关中，为宇文泰所弒。高欢、宇文泰，各立一君，后魏遂分为东西。其后东魏为高氏所篡，是为齐。西魏为宇文氏所篡，是为周。北朝如此扰乱，南朝却比较太平，东魏高欢死后，其守河南的将侯景背叛，投降梁朝。梁武帝出兵救援，不克。此时梁武帝在位，已近50年了，迷信佛法，政治废弛，兵力亦不足用。侯景逃到梁朝，袭据寿春，梁朝也无如之何。后来侯景造反，把梁朝的都城打破。梁武帝忧愤而死。儿子简文帝，为其所杀。简文帝的兄弟元帝，立于江陵，遣兵把侯景打平。先是元帝和其侄儿子岳阳王詧，兄弟武陵王纪交兵。岳阳王靠着西魏的救援，得以保守襄阳。武陵王则因西魏袭其后方，遂致败亡。四川遂为西魏所取。侯景灭后，元帝和西魏，外交上又起纠纷，西魏发兵围江陵。此时元帝的精兵，都在江东，救援不及，江陵为魏所陷。元帝被杀。西魏取了襄阳，而迁岳阳王于江陵，使之称帝，对魏则称臣。是为西梁。陈霸先立元帝的儿子于江东，后来废之而自立，是为陈。江陵失陷之后，南朝和北朝，只是划江为界。北齐灭亡时，陈朝曾乘机恢复淮北，然亦不久即失。北朝周、齐对立，北齐的君主，都很荒淫暴虐，而北周武帝，颇能励精图治，齐遂为周所灭。武帝死后，周又为隋所篡，并灭陈。天下遂复统一。

诸民族之融合

这300年之中，异族纷纷侵入中国的不少。其中异族的酋长，也有荒淫暴虐，现出野蛮人的性质的。也有风流儒雅，颇能接受汉人的文化的。其人民亦然。有的只长于战斗，有的亦能从事于生产。以大体论，则总是逐渐同化于中国人的，到隋唐时代，已几于浑然不见其迹了。中国人对于异民族，亦颇能一视同仁，只要他在文化上，能够同化于我，就不再问其种族。所以隋唐时代，有许多出自异族的氏族，也一样登庸。其中有许多人，很做了些出将入相的事业。这些氏族中，名儒文士也不少，又可见其确能同化于我了。[6]

【小结】

（一）什么叫五胡？

（二）五胡在晋初分布的形势怎样？

（三）西晋、东晋如何分别的？

（四）什么叫北朝？

（五）什么叫南朝？

（六）五胡哪种最强？占据哪个最久？

（七）东晋为什么不能用兵中原？

（八）元魏迁都后的国势如何？

（九）五胡为什么同化于我？

（十）苻秦为什么不能统一？

【注释】

[1] 地名，在今山西辽县。

[2] 今蒙古东部的兴安岭。

[3] 湟水，是现在的大通河。

[4] 镇名，在今江苏六合县。

[5] 六镇：是武川，在今绥远武川县。抚冥，在武川东。怀朔，在今绥远五原县。怀荒，在山西大同县东北，察哈尔境内。柔玄，在察哈尔兴和县。御夷，在察哈尔沽源县。

[6] 如唐太宗时的宰相长孙无忌，又如唐朝的名儒元行冲，其氏族都出自鲜卑。

第八章　两晋南北朝之文化与社会

两晋与南北朝之政制

秦汉的政治制度，还是从列国时代，相沿下来的。有许多地方，和后世的情形，不甚适合。所以到两晋以后，又生变迁，两晋以后政制的变迁，最大的是官制。秦汉时代，宰相的体制甚尊，而权力亦大。但是在西汉中叶，替皇帝管理文书的尚书，已经渐渐的有起权柄来了。后来日渐扩充，分曹办事，相府的权柄，遂渐为所夺。曹魏时，做皇帝秘书的中书；刘宋时，做皇帝侍从的侍中，又都参与机密。这许多官，都握有宰相的实权；宰相则自两晋以后，就废而不设了。这是为什么？原来做宰相的，总是位高望重的人，皇帝不能任意指使他。而且宰相这个官，相沿下来，有他独立的职权，皇帝要任意破坏他，也总觉得有些不便。所以要废而不设，而改用自己左右亲信的人，这也算是专制政体的一种进化。至于外官：则秦汉之世，本系郡县两级，郡就直达于中央。汉代的州刺史，只是个监察之官。到东汉末年，因为盗贼多了，要加重外官的权威，于是改刺史为州牧，就成了地方的行政长官，一郡的地方，只有后世的府这么大，不足以反抗中央。所以唐朝的柳宗元说：“汉朝有叛国而无叛郡。”[1]州的区域，就有现在一两省大，未免要尾大不掉了。东汉末年，所以纷纷割据，州牧的威权大重，实在是重要的原因。后来州的区域，虽然渐次缩小，然而习惯既成，又有以一个人而督数州、十数州的军事的，实际上还是一样。所以中央政府的权力，总不甚完全，甚至于酿成内乱。

西汉时代，是行民兵之制的。那时候人民的年龄，达到23岁，便要当兵，到56岁，才脱离军籍。郡国都有车骑、材官、楼船三种兵。调动之权，属于太守；训练之职，则在于都尉。东汉光武，因要省官省事，把都尉废了，民兵之制，亦就随之而废。民兵废，拥兵的人，就要专横了。又从东汉以后，多用异族人当兵。五胡乱华之时，更其是如此。这时候的军队，通常都以汉族以外的民族做主力。这也是汉族难于恢复的一个原因。

古代的成文法，传于后世最早的，是战国时魏国的宰相李悝所作的《法经》。《法经》一共六篇。商鞅做秦国的宰相，就把他取去使用，没有另定法律。秦朝并天下之后，还沿用着他。《法经》每篇之中，要包含许多章。汉高祖入关后，曾把他废掉了，只留（一）杀人、（二）伤人、（三）盗三章。[2]天下既定，又把他恢复了，其实这时候，六篇之法，还不够用。所以逐渐添造，竟达到60篇之多。还有命令和成案，也和法律有同一的效力。条文多而编纂杂乱，官吏就可以上下其手，以致司法界的情形黑暗得不堪。屡有人提议编纂，始终没有成功。直到魏朝，才注意到这件事，编成了一部《魏律》。未及颁行，而晋武帝代魏，又把他修订一过，于公元268年颁行。这就是很有名的《晋律》。从此以后，历代的法律，实在都是把他做蓝本的。这是中国司法界上，很可纪念的一件事。

晋人之清谈

汉时儒学发达，思想颇倾向复古，就渐有泥古之弊。不论什么事，总以为古代的办法是好的，应该仿效的。如此，便不免激起反动。所以到魏晋时，有思想的人，就喜欢探求事物的原理，追溯宇宙的根源，形成一种玄学。此等讲玄学的人，大都轻视实际的事务，终日挥麈清谈，或者互相辩论。其学术思想，非不高尚，然而有职务的人，都是如此，那就糟了。所以后来的人，有骂他们“清谈误国”的。

南北之风尚

当时南北的风尚，亦微有不同。北朝是没有清谈之习的。讲经学：南朝人把玄学掺杂进去，北朝人却还谨守汉儒旧说。做文章：南朝从齐梁以后，专讲辞藻，北朝却比较清真些。所以也可说：北朝的风气，较南朝略为朴实。当五胡乱华之时，汉人反而同化于异族的，自然也在所不免。然而这只是极少数。处于高压力之下，因而变成媚外的，也自有其人，譬如北齐的颜之推，曾著一部书，名为《家训》，中间有一条说：“我曾经看见一个齐朝的士大夫，他对我说：我有个儿子，年纪17岁了。已经学会鲜卑话，会弹琵琶，有这本领，叫他去伺候阔人，没一个不喜欢他的。”如此媚外，真正令人气短了。然而这也是少数。以大体论，当时的五胡，还是尊重汉人的文化；而汉人也还能保守其旧俗的。只要看自晋代以来，崇尚门阀的风气，南北一致，便可明白。

东晋之门阀

什么叫做门阀呢？门阀，就是论各人门第的好坏，以区别流品。这种风气，论其远源，还是从封建时代的等级沿袭而来的。在西周以前，自然很为严重。春秋战国以后，封建制度破坏，等级制度，也就渐渐的动摇了。诸侯失其国，卿大夫失其家。在法律上，其地位已与平民一律，然而在社会上，总还是不能平等的。于是乎有“士庶”之别。两汉时代，帝皇将相，都是平民出身，用人也不拘门第，所以贵族在政治上不占势力。曹魏时，尚书陈群，立九品中正之法。在各州置大中正，各郡置中正。令其品评本地的人物，分为九等，而尚书据以选用。立法的本意，是要他批评人物的好坏的。其结果，却只能辨别他家世的贵贱。于是贵族在选举上，就特别占了便宜。加以这时候，五胡乱华，中原人士，都迁徙到南方。一个门第好的人，在其本地方，是大家都知道的，用不着特别标明。换了一处地方，就不然了。当时的著姓，所以一定要标明郡望，如琅邪王氏，博陵崔氏之类，就是为此。因此两种原因，两晋南北朝之世，所谓士庶之别，就看得特别严重。土族和庶族，出身做官，以及在社会上的地位，都迥然不同。不但婚姻不通，甚至起居动作，都不能在一块。这种风气，在隋唐时代，还保存着相当的惰力性，直到五代以后，才全然废除。

国外思想文艺之输入

魏晋南北朝之世，一方面，可以说是中国人用固有的文化，融合异族的时代，在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中国人吸收异民族的文化的时代。这也是两汉以来，对外交通发达的结果。其中最重要的，自然要推佛教。佛教当两汉、三国时代，似乎还不过是一种宗教，到晋以后，其哲理方面，就渐渐的受人注意了。中国的学问，是偏重于实用的，讲纯理的比较缺乏。所以佛教的哲理，很受思想界的欢迎。尤其是讲玄学的人，受佛教的影响很大。外国的文学、美术，输入的亦不少。佛经的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文字，中国人要翻译他，就得另创一种文体。这种文体，不但用诸翻译，还要影响到中国人自作的文字。印度的绘画、雕刻、建筑，亦随佛教而输入。在中国美术史上，发生很大的影响。次之则是音乐。音乐大部分是从西域输入的。南北朝时代，中国的旧乐，只存于南方。北方所行的，大概是外国输入的音乐。到隋唐时代，则称中国旧有的音乐为清乐，外国输入的为燕乐。清乐日渐衰微，燕乐却颇盛。其影响，也及于中国人的歌辞。唐以后的词，其调子，就有许多是从燕乐中来的。

【小结】

（一）汉后为什么不设宰相？

（二）州与郡的分别怎样？

（三）民兵之制怎样？

（四）光武废都尉，影响于民兵怎样？

（五）《晋律》的价值如何？

（六）清谈为什么能误国？

（七）门阀起于何时？重于何时？

（八）国外文字美术，在何时输入？他的影响如何？

【注释】

[1] 见其所著《封建论》。

[2] 说见《困学纪闻》。

第九章　隋之统一与唐之继起

从公元589年隋灭陈，统一南北起，到755年安禄山造反以前，共经过一世纪半有余。虽然治乱不齐，从大体上说来，总要算中国的盛世。

隋之统一南北

隋文帝杨坚，是北周的外戚。北周武帝，本是个英明的君主。因他能励精图治，所以北齐为其所灭。但他的儿子宣帝，却极荒淫。宣帝死后，儿子静帝年幼，几个用事的人，引隋文帝出来辅政，大权遂落入其手。在外有兵权的人，有好几个起兵反对他，都给他打平。公元581年，周遂为隋所篡。此时南朝本已衰弱，加以陈后主的荒淫，不多几年，也就为隋所并了。

当东晋南北朝时，政治上虽然分裂，以民族论，大体还是统一的。到隋唐时，就连少数的客族，也同化于中国了。政治上复见统一，自然有欣欣向荣之象。

隋文帝是个勤政爱民的人。他在位时，曾因年岁饥荒，自己率领百姓，出去就食。在路上，差人把百姓所吃的东西取来看，见其很坏，为之流涕。他承南北朝分裂之后，对内要图谋统一，对外有时也要用兵。[1]然而对于正赋，丝毫未曾增加；对于苛税，又经全数裁撤。国用却还很充足。府库既有盈余，到处的仓储也很丰富。这一点，论史的人都归功到他的躬行节俭。这确可以算是一个贤君了。[2]惜乎他用法太严。有一次，竟定了一条法律，抢人家一个钱的，也要处死。虽然古代的钱价，远比现在为贵，也是从来未有的事。这又不能不算是他的缺点了。

专制君主政体，把全国的大权，都集中到一个人手里，而皇位的继承，又和家族中的继承，并为一谈。祖孙父子，代代相传，如何会都得好人？如此，因君主的不好，国事就要受其影响了。隋朝就是一个例子。隋文帝的太子勇，是很粗暴的。而其次子晋王广，却颇能有意做作，装作好人。文帝是最相信他的皇后独孤氏的话的。独孤后也喜欢晋王，就废太子勇而立他为太子。文帝死后即位，这就是著名荒淫的隋炀帝。

炀帝之开运河

隋朝是建都在长安的。炀帝即位之后，又以洛阳为东都。在那里大营宫室。又开通济渠，把谷洛二水引入黄河。再自河入汴，自汴入淮，以接通江南的邗沟。又开江南河，从现在的镇江到杭州，共长800里。运河沿岸，都筑了堤，种着杨柳。炀帝坐了龙船，往来于洛阳、江都之间。

运河与南北交通之关系

开运河的工程太大了，一时都要役使人民，自然要算是虐政。然而合前后而观之，对于交通，却是有利益的。原来中国的大川，都是从西向东的。所以其交通，东西易而南北难，沟通南北的运河，实在相需最亟。春秋末年，吴国因伐齐之故，开始沟通江淮。这一条河，后人称为邗沟，就是现在的淮南运河。邗沟之西，当时还有一条鸿沟。是从河南的荥泽县，引河水东南流，经历豫东、鲁西，接连淮水的。[3]其作用，颇和现在的贾鲁河相像。汉朝建都关中，要运河南、山东的粮食，去供给他。当时所利用的是河渭。所以到东汉明帝时，有从荥阳通到千乘[4]的运河。鸿沟在这时代，却渐渐的湮塞了。直到隋炀帝，才又把河淮沟通。唐宋之世，还深赖其利。[5]元明清三代，建都在北平。所要便利的，又是从江南到北平的水路。所以又引汶水分流南北，以成现在的山东运河，和淮南、江南运河相连接。历代的开运河，在当时或不免劳费，然合前后而观之，在经济上和文化上，确是有利益的。即以工程论，亦和长城并称为中国的两大工程。

隋之灭亡

炀帝既十分奢侈，还要外事四夷。西则招致西域诸胡，诱西突厥献地，开设郡县。东则三次发大兵，征讨高句丽。[6]遂至群雄并起，天下大乱。炀帝却还滞留在江都。后来又想迁都南京。跟随他的，都是些关中人，心上很不愿意，把他杀掉。隋朝就此灭亡了。[7]

隋末群雄

这时候，北方群盗如毛。而在河南相争持的李密、王世充，和河北的窦建德，势力较大。次之则是据陇右的薛举，河西的李轨，和马邑的刘武周。[8]

唐之兴起与平群雄

唐太宗像

唐高祖李渊，是隋朝的太原留守。听了他次子世民的话，以公元618年，在太原起兵。先取关中，以为根据之地。次平河西、陇右。刘武周南攻山西，也给唐朝打败了。李密为王世充所败，投降唐朝，旋又出关谋叛，为唐朝伏兵所杀。世民攻王世充，把他围在洛阳。窦建德发兵来救，世民据虎牢迎击，把他生擒。王世充也就投降了。北方大局略定。南方则萧铣据江陵，地盘最大。唐朝遣将把他灭掉。长江下流，也有纷纷割据的，后来都并于杜伏威。伏威也投降唐朝。其余割据一郡或一县的，也大多数来投降。间有少数，则用兵力戡定。只有割据北边的几个人，依附突厥的势力，平定比较难些。然到太宗即位之后，亦就都平定了。

唐高祖的平定天下，都是秦王世民的力量。他的哥哥太子建成，兄弟齐王元吉忌他，要想谋害他，反给秦王所杀。高祖亦传位于秦王，是为太宗。这事在公元626年。太宗是著名的贤君，他勤于听政，明于知人。用房玄龄、杜如晦为宰相，王珪、魏征等做谏官，也都是有名的贤臣。所以在位时，海内太平，百姓安乐，而对外的武功亦很盛。

【小结】

（一）试述南北朝统一的经过。

（二）试述隋朝治乱的大略。隋朝和秦朝比较，有何同异之点？

（三）隋炀帝所开的运河，大略如何？运河是否起于隋炀帝？隋以后运河的变迁如何？

（四）隋末群雄，哪几个最重要？唐朝怎样平定他？

（五）唐朝在何处起兵？以何处为根据地？

【注释】

[1] 见下章。

[2] 《文献通考·国用考》，有一段论隋朝的财政的。周时的盐、酒、入市等税，文帝都把他免除，赋役也有减免。

[3] 参看第一编“中古史”第二章附注。

[4] 千乘，东汉县名，故城在今山东高苑县北。

[5] 唐朝建都在长安。他的运输是按着水的涨落：二月里从扬州出发，从邗沟入淮。四月里自淮入汴。六、七月里，达到黄河口。八、九月里，又从黄河入洛水。自此而西，陆运以入渭水。宋朝建都开封，称通江淮一带的水为东河。当时江淮流域的物品，都靠这一条水，运输到京城里。就是广东的货物，也有经江西到长江；陕西的货物，亦有经四川到长江；接连着运河，以入京城的。所以沟通江、淮、河、汴的运河，利益实在很大。

[6] 详见下章。

[7] 王世充在东都，和唐朝初起时，都曾立隋朝的一个王做皇帝，然而不久，就都把他废掉了。

[8] 现在的甘肃省，大部分总称陇右。其西北一部分，称为河西。

第十章　隋唐之武功与对外交通

对外交通，是社会自然的发展；武功则是国家的政治势力。二者本不是一件事。然而其关系，是很密切的。武功盛，则国家的声威远播，来朝贡的国就多，因此会引起社会的交通。况且盗贼不作，往来便利，民间的交通，自然格外兴盛了。隋唐的武功，是和两汉并称的。所以其对外交通之盛，也彼此相伯仲。

后汉时，匈奴败亡，漠南北之地为鲜卑所据。两晋时，鲜卑部落纷纷侵入中国，于是丁令又起而乘其后。丁令便是西洋人通称为突厥，中国人通称为回族的。回族之名，源于回纥。突厥、回纥，都是一个部落之称，并不是他全族的总名。他全族的总名，汉人称为丁令，南北朝时作敕勒，唐人则作铁勒。这一个民族，是住在西伯利亚南部，从贝加尔湖畔，蔓衍于两海[1]之北的。恰在蒙古地方的游牧种族和西域诸国的北方。当南北朝时，此族已纷纷侵入漠北。鲜卑的分部，有一个唤做柔然的，不服拓跋魏，为魏所破，逃到漠北，征服敕勒。就靠着他们，和北魏对抗。又被魏太武帝击破了，把他们迁徙到漠南。这一部分的铁勒，就慢慢地和中国人同化，柔然也自此衰弱了。南北朝末，柔然复强。当时东西魏对立，怕他和敌人联络，都很敷衍他。然而柔然终于不能复振，于公元6世纪中叶，为突厥所灭。突厥是起于金山[2]的。既灭柔然，声势大盛。葱岭以西之地，亦都为其所征服。俨然是亚洲北部的一个大帝国了。

隋代之武功

突厥对于周齐，还是维持着柔然对东西魏的位置的。隋文帝统一之后，骄横如故。需索不遂，就要起兵侵掠。文帝乃运用外交手腕，先离间其西方的可汗，和其大可汗分离。突厥由是分为东西。后来又离间其东方的可汗，和大可汗相攻，把大可汗灭掉。东突厥就臣服于中国。炀帝时，西突厥可汗来朝，亦为中国所羁留。北方积年的大敌，居然给中国征服了。

西域各国，是比较文明的。汉末大乱，和中国的国交，虽然中断，然民间的贸易往来，则迄未尝绝。中国对于西域各国人，初称为西域胡，简称西胡，后来也径称为胡人。两晋南北朝时，胡人往来或留居中国的很多。苻秦强盛时，曾遣吕光[3]征服葱岭以东诸国。然而未及还兵，而苻秦已乱。中国对西域的国交，不久又断绝了。直到拓跋魏强盛后，才又有往来。此时中国对于西域交通的范围也很广。隋炀帝时，曾令裴矩招致西域诸胡，前来朝贡和互市。一时张掖[4]之地，成为中外贸易的重心。当时裴矩曾撰有西域各国的图志，惜乎现在都亡佚了。交州的南境，当晋时分裂为林邑国，屡次侵寇交州。隋炀帝即位后，遣兵把他打破。又曾用兵于流求，并遣使通赤土。流求就是现在的台湾。赤土，大约是暹罗湾沿岸之地。炀帝本是个奢侈无度的人。他的通四夷，不过是出于侈心。当时招致西域诸胡，沿途盛行供张。又引诱西突厥献地，在今青海、甘肃之间，设立四郡。谪发罪人去居住。还要从内地转运东西去供给他。这些，都是很劳费的。后来又三次征高句丽。调兵运饷，骚动更甚。因此弄得天下大乱。这真是敝中国以事四夷了。然而中国的国力，当这时代，确有对外发展的可能，不过给炀帝一个人弄糟了罢咧。所以隋灭唐兴，武功更见兴盛。

唐初之武功

唐初，对外最大的问题，还是突厥。隋末大乱，中国人逃到突厥去的很多。因此其众骤盛。北边割据的人，都对他称臣奉贡。唐高祖初起，也很敷衍他。然而突厥骄而且贪。天下既定之后，还要连年入寇。太宗乃乘其饥荒和内乱，于公元630年，把他灭掉。突厥强盛时，东征西讨，本是多用铁勒之众的。当时铁勒各部，以薛延陀、回纥为最强。突厥灭后，薛延陀继居漠北，又为太宗所灭。回纥继居其地，对中国就很恭顺了。

唐代疆域图

葱岭以东各国，从汉末以来，互相吞并，国数渐次减少。到唐时，只剩得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几个较大的国家了。[5]高昌本是晋朝所设的郡，后来独立为国的，所以华化最深。此外诸国，唯于阗人的相貌，颇像中国人。其余，大概是深目高鼻的西洋种。太宗因高昌逆命，用兵把他征服。又遣兵讨破焉耆和龟兹。葱岭以东，就都臣服。天山北路，从现在的伊犁向西，都是西突厥的属地，或属国。当太宗时，就有来朝贡的。公元657年，高宗乘西突厥内乱，把他灭掉。中国的属地，在名义上，就直到波斯。比汉朝都护管辖之地，远得多了。

西藏和中原，南北朝以前是无甚交接的。隋唐之世，后藏地方，有一个女国，曾经来通朝贡。而雅鲁藏布江流域的吐蕃，亦于唐初兴起。吐蕃先世，《唐书》上说他是羌种，又说他是北凉之后，似乎都不足为据。据清朝人所翻译的《蒙古源流考》[6]，则吐蕃王室的先世，是从印度来的。这话信否虽亦难断定，然而吐蕃后来的文化，确和印度很为接近，或者不无理由。先是西晋时，鲜卑慕容氏的支庶，有一个唤做吐谷浑[7]的，曾经侵入青海，国号就称为吐谷浑。历晋、南北朝，都通朝贡。其文化虽然无足称述，较之前此的羌人，却进步许多了。唐初，吐蕃的君主唤做弃宗弄赞的强盛，把吐谷浑打破了。太宗妻以宗女文成公主。这事在公元641年。公主是信佛的，佛教就流行于吐蕃。是为西藏开化之始。

从佛教输入以来，中国和印度的往还，可谓很为密切。然而国交上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唐太宗时，高僧玄奘因求法到印度，对北印度的乌苌国王，盛称太宗的功德。乌苌国便遣使来朝。太宗亦遣王玄策往使。适会国王薨逝，叛臣篡位，发兵拒击玄策。玄策逃到吐蕃边界上，发吐蕃和泥婆罗[8]的兵，把他打败，擒送阙下。这是中国兵威对南方最盛的一次。从此以后，印度和南洋各国，来朝贡的就颇多。

太宗的用兵，可谓所向无前，只有高句丽，太宗自将伐他，仍未能取胜。直到高宗时，才乘其内乱，把百济和高句丽，先后灭掉。此外东北诸国，如现在热河境内的奚、契丹，松花江、乌苏里江流域的靺鞨，从黑龙江流域直至兴安岭山脉以北的室韦，亦都臣服于唐。

唐之属地管辖

总算起来，唐朝的疆域是比汉朝更广大了。唐朝对于来降的国和部落，都设置羁縻都督府州。以其国王和酋长为都督、刺史。总计其数，共800有余。羁縻府州，只是一个空名。实际上管理属国和属部的，是边州都督和都护。都护府有六：安北、单于两府，是管理漠南北的。安西、北庭，是管理西域的。安东是管理东北诸夷的。安南是管理南方诸国的。[9]

唐代之东西交通

唐时，东西的交通亦很盛。隋时通西域，共有三条路：其（一）出天山北路，经铁勒、突厥之地而至拂苏。这是从亚洲北部到欧洲的。拂苏就是东罗马。其（二）是出葱岭向西南到波斯。其（三）是出葱岭到北印度。唐时还是如此。又有一条路，从安南经云南、缅甸到印度，分支出柬埔寨，和广州通海的路相接。广州通海的路，是经麻剌甲海峡入印度洋到大食的。

唐代之对外贸易

大食，就是现在的阿剌伯人[10]，其地本隶属于波斯。唐初，回教教主默罕默德[11]兴起。骤臻强盛，灭波斯，伐东罗马。到唐朝中叶以后，葱岭以西，就全给他吞并去了。大食强盛之时，地跨亚欧非三洲，和唐朝可以算得东西对立的两大帝国。两国在政治上无甚关系，而贸易上的往还，则极为密切。据阿剌伯人所做的旅行记：公元1世纪后半，西亚细亚的商船才达到安南地方。三世纪中叶，中国的商船南达槟榔屿，4世纪到锡兰，5世纪到亚丁。终至在波斯和美索不达米亚，独占商权。直至7世纪末，大食人才代之而兴。然则当唐初，还是中国人独占商权的时代，阿剌伯人的代兴，要在武后之世了。不论是中国人，阿剌伯人掌握商权的时代，中西的贸易都是很兴盛的。到唐朝中叶以后，中国在广州，已设有市舶司，以管理外来的商人而收其税。直到公元878年，黄巢作乱，攻陷广州之时，据居留在中国的阿剌伯人记载；回教徒等被杀的，还有12万之多。而长江流域的扬州，当唐中叶后，留居的贾胡，亦复不少。[12]可见贸易兴盛的情形了。

【小结】

（一）国家的武功，和对外的交通，有怎样的关系？

（二）从秦汉到隋唐，占据蒙古地方的是哪几种人？

（三）何以突厥当周齐时，很为骄横，到隋唐时，就给中国人征服了？

（四）试述隋唐对西域的关系。

（五）隋唐时通西域的三条路，哪一条最平坦易行？哪一路经过之地，较为繁盛？

（六）唐代对南方的通路如何？

（七）唐代海外交通的路线如何？

（八）唐时，西方最强大，而且和中国交通最盛的，是什么国？其创业的为何人？

【注释】

[1] 谓里海、咸海。

[2] 今阿尔泰山。

[3] 即后凉之祖。

[4] 今甘肃张掖县。

[5] 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县。龟兹，今新疆库车县。焉耆、于阗、疏勒，今县均同名。

[6] 此书为信喇嘛教的蒙古人所著，名为《蒙古源流考》，其中三分之二，反是说的西藏的事情。

[7] 慕容魔的庶兄。

[8] 今廓尔喀。

[9] 安北、单于两都护府，是统辖漠南北的，属关内道，其治地时有迁徙。安西都护府，治今库车。安北都护府，治今迪化。安东都护府，设在朝鲜的平壤。安南都护府，设在越南的东京。

[10] 即阿拉伯人。

[11] Mahmet，这是现在通行的译名，《唐书》作摩诃来。

[12] (12)《唐书·田神功传》，说他的兵在扬州大掠，大食、波斯的商人，死掉好几千。这事在公元760年。

第十一章　隋唐之政治概况

中国历代，每逢海宇升平之际，对于政治制度，总有一番改革的。隋唐之世，就是这个时候了。

隋之政制

隋朝的政制，是沿袭魏晋南北朝，而加以改变整理的。自魏晋以后，宰相之官，废而不设，而其实权则在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隋朝也还是如此。[1]三省的职权：中书是和皇帝议定办法的，门下省加以审查，然后发下尚书省，施行出去。所以尚书省实在是庶政的总汇。历代都分曹办事。到隋朝，又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以分统诸曹。这是模仿《周礼》的六官的。其制度，遂为后来所沿袭。[2]中国的法律，大体上是定于晋朝的。其刑法，则经南北朝至隋而后大定。原来古人称加害于身体的为刑，[3]两汉之世，则称为肉刑。汉文帝因受女子缇萦的感动，把肉刑废除，代之以髡钳和笞。[4]笞刑看似轻微，实际上往往至死；至于髡钳，则所谓“仅剔其毛发”，又未免失之过轻了。南北朝之世，徒流之刑，才逐渐兴起。到隋朝，乃加以整理，而成笞、杖、徒、流、死五刑。死刑分绞斩两种。徒的年限，流的里程，以及笞杖之数，各有规定。从此以后，历代亦就大体相沿，无什改变了。[5]选举制度，隋朝也有改革。后世盛行的进士科，是起于隋炀帝的，但其制不详，隋朝最有关系的，是将前此由郡县长官自辟的佐官，改由吏部除授。这一件事，从前议论的人，颇有不以为然的。但长官自用僚属，往往不免徇私；徇私引用的人，尤易于通同作弊。隋朝此举，实在对于选政，是颇有裨益的。

唐初之政制

唐朝的制度，又是沿袭隋朝而渐变的。三省的长官，多不除人，但就他官，加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名目，其人就算做宰相了。中书门下两省的事情，亦往往在政事堂内会议，不一定是中书先决定办法，然后门下加以审查，这是所以求简捷的。御史一官，到唐代威权渐重，亦颇得重视监察之意。[6]外官：从南北朝以来，州的区域，渐次缩小。第八章中，业已述及了。隋时或废州存郡，或废郡存州，然不过更换名目，实际上还是一样。唐朝则并州郡为一级，而郡大抵是虚名。其上设道，置采访使等，也是个监察之官，和汉时的刺史一样。

赋税及取士制度之改革

唐代的制度，最有关系的，是赋税和取士之制。古代农民，有两种负担：一种是税，是田上所出的农作品。一种是赋，是马、牛、车、辇等军用品。汉世税称田租，有田的人才出。赋则变为口钱，是全国的人一律要出的。汉魏之际，户赋渐兴。晋武帝平吴，定户调之式[7]。全国人民，因年龄、属性之别，而授田有多少之差。年龄、属性相同的，授田都是一样。所收的赋税，自然也是一样。此制定后，天下旋乱，实行至何程度，很是疑问。北魏孝文帝时，又有均田之令。其用意，也和晋朝的户调式一样。但有桑田、露田之别。露田是要还官的，桑田则作为私有。平均地权，两汉以来，久经有此议论。激烈的要把土地都收归国有，[8]缓和的则主张限民名田。[9]总因土地多在私人之手，不易实行。当时有一种议论，说平均地权之策，宜于大乱之后，土田无主之时行之。户调式和均田令，就是实行此等学说的。露田、桑田之制，大约是所以调和私有财产的。[10]唐朝的制度，也还是如此。私有的田，称为世业；由官给，将来要还官的，则称为口分。唐制更精详的，是乡有宽狭之别。田多，足以分给居民的为宽乡，不足的为狭乡。狭乡授田，要减宽乡之半。庶人徙乡，和贫无以葬的，得卖世业田。如能从狭乡徙宽乡，得并卖口分田，这是奖励他移徙的意思。[11]世业田虽得卖买，但最小最大，仍有一个制限。而乡有余田，也是要分给昆连的乡的，县州也都是如此，不能据以自私。其赋税，则凡受田的人，都要交纳田上所出的谷物，谓之“租”。成丁的人，为公家服役，谓之“庸”。[12]随乡所产，出丝麻和其织品，谓之“调”。所以此制称为租庸调法。租庸调的制度，是很精详的，然此制不易实行。[13]后来无田的人，官不能授；土田依旧自由卖买；有钱的人，还是恣意兼并；而赋税却是按人丁征收的，就有有田无税，无田有税，田多税少，田少税多的弊窦。人民无法，乃诈称读书、做官的；或者实系在家，而诈称出家，否则诈称客户。社会的经济，既不平均；国家的收入，又因之减少。其弊可谓很深了。此等积弊，如欲彻底清厘，非将户口和土地，一并查明，把非法兼并的土地，勒令退出，再行分给无田的人不可。然其事更不易实行。到公元780年时，杨炎做宰相，乃勒令诈称客户的人，各就其居住之地，造成簿籍，而按其财产的多少以纳税。分夏秋两季输纳，谓之两税。国家的收入，因而增加，人民的负担，亦得均平。但平均地权之意，就丝毫没有了。[14]取士之制，在古代，大夫以上，都是世官，士以下，则行乡举里选之制，已见《上古史》第八章。据说，古代还有一种诸侯贡士于天子之制，[15]西汉时，董仲舒根据此义，劝汉武帝立郡国选举之法。郡国各按人口为比例，岁举孝廉若干人。州刺史所举的，则谓之秀才[16]。初时政府是完全信任举主的，举到的人，即便任用。后来徇私冒滥的多了，东汉以来，乃渐渐加以考试。但非常行之制。魏晋以后，品评人物之权，操于中正之手，考试制度，自更无从说起了。唐时，才确立一种科举制度。官颁考试章程。士子自揣合格的，可到州县里去报名。州县依法加以考试。合格的送到尚书省里，再由礼部加以考试。由州送省的，称为举人。中央政府所设科目很多。其常行的，为明经、进士两科。明经所考的，是帖经、墨义[17]，进士所考的是诗赋，都是无用的东西，所以颇为时人所诟病。但是所考的东西，有用无用，是一个问题；考试制度本身的好坏，又是一个问题。帖经、墨义和诗赋，虽然无用，论考试制度的本身，确实是公平的。因有科举制度，所以能够逐渐将等级铲平；因有科举制度，所以人民向学的，不待劝勉而增多。这都是科举制度，给予我们的好处。

唐朝还有一种有名的制度，便是府兵。府兵之制，起于北周，隋唐袭之，而唐制尤为详备。其制：于地方设折冲府。每府都设折冲都尉和左右果毅校尉。人民有兵籍的，则蠲其租调，于农隙加以训练。府兵在平时，依旧种田。有事时，发令调集，命将统率出征。还师之日，将官便将差事缴消，兵亦各回老家。此制的优点，在于国家无养兵之费，而得多兵之用；兵又都是有身家的人，无“无家可归”之弊，亦无屯聚一处，受野心家利用之患。到府兵之制坏，而藩镇之兵起，唐朝的纲纪，就要大坏了。

唐朝女后之祸

唐朝的中衰，是起于高宗之世的。高宗初年，任用太宗旧臣，一切政治都谨守太宗的成规，所以“永徽之治”史称其媲美贞观[18]。后来宠任武昭仪[19]，废皇后王氏，把他立做皇后。正人都因直谏贬谪。高宗又因患风眩，委政于武后，政治就渐坏。高宗死时，武后在政治上的威权，业经养成了，便把中宗废掉，立睿宗做皇帝。后来又把他废掉，自称则天皇帝，改国号为周。中宗初被幽禁在外，后来才听宰相狄仁杰的话，把他召回京城，立为皇嗣。狄仁杰又荐张柬之做宰相。柬之潜结宿卫将士，乘武后卧病，举兵扶中宗复位。女子在历史上，很少掌握政权的，而武后自称皇帝，共有16年。其前后掌握政权，则共有四五十年之久，[20]也可以算得一个奇才。但他居心不正，并不以治国安民为务，只想扩张，保守自己的威权。而又十分奢侈。所用的人，亦多非正人。任用酷吏，大肆杀戮，以防天下的反叛。当他在位之时，百姓很受其荼毒；而且政界上的恶风气养成了，一时不易廓清。中宗是个极昏庸的人，复位之后，宠信皇后韦氏，听其干预政事，仍和武氏余党结合，以致政事弄得更糟。后来竟把中宗杀掉，要想另立幼君，临朝称制。睿宗的儿子临淄王，起兵把他讨平，扶立睿宗为帝，立临淄王为太子。武后的女儿太平公主，要想谋害他，总算给他除掉。睿宗亦传位于太子，是为玄宗。

玄宗即位之后，任姚崇、宋璟为相，把武后以来的弊政，逐渐铲除，唐朝又号称中兴。但是玄宗中年以后，也渐渐的怠荒了。废贤臣张九龄，而任奸佞的李林甫为相，把一切政事，都交给他。玄宗则宠爱杨贵妃，恣意骄奢淫逸。李林甫死后，竟任和杨贵妃冒认同宗的杨国忠做宰相。于是开元之治坏，而天宝之乱作了。[21]

唐朝当太宗和高宗初年，国威还强，四夷降伏的很多，管理他们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高宗中年以后，兵力渐衰，加以武后握权之时，尽力对内，无心留意外事。于是吐蕃首见鸱张，西域和陇右都受其侵扰。突厥亦复强盛。契丹又背叛，河北大受蹂躏。东北的靺鞨族，也于此时自立为渤海国了。[22]渤海尚无甚侵扰，而吐蕃、突厥，都是中国的大患，契丹也和中国很为接近，不能没有法子制驭他。但此时府兵之制已坏，连皇帝的宿卫也调不出来，而改用骑[23]了。更如何说得上制驭四夷？于是玄宗欲除外患，不得不加重边兵，而藩镇之祸以起。

藩镇之起源及安史之乱

所谓藩镇，是指节度使而言之。唐初戍边的兵，大的称军，小的称守捉，或称城，或称镇，统带这些兵的人，都称为使。合许多军、守捉、城、镇而称为道，又有总管他们的人，即称为大总管，后来改称大都督。大都督带“使持节”的，人家称他为节度使，后来就变为官名。玄宗在沿边设了许多节度使，而西北二边，因为制驭突厥、吐蕃，和奚、契丹之故，兵力尤重。这许多异族，一时确给唐朝镇压下来了。[24]然而中国的兵力，也成为偏重之势。唐朝用兵，任用蕃将时很多。但蕃将虽有功劳，不能做到元帅的。李林甫怕边将功名盛的，要入为宰相，才把此制破坏。于是安禄山就以胡人而兼范阳、平卢[25]两镇的节度使了。

安禄山是一个有野心而无大略的人；史思明较有谋略，其实亦系粗才。这两个都是胡人；他们手下的兵，亦多杂有蕃人。所以安史之乱，亦可以说是唐朝好用蕃将、蕃兵，而后来政治腐败，不能驾驭的结果。安禄山的造反，事在公元755年。此时唐朝内地，毫无兵力。所以禄山的兵一动，而河北、河南，相继沦陷。潼关又不守。玄宗就逃到四川。当玄宗出奔时，路过马嵬驿[26]，兵变，逼着玄宗，把杨国忠和杨贵妃都杀掉。人民又劝玄宗留太子讨贼。玄宗也听了他。太子走向灵武[27]即位，是为肃宗。此时安禄山已在洛阳称帝。但他本是个粗才，手下的将帅，尤其都是骄横的武人。既得长安，恣意淫乐，更无意于进取。唐朝乃任用郭子仪，先平河东；又借用回纥的兵，把两京[28]收复。其时安禄山业已为其子庆绪所弒。唐朝以九个节度使的兵，围之于邺[29]。史思明据范阳，已降又叛，把九节度的兵打败，连安庆绪也杀掉。唐朝又任用李光弼，和他相持了两年。思明又给其子朝义所杀。才乘机把他打平。此时肃宗亦已死，代宗业已即位了。

安史之乱，前后不过八年[30]。因张巡、许远死守睢阳[31]，江淮财富之地，幸获保全；所破坏的不过北方。然自此以后，藩镇的兵，就遍于内地；而河西、陇右[32]，又为吐蕃所陷；回纥也骄横起来；唐朝的内忧外患，就日甚一日了。

【小结】

（一）隋唐的相职如何？其时重要的监察官是什么？

（二）试举隋以后五刑之名。何谓肉刑？废除肉刑的是什么人？

（三）隋朝对于选举制度的改革，最重要的是什么事？

（四）自晋到唐，有何种平均地权的立法？为什么不能收效？两税与租庸调的异点何在？试列举之。

（五）科举制度的前身如何？

（六）唐朝的科举制度，优点和劣点在哪里？

（七）武后在政治上的功罪如何？

（八）何谓府兵？何谓藩镇之兵？

（九）安史之乱，原因安在？试略述其经过。

（十）试略述唐自开国至玄宗时治乱盛衰之大略。

【注释】

[1] 隋朝改中书为内史，唐朝复旧。

[2] 吏部是天官冢宰之职，户部是地官司徒，礼部是春官宗伯，兵部是夏官司马，刑部是秋官司寇，工部是冬官司空。但古司空，实在是管建设的官，并不是管工事的。参看《上古史》第五章注释④。六部本是尚书省里的六个分部，但后世尚书省或不设，而兵部则仍存。

[3] 监禁、罚金等，不伤害身体的，古人不称为刑。刑与死有时为对称；又有时将死亦包括于刑之中，称为“大刑”。

[4] 缇萦是汉文帝时，太仓令淳于意的女儿。因意犯法当刑，他跟着父亲进京，上书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文帝受他的感动，乃下诏把肉刑废除。

[5] 肉刑废除之后，刑罚的种类太少，施行起来，很难得其平，所以自汉以后，颇有提议恢复的。究因失之残酷，无人敢坚决主张，未能实行。然刑罚不得其平，也不是一件妥帖的事。这一个问题，在司法界上，悬而不决者颇久。到隋朝的五刑既定之后，自然就无须乎此了。所以“徒”“流”二刑的行用，确也算得中国刑法上的一个进步。

[6] 御史是秦官。他原来的职掌，大约是帮皇帝看文书的。帮皇帝看文书，要审查他的内容，合法不合法，所以后来便变做监察的官，专以弹劾为职务。御史的机关，称为御史台。其长官，历代或称中丞，或称大夫。明时改称都察院，长官称都御史。

[7] “式”系一种法令的名称。

[8] 新莽变法时，所实行的，就是这一种主张，见《中古史》第二章。

[9] 此议亦发自董仲舒。谓虽不禁私有；亦不求各人所有的土地，立刻平均；但为有田的人，立一个最大的限制，不得逾越此数。

[10] 孟子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古人的桑树，是种在宅地上的。这桑田，大约是住宅所在；或者虽非住宅所在，而系历来私有的土地，此时不夺其所有，然照立法者的意思，整理起土地来，住宅亦要限制他设在这个区域之中的；所以称为桑田。

[11] （11）口分田非其所有，而许其卖却，大约是将卖得之费，作为国家奖励其迁移之费。

[12] （12）每年20日。有闰之年加两日。

[13] （13）实行租庸调法，最紧要的，是户口和土田的帐籍，都要十分清楚。然这两者，到后来都糊涂了。就是此法初行之时，其精详明晰，曾达到何等程度，也是一个疑问。大抵户口、土田的清晰，总要地方自治进步，才能够达到目的；单靠官力，是很难办到，也很难维持的。

[14] （14）所以从前读史的人，评论杨炎，说他功罪不相掩。

[15] （15）见《礼记·射义》。此等制度，究竟古代实有其事与否？系另一问题。即使仅是一种学说，也总是后来立法的渊源；况且学说也不会毫无事实做根据的。

[16] （16）东汉避光武帝讳，改称茂才。

[17] （17）帖经是责令人背诵经文的。把经文抹杀上下文或中间，令应试的人，默写出来。墨义则问其意义，应试的人，照注文回答。所以明经的考法，是只能试验书读得熟不熟的；应试的人，只要把书读熟就够了。所以当时的人，很瞧不起明经。

[18] （18）贞观是唐太宗的年号，永徽是高宗的第一个年号。

[19] （19）女官之名。皇帝的妾，名义上都是女官，有许多名目。

[20] （20）武后的立为皇后，在公元655年。至公元683年而高宗崩，中宗立，武后临朝称制。明年，武后废中宗而立睿宗。公元690年，武后称帝。至公元705年，而中宗复位。临朝称帝之时，政权固然全在他手里；当其做皇后之日，实际上也久已参预政治，握有政权了。

[21] （21）开元、天宝，都是玄宗的年号。开元自公元713至741年，天宝自公元742至755年，就是安禄山造反这一年。

[22] （22）参看第十七章。

[23] （23）一种募兵的名称。

[24] （24）当时和吐蕃争夺的，是现今青海省的地方。黄河北岸，全给中国恢复。突厥自被中国征服后，遗族时有反叛，都给中国所镇服。公元862年，骨咄禄又叛，中国就不能平定。骨咄禄死后，其弟默啜继之，更为强盛。直至公元744年，突厥又有内乱，玄宗才遣兵把他灭掉。自此突厥不能复振，漠南北之地，为回纥所据了。奚、契丹是营州（今热河朝阳县）都督府管辖的。武后时，契丹酋长，亦曾反叛。至玄宗，才把营州都督府恢复。

[25] （25）范阳军，治幽州，今河北北平县。平卢军，治营州。

[26] （26）马嵬驿，在今陕西兴平县。

[27] （27）今宁夏灵武县，唐灵州治。朔方军亦治此。郭子仪就是朔方军的节度使。

[28] （28）唐都长安，以洛阳为东都。

[29] （29）今河北安阳县。

[30] （30）公元755至762年。

[31] （31）今河南商丘县。

[32] （32）今甘肃省之地。

第十二章　隋唐之学术文艺

魏晋来之学风

魏晋南北朝，可以说是经学、玄学、佛学，同时并行的时代。因为两汉的儒者，泥古太甚了，所以激成一种喜欢探求原理的趋向，而形成所谓玄学，第二编第八章中，业经说过了。玄学的思想，自然和佛教接近的，所以东汉以后，佛学渐次昌明。然而在中国社会上，素占思想重心的儒学，自然还保存其相当的位置。

两汉的儒学，有今古文之分，第二编第四章中，也业经说过了。今古文之学，本来是各守专门的。[1]到汉魏之世，郑玄、王肃辈出，才杂糅今古文，以意去取。自此以后，两汉专门传授的统绪，渐渐的失传了。郑玄在当时，是很负盛名的。而王肃是晋武帝的外祖，他的著述，在晋初也颇占势力。从此以后，经学界今古文之争，一变而为郑王之争。王肃这个人，颇有作伪的嫌疑。因为东晋时，有一部号称孔安国传的《尚书》出现。其中经文，有一部分是假的，注则全部是假的；而其说法，和王肃的说法相同之故。[2]这许多，都是后来的人，考据出来的，在当时的人，则并不知道。当时儒家的思想，大抵不免于琐碎。因为经是不能直接解释的，总得根据前人的注。前人的注，自然有不完全处，不明白处，有待补充解释；于是更为前人的注作注，是为义疏之学。南北朝的经学，可以说极大部分，是给义疏之学所充塞的。当时的儒者，是喜欢考据事实，而不甚问其所以然的。承汉代泥古的学风之后，一切事情的办法，都要以古礼为根据，所以治“三礼”[3]之风极盛。礼在古代社会里，自然是生活的轨范。到后世，社会的生活变了，如何还可拘守？如此，自然要激起有思想的人的反抗，都走向玄学、佛学的路上去了。[4]

玄学是混合儒道两家的思想的。他们所注重的书，是《易经》和《老子》、《庄子》。所考究辩论的，大概都是哲学上的问题。至于佛学，则初输入时，都是些小乘之说。信他的人，亦大抵是宗教上的信仰。公元4世纪之末，大乘经典，开始流行。从此以后，佛教的哲学，就日盛一日。[5]佛学盛行之后，自然有将他和中国固有的思想相比较的。于是有人主张佛学和儒道，两家之学，名异而实同。也有人主张根本上不能兼容的。彼此辩论之说亦不少。

当时虽在丧乱之际，讲学之风亦颇盛行。有名的经学大师，门徒往往至于千百。他们或者公开讲演，或者集众辩论。辩论之际，也是很激烈的。[6]讲玄学、佛学的人，亦有此种风气。有学问的君主，如梁武帝、陈武帝等，亦时时聚集群臣，亲临讲会，他们所讲论的话，编纂成书的也不少。[7]

隋唐之经学

到隋唐之世，风气又一变了。此时义疏之学，派别繁多，就是专门研究的人，亦不能尽通。谨愿之士，都苦其琐碎；浮夸的人，则借此自炫。义疏之学到此，就有加以整理的必要。而当东晋南北朝之世，南北治经的风气，亦有不同。北方是谨守汉人旧说的，南方则王肃一派之学颇盛。晋以后人的说经，又颇有杂以玄学的。隋朝统一以后，论政治是南并于北，论经学则北并于南。唐太宗时，命隋朝的宿儒孔颖达等纂修《正义》。至高宗时，又加订正颁行。所取的都是南方之说。隋唐之世，是文艺盛而经学衰的。唐代读经的人，大抵是为应科举起见。既有官纂之本，别种书，注意的人就少了，而南北分离的经学，至此遂告统一。

论文学，唐代却是一个大改革的时期。汉代的散文，本来和口语接近。东汉以后，渐变而崇尚偶俪，遂成所谓骈文。所谓骈文，其初不过是句调求其整齐，措辞求其美丽。这不过是就散文加以修饰，原非截然异物。到后来，修饰之风，愈趋愈甚。一句句都要对起来，再加以要用许多辞藻来涂泽。说一件事情，不是直说的，而要用古事来比附。如此，就和口语相去日远，寝至不能达意了。当时这种文字，称之为文；其实际应用的，则称为笔。笔使用俗语，比较多些；也不大用辞藻涂泽、古事比附。然而其句调的要求整齐，还是一样。这也是和口语不合的，所以也不能达意。文字的浮靡，乃后起之弊，在古代，本来不是如此的。浮靡既甚，就有人要想返之于古。这种风气，南北朝的末年，已经有了，到隋朝而更甚。然而不知道用古人说话的法子来说现代人的话，所做的文章，简直是说的古话。那其不能适用，和将辞藻涂泽、古事比附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诗体：魏晋南北朝时，有两种：一种就是汉代的五言诗，一种是乐府。这两体都有作者。但是（一）古诗和乐府，都源于歌谣。歌谣是简短的，主于“比”“兴”的，用“赋”的地方较少，[8]所以于详细的叙事，和质直的言情，都不甚相宜。（二）而且这时候人，口中吟诵的音调，渐渐地变了。其最显著的，则就一个字，都能分别出平、上、去、入四声。就觉得古诗的音调，还未尽和谐。（三）从南北朝以来，外国的音乐，输入的多了。歌辞既生新体，文人的作品，自然也会随之而变化。所以当隋唐之世，诗和文，都是要发生新体制的时候。此等趋势，乃自魏晋南北朝之世，酝酿而成；滂薄郁积，以待唐代诸大家。

唐代诗文学诸大家

唐初诸文人，想革六朝浮靡之习的也不少，但总不免于竟说古话。所以其病又不免流为僻涩。到韩愈，才真能以古人的义法，说今人的语言。改革之业，至此就告成功了。所以称赞他的人，说他的文字，能起八代[9]之衰。次于韩愈的，则有柳宗元。论唐代散文的，多以他们二人并称。文学是堆积的。新的既兴，旧的不能就废。所以韩柳等所创的新文体虽兴，旧文体在社会上，还是很通行的。在唐代，一切应用文字，还是旧体多，新体少。但是新体的位置，也已经给人确认了。于是骈散分途，称旧体为骈文，新体为散文。尊重新体的人，因其是取法于古，又称之为古文。唐代的骈文，和南北朝以前的骈文，又有区别。其原因，则南北朝以前的骈文，都不调平仄，唐代的骈文，就渐渐调起平仄来了。调平仄的文字，最适宜于“宣读”。又宣读的文字，句调以无甚长短，而又不板滞为最宜。所以到唐末，又生出一种四字六字相间的句法来，亦称之为四六。到宋代而大为流行。

韩愈庙

不论有韵之文，和无韵之文，凡调平仄的都可称之为律。所以唐朝人所做的赋，对于古人，亦称为律赋。然则唐宋人的四六，对于旧式的骈文，亦可称之为律的，不过没有这名目罢了。至于律诗，则是南北朝以来，久有端绪，到唐朝的沈宋[10]而后大成的。五言古诗，和从乐府变化而成的七言歌行，到唐朝，体制都日益恢廓。可以详细叙事，可以质直言情。其中最为特出的，尤其要推天宝乱离时的杜甫。他所做的诗，把当时政治的兴衰，民生的疾苦，都曲曲传出。后人至称为诗史。韩愈和白居易所做的诗，也是很长于叙事的。白居易的诗，尤其明白如话，老妪都解。此外如李白的高超，高岑的悲壮，王孟的雅淡，以及中唐诸子的清俊，都是各有特色的。[11]唐代是诗学最盛的时代，名家之多，真是举不胜举。其参酌外国音乐之调而新创的词，虽然到五代以后，才渐次发达，然在唐代，其体制亦早已成立了。唐末的温庭筠，算是词人中首屈一指的。

李白像

艺术与西方文化之影响

论艺术，隋唐时代，也是很兴盛的。而其受西方文化的影响亦不少。中国的文字，形体很为繁复。笔画配置之间，很可以生出美感，所以亦成为美术之一。隶书初起，本是应用的。到后来，又渐渐地变成美术了。在东汉之世，历史上就屡有所谓善“史书”[12]的人。此时的人，所擅长的，大抵是隶书。他们所写的隶书，都是有挑法的，又称为八分书。其旧式无挑法的，则施诸实用，亦称为章程书。这就是今日的正书。草书亦有擅长的人。其后又分为两种：一种是个个字分开的，谓之章草。又有两字牵连，上一字的下体，就可算做下一字的上体的，则谓之狂草。草书的形体，离真书太远了，不能应用，则又有所谓行书。不论哪一种字体，都有善于书写的人，而成为一种美术。魏晋以后，篆、隶的应用，渐渐地少了，所以书家亦以擅长真、行、草三体的为多。其中最为有名的，当推东晋时的王羲之。历来评书的人，都称他为古今之冠。唐朝的欧、虞、颜、柳[13]等，亦都有名。李阳冰又以篆书见称。

写字纯然是中国的美术。至于绘画，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就多了。古代的绘画，是偏重于人物的。所画的亦多系故事。其余山水、花卉、鸟兽等，不过是人物画的布景。人物画的生出新意，受佛画的影响当最多。而西域画亦次之。在唐时，吴道子最为有名。同时又有杨惠之，善于塑像。其作品，现尚存于江苏昆山县的甪直镇，受印度的影响也很深。此外便要数到雕刻和建筑。雕刻最伟大的，是大同武州山和洛阳伊阙的佛像，都是北魏时的作品。

建筑受西方的影响也不少。尤其塔，是中国本来所没有的。绘画发达之后，山水、花卉、鸟兽、虫鱼等，都独立自成一艺。其中山水画，尤为中国人所嗜好，唐以后特别发达。唐朝的王维、李思训，一专取神韵，一注意勾勒，为后来南北两派之祖。

【小结】

（一）魏晋南北朝，社会上有几种学术思想同时流行？其中哪种是偏于思想的？哪种是注重事实的？

（二）南北朝时的经学家，后人都称他是汉代经学家的功臣，这是什么缘故？

（三）隋唐的经学，和南北朝的经学，有何异同？

（四）何谓骈文、散文？从西汉的散文，变成东汉以后的骈文；东汉以后的骈文，又变做唐代的散文，是怎样的一个变迁？唐代的散文，何以又称为古文？

（五）唐朝人的诗体，比之前代，有怎样的一个变化？

（六）何谓古体、律体？

（七）韩柳是什么人？李杜是什么人？

（八）中国的字，为什么会成为美术？

（九）隶书和正书的区别如何？为什么正书之外，要有草书？草书之外，又要有行书？

（十）中国最有名的书家是何人？

（十一）中国画和西方文化的关系如何？

（十二）中国的雕刻、建筑，和西方文化有何关系？

【注释】

[1] 专门，谓专取一家之说，不把他家的说法，掺杂进去。

[2] 这一部分《尚书》和全部孔安国《传》的作伪，是南宋时候，才有人怀疑；明以来渐渐发现，到清初的阎若璩，才考定其为伪作的。伪作的人的学说，和王肃关系极密，则到丁晏而论定。阎氏所作的书，名《古文尚书疏证》。丁氏所作的书，名《尚书余论》。

[3] 三礼，谓《周礼》、《仪礼》、《礼记》。

[4] 当时的人说经，亦有掺以玄学的，如魏晋时何晏所做的《论语集解》，王弼所注的《易经》便是。但这究竟是少数。

[5] 大小乘和佛教的哲学，参看下章。

[6] 见南、北史《儒林传》。

[7] 其书目，俱见于《隋书·经籍志》。

[8] 比、兴、赋，是做诗的三种法子。汉朝人讲《诗经》，就有这种说法。比是以此物比彼物，如以美人比名花。兴是见此物而想起彼物，如见名花而思美人。实写美人的美，那就是赋体了。

[9] 八代，谓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

[10] 宋之问、沈佺期。

[11] （11）高岑，谓高适、岑参。王孟，谓王维、孟浩然。论唐诗的，有“初盛中晚”之说。虽然没有明确的界限，也可以见得风气变迁的大概。大抵初唐是浑融的，还没有十分发泄。盛唐最为博大，是唐朝诗学的中坚。中唐渐趋清俊。到晚唐，就颇流于纤弱了。

[12] 这史书两字，是指写字说的，不是说历史一类的书籍。因为古代写字的人唤做史，所以人所写的字，也称为史书。

[13] （13）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柳公权。

第十三章　隋唐之社会与宗教

隋唐社会之风尚

隋唐之世，以社会风尚论，也是一个转变的时期。前此士庶的等级是很严的。这时候，因为士族贪图财利，和庶族结婚、通谱的渐多，彼此的血统，渐相混淆，实际的区别，就不如以前的严重。不过终唐之世，门第好的人，在社会上，还是有相当的地位；还有人喜欢和他们结婚的；用人，有时也还参考他的门第；这个只好说是等级制度的惰力性。到五代之世，社会经过一次剧烈的变动，这种风气，就荡然无存了。当士庶等级森严之世，士族的位置，是生来就高的，用不着钻营奔竞。当时所注重的是乡评。乡评虽然辨不出真正的好坏，表面上的好坏，是有凭据的。所以当时的衣冠人物，不敢有十分偭规越矩的举动。等级之制既坏，就不然了。唐朝的士风，是最坏的。上书干谒等事，都不以为耻。应试的士子，也有蹇驴破帽，奔走于王公大人之门的。[1]中叶以后，藩镇割据，士子亦往往依附他们，替他们效力。这是激成宋朝人讲气节、重名誉的一个原因。

日常生活之间，风尚亦随时转变。饮茶在南北朝以前，是南人之习，到唐朝，就渐渐的通行全国了。[2]古代礼服，都是上衣下裳。只有燕居的深衣，把衣裳连结为一。魏晋以后，渐次把衬在里面的袍衫，用作外服，而便服则转尚裙襦[3]。还没有以袴褶[4]为外服的。到隋唐时，则袴褶又渐通行，而成为戒严时的礼服。胡人所着的靴，也渐以之代履了。古人都是席地而坐的。后来渐渐用床，也都是跪坐。到胡床通行后，才渐有垂脚而坐的。桌椅等物，也就渐次兴起了。这许多事情，看似无关紧要，却也是中外文化的和合。

唐代之农工商业

中国是以农立国的，全国的大多数，都是农民；所以农民生计的舒蹙，和国计民生关系最大。要农民生计宽裕，是要（一）地权平均；（二）谷物价格稳定；（三）还要海内太平，赋役轻简。在唐初颇是其时。租庸调的制度，到后来，渐渐的废坏了，在初行时候，总该比较完整的。这时候的地权，也该较为平均。调剂谷价的法子，自汉以来，是靠常平仓。当新谷登场时，由国家收买若干，以提高谷价。到明年青黄不接时，用平价卖出。这本是很好的法子。但是到后来，谷物的市场广了，而官家的资本甚微，就不能控制谷价。隋朝的长孙平，乃又创义仓[5]的法子。丰收之年，劝人民随意出谷，即在当社，立仓存贮。到凶荒之时，即以之充赈济。此法令人民自谋，并令人民自行管理，尤其尽善尽美。虽然后来有因管理不善，移之于县，以致全失初意的；日久懈怠，也未必全国都能举办；然而既有这个法子，以后总有一部分能照办的地方。这于农民生计，也大有裨益。再加以唐初海内太平，兵革不作；对外的战争，也不甚影响到国内；人民自然要富庶安乐了。但是太平渐久，则资本的蓄积渐多，人民总有遭遇不幸的。况且生计渐见宽余，则生活程度，也随之而提高。一遇水旱凶荒，就不免要流离失所。而并兼的现象，就要随之而起。到玄宗开元时，已经很厉害了。

农工两业的智识技能，颇有从外国输入的。譬如制蔗糖的法子，就是唐太宗时取之于北印度。[6]又如琉璃一物，中国人本不会制造。北魏太武帝时，有大月氏人到中国来，说是会造的。乃令其采矿山中，试行制造。一时所造颇多，成绩也很良好。[7]后来不知怎样，其法又失传了。隋时曾在广州招致西域人，想设法制造，没有成功。然而制瓷之术，却因此而大有进步。唐代昌南镇的瓷器，就是后世景德镇的瓷器的根源。[8]

商业，也是很兴盛的。全国可通的水路，都是运输所资，即陆路亦极活跃。只要看唐人诗中“估客”“估帆”等字样，也可见得其兴盛的情形。对外：隋时已设有互市监，这是管理西北陆路的贸易的。唐朝又在广州设立市舶司，以管理海路的互市。因为商业资本的盛大，而当时所用的货币是铜钱，不足则参用布帛，运输既苦不便；就是计其总额，怕亦不足供流通之用。于是汇兑的法子开始发现。这便是唐人所谓飞钱。把钱交给公家的机关或富豪，托其汇划，商人便可轻装前行。这也可见得当时商业的发达。

唐代佛教之发达，辟佛的议论，是盛于唐朝的。唐朝的韩愈，做了一篇《原道》。对于道佛两家，都深加诋斥。这一篇文字，最为后来辟佛的人所称诵。天下事，看反对方面气焰之盛，便知道其本身是一个权威。所以我们看唐宋时代辟佛的议论之多，便知其时的佛教，正在兴盛。佛教是有大小乘之分的，唐时所盛行的是大乘。大小乘的区别，是小乘还有畏怖生死之念，不离乎缘觉、声闻的境界。[9]大乘则说非行“菩萨行”，不能成佛的。所谓菩萨，便是处处以利他为念的；和我们寻常人念念以自己为本位的，恰好相反。至其对于佛的观念：则小乘所崇拜的，就是释迦牟尼其人。大乘则说佛有三身：释迦牟尼这个人，是佛的报身。[10]从生物学上说，他是同我们一样的。至于和自然法无丝毫不合；我们所做的事，而合乎自然法，他就会保护我们，给我们福利；不合乎自然法，他就会惩戒我们，给我们祸灾；这个是佛的法身，实在不是指具体的一个人，而只是自然法的写象。至于笃信佛教的人，有一种特异的感觉，如临终时见佛来接引之类，则是我们的意念所造成，所以谓之应身。名为佛，还只是一种心理现象。所以大乘的说法，是没有迷信的意味的。

唐代佛教宗派之大概

佛家的宗派，是很多的。其中最重要的，略如下表所列。佛家看得一切事，都是因缘际会所成，没有自性的。所以说万法皆空。性相两家，就是阐明此义的。《华严经》则发挥“菩萨行相”，具体的叙述一个菩萨的样子给我们看。这三家，都是有教理可讲；可以从学问上研究的；所以称为教下三家。禅宗则单从心体上学习禅定，求其彻悟，用不着什么学理上的研究；所以不立文字，[11]称为教外别传。佛家的修持方法，是要一心不乱的。所谓“十二时[12]中，常念于法”，就是不论什么时候，不起一点不合理的念头。这事谈何容易？所以有一种简便的法子，教人家一心念佛，自然没有工夫再去想不正当的念头了。这是净土宗所提倡的法子。因其简便易学，所以在社会上流行最广。现在手持念珠，口中宣诵佛号的，所行的还是这一宗的方法。不过念佛有“观”“想”“持名”[13]之法，他们只行着一个持名；而且口诵佛号，而心不在焉，那就全失净土宗的本意了。密教是另有修持方法，非传授不能明白的。现在蒙古、西藏所行的喇嘛教，就是密教。在中国内地，已经失传。

唐代道教之改革

北魏时所崇奉的道教，本来是从三张[14]之法，变化而来的。虽然渐次脱离秘密教的地位，然而方士的色彩，还很浓厚。本来道教的内容，是很复杂的。所谓“清净一说，炼养服食一说，经典科教又一说”。[15]唐朝因自己姓李，道家所崇奉的老子，也姓李，就把他认为远祖尊称他为玄元皇帝。在中央特设崇玄馆，为管理道教的机关。科举中也有道举一科，是考试《老子》的。

清净之说，算是道家的哲理。炼养服食，是沿袭方士。经典科教，则是模仿佛家的。从唐朝以后，道教的地位更高，秘密教的色彩，渐次除尽。炼养服食，大家也不甚看重了，只是以清净为其教义。在社会上，靠着他的经典科教，和佛教并行。

唐代西方宗教之东渐

西方的宗教，推行到东方来的，要以祆教[16]为最早。此教为纪元前五六百年时波斯人苏鲁阿士德[17]所创，以光明代表净善，黑暗代表秽恶，崇拜火和日月星辰。中国人称为胡天，亦称为火祆。南北朝时，即已输入中国。唐时波斯为大食所灭，祆教徒在西方，受了压迫，颇有东来的。两京和碛西诸州，都置有祆祠。次之是基督教。其教徒阿罗本，于公元635年到中国。太宗许其立寺，称为波斯寺。玄宗时改称大秦。其教徒自称其教为景教。[18]又有摩尼教，是公元前3世纪，波斯人摩尼[19]所创的。其初输入，在唐武后之世。此教为回纥人所信。中叶后，回纥人入中国的多了，此教亦随之而盛。两京和长江流域，都有其寺。此等宗教，在教理上，无甚可以补中国的不足之处，所以其流行远不如佛教之广。唐中叶后，回纥人在中国颇为横行，久为中国人所恶，只因忌惮他的势力，隐忍着他。九世纪中叶，回纥败亡。其时唐朝的皇帝是武宗，是个相信道教的。于是乘机把佛教和火祆、景教、摩尼教等，一概废掉。佛教因根柢深厚之故，武宗死后，旋即恢复。其余诸教，就不能复盛了。

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

【小结】

（一）南北朝时等级之制，为什么会破坏？

（二）唐代的士风如何？

（三）为什么茶税起于唐时？

（四）衣裳之制，和现在哪一种衣服相像？袴褶之制，和现在哪一种衣服相像？袍衫之制，和现在哪一种衣服相像？

（五）要农民生计宽裕，要有什么条件？

（六）试述常平仓和义仓、社仓的大略。

（七）唐代农工的智识技术，有何从外国输入的？

（八）隋唐时代管理互市的机关是什么？

（九）飞钱是钞票不是钞票？

（十）唐代辟佛最有名的是什么人？

（十一）佛教大小乘教理的区别，大略如何？

（十二）试述佛教重要的宗派。

（十三）唐代道教有什么变迁。

（十四）唐时传入的外教，共有几种？为什么不能盛行？

【注释】

[1] 见《文献通考》卷二十七引江陵项氏的话。

[2] 见《唐书·陆羽传》。

[3] 襦是短衣之名。

[4] 褶是一种短的衣服，着在外面的。袴褶之服，谓不着袍衫，又不着裙，径以袴褶为外服。参看第一编“上古史”第四章。

[5] 义仓是专以赈济为目的的。南宋时朱熹所创的社仓，则平时也可以借贷给农民做资本，所以其办法更为进步。至于以社为范围，由人民自行管理，则和义仓是一样的。

[6] 见《唐书·摩揭陀传》。古代只有米麦所做的糖。

[7] 见《北史·大月氏传》。

[8] 见梁启超《世界史上广东之位置》。

[9] 畏怖生死，是说怕不能成佛，死了仍入轮回。缘觉，谓因所遇的缘而自行觉悟。声闻，是听了人家的说法，才觉悟的。

[10] 佛说做了什么事情，就该受什么报应。佛在没有成佛的时候，所做的事情，也是应该受报的。所以他最后一次到我们这个世界上来做一个人，也是前此所做的事情当然的报应，所以谓之报身。

[11] （11）佛教的每一宗，都有经（佛所说）论（佛教徒所说）为其根据，只有禅宗是没有的。

[12] （12）从前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字，记一昼夜的时刻。每一时，相当于现在的两小时。

[13] （13）观如观看佛像。想如没有佛像时，冥想有一个佛像。持名，就是口诵佛号。

[14] （14）谓张衡、张陵、张鲁。见第二编“中古史”第四章。

[15] （15）见《文献通考·经籍考》。

[16] （16）音他烟切。就是胡天的天字，加一个示字的偏旁。

[17] Zoroaster.

[18] （18）唐时景教教徒，立有一块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其事在公元781年。约公元1625年，在长安出土。

[19] Mani.

第十四章　中国文化之东被

中国的文化，固然向西、南、北三方面都有传播，而对东方的关系尤为深切。[1]

隋唐之征朝鲜

朝鲜半岛，在汉时，本是中国的郡县。自三国以来，内乱迭起，对于东北，管理的力量，就渐渐地减退了。4世纪中叶，鲜卑慕容氏[2]侵入黄河流域，中国对东北的威力，乃完全丧失。乘中国威力的减退，起而自立的：在半岛的北部有高句丽，西南部有百济，东南部有新罗。高句丽因地接大陆之故，向西北开拓，辽东全为所占，并有时侵及辽西，俨然是东北的一个大国了。在半岛内部：其初是高句丽要南侵，新罗、百济联合着抵御他的。后因新罗盛强，百济妒忌他，反和高句丽联合。于是新罗势成孤立，不得不求救于中国。这是隋唐间半岛内部的形势。高句丽对中国，当北魏时，就颇为桀骜的，而且对辽西还时有侵略。所以隋文帝和炀帝，都要出兵征伐他，却都不得利。文帝只是命将出兵，损失还小。炀帝则三次亲征，调兵运饷，骚动全国，反因此成为中国扰乱的一因。唐太宗的用兵，总算是所向无前的了。然而亲征高句丽，也是不利。这是因三国以后，迭遭丧乱，东北方的实力，不甚充足之故。[3]直到高宗时，才乘他们内乱，于公元660和667年，先后把百济、高句丽灭掉。当中国灭百济后，百济王族，曾借兵于日本，要图恢复，给中国兵打败。于是中国对东北的声威大振。

隋唐时代日本之朝贡

日本自三国时，其女主卑弥呼受封为亲魏倭王之后，晋宋齐梁四朝，都和中国有来往。其所上表文，常自称倭王，再加上一个都督某某等国诸军事、安东将军的称号。中国也就因而封之。此等事情，日本学者，多不认为他们王室所为，推诿在地方酋长身上。直到公元608年，日本遣小野妹子使隋，日本学者才承认他是两国国交的开始。此时日本的国书，已改表为书，自称日出处天子，称隋炀帝为日没处天子了。唐朝兴起以后，日本因仰慕中国的文明，屡次遣使前来。从公元630到894年，264年中，共遣过19次使。[4]此时的日本，仰望中华，自然如在天上。但是在表面上，颇欲以对等之国自居。所以终唐之世，并没有一道表文。[5]然而唐朝也并没有争他什么礼节；和他往来，很形敦睦。可见得说中国人夸张傲慢，是不尽确实的。[6]

中国文化之传入日本

朝鲜半岛，受中国文化的卵翼，本来很深。一切事情，差不多都是中国的样子。所以中国人称他为君子之国。[7]便日本也是如此。中国文化的输入日本，可以分做三条路：其（一）是中国人民移殖海外。如初将蚕丝传入日本的弓月君，据他们说，是秦始皇长子扶苏之后之类。[8]其（二）是从朝鲜半岛，间接传入的。如初传中国文字的王仁，就是由百济前往。其（三）是日本自己求之于中国的。譬如当南朝时候，日本曾遣使来求织工和缝工。到隋唐时代，两国的交通，更形频繁。小野妹子使隋时，就有日本学生和僧人跟着来。到唐朝，更形热闹。每一次使臣来，无不带着许多学生和僧人。他们的大行改革，在7世纪中叶，正和唐征高句丽、百济，年代相当。一切制度文物，无不以唐朝为模范。[9]他们称为大化革新。主持其事的，就是一班留学中国的学生。

日本是没有文字的，所用的就是中国字。因日本语言和中国不合，所以当8、9世纪之间，又有假名之作。假名分为两种：一种是片假名，是借中国字的偏旁造成的。如以阿为ァ，以伊为ィ之类。[10]一种是平假名，便是片假名的草写。这颇和腓尼基人取埃及字的一部分，造成西洋字母相像。不过西洋人有字母后，文字是独立的；日本假名，则仍和中国字并用罢了。

【小结】

（一）中国文化，为什么传播于东方，更较西、南、北三方为盛？

（二）试述自汉至唐，中国对东北国威盛衰之大略。

（三）中国的文化，传播到东北去，是走海路的，还是走陆路？

（四）自三国至隋，日本对我的国交，形式上有何变迁？

（五）中国文化，是怎样传入日本的？

（六）日本造假名之法，和中国现在的注音符号，同异若何？

【注释】

[1] 西方诸国，是自有文化的。南方诸国，则兼传印度的文化。唯有东方的文化，几乎全受之于中国。

[2] 慕容氏本来是晋朝的平州刺史。

[3] 中国对朝鲜半岛威力的充足与否，全看辽东西的实力充足与否。隋唐征高句丽所以失败，路途辽远，调兵运饷不易，实在是很重大的原因。

[4] 木宫泰彦《中日交通史》上卷第六章。陈捷译，商务印书馆本。

[5] 黄遵宪《日本国志》卷四《邻交志》一。

[6] 中国人对外国，要以天朝自居；外国人来聘问，便说他是来朝贡的；使臣进见，要争什么跪拜等礼节；在近代是确有其事的。然自唐以前，其实并无此事。此等偏狭之见，可以说是自宋以后，受了异族的压迫，逐渐激成的。

[7] 《后汉书·东夷传》：“凡东夷：率皆土著，喜饮酒，歌舞，或冠弁衣锦，器用俎豆，所谓中国失礼，求之四夷者也。”

[8] 说扶苏之后，未必确。是中国人的移住，那一定是真的。

[9] 如日本的田制，就是取法于唐朝的租庸调，其法律，也是根据《唐律》的。

[10] ァ即读为阿，ィ即读为伊。

第十五章　唐之衰亡与五代之纷乱

从公元755年安史创乱起，到公元978年宋太宗灭北汉，统一中国止，凡220余年，中国又要经过一次扰乱和分裂了。这便是唐朝衰亡，和五代纷乱的事实。

唐代藩镇之跋扈

唐朝的衰亡，和藩镇的跋扈，关系最大。藩镇本是设在沿边的。从安史乱后，却遍布于内地了。其中为患最甚的，是安史余孽。当时没有能够彻底打平，仍授以节度使。河北一带，遂为其所占据。名为降伏，实在是据土自专的。唐朝所派的节度使，有的也要和他们勾结。肃宗、代宗两世，都是如此姑息着。到德宗即位，要想整饬纲纪，便因河北诸镇，要自行承袭，发兵讨他。此时河北方面，连兵拒命的，有卢龙、天雄、成德、平卢诸镇。[1]正在兵连祸结的时候，又因财政竭蹶，发泾原[2]兵东讨，路过京城，没有好好的犒赏，兵士怒而作乱，奉朱泚为主。[3]德宗逃到奉天[4]，朱泚便发兵把奉天围困，形势很为危急。幸得良将浑瑊，竭力守御；又有河中[5]节度使李怀光入援；朱泚才算解围。旋李怀光又因和宰相卢杞不睦，造反。德宗再逃到汉中。此时反叛的人，实在太多了；政府的兵力，万万不够戡定。德宗乃听了陆贽的话，下诏罪己；赦其余诸人的罪，专讨朱泚，总算把他打平。后来又把李怀光也打平了。其余诸镇，就只好置诸不问。德宗死后，经过顺宗以至宪宗。此时河北三镇[6]，虽然逆命，倒还安分守己些。而淮西一镇[7]，跋扈更甚。宪宗任用裴度，坚持用兵，到底把他打平。淮西平后，河北三镇，就也都归降了。这实在是唐朝的一个转机。不意宪宗死后，穆宗即位，宰相以为天下已平，把河北的问题，不放在心上；给野心家利用去，再行反叛；就终唐之世，不能收服了。河北三镇，固然形同独立；就是其余诸镇，也时有称兵拒命的。就使表面上恭顺，政府对于他所管辖的地方，权力也不甚完全。而藩镇也多数陷于威权不振的地位。他们的得立，本来所靠的是军士的拥戴。军中有野心的人，就把重赏勾结军士；或乘节度使死亡之际，或者竟把前节度使杀掉，由军士拥立他。朝廷实力不及，只得加以任命。如此得来如此去，当时的节度使，实在也是很危险的。所以读史的人，说唐中叶以后，是“地擅于将，将擅于兵”。

宦官与党争

藩镇既跋扈于外，宦官又盘踞于内。这也是唐朝衰亡的重要原因。唐朝皇帝的宠信宦官，自玄宗之于高力士始。但还不敢干预政事。到肃宗时，李辅国便异常专权。代宗时，程元振、鱼朝恩，又相继用事。唐朝皇帝的卫兵，本来是从府兵里调来的。但是还有一种开国时从征的兵，事定后无家可归的，把渭水北岸的闲田给他耕种；他们也仍分班入卫，谓之禁军。至于神策军，则本是洮西的藩镇，[8]所以捍御吐蕃的。安史乱时，神策军入援。后来河西、陇右之地，给吐蕃攻陷了，神策军无家可归，就驻扎在陕州[9]。代宗时，吐蕃攻陷京城，代宗逃到神策军里。此时统带神策军的，就是鱼朝恩[10]。京城收复以后，鱼朝恩就把这一支兵，护卫代宗回京。从此以后，神策军也就算做禁军了。德宗回京以后，鉴于臣下的容易反叛，特在神策军中，设置护军中尉，任命宦官去做。此时神策军的兵饷，最为优厚，有许多兵，都愿意隶属于他。神策军之数，遂增至15万。而其权都在宦官手里。宦官自此以后，就不可复制了。德宗死后，太子顺宗即位。顺宗是在东宫时，就深知宦官干政之弊的，即位之后，要想除去他。然而在位不满一年，就因有病，传位于宪宗。宪宗虽能削平藩镇，却自己就给宦官陈弘志所弒。传穆宗、敬宗两代，都无甚作为。到文宗，又想除去宦官。两次都没有成功。从甘露之变以后，文宗且受了宦官的监制，形同幽禁，郁郁以终。[11]从此以后，宦官的势力，更为深固。唐朝的君主，虽然武宗是比较英武的，宣宗是号称明察的，也终无如之何了。

当宦官擅权之日，朝臣又要结党相争。唐朝的党争，是起于宪宗之世的。其时李吉甫做宰相，牛僧孺对策，颇讥切时政，两人因此结下冤仇。李吉甫的儿子李德裕，后来就和牛僧孺各结党羽，互相排挤。文宗至于叹息说：“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

流寇与唐之灭亡

宣宗死后，传懿宗而至僖宗。其元年，就是公元874年，王仙芝和黄巢，在山东河北作乱。后来王仙芝给官军打死，而黄巢竟从河南打到湖北；沿江东下，经浙闽而入广东；再从广东打回安徽，渡江攻破东都，直入潼关。僖宗年幼，专相信宦官田令孜。令孜挟着他逃到四川。长安遂为黄巢所据。海内的藩镇，也有坐视不出兵的；调得来的兵，又不肯力战；围着一个京城，竟不能攻下。不得已，就要沙陀的兵进来了。

沙陀两字，是个简略的称呼。他完全的名称，应唤作沙陀突厥[12]。他是西突厥的别部。西突厥亡后，住在北庭都护府附近的。唐中叶后，勾结吐蕃，把北庭都护府攻陷。后来吐蕃人要把他迁徙到河外，[13]沙陀乃举部归唐。唐朝人拣他精锐的，编成沙陀军。初时住在灵州，后来移到河东的北边。旋因反叛，被中国兵打败，逃入鞑靼[14]。京城既不能收复，不得已，赦其酋长李克用的罪，召他回来。李克用带着沙陀、鞑靼万余人南来，居然把黄巢打败，京城收复。然而自此以后，中央政府的威权，更陷于不振，命令简直不行。各地方纷纷割据，就要入于五代十国之世了。

此时保据淮南的有杨行密，便是十国中的吴；据两浙的为钱镠，是为吴越；据岭南的为刘，是为南汉，都是唐朝的节度使或刺史。据四川的有王建，是为前蜀，是唐朝的禁军将，随僖宗入蜀的。据湖南的有马殷，是为楚；据福建的有王审知，是为闽，其初都是强盗，占据地方之后，唐朝授以节度使。而李克用据河东，兵最强。黄巢的降将朱全忠据汴梁，[15]最有雄略。

僖宗死后，唐朝的皇帝是昭宗，颇想振作有为。然此时关内一道，全是宦官的势力。所有藩镇，都是神策军将，和他们互相勾结。朝廷动辄受他们干涉，以致乘舆播迁。其初都是靠李克用入援，把他们吓退的。后来河南、淮北，都给朱全忠所并。河北亦被其慑服。河东屡受攻击，李克用的兵势也弱了。宰相崔胤，乃和朱全忠相结，要想除掉宦官。宦官急了，把昭宗劫迁到凤翔[16]。朱全忠举兵将凤翔围困。李茂贞苦守经年，到底不能抵敌，只得和朱全忠讲和，把昭宗送还。昭宗还京之后，遂大杀宦官，只剩得几十个老弱的。唐朝的宦官，从中叶以后，把持朝局，几历一世纪半。因兵权在手，皇帝大臣，和他们斗争，总是不胜。借用外兵，是极危险的，所以历代都没有人敢做。这时候，到底逼着走这一条路。宦官亡后，昭宗便被朱全忠劫迁到洛阳。旋弒之而立其子昭宣帝。不久，就实行篡位了。时在公元907年。

五代之递嬗

属于私人的军队，其强盛，是很不容易持久的。往往一个中心人物死亡，就腐败下去了。梁太祖虽有才略，而其儿子末帝懦弱。李克用死后，其儿子存勖，却年少气盛，梁遂为其所灭。存勖迁都洛阳，国号亦称为唐，是为后唐庄宗。后唐灭梁之时，威声颇为远播。他又把前蜀灭掉。一时偏方诸国，都怀着恐惧。然而庄宗荒淫无度，宠信伶人和宦官，政治大乱。梁太祖的将高继兴，一度来朝之后，看穿他不能有为，竟尔回去，据着荆、归、峡三州[17]自立了。这就是十国中的南平。庄宗因内乱，被伶人所弒。李克用的养子明宗即位，较为安静。明宗死后，亦没有儿子。因他的养子和女婿的争斗，就把契丹引进来。

契丹之兴起

唐朝中叶以后的外患，可以分做三方面：正北是回纥，西北是吐蕃，西南是南诏。回纥虽没有同唐朝打过仗，然自安史乱后，对于中国，是很为骄横的。吐蕃因占据陇右，一动兵就达到京畿，为患最深。南诏则四川和交州两方面，时时受其侵寇。到9世纪中叶，回纥为黠戛斯所破，弃漠南北而走西域。唐朝的北方，就无复边患。吐蕃亦因内乱之故，其将据地来降，河湟之地，为中国所恢复。不多时，南诏也就衰弱了。唐朝靠着天幸，三方的外患，都自然平息。然因内乱之故，到底让一个契丹，养成了气力。

契丹是鲜卑遗族。其根据地，在今热河境内西喇木伦流域。当南北朝时，屡受北齐和高句丽的侵略，部落离散。隋时，休养生息，渐渐的强盛了。唐朝武后时，因造反又遭破坏，衰弱多年。到唐末，他部落中却出了一个英杰，便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这时候，因幽州守将暴虐，中国人民，多逃亡出塞。辽太祖加意招致，跟着他们，学习得许多知识技艺。契丹本分八部，至此并合为一。自回纥亡后，北方已无强部。许多零碎的部落，都给他征服了。疆域既广，部众又多，遂成为中国北方的劲敌。

后唐明宗的女婿石敬瑭，本来是做河东节度使的。明宗的养子废帝，要把他移到山东。敬瑭就造反。废帝派兵把他围困起来。敬瑭割燕云十六州，以求救于契丹。辽太宗亲率大兵南下，把唐兵打败。册立敬瑭为晋帝，称臣于辽，是为晋高祖。

晋高祖死后，侄儿子出帝立。晋高祖对辽，是很恭顺的。当时亦有许多人，心怀不忿。晋高祖知道国力不足；而且有些口唱高调的人，往往心怀叵测，所以总隐忍着。出帝立后，和辽开衅。论中国这时候的兵力，也还可以一战。然而政治太坏了；又看了晋高祖以假借外力得国，很有想仿效他的人，所以汴梁到底被契丹打破。出帝被虏。辽太宗入汴京。辽太宗是个粗人，不知道治中国的法子的。他派了许多亲信的人，去做节度使和刺史。契丹的行军，是不带粮草的；其军队中另有一支，称为打草谷军，四出侵掠。既入中国以后，也还是如此。于是中国人群起反抗。太宗无法，只得再回老家，又死在半路上。太原节度使刘知远乘机入大梁自立，是为后汉高祖。

后汉高祖入汴京后，明年即死。儿子隐帝立。仅三年，而为其臣郭威所篡。是为后周太祖。五代中唐、晋、汉三代，都是沙陀人，到后周，汉人才又算恢复过来。后周太祖死后，养子世祖立，内修政治，外征邻国。宋代统一天下的基础，实立于此。

燕云十六州

这时候，南方的吴，已为南唐所篡。又把闽、楚两国都灭掉。土地既广，声明文物，亦略有可观。而当后唐明宗时，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又收两川自立，是为后蜀。其后人是很狂妄的。两国都有窥伺中原之意，都想和契丹交结。周世宗乃先出兵，把这两国打败，然后北征契丹。业经把瀛、莫、易三州恢复了，正要直趋幽州，惜乎天不假年，世宗因抱病还军，未久即死。他的儿子年幼，遂为宋太祖所篡。

十国之兴亡

宋太祖赵匡胤，本是后周的殿前都点检。即位之后，一切因仍周世祖的政策。但是有一端，和世宗不同。周世宗是想先恢复燕云的，宋太祖却想先统一本国。故把契丹之事，暂置为缓图。此时割据诸国，都衰微不振。宋太祖乃把南平、后蜀、南汉先后灭掉，又灭掉南唐。这么一来，吴越知道不能自立了，太宗时就纳土归降。当后周代汉时，汉高祖的兄弟刘崇，据河东自立，是为北汉。称侄于辽，求其救援。宋朝因不愿和辽启衅，所以最后才灭掉他。到北汉灭亡，中国就又统一了。

五代十国，是一个很纷乱的时代。但是政治虽然黑暗，社会还是进化的。只要看印刷术在此时大有进步，便可见得。古代的金石刻，都是直接供人观览的。汉朝的石经，还是如此。后来摹拓的事，渐渐的发明了，乃改刻石为刻木。公元590年，隋文帝敕天下废像遗经，悉令雕版，为印刷术可考之始。[18]但在隋唐时代，刻书的事还不多。所以要得书的人，总还是手钞。到公元908年，宰相冯道、李愚，才请令国子监校正《九经》，刻版印卖。此事继续20余年，到公元959年，然后告成。自此以后，公家私人刻书的事业，日渐兴盛。得书的难易，较诸以前，不可以道里计了。

【小结】

（一）唐朝藩镇跋扈的情形如何？其原因在哪里？

（二）试略述唐德宗、宪宗、穆宗时藩镇的叛服。

（三）唐时藩镇之患，较之汉末至南北朝的州郡，同异如何？

（四）唐代的宦官，和东汉的宦官，同异如何？

（五）唐朝自崔胤以前，为什么都不敢借外兵来除宦官？唐朝的宦官，为什么非借外兵之力，不能除去？

（六）试述唐朝禁军、卫军和神策军的区别。

（七）唐朝的党争，原因如何？和汉朝的党锢，同异如何？

（八）黄巢的军队，为什么能如此横行？当时藩镇甚多，为什么不能阻止他的横行？既据京城之后，为什么竟不能恢复？

（九）试述沙陀突厥的起源。五代之中，哪三代是沙陀人？

（十）契丹的根据地何在？契丹当唐末，为什么骤强？契丹的强盛，和中国文化的关系如何？

（十一）燕云十六州的割让，和中国关系如何？试根据地理形势，加以说明。

（十二）晋高祖和出帝对契丹的政策，孰得孰失？

（十三）十国兴亡的大略如何？

（十四）周世宗要先复燕云，宋太祖则要先平定本国，二者孰得孰失？

（十五）试略述中国印刷术发明的经过。

【注释】

[1] 卢龙军治幽州，今河北北平县。天雄军，治魏州，今河北大名县。成德军，治恒州，今河北正定县。平卢军，治青州，今山东益都县。后移于郓州，今山东东平县。

[2] 泾原军，治泾州，今甘肃泾川县。

[3] 朱泚本是卢龙军节度使。当时藩镇，虽然据地自专，朝廷的命令，他们也还看重。尤其得之不以其正的，如能得唐朝的命令，颇可以慑服手下的人。朱泚便是因此而颇感激唐朝的。当时朱泚身自入朝，命其弟滔知留后。德宗征讨藩镇之初，朱滔还是帮助朝廷的。后因赏薄怨望，也和反叛的人结合。朱泚住在京城里，唐朝虽然抚慰他，他自己总不免有些疑忌。泾原兵作乱之后，就奉以为主了。

[4] 唐县名，今陕西武功县。

[5] 河中军，治蒲州，今山西永济县。

[6] 卢龙、天雄、成德。

[7] 淮西军，治蔡州，今河南汝南县。

[8] 神策军，初治临洮西磨环川。临洮，唐郡名，在今甘肃临潭县西南。

[9] 陕州，今河南陕县。

[10] 鱼朝恩，本是神策军中的观军容使。节度使死了，没有派人，这支兵就归他统率。

[11] （11）顺宗和文宗，想除掉宦官，现在历史上所记载的，都不是真相。顺宗所用的，是王伾、王叔文等。他们的党与，像柳宗元、刘禹锡等，都是一时的名人。文宗所用的，第一次是宰相宋申锡，因事败贬谪而死。第二次是李训、郑注，是位次低微，出身微贱的，因为当时大臣中没有能谋诛宦官的人；而擢用有风骨的大臣，也不免宦官的疑忌，所以特地用这两个人。郑注运用手腕，已经把宦官中最有权势的王守澄杀掉了。郑注出为凤翔监军（治凤翔府，今陕西凤翔县），谋选精兵，入送王守澄葬，因令宦官送葬，把他们尽数杀掉。不知如何，李训在京城里，诈称殿后有甘露降，谋令宦官前往查看，把他们杀掉。事机泄漏，宦官劫文宗入宫，以神策军作乱。李训被杀，连累不与谋的宰相和朝臣，杀死的无数。京城秩序大乱。郑注亦死在凤翔军中。是为甘露之变。

[12] （12）沙陀突厥所居之地，有一个大碛，中国人称为沙陀，因称其人为沙陀突厥。他的部落，本称处月。其酋长姓朱邪，实在也就是处月的异译。后来他们姓李，乃是唐朝的赐姓。

[13] （13）语见《新唐书》本传。这所谓河，当是指塔里木河。

[14] （14）靺鞨别部，居阴山。

[15] （15）河东军，治并州，今山西太原县。宣武军，治汴州，今河南开封县。

[16] （16）凤翔军，见注（11）。节度使李茂贞，亦宦官的党与。

[17] （17）荆州，今湖北江陵县。归州，今湖北秭归县。峡州，今湖北西陵县。

[18] （18）见明陆深《河汾燕闲录》。

第十六章　宋之统一与变法

宋之统一

五代十国时的国家，原即是唐朝藩镇的变相。此时天子的卫兵，亦即是前此节度使的亲兵。他们得贿赂，受运动，推翻一个节度使，拥戴一个节度使，是不算一回事的。五代时还是如此。所以置君如弈棋。此等骄横的军队，是决不能作战的。其余藩镇的兵，也都是如此。所以统一之功，骤难告成。到周世宗出来，把政治和军事，都整顿了一番，才觉得旌旗变色。宋太祖、太宗，袭其余荫，20年间，就把宇内都削平了。

宋初之政制

宇内既经削平，自然要有一番新布置。节度使的大患，是以一个人专制数州至十余州；他所属的支郡[1]，都被他压制了，失其独立之权，遂至形成割据。武人是不知政治的。而当扰乱之世，各州的刺史，亦以武人为多。属下的县令，给他压制得豪无展布。况且所用的，也都是些不相干的人。苛敛繁兴，又往往以部曲将吏主其事。所以民困滋甚。宋太祖乘宴饮之际，讽示宿卫诸将，令其自行辞职，解去兵权。于是肘腋之间，时虑叛变之患除掉。节度使所属的支郡，都令其直达京师，得以自行奏事。节度使出缺的，都代以文臣，谓之知军州事。便县事，也以京朝官出知。[2]又在诸州设一通判，令其权力和知州平行。苛捐杂税，大加裁撤。并在各路设立转运使，以掌理一路的财政。诸州的兵，强壮的都送到阙下，升为禁军，直属三衙管辖。[3]老弱的才留在本州，谓之厢兵。不大教练，只好当当差徭而已。经这一番改革，政权、财权、兵权，就都集于中央了。

改革之背景

大凡一种制度，经久不变，就要生出弊病来。宋初的中央集权，读史的人，都说他矫枉过正。在当时情势之下，或亦不得不然。但是历久不变，就要生出弊病来了。其中最大的，就是兵数日增，而不可以一战。宋朝开国时，禁军之数，不满20万。后来逐渐增多。[4]到英宗时，竟超过100万。兵数是增多了，战斗力却减弱。宋初因为厢军不足用之故，地方戍守，都遣禁军分班前往，谓之番戍。[5]其意，一以重地方防务，一亦使军士习劳。但是仆仆道途，于各地方的情形，都不熟悉；和百姓亦没有相当的联络；作战起来，就有许多不方便之处。反因此增出一笔衣粮之费。

唐中叶以前，国家的收入，是靠田租、口赋做大宗的。别种收入，在承平时不甚注意，而且还要把他裁掉。唐中叶以后，赋役之法既坏，又为各藩镇所专。国家的用度却多了。不得已，乃新增了许多税目，如盐税、茶税等。还有地方政府所增加的杂税。[6]宋朝因为要养兵之故，这许多税项，都没有裁，而且都逐渐成为中央重要的收入。如此，历代到财政竭蹶时，因其租税本来稀简，还有搜括的余地，宋朝就没有了，遂成为“竭天下之财，以养中央之兵，而不可以一战”的模样。这是北宋政治上最大的积弊。

宋朝开国后的20年，就是公元979年，太宗灭北汉，把中国统一，乘势进兵伐辽，想把燕云恢复。其结果，在高梁河[7]战败，太宗身受重伤。公元986年，太宗又命将伐辽，亦不得利。辽人却屡次南下。真宗时，辽兵直抵澶州[8]，中外震骇。群臣多有劝真宗迁都的。幸宰相寇准，力主亲征。真宗渡河，辽人乃请盟而还。此事在公元1004年。自此以后，宋辽始终和好，直到北宋末年，宋约金攻辽时，未曾开过兵衅。[9]然到仁宗时，今宁夏、甘肃境的西夏复强盛，从公元1034年起，到公元1044年止，和宋朝构兵凡十年。宋朝也总不得利。陕西地方，弄得凋敝不堪。其结果，到底也以岁赐成和。国威的不振如此。内政则从对辽和议成立后，就开始腐败。原来宋朝因兵力不足，和议成后，深怕他破裂，而又没有法子可想。因辽人迷信很重，乃托言有天书下降，算做一种祥瑞。其意，本来想借此恐吓辽人。[10]然因此之故，各地斋醮，和土木之事繁兴，耗费甚多，财政渐觉困难。既然只想维持和议，再不想恢复燕云，自然兵力也要腐败下去了。所以澶渊和议的成立，就是宋朝内政腐败的开始。真宗之后，继以仁宗。在位凡41年。[11]他的性质，是颇宽仁的。然而是个无用的人。一切政治，更其废弛。宋朝到这时候，要图振起，就非改革不可了。

但是要图改革，还有一种困难，这便是宋朝政治机构的不灵。历代官制，宰相的权柄都较大。宋朝却沿袭晚唐、五代，以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理财，[12]政权不甚统一。加以宋朝最重言路，御史一官，气焰很高。宋朝人的风气，又喜欢说话，喜欢争意气。所以宋朝宰相，权力不甚充足，遇事每多掣肘。这也是王安石变法所以困难的一因。

王安石的变法，还有一层社会背景。从唐中叶到五代，是经过长期的分裂战乱的。每当战乱之时，人民总格外困苦。宋朝统一以后，虽然把政治整顿一番，于民生问题，却未能十分注意。所以当时的人民，很为困苦，如地权的不平均，役法的苛重，农民资本的缺乏等，都是当时的一个大问题。

宋初疆域图

王安石之改革

仁宗死后，英宗即位，仅四年就死了。神宗即位，是个有为之主，乃擢用王安石，以行新法。

王安石所行的新法，范围是很广泛的。他首创制置三司条例司，派人出去调查各地方农田水利和赋役的情形。又行青苗法。将常平、广惠仓中的储蓄，当春时借给农民，待秋收时还官，出息二分。改差役为雇役。差役是按人口资产的多寡，把人户分别等级，地方上有公事，派他们去当差徭的。这都是要赔钱的。因差事不能分割，人民不堪负担，往往至于破产。安石令其出免役钱。向来不当差徭的人家，出助役钱，把这钱来雇人充役。后来又行方田均税之法，以纵横各千步之地为一方，将面积确实丈量，并参酌其地形地味，以均定赋税。这几件事，都是和民生有关系的。

王安石又想改革选举之法。他是注意于养士，而不但注意于取士的。所以要改革学校。学校是历代都有的，但不免有名无实。安石乃在太学中分立三舍。凡初入学的学生，都居外舍，以次升入内舍和上舍。升到上舍时，可以不经礼部的考试，径赐之以进士第。至于科举，则罢进士以外的诸科，[13]但存进士。改试策论和经义。其经义，也不是前此的墨义，而改为大义了。[14]他又改革兵制，把冗兵裁去大半。拣重要的去处，设置将官，令其统兵驻扎，而改掉前此番戍之制。王安石是主张民兵的。乃先行保甲之法，以为民兵的预备。保甲之法：是以五家为保，十家为一大保，五百家为一都保。家有二丁的，派一人为保丁，轮班警备盗贼。后来又教保长以武艺，令其转教保丁，逐渐训练成民兵。

新法旧法

王安石所行的新法，是有利有弊的。其中在理论上，在实际上，都是利多弊少的，第一要推雇役。青苗有打倒高利贷的好处，也有抑配、追呼、放失等弊病。[15]方田均税，则并没有认真推行。学校和科举，在实际上是无甚关系的。因为不论是诗赋，是策论、经义，总不过借此进身，而和实用也都不甚切。其无实际而且不免于骚扰的，怕要算民兵制度为最甚了。[16]但是不论什么事，要是肯平心静气，从实际上研究其利弊，逐渐加以改良，总可以去其弊而存其利的。而当时反对新法的，不肯平心商榷。于是旧党得政之时，把新法废掉；新党得政之时，又把他回复过来。就不论新旧，都不见其益，而只见纷扰之苦了。

王安石为相，前后共七年。当神宗在位时，始终守其法没有变。公元1085年，神宗死了，儿子哲宗年幼，太皇太后高氏临朝，用司马光、吕公著为宰相，把新法一切废掉。太皇太后死后，哲宗起用新党，复行新法，谓之绍述。旧党多遭贬斥。哲宗死后，徽宗即位，初时颇想调和新旧，后来也倾向新法。用蔡京为宰相，旧党重遭贬斥。徽宗和蔡京，都不是有什么政治主义的人。徽宗是很骄奢淫逸的。蔡京则一味窥时俯仰；搜括了天下的钱，来供给他用。在神宗时，便已对西夏用兵，不很得利。哲宗、徽宗时，也还是如此。又适值辽亡金兴，自己没有实力，反想靠人家的力量，去恢复失地，就要引起大祸了。

【小结】

（一）宋初中央集权的政策怎样？其利弊如何？

（二）宋朝的兵制，和唐朝的府兵比较，利弊如何？和藩镇的兵比较，利弊又如何？

（三）王安石的变法，政治的背景如何？社会的背景又如何？

（四）青苗法的用意和办法怎样？

（五）差役和雇役的区别如何？二者孰为合理？

（六）方田均税的办法怎样？

（七）王安石的科举法，和唐朝的科举同异如何？其改革的用意何在？

（八）保甲除用为民兵外，还有何种作用？

（九）宋朝新旧党争的始末如何？假使当时两党不互相反对而合作，其结果当如何？党争除政见之外，还有什么成分？

【注释】

[1] 除节度使自驻的地方外，其余所属的州，都称为支郡。

[2] 州的长官，本来是刺史；县的长官，则是县令。此时都不除人，而派朝臣出去管理，实在也是以差遣治事。

[3] 殿前司和侍卫马步军司都有都指挥使。

[4] 其原因，（一）由外州的兵，升做禁军的多。（二）由募兵都是无身家的，难于裁遣。（三）宋朝到饥荒时，又往往以招兵为救荒之策。

[5] 唐宋时的番字，实在就是现在分班的班字。

[6] 如宋时所行的商税，就是其中的一种。唐五代藩镇所行的苛税，宋朝虽把他裁减，亦只是去其太甚；像商税等勉强可行的，并没有裁尽。

[7] 在河北宛平县西。

[8] 今河北濮阳县。

[9] 北宋末年，进兵伐辽，事在公元1122年，上距澶州和议，共119年。

[10] 真宗的托言天书下降，照旧史说，是王钦若借此陷害寇准的。因为辽兵入寇时，王钦若主张迁都，寇准主张亲征，后来亲征成功了，王钦若觉得惭愧，乃向真宗进谗，说：“这是城下之盟。”真宗以为耻辱。请问他有何雪耻的方法？王钦若说：“非恢复燕云不可。”真宗说：“这事吾不能行。”王钦若说：“其次唯有封禅。”然封禅要有祥瑞的，王钦若乃又教真宗，说：“祥瑞不妨假造。”于是天书之事起。这话不近情理，大约是不满意于王钦若的人假造的，不足凭信。《宋史·真宗本纪论赞》，说天书之事，系因辽人信天，想借此恐吓他，以固和议。这话虽出推测，和当时的情形相近，该是事实。

[11] （11）公元1013至1063年。

[12] （12）枢密使在唐朝，本是宦官所做的官，主宣传诏命。后因宦官跋扈，参与机密，到宋朝，遂变做主兵的官。三司是户部、度支、盐铁，各有使和副使。其上又有三司使、副、度支、盐铁两使，都是唐朝中叶以后，管理财政的官。因为其时政治失却常轨，所以财政不尽属户部。以行政系统论，本该废此二使，将职权还给户部。宋朝却没有如此做，就把当时管理财政的三个机关，合而为一，而称之为三司。

[13] （13）进士以外，其余的科目，总称为诸科。因为只有进士一科，受人看重，所以王安石把他废掉。然而前此设科甚多；各种人才，都可以进取；此时并做一科，强天下的人都走一条路，在理论上就未免欠妥了。

[14] （14）墨义见第十一章。只需背诵前人的注。大义是要自出心裁，发挥经文的意义的。

[15] （15）抑配，谓人民不愿意借而强迫他借。因为官吏承办公事，说要散青苗钱而散不出去，怕的要担处分，所以不得不如此。然到后来，放了出去，而人民不能还，又要用官力追缴了。甚至有强人作保，借的人逃走，而勒令邻保均赔的。

[16] （16）当时司马光等反对的话，都载在《宋史·兵志》上。这些话，大约不尽虚诬的。

第十七章　辽夏金之兴起及对宋关系

从公元10世纪契丹兴盛起，到14世纪中叶明太祖驱逐胡元止，其间凡4世纪半，中国民族又经过一个严重试验的时期。

宋辽之构兵

辽自太宗死后，经世宗以至穆宗，因沉湎于酒，国势中衰，所以周世宗乘机把关南恢复。[1]宋太祖主张先平定本国，然后恢复燕云，自然也是一种政策。惜乎本国平定后，辽人又强盛了。时当圣宗之世，为辽全盛之时。所以太宗两次进兵，都不得利。其后遂有澶渊之盟，辽主以兄礼事宋帝，而宋给辽岁币银10万两，绢20万匹。宋仁宗时，辽兴宗又遣使来要求关南之地。宋朝遣富弼报使，增加岁币银绢各10万两、匹以和。兴宗死后，辽也渐渐地衰颓了。

辽之强盛及其政治

辽国的人民，可以分为三种：其（一）是他们固有的人民，就是所谓部族[2]。其（二）是割据燕云后所得的中国人，是为“州县”。其（三）是北方部落，服属于辽的，是为属国。属国的关系，止于平时朝贡，有事时量借兵粮。州县之地，为辽人财赋所自出，军事上却无甚关系。其最为辽人立国的根本的，是部族。部族各有分地。平时从事畜牧，到战时举部皆兵。因其马多，军队的行动，非常敏捷。所以国势很强。辽朝设官，分为南北面。南面以治州县，北面以治部族属国。太祖时，曾经模仿中国，制造文字。后来又模仿回鹘，造成小字。虽然如此，通行于契丹的，仍以汉字为多。契丹人中通知中国学问的不少，所以辽朝灭亡后，他的人民也就慢慢地和中国同化了。

辽夏疆域图

西夏之起源

西夏是党项族，唐时投降中国的，其酋长姓拓跋氏[3]。党项本在今青海、西康之间。唐时吐蕃强盛，党项受其压迫，多逃到甘肃、宁夏、绥远一带。黄巢乱时，其酋长拓跋思恭，受命为定难节度使，占据夏、银、绥、宥、静五州[4]。五代时，中原的权力不大及得到西北一带。宋初，其后裔李继捧才举地来降。而继捧之弟继迁叛去。宋朝征讨不克。继迁传子德明，至孙元昊，遂于公元1034年，僭号造反。

宋与西夏之争

元昊造反后，宋朝用兵十年，总不能得利。到底亦以银绢、茶25万的“岁赐”成和。唐自中叶以后，河西、陇右之地，多为吐蕃所陷。后来虽经收复，而蕃族留居其地的很多。神宗时，王韶才开辟其地，设立熙河路。然公元1081年，神宗任宦者李宪，合兵五道，直攻灵州[5]。明年，又遣兵护筑永乐城[6]，两次都失利，丧失颇多。哲宗时，又和夏人开了兵衅。中国兵诸路同时进攻。夏人因国小，不能抵御，求救于辽。辽人来代他请和。中国因怕牵动对辽的交涉，征伐遂亦未能彻底。

金之兴起

满族在古代称为肃慎。当周武王时，曾以楛矢石碧来贡。此时的肃慎，究居何处？现在还未能明白。[7]两汉时则居今松花江流域，称为挹娄。南北朝、隋唐时称靺鞨[8]。靺鞨占地颇广，而在松花江上流的粟末部，中流的黑水部[9]，和长白山附近的白山部，最为有名。公元7世纪之末，契丹反叛，靺鞨酋长有一支投降中国，居今热河境内的，因此不得安居，逃向辽吉之境。后来遂据地建国，中国封为渤海王。疆域甚广。一切制度，亦都以中国为模范。为满族开化之始。至公元927年，而为辽太祖所灭。自此以后，其种人称为女真[10]。系辽籍的为熟女真，不系籍的为生女真。现在铁岭东北的咸州，吉林北面的宁江州、农安地方的黄龙府，算是辽人东北的重镇。自此以往，就不过羁縻而已。金朝的部落，系黑水靺鞨的完颜部。其王室的始祖，却是从高丽来的，名为函普[11]。生女真程度甚低还是穴居的，也不知道岁月晦朔。函普是文明国里来的人，大约对于女真，很尽了些教导的义务。他的子孙就做了完颜部的酋长，渐次知道种植、造房子、用车辆。辽朝用他做生女真部族节度使。他就外借辽朝的威严，内恃自己的兵力，把现在辽、吉、朝鲜北部一带的生女真，渐次都收服了。

公元1101年，宋徽宗和辽天祚帝同时即位，都是很荒淫的。而金人适于此时兴起。东北的风云，就要变色了。天祚帝是喜欢打猎的，年年遣使到生女真部落里去求名鹰，极其骚扰。金人久怀统一同族、脱离辽朝羁绊之意。金太祖阿骨打，遂于公元1114年叛辽。金兵既起，天祚帝自将大兵去征讨。因闻后方有乱事，仓促西归，为金兵所袭败。自此以后，把女真的事情，又忘怀了。而女真初起时，兵不满万，亦万不足以取辽。所以也只想求辽人的封册，许他自立。而和议迁延不就。辽人内部分裂，南京别立一君。金太祖乃乘机进兵，把东京、上京、中京、西京，次第攻破。[12]天祚帝弄得无家可归，卒为金兵所获。

宋之联金灭辽

金人攻辽获胜时，宋人知道了，就派人到金朝去，要求他灭辽之后，把石晋所割之地，还给中国。金朝人说：“彼此夹攻，所得之地，即为已有。”于是宋徽宗用宦者童贯，两次进兵，攻辽南京，都失败。童贯无法，求助于金。金兵从居庸关入，把辽南京打破。此时金人以区区一个小部落，得地已多，如何统治得下？所以倒也愿把燕云之地，还给中国。但是这时候，已有许多汉化的契丹和中国人替金朝出主意了。于是营、平、滦三州[13]，不是石晋所割的，就不肯还。而燕京之下，亦因宋兵无功，要求宋人别出代价。[14]且将平州建为南京，用降将张觉驻守。

宋之南渡

金人此时，所有余的是土地，所不足的是人民。文明人智识、技能都比他们高，尤其是他们所欢迎的。于是燕京既下，只把空城还宋，而尽掠其人以去。人民流离道路，不堪其苦。过平州时，求张觉做主。张觉就据地叛金，给金朝人打败，投降宋朝。宋朝又不量国力，受了他的降。宋金因此就开衅。公元1125年，金宗望、宗翰，从北平、大同两路南下。宗翰的兵因太原坚守被阻；而宗望的兵直抵汴京。宋人不能解围，许割太原、中山、河间[15]三镇讲和。宗望的兵退去。而宗翰也派人来，要求贿赂。宋朝人说：“业经讲和，如何又有翻覆？”把他拘执起来。于是兵衅再起。太原失陷。金兵两路都到城下。此时徽宗已传位于钦宗，就和后妃、太子、宗室等，都被金人掳去。此事在公元1126年。

宋代外交之失败

时金人自取河北、河东，而立降臣张邦昌做中国皇帝。金兵既去，张邦昌让位。宋徽宗的儿子高宗，即位于归德。当金兵围困汴京时，李纲是主张坚守的。当时不能用他。高宗初即位，用为宰相。旋又把他免职，任用黄潜善、汪伯彦。时四方群盗蜂起，宿将宗泽招抚了他，留守汴京，请高宗还京，不听。请他留驻南阳，又不听。而逃到扬州。宗泽死后，汴京就失守。河南、山东之地，亦都沦陷。金兵追到扬州，高宗又逃到杭州。后来金宗室宗弼就是番名唤做兀术的，又率兵渡江，把杭州、明州[16]攻陷。高宗逃到海中。兀术又回兵而北，会同娄室，把陕西攻陷。时金人之意，仍仅欲取河东、河北。乃将河南、陕西之地，立宋朝的叛臣刘豫为齐帝，做个缓冲，希冀得以休息。而刘豫又动了野心，屡次发兵入寇。倒给宋朝打破了，又要去求救于金。金人见立了他还是麻烦，乃于公元1137年把他废掉。此时宋高宗用秦桧做宰相。秦桧是当汴京失陷时，给金朝人掳去的。后来把他赏赐给宗室挞懒。此时挞懒在金朝很有权力。秦桧乃派人去要求他，把河南、陕西之地还宋。挞懒也允许了，不图金朝政局变动。宗弼进京，挞懒得罪背叛，想逃奔宋朝，为金人所追杀。于是和议全变。金宗弼和娄室再分兵取河南、陕西。宋朝当南渡之初，兵力薄弱，群盗满山，情势很是危险。此时岳飞、韩世忠等，讨定群盗。岳飞驻扎在荆襄，韩世忠驻扎在淮北，吴璘等又守住了四川，兵势稍振。宗弼动兵之后，前锋给宋朝打败于顺昌。岳飞又进兵战胜于郾城。[17]吴璘亦出兵收复陕西州郡。一时形势颇觉胜利。但秦桧坚决主和。召还诸将，并把岳飞杀掉。于公元1141年，和金人讲和。把河南、陕西之地都割给金朝。并且还称臣奉贡，出岁币银绢各25万。

和议成后八年，金熙宗为海陵庶人所弒。海陵庶人是个既荒淫，又暴虐，又有野心的。即位之后，迁都于燕，又迁都于汴。兴大兵伐宋。兵还没有渡江，后方已有叛乱，拥立世宗。虞允文乘机在采石[18]把他打败。海陵改走扬州，为其下所杀。此时宋高宗亦已传位于孝宗。孝宗是有志于恢复的。起用张浚，出兵伐金。又有符离[19]之败。到公元1165年，和议复成。宋取消称臣之礼，改称金主为叔父；银绢亦减为各20万。

宋金对峙图

孝宗是生存时传位于光宗的。光宗又因有病，传位于宁宗。宁宗之时，韩侂胄专权。其时金世宗已死，章宗在位。河南荒歉，北边又有叛乱。韩侂胄乃于公元1204年出兵北伐。然兵力实不足用，屡战皆败。宋朝内部，政局也有变动。韩侂胄被杀。把他的头送给金朝。于公元1208年成和。和议成立的明年，金章宗死，卫绍王立，蒙古侵金的兵也就到塞外了。

金之强盛及其政治

女真人的程度比契丹更低。其汉化却较契丹为深。一切政治制度定于熙宗时，大体都是模仿中国的。其恃以立国的是兵力。生女真部落，平时部长称勃堇，战时则各随其部众的多少，分立猛安谋克[20]之号。女真人是居于瘠土，而其风气又很朴实的，所以其兵力很强。海陵迁都以后，其立国的重心一变而在中原。末年，群盗大起。世宗因图镇压，把女真人都移到中原来，谓之猛安谋克户。强夺汉人的田地给他们耕种。一时虽把汉人压服下来，然女真人因生活的宽裕而日趋于腐败，又因夺田之故，和汉人结下深仇，金朝衰亡之机就伏于此时了。

蒙古之兴

蒙古是室韦的别部。他的部落本在黑龙江上游额尔古讷河之南。后来西徙到不儿罕山[21]。但是蒙古人又尝自称为鞑靼。大约两种人是混合了的。金朝对北方的威力不如契丹的充实。契丹强时，其疆域北抵胪朐河[22]；西服河西回鹘；西域诸国，也有来朝贡的。金朝则仅从河套地方筑边墙，东北迤达女真旧地，恃以自卫。塞北民族无人管理，就纷纷自相攻伐。12世纪末年，蒙古族的伟人奇渥温铁木真出。东征西讨，把漠南北之地，尽行征服。至公元1206年，诸部共上以成吉思汗的尊号。公元1209年伐夏，夏人请降。明年，成吉思汗遂伐金。在今归绥县北，替金朝人守长城的，是白鞑靼汪古部。汪古部投降蒙古，引导他入了隘口。所以金人不及防备，一战大败。蒙古兵遂入居庸关。燕京被围。河北、河东和辽西都受蹂躏。卫绍王被弒。宣宗立，迁都河南。成吉思汗又借此为由，兴兵把燕京攻陷。

此时金人把河北的猛安谋克户，尽数迁到河南。仍夺汉人之地，给他们耕种。女真人不能自种，则又厚敛汉人去供给他。此等女真户是连家属都要受养于国家的，还是不能一战。宋朝鉴于此等情形，也把岁币停给了。金人财政正在困难，舍不得这笔进款，又和宋人开了兵衅。在西方，亦和夏人以疆埸细故启衅，交战累年。其势本已岌岌，幸而成吉思汗有西征之役，只留着一支兵经略东方，兵力不甚充足，所以金朝又得支持了20年。

宋之约元灭金及其灭亡

公元1227年，成吉思汗从西征回来了，起兵伐夏。未克而死。遗命秘丧，把夏人灭掉才撤兵。两年之后，蒙古太宗立，又起兵伐金。此时金宣宗已死，哀宗在位。列精兵20万，守住从潼关到徐州的一线。蒙古人知道难取，乃假道于宋。[23]从汉中出湖北西北境，绕道河南西南境打过去。太宗又自将大兵，渡河而南。金兵两路皆败。汴京受围。因城坚不能攻破，乃议和退兵。旋因金朝的兵杀掉蒙古的使者，和议复绝。金人在汴京，不能立足，南迁到蔡州[24]。此时宋理宗在位，又与蒙古约，合兵伐金。公元1234年，金人遂为宋、蒙古的联军所灭。

金朝灭亡后，宋朝还是不能振作，又因要恢复三京[25]，和蒙古启衅。蒙古当太宗时，还注重于西域和东北方。经定宗以至宪宗，西域全平了。宪宗之弟忽必烈又经青海、西藏而入云南，并分兵打到安南。公元1259年，宪宗和忽必烈分兵两道伐宋。宪宗入四川。忽必烈攻湖北。因宋将王坚善守，宪宗死于合州城[26]下。忽必烈欲图自立，急于北归，而宋宰相贾似道不知敌情，遣使求和，许称臣划疆为界。忽必烈北归自立，是为元世祖。贾似道将求和的事实隐讳，诈称大捷。因此元朝遣来的使者，都被他拘执起来。和议遂无成就之望。元朝用宋降将刘整之计，专力攻击襄阳。凡5年，宋朝竟不能救。襄阳卒告陷落。公元1274年，元世祖遂命伯颜统大军东下。此时宋度宗恰死，子恭帝立，年方6岁。沿江的兵到处奔溃。遂于公元1276年北狩。宋人又立其弟益王于福州。后来逃到广东。益王死后，又立其弟卫王，辗转迁徙到今新会县南海中的崖山。公元1279年，为汉奸张弘范所攻击。宰相陆秀夫背着他投海而死。宋朝就此灭亡了。

【小结】

（一）试述宋辽构兵的大略？

（二）辽的政治情形，大略如何？

（三）西夏是什么民族，根据何地？

（四）宋夏交兵的经过如何？

（五）女真民族怎样？金朝是如何兴起的？

（六）宋与金的和战，共分几次？其和议条件如何？

（七）宋约金灭辽，约元灭金，是得策，还是失策？

（八）蒙古民族的起源如何？到成吉思汗时代，何以骤形强盛？

【注释】

[1] 周世宗伐辽，恢复瀛、莫、易三州，于其北置瓦桥关，地属今河北雄县。

[2] 部谓部落，氏谓氏族。辽各部落的居地，都经国家指定。也有同族合为一部的，也有不然的。

[3] 拓跋氏是鲜卑的姓，大约是鲜卑人侵入党项部落，做他的酋长的。

[4] 夏州，今陕西怀远县。银州，今陕西米脂县。绥州，今陕西绥德县。宥州，地属今鄂尔多斯右翼后旗。静州，在今米脂县西。

[5] 今宁夏灵武县。

[6] 在米脂西。

[7] 《左传》昭公九年，说武王克商以后，肃慎、燕、亳是周朝的北土。案周朝有南北两个燕国。南燕在今河南封丘县，北燕就是战国七雄中的燕国。此时的肃慎，该与燕国相近，所近的或者竟是南燕。后来因汉族开拓，逐渐向东北迁徙的。如其远在吉林，周初不得和中国有关系。

[8] 亦作勿吉，古音相同。

[9] 当时的黑水，以松花江为上源，和现在的黑龙江以额尔古讷河为上源的不同。松花江上流称粟末水，会嫩江东折后称黑水。

[10] 女真因避辽讳故，亦写作女直。

[11] 《金史》未载其姓。金王室姓完颜，是以女真的部名为姓的。

[12] （12）辽上京临潢府，在今热河开鲁县南。中京大定府，在热河建昌县南。东京辽阳府，今辽宁辽阳县。西京大同府，即云州。南京析津府，即幽州。

[13] （13）营州，今热河朝阳县。唐置都督府于此，为管理奚、契丹的机关。契丹强后，首先失陷。平州，今河北卢龙县。是后唐时失陷的。滦州，今河北滦县。为辽人所置。

[14] （14）由宋人输燕京代税钱百万缗。

[15] （15）中山，今河北定县。河间，今河北河间县。

[16] （16）明州，今浙江鄞县。

[17] （17）顺昌，今安徽阜阳县。郾城，今河南郾城县。

[18] （18）采石矶，在今安徽当涂县北。

[19] （19）符离集，在今安徽宿县。

[20] （20）猛安，千夫长。谋克，百夫长。但所统的不一定是千人和百人。

[21] （21）今车臣、土谢图两部界上的布尔罕哈勒那都岭。

[22] （22）今克鲁伦河。

[23] （23）宋人并没允许。但蒙古兵竟强行通过了。

[24] （24）今河南汝南县。

[25] （25）宋以开封为东京，洛阳为西京，归德为南京，大名为北京。

[26] （26）今四川合川县。

第十八章　宋之学术思想与社会概况

宋朝是一个学术思想转变的时代。这种学术思想就是理学。

理学勃兴及其背景

理学的背景，最重要的有三端：其（一）南北朝、隋唐之世，佛教盛行，道教也有相当的改进。道佛二教固然各有其哲理，然都太偏于出世。到宋朝，这两种思想和儒家的思想，就有互相融合，而发生一种新哲学的倾向。其（二）从唐朝以来，士风极坏。到五代之际，尤其气节扫地，如冯道在唐、晋、汉、周之世，历事十君，不唯不以为耻，反自称为长乐老，做了一篇文字，历叙所得的官爵恩宠，以为荣耀。如此，何以立国？安得不有严整的伦理观念，以挽回风气？其（三）历代读儒书的，大都墨守前人的成说，在理论上既不彻底，且不免互相矛盾。要振兴儒学，实在有融会贯通，创立一个体系的必要。合此三端，理学便勃然而兴了。

理学之派别及其变迁

周敦颐，湖南道州[1]人，住在江西庐山莲花峰下。他故乡地方有一条水，流入潇水，名为濂溪。莲花峰下，也有一条水。他为纪念故乡起见，就以濂溪名之。学者因称为濂溪先生。他从道家得到了一张《太极图》，便做了一篇《太极图说》，把阴阳、五行算做万物的本原。其意是把宇宙间的物质，分为水、火、木、金、土五种，而以其变化归诸阴阳两力。这本是中国的古说。他说五行的性质各有所偏。人是这五种物质构成的，所以其性质也有所偏，而要注意于矫正。矫正的工夫，在于主静。他还做了一部《通书》，也是发挥这个道理的。学者推为宋学的开山。周子之学，传之于洛阳二程子。大程子颢性质宽和，主张明白得道理以后，以“诚敬”存之。小程子颐则性质严正，又提出“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的具体方法。所谓敬，就是一天到晚持守定了，不要放松的意思。致知的工夫，在于格物。“格物致知”这四个字，出在《大学》上，解释很多。照小程子的解释，则是对于一事一物都要用心推求，不可漫然应付。[2]他这一种方法，是为朱子所采取的。讲理学的人推为正宗。朱子名熹，家世是婺源人，他却住在福建。他的学问最博，对于宋朝人各种学说都能够批评研究，加以折中。所以讲理学的人，推他为集大成。北宋时还有张子，名载，是陕西鄘县横渠镇人。他所著的书，名为《正蒙》，认为天地万物，根本上只是一种原质所成。这种原质，张子名之为气。气的往来屈伸，就是阴阳。生死、消长诸现象，莫非一气的变化。人的性质所以有好恶，也是由于气的本有迎拒。如此，便把精神现象和物质现象，合而为一了。他又根据于此，说宇宙万物本是一体，主张把仁爱的量，扩张到无限。他所做的《西铭》，发挥此意最透。周程张朱之学，后人称为濂洛关闽，而称这五个人为宋五子。南渡之后，还有金溪陆九渊。他的修学方法，与朱子不同。朱子是小程一派，主张即事物而求其理的。陆子说如此未免支离，主张先发人本心之明，然后“细细理会去”。他的学说和朱子各明一理，俨如双峰的并峙。此外在北宋时，还有一位邵康节先生，名雍。他是主张观察物理的。他说：我们所以不能明白宇宙的真相，实由对于凡事都把感情掺杂进去之故。所以主张“以物观物”。他以为宇宙间事物的变化，都有一定的法则。所以喜欢研究数理。这也是哲学中的一派。后世迷信的人，把他认作一个偶像，却全不是他的本意了。宋时理学，派衍于浙东的，颇喜讲究礼、乐、兵、刑。南渡以后，吕祖谦最为大师。后来永嘉的陈傅良、叶适，永康的陈亮，其学也都自成一派。但是讲宋学的人，不认为正宗。

朱熹像

宋代之学风

宋时讲学的风气是很盛的。晚唐、五代之际，书院逐渐兴起。宋时更为兴盛，往往有许多学者，聚集从事研究。名人所在之地，求学的人闻风輚集的亦不少。宋朝人的学问，是注重实用的。所以凡事都讲究质实。文学也受其影响。唐时韩柳所提倡的古文，至此盛行。诗则除写景之外，更注意于言情，把许多唐诗里所没有的材料，都加进去了。虽然较诸唐诗，欠缺含蓄，意味不如唐诗的深长，然而诗境确较唐人为恢廓。词学在宋朝，更可称为极盛。史学在宋代，也是特别发达的。中国历代，史书盛行的有两体：一种是纪传表志，一种是编年。编年的史，有好几代偏阙了。到宋时，就有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继续《春秋》，直到五代为止。袁枢因之而作纪事本末，又为史家创一新体。此外还有郑樵，因纪传表志之体而作《通志》。这是通于历代的正史，所以继续司马迁的《史记》，而矫班固以下断代之失的。虽然因体段太大，不甚精审，然其中的《二十略》，则包罗的门类很广，有许多前此的正史，都没有记载到的。[3]还有马端临，著《文献通考》，继续唐朝杜佑的《通典》，专记典章制度，而门类比他分得更精细，材料也更完备。平民文学在宋时亦极发达。当时有一种说话之业，就是现在所谓说书。说书的人所用的本子，就是现在所谓平话。我们所习见的《水浒传》，其原本就是出于宋朝的《宣和遗事》的。其初不过说书的人用作底本。后来愈做而愈精，就成为平民读物的大宗了。

白鹿洞书院

宋代之农工商业

宋朝的农民是很困苦的。从唐中叶以后，豪强兼并，地权不平均，历五代、两宋之世，始终没有能够改正。加以南渡以后，两浙的腴田，都落入富豪世家之手，收租奇重。末年，贾似道做宰相，因国用窘迫，又把贱价强买做官田，即以私租为官税。在北方，则处异族压迫之下，私田多被强指为官田，拨给女真人。其不能强指为官田的，也要把别的地方来和他互换，以便腾出整块的地方，来给女真人聚族而居。又宋金两朝的役法，都是很苛酷的。处此环境之下，还能够勉强维持，其勤勉和技术的进步，也可想而见了。工业亦颇有相当的进步。譬如宋代的瓷器，是很为有名的。又如北宋末年，汴梁人所着的绸缎，有一种称为一年景的，一件衣服之上四时花鸟等毕具。[4]也可见得其织物的进步。商业更为发达。宋初，四川是行使铁钱的。商人苦于运输不便，就有所谓交子。由富家担任发行，随时兑换。后来富人穷了，兑不出现钱来，于是改由官发，遂成为纸币的起源。又宋朝因为省掉运输的麻烦起见，有所谓“入中钱帛”“入边刍粟”之法。入中钱帛，是令商人到京城里去交纳钱帛；入边刍粟，则是在国家指定的边州，缴纳刍粟。如此，他愿买何种官卖品，国家就给他一种凭据，到出产和囤积的地方去取。其初的官卖品是盐和茶，后来加以海外进口的犀、象、香药。此等卖买，不一定是交纳刍粟的人做，得到凭据之后，转卖给别人，也是可以的。当时京城里，并有专做这一种卖买的机关，谓之交引铺。即此两端，宋朝商业的发达，也就可想而知了。对外则此时盛营海上贸易的，还是大食人。贾胡到中国来的不少。中国人也有出洋营运的。国家在广州、泉州、明州等处设立市舶司，以司管理而收其税。其税入也成为国用的大宗。

活版术之发明

还有活版之术，也是北宋时毕昇发明的。[5]其初以胶泥刻字。到元朝，就有铸锡作字，或刻木马字的。明时，则又有无锡华燧改用铜字。如此，印刷术更形方便，书籍的流传愈广，文化也更进步了。

宋代之风尚

宋朝人的学问，是不但口说，还要讲究实行的。所以宋朝的士大夫，持躬很严正，居家多能笃守礼法；并能留意公益，参酌古礼，定为一种规则，行之于乡。这确是宋学的优点。但是其人议论喜求彻底，因此论事流于迂阔，论人失之苛刻，也是有的。宋朝从开国以后，就迭受辽夏的压迫；南宋时代，又受金人的压迫。所以民族主义颇为发皇。像南宋时代胡安国等的议论，真是光焰万丈。然而只论理不论势，有时事实上亦不可行。此等风气，用之不善，亦会流于好名，酿成党争，甚至给野心家利用了去，也是不可以不知的。

【小结】

（一）理学兴起的背景如何？

（二）宋代理学家最有名的，是哪几个人？

（三）朱子和陆子的修为方法，你喜欢哪一种？

（四）宋朝人做的诗文，为什么都比唐朝人质实？

（五）宋代的地权，较之唐朝，平均呢，还是不平均？

（六）纸币起于何时？是怎样起源的？

（七）宋朝的官卖品，有两种特别法子，试述其略。

（八）宋朝的风气如何？有何种好处？何种坏处？

（九）为什么宋朝的民族主义特别发达？

【注释】

[1] 现在湖南的道县。

[2] 古物字兼有事字的意思。小程子的所谓格物，是说我们遇事都要推求其理，应付得宜，不但指推求物理说。

[3] 《二十略》中，《六书》《七音》《都邑》《草木》《昆虫》五略，是前此的正史没有记载到的。

[4] 见陆游《老学庵笔记》。

[5] 毕昇的发明活字，事在宋仁宗庆历年间。庆历是从公元1041到1048年。

第十九章　元代之武功

从来文明国人，往往易受野蛮民族的侵略。这是由于野蛮民族生活瘠苦，性质尚武；而其社会的组织又简单，上下一心，政令易行之故。这可说是由于全世界的文化未能一致。亦可说是文明国的文明，实有病态之故。傥使全世界的文化，而能更进一步，自然没有这种病态了。

蒙古之武士

从历史上看来：蒙古人的武功，可以说是最盛的。他几于征服全亚洲，而且还侵入欧洲。从其崛起之时，至其成功之日，不过100年光景。为什么会成功得这么大？这么快？这自然不是一两个人的力量，自然和全社会都有关系的。据研究历史的人说：则

（一）蒙古人自幼练习骑射，所以骑兵最精。他们一个人，都有三四匹马，可以交换骑乘，所以终日驰骋，而不觉疲倦。当行军紧急时，专吃奶酪，也可以支持旬日，所以其军行很快。

（二）他们的军队，下级服从上级的精神，是很丰富的，所以纪律甚严。

（三）而且男子出征，女人在家里，依旧能尽纳税的义务，所以连年用兵，国家的财政不感困难。

这都是蒙古所以强盛的原因。[1]

成吉思汗之出生

成吉思汗，是生于公元1155年的。[2]当其时，蒙古只是斡难河[3]畔一个小部落。在蒙古地方的东部，如塔塔儿、蔑儿乞、客列等部，都和他势均力敌。西部的乃蛮尤大。成吉思汗少时，部众寡弱，备受同族的欺侮。因他智勇足备，为人所归附，部众渐盛。初和客列部联合，灭掉塔塔儿和蔑儿乞。后来客列部和他翻脸，也给他灭掉了。乃蛮要约汪古部共攻蒙古，亦因汪古部的输诚，先期举兵把他灭掉。于是今天山北路的畏兀儿，和其西方的哈剌鲁[4]，亦都来降。蒙古的威声，遂直达西域。公元1206年，诸部大会于斡难河源，上他以成吉思汗的尊号。

蒙古之西征

成吉思汗平定漠南北后，其兵锋本来是直向中国的。这也是兴于漠南北地方游牧民族的常例。而蔑儿乞和乃蛮的遗孽，忽有遁走西方，希图复国的。遂引起成吉思汗的西征，开东洋民族未有的伟业。

从大食盛强以后，葱岭以西的地方，几于悉为所并。然不及300年，哈利发[5]的威令衰了，东方诸部酋都据地自专，形同独立。其间又互相争夺，兴亡起仆之事甚多。当金朝兴起之时，雄踞西亚的塞而柱克朝渐衰，而在阿母河下游的花剌子模渐盛。[6]辽朝的王族耶律大石在今迪化地方，会集十八部王众，简其精锐而西，把塞而柱克朝灭掉。花剌子模亦为其所征服。乃蛮灭亡后，其王子逃到西辽，和花剌子模王内外合谋，篡了西辽的王位。蔑儿乞部酋之子，也逃到乃蛮界外，召集旧部。两个人都想恢复旧业。成吉思汗乃北还，遣将哲别、速不台，把他们两个人剿灭。蒙古疆域，就和花剌子模直接了。

此时有西方商人东来。成吉思汗因之以通好于花剌子模。花剌子模也应允了。然而花剌子模国里，有佣兵40万，都是康里[7]人，有些命令不行。蒙古人400余，随西域商人西行，到锡尔河边，都为花剌子模的守将所杀。成吉思汗大怒，就起兵西征。

成吉思汗的西征，事在公元1219年。打破了花剌子模的都城[8]。花剌子模王辗转入里海中的小岛而死。他的儿子逃到印度河边。成吉思汗又把他打败。并渡河攻破数城。想从西藏回来，因道路难走，又闻西夏背叛，乃从原路而归。哲别、速不台两将奉令进击花剌子模王，因之打破亚洲西北的阿速、撒耳柯思、钦察等部[9]。直攻入俄罗斯。俄人迎战大败，死掉6个王、70个侯。列城都没有守备，只待蒙古兵到迎降。而蒙古没有深入，只打平康里而归。后来太宗时，成吉思汗长子拙赤的儿子拔都西征，再破钦察和俄罗斯，并进攻波兰和匈牙利，打败了北欧的同盟军。宪宗时，成吉思汗幼子拖雷的儿子旭烈兀，又攻破了大食的都城报达，慑服了小亚细亚和埃及之地。于是蒙古地跨欧亚，而所谓四汗国者，遂以建立。

蒙古最盛时期之疆域图

四汗国之建立

四汗国是成吉思汗四个嫡子之后。蒙古之俗，是幼子袭产的。所以把漠北的旧业分与拖雷。自宪宗以后，拖雷的子孙做了蒙古大汗，其地属于大汗直辖。此外拙赤所得的是花剌子模、康里、钦察之地。太宗所得的是乃蛮故地。察合台所得的是西辽故地。而大食之地属于拖雷的儿子旭烈兀。

元之征日本

蒙古不但西征，对于东南两方面，也都曾用过兵。从唐朝灭掉高句丽、百济之后，朝鲜半岛只剩了一个新罗。唐中叶后，新罗也衰弱了。北方叛者纷起，又分做高丽、后百济和新罗三国。后并于高丽王氏，臣服于辽金两朝。蒙古初起时，契丹遗族作乱于女真旧地。蒙古因征讨，和高丽兵相遇，约为兄弟之国。后来蒙古使者为盗所杀，疑为高丽所为，两国兵衅遂启。久之，乃以君臣之礼成和。元世祖因之，并想招致日本。而日本拒不听命。公元1274和1281两年，世祖曾再造大兵往征。第一次攻破对马、壹岐，掠肥前沿海，因飓风起而还。第二次兵数尤多。舟泊鹰岛，因飓风将起，守将择坚舰先走。遗下的兵遂多为日本所俘杀。世祖要谋再举，因用兵安南，遂未能及。

元之征安南

元朝的用兵安南，还是起于宪宗时候的。世祖既平大理，便遣将往征安南。灭宋之后，因其未能全服，又遣兵往征。又用兵于占城和缅。都因天时地利的不宜，未能得利。唯诸国惧元再讨，亦多称臣奉贡。对于南洋群岛，则曾一度用兵于爪哇。其余因招致而来的国亦颇多。

元代灭宋后之设施

元朝从宪宗以前，纯是北族犷悍之习。虽亦引用中国人和西域人，对于治理中国的法子，实在是不懂得的。世祖最为聪明，所用的中国人和西域人亦最多。元代一切治法，都是这时候所制定。世祖以后，共有11君，其中唯仁宗较知治体，余则非庸昏，即犷悍，毫不了解中国的文化。他（一）把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分做四等，一切权利都不平等。各官署的长官，都要用蒙古人。汉人、南人至多做副贰，而实际见用的还很少。（二）他的兵籍，汉人是不许阅看的。边徼襟喉之地，都封建了宗王。河洛、山东一带则用蒙古军和诸部族军驻扎。江淮以南才用灭金所得的汉军，和灭宋所得的新附军。（三）他于路府州县之上，又设行中书省和行御史台，以便控制。总而言之，所取的都是压制政策。（四）他把中国的土地、人民看作战利品，一味想朘民以自利。宿将勋臣之后和诸王公主的私人，以及皇帝的嬖幸，杂然并进。（五）他的用人不分国籍和种族，固然因此输入了些异域的文明。然而扰民之事亦不少。譬如西藏的喇嘛僧，因得元朝的尊信，在中国就很横行。这都是民族不能自立，以致受治于人的殷鉴。然而以中国之大，文化的优越，岂真能容此等客帝久踞其上？所以从世祖灭宋之后，不过90年，而元顺帝就被中国人所驱逐了。

元之衰亡

蒙古在成吉思汗崛起以前，本来不常有汗。这时候的汗，大概有能够统驭全族的人就有，否则就没有。其称号是要由全部族推戴的。然即使推戴出来，亦只是蒙古本部族的汗。直到成吉思，才成为诸部族的大汗。然其继立，还是要由宗王、驸马，和诸高级的兵官，开大会推戴的。太宗之立，系由成吉思汗遗命，所以没有争议。太宗死后，其后人和拖雷的后人，就起了争端。太宗之后，定宗得立，旋又短命而死。拖雷之后，宪宗被推。太宗后人谋叛，为宪宗所诛戮。然暗潮仍潜伏着。宪宗使他两个兄弟世祖统治漠南，阿里不哥统治漠北。宪宗死后，世祖不待大会的推戴而自立。阿里不哥举兵反抗，为世祖所打平。而钦察、窝阔台、察合台三汗国，别立太宗之后海都为大汗。蒙古大帝国就因此瓦解了。世祖是照汉法立太子的，而其太子又早死。其后继承之际，没一代没有纷争，而其失政又如此，客帝的宝位自然要坐不牢了。

【小结】

（一）文明国人往往为野蛮人所征服，其原因安在？今后的野蛮人，是否尚能征服文明人？

（二）试述蒙古军队的特长。

（三）成吉思汗兴起时，漠南北的形势如何？

（四）成吉思汗时代，西域的形势如何？

（五）成吉思汗何以能成征服西域的伟业？前此历代和北族的武功，亦有和蒙古相类的否？

（六）蒙古对于东西两方面的用兵，为什么不甚得利？

（七）蒙古的疆域和汉唐的比较。

（八）蒙古治理中国之法如何？

（九）试述四汗国之名及其疆域大略。

（十）蒙古的封建政体，为什么容易瓦解？

【注释】

[1] 据桑原骘藏《东洋史·近古期》第三篇第三章。

[2] 据柯劭忞《新元史》。

[3] 今敖嫩河，亦作鄂诺河。

[4] 西突厥的分部，《唐书》作葛逻禄。

[5] Khalighaho，大食教主的继承人。

[6] 塞而柱克Selj uks，花剌子模Khwarizm,《唐书》作货利习弥。

[7] Cancalis，亦突厥族。

[8] 今撒马儿罕，《元史》作寻思干。

[9] 阿速Aces，在高加索山北。撒尔柯思Circasses，在端河滨。钦察，亦作奇卜察兀Kiptchacs，在乌拉岭西，里海、黑海之北。

第二十章　中国文化之西渐

古人说：“作始也简，将毕也巨。”这句话是不错的。天下极大的事情，往往从极小的地方起，或者从很远的地方来，后人要再三考究，才能知道其起源。我们现在都知道欧美人的强盛，他们能遍航全世界；兵力既强；一切事业，又很兴盛。这是为什么？

中国学术之西传

中国人的发明罗盘针，是很早的。古书上说：黄帝和蚩尤战争，蚩尤作大雾，黄帝乃造指南车，以指示军士方向，遂获胜利。又说周公时，南方有越裳氏来朝。回去的时候，迷失道路，周公乃造指南车，给他回去。这许多话，固然未必确实。然而总是造作这话的时候，已有指南车的证据。战国末年，秦国的宰相吕不韦，聚集许多有学问的人，著成一部书，名为《吕氏春秋》，其中已有“慈石召铁”[1]的话。慈石，便是现在的磁石。《吕氏春秋》是部很可信的书，可见战国时代，我们确能利用磁石了。到后来，我们又有指南车和记里鼓车之作。指南车上，立着一个木人，不论车行方向，这个木人的手，总是指着南方的。记里鼓车，则利用车轮回转的次数，以记行程。每车轮回转若干次，则装置在车上的鼓，便打击一下。[2]这两种亦都是精巧的制作，惜乎其法无传。只有航海家，却能利用指南针，把他装入罗盘中，以指示精密的方向。

近代的火器，有两种要素：一种是使用火药。一种是借火药之力，从金属筒状器中，射出弹丸。火药的发明，在欧洲有两种记载：一种是公元1242年，英人罗泽尔培根[3]，在其所著书中，载有火药的化学成分。一说是日耳曼僧人，在公元1326年时候发明的。但都远在中国之后。[4]中国的《武经总要》，是宋朝敕撰的书，成于公元1045年顷。其中已载有火药制法。公元1160年，金海陵庶人入寇，宋军就利用霹雳炮去攻击他。[5]这所谓炮，原不过利用火药的爆炸，借其声势以吓敌，然确是现代火药的权舆。

罗盘针、火药，中国人的发明，都较欧洲人为早，已是确凿无疑的事实。还有印刷术，中国人的发明，远在6世纪之末；活字的发明，也在11世纪中叶。所以西洋人都公认这种发明，是从中国人传到大食之手，再从大食传入欧洲的。造纸之术，也是从中国传入大食。据说：公元751年，唐朝的高仙芝，在怛罗斯河畔，和大食兵战败，有随军纸匠，为大食人所得。大食人就利用他，在撒马儿罕，设厂制造。后来报达、波斯、阿剌伯、埃及等处，都有分设。12世纪，就输入欧洲。在没有造纸之法以前，大食人的纸，是用羊皮等物制造的，其价甚贵，从有纸以后，就不然了。[6]所以纸的输入，和印刷术的输入，对于书籍的广播，是一样有利的。

因有罗盘针，所以能航行远洋。因有火药，所以能发明近代的武器。因有纸和印刷术，所以能普及知识，使欧洲的政治和社会，都发生很大的变动。这是欧洲人近世进步的根源。

元之国外交通与贸易

元朝西征以后，中西的交通格外来得便利了。前此发达的，只有海路，到这时候，便连陆路也兴盛起来。当元太宗时，曾从自己所直辖之地，通到察合台、钦察两汗国，都设置驿站。元朝是个野蛮人，对于不宝远物等古训，是不知道的，所以待异域商人最优。此时西方的商人，也有从中央亚细亚，经天山南路东来的。也有从西伯利亚，经天山北路东来的，都汇集到太宗时所建的都城喀喇和林，和世祖的都城大都。[7]海路通商，也很活跃。元朝仍在各重要的口岸，设置市舶司。有时还由官选人，入番贸易。

此时正值十字军战争之后，欧洲各基督教国，颇想和蒙古联络。所以公元1235和1245两年，法兰西王和罗马教皇，曾两次派人到中国来。虽然和元朝的国交，没有什么具体的结果，然当时元朝的皇后和宗室贵人，以及文人学士等，信教的颇多。[8]回教也很流行于中国的。元朝称基督教徒为也里可温，回教徒为答失蛮，和僧道儒人，一样看待。中国现在，分布在西北西南的回族，大约都是这时候入中国的。[9]

元朝的用人，也不拘种族。所以当时，波斯、大食的学者、军人，意大利、法兰西的画家、职工，任用于元朝的很多。最有名的马可博罗[10]，留居中国，凡16年；游踪所至尤广；回国后著成游记，实为欧人知道中国情形之始。

马可博罗像

【小结】

（一）中国指南针的发明，大约在什么时代？

（二）中国火药的发明，大约在什么时代？当时火药，对于战争的效力如何？

（三）纸的制造法，是怎样传入欧洲的？

（四）罗盘针、火药、印刷术，传入欧洲后，有怎样的影响？

（五）元朝国外交通的路线如何？

（六）元朝对外贸易的情形如何？

（七）元朝时候，政治上、外交上、宗教上，和西洋的关系如何？

【注释】

[1] 见《精通篇》。

[2] 见《晋书·舆服志》。

[3] Rozer Bacou.

[4] 见1929年版《大英百科全书》。

[5] 采石之役，见第十七章。

[6] 见日本桑原鹭藏《纸之历史》。

[7] 和林城为元太宗所建，今额尔德尼招是其遗址。大都，即今北平。

[8] 据向达《中外交通小史》。

[9] 参看第三编“近世史”第四章。

[10] Morcopolo.

第二十一章　明之内政与外交

元末之群雄

元朝酝酿着种种乱源，到顺帝时候就爆发了。其中起兵反抗的，在台州有方国珍，在颍州有刘福通，在徐州有李二，在汉阳有徐寿辉，在濠州有郭子兴，在平江有张士诚。[1]明太祖朱元璋，初从郭子兴，后渡江据今南京，别为一军。

刘福通是白莲教徒，白莲教是被认为邪教的，然而他当时拥立教主韩山童之子林儿，称为宋帝；而且首先出兵北伐。其挟有民族主义，不言可知。元朝当时，中央政府腐败不堪。连年征伐，不能有效，显然指日可倒。惜乎有一个察罕帖木儿，起兵替元朝效力。察罕帖木儿被刺，其子库库帖木儿，代统其军，刘福通北伐之兵，为其所败。后来库库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据地互争。顺帝的太子，又要谋内禅，想库库助力。库库不肯，就把他官爵削掉，下令讨伐。北方闹作一团，遂授明太祖以北伐之机。

明代之统一

徐寿辉据汉阳后，为其将陈友谅所杀。和明太祖争持最烈。到底给明太祖打平了。明太祖又灭掉了张士诚，慑服了方国珍。基础既固，乘元朝扰乱之时，从河南、山东，分兵两道北伐。元顺帝不能抵敌，遂弃大都而去。这事在公元1368年。当徐寿辉死后，其将明玉珍曾据四川自立，亦为太祖所破。[2]中国就平定了。

明初之政治

明太祖的性质，是很猜忌的。功臣多被杀戮，牵累无辜的人亦很多。但他开国的规模，颇为宏远。对于制度，亦多所厘定。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一）废宰相。六部的事，由天子直接处理。后来殿阁学士，就起而握宰相的实权。（二）废行省，改设布政、按察两司。然其区域，则沿元行省之旧。（三）他最重视学校。在各府州县都立学。定制，非学校生徒，不得应科举。科举也注重经义。又规定一定的格式，谓之八股。（四）他定得最精详的，要算赋役之制。以黄册记载人户的丁数，和其所有的田；而以鱼鳞册记载地形和地味。（五）对于兵制，则定卫所之制。以120人为百户所，1120人为千户所，5600人为卫。卫所都属中央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管辖。卫所的兵，都耕屯以自养。有事调集出征，事毕仍各归卫所。这是以唐朝的府兵为法的。

靖难之役

明太祖所定制度，最坏的要算封建。他把儿子24人，侄孙1人，分封于各要地。虽说地方政事，仍归有司，然总是行政上的一个障碍。其中燕王棣，驻扎北平，得以节制兵马，权力尤大。太祖太子早死，立建文帝为太孙。即位之后，要想削减诸王的权力。燕王起兵造反。京城失陷，建文帝不知所终。燕王即位，是为成祖。迁都北平，号为北京，而以旧都为南京。

成祖之武功

明朝的武功，以成祖时为最盛。元朝的重镇在漠南的，第一处是上都，第二处是应昌。[3]元顺帝北走后，就以此为根据，给明太祖打掉。其后裔退据和林，好几代都遇弒。元朝大汗的统绪，就此中绝。此时强于北方的是瓦剌[4]。元朝的部落，则改称鞑靼。又有在兴安岭两侧的兀良哈[5]人，亦为当时一大部落。这三种人，都给成祖所打破。东北的女真，在明时分为海西、建州、野人三卫。成祖时又在黑龙江口设立奴儿干都司，海中的苦第[6]，亦来进贡。太祖、成祖两朝，都屡遣使通西域。成祖时，又乘安南内乱，把他灭掉。并遣郑和下西洋，所到的地方很远。[7]然成祖时国威虽盛，而明朝北边，边防规模的缩小，也是从这时候起的。明初东北的重镇，本来是大宁。成祖把这地方，弃给兀良哈。于是开平卫亦因势孤内徙。[8]北边的防线，就和现在的长城一样了。

明与蒙古分立图

鞑靼与瓦剌之盛衰

鞑靼既衰，瓦剌代之而起。宣宗子英宗时，兀良哈亦为所慑服。宣宗年幼，宠信太监王振。瓦剌入寇，王振劝帝亲征。至大同，知兵势不敌，旋军。走到土木堡[9]，给瓦剌追及，英宗北狩。幸得于谦，扶立英宗之弟景帝，固守北京。也先攻城不克，挟英宗为质，又无所得，乃奉英宗来归。也先废元后，自称可汗。为其部下所杀。瓦剌复衰，鞑靼诸部，亦一时不能统一，唯其中入居河套的，谓之套寇，为患最深。这事在15世纪的后半期，当明宪宗之世。

明与蒙古

15、16世纪间，成吉思汗的后裔达延汗立。先平定漠北，次定漠南。遂平套部。再即大汗之位。于是蒙古大汗的统绪，绝而复续。达延汗晚年，留他的小儿子守漠北，是为喀尔喀部。为今外蒙古四部之祖。达延汗带着嫡孙，徒居漠南，是为插汉儿部。其第三子之后俺答，为土默特部之祖，为患最深。这事已在16世纪中叶，当明世宗之世了。直到明穆宗时，俺答受了喇嘛教的感化，受封为顺义王，而边患才息。后来插汉儿部，又为边患。神宗初年，高拱、张居正当国，任用戚继光、李成梁，以守蓟辽，而边患才平。

明之衰世

明朝的内治，亦是败坏于成祖时的。太祖定制，内侍本不许读书。成祖破南京，颇得宦官为内应，才选官入内教习。从此以后，内之则有所谓秉笔太监，而宰相的票拟，决于内官的批红。[10]外之则监军、出镇、奉使，无一件事不参预。明朝的权柄，就全落到宦官手里了。当太祖时，命一种特别的卫，唤做锦衣卫的，管理侦缉事务。成祖时，又创设东厂，命宦官领其事。后来又有所谓西厂、内厂。无论官吏和人民，无日不在侦缉之中。生事诬陷，非法用刑，诒祸尤为酷烈。成祖之后，仁宗短祚。宣宗在位亦仅10年。至英宗，遂有土木之变。当英宗北狩时，侍讲徐有贞主张迁都，而于谦主张坚守。后来于谦有功了，徐有贞觉得抱惭，反因此想陷害于谦。恰好总兵石亨，亦因为于谦所裁抑，心怀怨望。于是和太监曹吉祥等勾结，乘景帝卧病，闯入宫中，扶英宗复位。是为夺门之变。英宗复位后，亦无善政。传子宪宗，宠信太监汪直。宪宗死后，孝宗即位，政治稍见清明。孝宗死后，武宗继之。始而宠信太监刘瑾。后来又宠信大同游击江彬。江彬引导他到处去游玩。因此引起有野心的宁王在江西造反；而且畿南盗起，几成流寇。武宗无子，世宗以藩王入继大位。颇知书史，驾驭太监亦较严。然又信任严嵩，凡事任其蒙蔽。俺答既为患于北，倭寇又侵扰于南。明朝的局势，就更形败坏了。

倭寇之乱

倭寇是起于元末的。元世祖用兵日本后，日本禁止其人民，不许和元国交通，然而通商贸易之事，哪里禁止得住？正经的商人被禁了，沿海的无赖，还是要私自出海的。其结果，遂至流为海寇。明初已颇有其患，所以在沿海，设立卫所颇多。然而承平既久，都有名无实了。明朝在沿海，亦设有市舶司。其意不在于征税，而重于管理，这亦是所以防海寇的。世宗时，司又废而不设。和日本人做卖买的，都欠钱不还。日本人流落不得归，遂又流为海盗。其初起于江浙，后来中国的海盗，也附和进去了，还有内地的奸民，和他暗通声气，把粮食、物品接济他，于是其势大盛。沿海各省，无一处不受其害。历十余年才打平。

世宗死后，穆宗即位，任高拱为相，在位6年而崩。神宗继立，年幼，张居正为相。居正是很有政治手腕的，任职之日，政治颇见清明。然及其死后，神宗又复荒怠，明事就更无可为了。

明助朝鲜之役

日本所谓大和民族，是起于其本州岛的西南部的。开国以后，历代向东北开拓。于是有所谓征夷大将军，是为幕府。幕府将武士封建于各地，武士再将封土封建其下，遂成为全国分裂之局。明神宗时，有一个丰臣秀吉，起兵平定全国。秀吉是富有野心的；又想把这一班武士，断送之于国外；遂于公元1592年，起兵侵犯朝鲜。朝鲜李朝之祖李成桂，本是以打平倭寇起家的。其开国，略和明朝同时，兵力亦很强盛。然承平日久，总不免于废弛。日本兵至，不能敌。其王从汉城走平壤，又逃到义州，求救于中国。明神宗命李如柏往援。初战，败日本兵，尽复汉江以北之地。再进，因轻敌中伏致败。于是战事停顿，而和议起。明朝封秀吉为日本国王。秀吉不受，再发兵侵朝鲜。明兵和他相持，迄无胜算。直到秀吉死后，日本兵才退回。这事前后凡七年，中国丧师糜饷甚多，只博得一个义师的名目，对朝鲜，植下一种深厚的感情罢了。[11]

明与满洲

当朝鲜之役，还未平定以前，满洲已逐渐兴起。满洲部落，便是南北朝、隋唐时的白山靺鞨，明时的建州女真。他们自己说国号满洲；始祖姓爱新觉罗，名布库里雍顺，是天女所生。这些话，是全靠不住的。据近来史家所考究：满洲二字，明人译作满住，乃是大酋之称，并非部族之号。至于清朝的始祖，实在是明初的建州卫指挥使，名猛哥帖木儿。后为七姓野人所杀。初由其弟凡察袭职，后来猛哥帖木儿的儿子董山，出而与之争袭。明朝乃将建州分为左右卫，以董山为左卫，凡察为右卫指挥使。董山因桀骜，为明所杀，自此左卫衰而右卫强。明末，右卫酋长王杲，一时称盛。后为李成梁所破。其时野人女真南迁，据海西之地，是为扈伦四部。其中哈达、叶赫两部，尤为强盛。明人称为南北关[12]。王杲既败，逃向哈达。哈达的酋长把他执献李成梁。因此王杲的儿子阿台，和哈达结下冤仇，互相攻伐。而苏克苏济河部[13]尼堪外兰，又领导李成梁的兵，去攻阿台。这阿台是清景祖的孙婿。阿台之败，景祖和其子显祖，都死在乱兵里。景祖、显祖，便是清太祖努儿哈赤的祖父。努儿哈赤，当时形势甚弱，仍听命于明。后来部众渐盛，乃攻破尼堪外兰。尼堪外兰逃奔明边。明朝反把他执付清太祖。并开宽甸等关，许他互市。于是清人渐渐养成势力。女真各部，都为其所征服。到公元1616年，就起兵叛明了。

清兵既起，明朝发大兵20万，分四路东征。因调度无方，三路都给清兵打败。辽阳、沈阳，相继失陷。清太祖从现在的长白县，迁都辽阳。后又迁都沈阳，俨然有建国的规模了。辽沈陷后，辽西的形势，亦很危急。幸得民族英雄袁崇焕，死守宁远。清太祖进攻，竟因受伤而死。太宗继立。攻宁远、锦州，又都失败。直到明思宗信了清朝的反间，把袁崇焕杀掉，而锦州才失陷。从此以后，明朝就只靠着山海关做重镇了。

明与葡萄牙

明朝和满洲战争时，颇靠西洋的大炮以御敌。后来清朝人就也会制造了。这已是西洋文明，影响到东方的开始。这时候，西班牙、荷兰、英吉利等，都已相继东来。但在广东得有根据地的，还只有葡萄牙。所以澳门在当时，就是欧洲人在中国唯一的根据地。南洋一带，则欧洲人的势力，已经很弥漫了。但是中国人对于南洋的拓殖，却是怎样的呢？我们且试一回顾。

【小结】

（一）元末起兵反抗的，是哪几个人？其中首先北伐的是什么人？和明太祖争持最烈的是什么人？

（二）明太祖起兵后，以何处为根据地？怎样逐走胡元？怎样统一中国？

（三）试述明初的（1）官制、（2）科举之制、（3）赋役之制、（4）兵制。

（四）何谓靖难之役？

（五）明朝建都在哪里？

（六）试述鞑靼、瓦剌迭为盛衰之事。元朝大汗的统绪，如何绝而复续？达延汗后裔的分部如何？

（七）明初北方的防线如何？后来为何缩进？

（八）何谓土木之变？土木之变，和宋朝澶渊之盟，及徽钦北狩的比较？

（九）明代宦官之祸如何？和汉唐比较，孰为更甚？

（十）试述明朝海寇之祸。海寇为什么难于剿平？他如何能得陆上的接济？

（十一）明初朝鲜之役，始末大略如何？

（十二）满洲二字之解释如何？

（十三）试述清朝的先世。

（十四）试述清太祖起兵，和清朝攻陷辽东西的事实。

【注释】

[1] 濠州，今安徽凤阳县。平江，今江苏吴县。

[2] 时明玉珍已死，传子升。

[3] 上都，今多伦县，元世祖即汗位于此。应昌，城名，在达里泊旁。

[4] 今译作卫拉特。

[5] 今译作乌梁海。

[6] 今译作库页。

[7] 详见下章。

[8] 大宁治所，在今热河省赤峰、承德之间。开平卫，即设于元朝的上都，后徙治独石口。

[9] 在今察哈尔怀来县西。

[10] 票拟，谓由宰相对于奏本，拟具办法，写出进呈皇帝。批红，谓由皇帝用朱笔批示，决定办法。明时皇帝深居宫中，坐朝之时甚少，批红往往委之内监。

[11] （11）神宗在中国，是个昏庸之主，然而对于朝鲜之役，确可称为义师，所以朝鲜人很感激他。当明朝末年，朝鲜人备受清兵的压迫，虽然无可如何而屈服，然而以上终是偏袒着明朝。清朝入关后，朝鲜的孝宗，还加意练兵，想乘机以攻其后。当三藩起兵时，朝鲜士人，还有上书请出兵攻清的。惜乎孝宗已死，后人不能继其志了。后来朝鲜人特筑大报坛，以祭祀明神宗。终李朝之世，朝鲜在国内，未尝用清朝的年号，奉其正朔。其国人著书，仍有称清人为虏的。

[12] （12）哈达，在今辽宁开原县北，明人称为南关。叶赫，在今吉林西南，明人称为北关。

[13] （13）为满洲的分部。

第二十二章　中华民族之拓殖

明之平安南

亚洲有三个大半岛，其两个，是曾经属于中国的。因晋南北朝的分裂，而失去一个朝鲜。唐朝虽暂时恢复，到底不能持久。又因唐、五代的分裂，而失去一个安南。明朝虽暂时恢复，也到底不能持久。

中国的领有安南，是从秦朝平象郡起的。秦汉时，中国的领土，大约南到现在的广和城。因该地方的民族，未尽融化，而边徼的政治，也不甚良好之故，5世纪时，南方的象林县，就据地自立，是为林邑。[1]9世纪中叶，改号占城。其余的地方，还是属于中国。公元907年，有个唤做丁部领的，据地自立。后为大将黎桓所篡。宋太宗讨之，不克，就因而封之。于是安南地方，算做中国的属国。黎氏立国后，传李氏、陈氏两朝。明初，陈氏为外戚黎季犛所篡。明成祖发兵把他讨平。设立交阯布政司，和内地一样。这事在公元1406年。安南离中国独立，既经500年，一时不易复合。而中国对远方的政治，还是不甚良好。成祖喜欢用宦官，奉使其地的，尤其暴横。因此叛乱不绝。到公元1427年，宣宗遂弃其地。安南重属于中国，只有22年。

郑和远征与南洋之拓殖

对于半岛的占领，虽然不能持久，对于海路的声威，却是很卓越的。元代海外交通，本来很盛。明初，还继续其规模。于是明成祖时，就有有名的郑和出现。郑和是云南昆明州人。他是个回教徒，在成祖时亦做内监。以公元1405年，受成祖之命，带着海船62只，士卒27000余人，远征南洋。他从江苏的娄河口出发，到福建的马江，会集水兵，申明约束。遍历西南洋各国。降顺的就给他赏赐，不服的就威之以兵。从公元1405年起，到公元1430年止，前后奉使7次，擒捉番长三人。后来奉使的人，没有不称其名字，以夸耀诸国的。从此以后，南洋诸国，多服属于中国。如马来半岛中的满剌加王，菲律宾群岛中的苏禄王，都曾亲身来朝。中国对于南方的威名，以此时为最盛。

郑和经历路程图

政治上的声威，一定要以社会上的实力做基本。郑和奉使所坐的船，大的长44丈，阔18丈；小的长37丈，阔15丈；不减于现世的大海船。可见中国此时，造船技术的进步。有此精良的技术，更可见中国人海外的拓殖，由来已久，可惜前代记载缺略，无从考其详细罢了。到明朝，则其事迹已略有可考。当时满刺加之地，多招中国沿海人民，前往通商。柔佛则遇中国船入海时，或者就船贸易，或者邀至其国。苏门答腊岛中的三佛齐，流寓的闽粤人有数千家，共推南海人梁道明为主。后来又有大盗林朝曦，在其地列肆为蕃舶之长，像中国的市舶司一般。旧港多广东和漳泉人。明初，广东人陈祖义，为其头目。因其喜欢劫夺，为郑和所擒。就其地设立宣慰司，以祖义的同乡施进卿为使。则中国竟在南洋，施行土司制度了。直到世宗末年，还有饶平的强盗张瑝，逃至其地，为番舶之长。婆罗洲也有郑和从人的后裔，在其地为王的。而吕宋的中国人，共至数万，大都是漳泉人。

流寓南洋的中国人，如此之多，做些什么事业呢？我们看爪哇和苏门答腊，都行使中国铜钱，可知其时，在南洋的中国人在商业上，饶有势力；然而还不止此。爪哇地方，有个新村，村主是广东人。华人聚集的，共有干余家。诸蕃舶都前往互市，一定要从事农业，才能够成为村落，可见南洋土地，有经中国人之手而开发的。所以传说上，也说菲律宾人的从游牧而进于农耕，是由于中国人的教导。马来半岛的锡矿，欧洲人到16世纪才知道。中国则在14世纪的中叶，已经从事开发了。该半岛的渔业，亦是中国人移居之后才发达的。至今半岛的锡矿，属于华人经营的，还有64%；西岸的渔业，也全在华人手中。可以为证。[2]

据这些零碎的史实看来，可知中国人的拓殖于南洋，由来已久。欧洲人的发现新航路，事在15世纪之末，较郑和之下西洋，实在要迟到一世纪。但是他们的经营南洋，是以国力为后盾的；中国人则专靠民族的力量，所以西人东来后，就要受其压迫了。然而民族的力量是真的，政治倒只是表面上的势力。民族拓殖的力量，达到圆满，政权自然虽欲不归之而不可得。如此，中国虽然暂时失掉南洋，甚至于失掉安南，失掉朝鲜，实在不算得什么事。

【小结】

（一）试述安南对于中国离合的经过。

（二）郑和是哪里人？他航海共带多少兵？有多少船？船有多大？

（三）明朝时候，中国人在南洋，分布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业？

（四）为什么拓殖之业，要靠民族的力量做根本？

【注释】

[1] 参看第十章。

[2] 以上所述，根据刘继宣、束世澄《中华民族拓殖南洋史》，国立编译馆编，商务印书馆出版。

第二十三章　元明文化与社会概况

元明文艺界之创作

中国的文艺作品，是各时代各有其特色的。如西汉人的散文，唐朝人的诗，宋朝人的词都是。在元明时代，最有特色的，则为戏曲和小说。

中国古代的优伶，是以打诨和取笑为主的。扮作古人，只有百戏中偶有其事，算不得戏剧。歌舞亦另系一事。南北朝时，才有以歌舞而兼扮演的，如《兰陵王》、《破阵曲》之类。[1]然而所唱的词句，并不入所扮的人的口气，也还不是近代的戏剧。近代的戏剧，是导源于宋，而大成于元的。元朝的南北曲，都合着音乐，可以扮演；表情和动作，都合着所演的事的情节；所唱的词句，即作为所扮的人的语言。歌舞扮演，合为一事。把时间和空间的艺术，联结起来，在美术上，自有相当的价值。元朝的戏剧，存于现在的，就是昆曲。昆曲的词句，渐偏于雅驯了，不是人人可以懂得的。就是那音乐，在社会上，亦不甚普遍；并有词句不能协律，布置不合排场，不能表演，而只成为一种纸上的作品的。这是后来的变化，初起时并非如此。所以初期的戏剧，也算是平民文学的一种。至于平话，就是现在的说书。后来将其脚本，渐渐增饰，专以供人阅看为目的。如现在的《三国演义》、《水游传》之类都是。尤为平民读物的大宗。

元明之学术思想

理学虽兴起于北，然自宋朝南渡以后，反而盛行于南。北人不大知道。元兵下湖北时，得到中国的儒者赵复，北人都奉以为师。自此理学在北方，才渐渐盛行。此时所行的，南北都是程朱一派。到15世纪末年，王守仁出，而风气才一变。王守仁之说，是远绍陆九渊的。他以人心的灵明为“知”。这种知，是人人所固有，不待学而成的，所以谓之“良知”。良知自能知是知非，我们只要遵照着他行就够了。所怕的，是人为物欲所蔽，良知不能做主。然而良知只有昏蔽，决不会丧失的。一朝把他提醒来，又是完全具足。我们做人的工夫，只要时时刻刻，提醒这良知，不要给他昏蔽就是了。这个便唤做“致良知”。这是何等简易直截的方法？

一种学问，发达到极盛时，就要生出流弊来。理学家注重于检点身心，对于学问，自然要空疏些；对于应事，也就不免迂阔。程朱之学盛行时，已是如此，王学专注重一心，自然其弊更甚了。而且还有不拘形迹，猖狂妄行的。所以到17世纪初年，顾炎武、黄宗羲等大儒辈出，而风气又一变。顾、黄等大儒，对于理学，是并不反对的。但他们读书都极博，考据都极精，所以能救理学末流空疏浅陋之弊。他们又都是想做事的。当明清兴亡之际，都抱着百折不回的志气，要想图谋恢复。实在事无可为，才专发之于著述。他们的著述，也是极有精义的。如顾先生在他所著的《日知录》里说：“有亡国，有亡天下。国之兴亡，肉食者谋之；天下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他所谓国，就是现在所谓王朝；所谓天下，就是现在所谓国家。这是给民族主义，国家主义以何等的一个刺激？黄先生的《明夷待访录》，对于君主专制政体，痛加攻击，尤其是从前的人，所不能说，不敢说的。此外他们对于国家社会，涉及根本问题的地方还很多。清朝人专讲考据，只算承受得明末学风的末节。其真正价值，倒是革命思想兴起以后，才渐渐有人认识的。

王守仁像

元明之风尚

当异族入据之时，总不免有许多恶风习。譬如元朝时候，中国剃发易服的很多；并有学作胡语，改变姓名的。这是何等痛心的事？直到明太祖即位后，才把他禁绝了。[2]可是表面的弊窦易改，实际的弊窦难除。当元时，人民因被俘虏而沦为奴婢的很多，明朝还不免此弊。其时江南士大夫之家，卖身投靠的，往往多至千百人。恃势横行，乡里都不得安枕；连主人亦为其所制。而明代绅士居乡，亦很多暴横的。这都是异族入据，留下来的污点。明初的政治，是颇想振作士气，培养人才的。譬如太祖，很注意于学校。曾于一日之中，擢用国子监生60余人，做布按两司的官。又极注重荐举。被荐举而来的人，又叫他各举所知，亦都加以任用。其时的学风，亦本来是讲究气节，重视致用的。所以一代的士气，颇为发皇。能慷慨言事的人很多，虽屡受暴君和阉宦的摧残而不悔。但是争名誉，闹意气的毛病，自亦在所不免。末年的党祸，也是明代的风气使然，势所必至的。[3]

元明之农工商业

明朝的农民，也是很为困苦的。因为其时的役法，分为“力差”“银差”。中国历代的田赋，征收都有定额；役法则是量出为入的，国用不足，就要随意“加派”，所以人民很苦于负担。直到中叶后，推行“一条鞭”之法，把一年需用之数，均摊之于人民，并作一次征收，此外不再诛求。力差亦由官雇募。人民才稍获苏息。但是从宋朝相沿下来的地权不平均之弊，则历元明两代，始终没有铲除，而且还变本加厉。大家都知道：近代江浙的田赋，是独重的，你道这事是怎样起源的？原来起于明太祖平张士诚后，对于江南一带，即以私家所收的租，定为公家的税额。后来虽屡经减免，到现在，江浙的田赋，还是独重于全国。这也可见得地权不平均的流弊了。农业在元明时代，最可纪念的，是木棉之利，普及于全国。前此木棉只限于交广；宋元之间，其种才流入江南。有一个黄道婆，从崖州到松江来，教人以纺织之法。自此棉花和棉布，就渐渐通行；取暖的不专靠裘褐；衣服的原料，也不限于麻丝了。

工业在元明时代，也颇有可观。元朝是个野蛮人，最喜欢奇异的物品。所以当时工部，设官很多。官营的工业，极有可观。不过此等奢侈品，和普通社会，无甚关系，所以易代之后，也就失传了。明朝时候，却有几种著名的物品，到现在还流传着。那就是景德镇的瓷器，宣宗时的香炉，景帝时的景泰蓝。

元明时代对外的商业，已略见第二十和二十二章。明代尤可纪念的，是开中盐和茶马之法。开中盐，就是宋朝入边之法，[4]国家提出定额的盐，专卖给在沿边交纳食粮的人。商人因运费贵，就有自出资本，招人到边地去屯垦的。为此，边方的粮食，既然充足，连土地也渐渐的开辟了。这真是移民实边的好法子。惜乎到后来，官卖盐改收银两，“商屯”就渐渐的撤废了。茶马是用中国的茶，和西番的马交易。即可充实中国的军备，又含有制驭西番的意思。惜乎后来，亦因管理官吏的腐败，而其法渐坏。

【小结】

（一）元明时代文艺界的创作是什么？

（二）讲理学的，为什么以陆王并称？

（三）理学的流弊如何？

（四）明末诸大儒，学问的特色何在？为什么说考据只是他们的末节？

（五）明太祖得天下后，对于当时媚外的风习，有何矫正？

（六）元明时代，社会的等级制度如何？

（七）何谓一条鞭？

（八）今日江浙田赋独重的起源如何？

（九）木棉之利，何时普及于全国？

（十）为什么历代的官营工业，传于后世的很少？

（十一）试略述明代开中盐和茶马之法。

【注释】

[1] 北齐兰陵王长恭，尝着假面对敌，齐人作此曲，亦着假面，并效其指麾击刺的形状。见《旧唐书·音乐志》。

[2] 此事见《明太祖实录》，现据日本稻叶君山《清朝全史》转引，但焘译，中华书局出版。

[3] 见第三编“近世史”第二章。

[4] 入边刍粟的简称，参看第十八章。

第二十四章　本期结论

中国的有信史，是从黄帝时代起的。照昔人所推算：夏朝传国共400年，殷朝600年，周朝800年，再加上黄帝至尧舜，大约在2000年左右。中古史从秦统一天下起，到明朝灭亡止，共历1800余年，其时间亦颇相当。

中古民族之融合

近世所谓国家，是近世才有的。在中古以前，再无此精严的组织。然而国家的实质，却久已存在，那便是民族。民族，便是地球上的人类，所以分张角立的原因。当这时代，看哪一个民族的文化优越，能吸收融合他民族，在竞争上便占着胜利。政治上一时的胜负，倒是无关紧要的。

中国民族，是发祥于黄河流域，渐次向长江、粤江两流域发展的。在中国本部以外：则正北的蒙古高原，自古为游牧种人所居住，最为中国之患。东北吉黑两省，虽然地味肥沃，而气候寒冷，所以发达较迟。西北的新疆，亦因沙漠绵亘，缺乏灌溉之便，居民非依天山两侧，即散居在沙漠中的泉地，所以不能合成大国。西南的西康、青海、西藏，居于亚洲的中央，山脉绵亘，交通最为不便，所以开化也迟。南方则气候炎热，虽然物产丰富，然受天惠太厚，加之交通也不大便利，所以文化和政治的力量，也不如中区的优越。民族的起仆，也以蒙古高原为最复杂。居于其地的，第一期是匈奴，第二期是鲜卑。经秦汉至南北朝，大致和中国融合。只有一个契丹，还养精蓄锐，以待将来。第三期丁令，便是现在所谓回族。经过突厥、回纥约300年的盛强时期，再加以沙陀一度侵入中原，便也和中国同化了。8世纪以后，东北的满蒙二族，才渐露头角。其中兴起最早的，是渤海。其疆域，几全包松花江、黑龙江两流域。但除此之外并未和别的地方，发生影响。直到女真继起，才入主中原。到蒙古，则东征西讨，几于统一亚洲，并割据欧洲的一部分，其武功可谓空前了。然经过相当时间，入居中国的，亦就和中国人相同化。西藏自文成公主下降后，中国的文化开始输入。后来佛教兴盛，其文化，又转而输入西康、青海、蒙古，开近世民族融合的根源。[1]西南方诸民族，近人通称为高地族的，秦汉开辟以来，历代时分时合，到元朝灭掉大理，明朝将贵州改为布政司，而同化的规模，也就大定了。

版图之广拓

民族融合，版图就随着扩张。周秦以前，中国民族，是根据黄河流域，南开长江，北拓辽热察绥的。秦汉之世，则北开外蒙，西北开新疆，西南通西康、青海，而南开粤江流域。隋唐之世，西南交通及于西藏，东北声威达于吉黑。其中除粤江流域外，都还未能归入版图。但是民族的实力，既已达到，政治上的收获，自然不成问题。所以一到近世，这许多地方，也就合为一体。

文化之远播

世界上文明发源之地，共有五处：便是中国、印度、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墨西哥。除墨西哥的文明，孤立于西半球，未能大行发达外，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文明，相合而为西洋文明；和中国、印度的文明，鼎峙而成为东半球文明的三大系统。中国和印度的文化，是从公历纪元前后至10世纪之间，逐渐接触融合的。中国固有的文化，及其与印度文化接触融合后所发生的新文化，又不断向四围辐射。而东洋诸国，如朝鲜、日本、安南等，受其影响尤深。

欧亚交通之繁盛

欧亚的交通，究竟起于何时，现在尚难断言。在中古史的初期，彼此已确有往还了。此时在陆路方面，则因汉朝的威声远播，越葱岭而直达亚洲的西部。海路方面，则从交广经印度洋入红海、波斯湾而达地中海，东西的船舶，亦都有航行。此后1000多年，大都保存着这个规模。到13世纪，蒙古西征，15世纪，郑和下西洋，而两洲的交通，遂更进一步。这是16世纪西力东侵以前的情形。到16世纪后，局面就一变了。

【小结】

（一）中古史共历若干年岁？从公元的几世纪起？到几世纪为止？

（二）试将中古期中各民族，分为（1）蒙古高原，（2）吉黑，（3）新疆，（4）青海、康、藏，（5）西南五部，略述其融合的经过。

（三）试述中古期中中国文化向外传播的大略。

（四）试述中古期中欧亚的交通大略。

【注释】

[1] 详见第三编“近世史”第四章。

第三编　近世史

第一章　中西交通之渐盛与西学之输入

谁都会说：“在欧人东来以前，中国是闭关独立的。”其实何尝如此？中国从汉朝以后，久和欧洲人有交通了。但是在中古以前，中西的交通，不过彼此将珍奇之物，互相交换；或者输入些无关大体的学问技艺。虽亦彼此互相仿效，至于文化的根柢，则未曾动摇，到近世就不然了。自从西人发明了科学以后，其制驭天然的力量加强，因而其生产方法，逐渐改变。生产方法既变，社会组织，亦随之而变；而其侵略他人的力量亦加强。试看前代，中西交通，都是时盛时衰的。我们欢迎他们，他们就会来；要是拒绝他们，他们亦就无可如何。而在他们自己，亦是时盛时衰的。盛的时候，会来和我们交通；衰的时候，来的也就稀少了。到近世，却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要来，我们固然无法拒绝；而他们亦自有其不得不来的苦衷；而近世交通的便利，兵力的强盛，却亦足以把全世界连结为一；再不容有一国独做世外桃源。至此，则不但中西的交涉，因彼此交通而加繁，就是中国的内部，也要因之而起变化了。这是近世的中西交通，和中古以前不同的性质。其情势，是到18世纪之末，五口通商之后而后盛的；而追溯其源，则还在15世纪末叶，西人发现新航路的时候。

欧人航路之开辟

欧亚两洲，虽然陆地相接，然而从欧洲到亚洲的东部，或须经过荒凉寂寞的西伯利亚，或须经过山岭重叠，沙漠绵亘的中亚细亚，[1]交通都很困难，所以历代的往来，转以海路为多。从欧洲到亚洲，本来是由黑海、地中海出小亚细亚，而入波斯湾；或由埃及溯尼罗河，渡过沙漠，而入红海的。从蒙古西征以后，土耳其人受其压迫，立国于亚洲西部。其后渐次强盛，地中海东部和黑海的沿岸，都为其所据。土耳其和欧洲人，因宗教不同，互相仇视。欧洲商人东来的，未免要受其留难，就想别辟航路，以通东方。其结果，就有两条新航路发现：其（一），是葡萄牙人，绕过非洲南端而到印度。其（二），是哥伦布[2]，相信地球是圆的，向西航行，可以达到东方。得西班牙王的扶助，发现了南美洲。后来麦哲伦[3]，由此航行到吕宋。

葡西荷人之东来

新航路既发现，欧洲人自然就要到中国来。其中来得最早的，要推葡萄牙。他到广东来求通商，事在公元1516年，当明朝武宗时候。明朝在广州，本来设有市舶司。其初外国船来通商的，都停泊在海洋之中，就船贸易。公元1535年，指挥使黄庆，才许他们在澳门居住。是为西人在陆地得有根据之始。后来葡萄牙人，就渐渐地筑城置戍，据为己有了。[4]葡萄牙之后，西班牙亦相继东来。到中国来求通商，为葡人所阻。乃于菲律宾建立马尼剌，中国人前往通商的颇多。[5]荷兰在欧洲，本是西班牙的属地。因其信奉新教，为西班牙人所虐待，于16世纪之末，叛西班牙自立。此时西班牙王兼做葡萄牙王，禁其在葡京出入。荷兰人乃自设东印度公司，以谋东航。从荷人东航以后，苏门答腊、爪哇、摩鹿加，先后为其所据；好望角和麦哲伦海峡，都筑塞驻兵；其势力，反出于葡西之上。17世纪初年，荷兰人到广州求通商，亦因受葡人阻碍，未能达到目的。乃退据台湾、澎湖。后来又给郑成功所夺。虽然清朝人因为要和他夹击郑成功，许他每八年到广东贸易一次，然而其地位，也远非葡萄牙人之比了。总而言之，在明清之间，西人到中国来通商的，以葡萄牙为最早，而其在中国的地位，亦最优越。

基督教徒与西学之输入

西人东航之初，充当水手的，大概是富有野心和冒险性的青年。其行为，不能循规蹈矩，颇为中国人所反对。但是通商究竟是两利之事，商人不必说了；管理的官吏，也有好处；而沿海人民，借此维持生计的，确亦不在少数。所以虽有反对的人，始终不能拒绝。至于教士，则初期来华的，确都是热心传教之流，并无别种作用。然而其受猜疑，反较商人更甚。这因（一）中国人对于宗教，素来不大迷信。（二）而历代又时有藉邪教以倡乱的人。（三）当时中国对世界的情形，还是隔膜的；而历代的海寇，却深为中国人所畏。（四）西洋教士，热心传教的精神，既非迷信不深的国民所能了解；而其学问、技艺之精，又是历代的外国人所无。合此种种原因，自然要因疑生忌了。[6]虽然如此，欧洲教士，毕竟靠着他们的学问、技艺，在中国得有相当的地位，可见中国人对于学问、技艺，是能够虚心领受的。

西洋教士第一个到中国来的，是利玛窦[7]。他以公元1581年到澳门。初居广东的肇庆。后来才到南北两京，和士大夫结交。并献方物于明神宗。神宗因其远来，待之颇厚，许他在北京建立天主堂。当时教士的传教，和后来不同。他们都精通华语，并能通晓华文，饮食起居，亦都改照华人的样子。基督教是禁拜偶像的；拜天、拜祖宗、拜孔子，都非其教规所许。利玛窦等却特别通融，说：“中国人的拜天，是敬其为万物之本；其拜祖宗，是报本追远的意思；拜孔子，是敬仰其人格。都没有求福避祸的意思，和崇拜偶像不同。”并不加以禁止。教士都无家无室，万里远来，其品行既坚苦卓绝，而又精通科学。从中国人看起来，只觉得他们人格的崇高，学问的精卓，绝不见得异教、异族，可以憎恶的形迹。所以士大夫中，很有相信他们的人。其中尤以明朝末年，做到宰相的徐光启，和官至九卿的李之藻为最。西洋的学艺，经他们的手，而介绍到中国来的不少。当时西洋学艺，传入中国，影响最大的，自然要推天文、数学。中国数理之学，是长于数而短于形的。所以利玛窦和徐光启合译的《几何原本》，在中国数理学上，就发生很大的影响。代数等学，后来也就输入了。明朝的历法，本来参用西域之法的。所以开国时候，就设有回回历科。但是到末年，其法疏舛了。恰好深通天文历法的汤若望[8]来华。徐光启便荐他在北京的历局里，制造仪器，翻译书籍，襄助改历的事务。新历成后，未及施行而明亡。清兵入关后，汤若望上书自陈。清朝就将他所修的历法行用，定名为时宪历。并且任用汤若望为钦天监监正。此外实际应用的技术，为中国人所注意的，要推当时所谓“泰西水法”。李之藻曾翻译其书。徐光启著《农政全书》，亦采取其说。而火器的制造，在军事上尤有重大的影响。

利马窦像

火器之制造

中国古代的炮，都是以机发石的。《明史·兵志》说：元人征西域时，曾得到火炮，攻蔡州时用之。但造法不传。明成祖平交阯，得其枪炮，特设神机营肄习。到武宗末年，白沙巡检[9]何儒，得到佛郎机炮，到公元1529年，中国人就会自造了。佛郎机是中国人称西班牙、葡萄牙之辞；武宗末年，正是葡人东来的时候；何儒所得的炮，其为西洋人所传无疑了。明朝后来，又得到红夷大炮[10]。红毛夷，是当时称呼荷兰人之辞。其炮的巨大，又在佛郎机炮之上。清太祖攻宁远时，明朝就靠此却敌。当时的炮，多数是由西洋人监造的。监造枪炮，实在是西洋教士和政治最有关系的一件工作。当利玛窦死后，[11]基督教曾受人攻击，一时被禁；教士都勒归澳门。未几，满洲反叛，明朝因要用枪炮，召教士监造，教禁才无形解除。到清朝时候，还是如此，汤若望、南怀仁[12]，都是替清朝人监造过大炮的。

南怀仁是继汤若望而为钦天监监正的人。当时反对西洋教士最烈的，要算治回回历法的杨光先。他的反对西洋教士，从现在看起来，虽然不免误解，却不能说他有什么私意；只是在当时情形之下，应有的疑忌罢了。他于清圣祖的初年，上书攻击基督教士，一时得到胜利。汤若望等都因之得罪。即用杨光先为监正。[13]后因推算闰月错误，得罪遣戍，乃再用南怀仁。清圣祖是很聪明的，对于西洋的学术，也颇能留意，任用西教士很多。他曾命令教士到各省的重要去处，实测其地的经纬度，制成《皇舆全览图》。于地理学的进步，很有关系。总而言之，当时的中国人，对于基督教士的态度，以大多数论，是欢迎其学问，而疑忌其宗教的。因此两力的互相牵掣，就显出一种时迎时拒的态度。

【小结】

（一）近世中西交通的性质，和中古以前，同异若何？

（二）中欧陆地相接，为什么其交通，反以海道为盛？

（三）近世西人所发现的新航路如何？旧航路如何？

（四）新航路发现后，东来的以哪一国为最早？继之而至的，是哪两国？这三国在中国，哪一国最得势？

（五）明清之际，中国人对基督教的心理如何？何以会形成这种心理？

（六）基督教士来华最早的是什么人？

（七）基督教士，对于西学输入的功绩若何？当时中国欢迎西学的是什么人？

（八）中国古代的炮，和近代的炮，有什么区别？试述近世火器输入中国的历史。

（九）制造火器和教禁的关系如何？

【注释】

[1] 地理学上所谓中央亚细亚，系指蒙、新、海、藏及帕米尔高原等地而言。蒙、新为往古一大内海，后世沦为沙漠，和亚洲西部的沙漠相接。海、藏和帕米尔一带，为世界上山脉最崇高复杂之处。政治上所谓俄领中央亚细亚，以地形上的区划论，实在是属于北方亚细亚的。

[2] Colombo.

[3] Mage llan.

[4] 当时曾有人请把他们驱逐出去，仍在海洋中就船交易。广东官吏筹议说：“香山内地，官军环海而守；彼日食所需，咸仰于我，一怀异志，立可制其死命。移泊外洋，大海茫茫，转难制驭。”遂作罢。这话在当日，原是合乎情势的。但是到后来，情势变迁，澳门就竟给葡萄牙人占据去了。葡萄牙人占据澳门后，初尚按年交纳地租，到公元1849年，那时候，已经是清朝的道光末年，在五口通商之后了。葡人借口其头目被杀，就抗不交租。后来清朝和欧美各国，多数立约通商，独葡约因澳门问题，不能成立。其时还有“由中国偿还葡人筑路、建屋之费，把澳门收回”之议，未能有成。时鸦片久已用洋药之名，抽收税厘，而从香港、澳门偷运入境的，非常之多。中国要求英国人缉私。英国人说：“澳门如不缉私，香港亦难照办。”中国不得已，于公元1877年，和葡人订立条约，许其“永居，管理澳门”，而葡人允许助中国人缉私，竟成割让澳门以交换查缉私烟之局了，这是何等痛心的事？澳门既割弃后，界址又未能划定，迄今还是个悬案。

[5] 马尼剌的建立，事在公元1563年。

[6] 杨光先的攻击西洋人，最可代表当时一般的心理。他所著《不得已书》中，说：“他们不婚不宦，则志不在小。”又说：“其制器精者，其兵械亦精。”又说：“以数万里外的人，来去都无稽考。听凭他们把中国的山川形势，兵马钱粮，一一调查清楚，他们既说人是天主所造，则中国人也是他们所说的天主所造的人的子孙，设有变故，我们同他们抵抗，岂非以子弟拒父兄？”所以他的结论说：“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

[7] Matteo Ricci.

[8] Johann Adam.

[9] 白沙巡检司，在广东东莞县东南，见《明史·地理志》。

[10] 后来改称红衣大炮。并封为红衣大将军，这是从前对于器物的一种迷信，移用到兵器上头。

[11] （11）利玛窦死于公元1610年。

[12] Ferdinand Vcrbiest.

[13] （13）杨光先本不是懂得历法的人。当时用他做监正，他曾力辞，而朝廷不许。旧时的记载，疑心这是反对杨光先的人，有意陷害他的。

第二章　清代之勃兴

明之衰亡及流寇

明朝的衰乱，第二编第二十一章中，业经说过了。到神宗中年以后，而其衰乱更甚。神宗的怠荒，是历代君主所没有的。他深居宫禁，共有20多年，不曾视朝。听凭一班太监，出去妄作妄为。[1]朝臣又结党相攻。[2]神宗死后，传光宗而至熹宗，宠信太监魏忠贤。其专横，又是明朝前此的宦官所未有，朝政更乱。熹宗死后，思宗即位，才把他除掉。然而流寇内乱，满洲外攻，事势已无可为了。

什么叫做流寇？流寇是民穷财尽，大家无以为生，迫得铤而走险；只要有一个人起而为乱，就总有人附和他的；窜到什么地方，就乱到什么地方，好像水流一般，所以谓之流寇。所以流寇是很难剿平的。明朝到思宗时，正是民穷财尽的时候了。从武宗以后，政治的紊乱，内外寇盗的纵横，以及各种剥削之深，[3]末叶加赋之重，[4]一夫奋梃，安得不从者如云？所以当思宗即位之年，而流寇就起于陕西。流寇既起，流入山西，又流入河北，又流入湖北、四川。剿流寇的方法，是要坚壁清野，四面合围的。明朝对于这一层，始终没有能办到。有一次，业经把他们逼到陕西安康县的车箱峡里了。而带兵的人，信其诈降，把他们放出，于是贼势又炽。流寇的头目，本来很多。后来并成两大股：一股是李自成，一股是张献忠。有一次，明兵把他们打败，李自成逃到甘肃，张献忠向湖北诈降，事势又有转机。而清兵适于此时入寇，诸将撤兵东救。于是张献忠复叛，而李自成势亦复盛。献忠打入四川。李自成出陕西，攻入河南。适值河南大饥，百姓跟随他的很多，其势就大盛。再打入陕西，在西安称帝。又从陕西打入山西。分兵两道：一支过井陉入河北，一道从大同、宣府入居庸关，逼京城。思宗自缢而死。其时为公元1644年。

满洲之入关

前一年，清太宗也死了。子福临立，是为世祖。年方6岁。叔父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摄政。此时明兵虽然屡败，山海关仍屹为重镇。清兵虽然绕道西方，屡从长城各口入寇，到底不敢久留。北京失陷后，李自成将山海关守将吴三桂的父亲捉住，逼着他写信招降三桂。三桂已经答应了，后闻爱妾陈圆圆被掠，大怒，走回降清。多尔衮正在关外略地，闻之大喜。急忙赶去，受了他的降。和他合兵，把李自成打败。李自成逃回陕西，清人就迁都北京。

清平定明室后裔

清朝虽然侥幸进了北京，然而要吞灭中国，是万万无此力量的。所以清朝也并不作此妄想。初进北京时，要勒令人民剃发，20日之后，又听其自由了。明人立福王于南京，清朝的檄文，也还加以承认。[5]然而明朝竟不能自立；又有一班降臣，为虎作伥；清朝亦何乐而不南下？

明朝的福王，是很淫昏的。当时南京一班人，本不愿意立他。而凤阳总督马士英，挟着兵力，把他送来。南京的人，慑于兵威，只得将他拥立。马士英因此入阁。引用逆党阮大铖。把公忠体国的史可法，排挤出去，督师江北。朝中的正人君子，逐渐引去。福王则造房子，采淑女，传著名的戏子唱戏，把国事全不放在心上。清兵入关之后，就打定河南、山东。又分兵两路：一从边外，一走潼关，打进陕西。李自成败走湖北，为乡民所杀。清朝就把攻潼关的兵，移攻南方。此时明朝的兵力，以湖北的左良玉为最强；而其人素来骄蹇，不听命令；又和阮大铖大不协；借清君侧为名，发兵东下。阮大铖大惧，召史可法入援。可法兵到燕子矶[6]，左良玉已死在路上，其兵给驻扎芜湖的黄得功打败了。可法再回到江北，而清兵已至。先是可法分江北为四镇[7]，而诸将不和，互相攻击，以致非徒不能进取，并不能防御。这时候，可法守着扬州，檄调诸将，没有一个来的。可法遂殉国，扬州失陷。清兵渡江。福王逃到芜湖。清兵追至，黄得功拒战阵亡。福王遂北狩。清兵直打到杭州而还。

于是浙江方面，明人奉鲁王在绍兴监国。福建方面，则奉唐王在福州称号。清兵既下江南，下强迫剃发之令。明人大愤，义兵纷纷而起。然而平时既无训练，临事又无组织，如何能和大敌相抗？清兵一到，大多数立即溃败。即有一两处坚守较久的，亦无济于事。清朝派吴三桂入四川，打平张献忠。别一军攻闽浙，鲁王逃到舟山。后来舟山失陷了，又逃到厦门。[8]唐王颇为振作，而为海盗出身的郑芝龙所制。这时候，湖广总督何腾蛟，招降李自成的余党，分布湖南北。江西方面，也有起兵为明的。唐王想到江西、湖北去，不曾来得及。郑芝龙暗通于清，把各处关隘的守备都撤掉。清兵遂长驱而入。唐王殉国。明人立其弟于广州，亦为清兵所破而死。

此时的清兵，看似所向无前，然而明朝的桂王，还据着广西；云南、贵州，亦都属于他；旋明朝的叛将，替清朝攻江西、广东的都反正。何腾蛟先因战败，退守广西，此时亦进复湖南；川南、川东亦来附；一时声势颇强。然而西南残破之余，到底敌不过清朝方兴的朝气。湖南、江西、广东，旋又失陷。何腾蛟等都败死。桂林亦失陷，忠臣瞿式耜殉节。桂王避居南宁，十分穷蹙，而张献忠余党李定国等，反做了明末的忠臣，替明朝支持了好几年，这也算得民族的光荣了。先是孙可望、李定国、白文选、刘文秀，都是张献忠的党羽，献忠败后，从川南逃入贵州。清兵因粮尽，未能穷追。至此，桂王封孙可望为秦王，求其救援。可望派李定国、刘文秀分路出兵，把在四川的吴三桂打败。替清朝守桂林的，是明朝的叛将孔有德，也战败伏诛。清朝打定西南，所靠的本来是几个降将。吴三桂等既然战败，也无意于进取了。就遣降臣洪承畴，驻扎在长沙；尚可喜驻扎在肇庆。时川北尚属于清，吴三桂则驻扎在汉中，颇有划疆而守之势。而孙可望贼性不改，跋扈异常；桂王为其所制，求救于李定国。李定国和刘文秀合兵，把桂王迎接到云南。可望出兵攻他，大败，竟反颜事仇，投降清朝。洪承畴因之请大举。于是洪承畴从湖南，吴三桂从四川，清朝另派一支兵从广西，三路入滇。李定国扼北盘江力战，不能敌，乃奉桂王居腾越，而伏精兵于高黎贡山。[9]清兵入山遇伏，大败而还。刘文秀旋病死。李定国和白文选奉桂王入缅甸。其时为公元1660年。明年，吴三桂发大兵出边，缅人为其所胁，奉桂王入三桂军。又明年，为其所弒，而明亡。中国大陆，整个为满洲人所攫取。然而据着西南之地，和中原对抗，是从来没有的，而桂王居然支持了十几年，虽然终于失败，也不可不谓之壮烈了。

清初之政制

清朝初年的政制，是很简陋的。他居关外时，兵民不分，凡人丁都属于佐领。合五佐领置一参领，五参领置一都统，两副都统。其初但有黄、白、红、蓝四旗。后来又添出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四旗，共为八旗。太宗时，把蒙古人和汉人分别编制，就共有二十四旗了。都统不但管兵，亦且参预政治。因为他本是兵民不分的。此等野蛮的部落，本来说不上什么君臣之分。太祖虽然“黄衣称朕”，其实只是个部落酋长罢了。太祖死后，太宗还只是四贝勒之一，后来才南面称尊的。[10]太祖最恨汉人，归降的也都加以虐待。尤其恨读书人和官吏，捉到就杀。太宗才改变政策，招徕汉人。对于明朝的降将，尤其竭力敷衍。到底靠着他们的力量，吞并中国。然而在清初，汉人遭满人虐待，汉官受满人压制，还是很厉害的。其政治机关，在关外时，初仅设文馆，后来改为内三院[11]。入关后才改为内阁。文馆和内三院，不过是个记室；大政治和军事，都是由亲贵共议的。便入关后，这种性质也还在。所以清朝的内阁，实在是没有大权的。

【小结】

（一）明朝衰亡的情形如何？

（二）什么叫做流寇？明末的流寇，情形如何？历朝的乱事，有和明末相像的否？

（三）清朝的吞并中国，哪许多地方，是靠他自己的力量？哪许多地方，是靠降将帮他的忙？假如降将不帮他的忙，其结果当怎样？假如降将都合力反抗他，其结果将怎样？试根据事势，加以推测。

（四）明朝的福王，当国破家亡，危如累卵的时候，还是一味荒淫，为什么贵族社会里，往往有这种全无心肝的人？

（五）假如中国人是素有军事训练的，江南义兵，抵抗的力量，能否较大？可以大至如何程度？

（六）历代都没有能据西南，和中原对抗的，独明桂王能支持至十余年之久，这是什么理由？

（七）中国古代，是兵民不分的。清朝未入关以前，也是兵民不分的。为什么社会一进化，兵民就要分离了？兵民分合的利弊如何？

（八）清太祖虐待汉人，太宗为什么要改变态度？

【注释】

[1] 当时害民最甚的，是派太监出去做税使和开矿。税使设立“土商”的名目，穷乡僻壤，日用饮食之品，都要收税。开矿则见人良田美宅，即指为下有矿苗，借此敲诈。

[2] 当时有个顾宪成，在无锡的东林书院讲学，颇议论政治，批评人物的好坏。明朝人是喜欢立名的，附和他的人颇多。人家就称为东林党。后来东林，非东林之争，蔓延到政界里。言官互相攻击，吏部举行察典（即考查官吏成绩的好坏，以定升降黜陟），亦彼此互相排挤报复。遇有国家大问题，往往先争意气，把国事的厉害，反搁置了，诒害颇大。东林和非东林，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界限。但是两派人相争时，总有一派是较近于正，一派是较近于邪的。当时所指为东林党的人，未必全是君子，毕竟正人君子较多。魏忠贤专权时，敌党的人，把所恨的人的名字，都开一张单子给他，教他一网打尽。正人君子，受害的很多，政治上的风气，就更坏了。

[3] 明朝地方绅士权力很大，害民之事亦颇多。

[4] 明朝的加赋，起于武宗时候。因建造乾清宫，加征100万。世宗时，因边用，加江浙田赋120万。神宗时因辽事，加赋520万；思宗时又加160万，谓之辽饷。后来又因流寇加练饷、剿饷，先后共加赋1670万，都是直接征之农民，无可转移的。

[5] 《檄文》说：“明朝嫡胤无遗，势难孤立，用移大清，宅此北土。其不忘明室，辅立贤藩，戮力同心，共保江左，理亦宜然，予不汝禁。”可见清朝初入关时，只想割据北方。

[6] 在南京北江边。

[7] 一军驻淮北，以经理山东。一军驻泗水，以经理豫东北。一军驻临淮关，以经理豫东。一军驻合肥，以经理豫东南一带。

[8] 此时厦门为郑成功所据，鲁王是去依郑成功的。成功尝蒙唐王赐以国姓，故归心唐王；鲁王和唐王有隙，所以成功不肯推戴他；然和鲁王手下主持军事的张煌言，很为和睦。

[9] 腾越，今云南腾冲县。高黎贡山，在腾冲、保山之间。

[10] 太宗是太祖的第八子。还有太祖的次子代善，第五子莽古尔泰，和太祖的侄儿子阿敏，并称为四贝勒。后来阿敏为太宗所幽禁，莾古尔泰死了；代善是个武夫，大权遂全归太宗。

[11] （11）内三院，是内国史院，管记注。内秘书院，管文书。内弘文院，管翻译中国书籍。

第三章　清初之政治及武功

三藩之削平

孟子说：“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堂堂的中国，岂其区区的满洲，所能灭亡？这原是汉人的为虎作伥。所以当康熙初年，西南一带，还非清朝的实力所及。明桂王灭亡后，就封了三个降将，以助他镇压。这便是所谓三藩。三藩之中，吴三桂功最高，兵亦最强。公元1673年，尚可喜因年老，把兵事交给他的儿子之信，为其所制，乃上疏自请撤藩。清朝允许了他。吴三桂、耿精忠心不自安，也上书请撤藩，以窥探清朝的意思。当时明知许之必反，没一个人敢主持。清圣祖是个英明的人，便独断许了他。吴三桂果然造反。耿尚二藩，自然同时响应。当时西南两方，清朝本无实力。所以三桂一举兵，而贵州、广西、四川、湖南都入其手。但是三桂年老了，暮气已深，不能采用“弃滇北上”之计，和清朝拼一个你死我活。陕西有响应的人，三桂想自去应援，又没有来得及，给清朝打平了，徒和清兵相持于湖南、江西之间。耿尚二藩，一因和台湾郑氏相攻，一因苦三桂征饷，又皆转而降清。三桂兵势遂日蹙。乃称帝号于衡州，[1]想借此维系人心，这自然是无效的。称帝之后不久，也就死了。孙儿子袭位，逃归云南，清兵就摧枯拉朽般，把他灭掉了。这事在公元1681年。

平定台湾

三藩削平后，整个的中国大陆，才真算给清朝征服了。然而海外孤岛，还保存着汉族的衣冠，和清朝相抗。这便是台湾郑氏。郑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芝龙降清后，他退据金门、厦门，练着海陆兵，和清朝相抗。当清朝攻明桂王时，他曾大举入江，以图牵制。兵锋直达南京，清朝很为震动。究因兵力太单，为清兵所败，乃收兵出海。公元1660年，成功夺取荷兰人的台湾，以为根据地，务农练兵，定法律，设学校，很有建国的规模。明朝的遗臣，投奔他的很多。郑成功死后，儿子郑经继立，和耿精忠相攻，曾略取漳泉之地。精忠降清后，清兵助之，漳泉复为所取，并失金门、厦门，乃退归台湾。三藩平后，清朝有意和郑氏讲和，而闽浙总督姚启圣不肯。水师提督施琅，本是郑氏的降将，尤其要灭掉郑氏。郑经死后，内部乖离。遂于公元1683年，为施琅所灭。汉族到此，才没有片土可以自立了。

郑成功像

康雍乾的盛世

清朝和元朝不同。元朝历代的君主，少有识得汉字的；便大臣也都如此，所以对于中国的情形，十分隔膜。清朝则在关外时，已能译读中国书籍了。入关以后，顺康雍乾四代，[2]都能通晓汉文。圣祖且颇有学问，在位的年代也颇久。明朝从中叶以后，政治确乎糟得不成样子了。宫廷的奢侈，宦官的专横，赋税的苛重，都是使人民陷于水深火热的，清朝颇能加以改革。当时的中国，经过长时间的扰乱，人民死亡流离，兵荒厉害的地方，几于十不存一；再无余力可以反抗，只得暂时屈服，民族主义的种子，潜藏着以待将来了。从三藩平定之后，到18世纪末年川楚教匪起事以前，表面上，就又现出太平无事的景象。

对汉族之牢笼政策及压制政策

清朝的能了解中国，固非辽金元等所及，其对待汉人的深心，也远非辽金元等所可比拟。他深知辽金元等都是以失其民族性而灭亡的，[3]所以竭力提防满人和汉人同化。不但不许通婚，就是驻防各处的满兵，也都和汉人分城而居。一方面禁止汉人出关耕垦，以防守他们的老家。[4]其对于汉人，则一方面用牢笼政策，又一方面用压制政策。入关之初，即圈占民地，以给旗丁。又强迫汉人，一律剃发易服，以摧挫其民族性。这是历代的北族所不敢行的。[5]他深知程朱之学，末流失之拘谨，而又专讲君臣之分，所以康雍乾三代，都竭力表章；而又禁止集会讲学，以防其联合。然而读书人的民族性，毕竟是最不容易消灭的。所以康乾之世，曾两开博学鸿词科。又网罗文人，编纂巨籍，既可以粉饰升平，又可以牢笼士子。而又即利用编纂《四库全书》的机会，把明朝人的著述，涉及清朝的，都加以销毁。甚至关涉金元的，也要追改。当时的禁书，共计有13800余卷，真是秦火以后，书籍的一次大厄了。而康雍乾三朝的文字狱，株连屠戮，尤其惨酷。[6]

清初之疆域

清朝对外的武功，也颇有可观。这并非满族人有甚本领，还不过利用中国的国力罢了。当清朝时候，北方的游牧种族，还是蒙古。西北则是卫拉特[7]。蒙新和海藏，历代的关系，本来不多的，却是到了近代，因为喇嘛教的流行，而其关系遂较密切，[8]所以引起的波澜，也格外壮阔。

蒙古之平定

蒙古达延汗的嫡裔是察哈尔，在明代称为插[9]汉儿。其留居漠北的，则有车臣、土谢图、札萨克图三汗，总称为喀尔喀。当明朝末年，察哈尔林丹汗，归附中国，和满洲为敌，为清太祖所灭。此时喀尔喀三部，对于清朝，每年赠送白马八匹，白驼一匹，清人称为“九白之贡”，还无甚深切的关系。卫拉特则分为四部，居于西北。清初，四卫拉特中的准噶尔强盛了。其部长噶尔丹，曾到西藏出家，受封于达赖喇嘛[10]，所以和西藏也有关系。当时喇嘛教分为红黄两派。黄教盛行于前藏以及青海、蒙古。[11]然红教在后藏，仍有相当的势力。黄教的第巴[12]桑结，乃招和硕特，固始汗入藏，击杀后藏拥护红教的藏巴汗[13]，而奉班禅居札什伦布。黄教的势力，在后藏就从此巩固了。然和硕特部因此徙牧青海，干涉藏事。桑结又不愿意，乃再招噶尔丹入藏，将其击破。噶尔丹先已把杜尔伯特和土尔扈特慑服，至此就统一四卫拉特，声势大张。于是徙牧阿尔泰山，以窥伺蒙古。公元1688年，噶尔丹突然举兵，袭击喀尔喀。三汗部众数十万，都溃走漠南。圣祖命漠南蒙古，借以牧地。为之出兵击破噶尔丹。噶尔丹既为清所破。其伊犁旧地，又为其儿子策妄阿布坦所据，穷蹙自杀。三汗还治漠北。自阿尔泰山以东都平。这事在17世纪末年。蒙古到这时候，就全部为清所绥服了。

西藏之平定

当时西藏实权，全在桑结手里。噶尔丹的内犯，实在是桑结指使他的。而且其时第五世达赖喇嘛已死，桑结秘不发丧。这些情形，都是噶尔丹死后，清圣祖才知道的，乃下诏切责。桑结旋为固始汗曾孙拉藏汗所杀。圣祖正想借他的力量，以收拾藏事，而策妄阿布坦又遣兵入藏，击杀拉藏汗。先是西藏及青海，各立一六世达赖，互争真伪。至是，西藏亦承认青海所立为真。圣祖乃派兵送青海的六世达赖入藏：把策妄阿布坦的兵击退。圣祖死后，和硕特部又煽动青海的喇嘛背叛，亦为世宗打平。青海、西藏，到此就都算平定了。唯有准部，还负固不服。

准部之平定

策妄阿布坦死后，噶尔丹策零立。清朝出兵征讨，为其所败。噶尔丹策零乘机进攻蒙古，亦为喀尔喀亲王策凌[14]所败。阿尔泰山以东，乃得保全。噶尔丹策零死后，准部内乱。辉特[15]部长阿睦尔撒纳来降。高宗用为向导，出兵把准部荡平。阿睦尔撒纳又叛，亦给清朝打定。此时已是公元1757年了。

回部之平定

天山南路，在元时为察合台后王之地，清时仍有其后裔。而回教教主之后，称为和卓木[16]，居于喀什噶尔，亦极为当地人民所尊信。策妄阿布坦强盛时，曾把大小两和卓木[17]及元朝后裔，迁徙到天山北路。清平伊犁后，把大小和卓木放回。两人不服清朝，于准部平后两年，亦给清朝打定。天山南路定后，葱岭以西的国，来朝贡的很多。[18]清朝对西域的声威，以此时为最盛。

苗疆及金川之平定

中国本部的西南诸省，虽然从秦汉之世，即隶版图，然其开拓，则是经历朝的继续努力，然后竟其全功的。这是因为地势险阻，不易开拓之故。湖南全省及贵州东部，属于洞庭流系，是苗族根据之地。其中以湘江流域开辟为最早。澧沅资三水流域，则隋唐以后，逐渐开拓，到清朝设永顺一府，和乾州、凤凰、永绥、松桃四厅，[19]然后悉行开辟。贵州是到公元1413年，即明成祖时候，然后列为行省的。贵州和广西两省，明朝用兵最多。然到清朝，仍有许多土司存在。贵州东南的苗疆[20]，幅员尤为广大。云南在唐时，独立为南诏国，后来改号大理。元朝兴起，才把他灭掉。然明时，全省土司还很多。就是有流官的，亦必以土司为之副。明朝一朝，逐渐开辟。到清初，东北四土府[21]，和普洱以南的土司，仍为患不浅。清世宗任鄂尔泰为云贵总督，把云南的土司平定。鄂尔泰又任用张广泗，打定贵州的苗疆，其中平苗疆时，用兵力颇多。到高宗时，则最烦兵力的，为四川西北境的大小金川[22]。高宗用兵5年，然后把他打平，糜饷至7000万。

以上所述，都是清朝武功的荦荦大者。此外后印度半岛，有安南、暹罗、缅甸三国。清朝对安南、缅甸，都曾用兵，虽然不甚得利，他们怕中国再举，也都来朝贡受封。[23]西藏南边的廓尔喀，曾经入寇西藏，亦给清朝打破，定五年一贡之制。其事都在18世纪后半，高宗之世。总而言之，清朝兵威之盛，疆域之广，较之汉唐，是有过之无不及的，这也是世运为之呀！

【小结】

（一）吴三桂的不能成功，是由于兵力不敌清朝，抑另有他种原因？

（二）台湾郑氏的灭亡，是由于汉人的为虎作伥，还是清朝的力量？

（三）假使台湾而竟成一独立国，其后来的结果当如何？

（四）康雍乾三朝兴盛的原因在哪里？

（五）当康雍乾之时，汉人的民族思想如何？

（六）试略述清朝人对于汉族的牢笼政策及压制政策。此等政策的效果如何？

（七）清朝对外的武功，是满族人的武功，还是中国的武功？

（八）内蒙古何时服于清？外蒙古何时服于清？

（九）清时蒙藏的关系如何？其和卫拉特的关系又如何？

（十）蒙古、新疆、青海、西藏，哪里是喇嘛教区域？哪里是回教区域？

（十一）清朝平定蒙、新、海、藏，以何处为最难？

（十二）试略述清朝极盛时的疆域。

（十三）试略述清朝平定南方的事迹。

【注释】

[1] 国号周。

[2] 清朝的皇帝，即位改元之外，都不再改年号。历代的皇帝，当生存时候，人民大都即以其年号，称之为某某皇帝，死后才改称其庙号或谥法。庙号或谥法，实在是读书人称的，平民不大知道。自明以前，时代隔的远了，历代的皇帝，人民不大知道。间或知道，反是从书上看来，或者是从文人学士口里听得来的，所以亦都称其庙号或谥法。清朝的皇帝，则年代较近，在民间的传说中，还未曾消灭，所以大都还是称他的年号的。说起他的庙号或谥法来，普通人反不大知道。现在把清朝皇帝的庙号及年号，开列如下：①世祖（顺治）——②圣祖（康熙）——③世宗（雍正）——④高宗（乾隆）——⑤仁宗（嘉庆）——⑥宣宗（道光）——⑦文宗（咸丰）

[3] 清朝太宗时，即能翻译《金史·世宗本纪》，召诸贝勒，叫人讲给他听，谕以勿改旧俗。

[4] 参看第十三章。

[5] 金太宗时，曾下剃发之令，然只以官吏为限，见日本稻叶君山《清朝全史》（中华书局有译本）。元时，汉人剃发的很多，然元朝人实未尝颁此命令，见《东方杂志》31卷第3号《中国辫发史》。至辽时，则官分南北面；北面治契丹人的官胡服，南面治中国人的官汉服；其皇帝也是汉服的。见《辽史·仪卫志》。

[6] 清朝的文字之狱，康雍乾三朝都有，都是牵涉很广，杀戮很酷的，可见得是他们一贯的政策。其中关系最大的：当推（一）康熙时庄廷之狱，因他收买了一部人家所著的《明史稿》，自己补上了末一朝。死后，他的父亲，替他刊刻。（二）戴名世之狱。因他所著的《南山集》，有涉及吴三桂处。（三）雍正时曾静之狱。曾静是湖南人，很有民族思想。比他略早些，浙江的吕留良，也是很有民族思想的。曾静使人求得其书。后来曾静又使人运动西方的大将岳钟琪造反，岳钟琪把他举发了，连吕留良都剖棺戮尸。这三次，是有显明的民族主义的，至于高宗，摘人家的诗句，指为诽谤，牵连诛戮，则更其是有意寻衅以示威了。

[7] 就是明时的瓦剌。

[8] 见下章。

[9] “插”为蒙古语“接近”之意。

[10] 封号为博硕克图汗。

[11] （11）亦见下章。

[12] （12）第巴，官名。达赖喇嘛，是只管教务的，第巴为其下管政务的官。

[13] （13）蒙古后裔，居于后藏之西的拉达克。

[14] （14）策凌本属札萨克图汗。愤蒙人的衰弱，自练精兵，以抗准噶尔，居然打了胜仗。清朝赏其功，使之独立为一部，是为三音诺颜汗。喀尔喀自此有四部。

[15] （15）辉特为土尔扈特的分部。

[16] （16）和卓木，译言圣裔。

[17] （17）大和卓木名布罗尼特，小和卓木名霍集占。

[18] （18）哈萨克、布鲁特、浩罕、布哈拉、巴达克山、博罗尔、干竺特、阿富汗等。

[19] （19）乾州，今称乾城，和永顺、凤凰、永绥，都为县，属湖南。松桃亦为县，属贵州。

[20] （20）苗疆以古州为中心，就是现在的榕江县，周围近3000里。

[21] （21）四土府：是乌蒙、乌撒、东川、镇雄。乌撒，今贵州威宁县。乌蒙，今云南昭通县。东川，镇雄，今亦为县，属云南。

[22] （22）大金川，为今四川理番县的绥靖屯；小金川，今四川懋功县。其地势甚险，而又多设碉堡，所以攻之甚难。

[23] （23）见第九章。

第四章　中国民族之扩大

中国民族，是经过许多次的扩大，然后成为现在的情形的。这个，读前面几章，已经可以明白一些了。却是到了近世，而其扩大的成绩，更为显著。

当民国初年，我们曾经有一句口号，唤做“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当时也有人说：“中国本部的西南，还有一个苗族，也是个大民族，不该遗漏了他。五族共和的口号，该改为六族共和。”这句话，也有相当的理由。可是在近世，我国民族的扩大，在蒙回藏联合的一方面，成绩更为显著；而要说到蒙回藏的联合，就不能不涉及他们的宗教。所以现在，先把回教和喇嘛教，讲述一个大略。

回教与喇嘛教

回教是起于阿剌伯半岛的。阿剌伯半岛，是个游牧民族居住之区。他们分做许多部落，以血统为结合之具；各有其所崇拜的神灵，因为地方广大，居民稀少，交通不便之故，政治上不能统一，复仇之风盛行。阿剌伯半岛的宗教，虽然各部落各有其所崇拜之神，然因其迁徙往来之故，各种崇拜的对象，到后来又混合了。他们所崇拜的对象，都以一种物体，做他的表征，如石头和树木之类。单是麦加一处，此等崇拜的对象，就有数百种之多。政治上的组织，已经松懈了，再加以宗教的错杂，弊病就更多了。所以要统一阿剌伯半岛的民族，先有统一其信仰的必要。而要统一其信仰，其需要崇奉一神，打倒偶像的大宗教，也是无待于言的。回教教主默罕默德[1]以公元570年，生于麦加。阿剌伯地方，本来也有犹太教和基督教流行着。默罕默德的家世，是做队商的。他少时，曾经旅行各处，和犹太教、基督教，都有接触。到40岁以后，就托于天使的启示，自创一种教义。其初为麦加人所反对，乃逃到麦地那。时在公元622年，回教徒就以这一年为纪元。默罕默德创立新教后，就严禁复仇，自断争讼。依他的教义：凡是同教的人，不问种族，都该相待如兄弟一般。异教徒虽然是同族，亦须视为敌人。他为求宗教的迅速传播起见，奖励教徒为宗教而奋斗。他的传教方法，是以一手执宝剑，一手执《可兰经》[2]。阿剌伯民族，本来是强悍的；加以宗教上的信仰；所以他的兵力很强。新教创立不多时，就已经征服麦加，统一阿剌伯半岛了。默罕默德以后，历代的哈里发[3]，更进而征服半岛以外之地。而一个强大的，政教一致的大食帝国，就于短时期内出现。

回教和中国最大的关系，是回族为其所征服。回教的名称，本来当作伊斯兰教[4]。“回教”两字，乃是中国人因其为回族所信仰而称之的。回族，就是唐时的回纥。他和突厥本来是同族。这一族人，在东方最后强盛的是回纥，所以中国人就把“回”字做他的总名。欧洲人则因多同突厥人交接，至今还称其族为突厥。[5]回纥的领土，只限于东方，突厥却跨据亚洲的西部。从大食强盛后，葱岭以西的突厥，亦都信从其教。渐次推行到天山南路。9世纪中叶，回纥为黠戛斯所破，弃漠南北走西域，渐次信从其教。中国人就以回教称之。在葱岭以西的突厥，因为他本是回纥同族，从元朝以后，亦就通称之为回人了。大食从建国以后，文明程度，是很进步的。唐宋之世，东西洋的航权，差不多握在大食人手里。沿海各省，西域人来居住的不少，回教也随之输入。元朝征服西域以后，回教徒入中国的更多。所以现在，西北和西南，都成为回族分布最多的区域。

喇嘛教是佛教中的一派，当唐时输入西藏的。先是吐蕃的英主弃宗弄赞，于公元641年，娶中国的宗女文成公主。后来又娶了一个泥婆罗国的公主。这两位公主都信佛，佛教就随之而入西藏。西藏人的性质，是喜欢崇拜幽灵，而且是相信幻术的。所以佛教中的“密教”，不久就夺“显教”之席。输入密教的初祖，唤作巴特玛撒巴斡，是从印度入西藏的。[6]印度的佛教徒，衣冠本以红色为贵，喇嘛教也如此。传之数百年，教中的弊窦，渐渐的多了。又有一个伟人，名唤宗喀巴，以公元15世纪初叶，生于西宁。改革教法，命其教徒，改着黄衣冠，以示别异。于是喇嘛教又有红教、黄教之分。红教的弊端，在于不守戒律，黄教则戒律精严，其僧徒都不准娶妻，以“呼毕勒罕”主持教务。呼毕勒罕，是自由转生之义。据他们说：“修持达到一定的地位，来去就可以自由。所以一个高僧，当未死之前，可以豫示其转生之处。如其未曾豫示，则在其死后，可以用占卜的法子推求。如此，大略知道他转生的区域，即行从事访求。如有生子灵异的，教中人就用种种方法去试他，试到承认他是前此高僧的转世了，便把他迎接回来，特别养护教育。达到相当的年龄，即行承袭衣钵。黄教中有呼毕勒罕的高僧很多，其最大的，自然要推达赖和班禅。第一世达赖，本来是藏王舍位出家的，所以兼有政教之权。16世纪时，第三世达赖，声闻尤广。这时候，蒙古的俺答强盛，袭据青海，留两个儿子驻守。他这两个儿子，都信仰了喇嘛教，感化及其父亲。于是俺答自行入藏，迎接三世达赖到漠南布教。后来因路远，来去不便，蒙古人乃自奉宗喀巴第三大弟子哲卜尊丹巴的后身居库伦，以主持蒙古的宗教事务。俗话称为活佛。

蒙回藏之联合

西藏和蒙古，本来是无甚关系的。从元世祖入藏以来，红教的高僧八思巴，首得世祖的尊信。其余的高僧，受封为法王、国师的也很多。喇嘛教僧徒，一时在中国，很为得势。虽然民间不免受其扰累，然而这只是一时的事，要是把眼光放大了看，喇嘛教的传布，对于中国民族的结合，是很有功劳的。红教的行于元朝，是喇嘛教感化蒙古人的第一次。到黄教受俺答的尊信，则是第二次了。从此以后，漠南北犷悍的游牧人，就因受宗教的感化，而变为驯良。从16世纪末叶到现在，300多年，中国北边，就无甚边患。[7]而以西康、青海地方，地势的崎岖，部落的错杂，其文化能渐趋于一致，也是喇嘛教传布之功。元明清三代政府，对于喇嘛教，都是很尊崇的。元朝不必说了。明时，西藏之地，称为乌斯藏，其僧徒，也有来朝见的，亦都受有封号。清朝在关外时，就和达赖音信相通。世祖入关，又迎达赖到京，封为西天大善自在佛。后来班禅也受有额尔德尼的封号。[8]元时，西藏的政治，是属于宣政院的。宣政院的用人，是“僧俗并用”。其行政则“军民通摄”。清朝虽设有驻藏大臣，然于西藏的政治，实在不甚加以干涉，宗教更不必说了。有人说：“元世祖的尊崇喇嘛教，是借以笼络西藏人的。清朝则兼用此法，以笼络蒙古。”其实政治、教化，当各随其习尚。西洋唯其政教不分，所以每因争教而至于冲突；而政与教之间，又要相争。中国则把政教分开。政府并不干涉人民的信仰。人民所信仰的宗教，政府对于他，也表示相当的敬礼；而亦不过恰如其分。既不妨害信仰自由，亦不提倡迷信，实在可称为最合理的措置。

喇嘛教对于民族联合的功续如此，而回教的功绩，亦不让于喇嘛教。回教的回字，论其起源，虽然是民族的名称，然而到现在，业经变为宗教的名称了。信仰回教的人，并不是从前的回族，而各种民族都有。我们可以说：“这许多民族，都已给回教把他统一了。”天山南路，本来是白色人种住居的区域。历史上通称他们为胡人。说起他们的形状来，都是深目高鼻。现在新疆所谓缠回，还是如此。至于汉回，则语言、习惯等，一切和汉人无异，不过信仰回教罢了。这两大民族，本来和回纥人是绝不相同的。然而现在，竟已靠回教的力量，把他联络为一了。其余较小的民族，更不待论。

民族的特征为文化，而文化中最重要的条件是语言[9]。两种民族，必须要使用同一的语言，才能算得完全同化。就这一点而论，则现在六大族之中，同化程度最深的，要算汉满两族。因为满文、满语的使用，已经很少了。而他种风俗，满人和汉人，亦几于大致同一。所以调查东三省民族的人，都说在东三省里，几于无所谓满洲人。蒙、回、藏、苗诸族，虽然还未能达到这个程度，然亦无妨其联合而为一个国族。[10]一国中的民族，虽不宜过于复杂，亦不宜过于单纯。过于复杂，则统治为难。过于单纯，那其文化又太单调，而难于进步了。文化是人类应付环境所生的结果。环境不同，其所产生的文化，自然也随之而不同。这个并不是坏处，而且正可以说是好处。因为不同的环境，本需要不同的应付方法的。以中国这么大的国，各处的情形，如此不同，岂能用同一的方法对付？所以各民族间，语言、信仰、风俗，未能完全一致，是不足为病的。现代的国家，如此的多着呢！其最紧要之点，则在于多数民族，能承认少数民族自决的权利；对于同化一层，只有诱掖奖劝，而没有强迫。如此，到环境改变以后，少数民族，自然会和多数民族同化的。如其用强迫手段，则其结果，往往适得其反。这是世界历史，明明白白，告诉我们的；其效验已非止一次了。中国人的对待少数民族，可以说是最为合理的，所以其结果也最好。

【小结】

（一）回教的起源如何？其本名为何？何以称为回教？

（二）回教系一神教，抑多神教？其传教的方法如何？

（三）回族与突厥族，为同为异？

（四）红教、黄教的区别如何？

（五）何谓呼毕勒罕？

（六）红教、黄教，以何时行于蒙古？现时盛行于蒙古的，为红教？为黄教？

（七）喇嘛教及回教，对于结合民族的功绩如何？

（八）现在汉满同化的程度如何？

（九）何谓国族？

（十）多数民族，对待少数民族，要怎样才算合理？中国民族，对于此问题的态度如何？

【注释】

[1] 此系近来通行的译名，《唐书》作摩诃末。

[2] 回教经典之名。

[3] 回教教主继承者之称。

[4] Islam，为服从于神之义。

[5] 中国人所称为回族的，欧洲人都称为突厥，见洪钧《元史译文证补·突厥回纥》条。

[6] 以上据《蒙古源流考》。此书为喇嘛教信徒所著，其中三分之二，实在都是记的西藏的事情。

[7] 自俺答信仰喇嘛教以后，实际上北方已经无甚边患了。

[8] 事在康熙时。额尔德尼，为大宝之义。

[9] 此语言系广义，包括文字在内。

[10] Nation.

第五章　清初之外交与中叶后之政治

西人的东来，事在16世纪之初，其和中国人有正式交涉，则已近17世纪之末了。

较旧的书籍里，提起中外交涉来，总把“通商、传教”四字并举。诚然，从海路而来的西洋人，其初和中国的交涉，就是这两件事。独有俄国则不然，他一开始，就和中国人有政治交涉的。

清初中俄之交涉

俄国当蒙古西征时，还是行的封建制，各小国分立，心力不齐，以致为蒙古人所征服。其后，就隶属于元朝所分封的钦察汗。这事还在13世纪的前半。到15世纪中，俄国人渐渐的强了；而钦察汗之后，互相纷争，遂至其所乘。至公元1480年，俄人就脱离蒙古的羁绊而独立。历代为中国之患的，是蒙古高原。至于西伯利亚，则是荒凉寂寞之区，其和中国的交涉，不过国威极盛时，有些部落，前来朝贡罢了；在实际上，是没有什么政治关系的。乃自17世纪以来，而西伯利亚，对于蒙新和关东，渐渐的成了一个大威胁。这也是西人东侵以后，东方的一个大变局。

近代的哈萨克人，就是汉时的坚昆，唐时的黠戛斯，元时的吉利吉思。他们有一部，西迁而入俄罗斯南部的草原，音讹而为可萨克。[1]从俄人兴起以后，也归附了他，替他做东征的先锋队。这事起于16世纪之末。到17世纪中叶，业已直达鄂霍次克海岸；在黑龙江左岸，建筑了尼布楚、雅克萨两城。此等游牧部落，是不能为和平的拓殖，而只能从事于侵掠的。黑龙江流域的部落遂大受其扰害。清圣祖曾致书尼布楚守将，命其约束。尼布楚守将虽然应允了，而不能实行。俄人曾要求遣使筹议划界、通商，圣祖也有复书，又因俄人不通中国文字，而没有结果。到三藩平定后，圣祖就决心征讨。命黑龙江方面出兵，攻陷雅克萨城。俄人旋复据守。圣祖又命出兵，把他围困。这事在公元1685、1686两年。恰好圣祖前托荷兰商人带给俄皇的信，复信来了，请先解雅克萨的围，然后派员划界。圣祖乃命将围兵撤退。

尼布楚条约的界址图

到公元1688年，俄使费耀多罗[2]，和清使索额图等，会议于尼布楚。俄国要求划黑龙江为界。清使则主张从尼布楚以东，黑龙江两岸，全归中国。议不谐，势将动兵。这时候，俄国在东方的势力还很薄弱，势不能与中国敌；而清使护从的兵也很盛，俄国则比较单薄。于是照清使的意思，订成条约：西以额尔古讷河；东自格尔必齐河以东，以外兴安岭为界。岭南诸川，流入黑龙江的，都属中国。岭北诸川则属俄，是为《尼布楚条约》。为中国和欧洲各国订立条约之始。

划界问题解决了，还有通商问题。俄国又遣使臣前来，圣祖许其隔三年到中国来通商一次，人数以200为限，住在北京的俄罗斯馆里，以80日为期，而许其免税。这事在1693年。

《尼布楚条约》所分划的，只是黑龙江方面的疆界。然而这时候，漠北的喀尔喀，也已经归服清朝了。俄国和外蒙古，是本有贸易的。于是又发生蒙古方面的疆界和通商问题。这事直到世宗手里才解决。两国定约：自额尔古讷河以西，到齐克达奇兰，以楚库河为界。其西，以博木沙奈岭为界。而以恰克图和尼布楚为两国互市之地。是为《恰克图条约》，事在1727年。到1737年，清高宗不愿意俄国人到北京来，遂命其专在恰克图贸易。[3]

中英之通商

俄国的交涉如此。至于南方，则英人也继葡、西、荷之后而东来了。英人的东来，其事亦在明末。亦因受葡萄牙人阻碍，未能好好地和中国通商。清朝初年，因为要防台湾之故，海禁甚严。不但华船不准出洋，并将漳泉等地沿海的居民，强迫内徙，把海滨地方，空出数百里。到台湾平后，才听沿海督抚的话，开放海禁。在澳门、漳州、宁波、云台山四处，设立海关。后来又把宁波海关，移至定海。虽然如此，清朝对于外人，除澳门以外，是一概不愿其居住的。英人虽竭力运动，得于广州设立商馆，然而所以管束之者仍甚严。如除贸易的时期外，不准停留；并不得挈眷居住；及无事时不得上街游行之类。在现在看起来，可说很为无谓了。清朝人的意思，以为澳门是给一切西洋人居住的，在事实上，则其权利为葡人所专。而当时的贸易，也很不自由。外人到中国来，并不能随意与华人贸易，而必限于官所指定的商人。因为和外人贸易，利益颇大，为一二人所专，众情不服，乃又许多人承充，于是有所谓洋行。[4]然而其对于外商，把持垄断，依然如故。而且因入行之时，先须交付很大的费用，羊毛出在羊身上，其取之于外商，更不得不苛。而当时的官吏，又因为不会收税和管理外人，把一切事情，都交托行商代办。所以行商无论如何，不能取消。当时外国的货物，运到中国，先由洋行“估价”。这所谓估价，是并“税项”、“规费”等等，一概包括在内的。估价既定，然后抽取若干成，以为“行用”。初时所收还轻，后来就越加越重。而外人要买中国货，亦一定要由行商经手的。价格如何，一任其把持垄断。广东通商最久，积弊最深。别的地方，却还好一点。所以外商渐渐的舍粤而趋浙。于是闽粤两督，合词请将浙海关税额，较粤海关加重一倍。奉上谕，说：“粤省防御，较为完固，自以驱归粤海为宜。”就把浙海关停闭了。时在公元1758年。到公元1792年，英国派马甘尼[5]前来，要求改良通商章程。适直清高宗八旬万寿，清朝强指他是来祝寿的，赏以筵宴礼物。颁给英国国王敕谕两道。于其所请求之事，一概驳斥不准。公元1810年，英国又派使臣前来，则因国书、衣装落后，并仁宗未能见到。[6]总而言之，西洋人的来，因其船坚炮利，[7]中国的人，本来见他有些怕。而其冒险的水手人等，又时有不法行为。中央政府，不大欢迎他。然而外人来通商，地方官吏和商人的利益，都是很厚的，所以不肯拒绝。而又怕滋生事端，为中央政府所责罚。于是想出种种的苛例来，以管束外人。至于商人的垄断、榨取，那更是其本色，无足为奇的了。外人处于此种情形之下，只觉得中国政治的黑暗；地方官吏，既然无可与语，请求中央政府，又是如石投海。如此，就渐渐地引起了以兵力胁迫的动机。所以历史家说：“五口通商的战役，看似因烧烟引起，实在是由通商问题激成的。”

乾隆以后内政之败坏

外力的压迫，渐渐地逼近了，只是表面上还没有爆发；而国内的政治，亦日渐败坏。清朝的盛衰，当以乾隆时为转折。自此以前，确乎可以算是盛世。到乾隆时代，表面上看似极盛，然而种种乱源，暗中实已潜伏着了。清朝是以异族入主中国的，所恃为桢干的，自然是满族。然而八旗兵，自从入关之后，即已渐次骄惰；到中叶以后，更其不堪一战了。绿营兵号称数十万，实则缺额甚多；即其仅存的，亦都因饷薄之故，各自营生，并不懂得武艺、行阵。名为兵，实在不能算做兵。财政：康雍两朝，就有余蓄。乾隆最盛时，曾达到7800万。然而历代所谓富，是贵于“藏富于民”的，区区库储，绝不足恃。承平既久之后，人口增加，利源的开辟，不能与之相应；风气又渐趋奢侈，往往容易患贫。清朝到乾隆时，已经显出这种情形了。而高宗的性质，又极奢侈。屡次南巡，供帐的所费无限。末年任用和珅，其贪黩尤为古今所无。大官因要贿赂他，都诛求于下属；下属剥削小民，吏治大坏，人民愈觉困苦。而清朝的政治，是以猜防为政策的。中叶以前，中枢和疆吏，握实权的，多数是满人。满人既无知识，少数的汉人，亦因惧其猜忌，受其牵掣，而不能有为。从文字狱屡兴之后，士气久受摧残，官吏固然只是奉行故事，上下相蒙，就士林中，也没有奋发有为的人。所以政治败坏之后，很难于振作。

教匪之乱

其衰机的发现，则为各地方的叛乱。而教匪之乱，关系尤大。白莲教是起于元代的。其教徒刘福通，在元末，是反对胡元的急先锋。清朝时候，此种秘密结合，又渐渐的盛起来了。乾隆末年，安徽所发现的教匪，也是奉河南王氏子，诡称明裔的，其中有民族主义的根苗，不言而喻。因此，朝旨要严行搜索。官吏奉行不善，骚扰得不堪，反而至于激变。至公元1795年，而其祸遂爆发于湖北。这一年，正是高宗的末年。高宗是传位于仁宗的，然虽为太上皇，仍旧要与闻政事；和珅也仍握政权。军纪本已腐败，再要贿赂和珅，就格外败坏得不堪。教匪纵横于四川、湖北，又蔓延于河南、陕西。官军剿匪的，都是远居数十百里之外，置酒作乐。军中的奢侈，比太平无事的地方，还要厉害。一个赤贫的人，只要夤缘，在军中谋得一件差事，到回来时候，一定买田、买地，成为富翁了。政治的败坏，真是不成样子。直到高宗死后，和珅伏诛；仁宗下哀痛之诏，惩办肇祸的官吏，许匪徒悔罪投诚；一面优恤乡勇，命人民行坚壁清野之法；再命军队往来剿办，而事势才有转机。其大股，于公元1802年剿平。小股和遣散后无家可归，聚集山林中为盗的乡勇，则直到公元1804年才大定。和川楚教匪之乱同时，东南又有艇盗。其初，系因海盗受安南的接济而起。[8]后来安南虽禁绝海盗，而在中国海面上，仍旧不绝，浙江、福建、广东都深受其害。直到公元1809年，才算平定。公元1813年，北方又有天理教徒之乱。天理教也是一种秘密结合。其教徒遍布于直隶、河南、山东之境。渠魁林清，谋以这一年仁宗到热河围场去秋狩时，举兵袭入宫禁。内监也有通谋的。未及期，而其在滑县的渠魁李文成，因事泄被捕。然林清仍按其预定的计划进行。居然袭入宫门，因人数不多而败。李文成在狱中，也被他的党羽劫出，戕官据县，邻近之处，有好几县响应。虽然不久即平，然而清朝的统治权，岌岌乎不能维持，则其情形，已经显而易见了。

【小结】

（一）俄人以何时叛蒙古自立？何时据西伯利亚？为俄人侵略西伯利亚的，系何民族？

（二）《尼布楚条约》中俄的疆界如何？

（三）康熙时，中俄通商的办法如何？有税还是无税？

（四）《恰克图条约》中俄的疆界如何？

（五）清朝于何时始开海禁？

（六）清朝初期，管理外商的章程如何？此等章程合理否？何以会有此章程？

（七）清朝盛衰的转折，在于何时？

（八）试述清朝中叶军事、财政、政治的情形。

（九）何谓川楚教匪？

（十）天理教之乱如何？

【注释】

[1] 哈萨克为Kazak，可萨克为Kossack.

[2] Eeodor A Colovin.

[3] 康熙时，又曾因俄人请派遣学生，学习满汉文字，在北京设立俄罗斯教习馆，这时候还是仍旧的。

[4] 此时和外人贸易的中国商人，谓之洋商；外商则谓之夷商。所谓洋行，亦都是华商设立的。五口通商以后，此种专商的制度取消，才由外商设立洋行，雇用中国人为买办。

[5] Earl Macartney，近译亦作马戛尔尼。

[6] 此次的使臣，为阿姆哈司Amherst.仁宗时在圆明园，迎接他的人，挟着他一昼夜从通州驰至，疲乏不堪；而国书、衣装，又皆落后。明日，仁宗即行召见。英使只得以病辞。仁宗疑其傲慢，大怒，遂绝其朝见；并将其从陆路押赴广东。

[7] 《明史》的《荷兰传》，已经夸称他“船长三十丈，广六丈；炮有铜有铁，大铁炮长二丈，发之可洞石裂城”了。

[8] 此时安南有新旧阮氏。接济海盗的系新阮。因财用困乏，贪其贡献而起。到旧阮复国，才把他禁绝。参看第九章。

第六章　鸦片战争

近世中西的交通，是中国史上一个大变局。外人交通的工具，既能联结世界而为一；其兵力，又断非旧式战争所能敌；而其社会的情形，又迫之以不得不向外发展。如此，以中国这种旧式的国家遇之，总不免要一度受其侵略；其因什么事情而引起，倒是无甚关系的，因为这总不过是一个诱因。

英人并吞印度之成功

英人的东来，较葡、西、荷诸国为晚，而其势力，反驾乎他国之上。这个，和英人并吞印度的成功，是很有关系的。印度也是世界上一个文明的古国。其幅员很大，物产也很丰饶。唯其地势错杂，不适于统一；又因生活容易，人民的性质，不免懒惰；学者则喜欢驰思高远，对于实际问题，不甚注意，所以其政治的力量不强。从古以来，屡受异族的侵掠。大食兴起以后，中西亚地方的突厥族，曾屡次侵略印度。到14世纪中叶，蒙古王室的疏族帖木儿[1]，兴于撒马儿干。其后裔，于16世纪中，侵入印度，建立蒙兀儿朝[2]。其南方诸国，则结麻拉他同盟[3]，和他相抗，战争日烈。到印度最早的，也是葡萄牙。次之，则是荷兰。葡据卧亚，荷据锡兰岛，以为根据地。英人的创立东印度公司，事在公元1600年。东航以后，麻打拉萨、孟加拉、孟买，次第为其所据，势力日盛。其和英国相抗的，则为法国，以本地治利为根据。英人的初到印度，其意亦不过在通商。但因印度内乱，英商受害颇甚，东印度公司，乃抽税练兵以自卫。因之和法人战争。18世纪中叶，法人因劳费太大，召回印度的驻兵，英人就格外得势。屡次干涉印度内部的问题，易置其酋长，而取得其收税之权，以为报酬。于是印度的政权，渐入于英人之手。英人初助麻拉他同盟，以攻蒙兀儿朝。后来又用兵于麻拉他。到公元1859年，就由英国政府，将东印度公司治理之权收回，设置总督以治其地。不多时，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皇[4]，就兼了印度的王号了。偌大一个文明古国，竟给一个从事于商业的公司并吞，这也是旧式的世界里，所万万不会有的事。

鸦片来华之起源

英国既并吞印度，对于中国，就要发生一种不良的关系了。这便是鸦片的输入。鸦片的输入中国，为时很早。据近来的考据，阿芙蓉[5]三字，原是阿剌伯语；而宋朝的《开宝本草》，已经载有鸦片；[6]则当是唐朝时候，由大食人输入的。但是明中叶以前，都只当它一种药品。到新航路发现后，西班牙人，将烟草从南美洲移植到吕宋，后来就输入中国。始而由福建漳、泉的人栽植，继而传到北边。明朝的末叶，吸食之风大盛。当时禁例也很严。然终于无效。到明末，就只得解禁了。供人吸食的烟草，有一种，是和以鸦片同熬的，谓之“鸦片烟”。在清初仍有禁令。[7]但亦终不能绝。西人东航以后，鸦片是由葡萄牙人输入的。其初不过一二百箱，到英人并吞印度以后，输入的就逐渐加多。后来竟至20000余箱了。当时中国输出之货，以丝茶为大宗。输入之货，则为呢、布、钟、表、鸦片等。出入之数，本来略可相抵。自鸦片输入激增，出口之货，不能与之并进，就不得不将现银运出。银在近代，是中国用为货币的。[8]国家征收赋税，人民所交纳的是铜钱，官吏汇解，则要换成银子。其初银钱相易，官吏尚有盈余，这时候都要赔累。盐商的卖盐和完纳盐课亦然。财政上就发生问题。至于社会上，则吸食鸦片的人，都是精神不振，体力衰颓，更其弄得不成样子。所以到乾隆末叶，而其禁转严。鸦片的输入，本来是作为药品完税的。到禁止以后，就变为私运之品。禁令虽严，而私运亦多。利之所在，关汛、巡船等，都和他通同一气，禁令简直毫无效力。于是到道光时代，不得不取更严厉的手段。

林则徐之禁烟

利之所在，行政是很难望其有彻底的效力的；即便决心整顿，亦要假以相当的时日，岂能用操切的手段，在短时间内奏功？这一层，主张严厉的林则徐，未必见不到。但是积弊深了，亦非用摧陷廓清的手段，不能奏功。必须先用这种手段，将积弊大体扫除，然后绵密的行政手腕，才好继之而进。林则徐的所以主张严厉，大概为此。至于因禁烟之故，要引起外交纠纷，而当时外国的兵力，非可轻敌，这一层，林则徐也未尝不知道。从西人东来，到这时候，业已300余年了。中国人全体，虽然还昧于外情；就是和西人接触的人，对于西洋的情势，虽亦是茫无所知；然而其交涉的非易与，兵力的难轻敌，也总有几分知道的。前此中西交涉，中朝往往主张严厉，而疆臣则多主张慎重，就是为此。[9]林则徐是当时疆臣里比较通知外情的，岂有并此而不知之理？但是当时对外的交涉，总以为要维持着天朝的尊严；外人设或桀骜，只要我海疆有备，能够摧挫他一两次；或者严守了，给他一个攻不进；他万里远来，岂能持久？总是要就范的。如此，一切交涉，就都好办了。至于这时候的西洋人，全非这一种老法子所能对付，则是这时候的人，万万想不到的。这也是时代为之，不能怪他。

没收鸦片图

林则徐的奉命到广东禁烟，事在公元1838年。这时候，清宣宗将禁烟问题，命群臣筹议。其复奏，多数主张严厉。林则徐时为湖广总督，奏语尤称激烈。他说：“烟不禁，则国日贫，民日弱，十年以后，岂唯无可筹之饷，亦且无可用之兵。”和宣宗的意思相合。就命他以钦差大臣，驰赴广东海口查办。这时候，做两广总督的是邓廷桢，也是个清正的官员，能和林则徐合作。而在英国方面，则办理交涉的是义律[10]。义律是英国的领事。先是英国对中国的贸易，也是由东印度公司专利的。公司的代理人，中国谓之大班。在林则徐奉命禁烟之前四年，英人把东印度公司的专利权取消，改派商务监督来华。中国还只当他大班，以致交涉不能进行。英国乃又将商务监督取消，派义律为领事。义律和中国交涉，也不能顺利。就建议英政府，说：“要希望中国改良通商章程，非用兵力不可。”两国之间，战机本已潜伏了。林则徐到广东后，勒令英商缴出鸦片。英商不肯，林则徐就断绝他们的接济。英商无奈，才先后交出鸦片20283箱。林则徐把他全数销毁。传谕外商，只要具“夹带鸦片，船货充公，人即正法”的结，就许照常贸易。各国都照办了，独有英国不肯。则徐又断绝其接济。义律乃以兵舰封锁广州，并炮击九龙沿岸。然实未奉到政府的命令，势难和中国开战；乃又请葡萄牙人转圜，愿具船货充公的结，但请删“人即正法”一语。则徐亦不许。

鸦片战争始末

公元1840年，英国国会，通过了对华用兵。于是英人派伯麦和加至义律[11]，带海陆军东来。承平久则兵备废弛，这是中国历史上的常例。这时候，军械方面，确非英人之敌；而沿海七省，也不易处处防守。以军事论，中国确乎是遇着了一个难题。即使小有胜利；或者沿海守御甚坚，能使英人不易攻击；然当此世界大通之时，长此相持，亦非久计，所以当时的关键，倒不在乎军事的胜负，而在于中国是否能了解外情。然以此时的中国，而希望其能了解外情，是决无此理的。而战争就如此开始了。英兵既至，先攻击广东沿岸，不克，乃转而攻击厦门。旋又弃之北上。陷定海，投出英人致中国首相的信。浙江巡抚不受，乃北至天津。清宣宗是个色厉内荏的人，而且主意极容易改变。此时沿海各省，都无战备，疆臣怕负责任，乃相与造作蜚语。颇为宣宗所闻，朝意中变。时林则徐已实授两广总督，乃将其革职遣戍，而代以琦善。琦善至，和英人讲和，许偿烟价200万。英人又求割香港，琦善不敢许。英人就进兵，陷沙角、大角两炮台。琦善不得已，许开广州，割香港。英人才退兵。而清廷闻英人进兵，大怒，派奕山带兵剿办。奕山既至，进攻不胜。英兵又进陷横当、虎门炮台。广州形势，已落敌人手中。不得已，再和英国讲和，许偿英人兵费600万。奕山带兵，退至距离广州60里之处。奕山诈称进剿大捷，英人只求照旧通商，别无他种要求，朝廷以为无事了。而英国方面，亦怪义律所定的草约，赔款太少；英人后来的安全，又无保证；撤去义律，代以璞鼎查[12]。璞鼎查既至，再陷厦门、定海。又陷宁波。撤兵入吴淞口，陷宝山、上海。溯江而上，陷镇江，逼江宁。清朝派往浙江的兵，毫无战斗能力，不得已，乃在江宁议和。

南京和约

和议定于公元1842年8月，凡十三款。其中重要的是：

（一）中国赔偿英国烟价600万，商欠200万，兵费1200万。

（二）割让香港。

（三）开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通商。准英人携眷居住，英国派领事驻扎。

（四）英人得任意和华人交易，不必拘定行商。

（五）进出口税则，彼此秉公议定。

（六）两国官员，以平等之礼往来。

英兵占据鼓浪屿和舟山，俟赔款交清，五口开港，方才退去。公元1846年，这两项都履行了。在广东办理通商事宜的耆英，要求英人撤兵。这时候，广东人民，仍执高宗时“西洋商人不得擅入省城”之谕，[13]拒绝英人入城。而英人以为入城可以打破中国人轻视之念，定要办到。耆英无可如何，乃以不割让舟山群岛为交换条件，要求把入城问题，延期两年。英国人也答应了。耆英就脱身回京，留下一个将来纷扰的种子。

《南京条约》，从外国说起来，可以说是中国人承认他平等交际之始。从中国说起来，则是不平等条约之始。割地、赔款、关税协定，都在这约中开其端了。事定后，法、美、瑞典亦相继和中国立约。唯俄人，仍不准在海口通商。

【小结】

（一）五口通商以后，中国外交的受亏，真原因在哪里？何谓诱因？

（二）鸦片来华，始于何时？何时始用为嗜好品？

（三）鸦片之为害若何？

（四）禁烟用严厉手段，是否得当？

（五）设使英兵来侵，中国获胜，以后的情形当如何？试臆测之。

（六）中国和外国交战，沿海万里，难于设防，此问题当用何法解决？

（七）试略述鸦片战争的经过。

（八）试述《南京条约》的要点。

【注释】

[1] Timer.

[2] Mnghar.

[3] Marathabar.

[4] Victoria.

[5] Afion.

[6] 开宝系宋太祖年号，自公元969年至975年。《开宝本草》，是开宝年间所敕修的本草。

[7] 清朝雍正七年，福建巡抚还奏参漳州知府李国治，以鸦片为鸦片烟，故入人罪，见《雍正朱批论旨》。

[8] 宋、金、元、明四朝，都使用纸币，都因滥发跌价。金朝末年，实在跌得不能使用了，而铜钱又已给纸币驱逐净尽，民间乃用银交易，是为社会上用银之始，然国家尚未认为货币。到明朝宣宗时，纸币又因跌价而废，而铜钱又不能足用，英宗以后，赋税乃渐次收银。

[9] 清仁宗时，葡萄牙为法国拿破仑所破，英人虑其侵及东洋，要代葡人保守澳门，中国不许。英人以兵船闯入，中国断其接济。英人遂闯入虎门。仁宗谕饬严办，而总督吴熊光，知道兵力靠不住，到底用平和手段了结，就是其一例。

[10] Captain Elliot，此为甲必丹义律。

[11] Bremed，伯麦。George Elliot，加至义律，近译亦作乔治义律。

[12] Pottinger.

[13] （13）事在公元1793年。

第七章　太平天国

南京和约后南方民族思想之膨胀

民族主义的花，虽或有时而摧折，其根荄，是不会灭绝的，不过潜伏着以待将来罢了！在清朝时代，北方的秘密结社，含有民族主义的意味的是白莲教，已如上章所述。至于南方，则最盛的为三合会，次之者为哥老会。三合会的起源，因其为秘密结社，不能十分明晰。然而其以反清复明为宗旨，则是显而易见的。据他们的传说：会的起源，是在福建莆田县九龙山中的少林寺。[1]寺中僧徒，都习武艺，曾助清人剿平西方的叛国。后来为清人所忌，派人放火，把寺中的和尚都烧死。逃出的只有18个人，又有13个战死，其余5人，逃到湖广的白鹤洞。得曾为翰林学士的陈近南扶助，创立洪家大会，举兵反清，因兵败分散。哥老会的传说，也小异大同。三合会的成立，据说在公元1674年。正是明室初亡的时候。到公元1787年，而台湾有林爽文之乱。据彰化和清军相持，久之乃败。嘉庆、道光两朝，两广、福建、湖南、江西也屡有三合会党，起兵和清朝相抗。《南京条约》定后，会党的气势更盛。道光末年，蜂起于两广的会党，多有揭反清复明旗帜的。又有生长新加坡的陈正成，在厦门设立三合会支部，名为匕首会。为清人所捕杀。其党徒黄威，代统其众，占领厦门，自称为明军。而刘丽川也曾一度攻陷上海。事虽无成，然而三合会的宗旨，则显而可见了。[2]

太平天国之起源

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是不赞成恢复明室的。然而其抱驱除满清的宗旨，则亦和三合会相同。[3]他为要煽动下等社会，不得不借助于宗教。广东和外人接触早，受基督教的影响较深，所以他所创立的宗教，带有基督教的色彩。天王是广东花县人，生于公元1812年，恰在民国纪元之前百年。他小时亦曾读书，做塾师，应试不第。他所创立的教，名为上帝教。以耶和华为天父，基督为天兄，自称为基督之弟。入会的人，一律平等，男称兄弟，女称姊妹。禁拜偶像。和同县冯云山，到广西桂平、武宣一带传布。这一带地方的风气很诚朴而勇悍，信从他的人渐多。有志的豪杰，也有附和他的。上帝会在广西，就成为一种势力了。公元1847年，广西大饥，群盗蜂起。各地方的人，多倡团练以自卫。办团练的，都是比较有身家的人；而教中人多是贫苦客民，不免互相冲突。洪秀全乃乘机，以公元1850年，起事于桂平的金田村。

洪秀全像

太平天国之建国

当时广西群盗如毛，业已有好几年。清朝的巡抚和统兵大员，大抵庸懦无能；而又文武不和，只靠一个向荣是宿将，然亦暮气已深。洪秀全起事的明年，入据永安，建号为太平天国，自称天王，封杨秀清、冯云山、萧朝贵、韦昌辉为东、南、西、北四王，石达开为翼王。向荣把他围困在永安城里。明年，太平军突围而出。攻桂林，不克，遂入湖南，攻长沙。旋撤围，陷岳州，出洞庭湖，陷武昌、汉阳。顺流而下，直抵江宁，建为天京。时在公元1853年。

当太平军出永安时，曾有人劝他从湘西北上，以据关中。洪秀全不能用。及到武汉之后，又有主张北上的。以清在河南驻重兵，亦未果。既到天京之后，乃再派一支兵从安徽北出。当时曾有人力争，说“既不能全军北上，不宜派遣孤军”。洪秀全亦未采用。后来这一支兵，从河南、山西打入直隶。虽然十分勇敢，到底因势力太孤，为清兵所歼灭。这在军事上，实在是太平天国的失着。但其西上之兵，则再陷武汉，并南下岳州，很为得势。

太平天国政治之失败

太平军出湖南后，就发布讨胡的檄文。既定天京，又颁布《天条》，以为法律。分田为九等，命人民各依年龄受田。禁妇女缠足、男子娶妾及娼妓、奴婢，亦颇有平等的精神。但是此等制度，似乎未能实行。当两国竞争之际，最紧要的，是军事和政治的整饬。太平天国，于此似颇欠缺。天王的为人，是长于传教，而短于行政和用兵的。既到天京，把一切事都交给杨秀清。秀清因之，大为骄横。天王疑忌他，叫韦昌辉把他杀掉。旋又使秀清余党杀掉昌辉。当杨秀清死时，石达开从安庆赶回天京，要想谏阻。韦昌辉又要谋害他。石达开缒城逃去，自此别为一军，不复受天京节制。后来经湖南、广西而入四川，为清军所消灭。冯云山、萧朝贵都死在湖南。太平天国开国时的旧人已尽。天王委任他的兄弟洪仁发、洪仁达，都是很为贪鄙，不知大体的。天国的政治，就此日入于腐败了。若论军纪，初出时确是比较整饬的。当时各地方人民，苦于清朝官吏的腐败，军队的骚扰，颇欢迎太平军。太平军所至，都有人献粮，自然也用不着抢掠。但是到后来，附和的人多了，分子复杂，军纪也就日坏。太平军初起时，将帅都有朝气，而清朝的兵，全是暮气；到湘淮军既起之后，则情形恰恰相反。太平天国，就日入于悲运了。

清军之复盛

清朝的兵力，当川楚教匪乱时，即已毫不足用。当时虽有许多官兵作战，实在所靠的还是乡勇。到太平天国起后，就更不成话了。向荣的兵，尾随着太平军之后，从广西直到江宁，丝毫不能阻止他的活动。当时清朝还有一支大兵，驻扎在江北，合向荣的兵，称为江南、江北两大营。可是太平军都视同无物。要是清朝的军队，都是如此，清朝早好推翻了。但是从湘淮军出，而形势一变。湘淮军亦都是乡勇。湘军为曾国藩所练，一出之后，就克复武汉，又攻陷九江。胡林翼坐镇武昌，发兵从水陆两路东下，以取安徽。此时太平天国中，又有一个后起之秀，把残局支持了好几年，是为忠王李秀成。李秀成使陈玉成救皖北，大败湘军于三河集。湘军水陆两路都撤退。又分兵窜扰江浙，以分江南大营的兵力。此时江北大营，也将江南大营兼统了。秀成度其势分力弱，一举把他攻破。苏、松、常、太相继而下。太平军的军势又一振。但是单靠一个李秀成，到底支持不了危局。清朝用曾国藩做两江总

曾国藩像

李鸿章像

常胜军

督。国藩分兵平定赣浙等省，并力以攻安庆，到底把安庆打破。湘军水陆沿江而下。又使李鸿章募兵于淮徐，以窥苏松。淮军亦勇悍善战。此时避居上海的清官，用洋将以练华兵，名为常胜军，器械既精利，训练亦良好，亦隶李鸿章麾下。于是苏松亦终于不守。

太平天国之灭亡

李秀成乃退入天京死守。公元1864年，天京失陷，天王先已服毒殉国。秀成奉幼主福瑱出走，于路上为清军所获，不屈，死之。福瑱亦殉国于南昌。余党在赣、闽、广东的，不久亦为清军所消灭。太平天国遂亡。

太平天国最盛时之疆域

太平天国，首尾凡15年。自其起事以来，曾四次攻破武昌，三次攻破汉阳，但终未能坚守，为清军所据，用为进攻的根据地。其和湘军支持最久的，则为九江。自九江陷后，上流就但恃安庆为天京的屏蔽了。但是他所蹂躏的地方，实在不少。通计本部十八省中，只有陕甘两省未到。而苏松和江西、浙江，尤为天国将亡时，据以与清军争持的要点。

太平军的余波，是为捻匪[4]。捻匪是很早就有的。太平军起后，其势亦盛，蔓延于安徽、山东、河南之间。太平天国亡后，余党都和捻匪相合，其势愈盛。清朝使僧格林沁去打他，败死。乃改用曾国藩。捻匪多马队，往来飘忽，势成流寇。国藩乃创圈制之法，于运河、贾鲁河沿岸筑长墙，想把他围困。然而到底被他突破，分为东西两股；东捻入山东，西捻入陕西。清朝以李鸿章代曾国藩，倒守运河，把东捻蹙到海隅平定。西捻由左宗棠剿办。捻众从陕北经山西回窜直隶，由李鸿章、左宗棠合兵打平。事在公元1867、1868两年。

同时西北、西南，又有回乱。西南回乱，起于公元1855年。回民杜文秀，占据大理。东部临安等处，也有叛回占据。清朝所派督抚，非不能到任，则为回酋所戕杀、所挟制。这时候，中原扰乱方甚，无力顾到西南。后由岑毓英抚用回将马如龙，次第把他打定。然合计前后，扰乱亦达18年之久。西北事变，则更为扩大。当太平天国将亡时，其扶王陈得才，曾由安徽北入河南。陕西募回勇设防。后来陈得才因回援天京不及，自杀。而陕西的回勇，因与汉民冲突，聚众互相仇杀，回乱就蔓延起来，旋又扩及关外。回酋妥得璘，占据乌鲁木齐，次第把天山南北路各城攻陷。先是乾隆时，布罗尼特死后，其子孙遁居浩罕。公元1820年，布罗尼特之孙张格尔，曾以浩罕兵攻入天山南路，为清人所杀。至此，浩罕人又借兵于其子布苏格，入据喀什噶尔。旋为其将阿古柏帕夏所篡，尽取妥得璘之地，想在中英俄之间，自建一独立国。英、俄、土耳其都和他往来，英国公使，且为之请求封册。捻匪平后，左宗棠进剿陕甘的回乱。至公元1873年，全行平定。时英人仍为阿古柏请求，朝议亦有以用兵烦费，主张将天山南路封他的。左宗棠力持不可。清朝乃即命宗棠进剿。时浩罕本国，已为俄所灭。天山南路的缠回，亦与阿古柏不合。阿古柏遂穷蹙自杀。公元1878年，天山南路亦全平。然伊犁为俄人所据，遂酿成中俄的交涉。

从太平天国起事之后，到新疆平定之时，其间约30年，几于全国糜烂，清朝居然能先后戡定，号称中兴，这也很堪惊异了。然而此时的清朝，虽名为中兴，实权都已入汉人之手。后来北洋军阀，所以推倒清廷，有如摧枯拉朽，其势力，还是从这时候递嬗而来的。而且民间的革命势力，也并未消灭。试看湘军裁而哥老会的势力即骤盛于长江流域可知。哥老会是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湘军是帮助清朝灭掉太平天国的，然而哥老会的势力，竟能深入湘军军队之中，从兵士以至将弁都有会中人物，[5]可见会党势力的无孔不入了。三合会在粤江流域，势力也依然如故。而且随着华侨的足迹，蔓延及于海外，遂为后来革命的根源。

【小结】

（一）秘密会社和民族主义的关系如何？清朝时候，南方最大的秘密团体是什么？

（二）太平天国和三合会的宗旨同异如何？

（三）洪秀全所创的宗教，宗旨如何？

（四）试述太平军自广西到南京的路线。

（五）太平天国的制度、宗旨如何？

（六）太平天国失败的原因在哪里？

（七）太平天国的人物，你最佩服谁？

（八）捻匪和明末的流寇，同异若何？

（九）试略述回乱的区域。

【注释】

[1] 僧人善于武技的少林寺，实在河南登封县少室山。但此等传说，只能取其大体，其人名、地名、年代等，总是不可尽信的。

[2] 以上据平山周《中国秘密社会史》，商务印书馆本。

[3] 《中国秘密社会史》：“洪秀全曾对人说：三合会主义虽正当，复明则似是而非。既还复山河，必当另建新朝。”

[4] 有人说：皖北称一股为一捻，所以称为捻匪。亦有人说：乡人为龙戏，捻纸为油捻照耀，后来遂行抢劫，因而称为捻匪。

[5] 公元1869年，左宗棠写给他儿子的信，说：“哥老会匪，东南各省，遍地皆是。自闽浙转战而来，旧勇物故，假归者多，时须换补，匪徒即伏匿其中。上年转战直东，此风转炽。凯旋后察亲兵一营，即有百人入会者。”

第八章　英法联军与中俄交涉

适应是最困难的事情。天下一切，总是起于彼此不相了解。鸦片交涉的总根源，其实就不过如此。经过这一次战役以后，彼此就能互相了解了么？这是没有如此容易的。

英法联军之事迹及其结果

五口通商以后，中外交涉的重心，还在广东。那时候，主持交涉事务的是耆英。耆英去后，就落到总督徐广缗、巡抚叶名琛手里。这两个人，都是有些虚骄之气的。而其时广东人排外的气焰亦很高，执定不许外国人进城。因见官府不能坚决，就自办团练，以图拒绝外人。办理遂愈形困难。公元1849年，耆英请英国人展缓进城的期限到了。英国人又要履行原约。徐广缗自到英国船上去，要想阻止他。广东练勇，同时聚于两岸，呼声震天。英人无奈，止得作罢。事后，英人亦觉得因入城问题和中国人争执的无谓；乃和徐广缗另定《广东通商专约》，把不入城亦列入《专约》之中。事闻，清朝大加嘉奖。封徐广缗为一等子，叶名琛为一等男，都世袭。其余人员，照军功例议叙。这是清朝很少有的事情。又传谕嘉奖广东人民，中有“难得十万有勇知方之众，势不夺而利不移”等语。事情给英国人知道了，以为广东人民的排外，实在是中央政府主持的，两国间的隔阂愈深。

中英的《南京条约》，没有提起修约的话。法、美、瑞典三国条约，则都有十二年修约的明文。英国援引最惠国条款，也要享受这项权利。法美也附和他。[1]公元1854年，是《南京条约》订立后达到十二年之期。英法美三国派使臣到广东，要求修改条约。此时徐广缗已去，叶名琛代为总督。叶名琛对于交涉，是以“自大”和“不理”为宗旨的。三国使臣，不得要领，改赴两江，又直到天津。这时候，清宣宗已死，已是文宗咸丰初年了。文宗即位之后，罢斥了道光时主和，昭雪了当时主战诸臣。对外空气，本来恶劣。加以当时中外之间，隔阂已甚。看了外人，只觉得他心存叵测。听说订约之后，又求修改，不知又是什么手段来了，自然要严词拒绝。三国使臣，又是不得要领。于是以为要求中国改约，非用兵力迫胁不可。战机又潜伏着了。

适又有亚罗[2]船和广西西林杀害教士的事件，以为之引火线。这时候，中国沿海，海盗颇炽。海中商船，也有纳资于外国船舶，以求保护的。也有纳资于海盗，以求免劫掠的。英国香港政府，就规定华船得向该政府注册，许其悬挂英国国旗。此等悬挂外国旗帜的华船，就不免恃为护符而犯法。在行政上颇为困难。亚罗船在香港注册满期之后，仍插着英国的旗号，出入省河。中国水师，因巡缉海盗，在其船上，捕去水手十余人，并拔去英国国旗。英领事巴夏礼[3]，向中国提出强硬交涉。叶名琛既不据礼折辩，又不设防备。交涉不得解决，巴夏礼竟不待本国政府的命令，发兵攻入广州。巴夏礼以为兵力迫胁，叶名琛一定要屈服的，而叶名琛仍不屈服。巴夏礼没有本国政府的命令，到底不能径和中国开战的，只得仍退出省城。兵退之后，粤民又暴动，将各国商馆焚烧，反做了巴夏礼请求开战的口实。

基督旧教，就是天主教，到东洋来传教，依教皇的勅令，其保护权，本是属于葡萄牙的。但是到后来，法国亦自派教士来华。利玛窦等传教，许中国教徒拜天、拜祖宗、拜孔子，别派教士，颇有不以为然的，诉之于教皇。教皇派人到中国来禁止。清圣祖大怒，把他递解到澳门。[4]但是教皇仍维持其命令。教士不能不服从。天主教和中国习俗的捍格，因之而加甚。世宗即位后，宣布教禁。教士除在京效力者外，都勒归澳门。[5]各处的天主堂，一律改为公廨。但暗中的传布，并不能绝。五口通商以后，因法人的请求，乃以上谕弛禁。英美是信奉新教的，要求同等权利。中国亦许其一律。是为中国人所谓耶稣教。中国和基督教，是本有隔碍的。此时当战败之余，自然更形畏恶。就有西林县杀害教土之事。于是英法两国，联军东来。俄美二国，则但派使臣，与之偕行。

公元1857年，四国使臣到广州，英使首先致书，要求修改条约，赔偿损失。名琛仍置不答。英兵就攻陷广州。名琛被虏，后来死在印度。广州既陷，四国使臣到上海，要求朝廷派使到上海会议。这时候，清朝的中央政府，是不愿意和外人直接的，乃命英法美三使回广东，听候查办；而将俄事委诸黑龙江将军。四使不听，径行北上，攻陷大沽炮台。清朝不得已，派遣全权大臣和英法美三国，各订条约。是为公元1858年的《天津条约》。英法兵既退，僧格林沁在大沽口整顿防务。明年，英法二使来换约。中国请其改走北塘。二使不听，闯入白河。为炮台守兵击败，狼狈逃回上海。经这一战，清朝以为“夷务”或有转机。下令废《天津条约》，在上海重议。而仍留北塘口以款接英法二使。美国换约之使后至，遵令改走北塘，则许其在天津换约，以讽示英法二国。在清朝，自以为刚柔并用，应付得宜了。然而到明年，而英法兵又至。这时候，主持防务的，是僧格林沁。当时的人，有一个谬见，以为洋人登岸则无能为。僧格林沁惑于其说，要放他上岸，用马队四面把他围杀。有几个懂得事理的人力谏，弗听。英法兵从北塘登岸，火器精利，围不能合，僧兵大败。英法兵遂从后路攻陷大沽炮台。中国不得已，再派怡亲王载垣去和英法议和。有人对载垣说：“巴夏礼暗藏兵器，要袭击我们。”载垣大惧，告诉僧格林沁。僧格林沁就把巴夏礼捉住，送进京城，监在刑部牢里。英法兵再进攻。清兵迭次溃败。文宗逃往热河，留其弟恭亲王奕守京城。英法兵胁开城门。一把火，把圆明园烧掉。可怜这圆明园，经始于18世纪之初，至此已历一世纪半，建筑的宏伟壮丽，收藏古物珍品之多，真是吸聚着汉民族的膏血而成的，却因满洲政府的昏聩糊涂，至为英法联军所毁。耶稣基督说：“哀恸的有福了。”我真要替汉民族祝福了。圆明园烧后，英法才许清人讲和。奕不敢出来，因为俄使居间，才订成了1860年的《北京条约》。

这一次条约：（一）赔偿英法军费、商亏，各800万。（二）又割九龙半岛与英。（三）沿海开放口岸多处。[6]（四）长江沿岸，亦许开放。[7]我国的内河航行权，就与他人共之了。（五）关税协定。（六）领事裁判，都在这两约中确定。（七）内地游历，通商和传教，亦于约中规定。（八）前此中央政府，是不肯和外人直接的，至此则规定许各国派遣使臣，中国须特简大员，与之商办事务。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由此设立。外患至此，比五口通商时，要深入许多了。然而其对于俄国的损失，还要可惊。

中俄之《瑷珲条约》与《北京条约》

俄国此时对于中国的交涉，有两个问题：其（一）是海路通商问题，其（二）是陆路通商和划界问题，而后者尤为重要。《尼布楚条约》，是规定关东和俄国的界线的。《恰克图条约》，是规定蒙古和俄国的界线的。俄蒙境界，还无什问题，而东北的境界，则俄人说是中国用兵力追胁而成，心怀不服。又从新疆平定以来，西北亦和俄国接界，而界线亦迄未划定。侵略主义，中国是向来没有的。所以边疆之地，总不过羁縻而已。清朝要封锁关东，不准汉人移殖，所以东北地方，开发得尤其缓慢。现在的吉黑两省，在道咸时代，还是地旷人稀，何况黑龙江以北呢？内力不充实，外人自然要从而生心。于是东北界约虽定，俄人仍逐步侵占。《南京条约》定后四年，俄人派木喇福岳福[8]为东部西伯利亚总督。侵略的进行愈亟。《天津定约》之前五年，俄土战争起，英法都助土攻俄。俄人借口防守太平洋岸，强航黑龙江。中国因其兵多，无力阻止。江北岸之地，事实上几于全给俄人占去。其西北方面，则因俄人要求伊犁、塔尔巴哈台、喀什噶尔三处通商，中国许伊犁、塔尔巴哈台两处，业经于前此四年，由伊犁将军奕山和俄人订立《通商章程》。当时中国对于俄国，仍拒绝其海路通商。俄国遣使到天津要求，中国说：“俄国通商，已有三口了，若再许各海口，别国何以折服？”所以止许俄人在沿海口岸中，拣择两处。但是后来，因为要借俄美以牵制英法之故，就许俄人于海口通商。并许俄使由海口或“恰克图到京之路”进京，俄国公文、信函，得由台站行走。[9]是为公元1857年的《中俄条约》，较英法《天津条约》，实早一年。此约许俄海口通商，本来无甚关系；然蒙古一方面，就未免藩篱渐撤了。明年，英法兵衅起。木喇福岳福乘机，迫胁奕山，订立《瑷珲条约》。（一）尽割黑龙江以北。（二）而以乌苏里江以东，为两国共管之地。（三）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只准中俄两国行船。《北京条约》定后，俄使自以为功，也在北京和中国订立条约。（一）乌苏里江以东，亦变为割让。（二）两国交界之处，都准无税通商。（三）从恰克图经库伦、张家口到京，零星货物，亦准营销。（四）西疆再开喀什噶尔。（五）中俄未定之界，则于此约中规定大概，俟以后派员测勘。后又订立《陆路通商章程》：（一）两国边界百里内，贸易都不纳税。[10]（二）其余地方，照海关税则，减收三分之一。（三）蒙古设官的地方，都准俄人前往贸易。《天津》、《北京》两约，不但东北方面，失地的广大可惊，蒙古方面，藩篱尽撤；即以税则而论，亦在海关税则协定之外，更开恶例了。

瑷珲与北京条约失地图

中俄之《伊犁条约》

《北京条约》定后四年，中国即与俄国订立《界约》。事后，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塔尔巴哈台所属，均派员会同俄人，勘明界址，订立界牌鄂博。唯伊犁所属，未及勘定而乱事作，其地旋为俄人所据。中国向其交涉。俄人说：事定即行交还。俄人之意，以为中国必无力戡定西北了，而孰知中国竟将西北戡定，再向俄国交涉，俄人无词以拒，乃要索代守伊犁的报酬。此时交涉的要点，在于划界，疆界既定，伊犁不索而自回。乃中国派到俄国去交涉的崇厚，全不懂事，受其迫胁，丧失了许多权利土地，而仅收回了一个空城。草约既至，中外交章论劾，主战之论大盛。然以此时的兵备，而要和俄国开战，是万无此理的。[11]幸得出使英国大臣郭嵩焘上疏竭力阻止，主战的议论，才稍稍敛迹。于是派曾纪泽使俄，商改原约。约既定而要改，论外交手续，是很难的。幸得当时俄土又新有战事，俄国的兵力，亦不很充足，乃彼此让步成和。

《伊犁条约》改订与原约之比较

崇厚原约，索回伊犁之地，广仅200里，长600里。此约将南境要隘，多收回了些。而将原约偿金500万卢布改为900万。原约肃州、哈密、土鲁番、乌鲁木齐、古城、科布多、乌里雅苏台，都许设领事。改约仅限肃州、土鲁番两处。原约蒙古、新疆贸易，全不纳税，改约则天山南北路仅暂不纳税。蒙古仅将贸易扩充至不设官之处。

当18世纪，准回两部平定时，中国的西北境，本来很为广大。此时伊犁河的下流，巴勒哈什及斋桑、特穆尔图等湖，本来全属中国，朝贡的部落尤多。后来不能保守，业已渐次丧失。《北京条约》所规定的境界，已全非盛时疆域；而后来勘界，又每次都有丧失，就渐成为现在的形势了。

【小结】

（一）英法联军的起源如何？

（二）教禁解除的始末如何？

（三）英法战事经过的大略如何？

（四）英法军在北京毁掉一个什么园？

（五）长江口岸，于何时始行开放？此事与我国的航权关系如何？

（六）外人得在内地游历、通商、传教之约，于何时规定？

（七）总理衙门，于何时设立？前此中国和外国的交涉，是如何的？

（八）《尼布楚条约》所规定的，是中俄哪一段边界？《恰克图条约》所规定的，是哪一段？《北京条约》所规定的，是哪一段？

（九）西北准许俄国通商，始于何时？

（十）俄人的势力，如何逐渐侵入蒙古？

（十一）伊犁交涉时，中国为什么不能和俄国开战？

（十二）崇厚所订条约和曾纪泽所改的比较。

【注释】

[1] 法美之约，此时实尚未满期。

[2] Arrow.

[3] Parkes.

[4] 此时以澳门为西洋人居住之地。凡被驱逐的西人，都送到此处。

[5] 后以地窄难容，许其住居广州天主堂，而禁其出外行走。

[6] 《英约》所开，为牛庄、台湾、潮州、琼州。《法约》多淡水而无牛庄。各国的条约，都有最惠国条款的，所以此等异同，实际无甚出入。

[7] 《英约》：长江沿岸，太平军平后，任择三口。后来开的是汉口、九江、镇江。《法约》开江宁。

[8] Muravief.

[9] 运送应用物件，三个月一次。台站费用，中俄各任其半。后来《北京条约》，又规定书信每月一次，物件两月一次；商人愿自雇人送书信、物件的，只须报明该处长官允许，便可照办。因此之故，俄人就于库伦、张家口、北京各设邮局。张家口以北，用蒙人递送；以南则用汉人。中国旅行的人，反有与之同行的。

[10] 此条看似平等，然中俄交界处，都是中国境内繁盛，而俄国荒凉，所以中国也是吃亏的。

[11] （11）此时新疆方面，虽有相当的兵力，然满蒙方面都无备；海军亦没有；沿海七省，俄国处处可以攻击，设防是很难的。

第九章　中法战争与西南藩属之丧失

假借外力，是要亡国的，昧于外情，也是要亡国的。近代的安南、缅甸，便是前车之鉴。

安南近代史

安南从公元1427年离中国自立后，恰好百年，而为其臣莫氏所篡。靠其臣郑氏、阮氏之力，割据一隅，和莫氏并立。经过150年，然后把莫氏灭掉。这时候，已在清朝康熙年间了。郑氏专权，阮氏和他不协，南据顺化，形同独立。清高宗时，又为西山阮氏所灭。顺化的阮氏，史家称为旧阮；西山的阮氏，则称为新阮。新阮既灭旧阮，并入东京，灭黎氏。黎氏后裔，逃到中国。清高宗为之出师，复立黎氏之后。未几，又为新阮所袭败。就掩耳盗铃的，因新阮的请降，封之为王。这事在公元1786年。清朝既不能管理安南，西洋人的势力，就得了侵入的机会。旧阮后裔，逃到海岛，借暹罗和法国的助力，于公元1802年灭掉新阮。当其求救于法之时，曾许割化南岛之地。后来法国内乱，条约没有签字；越南复国之后，也没有割地。越南这等措置，是不错的。但是屡次虐待法国的教士和商人，则未免不量国力，引起衅端。[1]

缅甸暹罗近代史

至于缅甸，则尤其骄妄自大。缅甸当元明之世，本来是中国的土司。明中叶以后，渐渐的强了，半岛西部之地，渐次为其所并。清高宗因其入寇云南，曾于1765年出兵加以讨伐，两次都不利，后来也就掩耳盗铃，因其请和而罢兵了。云南边外之地，实在多为所侵占。缅甸因此大为骄傲，说：“中国是世界上的大国，尚且打不过我，还怕什么人？”

暹罗本分为暹与罗斛二国，后来合并为一。[2]明太祖封为暹罗国王，才以暹罗为国号。暹罗和中国，政治关系较少。清高宗时，曾为缅甸所灭。有一个华侨的后裔，唤做郑昭，起兵复国。公元1786年，其后裔郑华，[3]受封于中国。缅甸怕中国人约暹罗夹攻他，对中国才渐渐地恭顺了。暹罗在后印度半岛三国中，国最小，然最能适应新环境，和英法美诸国，先后立约通商；国政也渐次改革。所以在三国中，能够巍然独存。

法之侵安南

法国的侵略安南，起于19世纪中叶。当中国和英法订立《天津条约》的一年，法国借口教士被虐待，和越南启衅。下交阯遂为所占。后来云南回乱，中国托法商购买军火，法国人才知道，航行红河可通云南，谋侵略越南益急。越南自旧阮复国后，建都顺化。旧都东京一带，实力不足，时有乱事。法人又因之启衅，占据河内、北宁。其时太平军余党刘义[4]，盘踞劳开一带，号为黑旗兵，兵力颇强。越南人乃和他相结，以攻法人，颇挫其锋。法人乃放弃东京一带，和越南订立条约，认为自主之国；并许法人通航红河，直达中国的蒙自。事后才照会中国。中国人提出抗议，法国置之不理。公元1882年，法越又启衅，法人攻陷河内，越南才派人来求救，中国乃命云南、广西出兵。

中法之战

这时候，中国的议论，分为两派。李鸿章等少数人，说中国此时，要和法国争越南，兵力财力，都有所不及，主张在相当条件之下讲和。彭玉麟等则主战。中朝的文臣，主战的议论更盛。中国初以李鸿章督办两广、云贵军务。后来改用彭玉麟，把李鸿章调到北洋。法国公使到天津，李鸿章和他商订条约：以河内为界，北归中国，南归法国保护；红河许各国通航。法使亦无异议。而因法国要求赔款，相持不决。法人乃改变方向，直攻顺化，胁越南人订立受法保护之约。中国既不承认，越南亦因政变废约，争端复起。云南、广西兵入越南的，战都不利，乃复由李鸿章和法使议和。中国放弃越南，承认法越前后条约，而法允不索兵费。旋因撤兵期误会，中法两军，冲突于北黎。法人又以为借口，要求偿款，两国遂正式开战。中国海军，为法国所袭击，败于福州。澎湖、基隆，都给法兵攻陷。法海军又入黄海，封锁宁波海口。然刘铭传严守淡水，法兵不能攻入。其海军大将孤拔[5]，又因受伤而死。广西提督冯子材，大破法军于镇南关，直追至谅山。云南兵亦破法军，进逼兴化。法国此时，新败于德，元气尚未恢复，战既不利，群议哗然，主战派的内阁，因之而倒。倘使中国更坚持，和议的条件，或者还可有利些，但是中国亦未能利用这个机会。

法越天津条约

1885年，中法两国，接受英国的调停，仍在天津议和。（一）中国放弃越南，承认法越前后条约。（二）画押后六个月，彼此派员查勘边界。（三）中国边界，指定两处通商。后来广西开了龙州，云南开了蒙自、蛮耗。如此，不但越南不能保持，法国的势力，反更侵入滇桂了。

英之吞并缅甸

越南既经放弃，缅甸自不免发生问题。缅甸和英国的争斗，是由来很早的。当1824年时，两国即因争阿萨密开战。英国以海军直攻仰光。缅人不能御，其结果，割阿萨密、阿刺干、地那悉林以和。1851年，英人又割自古。缅人自此没有南出的海口。伊洛瓦谛江两岸，贸易锐减，国用日蹙。缅人屡谋恢复，终无成功。1882年，缅甸人和法人订立密约，许割湄公河以东。事为英人所知，大惊。乃于1885年，乘中法两国，正在争持，无暇他顾，径行发兵，把缅甸灭掉。中国和他交涉。英国人说：“缅甸人从没有自认为中国的属国；所谓进贡，不过是赠送礼物而已。”中国无如之何，乃于其明年，和英人订立条款。承认缅甸归英治理，但每届10年，英国治理缅甸的大员，须选缅人照旧入贡，这也算得无谓之至了。

暹罗之脱藩

越缅既灭，暹罗遂介居两大之间。虽然其政治较为清明，然国势亦甚危险。法人借口湄公河以东，曾属越南，要求割让，暹罗不能拒。而英国不愿法国势力的伸张，乃和法人立约，以湄公河为两国势力范围之界，湄南河流域，为中立之地。暹罗才得靠两国的均势而幸存，然而也不是中国的藩属了。

缅甸和云南，关系是最深的。缅甸既亡，云南自然赤露。然而西南和英国的交涉，还夹着一个西藏问题在里头。英人的侵略西藏，也是处心积虑的。西藏的屏蔽，本来也有廓尔喀、哲孟雄、不丹三国。后来亦次第折入于英。[6]英人一方面，又要求从中国内地，派员入藏，以调查情形，勘测中线。中国不能坚拒，也应允了。而英国所派人员，行至云南边境，又被野番所杀。英人说是云贵总督岑毓英主使的，交涉甚为强硬，几至决裂。后乃由李鸿章和他在烟台订约：（一）中国许滇缅通商。（二）仍许英国派员，由北京经甘肃、青海或四川入藏。或由印藏边界，派人前往。此事在1876年。其时藏人排英之念甚强，中国命令既有所不行，劝谕又不肯相信，殊觉左右为难。到《会议缅甸条款》成立，中国乃乘机，将《烟台条约》派员入藏的一条取消。然英兵在西藏边外的，仍未能实时撤回，遂成为将来英藏交涉的张本。缅甸初亡时，其属地不服英国的还很多。英人怕中国人暗中援助，乃允许中国展拓边界。然事又未能即办，直至1894年，才订立《续议条款》，则所展拓的殊不多。[7]此约中订明孟连、江洪，不得割让他国，其意是所以防法国的，而中国不能坚守，又成为英人进一步侵略西南的张本。

【小结】

（一）越南、缅甸，何以相继灭亡？暹罗何以能幸存？

（二）此三国和我国的关系如何？

（三）试略述法国侵略越南的经过。

（四）中法和战的始末大略如何？

（五）试略述英缅交涉的经过。

（六）越南、缅甸灭亡后，英法两国势力，及于暹罗的如何？

（七）缅、越亡后，云南、广西所受的影响如何？

【注释】

[1] 安南自宋以后，即受封于中国，为安南国王。旧阮复国后，仍受封于中国，而自请改号为越南。中国人许之。

[2] 据史家的研究：暹罗人实在是从中国南下的。所谓暹，即中国古代所谓宾；而罗斛二字，亦即是古所谓獠，现在所谓犵狫的异译。

[3] 郑华之名，为丕耶却克里（Phaya Chakri）。为郑昭养子。

[4] 后来内附，改名永福。就是中日之战，台湾割让后，据台南和日本苦战的。

[5] Admiral Cowbet.

[6] 此三国中，廓尔喀受英国侵略最早。当1816年时，曾来求救于中国，而中国置诸不理，后遂折而入于英。但终清之世，五年一贡之例，是始终维持的。至于哲孟雄，则当1860，即英法联军入北京的一年，英人即取得其境内铁路筑造之权。后并置官监督其内政。至1890年的《藏印条约》，而中国承认其归英保护。不丹曾与英抗。于1865年，为英所战败。至1910年，而成为英之保护国。

[7] 当时仅将北丹尼（即木邦）及科干之地归我。孟连、江洪，上邦之权，仍归中国，但非经与英议定，不得割让。至1897年的条约，北丹尼、科干，仍割归英国，见下章。

第十章　中日战争与外力之压迫

使中国历史划一新纪元的，在近世史上，前为鸦片战争，后为中日战争。

日本自丰臣秀吉死后，德川氏起而掌握政权。其对外的关系，颇为平和。西人东来以后，朝鲜、日本，其初也是深闭固拒的。但是两国的国情不同。日本承封建制度之后，其民气本强；又得开明的政治，去利用他，所以初因西人迫胁开港，激起尊王攘夷之论；到倒幕之后，并没有为盲目的排外，转向变法维新方面努力，就一变而为强国。朝鲜则国内的纠纷较多，受外力的压迫亦较烈，遂不及改变而趋于灭亡。

中日战争前之朝鲜

朝鲜李氏的开国，略和明朝同时。攘斥胡元，输入中国的文化，一时国势，颇蒸蒸日上。不幸，朝鲜人虽学到了中国人的好处，也沾染了宋明时代中国人的习气，士大夫好结党相争；又外戚专权，历时甚久，政治遂大腐败。19世纪中叶，国王李熙年幼，其父大院君李昰应[1]摄政。昰应颇有才气，而性质很锢蔽，排外的观念很强，和列国交涉，遂多纠纷。

中日战争之导因

自倭寇侵犯以后，中国对于日本，颇为畏恶，两国无甚交际。日本维新之后，乃派遣使臣，来和中国交涉，要求订约通商。此时中国主持交涉的人，已知道前此所订条约的失败，颇想逐渐补救。日本立国东洋，和西洋各国，情形既有不同。而西洋各国，无所谓通商口岸。中国人要到他们国里去，居住营业，是到处可以去得的。日本则和中国一样，有通商口岸的限制。这一点，两者亦大不相同。中国人以此为由，和日本所订的条约，亦和西洋各国有异。（一）领事裁判权，彼此都有。（二）关税照海关所订税则完纳，税则未列的，都值百抽五，亦彼此相同。（三）内地通商，则明定禁止。亦无所谓传教。条约定于1871年。日人颇以为失败，屡求改照西洋各国的样子，中国总没有允许。

武人的性质，是喜欢侵略的。而在日本国内，武人是很有势力的。所以初和中国交涉之时，就有侵略的倾向。琉球是两属于中日间之国。当中日立约的前一年，琉球人民，因风飘至台湾，为生番所杀。明年，日本人又有飘到被杀的，日人向中国请问。中国人说：“琉球是我属国，其人被杀，与贵国何涉？”这话本来不错。又说：“生番是化外之民，不能负责。”这话却不大妥当了。日本意存侵略，不肯承认琉球是中国的藩属。又说：“既然生番是化外之民，我当自往问罪。"1874年，日本就发兵到台湾去攻生番。中国亦调兵渡海。日人颇为胆怯；其渡台的兵，又遭疾疫。乃和中国交涉，由中国抚恤其被难的人，偿还其修筑道路房屋之费而罢。[2]1879年，日本把琉球灭掉。中国和他交涉，无效。日人自此，就有轻视中国之心，而其第二步的侵略，就及于朝鲜。

朝鲜此时，仍持闭关主义。日本于1876年，以兵力强迫其通商。条约中并订明朝鲜为独立自主之国。时李鸿章主持中国的外交，知道闭关主义，势不能行。写信给朝鲜的当道，劝其和美、英、法、德，次第订立条约。约中均声明朝鲜为中国属邦，然《日约》未能追改。李鸿章此举，是想借各国的力量，互相牵制的。然日本侵略的进行如故。李熙亲政后，其妃闵氏之族专权，昰应迫而去职。1882年，作乱。经中国派兵镇定，[3]中国兵就留驻朝鲜。1884年，朝鲜新进之士，又作乱，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亦与谋，又为中国兵所镇定。明年，日本派伊藤博文到天津，和李鸿章订约：彼此撤兵。以后如欲派兵，必先互相知照，仍事定即撤。中国对朝鲜，就和日本立于同等地位了。

中日战争之经过

1894年，朝鲜东学党作乱，求救于中国。中国派兵去，兵未到而乱已平。日本亦派兵，云集朝鲜的京畿。中国要求他撤兵，日本不肯；而要求中国共同改革朝鲜的内政，中国亦不许。李鸿章知道中国的兵力，不能和日本敌，想借各国之力调停，然都无效。中国租英船运兵，为日本所击沉，两国就开战。中国兵驻扎朝鲜牙山的，退至平壤，为日本所攻陷。日兵就渡过鸭绿江，陷辽东沿岸诸城。中国的海军，亦在大东沟打败，退入威海卫。日本第二军，又攻陷金州和旅顺、大连湾。日海军又攻山东，把中国的海军消灭。明年，又南陷澎湖，逼台湾。中国的兵，只东守摩天岭，西守锦州到山海关，已无战胜之望；而北京、天津，亦势甚危险；乃迫而与日本讲和。由李鸿章亲赴日本，在马关订立条约。

中日战争之结果

马关条约：（一）承认朝鲜自主。（二）割辽东半岛和台湾、澎湖。（三）赔款20000万两。（四）改订通商条约，以泰西各国现行的条约为准。这是日本求之多年而不得的。而（五）添开沙市、重庆、苏州、杭州，及（六）许日人在通商口岸，从事制造两条，则又是泰西各国，求之多年，而中国未肯允许的。自有此约以后，中国的内河航行权，丧失更甚，而中国的工业，也更难兴起了。

辽东半岛的割让，不但中国情势危险，而俄国对东方的野心，亦大受打击，乃联合德法两国，出而干涉。日本无奈，乃增索兵费3000万两，而将辽东半岛还我。台湾自中法战后，改建行省，一切事业，整顿颇有进步。得到割让的消息后，乃推巡抚唐景崧为总统，自立民主国。到底因实力不敌，台北先陷；刘永福时为总兵，又据台南苦战，亦因不能支持，内渡，台湾遂亡。

中日战争后之国势

中日之战，情形和前此的战争不同。英法等国，其本国都远在西洋，对于中国的侵略，究不能十分深入。日本则是中国的近邻，其情形就迥然不同了。而且前此的战争，规模较小，此役则中国能战的兵，差不多都已调出，而海陆军都一败涂地，中国的积弱，就更暴露于天下了。当和议将成时，康有为在京师，曾联合入京应试的举人，上书请变法图强，迁都续战。在当时的情形，是很该采取这种长期战略的。惜乎朝中没有能主持大计的人，听得士子有这种举动，怕引起什么国内的纠纷，反把条约赶快批准了。

中俄密约

国势既然骤变，自然要引起别一国的侵略。俄国对东北，是最有野心的。当中日战前，李鸿章很想借他的力量，牵制日本。因为日本决心求战，无效。干涉还辽之后，外交上联俄的空气颇浓。1896年，俄皇行加冕礼，俄国示意中国，要派李鸿章做贺使。就用威胁、利诱的手段，订成所谓《中俄密约》。密约之后，乃向中国要求租借胶州湾。中国深恐别国援例，坚持不许。不幸，山东杀掉两个德国教士，德国就发兵占据胶州湾。1898年，强迫我订立租借99年之约，且许其建筑胶济的内容：（一）日本如进攻中国、朝鲜和俄国在亚洲的地方，则中俄联合作战。以中国兵力之弱，俄国何取于此？其用意，是在（二）中国人许他的西伯利亚铁路，经过黑吉两省而达海参崴，不言可知了。这个就是所谓东省铁路。由华俄道胜银行承办。道胜银行，名为中俄合股，实在中国无甚股款。其权限极广大，如收存税款，经理库储，制发纸币，筑路、开矿、架设电线等，都可以经营的。其为侵略机关，可以不言而喻了。《密约》以15年为期。铁路则80年之后，无条件交还中国；36年之后，得由中国出款赎回。

俄国侵略东北，法国则侵略西南。1895年，订立《续议界务商务专条》，把江洪之地，割去一部分。且许云、贵、两广开矿，先和法国商办。越南铁路，得和中国铁路相接。英人以违约相责。1897年，订立《中缅条约附款》。中国开放西江口岸。[4]许英船航行到梧州。并许云南铁路，和缅甸铁路相接。

租借港湾略图

港湾之租借

德国对于东方，也是野心勃勃的。其所以附和俄国，就是为此。干涉还辽胶沂济铁路。开采沿铁路线30里内的矿山，山东各项事务，如要用外国人，外国资本、物料，都先尽德国商办。山东全省，遂成为德国的势力范围了。当德国占据胶州湾时，俄国本想阻止。后来改变宗旨，租借中国的旅顺、大连湾。租期为25年。并许东省铁路，展筑一条支线，达于旅大。英国乃亦租借威海卫，以与之敌。其期限同旅大一样。其在南方，又立《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租借九龙半岛，亦以99年为期。明年，法国又租借广州湾，其期限，亦和胶州湾、九龙一样。

列强之均势问题

当德国向中国要求租借港湾时，法国未知其所要索的为胶州，疑其要求海南岛，怕于其权利有碍，乃要求中国宣言海南岛不得割让他国。于是英国人要求长江流域不割让，日本人要求福建不割让，此即所谓势力范围。势力范围这个名词，是起于欧人分割非洲之际的。各据一片地方，于其中攫夺权利，排斥别国；倘使要实行分割，这个就是预定的界线了。当时列强在中国，就现出这个形势。其中竞争最力的，尤其要推铁路。因为中国这时候的筑路，是借哪一国的款项，就请哪一国代造，并以全路为抵押，而由其管理的。所以铁路所至之地，即为侵略所及之地。这时候议造的南北两大干线，一为芦汉，一为津镇。[5]芦汉由比国出面，其实款项借之于法国，而暗中主持的为俄国人。英国乃要求（一）津镇，（二）九广，（三）浦信，（四）苏杭甬，（五）及自山西经河南至长江流域的五条铁路。中国于各路都允许了，唯津镇铁路，因其经过山东，怕德国说话，不敢允许。而关内外铁路，英俄亦竞争甚烈。英国乃和俄德两国，自行商洽。英认长城以北铁路归俄，而俄承认英人得造关内外铁路，英认黄河流域为德国的势力范围，唯除外（一）山西全省；（二）及山西铁路，得筑一支线，连接京汉而入长江流域。津浦铁路，遂由英德二国，分段承造。

如此互相攘夺，中国竟要陷于瓜分之局了。只有美国，在中国是没有势力范围的；而因有最惠国条约之故，其所享的权利，却和别国一样；所以美国人最不利于中国的瓜分。1899年，美国国务卿海约翰[6]，乃通牒英、法、德、意、俄、日六国，提出所谓“门户开放”主义。其具体的办法是：（一）各国在中国既得的权利，彼此不相干涉。（二）各国势力范围内的各港，对于海关税率，维持现行的办法；并由中国人征收。（三）势力范围内的运费亦然。这个就是所谓商工业的机会均等。虽然未提及领土保全的话，然而各国在中国所有的权利，是以条约为根据的；倘使领土变更，条约自然失效。所以要谈开放门户，保全领土，也是势所必至的。这就是所谓均势。均势比瓜分，自然要好些。然而堂堂中国，岂有靠他人的均势以自存之理？况且中国是要取消了不平等条约，然后有出路的；均势也不过合列强而为一，以共同维持不平等条约罢了。中国要求自立，是连这个名词，也要打倒他的。

【小结】

（一）朝鲜灭亡的原因是什么？

（二）中日初订的条约，和中国前此所订各条约，有何异点？

（三）中日战争，两国对朝鲜的竞争如何？中国有无失策之处？

（四）设使1894年，中国始终不和日本开战，其结果当如何？

（五）试述中日战事经过的大略。

（六）试述《马关条约》的大略。《马关条约》中，何者是西人所求之而未得的？

（七）使中国当时采取迁都续战之策则如何？

（八）试略述《中俄密约》的内容。

（九）有人说：“《中俄密约》，中国想借助于俄，反有引起瓜分的危险。”其说确否？

（十）试略述中日战后，各国在中国所租借的港湾。

（十一）试略述中日战后，各国在中国所得的铁路建筑权。

（十二）试略述当时各国所谓势力范围。

（十三）何谓门户开放？门户开放，与领土保全的关系如何？

（十四）为什么均势也不是中国的出路？

【注释】

[1] 朝鲜国王的本生父，称为大院君。大院君在朝鲜历史上，没有生存的，李昰应是第一个。

[2] 抚恤费10万两，建屋、筑路之费40万两。

[3] 此次日本亦派兵，而落中国之后，故未能有为。

[4] 梧州、三水、江根墟。

[5] 即后来的京汉、津浦两路。

[6] Hay.

第十一章　维新运动之始末

近世的西力东侵，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大变局，前此已经说过了。遭遇非常的变局，必须要有非常的改革，才能够与之适应，这是自然的道理；然在实际谈何容易。

当鸦片战争时，中国大多数人，对于世界的情形，还是茫无所知的。那时候，只有极少数人，对于外情，知道加以考究。如林则徐在广东，翻译外国报纸；魏源编纂《海国图志》之类。太平天国乱时，外力的侵入更深了。西人兵力的强盛，是湘淮军中的人物所目击的。这一班人，办事的经验多了，和专发空论的书生不同，所以颇知道中国的应当改革。但其所谓改革，不过限于军事同交通制造等等。[1]这原算不得改革。而当时顽固的大臣，以及一班以清流自居的人，还要群起诽议。湘淮军中人物，李鸿章最老寿，清朝末叶的外交和新政，差不多都是他一个人所主持。他的位不为不高，他的望不为不重，然而他要行一件新政，都是非常为难。其结果，或者全然办不动，或者所行的不及十分之一二。如此缓慢的改革，无怪中国人知道考究外情，在日本人之先，[2]而变法的收效，反落其后了。此等陈旧的空气，直到中日之战，然后受一大打击。

至于朝政，则当同光之际，也是非常腐败的。清朝的内忧外患，爆发于道光末年，而极甚于咸丰之世。文宗初即位时，颇有意于振作。后来见时事艰难，就渐渐地灰心了。其宗室中载垣、端华、肃顺等，因导之以游戏，三人中，肃顺颇有才具，因此盗窃政权。英法联军入北京的明年，文宗死在热河。文宗正后钮祜禄氏，无子。贵妃叶赫那拉氏，生子载淳。即位，是为穆宗。年方6岁。肃顺等自称赞襄政务大臣。叶赫那拉氏和奕密谋回銮。到京，把载垣、端华、肃顺都杀掉。于是尊钮祜禄氏为母后皇太后，叶赫那拉氏为圣母皇太后，共同垂帘听政。[3]时人称为东宫皇太后，西宫皇太后。实权全在西宫。满洲人入关以后，就久已腐败了。咸同间的大难，能够削平，全靠重用汉人。这种政策，是从肃顺发起的。西太后虽把肃顺翦除，却并未变更其政策。这时候，适值太平天国腐败；捻党、回民，本来说不上什么主义；而当时湘淮军中人物，亦确有强干能任事的；就把蔓衍全国的内乱削平，一时赫然号称中兴了。然而以当时中国的实力，和任事诸人的知识，应付世界交通的新局面，本来还不够；何况并这一点朝气而不能维持呢？湘淮军中的人物，渐渐地过去了。西太后则自内乱既平，渐流于骄侈。而其性质，又喜把持政权。穆宗大婚时，两太后各有所欲立，相持不能决，乃命穆宗自择。穆宗如东太后之意。[4]西太后大怒，禁其与皇后同居。穆宗郁郁不乐，就有人引导他出去“微行”。1874年，死了。清朝的家法，是不立太子的。皇帝就诸子中择定要立的，御笔书名密封，藏在乾清宫中最高处正大光明匾额之后。[5]穆宗死时，还没有儿子，自然没有这种遗命。而清朝当高宗时，又有“立嗣不得逾越世次”之法。穆宗既死，自该在他的侄辈中选立。而醇亲王奕的福晋[6]，是西太后的妹妹，所生的儿子载湉，便是西太后的外甥。西太后就独断立了他，是为德宗。年方4岁，两宫再垂帘。1881年，东太后死了，[7]西太后更无忌惮。宠任宦官李莲英，[8]骄淫放纵，无所不至，寻常的政治，尚且不能清明，更说不到有所改革了。1891年，德宗大婚亲政，然实权仍在太后手里。德宗是颇聪明，有志于改革的，然为太后所阻，不能有为，母子之间，嫌隙日深，遂为维新后政变的张本。

西太后像

新运动动机

维新运动的勃发，是导源于中日之战的。谈到维新运动，不能不说及康有为；康有为是广东南海人，他是很早就主张变法的。当德宗亲政之年，他即以荫生的资格上书，格未得达。中日战时，他又联合入京会试的举人上书，已见上章。战后，又连上两书。其中有一次得达，德宗看了，深以为然。德占胶州湾时，他又进京上书，陈救急之计，亦未得达。康有为的意思，是希望借专制君主的力量，行急剧的变革的。他屡次上书德宗，虽然未有效果；在京城中立强学会，想合士大夫之力，鼓吹改革，亦被御史奏参查封；然而其弟子梁启超，在上海办《时务报》，主张变法维新，则其言论风靡一时。这全是因中日之战受创深了，全国的人心，有些觉悟；所以有一班人，知道（一）中国非变法不可；（二）而且要变法，一定要涉及政治，单学些军事及工艺，是不够用的。此等见解，渐渐的得势，维新运动的机会就到了。

康有为像

维新运动之经过

1898年，即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就是德国租借胶州湾的一年，德宗受刺激更深了。因朝臣之荐，毅然擢用康有为等。先下诏定国是，然后举行种种新政。从戊戌四月到八月，变法之诏，凡数十下，自然一时不能尽行，然海内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而守旧党深不以为然，倚着太后的势力，从中作梗。这一年八月里，太后复临朝听政，把德宗幽禁在南海的瀛台。据当时的上论说，是康有为等想运动袁世凯[9]的军队，包围颐和园，谋不利于太后。于是参与新政的谭嗣同、刘光第、林旭、杨锐、杨深秀和康有为之弟广仁，都被杀。时人称为六君子。康有为因先得密谕，令其出京避祸，未及于难。梁启超则于政变后走日本。此即所谓戊戌政变。德宗所行新政，一切废罢；参与新政的人，亦多获罪。

维新运动之影响

新政虽然尽废，然人心则不能复旧了。当时朝野上下，自然守旧的人，还占多数，然大都是年老顽固，不能有为的人。其青年和较有识见的人，则都趋向于维新。在社会上新的势力，日渐增长。学校图书馆等，渐次设立；报章、杂志也渐多。其议论大都一致。出洋留学的人，逐年增长。新科学输入的，也渐渐的多了。这时的人心，还是趋向于开明专制的。所希望的，为德宗复辟，复行新政。然当时内外，都没有这种势力，可以把政局推翻。而西太后的倒行逆施且更甚。人民悲愤之余，对于清朝，渐渐失望；而对于各国的政治，认识也渐深，知道所谓改革，不是举行一两件新政，就可以了事的，还有较根本的国体政体问题。于是由维新运动，渐渐趋向宪政运动和革命运动了。这虽非维新运动的初意，也可说是由维新运动引起的。

维新运动后之西太后

西太后的倒行逆施，却是怎样呢？他本不是懂得现代政治的人；从内乱削平之后，尤其志得意满，自以为大功告成了，再不肯虚心听受，留意考察；对于世界的大势，中国的现状，都茫无所知，而其偏私残酷的性质又特甚。戊戌政变以后，他一意要捕杀康梁，而外人以其为国事犯，加以保护。他要想废掉德宗，乃先立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为大阿哥，令其入宫读书，以试探内外的意思。而各国公使，表示不赞成。海外华侨，和在上海的志士，又联合电请圣安，以表示拥戴德宗的意思。他心甚痛恨，而又无如之何，于是倒行逆施，造成义和团之祸，使中国更受一很大的创伤。

【小结】

（一）中日之战，何以能刺激中国人，使之觉醒？

（二）维新运动以前，中国的所谓改革，情形如何？与维新运动，有何异点？

（三）咸同光之世，政权如何落入西太后手里？

（四）西太后的性格如何？有政权的人的性格，与政治有何关系？

（五）试述康有为之为人。

（六）假使无戊戌政变，维新运动的结果当如何？

（七）维新运动所产生的影响怎样？

【注释】

[1] 当时所举行的，如在上海设立制造局，福州设立船厂，天津设立水师学堂之类。

[2] 日本初知道世界的情形，还是读魏源所编的《海国图志》的。

[3] 东太后谥孝贞，西太后谥孝钦。

[4] 东太后所要立的，是崇绮的女儿阿鲁特氏；西太后所要立的，是凤秀的女儿富察氏。

[5] 此法为世宗所定。

[6] 满洲人正妻之称，实即中国夫人二字的转音。

[7] 此时东太后并没有病，所以有人疑心他不是好死的。

[8] 西太后当穆宗时，已宠幸太监安德海。派他到广东去，路过山东，给巡抚丁宝桢捉住，将其事奏闻。清朝的祖制，太监出宫门，便要处死的，西太后无可如何，只得准其照办，然而衔恨甚深。有人说：这件事，实是穆宗授意的。所以西太后和穆宗，母子之间，也是不和的。

[9] 袁世凯初以道员驻朝鲜，中日战时回国，在直隶练兵。时官至按察使，德宗召见，命其开缺，以侍郎候补，专意练兵。

第十二章　八国联军之役

聚着整千整万的人，竟敢以血肉之躯，去当枪炮。不但下流社会的人如此，便上流社会的人，也相信他。这岂非天下很奇怪的事？然而凡事必有其原因；只要明白他的原因，则无论怎样奇怪的事，都是逐步而来；有了第一步，便有第二步；有了第二步，便有第三步；丝毫不足为奇的。

义和团之起因及其宗旨

义和团是怎样起源的呢？义和团本称义和拳，是八卦教中的一门。见于1808年清仁宗的上谕。据1815年那彦成的奏疏，则是属于八卦教中坎字门的。[1]八卦教本是反清的，怎样清末的义和团，会打起扶清灭洋的旗帜来呢？这个，其原因大概是如此：没有正式的纪录，单靠口相传述的历史，是很容易亡失讹误的。譬如洪门，其起源，原是明末遗民，不忍明朝的覆亡，特组织此秘密团体，以待将来的。然而后来移居海外的，因处于自由政府之下，没有团结的必要，竟就忘掉其和清朝立于反对的地位了。[2]以彼例此，义和团忘掉其本来的宗旨，又何足为怪呢？然而中国的人民，对于国事，是向来不甚过问的，义和团又怎会舍死忘生，出其血肉之躯，来和枪炮抵抗呢？这个，其原因大概又系如此：从五口通商以来，中国受外国的侵略，也可谓很厉害了。无知无识的人民，固然不知道其原因在哪里，或并不知道正确的事实。然而中国积受外国的欺侮，总是知道的。而其中尤为切肤之痛的，则自教禁解除以来，教民往往恃教为护符，以鱼肉良民；不了解或不肖的教士，又要袒护着他，去压迫官府。民教的相处，不得其平，这不是和通商一般，只限于口岸，而是普遍于内地的。如此，就会把人民仇视的心理，从对清移到对洋身上。既然对洋，就忘掉其对清；再一转移之间，就可以扯起扶清灭洋的旗帜来了。至于血肉之躯，不可以当枪炮，少数的首领，自然是知道的。然而“众志成城”，“只要多数的土著齐心，自然可以打退少数的客籍”，这种观念，也是不甚了解现在世界情形的人所可有的。从来首领的驱使群众，总不免有些权术；到群众心理，业已形成之后，就用不着什么理由了。何况还有平话、戏剧等，种种怪诞不经之说，以助长其势力呢？练了神拳，不怕枪炮之说，大概是由此而来的。

义和团的起因及其宗旨，大概如此。若要问：在上的人如何会相信？则（一）身居高位的人，本来并不都是聪明才智，尽有昏聩糊涂的。所以历代的妖术等，往往能煽惑在位的人。（二）况且当时，仍有全不知道世界情势，还和五口通商时代差不多的人。（三）又况各有私见。西太后痛恨外人，要想排斥。端郡王载漪，要想他的儿子早正大位。其余还有想借此邀功的人。而废立之事，在有秩序的时候，很难办到，乃想于扰乱之时行之。事定之后，不以为然的人，也因其为已成之局而无可如何了。[3]合此种种心理，安得不演成千古未有的怪剧？

义和团扰乱区域图

义和拳起于山东堂邑县。东抚捕之急，潜入直隶景州、献县。坎字拳蔓延于沧州、静海间，遂为天津之祸。干字拳蔓延于深州、冀州，而来水，而定兴、固安，以入京师。震字拳见诸永定河南岸，坤字拳见诸京西，从者盖鲜。（罗惇曧《拳变余闻》）

义和团之扰乱

义和团是起于山东的。当时的巡抚毓贤，是个顽固不过的人，颇为庇护他。德国人和政府交涉。政府把他调到山西。袁世凯继任，剿办颇为认真。拳匪就都流入直隶。直隶总督裕禄，是个没有主张的人，见朝中的亲贵相信他，也就从而加以敬礼。于是京津之间，到处设坛练拳。义和团的首领，出入衙署，横行市廛，没有一个人敢和他相抗。于是杀教民、害教士；拆铁路、毁电线；甚至见洋货即毁，见服用洋货的人就杀，秩序大乱。北京士大夫，都纷纷出京避难。这事在1900年夏间。大臣中像荣禄等较为明白的人，明知其不可用，然拗不过一班亲贵，职位较低的像袁昶等，则因谏阻而至于杀身。[4]遂至令驻京的甘军，[5]合着拳民，去攻使馆。幸有暗中令其缓攻的，使馆乃得不破；而德国公使克林德[6]，日本书记官杉山彬都被戕。英将西摩[7]，带着各国的海军陆战队，以救援使馆，被阻中途，不得进。亲贵大臣，又伪造外国要求的条件，以骗西太后。西太后信以为真，遂至下上谕，与各国同时宣战。这事在庚子年五月二十五日。然而英、美、法、意、德、奥、俄、日八国的联军已到，大沽已于前四日失陷了。

传教士

八国联军之入京

战争中最紧要的，是训练节制。当时的拳民，也不能说没有勇气。[8]然而无训练，无节制，所以究不能和正式的军队相持；一败之后，四处溃散，御敌不足，扰民有余了。联军既破大沽，只靠聂士成一支兵，和他们相抗。到底因众寡不敌，战死。裕禄和巡阅长江大臣李秉衡勤王的兵，都不战而溃。联军遂直向京城。太后和德宗，出居庸关，走宣化、大同，以至太原。旋又疑心联军要进击，逃到西安。联军的兵锋，西至保定而止。

南方之自保

倘使当时全国的督抚，都奉了清朝的乱命，和各国同时开战，则大局必至糜烂不堪。幸而东南的督抚，都是明白事理的。两广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往复电商定了，饬上海道和各国领事商议：上海租界，归各国保护；长江和内地，归督抚保护。闽浙总督许应骙、山东巡抚袁世凯，亦取一致的态度。所以本部十八省，除直隶而外，未有战事。唯黑龙江将军寿山奉命向俄人攻击。俄人遂从旅顺、阿穆尔两道发兵，攻陷东三省要地；挟奉天将军增褀，以号令所属。联军知道他的野心，发兵拒住山海关，他才未能更行进展。

辛丑条约

事势至此，无可如何，乃再任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向各国议和。各国要求惩办首祸，昭雪因谏阻排外而受害的人，然后开议。议还没有定，李鸿章死了，代以王文韶。于1901年和各国订成和约。是为《辛丑条约》。此约与议的共11国。[9]其中重要的条款，是（一）派亲王大臣，赴德日两国谢罪。（二）使馆划定界址，由外人管理、防守，华人不得居住。（三）大沽口及从京城到海口通路的炮台，一律拆毁。（四）指定地点，许各国驻兵，以保京城到海口的交通。[10]（五）赔款之巨，至45000万两；还要照市价换成金款，年息4厘，分39年还清。（六）又订明改订《通商行船条约》。

《通商行船条约》，后来改订的，共有英、美、日、葡四国。因赔款重了，许我裁厘后，将入口税加至12.5%，出口税加至7.5%。然裁厘之事，终清朝未能举行，所以加税也成为空话。又订定中国的法律、审判，和一切相关事宜。都改良后，外人允弃其治外法权，那自然更是空话了。

和议成后，西太后和德宗，仍回到北京。实权仍在西太后手里。排外失败之后，一变而为媚外，屡次和各公使夫人等联络，那更其可笑了。闯下如此大祸，贻害国民如此之深，自己觉得有些说不过去，也无复坚持守旧的勇气，乃又行些新政，以敷衍人民。然而其无诚意，是大家都知道的。人民到此，对清廷就都绝望了，而立宪、革命的运动，就相继而起。

【小结】

（一）义和团的起源如何？

（二）义和团本是反清的秘密团体，如何会变做扶清灭洋？

（三）练了神拳，不怕枪炮的思想，从何而来？

（四）义和团是否称得起民族主义？为什么无用？

（五）上流社会的人，如何会相信义和团？

（六）义和团扰乱的区域如何？

（七）当时朝廷的举动如何？

（八）在津沽之间，力抗联军的是什么人？

（九）南方自保之局如何？

（十）听从朝命，向外国攻击的，是什么地方？其结果如何？

（十一）《辛丑条约》的重要条件如何？

【注释】

[1] 见《中国秘密社会史》。

[2] 邹鲁《中国国民党史稿》第一编第一章说：美洲各地华侨，多立有洪门会馆。洪门者，当清康熙时，明朝三五遗老见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乃欲以民族主义之根苗，流传后代，故以反清复明之宗旨，结为团体，以待后有起者，可藉为资助。国内会党，常与官府冲突，故尚不忘其与清廷立于反对地位。而海外会党，多处他国自由政府之下，其结合，不过为手足患难之联络而已，政治之意味殆全失；反清复明之语，亦多不知其义者。鼓吹数年，乃知彼等原为民族老革命党也。（民智书局本）

[3] 见恽毓鼎《崇陵传信录》。

[4] 当时以反对被杀的，为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联元、太常寺卿袁昶，后均开复原官。

[5] 董福祥。

[6] Kettler.

[7] Seymour.

[8] 《三民主义民权第五讲》：西摩说：“他们用大刀肉体，和联军相搏，虽然伤亡枕藉，还是前仆后继，其勇锐之气殊不可当，真令人惊奇佩服。如果他们所用是西式枪炮，联军一定全军覆役。”孙中山先生说：“经过那一次血战之后，外国人才知道中国还有民族思想。”

[9] 德、奥、比、西、美、法、英、意、日、荷、俄。

[10] 黄村、廊坊、杨村、天津、军粮城、塘沽、芦台、唐山、滦州、昌黎、秦皇岛、山海关。

第十三章　日俄战争与东北移民

清朝对于东北的诒误，是由其看作满洲人的老家，要把他封锁起来，以致边备空虚，外力一侵入，就觉得手足无措。《中俄密约》订立以后，东北的情形，已很危险了；到庚子之役，而更加一层深刻。

日俄战争之导因

当《辛丑和约》开议时，俄国借口东三省有特别的关系，要另议。于是任命驻俄公使杨儒为全权大臣，和俄国外交部商议。俄人的要求，很为厉害。杨儒竟因交涉棘手，忧愤而死。各国都警告中国，不得和俄国另订密约，交涉就停顿了。到各国和议，大致已定，乃由王文韶等与俄国人议定《交收东三省条约》。俄人许分三期撤兵。[1]第一期依约撤退，第二期就没有撤，而反有增加。到1903年秋间，俄兵就又占据奉天了。

俄人要独占东北，自然各国都不愿意的。其尤不愿意的，自然是日本。但是日本在这时候的形势，是怎样呢？中日之战，日本是处心积虑，要想侵略东北的。不意受了三国的干涉，业经到手的辽东，依旧吐出；而且战后俄国的势力，反伸张于朝鲜。原来朝鲜自中日战后，改国号为韩，号称独立，然而在实际上，备受日人的压迫。韩人的意向，遂转而亲俄，日本人是扶植李昰应的。1895年，昰应挟着日本兵入宫。日本公使三浦梧楼，又以卫队继其后。闵妃遇弒。各国舆论大哗。[2]韩皇逃入俄国公使馆，经年乃归。日人对朝鲜的交涉，愈形棘手；对东北更不必说了。这时候的俄国，野心勃勃，是非一战不能把他打倒的。然而以日本的国力，而和俄国开战，到底是件险事。到1902年，英日同盟成立，而日本的气才一壮。

日俄战争之经过

然而日本还迟回审慎，在1903年中，对俄国提出满韩交换之论。就是俄国不干涉朝鲜的事情，日本也不干涉中国东北的事情。俄国交涉，毫无诚意。至1904年之初，而战事遂爆发。日本是惯用先攻击后宣战的手段的。交涉决裂之后，日兵就先袭败俄国的海军于旅顺及韩国的仁川，然后宣战。旅顺港内的俄舰，既伏匿不敢出；海参崴的俄舰，亦屡为日本所败，日军遂得稳渡朝鲜。其第一军渡鸭绿江，陷辽东沿岸诸城，迫摩天岭。第二军取金州。第三军攻旅顺。又合一、二两军之力，并组织第四军，从大孤山登陆，合陷辽阳。俄国的调兵，较日本为迟。到辽阳陷后，而西方的精锐才渐集。反攻不克，而时期已迫冬令，乃彼此休军。而日人于其间，出全力攻下旅顺。到1905年，俄国的援兵，愈集愈多。日人说：再不痛击，将成大患。乃亦续调大军。俄兵43万，日兵34万，在奉天附近大战。经两星期之久，俄兵败退。日军遂陷奉天，北据开原、铁岭。俄国陆军，一时无力再战；而其波罗的海舰队，绕道好望角东来，[3]亦给日人袭败于对马海峡。于是两国接受美国的调停，在朴资茅斯议和。

日俄战争之媾和

这时候，日本能战的兵，差不多全数调出了，其财政亦异常竭蹶。其希望议和之心，反较俄国为急。所以和议的条件，日本是不利的。（一）俄国只放弃朝鲜。（二）将旅顺、大连湾，转租于日。（三）东省铁路支线，从长春以下，割给日本。（四）库页岛的南半，[4]割让于日。而赔款则分文未得。

当日俄开战时，也有主张中国应当加入日本方面的。但是中国的兵力，太不济了。海陆万里，到处都要设防，对俄战争，无论怎样，不会全胜。如此，日本就使战胜，也变做半胜了。况且中国而亦加入，日本又何能独居战胜之功，尽量攫夺权利呢？所以中国就要加入，日本也必不赞成的；而中国当时的外交，也无此勇气。日俄宣战之后，中国乃宣布中立，以辽河以东为战区。[5]日俄讲和时，中国曾申明：“关涉中国的条件，非得中国同意，不能有效。”而《朴资茅斯和约》，也订明旅大转租，东省铁路支线的割让，是要得中国承认的。但事实上何能不承认？于是由中国和日本，订结《会议东三省事宜协约》，于这两项加以承认；而又另订《附约》，开放商埠多处。[6]安奉军用铁路，许日人改为商用。并许合资采伐鸭绿江左岸森林。

日俄战争后之东三省

日俄战争之后，中国才把东三省改为行省制度。先是东三省清朝人认为是他们的老家，除奉天省系陪京，设立奉天府，又有一锦州府之外，其吉黑两省，都是只有将军、副都统的。汉人除犯罪充军外，不得出关耕垦。但是形式上的禁令，遏止不住汉人伟大的移殖力。山东东部的人民，因地味瘠薄，居民稠密，多有出关去耕垦的。乾隆时，也就默认其禁令的解除了。嘉道时，并偶有官自放垦，而招汉民前往的。咸同乱离之际，又有百姓播迁而出长城，经蒙古东部以入吉黑的。而吉黑二省，始渐开拓。但是汉人移殖的速率，已经受清朝的抑制，迟缓得许多了。到改省以后，才设立道府州县，奖厉汉人移殖。

依据《朴资茅斯条约》，东三省竟有分做南北两截，日俄各据其半，认为势力范围之势。中国颇想借列国的力量，互相牵制。于是拟借英国款项，筑造新法铁路。日本是时，改东省铁路支线之名为南满洲铁路。至此，硬指为平行线，起而反对。中国无如之何。把此议取消，但要求筑造锦齐铁路时，日本不得反对。于是英美两国，想联合承造锦齐路；中国并拟将它延长到瑷珲，改名为锦瑷。日本又嗾使俄国，出而反抗。1910年，美国人乃提出“满洲铁路中立”。由各国共同投资，借给中国，把铁路赎回。在借款未还清以前，由各国共同管理，禁止政治、军事上的使用。日俄两国，又共同起而反对。且订立《新协约》。约中明言维持满洲现状，如现状被迫时，二国得互相商议。如此，明是日俄二国联结，以对抗英美了。明年，中国又有东三省兴业借款之议，由英美德法共同投资，以东三省的税项作抵。因革命军兴，未有成议。民国成立以后，四国银行团，想到把日俄排除，终究不妥，乃又劝诱他们加入，变为六国团；后又因美国退出，变为五国，以承受中国的政治借款，把初意全然失却了。[7]

日本之经营南满

中国想借外交之力，以牵制日俄，其效果如此。至于内治，虽然逐渐进步，自然不能甚速的。而日本的侵略，则突飞猛进。既改东省铁路之名为南满洲铁道，设立株式会社[8]。一半系官股，即以铁路和其附属财产充之。又一半，名为听中日两国人入股，实则中国人无一入股的。而其所经营的事业，范围极为广大，实在是一个侵略的总机关，并不是什么铁路公司了。又将租借地设立关东都督府，俨然视同己有。除安奉、南满两铁路外，又要求我国允许其筑吉长铁路，并要延长之至于朝鲜会宁府。此外如旅顺、烟台煤矿等权利，为其所攘夺的尤多。

日本之东北移民与“9·18”事件之关系

日本的攘夺我东北，是借口于其人口增加，土地有限，不得不向外移民的。然而平和的移民，我国并未阻止，何必定要武力侵略呢？这也可见其心劳而日拙了。况且日本在东北的移民，实在是失败的。据确实的调查：在民国二十年（1931）9月18日，日本强占东三省以前，日本人移住东北的，实在不过20余万。而且大半系南满洲铁道会社和领事馆的职员。可见，我国东北是日本过剩的人口的出路，这句话是靠不住的，因为它并不能以之为出路。

"9·18"以来之东北情况

然而“9·18”的事变，竟就在此等借口之中爆发了。从“9·18”以后，支离东北，真乃山河犹是，景物全非。三省的要地，不过数日之间，而先后为人所占。黑龙江省，虽然抵抗较久，也毕竟不能支持而陷落了。而伪满洲国，竟于廿一年（1932）出现；而热河且于廿二年（1933）陷没。从东北失陷以后，就有所谓日满经济统制。而全伪国的铁路，都委托南满洲铁道会社经营。而全伪国的电信，悉由日伪合办的通信会社主持。而东北全境的省立银行，悉合并而为伪国的中央银行。其尤刻毒的，则为日本的移民计划。有所谓工业移民，渔业移民，采金移民，想把各种权利，攘夺净尽；还有所谓武装移民，利用其在乡军人，由国家补助其资本，给以迁移之费，择定地点，整批的移入东北。而据伪国的计划：则以前私人的土地，有要全部没收的；也有面积大了，要以官价收买其一部分的；其未经放出的，则悉数作为伪国所有；以此供给日本人的移殖。这真和他们的老祖宗金清两朝，打入中原时的强占民地无异，不过从前是自己强夺人家的，现在则代人家强夺罢了。到廿四年（1935）4月间，日本并想限制我国劳工出关。虽然如此，日人移居东省的，落魄或逃回的，业已不少。现在东三省人口3000万，其中三十分中的二十八是汉人。[9]非自动的移徙，是从来不会成功的；土地最后属于谁，只看谁能同化谁来决定。民族的势力，终是要占最后的胜利的，只看我们自己的努力罢了。

【小结】

（一）义和团变起，俄人占据东三省后，中俄的交涉如何？

（二）俄国占据东北，何以日本最不愿意？

（三）何谓满韩交换？

（四）试述日俄战事的经过。

（五）日俄战争和中日战争的比较。

（六）日俄和议的条件，为什么日本不算有利？日本为什么不能有利？

（七）日俄战争时，中国的地位如何？举措如何？

（八）日俄战争后，中国对于东三省，政治制度上，有何改革？

（九）试述内地人民移殖东三省的历史。

（十）何谓满洲铁路中立？此事之原因，结果如何？

（十一）试述日俄战后，日人在东三省所攫得的权利。

（十二）日人移殖东北的情形如何？

（十三）"9·18"事变后，日人对于东北的侵略如何？

（十四）现在东三省人口，共有若干？中国人居其几分之几？

【注释】

[1] 自清光绪二十八年三月十六日（1902年4月11日）起，以6个月为一期。第一期撤盛京以西南的兵。第二期撤奉天省其余诸地方及吉林的兵。第三期撤黑龙江的兵。

[2] 日本当时，为遮饰耳目起见，把三浦梧楼囚在广岛，而实际上并不穷究其事，日人谓之广岛疑狱。到日韩合并后，就把他释出了。

[3] 因英日同盟之故，不敢走苏伊士运河，以致绕道好望角。时日甚长，锐气挫尽。所以这一役，英国对于日本，是很有助力的。

[4] 北纬50度以南。

[5] 其后俄人反攻辽阳失败，曾出奇兵，从辽西中立地侵日。我国不能御，遂改以自沟帮子至新民屯之铁道，为中立地的界线。

[6] 奉天开凤凰城、辽阳、新民屯、铁岭、通江子、法库门；吉林开长春、吉林、哈尔滨、宁古塔、珲春、三姓；黑龙江开齐齐哈尔、海拉尔、瑷珲、满洲里。三省要地，几于全数开放了。

[7] 见第四编“现代史”第四章。

[8] 即中国的股份公司。

[9] 国联所派调查团《报告书》中的话。

第十四章　清代之政治制度与末年宪政运动

清代之制度

清朝的政治制度，是沿袭明朝而渐变的。居相职的，亦是殿阁学士。雍正时，因西北用兵，设立军机处，后来就没有裁撤。从此机要事务，都归军机，内阁只管寻常的本章了。六部为庶政的总汇，都察院专司监察，亦和明代相同。唯六部尚书，都满汉并置；吏、户、兵、刑四部，又有管部大臣；都察院只置左都御史和左副都御史、右都御史和右副都御史，作为督抚的兼衔；还有理藩院，管理蒙藏的事务，虽名为院，其组织亦和六部相同；是为清代的异点。外官：在明代，督抚还是临时设置的；到清朝，又都成为常设之官。而属于布政、按察两司的道，因其分驻各处，又若自成为一级。于是（一）督抚，（二）司，（三）道，（四）府、直隶州，（五）州、县，俨然成为五级了。《天津条约》订立后，才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1]辛丑以后，改为外务部。末年因举行新政，新设的部处颇多。预备立宪时，内外官制，又都有改革。但行之未久，在实际无什关系。[2]

清朝的官，是满、汉、汉军、蒙古、包衣，各有专缺的。其学校、选举制度，也和明代大致相同。[3]戊戌变法时，曾废八股，改试论策、经义，政变后复旧。庚子事变后又改。至1905年，遂废科举，专行学校教育。

兵制：入关以前有八旗。入关以后，收编的中国兵，谓之绿营。乾隆以前，大抵出征用八旗；平定内乱，则用绿营。川楚教匪起，八旗、绿营，都不足用，转靠乡勇平乱，于是勇营渐盛；到湘淮军起而达于极点。同治以后，渐有改练洋操的。末年又行征兵之制。在各府厅州县中，挑选有身家的壮丁，入伍操练。以三年为常备兵。退为续备，再退为后备，亦各三年。凡9年而脱军籍。当时的计划，拟练新兵三十六镇，未及成而亡。水军：本有外海、内河两种。但都有名无实。太平军起，曾国藩才练长江水师，和他角逐。乱定后，又造船、购舰，经营军港；创设新式海军。甲午战败，未能恢复；而已经营的军港，又多被人租借；就几于不能成军了。

清朝的律，大致是根据明律的，而明律又大致模仿唐律。律文的规定，本来宽泛；其内容又历代相沿；所以到应用时，不能不参考例。这个历代都是如此。因为例太繁，怕援引的人，有意出入，乃又由官加以修纂。到清朝，就把两者合为一编，称为《大清律例》。笞、杖、徒、流、死五刑，从隋朝以后，亦是历代相沿的。中西交通后，外人借口中国法律不完备，刑罚惨酷，监狱不良，不肯受中国的审判，而有所谓领事裁判权。清末，谋将此权撤废，乃将旧律修订。改笞杖为罚金；徒、流为工作；死刑但存绞、斩，而废凌迟和枭首。预备立宪以后，又改大理寺为大理院，为最高审判。其下则分高等、地方、初等三级，各设审判、检察两厅。但都未及推行。

赋税：清朝本来亦以地丁为正赋。丁税是源于役法的，但是后来，久已折收银钱了。不课以力役折收银钱，自然要论其家的贫富，而不要论其丁的多少。所以从明朝中叶以后，渐渐“丁随粮行”[4]。实际，已是加征田税而免其役。各地方的丁税，略有定额，并不会随人丁而增加。如此，落得博一个宽大的美名。所以清圣祖于1712年，下“此后滋生人丁不再加赋”的上谕。政府所收丁银，即以其前一年之数为定额。世宗时，就索性将丁银摊入地粮。地丁是普及于全国的。江浙、两湖、安徽、江西、河南、山东八省，又有漕粮，亦是农民的负担。此外重要的租税，就要数关盐两税和太平军兴后的厘金了。关税又分常关和新关两种。常关沿自明代。新关则和外国订约以后，设立于通商口岸的。

清代属地之处理

清朝的行省制度，是只限于内地的。关东三省：奉天，清人视为陪京，设立府尹和户、礼、兵、刑、工五部，但旗人仍属将军以下各军官营辖。吉黑两省，则只有将军和副都统。第三编“近世史”第二章，业经说过了。蒙古、新疆、青海、西藏，其初都视为藩属，治以驻防的官。嘉道以后，因汉人移殖东三省的渐多，前此汉人出关耕垦之禁，业已无形解除，乃渐次设厅，以治理汉人。伊犁交涉后，新疆改为行省。日俄战后，东三省亦改为行省。蒙古、青海、西藏，则始终没有能改。唯西康之地，光宣间，曾将土司改流，设立许多府县，谋欲改建行省而未成。民国成立后，才将其地建为特别区域。国民政府成立后，又改为行省。

清代政制之优点与劣点

清代的政制，大体是沿袭前朝的，其是非功罪，并不是清朝一朝的事，不过清朝适当万国交通的时候，有许多旧制度，不适宜于新时代的，其短处，都到这时候而暴露出来，遂觉其情见势绌罢了。若将清朝的制度，和前代比较，则其最优的为赋税，最劣的为官制。因为历代的病民，不在赋而在役。役法的病民，是因其（一）负担不论贫富而论人丁。（二）而其役之之事，又多不能分割。以致负担不能平均，人民因之破产。论进化的道理，本该加税而免役。事实上的变迁，也是照着这个方向走的。不过到清朝然后完成罢了。至于官制，则历代官制的劣点，是“治官之官多，治民之官少”，[5]此弊亦以清朝为最甚。而其用人，又专论资格。做到阁部、督抚等重要的官，其人大抵年已六七十，精力衰敝，志气消沉了。清朝的政治，所以不能振作，这个实在是一个大原因。[6]

清末宪政运动之导因

中国的政治制度，是适宜于闭关独立之世，而不宜于列国竞争之日的。到清朝末年，已迫于不得不改。要改革，自然要走上革命和立宪两条路。

宪政运动，是萌芽于20世纪的初年的。当庚子拳乱以前，除少数革命党人，怀抱民族思想外，士大夫阶级，还倾向于开明专制，要想推翻西太后，扶翼德宗。庚子乱后，知道这件事绝望了，乃渐渐倾向于改革政体。此时革命的气势，亦已经很旺盛了。但是总有一班人倾向和平的。而且革命在国内，不能为公开的运动，而立宪则不然。所以日俄战争以后，君主立宪的声浪，就盛极一时。

预备立宪之设施

清政府是没有什么力量的。以他的真心而论，本来连立宪也不愿意，但又不敢公然拒绝，就只得假意敷衍。1905年，清朝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明年回国，一致赞成君主立宪。于是下诏：“先将官制改革，次及其余诸政事，以为立宪的预备。俟数年之后，察看人民的程度，再定实行立宪的期限。”于是将立宪以前应行改革的事，开了一张清单，说是要逐年进行。

假立宪之失败

“因为政治不良，所以要立宪，若使筹备清单上所开的事，而都办到了，办好了，那么，政治业已良好，倒无须乎立宪了。在现在情形之下，政治能办得好么？政府所借口的，是人民程度不足，然则政府的程度足了么？”这是当时主张立宪的人和政府的争点。政府因人民的要求颇烈，1908年，定以九年为实行立宪之期。这一年冬天，德宗和孝钦后，先后死了。溥仪继立，其父载沣摄政，亲贵用事，朝政更其绝望。人民要求实行宪政的，也更激烈。这时候，政府在各省设立谘议局，京城里设立资政院，以为省会和国会的预备，亦先后请求即行立宪。1910年，政府乃许将立宪的期限，缩短三年。再有请愿的，就遭清政府驱逐；并下令各省，如有号召请愿的，即行解散拿办了。这时候，满汉之见又颇深。1911年，清朝说是要预备立宪，先立责任内阁。阁员十三人，满人倒居其九；九人之中，皇族又居其五。人民因皇族内阁，不合立宪成例，上书请愿改革，亦遭拒绝。

民族革命思想之膨胀

汉人的民族思想，从明朝灭亡以后，本来是绵延不绝的。不过没有什么事情去触动他，则伏而不见罢了。戊戌政变后，因清朝的种种失政，而其思想复渐盛。孙中山先生，是早就在海外提倡民族主义的。庚子以后，海内亦渐有怀抱民族思想的人，起而与之相应。如章炳麟著《訄书》，邹容著《革命军》，因而被捕下狱，就是其最显著的。此时风气开通，留学海外的人多了，和自由的新空气接触，民族主义，更其勃发而不可遏。一时海内外出版之物，鼓吹民族主义的尤多。1905年，同盟会在海外成立，而民族主义，更成为有统系的运动。

【小结】

（一）清朝的官制，大略如何？

（二）清朝的选举制度，大略如何？

（三）清朝的兵制，大略如何？

（四）清朝的法律，大略如何？

（五）清朝的赋税，大略如何？何谓“丁随粮行”？免除丁税，究竟是仁政否？

（六）清代处理属地之法如何？

（七）维新运动和立宪运动，有何异点？

（八）清朝对于立宪的态度如何？

（九）清末民族革命思想情形如何？

【注释】

[1] 《天津条约》第五款，规定：“特简内阁大学土尚书中一员，与英国钦差大臣，文移会晤，商办各事。”

[2] 前清末年，内官共改并成十一部：就是外务、吏、民政、度支、礼、学、陆军、农工商、邮传、理藩、法。因新政而特设的机关，如财政处、学务处等，都行并入。旧有衙署，亦有裁汰或并入的。设立责任内阁时，又裁军机处，吏、礼两部，而增设海军部、军谘府。外官仍以督抚为长官，下设布政、提法、提学三司，劝业、巡警两道。

[3] 所异者：明朝首场试四书、五经文，次场试诗、赋、诏、诰、表、判等，三场试策。清朝则将四书五经文，于首二场分试，首场试诗一首，而将明朝次场所试取消。但无论明清两代，事实上都只注重四书文，其余不过敷衍。所以应试之士，大都只会做八股，固陋异常。

[4] 丁税并不按人丁征收，只是就有田的人家，硬派他算有几个丁，就是硬派他承认几名丁税，谓之“丁随粮行”。

[5] 顾炎武的话，见《日知录》。这是由于君主专制政体，不求政治的良好，但求控驭的便利，中国政治机关的所以不能办事，政治的所以废弛，都坐此弊。

[6] 说本康有为《官制议》。

第十五章　清代之文化与社会状况

清代学术思想之渊源

清代的学术思想，是直接继承明代的。明末的学术思想，有两方面：一为经世，一为考据，《中古史》第二十三章，业经说过了。中国的学者，本来喜欢在书本上用功，加以清朝以异族入主，忌讳甚多，政治上、社会上的话，有些都不敢谈，遂专承袭其考据的一方面。

清代学术思想之派别

清代的学术，是以经学为中心的。经学当清时，分为两派：一派是汉人之说，这是旧有的，南北朝隋唐的义疏之学，都是替汉人的注做解释。一派是宋人之说，这是新兴的，元明以来的学者，大都信奉他。清儒不满意于宋人的武断，乃返而求之于汉。汉朝离清朝，年代较远；汉人的经说，又有缺佚，非经考据，不能明白。所以清儒考据的方法最精。人家遂称他为考据之学，和尊奉宋儒的义理之学，研究文艺的辞章之学相对待，成为学术界的三大派。又因其尊信汉人，对于宋学，而称之为汉学。

汉学和宋学，固然显分界限，即汉学之中，亦自有派别。当汉学初兴时，治经的人，还是就汉宋之说，择善而从，并不专主于汉。此派，后人称为“汉宋兼采”。乾嘉两代，为清朝学术极盛之时。其时的人治经，专以区别汉宋；搜辑、阐发汉人之说为主。其意不重于求是，而重于求真。这才可称为纯汉学。咸同以后，汉宋的区别，业已就绪，则又专就汉人经说，而区别其孰为今文，孰为古文。于是汉学中又分出今古文两派。汉朝的今文之学，本来是讲究经世的。清学到这时候，明末经世的精神，也就有些复活了。然而考据的精密，也就渐渐不如前人。

清学的可贵，不在于其主义，而在于其方法。[1]他们因为研究古书，先要懂得古人的语言，所以对于训诂特别注意，古代的名物制度，考据得亦很精。古书亡佚的，经他们搜辑而复见；伪误的，经他们校勘而正确；作伪的，经他们辨别而发觉的很多。推治经之学以治子，也有同样的功劳。更推其法以治史，前代的史籍，被其订正的也不少。总而言之，教我们以一种精密的方法，给我们以许多正确的材料，是清学最大的贡献。

义理和辞章之学，比之考据，是显有逊色的。义理之学，宗程朱，宗陆王的，各有其人。都不过沿袭前说，并无发明。只有颜元，他反对学者的空虚无用，不但在其不读书，而并在于其专读书；主张注重于实务，颇有一种特色。但其学未能盛行。

清代文艺上之贡献

清代的风气，是富于复古的倾向的。文艺上也是如此。号称古文正宗的桐城派，是谨守唐宋人的义法的，却有许多不满意于他的人，要取法周秦、汉魏。词：清初都沿袭元明人的作风。后来常州派出，却要取法于唐、五代、宋。书法：自唐以来，都是取法于南朝的帖的。到清朝，却要取法于北朝的碑，以上接篆隶。都是这一种趋势。虽然取径很高，究不过蹈袭前代，不能算有什么特色。[2]倒是平话、弹词等平民文学，其体制虽亦是前朝所已有，其数量却发达得很可惊人。昆曲渐衰，而皮黄代兴，亦带有这种趋向。

中叶以前之社会状况

清代中叶以前，士大夫阶级的风气，是比较沉静的。这一因异族压制，不敢开口；一亦因明朝人分党派，争意气，闹得太厉害了，有些动极思静。好的是潜心读书，不问世事。坏的就不免于嗜利而无耻。后来国事败坏，总没有真正慷慨激发的人，其病根实中于此。

至于一般社会，经过大乱之后，而得到休养生息，生活比较宽裕些，也就暂时现出安稳的气象了。然而革命的种子，还是潜伏着的，所以清朝的会党特别盛。

中叶以后之社会状况

承平既久，人口增加，而耕地的面积，不能加广，风气又渐趋奢侈，加以乾隆中叶以后，和珅用事，朝政不纲，官吏的贪污，特别厉害。遂至民穷财尽，乱事相继而起。咸同间的大乱，蔓延10余省，绵历20余年。死伤之多，劫略之惨，为历史上所罕见。乱定之后，元气遂至大伤。此时外力的侵入，又日逼日紧。士大夫阶级，智识大都锢蔽，不足以应付新局面。一种虚懦之气，却颇有复活之势。一般社会，亦因痛心外患的凭陵，时有盲目的排外之举，而教案遂成为艰于措置的问题。

清末之社会状况

甲午一战，士大夫的迷梦，才算惊醒了。于是主张变法维新的人渐多。然旧势力还是很盛。新旧冲突，遂酿成戊戌政变和庚子拳匪之乱。此时外国经济势力，侵入渐深；加以政治上的搜括，人民的生计，日渐穷困，就显出蹙然不安的样子了。但一般社会，风气却较开通。设立学校、图书馆、讲演社等，开发民智的事，渐渐有人举行。戒除鸦片，及不缠足等改良风俗的事，也渐渐有人提倡了。国家举行新政，阻挠的，亦就不像从前那么多。

清代之农工商业

清代的农、工、商业，以大体而论，和前代无甚变迁。农田最紧要的是水利，而中国自宋以后，水利不修，所以黄河流域的农业，不如长江流域的兴盛。太湖流域，稻米既饶，又有蚕桑之利，称为全国最富饶之区。此外四川、两湖等省，农利亦称优厚。但是中国历代，都没有殖民政策。人口渐繁，耕地的面积，渐次缩小，生活就要困难了。清朝200余年中，北方都平安无事，实在是一个开发的好机会。惜乎清朝人要联合满蒙，以制汉人，把东三省和蒙古，通统封锁起来。然而政治上的禁令，遏止不住社会自然的发展，汉人冒禁出关的，还是很多。嘉庆以后，清朝也就把这禁令，逐渐解除了。这实在是本部过剩的人口一条很好的出路。工业：简易的，大概是家庭副业。其较专门的，则有专司其事的匠人，如司建筑的瓦木匠，制造金属器具的铜铁匠是。此等匠人，大抵从师习业。在习业期间，工作所得报酬，亦为其师所有。期限满后，才可以独立营业。手工业者，亦有自己出资、开设店肆的。亦有受雇于人的。并有携带器具，零碎为人工作的。所得大抵仅足自给。而亦各有行会。手工制品，大多朴实坚牢，亦有很精巧华美的。著名的工业品，当推瓷器、绣货，北京的景泰蓝，福建的漆器等。商业：利益优厚的，首推盐商，这是因国家保护其专利之故。其以融通资本为业的，则有钱庄和典当；偏于汇兑的，则有山西人所设的票号，都是规模较大的。而民信局兴于江浙，渐及全国，并推广及于海外。寄信之外，还可以代带款项和物件。条理井然，信用卓著，尤足见中国人经营事业力量的伟大。五口通商以后，对外贸易，渐次蔚为大宗，但都是坐待外国人来买，中国商人，始终没有直接经营出口贸易的。

【小结】

（一）清代的学术，渊源于什么时候？对于这一个时代的学术，是能够继承其全部的，还只能继承其一部？

（二）何谓汉宋学？汉学中还有派别否？

（三）清代的文艺如何？

（四）清代士大夫阶级，风气的转变如何？

（五）清代的平民社会，情形如何？

（六）清代的农业，情形如何？农业上新开发的，是什么地方？

（七）清代的工业社会，情形如何？

（八）清代的大商业，有哪几种？

【注释】

[1] 梁启超之说，见所撰《清代学术概论》。

[2] 同①。

第十六章　清代之经济状况

清代的经济状况，是以乾隆之世，为盛衰转移的关键的；而其末造，外力侵削，尤其使国家财政，人民经济，都受到很大的影响。

中叶以前之国家财政

中国历史，大抵当开创之世，财政总要比较宽裕些，清朝亦不外此例。当三藩平定以前，清朝的财政，还是很竭蹶的。三藩平后，就渐渐地好转了。其时政府的收入，以田赋为大宗，约近3000万。此外盐税500万，关税400万，杂税100万，合计约银4000万两。[1]支出则皇室经费500万，官俸700万，兵饷2000万，驿站100万。[2]收支相抵，度支还有盈余。所以康熙末年，国库就有储蓄，乾隆时，竟达到7000余万的巨数。[3]

中叶至末造之国家财政

然而清朝财政的基础，亦是乾隆时坏掉的。清朝财政的宽裕，宫廷费用的节省实为其大原因。[4]高宗的举动，既极奢侈，和珅的贪黩，尤为前古所未闻。以致吏治大坏，民生异常困苦。[5]嘉庆以后的内乱，民穷财尽，实在是个总原因。道光以后，又益之以外患，财政就日形竭蹶了。然而军行之际，诛求虽然严酷，税目却除厘金之外，未有增加。乱定以后，旧有的收入，较之承平时，亦未见减少。[6]而厘金和新关的收入，却是前此所无有的。所以当光绪初年，收入反扩充到7000万两。其时开支浩大，亦时借外债，以资挹注，然不久旋即还清。直至甲午、庚子两役，赔款的巨大，断非当时财力所能负担；其末造举办新政，又都出于临时罗掘。清朝的财政，到此就紊乱不堪了。

对外之赔款外债

清朝的有赔款，是起于鸦片战争的。其后或大或小的赔款，还不止一次。然在财政上，还无足计较。甲午之战，赔款比当时岁入总数，超过了三倍；庚子赔款，则又比甲午之战加倍；这个不借外债，如何能支持？借洋债是起于1867年，用兵于新疆时候的。自此至1888年，先后共借外债12次。为数既少，期限亦短，不久都已还清。甲午以后，就大不其然了。清代所欠外债，现将其列一简表，[7]分为甲午以前和甲午以后两项。后者的数目，远超过于前者，是显而易见的。而后者直接间接，多数是因应付赔款而起的，所以赔款实在贻人民以莫大之累。

清代赔款与外债表

人民之经济状况

人民的经济状况，从乾隆中叶以后，久已患贫。加以嘉、道、咸、同之世，内乱迭起，蔓延的区域既广，绵历的年代尤长。战争之际，杀戮之惨，破坏之烈，诛求之酷，实在使人民的经济，受着更大的创伤。[8]然而此等内乱，并非历史上所没有。苟无外力的剥削，休养生息数十年，元气就又恢复了，这亦是数见不鲜的例。而当这时代，外人的经济侵略，又日甚一日，我国民就更无喘息的余地了。近代工业资本主义的国家，剥削后进之国，亦有其一定的程序的。大概先用粗制品和纤维工业，破坏其家庭工业和手工业，再继之以重工业，后进之国，就要殖民地化，甚而成为次殖民地了。中国当五口通商前，输入的棉织品，还不甚多。此外大呢、钟表等，只是较富裕的人所使用，并非国民生活所必须。输出入虽略有差额，[9]合以他种款项，国际收支上，我们并非处于不利的地位的。直到鸦片的输入大增，我国无此巨量的出口货和他相抵，才要输出现银去还债。五口通商以后，输入之品，渐渐变为棉织物、煤、铁、煤油等日用必需之物，其情形就严重了。入超之数，在光绪初年以前，还不过几百万两。后来逐渐增加，到清朝末年，竟达到20000万两。我国的关税，既因其为协定而不能用作壁垒。《中日和约》又许外人在通商口岸，设厂制造；并其运输之费，和内地所收税项，亦规定和国外输入之货一律，我国新兴的工业，就更难和他们竞争。资本从利息低处流向利息高处，劳力从工资低处流向工资高处，这是经济上自然的趋势，无可遏止的。于是外人竞谋向我国投资，而我国的劳工，则纷纷出洋谋生，成为资本和劳力对流之象，投资的因为要求安全，还要求发展，就不免要干涉到债务国的政治，于是清朝末年，铁路矿山等借款，无不含有政治意味。而华工出洋谋生的，虽为外国资本家所欢迎，又为其劳工所厌恶，到处受人压迫，华人谋生之路，就更形窄狭了。

清末之机械工业

中国的有机械工业，是起于同治初年，内乱戡定之后的。其初系属官办，专注意于军事，如1865、1866两年的江南制造局，福州船政局是。后来左宗棠在甘肃，办有织呢厂。李鸿章在上海，办有机器织布厂。张之洞在湖北办有纺纱、织布、缫丝、制麻四厂。开滦设矿务局，并兴造铁路。又架设电线。设立轮船招商局，航行长江南北洋。又在汉阳设炼钢厂、大冶开铁矿、萍乡开煤矿，后来合并而成汉冶萍煤铁矿厂公司。这些才可以算是正式的实业。此时太抵由官方先行投资，再行招商入股，谓之官督商办。官场办理实业，是不甚相宜的，有的不甚发达，有的就停闭了。中日战后，民间自办纺织等事业的，才逐渐兴起。然亦大都幼稚，未能和外人竞争。总之，清末机械工业，只算得萌芽时期罢了。

【小结】

（一）清代国家财政和人民经济的盛衰，其转移的关键，在什么时候？其原因是什么？

（二）清代财政上的收入，以哪几项为大宗？

（三）清中叶的大乱，影响于人民生计如何？

（四）历代大乱之后，不久人民生计即恢复，清代内乱之后，为什么迄今患贫？

（五）工业先进之国，剥削后进之国，如何逐渐深入？

（六）国际间资本和劳力的移动，其公例若何？

（七）试略述清末的机械工业。

【注释】

[1] 见金兆丰《清史大纲》第十一章第二节，开明书店本。

[2] 见陈恭禄《中国近代史》第一篇第12页，商务印书馆本。

[3] 乾隆四十六年上谕：“朕即位之初，部库不过三千万，今已增至七干余万。”

[4] 《清史大纲》第七章第2节：“清朝入关以后，外廷军国之费，与明代相仿佛。至宫中服用，以各宫计之，尚不及当时一宫之数；三十六年，尚不及当时一年之数。”

[5] 《中国近代史》第四篇，136页：“章学诚论其弊曰：上下相蒙，唯事贪赃渎货。始则蚕食，渐至鲸吞。初以千百计者，俄而非万不交注矣；俄而万且数计矣；俄以数十万百万计矣。洪亮吉亦曰：今日州县之恶，百倍于十年二十年以前。章洪二氏，当白莲教之乱，其言似甚激烈，而实切中时弊。”

[6] 《清史大纲》第十六章第三节：“以地丁计，光绪初年所入，较承平时约减三成。以漕粮计，米少而银实加多。盐课有盈无绌。各关常税，较康熙间不啻倍增。”

[7] 此表据北京政府财政整理会《中国外债说明书》。

[8] 洪杨军初起时，纪律颇好，后因缺粮，渐肆劫掠。官军劫掠亦甚。所谓“能战之军，未有待饷者也”。杀戮之酷，陈恭禄《中国近代史》估计死亡者殆占全国三分之一。乱后破坏情形，可参看该书第五篇210至214页。战时诛求之酷，可看215页。

[9] 《中国近代史》第一篇，37页：“自1818年至1833年，英美输入之货，价共40200万元；每年平均凡2500余万。中国输出者，价凡36800万元，每年2300万。”

第十七章　本期结论

民族融合及其改进

中国民族，本来是以能融合异民族，和改进其文化，著称于世界的；却到近代，而此等作用，尤为显著。近代的同化力，要算对于东北方，奏效最伟。满族在明末，还处于半开化的状态。却是近两世纪半，几于全和汉族同化。走到东三省去，几于无所谓满洲人。满语、满文，业已无复存在，一切风俗习惯等，亦全与内地无异。[1]汉满两族融合，满族的文化，也于无意中改进了。蒙、新、海、藏，因其地味较瘠，汉人移殖较难，所以同化作用，不如东北的显著。至今蒙、回、藏，还独立成三个民族。然西北一区，所谓汉回，除宗教外，实在和汉人毫无异点。自左宗棠平定新疆以来，湖南人出关的不少，至今湖南话还成为新疆最通行的言语。[2]其同化的作用，也是次于东北的。而喇嘛教和回教，亦把许多错杂的民族，融合改进得不少；喇嘛教并能联结蒙藏两大民族，使其发生密切的关系；已见第三编“近世史”第四章，今不赘述。西南诸民族，就是历史学家统称为高地族的。在近世，融合和改进的作用，亦极显著。其中最有关系的：是元朝把云南收入版图；明朝将贵州列为布政司，和清朝的改土归流诸役。政治的力量既强，人民随之而移殖。经济和文化的作用，同时并进。这许多民族，自然逐渐融合，逐渐改进了。我们试看：在明代，云南全省，还全是土官；即以流官为正官，亦必以土官为之副；[3]其货币还杂用海[4]；学校还有不祭孔子而祭王羲之的；[5]现在的情形，却是何如？即此一端，就可见得我们民族，同化作用的伟大了。

世界交通与文化贡献

世界交通，是本期历史的一个特点。前此中国和世界，也并非没有交通，然只是商业上的往来，有些一枝一节的文化输入，到本期就不同了。本期之中，因西洋人的骤行进步，彼此的往来，遂日益繁密，驯至不能再行分离；而文化的互相灌输，亦更兴盛。西洋人最能裨益我的，要算科学。从16世纪基督教士东来，就开始输入。中国很欢迎他。其后因宗教上的隔碍，和西人以兵力强迫通商，攫夺权利文化的灌输，稍见停顿。然从戊戌变法以后，欢迎西学的，又风起云涌了。我国的人伦道德，和政治学说，足以裨益西洋的，自然也不少。所以经、史、子等书籍，已有许多译成西文，流传各国的。中国学问的研究，在欧美都有很热心的人，文艺和美术品等，亦很受西人的重视。[6]

外力之压迫

人类的相与，还没有达到大公无我的地位。当此两种文化，互相接触之时，我国的进化，落后了一步，自然免不了要受外力的压迫。外力的压迫，在前清时代，可分为三期：（一）鸦片战争，可说是我国不愿意和外国交通，而外国用兵力强迫的时代。交通既出于强迫，权利自然要随之而丧失。此等权利的攘夺，自《南京条约》开其端。后来续有增添，到《北京条约》而作一个小结束。从此以后，各国和我国所订的条约，都是以英法条约做蓝本的。直到中日的《马关条约》，许外人在通商口岸，设厂制造；航权的开放，及于内河；才为更进一步的侵略。（二）条约上的权利既得，乃进而吞噬我的藩属，且窥伺我的边疆。俄国在东北、西北两边，都割去很广大的土地；还要进而觊觎东三省和蒙新。英国则吞缅甸，夺哲孟雄、廓尔喀，侵略西藏和云南。法国则并越南，窥两广。日本又灭琉球，侵朝鲜。（三）到甲午一战，而中国的积弱，暴露于天下，英俄法德日，就竞起而租借军港，攫夺铁路、矿山，划分势力范围，露出瓜分的形势来了。美国人在中国，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权利的，乃又起而提倡“门户开放，领土保全”，而我国外交上的形势，亦就随着人家的瓜分和均势之论，而忽宽忽急。

改革之动机

物体是静止的，不加之以外力，则不能动；然苟加之以外力，亦没有始终不动的。社会亦何独不然？从甲午之战以前，我国是饱受外力压迫的时代；戊戌变法以后，就是受外力压迫而起反应的时代了。改革的动机，亦非突然而起的。《北京条约》定后，外力的压迫深了，当时就有少数知道要改革的人。但是为旧势力所压抑，不能伸其主张；而他们所谓改革，亦是一枝一节的，并没有通盘筹划。甲午战后，主张改革的议论，就渐次得势了。此时中国人的眼光，可谓注重在政治上。从政治的革命，进而要求政体的改革，而立宪和革命，遂成为社会上的两大潮流。

本期国际之关系

本期历史中，重大的事件有许多，直接间接，是由国际关系引起的；而且愈到后来，而其关系愈密切；所以国际关系，实在是本期历史中最重要的现象。国际关系，可以分做几方面看。从五口通商以前，除俄国外，对于中国，实在没有什么政治关系的。[7]五口通商以后，就不然了。政治关系，虽然很为紧要，然而经济和文化的关系，实更不可轻视。近代强国，所以竞务对外侵略，实在是经济上的情势，迫之以不得不然。而中外的交涉，所以彼此隔阂，引起纠纷，则又是彼此文化不同，不能互相了解之故。而且在近代，政治上的力量，亦总是以社会的经济和文化做根柢的。我国要求适应，又非在经济上求自立，文化上谋更新不可。如此，我们就不能不革命了。

【小结】

（一）本期中，民族融化的事迹如何？试述其略。满洲人三字，是否在不久的将来，要成为历史上的名词？

（二）本期的世界交通，和前此有何异点？

（三）本期中中西文化的关系如何？

（四）试总述本期中外力压迫的大概。

（五）中国改革的动机，起于何时？

（六）国际关系，除政治外，还有什么方面？

【注释】

[1] 可参看日本乌居龙藏《满蒙古迹考》第二十四章，陈念本译，商务印书馆本。

[2] 见陈恭禄《中国近代史》第六篇，248页。

[3] 见《明史·土司传》。

[4] 亦作海，见《续文献通考·钱币考》。

[5] 见《续文献通考·学校考》。

[6] 见王光祈《中西文化之关系》51页，中华书局本。

[7] 较旧的书，说及当时所谓“洋务”，总是以通商、传教并举。确实，在鸦片战争前，中国和外国的关系，除俄国外，亦仅此两端。所以《南京条约》是替中国的外交，划一个新纪元的。

第四编　现代史

第一章　孙中山先生与革命运动

孙先生事略

孙中山先生，名文，字逸仙，广东香山县人，[1]生于1866年。[2]先生少时所学的是医学，然尝慨然有振兴中国之志。广东是中国迎受新潮流最早的地方，加以太平天国的革命，遗风余烈，还有存留的，所以先生感受新思想极易。1885年，先生年20岁。是年，中法开战，中国海军丧败，放弃安南。先生知道清廷之不足有为，又默察中国政治之不可以不改革，才决定颠覆清廷，创建民国的宗旨。民族、民权两主义，就于此确立了。

主义确立前后之革命运动

1892年，先生在澳门创立兴中会。当时同志甚少，只有郑士良等几个人。要革命，是不能没有武力的。武力从哪里来呢？最接近的，自然是前明遗老苦心组织，留诒下来的革命种子，就是所谓会党了。然而政府的武力，原是人民的武力；只因不明民族主义，以致为异族所利用。傥能翻然觉悟，岂非极好的事？所以兴中会成立后，即由郑士良联络会党，运动防营，以为实行革命的预备。但是会党分子复杂，团结不坚，防营见解陈旧，更难望其觉悟，所以成效殊少。

太平天国灭亡后，其余党流落在海外的颇多，而美国尤盛。中日战后，先生乃赴檀香山，设立兴中会。1895年，回国，谋袭据广州。因运输军火事泄，不克。此役为先生创义之始。事后，先生再经檀香山以赴美洲，旋至欧洲。此时，清廷已知先生为主持革命的人。其驻英公使，把先生诱到使馆拘执，想要递送回国。先生感动了使馆的侍役，把消息传播出去，英国舆论大哗，先生乃得释放。先生居欧洲数年，默察其国势民情，知道单是改革政治，还不能进世界于大同，畀斯民以乐利，乃决定民生主义，与民族、民权并重。三民主义，于此完成。

义和团乱起，中国的时局，更形危急了。先生乃命史坚如入长江，和会党联络。郑士良在香港，设立机关招待。于是三合会、哥老会，都加入兴中会，革命的声势益壮。先生乃命史坚如入广州，郑士良入惠州；图谋举事。亦因事泄不克。此时风气转变，读书的人，赴外洋留学的颇多。以地近费省之故，尤唐集于日本。日本方面，革命的空气，颇形浓厚。先生乃以1905年赴日本，改兴中会为同盟会。设本部于东京。革命事业，到此才有中流以上人士参加。先生说：“到适时候，我才相信可以亲见革命的成功。”

中山先生字迹

同盟会成立后之革命运动

同盟会会员，各省人士都有。也有著书撰报，从事于宣传的。也有身入内地，从事于运动的。也有往来海外，从事于筹饷的。先生乃手订《方略》，分革命的程序为军法、约法、宪法三时期，以示进行的方针。此时风气既变，能接受革命之说的人渐多；而各学校的学生，和各地方的新军，传播尤速。人心既去，连清朝政府的武力，也要转而为革命军所利用了。

同盟会为革命的大本营，然非同盟会会员而从事于革命，或虽系同盟会会员，非受会中的命令，而自行策划举事的也颇多。革命的风潮，遂如风起泉涌。其中最振动一时的是1906年萍醴之役，此役为会员刘道一等所策划。清廷合湘、鄂、苏、赣四省的兵力，才把他打平。其明年，安徽候补道徐锡麟枪杀巡抚恩铭，占据军械局谋起事。此两役，虽均无成功，然清人提起革命党，已经谈虎色变了。1908年，革命党人在钦州起事。因接济不及，退入十万大山。旋袭据镇南关，亦因接济不及退出。明年，再从越边进攻，败清军于河口，直迫蒙自。这一年冬天，清德宗和西太后都死了。明年春，同盟会运动广州新军举事，未成。又明年，党人乃谋组选锋队500人，以为军队的领导。因事泄未克。这一役，党人力攻督署，事后觅得尸体的，共72人，都丛葬于黄花岗。事在3月29日。实为民族革命，留一个最悲壮的纪念。

【小结】

（一）孙中山先生是哪里人？生在什么年代的？

（二）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是如何成立的？

（三）孙中山先生第一次举兵是哪一年？在什么地方？

（四）何谓伦敦蒙难？

（五）孙中山先生最初组织的革命团体，名称为何？何时改作同盟会？为什么同盟会成立后，先生才相信及身可以看见革命的成功？

（六）试述革命方略的三时期。

（七）在辛亥革命以前，革命运动最著名的，是哪几次？

【注释】

[1] 就是现在的中山县，因纪念先生而改名的。

[2] 清同治五年（1866）。

第二章　辛亥革命与中华民国成立

辛亥革命之起因

民国纪元前一年（1911）10月10日，即旧历辛亥年八月十九日，革命军起事于武昌。先是革命军屡次举事，都在边隅之地，其势不足以振动中原，所以都无所成。革命党人乃谋易地举事。对于长江流域的新军和会党，都有相当的运动。适会是时，清朝设立责任内阁，以盛宣怀为邮传部大臣，定铁路干线国有政策，把议筑和方在建筑中的干路，都收归国有。其中粤汉铁路本是由清朝许给美国公司，后因美人逾期未办，乃废约收回自办的。清朝派张之洞为川汉、粤汉铁路督办，拟和外国银行团订立借款契约。未成而之洞死。其时人民因外人代中国筑路，多有政治背景，收回自办之说颇盛。川汉、粤汉，亦都设有公司。铁路干线国有之策既定，清朝又要借款兴筑，人民则要求自办，争执颇烈。铁路干线国有，原不失为一种政策。然而清朝政府，是积失人心的，人民如何能信任他？何况自己不能办事，还要装出严厉的样子，把高压手段，来对付人民呢？此时人民与政府的争执，以四川为最烈，而两湖次之。川督、湘抚，亦请清朝俯顺舆情，收回成命。清朝反嫌他软弱，改任赵尔丰为川督，把人民和股东的代表拘留。成都因之罢课、罢市。风潮延及外县。清朝乃派端方带兵入川查办。人民聚集督署，要求阻止。尔丰纵兵开枪，死伤多人。外县人民到省请愿的，亦被纵兵冲杀。消息传播，人心都愤不可遏。于是清朝以异族而占据中原，又因种种失政，酿成革命的远因，就借这铁路风潮做近因而爆发了。

辛亥革命之成功

革命党人运动既已成熟，谋以旧历中秋举事。后来改迟10天，未及期而事泄。鄂督瑞澂，大肆搜杀。革命党人，乃以19日起事。瑞澂逃走。聚推黎元洪为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渡江，收复汉口、汉阳。照会各国领事。各国都认我为交战团体，严守中立。清朝闻之，大震。乃派陆军大臣荫昌，督近畿陆军南下。近畿陆军，是袁世凯任直隶总督时所练，后来改归陆军部直辖的。荫昌没有威望，不能指挥。袁世凯当光绪末年，曾入军机。载沣摄政后，罢居彰德。此时无可如何，乃再起袁为两广总督，节制前敌海陆各军。

此时北洋军队，实力颇强。袁世凯既起之后，汉口、汉阳，一时失陷。然而一两镇精强的兵力，支持不住已失的人心。从民军起事之后，不过50天，各省俱先后响应。其影响尤为重大的，则江苏、浙江，于11月初先后独立。清朝的提督张勋，负固南京，为苏浙联军所攻克。停泊九江、镇江的海军，亦都反正。于是从长江中流，直到海口，都联成一气。

此时的清朝，业已手足无措。乃罢奕劻，以袁世凯为内阁总理。载沣旋亦去职。北方的政权，遂全落入袁世凯之手。南北两军，因英领事介绍停战。旋在上海开和议。议决开国民会议，解决国体。

中华民国之创立

先是各省都督府，派出代表，组织联合会。议决《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定以南京为临时政府所在地。开临时大总统选举会。旋因得北方消息，说袁世凯亦赞成共和，乃议缓举总统。先举黎元洪为大元帅，黄兴为副元帅。总统未举定前，由大元帅暂任其职权。及12月杪，孙中山先生归国。29日，乃由十七省代表，开临时大总统选举会，举中山先生为临时大总统。并通电改用太阳历，以其后三日，为中华民国元年（1912）元月元日。孙先生即于是日在南京就职。中华民国，于是成立。

临时政府之成立与清帝之退位

南方总统既经举出，北方议和代表，以和议失败，电北京政府辞职。议和之事，改由袁世凯与民军代表，直接电商。此时在北方，不赞成共和的，只有少数的亲贵和宗社党人。其中最为强硬的，要算军谘使良弼，而为革命党人所炸杀。驻滦州的军队，既发出强硬的要求，前敌将士，也要带队回京，为各亲贵剖陈厉害。清朝才没有人敢坚持。南方党人，亦因避免过分的牺牲，由孙中山提出“袁世凯赞成共和，中山辞职，由参议院举袁世凯为总统”的条件。[1]袁世凯也承认了。于是清朝将决定大计之权，授之内阁总理。由袁世凯和民国，议定了优待满、蒙、回、藏和清室的条件，而清帝于2月12日退位。南北遂告统一。

正式政府之成立及其北迁

清帝既已退位，袁世凯电参议院，表示赞成共和。孙中山乃向参议院辞职，并推荐袁世凯。2月15日，参议院选举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临时政府所在地，参议院初议决移设北京，旋又议决设在南京。乃派员到北京，欢迎袁世凯南下就职。而天津、保定同时兵变。乃又议决，许其移设北京。于是参议院和临时政府，相继北迁。依据《临时政府组织大纲》，临时政府成立后6个月，即应召集国会。此时因为来不及，乃由参议院将《临时政府组织大纲》修改为《临时约法》，并制定《国会组织法》及《参众两院选举法》，据以选举、召集，于二年4月8日成立。

【小结】

（一）自惠州起义以后，多次的革命，都不能成功，到辛亥革命，就成功了，其原因如何？

（二）清朝激起革命的近因是什么？

（三）辛亥革命时，民国和清朝的实力比较如何？两军的胜负，是否判之于实力？

（四）当时民军中人，为什么要和袁世凯妥协？

（五）袁世凯为什么不肯南下就职？

【注释】

[1] 参议院是根据《临时政府组织大纲》，由各省都督府所派参议员组织而成的。

第三章　民国初年之外交

当前清末年，外交上的情势，弄得破碎不堪。民国初建，百务未遑，自然还继续着这个趋势。

中俄蒙协约及西藏自治交涉

汉、满、蒙、回、藏五族，在前清时代，久成一家。民国成立，也宣言五族共和。然而帝国主义的侵略，是利于我们的分，而不利于我们的合的。所以当民国成立之初，而蒙藏问题，就告紧急。

当革命这一年，俄国对清朝，曾提出蒙新方面强硬的要求。当时舆论，也有主张强硬，和俄国开战的。然而这不过是句空话，实际上如何办得到？而俄国又以最后通牒相迫胁。清朝无可如何，就只得复文承认了。条约未立，而革命军起，清朝自更无暇顾及。俄人就煽动库伦活佛独立。中国的对待藩属，是以宽大为主的，不甚干涉其内政。在闭关时代，原亦无甚不宜。列国并立之世，情形就不同了。对于藩属的治理，要想改变政策，亦是势所必然。然其行之须以渐；且先要得到藩属的信仰，清朝却不能然；其行政，又不免骚扰；遂转致藩属离心。库伦竟于这一年秋间独立，并发兵攻陷呼伦贝尔。库伦的独立，其有俄国人的背景，是不言而喻的。俄人遂和外蒙古订约，代其保守自治，不许中国派官、驻兵、殖民。而别订《俄蒙商务专条》，把外蒙一切权利，几于囊括而去。[1]民国初立，也有主张征蒙之议的。又有主张遣使宣慰，挽回蒙古人心的。然而此时蒙古的情势，已非遣使所能挽回；而且他压于俄人，也未必能够自拔。至于征蒙，自然也是一句空话。于是仍用外交方式，和俄国交涉。直到民国二年（1913），才成立所谓《声明文件》。俄国承认中国对外蒙古的宗主权，而中国承认外蒙古的自治权。所谓自治权，就是不派官、不驻兵、不殖民。其地域，则以前清库伦办事大臣、乌里雅苏台将军、科布多参赞大臣辖境为限。四年（1915）6月，以此为根据，成立《中俄蒙条约》。呼伦贝尔，亦因俄国人的要求，改为特别地域。

俄国在蒙古，英国在西藏，其举动是互相模仿的。先是1890年，中国和英人订结《印藏条约》，允许开放亚东关。而藏人不肯实行，又和俄国互通使聘。英人因此更怀疑忌，1904年，乘日俄战争，中俄均无暇他顾，径行派兵，攻入拉萨。达赖出奔。英人和班禅立约：开放江孜、噶大克。非经英国许可，不得许他国派官、驻兵，并不得将土地、道路和一切财产许给他国人，或向他国人抵押。中国和英国交涉，于1906年订结《藏印续约》，承认英藏所订条约为附约。但申明所谓他国或他国人，中国人不在其内。如此，西藏的情势，已经很为危险了。而其前一年，清朝因驻藏大臣为藏番所戕害，任命赵尔丰为边务大臣，把川边之地，改设县治。又以联豫为驻藏大臣，对藏事颇加干涉。达赖因此受英人的嗾使，逃到印度。革命消息传到西藏，藏人遂将华兵驱逐。达赖回藏，宣布独立。藏番并进攻川边。四川、云南，出兵征讨，把失地收复。英人又提出抗议。中国不得已，改剿为抚；并恢复达赖封号，以示羁縻，而一面和英国交涉。民国三年（1914），在印度西摩拉，议定《草约》。英国承认中国对西藏的宗主权，中国许外藏自治。而所谓内外藏，则将红蓝线画于所附的地图上。中国不承认此项界线，西藏交涉，遂迄今成为悬案。

中日间岛交涉

中国和朝鲜，是以鸭绿江和图们江为界。二水同发源于长白山，而长白山一带，清人视为发祥之地，加以封锁，遂成为荒凉寂寞之区。隔江的韩人，渐有渡江开垦的。1885和1887两年，清朝派员和朝鲜会勘边界。在图们江沿岸，设立界碑。将越垦的朝鲜人，编入民籍。并禁此后再行越界。朝鲜亦经承认，然其后仍有越垦的。延吉县东南夹江[2]地方，朝鲜人呼为间岛。朝鲜属日本保护后，日人遂强指延吉一带均为间岛，派官驻扎其地。交涉再三，乃于1909年订立《图们江中韩界务条款》。日人认图们江北为中国之地，把派出的理事官撤退。中国则开龙井村、局子街[3]、头道沟、百草沟[4]为商埠。许朝鲜人仍在江北耕种。并许吉长铁路，将来展接至朝鲜的会宁。

间岛形势

片马形势

中英片马交涉

中国对缅甸，自1886年订立条约，承认其归英治理后，直至1894年，才和英人订立续约，划定界线。然其所分划的，仍只限于北纬25度35分以南；自此以北，仍未能定。片马是初属腾越，后来并入保山县的登梗土司的。1900年，即有英兵侵入。到1910年，就径行派兵占据。中国和他交涉，迄未有效。江心坡在恩梅开、迈立开两江之间，为明时所设果麻土司。民国十五年（1926）秋，英兵又经侵入。至于班洪，则在云南省西南省隅。俗称其地为葫芦王国，地有金银矿。民国二十二年（1933），英人又派兵侵入，希图占据。这都是因界线不定，引起来的纠纷。二十四年（1935）4月间，乃由国民政府和英国交涉，设立勘界委员会，派员查勘。现在尚未竣事。

大借款

以上所说，都是边隅的迫胁。还有因内争而引起外侮的，则为民国二年（1913）的善后大借款。当前清末年，因为日俄两国，在东北的势力太膨胀了，想引进英美法德的势力去抵制他。于是有向四国银行团成立东三省兴业借款之议。期限为25年。以东三省烟酒等税为抵。革命军起，借款未曾成交。民国成立，遂变为政治借款。而四国怕排除日俄，究竟不妥，乃又劝诱其加入，变为六国团。当四国向日俄劝诱加入之时，日俄即提出借款不得用之满蒙的条件。四国团不许。再四磋商，乃决定将此问题归外交解决。于是反变为六国团共同协议，以操纵我国政治借款的情形了。六国团提出的条件，异常苛刻。我国要向银团以外的公司借款，又给外交团和银团所阻止。[5]其中只有美国政府，不以银团的举动为然，命其国的银行退出。于是六国团又变做五国。二年（1913）4月间，二次革命之机已迫，袁世凯急于需款，到底向五国银行团，成立了2500万镑的大借款。期限为47年。以关盐余的全数为抵押。于北京盐务署设稽核所，以洋人为会办。各产盐地方设分所，以洋人为协理。本利拖欠超过近情的日期，即须将盐务并入海关办理。其用途，则在审计处设立外债稽核所，以资稽核。提起监督财政四个字来，人人都要不寒而栗。然而这种办法，实在就是一部分的财政，受人监督了。

【小结】

（一）外蒙及西藏所谓自治权，其内容如何？

（二）俄英何故要代蒙藏要求自治？俄国在蒙古，英国在西藏的举动，何以要互相模仿？

（三）何谓间岛？

（四）间岛交涉解决的条件如何？

（五）试述中缅勘界的经过。

（六）试述片马、江心坡、班洪的位置。

（七）大借款的起源如何？后来的变化如何？其条件又如何？何谓部分监督财政？

【注释】

[1] 其中关系最重要的是：（一）俄人得在蒙古自由居住，经营工商各业。（二）并得租地耕种；租地或买地，建造工厂、铺户、货栈、房屋。（三）又得经营林、矿、渔业。（四）俄人通商免税。（五）俄国得在蒙古地方，设立邮政。（六）俄人交纳费用，得使用蒙古台站，领事并不出费。（七）蒙古河流，流入俄国的，俄人于其本支流，均得通航。（八）又得在蒙古地方建桥，而向过桥的人，征收费用。

[2] 亦称通江。

[3] 即延吉县。

[4] 今汪清县。

[5] 时中国向银团以外的公司借款，银团电知本国各分行，不代中国汇兑。中国欲于盐税项下提出借款的利息，公使又借口盐税是庚子赔款的担保，出而阻止。其实提出的乃担保的余款，将此作为债款的本息，前此久有其事了。

第四章　反动政治与军阀混战

天下不论什么事，都没有一蹴可几的，何况革命大业？其不能免于反动，自无足怪。

二次革命

袁世凯像

袁世凯本不是真心赞成共和的人。在民党当日，亦明知其如此。所以和他妥协，不过是避免逾分牺牲之故。国都北迁以后，自然旧势力弥漫，政治不上轨道了。孙中山先生看穿了这种情势，知道新旧一时不能合作，主张革命党人，退居在野的地位；而自己则愿意专办实业。无如这时候的革命党人，不能都听党魁的指挥。于是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成为普通的政党。同盟会和政府，是立于反对的地位的。还有许多接近政府的党，则合并而为进步党。在众议院中，两党的议席，大略相等。参议院则以国民党占多数。议院和政府，时有冲突。当时的俄蒙交涉，善后大借款，已为舆论所不满。又有国民党理事前农林总长宋教仁，在上海遇刺。搜查证据，和国务院秘书有关。政府和民党，益居于水火的地位。孙中山在当日，是主张既要讨袁就要及早的，而国民党人又多迟疑不决。直至二年（1913）7月间，袁世凯将民党的三都督[1]免职，江西才起讨袁军。安徽、湖南、福建、广东、上海、南京，先后响应。袁世凯早有预备。此时民党的兵力，自非北政府之敌，诸独立省份，不久都失败。党人都逃亡海外。是为二次革命。

二次革命失败后，孙中山在日本东京，创立中华革命党。[2]以扫除专制，建设真正的民国为目的。鉴于前此的革命，因党纪松弛而败，所以这一次的组织，注重于服从党魁。而其所定进行的步骤，则仍与前此无异。袁世凯则帝制的逆迹，渐渐萌芽了。

袁氏称帝及其失败

《临时约法》，将制宪之权，属之国会。《大总统选举法》，本系宪法的一部分。二次革命后，乃有先举总统，后定宪法之议。于是将《大总统选举法》提出，先行制定，据以组织选举会。选举之时，又有自称公民团的，包围议院，迫令当日必须将总统举出。投票三次，袁世凯乃得当选。后又举黎元洪为副总统。总统举出之后，袁世凯就解散国民党，追缴议员证书。国民党候补人的资格，亦行取消。议员人数不足，国会因之无形停顿。袁世凯遂将其解散。又用同样的手续，解散省议会，并停办地方自治。旋召集约法会议，将《临时约法》修改为《中华民国约法》。设立参政院，命其代行立法院职权。

民国四年（1915），北京发起筹安会，借口从学理上研究君主民主孰为适宜，通电各省军民长官和商会，派员参与。旋有所谓公民请愿团的，请愿于参政院，要求变更国体。参政院建议，开国民会议解决。其结果，投票的1993人，全数赞成君主立宪。并越出范围，推戴袁世凯为皇帝。袁氏下令允许，设立大典筹备处，改明年为洪宪元年。

霹雳一声，前云南都督蔡锷，从北京秘密赴滇，要求袁世凯取消帝制，限12月25日答复。届时无复，云南遂独立。是为护国军。蔡锷即率兵入川。袁氏派兵抵御，不利。贵州、广东、广西、浙江、四川、湖南，先后响应。山东、陕西，亦有反对帝制的兵。外交上又迭受英、俄、法、意、日的警告。袁氏不得已，于五年（1916）3月22日，下令取消帝制，要求南方停战议和。南方要求袁氏退位，戴副总统为大总统，彼此相持不决。6月6日，袁氏病殁。乃由黎元洪入京继任。一场帝制风波，才算终了。

袁氏之接受日本二十一条

当袁氏帝制自为时，还有一件痛心的事，那便是民国四年（1915）5月9日，日本用兵力迫胁我国承认的五号二十一条的要求。先是民国三年（1914），欧战爆发。中国宣告中立。日本则借口英日同盟，和英国联兵，攻陷青岛。他的攻青岛，是从龙口上陆的。中国不得已，划龙口接近胶州湾的地方为战区。而和日本约定，不得越过潍县车站以西。日兵又越出范围，占据胶济铁路全线，且将青岛海关强占。事后，中国要求撤兵。英国无异议。日本又命其公使日置益，径向袁总统提出五号二十一条的要求[3]。磋商再四，日本于4月26日，提出最后修正案。至5月7日，用最后通牒致我：“除第五号第一条业已协定，余俟日后再议外，其余应不加更改，即行承认。以9日午后6时为限。”中国就于是日午前答复承认了。

废帝复辟

黎元洪像

黎元洪继任总统后，即恢复《临时约法》，并召集国会。民国六年（1917），德国因战事不利，宣布无限制潜艇战争。我国因劝告无效，对德绝交，进而谋对德宣战。此事国务总理段祺瑞，主持最力。召集各省区督军，在北京开军事会议。时府院之间，颇有意见。国务院主张对德宣战，总统则颇迟疑。参战案提出于众议院，有自称公民团的，包围议院，强迫通过。阁员又有辞职的。国会说阁员零落不全，参战案应俟内阁改组后再议。各省区督军[4]、都统，借口国会所定宪草不当，分呈总统、总理，要求不能改正，即行解散。先是张勋为长江巡阅使，驻扎徐州。及是，各督军、都统及其代表，遂纷赴徐州开会。黎总统旋下令免段祺瑞之职，各督军、都统，遂纷纷和中央脱离关系。黎总统令安徽督军张勋入京，共商国是。张勋到天津，要求黎总统解散国会而后入。张勋入京后，突于7月1日，拥废帝溥仪复辟。黎总统避入日本使馆，下令由副总统冯国璋代行职务，并以段祺瑞为国务总理。段祺瑞誓师马厂，以12日收复北京。张勋避入荷兰使馆。

护法之役

当国会解散后，广东、广西即宣布不受非法内阁干涉。及复辟之役既定，黎元洪辞职，由副总统冯国璋入京代理。北方的人，主张民国业经中断，可仿民国初年之例，召集参议院。于是云南亦宣言拥护《约法》。国会开非常会议于广州，议决《军政府组织大纲》。在《临时约法》未恢复前，以大元帅任行政权。选举孙中山为大元帅。后又改举总裁七人，组织总裁会议，由政务员所组织的政务院赞襄之，以行使行政权。是为护法之役。护法军和北军战于湖南，彼此无甚结果。北方召集参议院，修改《国会组织法》和《两院议员选举法》，据以召集国会。选徐世昌为总统。于七年（1918）10月10日就职。就职之后，通电南北停战议和。在上海开和平会议。至八年（1919）5月间，亦卒决裂。

直皖之战与奉直之战

冯国璋代理总统时，段祺瑞仍为国务总理。段祺瑞是安徽人，冯国璋是直隶人，一时遂有皖系和直系的名目。当我国加入欧战时，曾大借日款，练成参战军，以段祺瑞为督办。欧战既终，改为边防军。民国九年（1920），第三师师长吴佩孚自衡阳撤防北上，段祺瑞将边防军改为定国军。两军在近畿冲突，定国军战败。段祺瑞遂辞职。是为皖直之战。

皖直战后，曹锟为直鲁豫巡阅使，吴佩孚副之；王占元为两湖巡阅使；张作霖为东三省巡阅使，又兼蒙疆经略使，节制热察绥三区。民国十年（1921），湖南军队攻入湖北，给吴佩孚打退，遂代王占元为两湖巡阅使。十一年（1922），直系各军，又和入关的奉军在近畿冲突，奉军败退出关，是为直奉之战。战后，东三省遂独立。

孙中山先生返粤与陈炯明之叛变

其时南方亦因军人跋扈，不能贯彻护法的主张，孙中山等遂离粤赴沪。先是陈炯明以广东军队，驻扎漳泉。九年（1920）7月，自漳泉回粤。南方主席总裁通电取消独立，徐世昌据之下令接收。孙中山等通电否认，旋回粤，再开政务会议。十年（1921）4月，国会议决《中华民国政府组织大纲》，选举孙中山为大总统，以5月5日就职。孙中山宣言：徐世昌傥舍弃非法总统，自己亦愿同时下野。是年，粤军平定广西，孙中山遂在柱林筹备北伐。十一年（1922）4月，中山将大本营移设韶关。陈炯明走惠州。中山以5月发兵北伐，入江西。6月2日，徐世昌辞职。曹锟等请黎元洪复位，黎元洪要求各督军、巡阅使“即日解除兵柄，与元洪相见于都门”。这自然是空话。旋因各督军复电表示赞成，就先行入都了。

黎元洪复位后，将六年解散国会之令撤销。于是国会复在北方开会。南方则广西的粤军于6月中回粤，围攻总统府，要求孙中山与徐同退。孙中山避难军舰，旋走上海。陈炯明复出为粤军总司令。是岁岁杪，广西的滇桂军讨陈。粤军也有响应的。陈炯明再走惠州。明年，中山还粤，以大元帅名义主持政务。中山回粤之后，陈炯明仍据惠州，争战不息，而黎元洪又给直系赶走。于是北方的风云再变，而南方亦因国民党的改组，旌旗变色，壁垒一新，北伐的大业，就要从此开始了。

【小结】

（一）问何谓二次革命？二次革命与辛亥革命的异点如何？

（二）试略述（一）帝制，（二）复辟，（三）护法的始末。

（三）试述“二十一条”的大略。

（四）何谓直皖之战、奉直之战？

（五）自护法以后，南方的情形如何？

【注释】

[1] 安徽柏文蔚，江西李烈钧，广东胡汉民。

[2] 事在三年（1914）7月8日。

[3] 日本所提五号二十一条的要求，大致如下：［第一号］（一）承认日后日德政府协定德国在山东权利利益让与的处分。（二）山东并其沿海土地及各岛屿，不得租借、割让与他国。（三）允许日本建造由烟台或龙口接连胶济的铁路。（四）自开山东各主要城市为商埠。应开地方，另行协定。［第二号］（一）旅顺、大连湾、南满、安奉两铁路。租借的期限，均展至99年。（二）日本人在南满、东蒙有土地所有权及租借权。（三）日人得在南满、东蒙任便居住往来，经营工商业。（四）日人得在南满、东蒙开矿。（五）南满、东蒙（甲）不许他国人建造铁路，或向他国人借款建造铁路，（乙）以各项课税向他国人抵借款项，均须先得日本同意。（六）南满、东蒙聘用政治、财政、军事各顾问、教习，必须先向日政府商议。（七）吉长铁路，委任日政府管理经营，从本条约画押日起，以99年为期。［第三号］（一）将来汉冶萍公司，作为合办事业。未经日政府同意，该公司一切权利产业，中国政府，不得自行处分；并不得使该公司任意处分。（二）汉冶萍公司各矿附近的矿山，未经该公司同意，不得准公司以外的人开采。此外凡欲措办，无论直接、间接，恐于该公司有影响的，必先经该公司同意。［第四号］中国沿岸港湾及岛屿，概不租借或割让与他国。［第五号］（一）中国政府聘日本人为政治、财政、军事等顾问。（二）日本人在内地设立寺院、学校，许其有土地所有权。（三）必要地方的警察，作为中日合办；或由地方官署聘用多数日本人。（四）由日本采办一定数量的军械。或设中日合办的军械厂，聘用日本技师，并采买日本材料。（五）接连武昌与九江、南昌的铁路，及南昌、杭州间，南昌、潮州间铁路的建造权，许与日本。（六）福建筹办路矿，整理海口（船厂在内），和需用外资，先向日本协议。（七）允许日人在中国传教。

[4] 革命军起义时，各省主持军政的，均称都督。袁世凯改为将军。此时护国省份，均称都督；未脱离北政府的省份，仍称将军；黎元洪代理总统，一律改称督军。

第五章　欧战后之外交

欧战是中国外交更新的好机会，惜乎因内争不绝，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因此而饱受强邻的压迫。

对德宣战

我国的对德宣战：（一）因德国是凭恃强权，要想以武力征服世界的；而无限制潜艇战争，尤其违背人道。（二）亦想借此提高国际地位。惜乎国内政见纷歧，宣战之议，发动于六年（1917）2月间，直到是年8月14日，方才实行。虽然大借日款，练成参战军，都用之于内争；对于欧战，不过曾招募华工，前往参与挖掘战壕等工作而已。

日本之占领胶州

日本所提二十一条要求，用兵力胁迫承认后，其年5月，即订成条约二十五条。而日本在山东的驻兵，仍未撤退。民国六年（1917），日人并在青岛设立行政总署，潍县、济南各设分署。七年（1918）9月，才由驻日公使章宗祥，和日本订立《济顺高徐铁路借款预备契约》，附以照会，许胶济铁路所属确定后，由中日合办。日人将沿线军队，除留一部分于济南外，余均调回青岛；并将所施民政撤废。中国复文中，有“欣然同意”字样。到中国加入参战时，日人又要求英法俄意四国，承认其接收德国在山东的权利。英法均立有密约。俄意亦经谅解。

巴黎和会

八年（1919）1月，欧洲各国，开媾和会议于巴黎。事先，美国总统威尔逊氏，提出和平条件十四条。中有组织国际联盟一项，经各国认为议和的根本条件。及是，遂将《国际联盟条约》，加入《和约》中。此时一般弱小国家，对于和会，颇抱热望。然当会议开始时，英美法意日五国，即组织所谓最高会议。一切事情，颇为其所垄断。及山东问题提出，我国要求由德国直接交还，日本也主张由德国让给他，争持不能决。因英法袒日，我国又有“欣然同意”的复文，遂至未能得直。消息传至北京，民众大愤，于是有所谓五四运动。[1]我国代表，声明可在和约签字，而请将山东问题保留，不许。要求不因签字故，妨害将来的提请重议，又不许，遂未在《对德和约》签字。其后由大总统以命令宣告对德战争终止，至于《奥约》，则我国仍行签字的。所以我国仍为国际联盟的一员。

外蒙交涉

外蒙的独立，始终是倚赖俄人的。欧战既起，俄国无暇顾及东方，外蒙已失所依恃。六年（1917），俄国革命事起，外蒙更备受侵扰。乃于八年（1919）11月间，请求取消自治。呼伦贝尔的自治，亦即随之而取消。其时政府方改参战军为边防军，然在外蒙的只有一小部分。皖直战后，更其无人过问。库伦遂于九年（1920）11月间，为白俄所陷。中国无力镇压，至十一年（1922）7月，乃为赤俄军所克。其时蒙古人已在恰克图成立政府。至此，乃移于库伦，推活佛为皇帝。活佛死后，外蒙就不再立君了。

华盛顿会议

远东的风云，在欧战定后，日益险恶。于是美国有在华盛顿，召集会议之举。事在十年（1921）11月间。与会的为中、英、法、意；荷、比、葡、日等国。会中重要议题，一为远东问题，一为限制军备问题。远东问题，成立《九国公约》，承认罗特氏的四原则[2]。又成立《九国间中国关税条约》，允许批准后三个月，召集关税会议。我国提出取消领事裁判权案，各国亦允派员调查，其收回租借地之议，则英国允将威海卫，法国允将广东湾交还；而英于九龙半岛，日于旅顺、大连湾，则均不肯放弃。关于限制军备问题：英美法日成立《海军协定》。后来加入意国，共成五国。至十九年（1930），又订立《海军公约》。诸约中皆规定英美日的海军，为5∶5∶3之比。诸约的满期，都在1936年。所以大家都说1936年，是世界的危机了。

胶州之收还

胶州湾租借地，从《巴黎和约》定后，日人遂认为业经德国让给他，要求我国派员办理交还事宜。我国舆论，多主张提出国际联盟。政府遂拒绝与日交涉。华盛顿会议开后，我国又将此问题提出。乃由英美调停，在会外开议。英美都派员旁听。十一年（1922）1月间，成立条约。胶济铁路由我发国库券赎回，以15年为限。[3]胶州湾由中国宣告开放。

其二十一条的问题，在会中争执，仍不得解决。后来参众两院通过请政府宣告无效。乃由政府照会日本，声明将二十一条条约废弃。

《中俄协定》与《中德协定》

欧战后，我国和外国所订条约，只有俄德两国，是号称平等的。然《中俄条约》的利益，我国仍未能享受。先是《巴黎和约》规定德奥两国对中国的义务：是（一）放弃庚子拳乱所得的权利和赔款。（二）将专用租界，改为各国公用。（三）德国并须将庚子年所掠天文仪器交还。我国虽未签字《德约》，德国仍都履行。其后德奥两国，于十年、十一年（1921、1922），先后和我国订立条约，均将领事裁判、关税协定等条款取消。

至俄国的关系，则殊为复杂。八、九两年（1919、1920），俄国因国体变更，备受各国的封锁，很愿得一国与之亲交。曾两次宣言：愿放弃帝俄政府用侵略手段，在中国所取得的特权和土地，放弃庚子赔款；无条件将中东路交还中国。中国因与协约各国取一致步调，始终未能和俄国交涉。英美意日等国出兵援助反俄的捷克军，中国亦派兵追随其后。各国反谋将中东铁路置诸国际共管之下，经中国力争始止。中国乃和道胜银行订立条约，否认第三国和该路有关。俄政府的职权，由中政府代为行使，至议有办法之时为止。民国十三年（1924），英意两国，都已承认俄国了。我国乃和俄国开议，订定《中俄悬案解决大纲》：（一）俄国抛弃帝俄时代在中国所得的特权和特许。（二）放弃庚子赔款。（三）取消领事裁判权和关税协定。（四）帝俄政府与第三国所订条约，妨害中国主权的，一概作为无效。（五）承认外蒙古为中国领土的一部分，尊重中国的主权。（六）签字后一个月，举行会议，解决外蒙撤兵等问题。（七）中东铁路，许中国赎回，亦在此会议中磋商办法。其后此项会议，迟至十四年（1925）8月始开。又因东三省独立，一切事情，都无从议起。俄人乃和奉天省订立所谓《奉俄协定》，而中央对俄的交涉，始终未能有成。

关税会议与法权调查

中国关税更改税率之议，是起于前清的《辛丑条约》的。此时因我国赔款的负担重了，乃许我于裁厘之后，将入口税加至12.5%，出口税加至7.5%；并得抽出产、消场、出厂三税，以为裁厘的抵补。其后中国惮于裁厘；外国则本有内地税以代厘金，厘金所病，实为中国商人，故亦不来催问；条约遂等于暗葬。华盛顿会议时，中国提出关税自主案，然《九国间中国关税条约》，仍止许于批准后召集与约和加入各国，开一关税会议，以实行《辛丑条约》而已。其后此会由段政府召集，于十四年（1925）10月，在北京开会。中国又提出关税自主。外人承认其原则，许我国定税则，于十八年（1929）1月1日，发生效力；而我国政府，宣言于同日裁厘；并制定七级税则，实际上得到各国的承认。名为自主，其实主权是很不完全的。国权一经损失，恢复之难如此，外交上的事件，怎好不谨慎呢？

至于撤销领事裁判权的提案，则与会各国，议定派员调查中国的（一）法律，（二）司法制度、行政，（三）及领事裁判权的现状后再议。亦于十五年（1926）1月，在北京开会。旋从事实际调查，制成《报告书》。对于军人干涉司法，最致不满。而法庭太少、司法经费太薄次之。撤销之议，仍主缓办。

列强镇压下之民族运动

外交上的情势如此，中国民族，可谓处于重重压迫之下了。但是从国民党领导以来，民众渐渐觉悟；而民族运动，也就随之而起。其中最值得纪念的，要算民国十四年（1925）5月30日的上海惨案。此案因日人所设工厂，无故停工，枪杀要求复工的工人而起。学生游行讲演，主张援助，为公共租界捕房拘捕。群众要求释放，又被开枪轰击，死伤多人。于是公共租界罢市。外人所经营的事业，继以罢工。罢市、罢工、罢课的风潮，延及各处，要求政府强硬交涉；并到处游行讲演，以期唤醒民众。因此又酿成6月11日汉口的惨案，和23日广东沙基的惨案。汉口惨案，是因英商太古公司轮船到岸，船员和工人冲突，工人集聚游行，英兵开枪射击而起的。沙基案则因广东民众，聚集游行，经过租界对岸的沙基，英兵无故开枪扫射而起。死者五十，伤者百余。五卅案起后，由北京政府派员交涉。未几即决裂。其后公使团提议派司法人员调查，经我国拒绝，但彼仍自行调查。其结果，仅令捕房有关系的人辞职，略给死者家属以恤金而已。此事似乎未得结果。然而民族运动的效力，是决不泯灭的。国民政府成立以后，外交上的形势，就渐渐改观了。

【小结】

（一）我国对德宣战的原因安在？其经过如何？

（二）日本如何占领胶州？占据后的行动如何？

（三）巴黎和会，我国有何项主张？因何失败？《巴黎和约》，我国曾签字否？我国以何种关系，成为国际联盟的一员？

（四）外蒙取消自治的经过如何？取消自治以后又如何？

（五）华盛顿会议的目的如何？其中重要议题，分为如何两项？何谓罗特氏四原则？此项原则，在今日仍能维持否？

（六）华盛顿会议，对于我国关税法权两问题如何？后来有何举动？

（七）华盛顿会议对于列强的军备问题如何？

（八）欧战以后，和我国订立平等条约的，共有几国？

（九）《中俄条约》对于外蒙和中东路的问题如何？此项条款，曾否实行？

（十）何谓民族运动？

【注释】

[1] 二十一条的要求，系由陆征祥、曹汝霖和日本交涉。日本撤废在山东所设民政及将军队调回青岛的交涉，则系章宗祥所办。此时北京专门以上学校的学生，要求政府罢免三人。各处学校，亦相继罢课要求。商店亦多罢市。其结果，政府于6月10日，将三人免职（时曹为交通部长，章为驻日公使，陆为造币厂总裁）。

[2] 罗特氏（Elinu Boot）系美国代表。当时我国代表，提出大纲十条，由罗特氏总括为四原则。（一）尊重中国的主权与独立，和领土及行政的完全。（二）给中国以完全而无障碍的机会，以发展并维持稳固的政府。（三）确立并维持工商业机会均等的原则。（四）不得利用现状，营求特殊权利、利益；并不得为妨害友邦人民安全的行动。

[3] 五年之后，得随时偿还全部或一部，唯须先期六个月知照。在偿款未清以前，用日人为车务总管和总司计。

第六章　国民革命之经过

中国国民党之改组

中华革命党，从袁世凯死后，就将本部移设上海。八年（1919），改名为中国国民党。十二年（1923），孙中山决定以党建国，乃将国民党改组，于十三年（1924）1月，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发表《宣言书》和《建国大纲》。会中又推孙中山为总理，并议决将大元帅府，改组为国民政府。南方的壁垒一新了。

先是十二年（1923）6月，黎元洪被逼赴天津。10月，曹锟当选为总统，于是浙江和北京政府，断绝关系。云南和东三省，亦通电讨曹。十三年（1924）9月，江浙战起。浙沪联军和苏皖赣闽四省联军，相持于昆山之境。北政府使孙传芳以福建的兵入浙，浙军败退。而直奉之战已起。吴佩孚和奉军相持于山海关，旋冯玉祥自古北口回军，和胡景翼、孙岳，改组为国民军。[1]于是直军败退，奉军入关。吴佩孚从海路南下，绕道长江以归湖北，后北走河南的鸡公山。曹锟被囚。冯玉祥和张作霖共推段祺瑞为临时执政。奉军又南下，占领江苏。此时南方亦出兵北伐，分入湖南、江西。北方政变后，段祺瑞请孙中山北上，共商大计，中山主张开国民会议，解决一切。段祺瑞不能从。[2]十四年（1925）3月12日，中山卒于北京。

这时候，北政府以张作霖为东北边防督办，冯玉祥为西北边防督办，胡景翼督理河南军务善后事宜，孙岳为省长。胡景翼死后，以孙岳督陕，又以冯玉祥督甘。而直隶、山东、江苏、安徽，都是奉系的人物做督理。吴佩孚仍居鸡公山，浙江也仍是直系旧人。十四年（1925）10月，浙江借秋操为名，发兵入江苏。江苏、安徽的奉军都退走，浙军直打到徐州。吴佩孚亦起兵于汉口，收抚河南旧部，进攻山东。奉军驻扎关内的郭松龄，又举兵反奉，出关打至巨流河，败死。而冯玉祥的兵，亦与驻扎直隶的奉军开战。奉军败走山东，组成直鲁联军。此时的奉系，可谓处于四面楚歌之中，而吴佩孚忽将讨奉军事结束，与奉军联合，以攻冯玉祥。直鲁联军亦北上。至十五年（1926）3月31日，而冯军弃北京，段祺瑞走天津。

南方的国民政府，以十四年（1925）4月，平定东江。滇桂军在后方作乱，回军平之。7月，国民政府改组，废元帅制，代以委员制。当国民军回救广东时，东江复为敌兵所据。11月，发兵再定东江，并平定广东全省。广西亦来附。于是将各军编为国民革命军，预备北伐。十五年（1926），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开会。6月，中央执行委员会通过迅速北伐案。国民政府任蒋中正为总司令，出兵北伐。

国民政府北伐之完成

其时湖南的兵，有归附国民政府的，也有仍为直系效力的。国民政府乃派兵前往救援，将湖南平定。至9月，遂下汉口、汉阳，把武昌包围。10月10日，武昌亦降。这是国民军的中路。其左军西北上，平定荆沙。右军入江西，至11月而江西平定。留守东江的兵，以12月入福建。而北方的国民军，亦以7月间进兵甘肃，11月入陕西，12月达到潼关。

其时河南仍为直军残部所据，河北则为奉军，而直军从江西败后，亦退驻江北。南京仍由奉军渡江，当守御之任。国民政府乃以湖南北的军队入河南；命东江的军队，从福建入浙江；在江西的兵，分为江左、江右两军，沿江东下。入浙江的军队，和沿江东下的军队，于十六年（1927）2月，达到南京。入河南的兵，至5月间，亦在开封和出潼关的冯军会合。

此时革命军的气势，已如风利不得泊。而因清党事起，稍行停顿。直军曾以其间攻占扬州、浦口，并渡江占据龙潭，旋给国民军打退。其时山西亦出兵以攻直隶的奉军。然因北伐总司令辞职，故南方仍未能出兵。十七年（1928）1月，蒋中正再起任总司令，乃再出兵北伐。4月间，连下兖州、泰安。5月1日，入济南。至3日而惨案作。当十六年（1927），国民政府的兵力，将要达到山东时，日本已藉保侨为名，调兵驻扎济南，后因北伐停顿退回。十七年（1928），北伐进行，日兵亦复至。6月3日，日兵驻济南的，无端启衅，将我国徒手的军民，杀死无数，且闯入交涉公署，杀害特派交涉员蔡公时，及职员多人。我军因避免纠纷，饬令军队退出。日军又于8日用大炮攻城。我国少数军队亦退出。日军遂入据济南，将津浦路截断。又照会中国，说“战争进展到京津，祸害或及满洲时，日本要执行适当的处置”。国民革命军绕道德县北上。奉军亦发出息争御侮的通电。6月3日，张作霖出关，4日，至皇姑屯，遇炸。张作霖的遇炸，是促进东北和国民政府合作最重要的关键。其时直鲁军尚麇集直东，由关内外合力解决。至12月29日，东三省亦通电服从国民政府。北伐的事业，遂告完成。其占据济南的日兵，却直到十八年（1929）3月间，才议定条件，至6月中乃撤退。

北伐完成路线图

【小结】

（一）试述国民党改组的经过。

（二）国民革命军北伐前，北方的形势如何？

（三）试依下列阶段，略述国民军北伐的经过：（1）平定湖南北，（2）奠定南京，（3）平定北方。

（四）何谓五卅惨案？

【注释】

[1] 此时冯玉祥的兵称国民一军，胡景翼的兵为国民二军，孙岳的兵为国民三军。段祺瑞就任执政后，冯玉祥等曾通电将国民军名义取消，然人家仍称他们为国民一、二、三军。

[2] 其时段祺瑞亦主张先召集善后会议，以解决时局纠纷。三个月内，召集国民代表会议，以解决根本问题。并声言“会议成功之日，即为祺瑞卸职之时”。孙中山因其两会议、人民团体，无一得与，命国民党员，不得参与。后来段政府所召集的善后会议，仅议决军事、财政两善后委员会的条例。而此两委员会，则因时局纷乱，未能议出什么事情来。

第七章　国民政府成立后之内政与外交

国民政府奠都南京

奠都南京，本来是孙中山的遗训。国民革命军北伐，既经进展，政府自当移设北方。先是孙中山先生，主张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的民族，共同奋斗，所以主张联俄。然认共产的办法，不适宜于中国，所以只许其党徒以个人资格，加入国民党。其后共产党徒，仍图在国民党中，扩充该党的势力。北伐军进展以后，政治会议议决迁都武汉；而武汉一带，共产党势力弥漫，国民党乃有清共之议。议决迁都南京。政府于十六年（1927）4月18日，在南京成立。宁汉之间，遂呈对立之势。到7月间，武汉亦清党，而合作才告成。

实行训政及设立五院

中山先生的革命方略，本分为军政、训政、宪政三时期。而其改组国民党，又决定以国民造党，以党建国，以党治国，然后还之国民。军政时期，务在取得政权。训政时期，由党代国民行使，治权则由国民政府操之。到宪政时期，然后还诸国民。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已脱离军政的地方，就要实行训政了。国民政府，由行政、立法、司法、考试、监察五院组成。各部均属行部院。[1]其《组织法》，为十七年（1928）所公布。二十一年（1932）5月，国民会议开会，并制定《训政时期约法》。嗣由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加以修正。国民政府，设主席一人，委员24至36人。五权由五院分别行使。院与院间不能解决的事务，则由主席团解决。[2]

收回租界

租界本不过是外国人来通商，划给他居住之处，后来喧宾夺主，管理之权，多为其所侵夺。[3]除德奥俄三国在天津、汉口的租界因欧战而收回外，其余都没有变动。国民革命军达到九江、汉口时，英人鉴于我国民气之盛，即将该地方租界交还。其后英于镇江、厦门，比于天津，亦均将租界撤废。但现在英法两国，在我国仍有几处租界，而日本尤多。[4]

实行征收二五附税

华盛顿会议《九国间中国关税条约》，许开特别关税会议，筹议实行《辛丑条约》，并许于过渡期间，征收12.5%，奢侈品5%的附加税。特别关税会议开会时，段政府提出关税自主；又要求将此项附加税，扩充至值5%，奢侈品则扩充至20%或30%，以为过渡期间的办法。未能有成。十六、十七年（1927、1928），2.5%附加税乃由各关分别先后征收。国民政府奠都南京后，就径行进行废除不平等条约，收回关税主权的运动，不再斤斤于此了。

自五口通商以来，中国和各国所订的条约，都是不平等的。损害国家的主权，国民的权利、利益，殊非浅显。所以国民党的主张，首以废除不平等条约为重。国民政府奠都南京后，即发出废除不平等条约的宣言。十七年（1928），又照会各国领事，订定三种办法：（一）旧约满期的，当然废除重订。（二）未满期的，以相当手续，解除重订。（三）旧约已满期，而新约未订的，另定临时办法。旋颁布《临时办法》七条。[5]自此和我重订条约的，就有许多国。[6]其中比、意、丹、葡、西各约，都订有撤废领事裁判权条文。[7]捷克、波兰两约，订明保留内河沿海航权。至于关税自主，则美国和我国，首先于十七年（1928）订立《整理关税条约》。声明前此各约中，和关税有关系的条文作废，应用自主原则。其后德、挪、荷、瑞典、英、法六国，亦先后成立《关税条约》。比、意、丹、葡、西五约中，亦有明文规定。政府乃将关税特别会议时所议定的七级税则公布，于十八年（1929）2月1日实行。后来裁厘之举，于二十年（1931）1月1日实现，乃将七级税废除，另定税则公布。关税自主，在形式上，就算达到目的了。但是实际的推行尽利，还要看国家的实力如何呢。[8]

加入非战公约

中国是素来以和平为职志的，所以国际事业，有裨于世界和平的，无不尽力赞助。而民国十八年（1929）加入的《非战公约》，尤足以资纪念。国际和平运动，由来很久。其设有机关，则当以海牙和平会为最早。此会成立于1899年，亦曾开会两次。第三次会未及开，而欧战起，与会各国，多数都卷入战争的漩涡了。战后，美国提出和平条件，因而成立国际联盟。然美国自身，就未曾能够加入，华盛顿会议虽亦以限制军备为议题，而其效力仅及于太平洋，且亦仅能限制军备。民国十六年（1927），法美二国，提议巩固和平的办法。后来就扩而大之，不以二国为限。由美、法、英、德、意、比、波兰、捷克、日本共同在巴黎签字，成立《非战公约》三条。约中订明各缔约国间所起纠纷，不问其性质及原因如何，均不得用和平以外的方法。先后加入的，合计共有五十余国。此约于世界的和平，可谓大有裨益。加入而又违犯的国，其当受严厉的制裁，自不待言了。

中俄绝交

从国民党“清共”以后，苏俄在中国，仍有宣传其主义之举。十六年（1927），北京政府派员搜查俄国的使馆，俄国因此撤回其代理公使。南方亦因广州共产党暴动，撤销其领事的承认。苏俄的国营商业机关，在南北亦都遭勒停，唯东三省仍属例外。十八年（1929）7月，东三省当局，又派员搜查哈尔滨的俄领事馆，并改派中东路督办，撤换俄籍职员。苏俄因此对我绝交，其兵并侵入我国沿边，攻陷同江、满洲里等处。后由中央派员与俄会议，先将中东路回复原状，订定明年再开正式会议。正式会议开后，久无进展。直到二十年（1931）东北形势大变后，中俄乃于二十二年（1933）岁杪复交。

【小结】

（一）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在于何时？

（二）试述军政、训政、宪政三时期的区别。

（三）何谓五院？

（四）试将已收回及尚未收回的租界，列为一表。

（五）何谓二五附税？关税自主的交涉，经过如何？现在是否完全实现？

（六）国民政府废除不平等条约的办法如何？现在办到什么地步？

（七）领事裁判权的取消，现达何种程度？

（八）何谓《非战公约》？《非战公约》的效力如何？

（九）中俄绝交的经过如何？后来为什么要复交？

【注释】

[1] 现设内政、外交、军政、海军、财政、实业、教育、交通、铁道、司法行政十部。又有蒙藏、侨务、禁烟、劳工四委员会。

[2] 国民政府，于十四年（1925）7月改组，废大元帅，行委员制，已见前章。其制：设委员若干人，推一人为主席，若干人为常务委员，其下分设各部。十七年（1928）10月，公布《组织法》，五院次第成立，各部均属行政院。到训政时期约法，乃改设主席。主席不负实际政治责任。

[3] 外人管理租界，其法律上有根据的，系1896年的中日《通商口岸议定书》（旧称《公立文凭》）。将管理道路和稽查地面之权，明定其属于该国领事。事实上，妨害我国主权最甚的，是上海租界。上海租界的市政，属于工部局。其根据，系1896年的《洋泾浜章程》（工部局译为《上海洋人居留地界章程》）。此章程由外人纳税会通过，各国领事认可，驻扎北京的公使批准。工部局董事，由纳税人选举，而纳税人年会，则由领事团召集，是领事和公使，干涉起中国的市政来了，真正岂有此理。

[4] 英在广州、天津、营口；法在广州、汉口、上海、天津；日在天津、营口、沈阳、安东、厦门、杭州、苏州、沙市、福州、重庆，均有租界。又鼓浪屿、上海、芝罘，有共公租界。上海公共租界，系1854年将英、美租界合并而成，但实权实在英人之手。

[5] 外交官、领事，与以国际公法赋予的待遇。在华外人，受中国法院管辖。关税在国定税则未实行以前，照现行章程办理。华人所纳税项，外人亦应一律交纳。未规定事项，照国际公法及中国法律处理。

[6] 见附表。唯法国所订，系《越南通商条约》。

[7] 诸约均附有条件。其中最紧要的，是外人得杂居内地，经营工商业，享有土地权。有人以为以外人的内地杂居，换领事裁判权的撤废，殊不值得。因为外人财力雄厚，我国的工商业很难和他竞争，而土地也有被他大量收买的危险。但条约上订明外人此项权利，仍得“以法律或章程，加以限制”，所以也看我们的运用如何。各国与我订约，亦有本无领判权的。又有虽有而条约亦已满期的。其墨西哥一国，则条约虽未满期，而该国于十八年（1929）11月，自愿放弃。现在条约还未满期，有领判权而未曾放弃的，为英、法、美、荷、那、巴西六国。

[8] 十九年（1930）所布税则，含保护本国产业之意最多。唯中日间在是年订有《关税协定》，附表规定若干货物，彼此不得加税。所以日货进口，有课税极轻的。二十二年（1933），协定满期，政府乃加以订正。然二十三年（1934）所公布的新税则，则又和此意相背。这是迫于外交形势，不是法律问题了。

第八章　最近之文化经济与社会状况

五四后之文化运动

五四运动的价值，倒不在于政治上，而在于文化上。西洋近世的富强，看似由于工业的发达，军备的扩张，其实真正的根源，还在科学发达上。因科学发达，所以对于天然的认识真确，而其利用天然之力，亦即随之而加强。推科学的方法而施诸人事，对于社会的认识，也就真确；应付各种问题，自然也有计划、有条理、有组织、有效率了。至于社会的风习，中西固各有所长，而现在相形见绌的，则是他们为民治的，而我们非民治的。因为是民治的，所以人人能够自动，而其思想也极自由。民气自然发扬，民力自然充实。非民治的，就适与相反了。中国的改革，始而注重于制造、军事，既而注重于政治，可说是都没搔着痒处。到这时候，才专提出这两种主义来，而中国的文化，就要焕然改观了。因为认识了科学的价值，所以肯埋头研究学问的人渐多，不再抱浅薄的应用主义。因为尊重科学的方法，所以有许多旧材料，也要用新方法来整理。因为认识了民治的价值，所以学艺要求其普及于大众，于是提倡新文学，提倡语体文；又由教育部制定注音符号颁行；近来又颁布简体字；以求工具的简易。而国家社会诸问题，亦非复少数人的专业，要用宣传方法，“大吹大擂的，抬到众人面前”[1]了。

民国以来之财政状况

一国最重要的命脉是经济，而经济的荣枯，往往表现于财政上。讲起民国以来的财政，却是很惊心动魄的。革命军兴，财政的系统，一时破坏，自然要现出艰窘的样子。经过两三年的整顿，渐渐地有些上轨道了。不意帝制运动发生，中央威信坠地，各省应解的款项，多数都被截留。中央除关盐余外，[2]乃专靠借债以自活。除前述的大借款外，还有许多较小的借款。欧战期间，则专借日本债。欧战既停，并日本债而不能得，则又专借内债。这是北京政府的情形。国民政府成立后，所借内债亦不少。现在中央政府的收入，以关、盐、烟酒、印花，统税为大宗。田赋划作地方税，和契税同为重要收入。厘金已裁，然一切苛捐杂税，各地方都是很多的；田赋的附加税亦很重。二十三年（1934），政府才下令限制田赋的附加，并令各省裁撤苛捐杂税。货币制度，当前清末年，就很紊乱的。[3]民国以来，要想整理，始终没有就绪。二十四年（1935），因美国收买白银，我国现银，源源外流，现出通货紧缩的现象。政府乃于11月间，实行管理通货，将现银集中，定以中央、中国、交通三银行的纸币为法币。从此通货伸缩，较可自由；而外汇也易于管理。这或者也是经济上的一条出路。

最近之社会状况

社会的经济情形，说起来也是很心动魄的。从1929年以来，全世界的经济，都陷于恐慌。列强都高筑关税壁垒；又用倾销政策，以争夺市场，侵略后进之国。外力的如何猛进，只要看入超数目的急增，就可知道。再加以内战的频仍，天灾的侵袭，租税的苛重，盗贼的滋扰，自然要农村破产，工商折阅，民不聊生了。有恒产而后有恒心，社会的秩序，总是要生计宽裕，才能够维持的。直此民不聊生之时，治安自然要有岌岌可危之势。而且，一方面内地干枯，一方面少数的都市，又随着近世的文明而日益发达。于是穷困的自穷困，奢豪的自奢豪，更显出矛盾的现象。社会的组织变了，旧的道德伦理，已不足以维系人心；而新的正确的人生观，又未成立；就连精神也陷于苦闷。古人说得好：“剥极则复，贞下起元。”直此社会极端混乱之时，我们要如何拿定主意，做个中流砥柱，自立立人呢？

民众运动之勃兴

民众运动，是国民觉悟奋起的现象。虽然一时不能大有成就，甚或因此而引起纠纷，然而其势力，毕竟是不可轻视的。现代的民众运动，实以学生为前驱。对内则五四，对外则五卅，都有很大的影响。而其余民众，也都能够追随其后。其中尤有意义的：是民国十四年（1925）国民军初平东江之后，滇桂军在后方反动，而铁路工人罢工，使其运输不灵，因此得以迅速戡定。五卅惨案起后，省港工人，又联络罢工。且组织纠察队，封锁海口。使香港百业停滞，物价腾贵，大受影响。国民革命军北伐之际，得民众的助力尤多。这都是从前历史上所没有的现象啊。

产业之社会组织与改进

现代的生产，因其规模之大，分工之密，实际久已社会化了，然因劳动工具，为私人所专有，所以其组织还不能尽善。中国的新式工业，虽然幼稚，然已有开始发达的趋势。加以外人得在通商口岸设厂，劳资的问题，就更形严重。国民党是最注意于劳资的协调的，所以在民国十一年（1922），就在广州开全国劳动大会。十三、十四两年（1924、1925），又曾开会两次。十六年（1927）北伐进展后，各处的工会，亦都同时兴起。后来因其不能尽善，乃又加以整理。而《工会》、《工厂》及《劳资争议处理团体协约》等法，亦均制定颁行。

自治制度与社会

中国的自治制度，看似颓废，其实人民自治的能力，是最强的。不论什么事情，总是自己解决，倚赖官府的地方很少。这实在是社会改进唯一的道路。孙中山先生有鉴于此，所以也定以自治制度为政治的基础。《建国大纲》，本以县为自治单位。现行的制度：县以下分区，区以下分乡镇，乡镇以下为闾邻。[4]乡镇和区，各设公所，其长，均以人民自选为原则；[5]闾邻长则纯由民选。一县自治完成时，[6]人民即得行使选举、罢免、创制、复决四权，选举县长。一省的县都自治时，在该省即为宪政开始，省长亦由民选。全国有过半数的省开始宪政时，就要召开国民大会，制定宪法，选举政府，由国民政府将治权交还。而建国的大功告成了。

【小结】

（一）五四以后的文化运动，和前此有何异点？

（二）试述民国以来财政情形的大略。

（三）最近的社会经济状况如何？

（四）有些人总说：“中国现在，旧道德已破坏，新道德未成立。”此说的意义如何？道德为什么会有新旧之别？

（五）民众运动的利弊如何？如何能使之有利无弊？

（六）怎样说现代的生产，已经社会化了？

（七）试略述现行的自治制度。

【注释】

[1] 梁启超的话。

[2] 付给所担保的赔款、外债的余额。

[3] 前清货币制度的大乱，自其末年各省的滥铸铜圆始。因此而币价大跌，物价暴腾，人民生计大受影响；各地方流行的货币，亦愈形错杂，难于整理了。

[4] 乡指村庄，镇指街市，大略在百户以上，不得超过千户。邻五家，闾二十五家。

[5] 未实行自治前，区长得由民政厅就考试合格人员中委任。乡镇长由人民加倍选出，县长择一委任。

[6] 据《建国大纲》：为全县人口，调查清楚；土地测量完竣；警卫办理妥善；四境纵横之道路，修筑成功；人民曾受四权使用之训练。

第九章　本期结论

本期所见民族性之发挥

民族性，本是因受异民族的压迫而兴起的。异民族压迫的力量愈强，民族性的潜伏力，亦愈发挥得出。中国人的性质，是最和平宽大的。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所谓“民吾同胞，物吾与”，[1]从没有歧视异族的心理。但是要求平天下，就得把高等的文化推行尽利，以诱掖提携后进的人。民族既以文化为特征，要爱护其文化的，就不得不爱护其民族。所以中国人的民族性，极为坚强。没有外力压迫时，潜伏而不见；一遇压迫，就发挥出来了。从西人东侵以来，我国人对于他们，多抱着一个怀疑和拒绝的态度，到戊戌变法时，此等见解才翻然一变。然而庚子拳乱的反动，还很强烈。这个虽亦是民族性的发挥，却不能算做正当的途径。直到本期中，我们才知道吸收他人文化的优点，以补我之所不足，而仍不失掉自己的特长。我们以辛亥革命，排除内部的障碍。我们以废除不平等条约，抵抗外来的压迫。我们愿意联合世界上以平待我等的民族，共同奋斗，以达到扶助弱小民族共图解放的宗旨。我们的志愿，是多么宏大！我们的责任，是何等艰巨呀！

国际关系之密切

国际关系，到本期中，愈见其密切了。在近代史的末期，我们本已飘摇于瓜分和均势两种外交情势之中。国外的风云变化，往往影响及于我们。到最近20余年中，此等势力的影响，更为深刻。因为欧洲大战，而引起五号二十一条约要求。因为欧战终了，列国共谋和平，而有华盛顿会议，谋解决太平洋问题。因为欧洲纠纷之多，情势之严重；1929年以来恐慌的普遍；而有最近五年来的事变。“铜山西崩，洛钟东应”，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然而外界的情势，虽足以震荡我们，我们本是要自力更生的，我们亦无所畏惧。越是外界的风波，来得险恶，我们的脚跟，越要站得定；我们的方针，越要看得准。我们如以孤军转战于长围，我们要随时看清四周的情势，以谋适当的应付。

国计民生概观

国际的关系，更密切了。返观我们的国计民生，却是什么情状呢？我们在世界上号称大国，然而沿边之地，或者分崩离析，或竟被人吞噬；内地又因缺乏资本，未能开发，较为肥沃之地，则人口甚稠。一公方里，要住到百人以外。每人平均的耕地，只有四亩。[2]人家说人口过剩，强占了我们的土地去，我们自己倒没有调荆之方了。

出洋谋生呢？到处受着苛待和驱逐。在工业上谋出路呢？外人得在通商口岸设厂；关税虽号称自主，实际还未能毫无牵掣，用作壁垒。轻工业受着压迫，重工业更不必说了。商业呢，入超的数目，大到可以惊人，国内所谓豪商，不过为外人推销货品，沾其余沥。门户洞开了，交通便利了，外人的经济势力，格外深入。手工业和家庭工业，首遭破坏。农产品也受了市场价格的影响，不偿其本。加以内战的破坏，天灾的侵袭，遂至农村破产，食粮也要从外国输入；棉毛织品、木材、煤、铁、煤油等，更不必说了。我们的衣食住行，岂不是全要仰赖他人了么？民生如此，国计自然要受其影响。我们历年的政费，多是靠内债支持，而又大部分用之于军事上。我们的建设事业，多数无法进行。我们的军队虽多，军备仍不充实，以致国防极不坚固。我们的出路在哪里呢？

从各方面求解放

我们是要从各方面求解放的。解放的最大障碍是政治。我们从辛亥革命以来，20余年，和专制的余孽奋斗。现在虽没有能廓清，已有澄清之望了。不平等条约，虽不能完全废除，到底废除了一部分，其余还可以继续进行。经济上，现在虽极枯窘，然而我们已设立了全国经济委员会，以谋建设事业的进行。我们虽不希望借外债，然已得到外人的技术合作。[3]我们的公路，业已建筑到2万公里。[4]我们的轮船招商局，业已收归国管。[5]我们正在努力于治河。我们正在注意于开发西北。我们的通货，业经由政府以加管理。我们的关税，虽然实际上受些牵掣，究已订定自主的条文。万事根于人心，所以思想的解放，尤其是解放的根本。20年以来，我们思想的进步，正是不可以道里计。一切偶像都打破，浅躁浮薄的见解，也不复存在，凡事都由专家加以考虑了。如此一点一滴做来，我们的大解放，终有达到目的的一日。俄国从大破坏以后，至于复兴，为期也不过10年，何况我国的破坏，未如俄国之甚呢？

未来之希望

我国有广大的土地、众多的人口，立国之古，民族之大，文化根柢的深厚，世界无与伦比，难道目前区区的危难，就足制我们的死命？天下事体段大的，功成总要难些。所以古人说“大器晚成”。从西力东侵以来，东洋各国，如日本、如暹罗，变法都已略有成效了。只有我国，变法最早，现在还滞在中途，就是由于我们体段最大，事情太繁复之故。我们的成功，虽然难些，我们成功之后，却决非这些小民族、小国家，所能望其项背。我国民都要有此自信力。亲爱我们，危害我们的人，都请看着啊。

【小结】

（一）民族主义为什么愈受压迫，愈会发挥其力量？

（二）我国现在，民族主义的发挥，所取的径路如何？

（三）试述民国以来，我国所受国际形势变动的影响。

（四）我国现在，国计民生的难关安在？其出路如何？试综合全盘形势，作一答案。

（五）怎样叫从各方面求解放？

（六）何谓大器晚成，试就所知之事物，举其实例。

【注释】

[1] 见《论语·颜渊》及张子《西铭》。

[2] 据民国二十四年（1931）《申报年鉴》。

[3] 全国经济委员会，系因谋全国经济建设，于民国二十年（1931）11月设立。二十二年（1933）6月，照会国际联盟行政院，请与其技术机关合作。国联行政院即议决，委派代表一人，为中国与国联之技术联络员。其后国联曾屡派专家来华。

[4] 二十四年（1935）11月17日经济委员会对第五次全体代表大会的报告。

[5] 事在二十一年（1932）11月。

第五编　综论

第一章　历史与人类生活之关系

人为什么要求生存，这是无理由可讲的。一定要问这话，只好让宗教家、哲学家去回答。从古以来，宗教家和哲学家，尽有以为人的生存，是无意义；甚而至于以为是罪恶的，然而人，总是要求生存的；非至于迫不得已，总不肯不求生存。历史上尽有许多壮烈的行为，牺牲一己的，他所以牺牲一己，正是要求他人的生存；就他自己说，也可以算是一种更高尚的生存。然则求生是人的本心。宗教家、哲学家所以视生为无意义，甚而至于视为罪恶，实缘其时的社会，在不正常的状态中，使人无以遂其生存，至少不能遂其有意义的生存之故。所以孙中山先生说：“民生为社会进化的重心；社会进化，为历史的重心。”

生活进化

人为什么要从搜集时代，进化到渔猎；从渔猎时代，进化到畜牧或农耕；再进而发达其工商业？这是为什么？人，为什么有种种的劳动工具？从石器时代，进化到铜器；从铜器时代，进化到铁器？从简单的工具，进化到复杂的机械？这又是为什么？

社会进化

人为什么要分工合力？为什么要共同捍御天灾，防止外患？甚而要侵略人家？为什么要从毫无组织的状态，进化到民族？为什么要从民族进化到部落？为什么要从部落进化到国家？为什么近代国家的组织，远较前代为严密？

生存不是仅仅乎不至于死，是要求其有意义的。要求其有意义，就得扩大其生活。要求扩大生活，决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办得到的。人就非联结而成社会不可。而且从古以来，亦本没有单独而能生存的人。所以人和社会，只是一体。生活的进化，和社会的进化，亦只是一件事。

人要想维持其生存，扩大其生活，是不能不和天然斗争的。团结的范围愈广，则其对天然斗争的力量愈强，其生活也就愈形进步。但是人类的团结，未能都用最好的方法。所以在社会进化的中途，不免要现出病态。社会现出病态，人类的生活，就要感觉苦痛了。社会的病态，是怎样形成的呢？人要求生存，要求扩大其生活，是该和天然斗争的。然而人，未必都能如此，在进化的中途，往往现出人和人斗争的状态来。人和人的斗争，其初专靠武力。后来进步了，知道争夺相杀，不可以习为故常，就生出一种和平联结的方法。靠着一种共认的交易秩序，以行其分工合作，以维持其生存，而扩大其生活。然而这一种秩序，还不是真和平的。因为在这一种秩序之下，人和人虽然互相倚赖，而其交易之际，是各求利己的。求利己，就要损害他人。作始也简，将毕也巨。小的地方觉不着，现在要合全世界而互相联结，就要显出极大的矛盾来了。

人所以异于他动物的，是因其能使用工具。因为能使用工具，所以人所能做的事情，不限于生来的器官所能做的。[1]工具的进化无限，工作的进步，也就无限。这是生活进化唯一的真原因。现代的机械，看似奇妙伟大、不可思议，然而细加剖析，亦不过是将作业机和动力机联合起来，使人类的工作，更形工巧、整齐、敏捷；其力量，更形伟大罢了。社会的组织，是要随着生活的情形而生变化的。有不同的生产方法，就该有不同的社会组织。然而人类对于社会知识的进步，追不上其对于天然的知识。于是生产方法改变了，而社会的组织依然。因为生产的力量加大了，消费的数量，不能比例增加，于是不得不求市场于国外，不得不求原料品于国外，甚而至于不得不求廉价的劳动力于国外，就不得不寻求殖民地。殖民地是要用兵力去征服的。征服之后，还要用兵力去镇压。强者和强者之间，也要用兵力互相争夺。为防人争夺起见，就要用兵力长期防卫。现在的资本主义，因此和传统的武力主义结合，而成为帝国主义。弱小的民族，做了强国的殖民地、次殖民地的，固然被牺牲了。强国之中，除少数人外，又有何利益呢？“打倒帝国主义！”在现在，是全世界人类生活进化、社会进化唯一正当光明的途径，并不是我们单替自己打算的。而我们这个民族，在这进化的大路上，却该负起最大的责任。为什么呢？请看我们文化的演进，及其光荣。

【小结】

（一）孙中山先生说：“民生是社会进化的重心。社会进化，是历史的重心。”试略述其意义。

（二）试略述从古至今，生活进化和社会进化的情形，并说明二者有何等关系。

（三）试从社会进化的观点，说明帝国主义的起源，并预测其将来的结果。

【注释】

[1] [①研究社会学的人说：“劳动工具，是所以补人类的器官的不足的。所以他只是人身器官的延长和变形。如钳所以代指之拔，锯所以代齿之啮，耙所以代爪之挖。又如望远镜和显微镜，把眼睛的能力，扩大了几千万倍。所以人类会改良工具，就不待器官的改良，而自会进化。”]

第二章　中国民族之逐渐形成与现在之复兴运动

要讲中国文化的演进，及其光荣，先得知道我们民族过去的历史。

宇宙之间，不论什么事物，都不是一蹴可成的，民族何独不然。前人对于民族二字，每有一种误解：以为容貌的不同，就是民族的差异。其实这种以外观决定民族同异的法子，是不对的。容貌的不同，乃是种族之异，而不是民族。种族之异，在外表上虽然显著，倒是很容易消灭的。譬如中国历史上所载深目高鼻的人，就都是现在的西洋种，[1]他们的容貌，和我们可谓很为差异了，然而经过相当的时间，就都泯然无迹。我们绝没有以容貌之异而排斥他，他们亦决没有因此而自外。可见种族的界限，是容易泯除的。不能在短时间内泯除的，倒是民族。

民族之异，为什么不易泯除呢？这是因为人类所处的环境不同，因而需要不同的应付方法，有不同的应付方法，就形成了不同的文化。文化既形成之后，是有其相当的固定性，而不能骤变的。所以民族的融合，也要相当的时间，而不是一蹴可成。这个，只要看中国民族的逐渐形成，就是一个证明了。

中国民族，在古代，不过是黄河流域的一个民族。他的四围，都有文化不同的异民族，所以他以中国自称。他这最高的文化，和太阳的光辉一般，不断向四围辐射。四围的民族，就是当时所谓夷蛮戎狄的，经过相当的时间，就都和他同化了。黄河流域的异民族，既经同化，他就进而和蒙古高原的游牧民族接触。这些游牧民族，著名的有匈奴、鲜卑、突厥[2]、蒙古，东北则有女真。西北则有深目高鼻的西洋种，汉时称为西胡或西域胡，后来简称为胡的。在南方则有所谓黎族，后世通称为蛮，近代音转，改写作苗。有越族，亦写作粤，就是现在的马来人。有濮族，后世称为爨蛮，又称为乌白蛮，就是现在的猓猡。[3]这许多异族，或者靠着武力的优越，一时侵入中国，压服汉人。然其大多数，都是处于平和关系之中的。因为汉族文化的优越，经过相当的时间，大部分亦都同化。中国民族，就如此逐渐形成。

中国民族，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优等的民族。他已往的成绩，既昭然与人以共见；未来的光荣，自然也是无限的。但是从西方东侵以来，我们就不得不暂时遭遇着一个危机。文化本是所以应付环境的。环境变，文化亦不得不随之而变。但是前文已经说过了：文化是有相当的固定性的，不能够要变就变。我们前此的文化，虽然优越，近几百年，却比人家少走了一步。我们民族，相形之下，就现出衰败的样子来，不能不注意于复兴的运动。

质之改善

民族复兴运动，有两个方面：一是质的改善，一是量的扩充。质的改善，是优生学上的问题。但后天的教育问题，所关尤大。我们每一个青年，都不可不随处勉力，求为现代一个有用的人；而机缘凑合时，尤不可不尽诱掖提携他人的义务。

量之扩充

量的扩充，我们在过去，已有很大的成功；现在仍当继续着这绦路线，再向前走。民族既以文化为特征，则文化的融合，就是民族的融合。我们努力于文化的改进，就足使我们民族的量，更形扩充。

【小结】

（一）试述民族与种族之别。二者的异同，孰为易见？孰为易于泯除？

（二）民族为什么要逐渐形成？

（三）试略述中国民族的成分。

（四）何谓复兴运动？复兴运动的重要条件如何？

【注释】

[1] 葱岭东西，本来是白种分布之地。中国的新疆省里，白种人就很多，现在都和中国人同化了。其详细情形，可看《王国维集·西胡考、西胡续考》。

[2] 回纥和突厥，系同民族，已见第三编。

[3] 参看第一编“上古史”第二章。爨蛮之称，是因其酋长之姓。乌白蛮是因其人服饰的颜色。

第三章　中国文化之演进及其光荣

文化不是什么特异之物，在某一种环境之内，总要想出一种方法来应付的。应付环境的方法，就是文化。所以虽是极野蛮的民族，也不能说他没有文化的。但是文化不能无优劣。环境特别佳良，[1]适应的力量，特别强盛，就能形成一种优等的文化，而为后进民族的导师了。这一种光荣，在我们的历史上，可说是充满了的。

中国文化的特征

中国的文化，有怎样的特点呢？从历史上看来，则我们为世界上最大的民族，我们为世界上最古的大国。历史上不是没有大国，到现在，都已灭亡了。现在世界上，亦不是没有大国，其起源，都不像我们这么早。一时的盛衰，是不足论的。适应环境的力量，到底是强是弱，全要看长时间的试验。受这种试验的，世界上任何民族，可说都不及我们，已得优越的证明了。这难道是侥幸的么？不，一时一事，或者可以侥幸成功；绵历很长的时间，经过很多的事变，决不是能够侥幸的。然则我们的成功，确不能不归之于我们文化的优越。我们文化的优点，到底在哪里呢？

（一）我们的文化，最为廓然而大公。我们是以世界大同为主义的。我们的终极目的，在于平天下，治国只是中间的一个阶段，也可说是平天下的一种手段。所以我们对于人家，总是尽诱掖提携之责，从没有压迫榨取之事。人家自然愿意和我们亲近，都归向我们来。

（二）我们最崇尚德化，而鄙薄以力服人。所以最注重道德伦理。政治管束的力量，虽较松懈，社会团结的力量，却极坚强。所以基础极为稳固。

（三）从智识方面论：我们最普遍的观念为易，我们大家所公认为最适当的手段是中庸。我们不论什么人，从没有认环境为固定不变的，所以我们最不固执。[2]而我们的行动，大体总能够观察环境，设法与之相适应。

中国文化与世界的价值

我们现在所差的，只是在科学的发达上，少走了一步。然而科学，本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论其起点，原是人人懂得，而其粗浅的一段，亦是个个民族，都曾有过的。所争的，只是发达不发达罢了。为什么科学在西洋会发达，在中国不会发达呢？这是由于环境之异，[3]并不是人智的优劣。至于现在，我们已有科学的需要了，然而科学还不发达，则（一）由于一切发明，都有不可重复的性质；（二）则一切研究和试验的设备，我们也迥不如人。还是环境之异。至于我国文化的特点，说是他国民族，全无所知；或虽有之而全不足道；这种议论，也是失之于夸大的。世界各民族，进化的程序，小异而大同，所以其所遭遇的环境，亦是小异而大同。说这一个民族的文化，完全为别一民族所无，这个决不是事实。但是环境虽然大同，仍有小异。某一民族，因其环境之异，而其文化，在某一方面特别发达，这个也是有的。我们这最古最大的民族，在长时期中，经历的事变，可以算得很多了，其文化有特别发达之处，足以裨益他民族，自然是事实。只此，我国的文化，对于世界就有很大的价值了。

【小结】

（一）试述文化的定义。

（二）中国文化的优点如何？

（三）中国在近代，较诸西洋人，为什么会落后？其落后的原因安在？和民智的优劣，有关系否？

（四）中国文化对于世界的贡献如何？

【注释】

[1] 这并不是说天惠的优厚。天惠过厚和过薄，都是不行的。如中国的气候，并不算很佳良。然中国人却因此而受到相当的锻炼，移殖到各处地方去，都很容易适应。

[2] 中国固然也有守旧的人，然比起西洋教会反对科学等举动来，就不算得什么了。现在有种人，崇拜外国，似乎过分了些，然这亦是中国人能够虚心的一种表现。以中国之大，而有这少数人，断不怕因此而失掉其民族性的。有等人说：“中国民族的自信力，要因此而丧失了。”这实在是杞忧。

[3] 科学的宗旨，不在于应用；科学的发达，则必须在应用的环境之中。因为其事有用，去研究的人才多；研究的人多，发明就多了。发明既多，制造出来供给应用的器具就多。这些工具，同时又是发明的基本。而且科学发达了，供给研究用的器械才精密，资财才丰富，能够养得活多数研究的人。于是研究上的分工才精密，而其合作的效果亦大。所以中国和西洋的相差，只在其第一步。从第二步以后，则彼此的环境不同，自然不会有同一的成就了。其第一步的发达，则由欧人海外贸易兴盛，输出货物求过于供，不得不想使用机械之故。中国却无此条件。

第四章　国际现势下之我国地位

列强帝国侵略之目标

现在的世界上，有两大势力：一种是欧洲工业革命以后，逐渐发达而成的帝国主义。一种是新兴的苏俄共产主义。帝国主义，是要向外侵略的。他是骑虎之势不得下。美洲被门罗主义封锁了；南洋和非洲，占据分割尽了；列强共同的目标，遂集注在远东。共产主义，自然和帝国主义不同。然而他要想和帝国主义作正面的冲突，就得挑起世界革命。

国际间之结合

远交近攻，合小攻大，[1]既已处于列国并立之世，自不能超然独立。为着厉害的关系，总不能不有所结合。一方面有所结合，他方面，自然形成敌对的局势了。在欧战以前，英、美、法、德、俄、日对于远东，本来都有势力的。欧战以后，德国在海外的势力，业经铲除尽了。俄国也不问外事。法国虽然战胜，亦疲乏已极；而且中欧的局势，很为严重，也觉得无暇他顾。只有英国，海外的属地最多；在远东的势力，本来也最雄厚。美国则濒临太平洋，对岸的厉害，和他也有密切的关系的，所以都不肯放弃。日本，本来立国东洋，就更不必说了。“虽鞭之长，不及马腹”，何况在欧洲多事，世界不景气之际？这正是他进取的好机会。这就是最近局势的所由形成。

我国于国际间之地位

人类能达到大同的地位，彼此讲信修睦，没有诈虞争夺，这自然是很好的。但是此等理想，离现在的形势还远，现在世界和平之局，所以得不破裂，全靠势力的均衡；均衡一破，就危险百出了。而某一地方的情势，尤其要靠该地方的主人翁，能够卓然自立，不致慢藏诲盗，以启戎心。远东的主人翁，是谁？这自然是中国了。世界大战，有人说：如其第二次要爆发，一定要在太平洋的。所以中国今日，实在关系世界的安危，自身的安危，更不必说了。处此局势之下，软弱固不可；虚懦之气，也无所用之的。要在沉机观变，洞察四围的情势，以谋沉着的应付。合着孔子所说的话：“临事而惧，好谋而成。”[2]

【小结】

（一）现在世界上，有怎样两种势力？

（二）为什么列强的目标，会聚集在太平洋？

（三）欧战前后，远东形势的变迁如何？

（四）试略述我国在国际间的地位，及其应付的方法。

【注释】

[1] 此四字见《汉书·晁错传》。

[2] 见《论语·述而篇》。

附录

本国史提纲

（一）世界文明起源之地，旧说有五：（1）中国；（2）印度；（3）埃及；（4）巴比伦；（5）西半球之墨西哥、秘鲁是也。西半球之文明，未曾发扬光大。印度之文化，其源亦自西方来。因其所处环境与西方不同，遂成独特之文化。然其政治势力太乏，故对世界大局之影响较微。真有关于世界大局者，则东半球之东西洋两文明耳。中国为东洋文明之主体。西洋文明起于西亚与北非，传于希腊，沿于罗马，衍于大食。及近世乃大盛于西欧，实环绕地中海之文化也。

（二）中国文明之缘起，今不甚明。此缘开化较晚之国，有先进国之历史以资参证，而开化早之国则无之。中国有书籍虽早，然世界各国之有史时代多不过5000年至7000年，中国开化之早恐尚不逮北非与西亚。史家所言古史年代，当以据古书零碎材料及历法推算者为较确。最通行之说有二：（1）汉刘歆所推，见于《汉书·律历志》，唐尧元年，在民国纪元前4055年，公历纪元前2844年。（2）宋邵雍所推，见其所著《皇极经世书》，唐尧元年则在民国纪元前4268年，公历纪元前2357年。自此以前，年数无可推矣。假定再有千余年，亦不过五六千年也。而地球之有人类，必已数十万年，故欲求文化之源，必求之于考古学，而中国考古学尚未发达。据近年所发现者：民国十二三年（1923、1924），河北房山县周口店得古人遗骸，专家研究云在40万年前，然不能确言其与中国人有无关系；十年（1920），河南渑池县仰韶村发现古人遗迹，专家研究谓其种族与今华北人同。以其所制之彩色陶器，称之曰彩陶文化。此种文化，东至辽西，西至甘肃、青海。彩陶与西亚欧俄及意大利所发现者极相似，故或因此谓中国之文化来自西方。然此种文化不能断言其为中国主体之文化、最古之文化也。十九年（1930），山东历城县城子崖，二十二年（1933）滕县，其后浙江杭县亦发现古人遗迹。以其所制之黑色陶器，称之为黑陶文化，亦不能断言其是否中国主体之文化、最古之文化。以大体言之，中国文化当起于江河下流湿热之地：（1）其食以鱼与植物为主；（2）衣之材料为麻丝，而裁制宽博；（3）宫室以木为骨干，源于巢居；（4）货币最广用者为贝；（5）宗教则敬畏龙蛇。皆可为其佐证。而埃及之文化起于尼罗河，西亚之文明源于底格利斯河、幼发腊底河，印度之文明始于印度河，而盛于恒河，亦足以资参证。故中国民族起于东方较西来之说为可信也。

（三）古代民众之伟业，率附之于个人。而其所敬畏而神明视之者，尤莫如其群之酋长，故古代开化之事迹，必征诸传述中之古帝王。古有所谓三皇五帝者，其后则有三王五霸。三五之数，盖后人取配三才及五行，然其所举者亦必古代著名之酋长及国君也。三皇为燧人、伏羲、神农，盖古发明用火，能作网罟，事佃渔，及发明农耕之部族，不必实有其人。五帝为黄帝、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始有世系可稽，则其人较确实矣。其后为夏、殷、周三代，则并有君位传授可征。大抵古代部族林立，不必常有共主。而后政治渐进步，则共主渐不可缺。然不必专于一国。如五帝之相继，乃各据其国而为一时之共主，非谓有一天子之位而为五帝者相继入据之也。夏、商、西周盛时，则诸侯来朝，衰则诸侯不朝或下堂而见诸侯，即其或为共主，或不为共主之证。当其不为共主时，或则时无共主，或则有代之而为共主者，如羿代夏政是也。特其事不尽可考耳。东周以后，则其情势又异。斯时各地方逐渐发达，盖分为若干区域。每区域中各有共主，为共主者皆称王，吴、楚、越是也。是时文明之中心点，在太行以南、泰岱以西、华山以东、淮水以北。其间大国众多，不易服从于一国，故强国不敢称王。周天子者，旧当称王，而此时无实权。诸国皆其所封建，莫或及举之。故特以王之空名奉之而已。次则以诸侯之长自居焉，是之为霸。以此一区域为是时文明之中心点，故强国争以获为此诸国之长为荣，而有争霸之举焉。凡一时为诸侯之长者，皆可谓之霸王，数初不限于五也。至战国时则情势又异，斯时海内大国七，皆称王。诸王之上，复觉有立一共主之必要，无以名之，乃假天神之名而名之为帝。齐闵王与秦昭王尝并称东西二帝。后秦围赵都，辛垣衍又欲使赵尊秦为帝，然皆未成。至秦并六国，始皇帝乃以皇帝自号焉。

（四）以血缘结合者曰氏，亦曰氏族。以地缘结合者曰部，亦曰部落。二者兼有，抑其结合之原因不明者，则曰部族。此后世史家习用之称号也。在古代则以血缘结合者称为姓，初行女系，后乃转为男系。男系支庶分封者则称为氏。其初盖姓别、氏别，各成一部，后乃有以地域结合者焉。孔子所概想之大同之世，盖农业共产之小社会。此等小社会盖多自给自足，故不甚相往来。其后人口日增，占地渐广，彼此渐相邻接，偶遇饥荒等灾祸，则掠夺等事起焉。即在平时，亦因交易渐多、日相稔熟，经济上关系日渐密切，终至并合为一社会焉。其建国之规操可考者，大抵有以武力征服之事。征服者择中央山险之地，筑城而居，是曰国人。（古“国”字专指都城言。）被征服者居于四面平夷之地，从事耕种，出赋（军用品）。税，（田租），服力役，是为野人。野人与国人，其初当有甚深之嫌恨，然书传无可考。盖其时代早，其时已成过去。其后，因通婚杂居等关系渐相混合也。征服之族，执政权者为贵族；不执政权者为平民。被征服者，盖社会学家所谓农奴之伦。然至国人、野人渐相混合，则平民、农奴并为一级而与贵族对立，成两阶级矣。又有奴隶，其初盖出于俘虏，其后本族之犯罪者亦为奴，徒执贱役而已。倚为生产主力之事，史无可征。其初当有之，盖亦因为时甚早，故其材料阙如也，此古代社会之阶级也。古正式之军队，盖皆国人充之。故后世相沿，充兵者，仍为居近国都之民。远于国都者非不能充兵，然仅如后世之乡兵，充保卫本地方之用而已。江永《群经补义》中有八条考此甚精审也。孔子所云小康之世，其所以获称为小康者，古之农业共产小社会，其内部组织本甚安和。虽有征服者居于其上，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如人体之寄生虫然。然社会内部良好之组织尚未尽破坏，民生其间者，除出血汗以养活征服者外，其他尚无所苦，尚克称为准健康体也。此时社会情形之可考者：（1）大多数人皆以农为业，农则行井田之制，一夫一妇佃田百亩，以九分之一或十分之一为税，地权平均。（2）农田以外之土地，古称为山泽，皆系公有。依一定之规则人人皆得使用。（3）古代生活程度低，寻常用具人人皆能自制，非有特别技术不能者，专司其事之人，其制器仍以供公用，非以谋利。此等专司制器之人，至后来则成国家所设之工官，仍非以谋利也。（4）社会内部既系公产，自无所谓交易。小商则农民于农隙为之，得利甚少。大商则系代表本团体与他团体行交易，损益皆团体负担之。如是，农人地权平均，商人亦不能牟利，社会无甚贫甚富之弊，此其所以获称为小康也。逮此等规制日渐破坏，井田废而阡陌开，山泽之地初为有政权者所封管，后乃入于企业之私人之手，（如《史记·货殖列传》所记。）商业乃变为谋利之业，执政权者亦日益淫侈暴虐，则出小康而入于乱世矣。古代社会变迁大略如此。

（五）古所谓封建当分为二：（1）征服异部族，（A)使表示服从，（B)或更易其酋长；（2）则本族之拓殖于外者也。封国之地，盖初小而后大，其后则大者方百里。此盖当时政治上、经济上最普通之单位。至东周之世，则大国约方五百里，更大者约方千里，此等方五百里、方千里之国，盖内包方百里之政治经济单位若干，非以方五百里、方千里为一单位也。故至秦以后之世，方百里遂为县之区域，成为官治之最下级。郡县之制非始于秦，春秋战国久有之。县：（1）盖灭国而为之；（2）卿大夫之封地亦可发达而为县；（3）又有并乡聚建置者。（《史记·商君列传》。）郡本设于边荒之地，与县各别，不相统属。然：（1）郡率有兵权，以之保护县而以县之财赋供给郡，最便政权易为军权所夺，而县遂隶属于郡。（2）又郡之地稍繁荣进步，则设治亦必随之而密，因此析郡之地为县，其必附属于郡者，又势也。春秋战国时，诸国设郡多在边地，以腹地无须乎此也。秦始皇并六国，六国之民未必心服，到处须设郡镇压。故遂于全国设郡而以县隶属之。自此，郡县遂成两级之制。

（六）亚里斯多德论政制，分为（1）君主、（2）民主、（3）贵族三者。此虽不足尽后世之变，然在古代固大致如此。中国古代亦有民主政体、贵族政体之遗迹，如《周礼》所载询国危、询国迁、询立君，及周召二公共和行政是也。但无正式之民主、贵族政体，此则书缺有间，亦且古事遗佚，不见记载者多，不能决其必无也。

（七）古代贵族多世官，大率自大夫以上。士以下，则出于乡举里选。《周官》所载三年大比，乡兴贤能之法是也。其后贵族腐败，则代之以游士。古代正式军队唯国都附近之人为之，其后战争之规模日大，所须之人数愈多，遂将仅守卫本地方之人亦调上前线。此二事，为战国之世政事变迁之最大者。

（八）古无所谓法律，约制其群者，只有习惯而已。此即所谓礼也。法之起，盖起于执政者之命令，今亦然。法令非如习惯为人人之所知，故戒不教而诛。又古所谓刑者，义与后世异，专指用兵器伤害人体使丧失生命，死亦特称为大刑，或受不可恢复之创伤者言之，其拘禁、罚作苦工、剥夺名誉等，不称为刑，《周礼》司徒属官所用惩罚止于此等，如欲以兵器伤害其身体则必归于士。士亦曰士师，士本称战士，士师者，士之长，在周官属于司寇，盖本所以待异族若内奸者也。其后“刑”字之义渐变，则称残害身体者为肉刑，因肉刑本不施于凡人，故儒家有古者象刑之说。

（九）社会伦理可考者，大抵系周代情形。自殷以前则颇模糊。周代宗法最为发达，其制有国家者奉其先为始祖，始祖之嫡长子继体为君，其众子皆别为宗，是为大宗。宗子即为其宗之祖。大宗宗子之嫡长子，世世继为大宗宗子。其众子则别为小宗。凡小宗宗子皆可统治其五服以内之人，而五服以内之人，亦得受其救恤，服尽则无豫焉。若大宗宗子，则同出一祖之人，永得受其救恤，亦当受其统治。故其组织甚为严整悠久，周人之所以竞争而获胜利，其以此欤。古者宗与族异，族如今文家所言之九族：（1）父系五服之内，（2）父之姊妹及其子，（3）身之姊妹及其子，（4）女之子及其子，（5）母之父姓，（6）母之母姓，（7）母之姊妹及其子，（8）妻之父母姓合为一族，（9）妻之姊妹。专以亲情言之，其横的范围固较宗法为广，纵的范围，则不如宗法之久，又不必皆同一地，故其所团结或转不如宗法之广也。古所谓姓，即今社会学家所谓民族者，其所包人口盖甚多。逮耕作之法渐精，则氏族析而为家族。所谓一夫上父母下妻子，五口八口之家是也。一家之中父权颇大，父死则兄为之继。贵族有妾媵。妾者，家中执事之女子，得接于其主人者。媵则妻之送嫁之女子也。平民大抵行一夫一妻之制，然平民外淫当较易于贵族，贵族则淫乱于家者多，外淫者转少也。社会伦理曰君臣，曰朋友，臣盖受豢于君而服事之，武士则为之效死，且保护其家族，效忠于其后嗣。君臣初义不过如此，其后进步乃以尽心力于一人一家者为小臣；以保社稷安人民为务者为大臣焉。臣之当忠于其君，纯以初尝受豢焉，为其私人，感其恩意之故。若民之于君，本无恩意。君能执行公务则戴之，不能则义可驱逐之。后世未仕之野人，亦有闻君死而殉之者，则误合臣民之义为一矣。朋友可通财，可相为死，其结合极亲密，非如流俗概称所知为朋友也。（古称所知若今言相识。）古人风义刚劲，又俗重长老，故孝悌亦为伦理重要条目。

（十）文字始于拟势，继以图画符号，本与语言并行，而非所以代表语言。其后进步，乃专以语言表意而又以文字代表语言焉。中国字书存于今最古者为许慎《说文解字》，其书以秦时小篆为主。在小篆以前，见于《史籀篇》者，（《史籀篇》亦字书之名。）谓之籀文，亦曰大篆。又出于大篆之外者，则为古文。古文之条例，间有不可知者，则曰奇字。文字之条例凡六：曰象形、曰指事、曰会意、曰形声、曰转注、日假借。象形如“日”“月”，盖最初之字。指事者，古事物通训如“上”“下”二字，二字在一画之上为上，在一画之下为下。会意者，合二字之意以成一字，如人言为“信”，止戈为“武”。形声如“江”从水工，“河”从水可，亦合二字成一字而一取其声，一取其义。转注者，一语衍为多语，字亦随之而增。许举“考”“老”二字为例，如“枯”之于“古”，“巅”之于“夷”，亦皆此例。其义异而未造两字者，则文字学家所谓引申，如马行迟为“笃”，行迟则马足之着地必实，因以为笃实之称是也。假借者，音同义异，则合用一字，或虽有两字，亦废其一而存其一。此可以省识字之烦，不然则单字之数将至不胜其多矣。六书盖文字学家研究文字条例者所立之说。其说虽粗，然亦大致可用。故数千年来只有为之弥缝补苴，而无推翻之别立新说者也。（欲知中国文字条例，拙撰《字例略说》可以参证，商务印书馆本。）文字之始，本非所以代表语言，而剖析语言求其音素制为字母，然后切合之以成字。则其理非初造字时所知。文字前后相承，不易彻底更易，故文字取诸他族者，可以成为拼音字；出于本族者，则不能也。书写之法则渐趋简易，故篆易而为隶。

（十一）各国文学皆先有韵文，后有散文。吾国亦然，散文盖至东周之世乃大发达，前乎此者，皆阮元所谓寡其辞、协其音者也。（见《研经室集·文言说》。）然此非即诗歌，乃今时歌谣之类耳。诗歌源于谣辞，必随音乐而变，如后世外国音乐输入而有词曲。若中国今日之所谓新诗，则其性质与昔之所谓诗者，初非同物也。

（十二）古代科学与哲学不分，哲学与宗教又不分，故最古之学术思想，率存于宗教之中。古者大学与明堂合一。明堂者，物质文明简陋之世，一国之内，只有讲究之房屋一所。君主居之、百官办理政事于是，祭祀祖宗亦于是，讲学取士亦于是。故既为宫殿，亦为朝廷，又为宗庙，又为学校。其后诸事皆分析别立，然仍为宗教之府。而古之所谓学校者亦即在是。其所谓学，则宗教与哲学及纯理之科学，今散见于先秦诸子中。哲学科学之说皆出于此，学虽高深而无实用。故古无云肄业学校学得何种学识技能，出而任事者。实际应用之知识技能，皆得之于宦。宦者，实习于某机关，学与仕为对称，任事者为仕，学习者为学，一种行政机关发达而成一种专门学术，则《汉书·艺文志》所谓九流之学，出于王官者也。九流之学，各有所本。最陈旧者为农家，盖欲回复古共产之农业小社会，许行之说是也。次之者为道家，老子之说，主于无为，为训化，盖物质文明进步，社会组织往往随之变坏。而古代物质文明之进步，率有在上者之唱道，故老子以无为戒之。此犹戒今之中国人无慕欧化，戒西南土司无效汉人耳，不悟物质文明之终不可阻也。又次之者为墨子，墨子背周道而欲行夏政，欲回复前一时期之俭及迷信，亦势不可行。较进步者为儒家及阴阳家，儒家主通三统，谓有三种治法当更迭互用。阴阳家主五德终始，谓有五种治法当更迭互用。其见解皆较弘通，然亦不甚切于时务。最切于时务者唯有法家，以法训练其民，以求富强、事兼并，以术督责其臣，以淘汰腐败之贵族而行严肃之官僚政治，皆切合于时势者，故秦用之卒并六国也。（法术之别见《韩非子·定法篇》。）

（十三）秦始皇统一后之新局势。（1）内战乍息，民生获苏。尤其交通上限制废除，商业得以兴盛，可完成广大之分工。汉人议论每以“通关梁，一符传”为善政。此后国富总量之增加，殆非前此所能想象。（2）统一则国力强盛，便于对外，但中国在此时开始与骑寇相遇。（古代戎狄皆居于山地，与后世西南诸部族相似，此等戎狄盘踞于太行以北诸山脉中，恰为中国与蒙古高原游牧民族间之缓冲。）

（十四）封建制度之告终。（1）秦尽废封建。（2）秦亡后“诸侯之相王”。（五字见《史记·自序》。）义帝等于东周之天子，西楚霸王等于其时之霸主。其下列爵二等亦沿战国时之成例，而此二等之爵，又为汉代所沿。（3）封建之基础在下而不在上，在社会而不在政治。盖必社会尚未臻于统一之机运，然后可以各各分立。故封建之真正基础，为各区域内之自足经济。《王制》之经济计划，即系如此。自商业兴、交通便，各地方之风俗渐次相同，则分立之基础已不存在。于是每一区域之中，先自相吞并，而东周以后之大国，陆续出现，最后乃有一大国举，诸大国而悉灭之，是为秦之灭六国。诸侯之相王，及汉初之封建形势均与战国相似，为能久安，诸侯之相王仅五年而天下复归于一。汉初之异姓王亦不旋踵而亡；同姓诸王则酿成吴楚七国之乱。自是以后（A)先存空名而去其政治之实权。（汉景帝令诸侯不得自治民补吏。）(B）次分诸大国为小国，此即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之策，武帝用主父偃策，令诸侯王得国邑分封子弟。（C）更推行关内侯之制，有荣名及禄而无土地。（D）更进则禄亦不轻给，唐宋食租必待实封。而封建仅存空名矣。（4）历代虽尚有行封建之制者。此特不胜其自私之心，而又无有效之计划，乃行此无聊之策。即其心亦未必以为可恃也。以实际论，晋代八王之扰乱，乃由其兼任官职；明代成祖之叛逆，则由其本掌兵权。皆与封建制度无涉。同姓如此，异族则唐太宗显封功臣，而功臣终不敢受，封建更势成弩末矣，故封建制度真正之反动，实至吴楚七国亡乱而告终。

（十五）民主政治之废坠。（1）主权在民，此为自然之理。本无人敢加以否认，亦无人能加以否认。（A)至民意无具体表见之方法，反藉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等空论，以保存告朔饩羊、民治原理，是为君权之一进步。（B)更进而所谓天意者，遂与民意脱离关系矣。新莽之侈言符瑞是也。（2）民意之表见，最重者为习惯，习惯即礼也。（A)礼有守旧性，渐不切于实际，则其防闲专擅之力愈弱。（B)又列国并立之世，违礼则外遭大国之讨伐，内引起臣民之反抗，统一以后皆无之。

（十六）帝政之成功及政之废坠。一区域中之公务谓之政，握政治上最高之权者谓之君。此列国时代之情形也。古之国大率方百里，此为一自然之政治区域。其君犹后世之县令，大夫犹乡镇之长，士则保甲之长耳。政治可以恶劣而不能废弛。此等层累设治之规模，乃各部族所固有，而非自上而下加以建设。（A）旧规既坏，国破家亡之时，又未必加以恢复，而一地方之公务，遂至废而不举矣。世袭之君大夫，变为任免自由之县令，此为以官僚政治代封建政治。（B)一阶级之方兴，其厉害必与大多数人相一致。及其处于统治者之地位，则其利益复与大多数人相对立。此为无可如何之事。故秦汉以后，代表国家之主权者，所当严加监督者，乃在官僚。处于监督之地位者，为数太少；而应受监督者为数太多，其势必不能遍。好在此时，官吏已不能不奉朝廷之法令，则莫如将所办之事，减至最小限度。如此，则官僚无所借以虐民，而现状易于维持矣。此为放任政治之真谛。秦汉以后，值宽闲之时，而能实行此种政治者，往往可以获小康。汉之文景，即其代表也。秦汉以后之政局，不容求益，只能消极的以求免害。故其设官，非为治事起见，乃为控制起见。故治官之官日益，治民之官日减。顾亭林讥之，而不知其时之政事固如此也。政治任一事件，固必受当时最高原理之统御也。

（十七）儒术之专行。春秋战国之世，诸子之学同时并行。至汉武帝表彰六经、罢黜百家，而儒术遂居于正统之地位。论者谓武帝乃雄猜之主，因儒家隆君臣之义，便于专制而表彰之，此乃数十年前梁任公一派之议论，有为言之，本非客观真实之说，而读史者遂奉为定论，谬矣。汉世儒家言民贵君轻之义者甚多，眭弘至劝汉帝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便于专制者安在？武帝即位，年仅十六，因非昏愚，亦未闻其早达，成童未几，安知儒术为何事？故武帝之崇儒，乃时势使然，而非武帝之能造时势也。九流之学：纵横家仅效一节之用，杂家自无所有，名家施诸实用，则与法相附丽，有治国安民之抱负者，仅农、道、墨、儒、阴阳、法六家。农、道、墨皆大陈旧，法家之学仅其所谓术者，仍当施诸官僚，其所谓法者，则一统之后无所用之，亦不宜用，前已言之。故是时可用者实只儒、阴阳二家。而汉世二者遂相混合，学术之兴替，固非偶然也。儒家及阴阳家者之见用，盖以其详言治制。而天下既已统一，治制固不可不兴。故秦始皇帝言，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引以兴太平。方士修炼以求奇药。兴太平指儒家言，因亦有意立制度兴礼乐矣，特未及行耳。文景非有为主，故皆谦让未遑，武帝好大喜功，则有所不让矣，此儒术兴起之真原因也。

但是时异势殊，儒家治国安民之方案实已不可行。其说别见下节。儒家之有益于中国，不在政治而在社会伦理。此事前亦已言之。自武帝崇儒之后，历代政府遂无复与儒反对者。故中国无如欧洲政教分裂之弊。此亦中西史事之一异点也。

（十八）自先秦相沿而来之社会问题。社会始于公产，自公产之制破坏后，人心便觉其不安，即皆视当时之社会组织为变态。先秦诸子无不欲举社会彻底加以改组者，而其改组社会，必藉政治之力。此固近世工业革命以前，欲改革社会之通蔽也。汉世学术皆沿自先秦，其中最有主张者为儒法二家。今表示前汉、新室之世重要之议论及制度如下：

先秦诸子之主张至新莽而彻底实行，实行之而失败，自此无复敢言彻底改革者，视社会之病态，为无可如何之缺陷矣。此一运动之经过，读《史》、《汉》之《平准书》、《食货志》、《货殖列传》，王、贡、两龚、鲍、眭、两夏侯、京、翼、李及王莽传可见其概。其失败之原因，则由未知阶级之对立性，革命之业必不能操刀代斫也。（经学分今古文两派。古文兴于西汉之末，为王莽及其徒党刘歆等所主张，所以如此者，盖欲兼取《周礼》。所以欲兼取《周礼》者，则以其所行节制资本之法，在《周礼》中有根据。而在今文学家说中无之也。盖儒学分齐鲁两派，鲁国之经济不如齐国之发达，故鲁学仅有平均地权之说，而齐学则兼有节制资本之论也。）

（十九）汉世学术思想之变迁。西谚云：罗马人非思想之人，乃做事之人。此非罗马人短于思想，学术上之风气或重发现、或重实行，犹之饮食与消化各有其时。以汉人比之先秦，正犹以罗马比之希腊。先秦诸子之学可用者，唯儒法两家。汉宣帝谓汉家自有治法，以王霸道杂之。王指儒，谓宽以牧民；霸指法，谓严以察吏。此其选择，实颇合理。即王莽之变法亦然。王莽之失败，乃先秦诸子政策之失败。王莽选择于先秦诸子所定之具体方案，固不可谓之不合理矣。（其实施之手腕不足：此是另一问题。）自王莽改革失败，而学风一变，经世致用一派渐以消沉，（王符、仲长统、崔寔、徐干及晋世之葛洪等，均系实际之政论家，无复高远之理想。）不论今古学皆流为烦碎之考证，直至南北朝隋唐皆然。所谓义疏之学，其泥古而无思想，遂激起玄学之反动，在长时期之中，有思想者遂皆入于佛老，而不入于儒。

（二十）秦汉间文字之变迁。（1）隶书代篆书而通行，此为便于书写起见。（2）其后隶书又分为二派，有挑法者为八分书，供美术之用；无之者为章程书，即今之正书，供实际应用。但其后章程书亦求书写之工，亦复为美术品。（3）求书写之速，必须用草书。草书起于棻草，本为应用起见，但至后汉之世，亦成为美术品。中国字体本繁复，美术又贵多变化，遂使草体益趋纷歧，难供实用，行书乃起而代之。然“行草”与草书，“真行”与正书相去无几，仍不便用，简笔之所以兴，即因中国无草体以资应用故也。

（二十一）秦汉间文学之变迁。东周至西汉为散文发达极盛之时代，此时之散文与口语极为相近。西汉末造稍开骈俪之风。自此至南北朝末，逐步顺此趋向进行，遂成骈文时代。散文之变为骈文，乃由（1）用字及辞。渐次加选择，取其能引起美感者。（2）句读求其整齐，使音调和谐，便于诵读。（3）多用典故，以引起丰富之想象。文字至此遂与口语渐远：（A)不切实用。（B)从美的方面论，亦人工之美增加，天然之美丧失矣。统观此时代，（1）经学之趋于烦琐，（2）书法及文学皆向美术方面发展，皆时局升平，经济宽裕，文治渐兴，有闲阶级争在此一方面发展有以致之也。

（二十二）兵制之变迁，民兵之废。为此时代一大事。其故由于（1）统一之后，国力骤增，四周皆小部族，无论开拓或防御皆用不着全国动员。（2）古人之所惮，非当兵而为远役。兵役之负担，自然偏于缘边，有失其公平之旨。（3）加以体恤良民，遂至（A)多用谪发及谪戍。（B）其后乃至兼用降伏之异族。此两种现象皆起于武帝之时。而民兵之废，则成于后汉光武之废郡国都尉，无复都试之役，此为五胡乱华时代，异族横行，汉族难于恢复之一大原因。

（二十三）刑法之变迁。秦汉之世，司法界有三大问题：（1）法律初病简单，后伤错乱。李悝为魏文侯相，撰次诸国法为《法经》六篇。商鞅取以相秦，此法至汉世实已不足于用，汉人乃陆续增加，更益之以“令”与“比”，无条理系统，奸吏遂得上下其手。此事汉世屡图矫正未成，至魏世始从事于法律之编纂。晋初颁行之，是为《晋律》。中国之法学观念，为法性派，法文仅规定大纲，无甚根本变动。现存之律最古者为《唐律》，大体沿袭《晋律》。唐以后，定律者为金与明，皆本《唐律》。《清律》又沿《明律》。故自《晋律》定后，截至采用西洋法律以前，法律实无大变更也。（2）为刑罚之变更。秦用刑极酷。（实则各国多如此，但或不如秦国之甚。）汉文帝除肉刑，代以髡笞。髡法过轻，略无惩艾，笞法过重，每至死亡。刑罚之等级失其平。欲复肉刑者颇多，又无人敢任其咎。至隋，明定笞、杖、徒、流、死为五刑，此问题乃归消灭。此由古者但认以金属兵器伤害人之肉体者为刑，其观念不能骤变，故有此纠葛也。（3）秦时狱吏之严酷。汉代力加矫正，久之而其风气始渐变。在此过程之中，儒家主义输入法律之中，取法家之地位而代之之处不少。

（二十四）两晋南北朝之世。两晋南北朝之世，为中国与西洋历史走入相异之路之最要关键。西洋自蛮族侵入以后，遂非复罗马人之世界。中国则经异族之侵入，依然为中国人之世界也。此其故：（1）由中国有广大之长江流域，以资退守；而罗马无之。（2）由中国人之数远较五胡为多，与罗马人及蛮族之比例不同。（3）由此等异族渐染汉族之文化已久，亦非西洋浅演之蛮族所及。（慕容氏、苻坚、北魏孝文帝等不必论，即刘曜、石虎等亦不过一淫暴之主，其立法施政，仍接受中国之文化。）（4）由罗马此时，官吏、军人、土豪、教士、蛮酋等，处处造成政治之中心，层累相及，持久不敝，遂成封建之局。中国虽亦有此等端倪，然地势平坦，风俗相同，中央之政权较强大，割据之局未能形成。此时代重要之现象为：（A)南方之文化及产业渐次发达，尤其荆扬二州，即今湖南、北两省间缘江之湖沼地带及浙西太湖流域为全国经济重心，完全肩负起抵御北族及保存南方文化之重任。（B)南方风气渐趋文弱，北方则渐觉犷悍。（C)由南方仅能保存文化而未能用武力将北方克服，故政治重心未能转移至南方。（D)自后汉之末，中原人成群迁徙，遂将积古以来各地方豪族之根基拔去。（参看下节。）(E）在此大迁移之中，贫民多入山与异族杂居，是为北方之山胡、南方之山越，山地借以开拓，异族借以同化者不少。

（二十五）人民大迁徙之影响。当春秋战国之世，贵族皆骄淫矜夸不能振，以致嬴秦之末，豪杰蜂起，出身贵族者卒败，起于平民者卒成，遂成汉初布衣卿相之局，因此汉代之选举，亦不论门第。然此等豪族在政治上虽无特权，在社会上之势力仍在。至后汉之末，天下大乱，人民开始大迁移，而死灰复燃其焰。此时之势家，其宗族、姻亲团结之力及其对于地方人民统率之力，皆远较后世为强。观其迁徙之时，往往成群结党，又能互相周恤，立纲陈纪，可知当时侨州郡县之设置，即因属人主义未尽化除故也。经过长时期之侨居，卒不能复我邦族，政治上不得不厉行土断，而人事亦随之变迁，侨寓者之间彼此渐疏，而与土著者渐稔，于是属地主义日昌，属人主义日淡矣，此于各地方畛域之化除，所裨实大。世族迁移者，一时颇能垄断政权，抑压土著，又藉九品中正制度之助力，在政治上多占优越之位置。但此辈多无才略及勇气。革易之际，立功立事，及平时综理政事者，转多出于庶族；又在经济上落伍，不得不贪庶族之富，而与之通谱通婚。于是所谓门阀者本实先拔，仅藉惰力性而存在矣。至唐末，天下大乱，谱牒丧失，取士结婚，均不照成规办理，而所谓门阀者，遂荡焉无存，积古相传之阶级，至此铲除净尽。

（二十六）士大夫阶级性质之变迁。封建时代士大夫阶级之特质：（1）自视与平民不同；（2）勇于战斗；（3）不好利。（此由其本为征服阶级专以战斗为业，而其生活亦较平民为优裕之故。）观西汉之世，贾谊、董仲舒之议论最可见之。其时文臣如公孙弘、盖宽饶；武臣如张骞、傅介子、常惠、陈汤、李广、李陵、班超等，均尚属此风气中人。但社会之组织既已变迁，风气终必随环境而改变，遂至奢侈嗜利颓废。晋初之石崇、王戎、王衍等是其代表。以一时论，无中等阶级为国之桢干，是其弊；以永久论，特殊阶级消泯，是真利。

（二十七）选举制度之变迁。此为破坏阶级制度有力之因素，其重要之现象：（1）隋废九品中正；（2）废乡官；（3）肇行科举之制。炀帝始设进士科，至唐渐盛。科举之制至宋渐重，明清益盛。（A)打破门阀用人，固为优点。（B)因此而“吏道”渐轻，使有学问者驾于有经验者之上。在理论上亦不失为进步，但其立法不善。汉世四科取士，（甲）重德行、（乙）重学术、经中博士。（丙）重文法、文中御史。（丁）重才能。才任三辅令。在理论上原极完全，但才德无可识验，后遂偏重学术文法，是为唐世之明经、明法两科。此在理论上亦无不合，唯（子）所试者偏重记忆。（帖经记经文，墨义记注。）（丑）又因世重文辞，试诗赋之进士科，远较“诸科”为重。遂至群以进士之浮华为患。宋王安石出，废诸科独存进士，改诗赋为经义策论。明清大略祖之。然所以责之者太多，不得不偏重经义，士又失之迂疏，遂使拔取人才之第一途，有名无实。

（二十八）自晋至唐代民生主义之政策。自新莽变法失败后，言社会政策者，遂趋于缓和，又以儒学专行，法学消歇，遂不言节制资本，而单重平均地权。以温和之手段平均地权，是为晋之户调式、北魏之均田令、唐之租庸调法。此三法：（1）皆以无主之地授民。（2）而于其固有者，则不夺之，但于其所有之数，立一最大之限度。（3）至于所有之数仅是最小限度，则亦不准典卖。但（A)无强迫迁移之法，因终不给于授。（B）又人民缓急无可融通，终不能禁其典卖，遂至有名无实。史称唐开元时，法已大坏，至德宗时，杨炎为相，卒废租庸调法而行两税。但就其所有者而税之，而人民田地之有无多少，官遂不复过问。温和之平均地权政策，至此告终。

（二十九）自汉末至宋兵制之变迁。（1）汉末群雄割据，始有州郡之兵。魏晋至南北朝，以内乱及分裂，迄不能废。（2）五胡乱华时，北方之军队，讫以异族为主力。（3）北朝之末，异族渐与汉人同化，而战争甚烈，不得不用汉人为兵。又凋敝已极，不能出养兵之费。乃有府兵之制，藉一部分之民为兵，令其耕以自养，宽其租调。而隋唐因之。（4）练兵必有目标，承平时无之，其势不得不腐败。（5）藩镇之兵遂起，以与州郡之兵，名异实同，终至分裂。（6）宋代为矫其弊起见，集全国之兵权于中央，加重赋税以养之。此为极端兵民分工之制，与府兵之原理适相反，世多加以痛诋。其实（A)分业于经济为有利；（B）苟以财政所能负担者为限度；（C）次第募天下奸悍无赖之民，加以严格之训练，亦可化之为驯良。故北宋兵制之坏，乃其行之不善，而非其原理之不能成立也。（7）募兵之制既坏，王安石欲复民兵，乃先之以保甲之法，然此时之情势，欲行通国皆兵之制极难，而行政上又无以善其后，遂至弊逾于利，其法卒不能立。

（三十）自汉至唐宗教之变迁。列国时代，宗教皆含地方性，统一以后，始起全国的大宗教之要求。此时各地方之宗教家，有走集中央者，《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所载主于祠祭之方士是也。是时所谓方士者，实有两派，其另一派以（A）服食、（B）导引、（C）丹鼎、（D)房中等术，求为神仙，是为神仙家。其后两派遂相混合。彼等有与上中流社会为缘者。秦始皇、汉武帝所信之方士及晋世行于江南之天师道是也。此派至寇谦之得北魏太武帝之尊信，遂成为国家所承认之宗教。其在民间者，则时与政府为难，有大规模之反叛者，如张角、孙恩是也；有仅图割据一地方者，如张鲁是也。此举其较大者。其余借宗教以图鼓动者，尚不可枚举。此等固有毫无意义者，然含有社会主义之建设性者亦不乏，如张鲁及近代之太平天国是也。张鲁式之仅图割据一隅者，既因四周皆敌而不克自立；太平天国式之大规模的革命运动，亦因（甲）其知识太浅，其建设之方案无可成功之理。（有建设之幻想，而无可行之方案，徒嫉旧而不能更新。）（乙）其自身为流氓，缺乏纪律，不乐劳动，故终于无成。佛教之初期，亦与道教相近，借之以图扇动者，亦不可枚举。毕竟佛教之哲理较道教为精，其得士大夫之信仰亦较道教为深，其平和的推行于民间之力，亦遂较道教为大。中国向以儒释道三教并称。三教并立之原理：（A）孔教专行于政治社会方面，放弃灵魂界之地盘，以让释道；（B)释道皆专于灵魂界，而放弃政治社会方面，故不与俗界生冲突；（C)此为中国之宗教与欧洲大异之处，故中国无争教之祸。至释道二教，在教旨上，实无根本之区别，所以能并立者，则因旧日迷信之对象，不易铲除。佛教虽并不排斥中国之旧信仰，且企图将中国之旧信仰编入彼教之中。然究为来自国外之宗教，不能悉数网罗。道教则在教理上远非佛教之敌，故二者亦不得不并立。此为政治所承认者，其流行于民间者，仍时与政治革命、社会革命为缘，而为其扇动之工具。异族入据之时，则又含有民族主义，如元清时白莲教及太平天国是也。

（三十一）佛教在学术方面。（1）佛教兴起之时，乃印度各种学说同时并起，使人惶惑无所适从之时，佛乃授以切实可行之道，故佛非究竟真理之发现者，而为时代之圣者。（语本日人《原始佛教概论》商务译本。）（2）佛教可分三期：佛教初兴时，近人称为原始佛教时期，后百年而小乘兴，又五六百年而大乘兴。（此段历史，详见唐玄奘所著《异部宗轮论》。）其输入中国有先后，实缘其本身之兴起有先后。（3）中国之佛教宗派甚多，其最要者（A)天台、（性宗。）法相、（相宗。）华严，是称教下三家。佛教要旨，为“万法唯识”。天台从主观方面证明其理由，法相从客观方面证明其理由，华严则示人以“菩萨行相”，即具体的示人以一当效法之模范也。（B）佛教究系宗教，当以实行为主，学理上之辩论不过引起人之信心，故又有“不立文字，直指心源”之禅宗出焉，是称教外别传。凡学术，一入有闲阶级之手，往往喜为精深之研究，而务于精深，末流必入于烦琐，易启人之厌倦。故其后教下三家皆衰，而禅宗独盛。又心力薄弱者流，不耐思考，修持之方法过难，亦将望而生畏，唯以念佛一法，兼摄止观两门则受持较易。又佛法说人不修到成佛，终不免于退转，而修到成佛极难，亦使人望而生畏，而其说又无可修改。净土宗乃教人先修到净土，既到净土之后，虽成佛仍须历劫，然净土为极佳之环境，人既到此，即不虞退转，可以徐徐修到成佛。历时虽久，成功可必。此不啻与畏难者以一新刺激，一大兴奋。又净土中种种美妙之境，实不啻最大之福报，亦与求福者以一大满足。故禅宗推行于知识阶级，净土则普摄利钝，且兼行于下层社会焉。佛教之末流唯余禅净二宗而已。

（三十二）理学之兴。佛教哲理精深，方其盛行之时，人皆以为人生问题，可由此而解决。当时之见解，固视社会为个人之积，个人的问题解决，即社会问题亦解决，故对佛教怀甚大之希望。然人总只是人，离生活问题而解决人生问题，固无其事，且人永远是社会中的一个人，搁过社会问题而欲解决个人问题，更无其事。故佛教虽盛行，而社会仍是如此，人心对之遂渐觉失望，于是反动之理学起焉。佛教哲学超过中国旧哲学之处，在其认识论之发达，从认识论上驳倒佛说，势不可能，宋儒乃抹杀认识论不说。故其口号曰：释氏本心，吾徒本天。天即理，本天即谓承认外界法则之真实，故其学称为理学。（此为此种学问最正当之称号。其徒自称曰道学，乃自谓接孔孟以来道统真传。道统之说，考证上既无确实根据，其见地亦近于自夸，而并不能说出其学问之内容。故其名称并无足取。清人称之曰宋学，则以其朝代为称，与其所标榜之汉学对举而已。王守仁一派之学，笃守程朱之说者，称为心学，盖彼特注重治心，然其承认外界法则的真实，而非如佛教谓万法唯识，则与其余宋儒相同也。）故理学家之反佛，系以哲学中之唯物论反对哲学中之唯心论。宋学中能建设新宇宙观者三家：一为周敦颐，以阴阳五行之说为本，谓天下之正道为仁义二者。而人禀五行之质以生，五行各有其性，人所受五行之质，不能适得其平。故其性不能无所偏，要在修省存养，其手段为主静，即不随环境而妄动，常立于中正之地位。（说见《太极图说》及《通书》。）一为张载，以气为唯一之原质，气有两种运动，一积极的，一消极的，是为阴阳。（故阴阳同体而异用。）气之轻清者，能自由变化，易适应环境。重浊者则不然，故易流于恶。故人有气质之性与义理之性。修为之要，在于变化气质。（说见《正蒙》。）一为邵雍，谓人每为主观所蔽，故不能知真理。故贵以物观物，不以我观物。三家中邵雍根据自然现象立说，中国人于此派学术，称为术数，（或数术。）〉视之不甚重。故邵雍之学，不被视为正宗。人生观既定，乃求其实行之法，其中最要之人物，为二程（颢、颐。）及朱熹、陆九渊。二程之学，至小程而大成，朱熹承之，欲即物而穷其理。（谓对于一切事，求其措置之方，非谓求自然界之法则。）积之久则豁然贯通。陆九渊以为支离，欲先发人本心之明。二派相对立，至明王守仁出，乃发明致良知之说，盖即物穷理，自不免于支离，先发人本心之明，亦不免于空洞。守仁主张良知只有昏敝，并无欠缺，一总提起，圣凡无异，故凡事当就现下良知之所能知，服从其指示。此即是在心上用功夫，至于无事之时，自可在心上磨炼，克去其私欲，然亦非与事实离开。故实行与治心并非二事。知此，则支离空洞之弊皆除。故理学自朱陆至王，实为辩证法之进化，世皆以王与陆为一派，与程朱相对立，实非也。此为理学之哲学的根据。其人事上之说（1）所重视者，仍为教养两问题，此为理论上自然之结果。但承儒家之传统观念，仍只注重平均地权。故纯正之理学家，多欲复并田。（2）又鉴于民政之废弛，不知古代之修养，为部族时代之成规，封建时代承之，而误以为封建制度之结果，遂至欲复封建，此其说自不可行。（3）其对于社会，则不知社会组织之变迁，而视古代之组织为天经地义，遂欲加重君权、父权、夫权，而不知人心随社会组织而变，已无此等心理，其所主张，遂皆失败。又理学家虽病佛教之不切于人事，然以社会为积个人而成，个人的问题解决，社会问题亦随之解决之见解仍未变。如此，则不得不偏重于治心，佛教之流弊仍未除；而其人多疏于应事，并疏于学问，后引起人之攻击，但其（A)自任以天下之重；（B）及其无所为而为之的精神绝无宗教家祈求福报之观念，而其自治之严格、及推勘之深微，则于宗教家绝无逊色，则永留于天壤。

（三十三）唐宋时代史学之进步。（1）南北朝以前，正史皆一人所撰，唐以后搜辑之史料渐多，任何一方面，均非个人之力所及。故在原则上，变为集众纂修。（2）昔人所重视之史实为（A)理乱兴衰，（B）典章经制二者。（说本《文献通考·总序》，前者为政治上随时发生之事实，后者为预定之制度。）前者正史中之本纪、列传载之，后者详于志。但（甲）前史皆断代为书，不便通览。（乙）纪传又以人为主，将事实拆开。故宋有司马光之《通鉴》，唐有杜佑之《通典》，宋有马端临之《文献通考》以救其弊。（3）前代无专讲作史方法之书，至唐而有刘知几之《史通》。（4）南宋郑樵作《通志》，欲改划代之正史为通史，其《二十略》，又推广门类于旧史之志以外。

（三十四）自魏晋至唐宋文学之进步。（1）自骈文兴后，文字与口语日远，诵读之调与口语之调各不相同，乃有四声之说，起于梁时之沈约等。而文与诗皆发生所谓律体。（2）因骈文浮靡不适用，而取法于古之散文代兴，以未浮靡时之文字为法，而说当时之话。其徒自称为古文。（3）骈文仍存在，而益近律体。唐初已然。至唐末，遂成所谓四六体，宋人为之益生动，而极其变化。（4）佛家之禅宗及理学家，不求文饰，而创语录一体，即如口语书之，又说书之业盛行，笔之于书则成平话，而语体文渐兴。（5）诗体至唐而大备，诗境至宋而扩充至极，后人于诗，尚未能于唐宋两种诗以外别开新境界，盖其发达已转入他途矣。（6）其途唯何，曰是为词。此系杂糅中国之旧乐与外国输入之新乐而成，其后遂为曲。曲之用代言体而可扮演者，遂成为戏剧。

（三十五）印刷术之发达。（1）古代欲传诸久远之物，则刻诸金石。此乃欲以其本身供众览。（2）至“响拓”之术兴，乃开印刷之渐，然所刻之物大难。（3）隋世乃有雕版，至五代、宋而大行。宋仁宗时，毕昇又倡活字，详见孙毓修《中国雕版源流考》。（商务本。）此事于中国学术关系甚大：（A）学者得书易，（B)书之传者，亦远较前此为多。

（三十六）币制重要之变迁。罗马之亡也，交通破坏，城市颓废；一时商业退步，有改而重农之势。中国自后汉至南北朝，亦颇有与之类似之情形。试观其时币制之废坏可知。至隋唐之世，宇内清平，交易复盛，铜钱感觉不足：（1）国家既无此大量之经费整理，（2）私铸、私销亦不能禁绝。（A)既苦不足；（B)又病紊乱；（C)而交易之额日巨，铜钱运输，又觉不便。于是唐中叶后有飞钱，宋初有交子。飞钱乃后世之汇兑，交子则兑现之纸币也。由民间自为，而其后皆由政府之干涉，以至失败。货币为量物价之尺，其本身之价格宜划一而不宜纷歧。金银铜铁，本身同为实物，价格自难齐一。与其以两种以上之金属为主辅币，而设法维持其比价，自不如以一种金属为货币，而以纸代表其巨数。故飞钱、交子之兴，实合于货币进化自然之趋势，而为政府利用之以筹款之策所破坏。纸币既跌价不复可用，铜钱又被驱逐几尽而不能恢复，乃不得不代之以银。此事起于金之末年，至明宣宗时尽废钞币而大成。故中国之用银，乃所以代铜钱供零星交易之用，非以钱质量值轻；而以银与之相权。故对于以银为主币，视铜钱为辅币之理。（即视铜钱之本身无价格，而视为银币之几分之几。）始终不能了解。至前清末年，欲行银本位制，始终多所捍格，直至法币行，而货币政策乃告成功。

（三十七）唐以后赋税之变迁。古代税法简单，视谷物为重要之收入，其余需用之物，亦随时取之于民，称之为赋。分配之义。其后需用日繁，行政渐苛，此种赋遂成极恶之税。读《管子·轻重》诸篇可知。别一种指田亩出军用品之法，亦称为赋，所谓以田赋出兵是也。秦汉以后，两者并而为一，是为口钱，其时钱价贵，人民深以负担之重为苦。后汉末，钱法废坏，布帛渐成为代用品，于是户调之制兴。国家之征收，亦谷物与布帛并重，此等征收皆专取于农民。此时社会经济之情形已变，赋税宜多其途以取之，然政治家不明此理，仍止视此等专取于农民之征收为正当之收入。故桑弘羊之政策，受人反对；晋初定律，视酒酤等为太平后宜废之税，其法不以入律，而特著为令。历两晋南北朝之世，因天下分裂，未能废除。至隋文帝，乃实现此理想，将一切杂税悉数除去。此虽号为宽仁，实于财政原理大悖。唐中叶后，因地方为藩镇所割据，中央经费无着，不得不别开新路，而杂税复兴。其时藩镇亦有自设苛税，取之于民者。宋代养兵既多，仅加（1）删除、（2）整理，而未能尽废。行之日久，渐觉偏于农民以外之租税，有益于国，而并不病民，遂相沿而不废矣。此可见政治家知识之浅短，多沿袭旧理论，而不能观察新事实，有所发明。其实各种学术，均不免有此病也。此项赋税发达者，为（一）盐、（二）茶、（三）酒、（有时税曲。）（四）商税。（可分过税、住税二者，明以来过税特发达，是为关税与厘金。对外者，唐、宋、元、明有市舶司主之，清代亦称关税。）此时代税法之特堪注意者，为宋代入中钱帛、入边刍粟之制。前者系将一部分官卖之物（一）盐，（二）茶，（三）自海外入口之香药宝货，在中央收取货款，而由商人自诣各地取货。后者则指定商人入刍粟于缘边之地，而以货物与之相易，亦诣各地自取。此法将漕运与官卖，并为一谈，可免政治上运输之弊。现代以货易货之风渐盛，在国内亦未尝不可仿行。现代国家，欲有大量流动资本不易，如能将一部分货物，定为官卖，而用以货易货之法行之，更师宋人入中、入边之法，以减少运输上之弊，实必于经济、财政大有裨益也。明初之中盐，以一部分之盐与输粟于开平卫（今多伦县。）者相易，商人计运输亦难，乃自出资本，招民在其地开垦缘边，食粮既充，人口复增，即善用此法之一例。农民之负担，所苦者不在（一）田赋，而在（二）临时之杂派及（三）力役。临时之杂派唯乱世有之，无从在立法上加以矫正，役后则平世亦有。故其病民更深，其病民之根源，在其负担兼论丁（成年男子。）资之多少。丁在后世，根本无负担力。资之厚薄，并计一切财产，甚难确实与公平，且调查时弊窦极多。此法谓之差役。王安石欲令出钱而免其役，以其钱雇人充役，是为雇役。在当时为旧党反对，未能久行。然其后终于走向此一路。所争者（A）专论丁粮，（B）抑兼论一切“物力”以定负担之标准耳。兼论一切物力，在理论上自较公平，然徒滋弊窦，公平之目的，仍不能达，尚不如专论丁粮之简，故明末渐走向此一路。（C）更进一步，则所谓专论丁粮者，实系“丁随粮行”。即不论丁之有无而将一地方所有丁额，硬派于有田之家。至此则不啻加田赋而免其役矣。自此以后，各地方之丁额略有一定，与实际丁数全然无涉，只是一地方所负担丁税之数耳。清圣祖下“盛世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之令，不知者颂为仁政，其实彼正觎破此中消息也。自此以后，力役之法遂废。（直到最近始恢复。）此固能免于扰累，然国家之收入所失亦不少，在建设方面尤甚。因农民有时有余而可供征收之劳力，无法变成金钱也。

（三十八）金、元、清之侵入。异族之侵入中原，辽、金之间，当为一界线。自辽以前，侵入之异族，皆（1）重视汉族而思依附之，观五胡等妄托为中国古帝王之后可知。（2）又争慕效汉族之文化而无意自保存其文化，如北魏孝文帝，特其一极端之例耳，金以后则无此事矣。金世宗及清圣祖、高宗，皆极欲保存本族之文化，竭力防止其人与汉族相同化，元人则蔑视中国之文化如无物。此由（A）时代较后，彼族之民族性较发达。（B）历史上异族侵入中原而被同化之例足为彼族之殷鉴。（C)金、元、清皆远在塞外，非如五胡之近塞或居塞内。（D)又元之帝国太大故也。

（三十九）近代思想上之大转变有二：（一）黄宗羲《原君》、《原臣》之论见所著《明夷待访录》。从根本上反对君主政体。（二）顾炎武有亡国、（谓一王朝之兴亡。）有亡天下（谓中国为异族占据。）之论，见所著《日知录》。不啻民族主义之晨钟。此盖（A）明代君主昏淫相继。（B）清人侵入中原，有以致之。然政治上压力，社会上之惰性太深，故虽有此等议论，一时尚不能发生影响。

（四十）近代地理形势之转变。自明以前，所谓南北者，皆以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对言，南方各省几于无人提及。（一）自明唐、桂二王据福建、云、贵以抗敌而形势一变。（二）太平天国起于广西，震动全国，而形势再变。（三）近代革命起自南方，卒成北伐之功，而其形势三变。（四）至于今日，则其关系之大，几非复一国之事矣。此由（A）文化之范围逐渐扩大，向来无足重轻之区，遂亦进而与大局有关系。（B）而开化较晚之地，其社会之病态，亦不如早开化地方之深，民气足资利用。（C）近代新文化来自海外，南方受其影响较早，浸润较深，且旧文化根柢较浅，易于接受吸收故也。西南诸省，为中国最不开发之区，蒙、新、海、藏则几为全世界最不开发之区。交通之发展，自陆路扩及水路，自内河缘海扩及远洋，今后又将转入大陆之腹部。故今日之开发西北、西南，在他日观之，也将成为世界史上之大事也。

（四十一）中国近代之大变迁。有似因与西洋交通而起，实则不然，中国与西洋之交通，并不自近代始。（1）前所述彩陶文化与西方相似，可见最古时代即已有之，其影响究竟如何，今尚不能断言。（2）亚历山大兴起，囊括葱岭以西之地，希腊之文化遂盛行于亚洲，其部将所建之安息、大夏等国。汉通西域后，皆与之有来往。（3）其后罗马分裂为东西，东部亦继承希腊之文化，中国与之关系虽较疏，而亦不能云无有。（4）更后则大食兴，幅员广于罗马，文化则继承希腊，中国与之交往尤频。（5）至不在西洋之文明国印度，则与中国关系尤大，然其关系止于（A)精神的，如佛教、摩尼教、祆教、景教之输入是也。（B）为物质的或技术的：汉世西域从中国得制铁之法，西域琉璃、袴褶、胡床、南方木棉、薯糖、烟草及其他动、植物之输入，大食天文、历法之东来，中国造纸术、罗盘、火药之西往皆是也。西化在东方蛮族中，亦非无势力。魏晋以后之所谓胡，实多非指匈奴，而指西域人，详见拙撰《胡考》。（在《燕石札记》中。）其时北族开化，多由胡人，如突厥、回纥，即其著者。（其实柔然亦然。）胡人在中国政治上有作为者亦不乏，如唐开元时叛乱之康待宾，后来之安禄山皆是。登庸其人历史上更难缕指，元代尤甚。然其关系亦不外乎精神的及技术的，故终不能发生根本之影响。故中国近代之大变迁，看似由于与西洋交通而起，实则实业革命以后社会变迁为之也。（欧洲至18世纪而纺织渐用机械，其时在康熙中叶之后至嘉庆初。1837年以后，农业上渐用机械，则在道光中叶矣。外患自此渐亟。此后工业资本、金融资本逐步兴盛，遂成为近代之世界，前此彼此贸易，皆以不必要之奢侈品为主，故其关系亦时继时续也。论者侈言中西风俗之异，一若自古如此者，实则西俗之异于中国，亦自实业革命以来。自实业革命以后，彼之教育实以个人成功、商业技术为基本，前者争夺之原，后者则诈欺之行耳。自此以前，彼之道德本质及条件，亦与中国无大异也。）

（四十二）中国近代对待西人之态度。（一）第一期欢迎其技术而颇排斥其宗教，明末徐光启等虽亦信其宗教，然实自科学引入，至杨光先等，则对其宗教持极端排斥之态度矣。此固由宗教有排斥性，亦由（A）西人技术之精。（B）及教士舍身之精神，非中国人所能了解，此读杨氏之《不得已书》可见也。（二）此种精神持续至五口通商而大著，（甲）为士大夫排外心理之表见，（乙）则民族盲目自尊之心理使然。（三）此后湘、淮军中人物积经验稍多，乃主效法其军事及技术。（四）戊戌维新人士，则主张全盘改革政治。（五）五四运动以后，乃渐注意于西方之文化矣。

（四十三）中国近代之学术。宋学本有改革社会之精神，然仍偏于个人修养，故驯致空谈心性而于政治多疏；明末内政既坏，外寇侵陵，造成顾炎武、黄宗羲等经世致用之一派，此亦可谓宋学精神复活。然（1）积重难返。（2）受异族猜嫌，其风气乃渐萎缩，终仅发达其矫正宋人之考证之一端，成为清代之考证学。此派之长处，在能发现事实之真相，然并无宗旨。梁启超谓其为方法运动而非主义运动。（见所著《清代学术概论》。）其说是也。此派后因考据而发现西汉今文经说。西汉今文，本以经世致用为主，于是此种精神渐又复活。适会其时，世变日亟，外学亦渐次输入，逐渐与新潮流相接，如龚自珍、魏源、康有为、梁启超之徒是也。近来从宗旨上反对宋学者有戴震、颜元两派；戴氏反对宋学之论理而不论情，专代上级张目而苛责下级，此乃宋学不知社会组织之变迁，欲张大君权、父权、夫权等，有以致之。然谓人人各率其情而天下遂可治，则失之浅薄。颜元反对宋学之空谈专主实行，说更灭裂矣，故不能有所建树。桐城派义理、考据、辞章三不可缺一之论，虽觉中正，实近模棱。章实斋之议论亦此派。唯其在史学上，主张历史材料与作成历史非一物；主张多储史料；主张编次与著作各是一事，则为旷古未有之卓识，去今之新史学仅一间耳。

（四十四）近代之政治改革。此可表示新局面之将开，旧势力之必败。（1）戊戌维新之不成，此表示中国之士大夫阶级不能了今日之事也。（2）孙中山革命，初利用会党而不成，此表示中国之旧革命团体不足了今日之事也。（3）其后利用新军，势力稍新矣。故能成辛亥革命之功。然新军实非真新，故后走入军阀专横一路。（4）斯时所思模仿者，为西欧之代议政体，此亦已陈旧之物，故亦卒不能成。（代议政体之原理，一在各阶级势力之平衡，然今世之社会，已成一阶级专政之局，以代议政体求其平衡，不可得矣；二在能自由讨论，然舆论可以制造，则自由讨论不可能矣；三在政府须对国会负责，而国会课政府以责任，然亦止于倒阁而已。今世之政情，固非但求国内政潮稳静所能有济也。代议政体之原理，在假定人人皆能参与政治，皆愿参与政治，然实际更无其事也。中国更略无基础，无大地主及贵族，更无中等阶级，只有官僚，以谋食为宗旨，士人则官僚之预备军也。）

（四十五）现代之真正问题。此在社会而不在政治。盖古代部族之内部，本极安和，其后各部族并合而为较大之团体时，未能加以理性之控制，遂变为无组织而任其迁流之所至。团体愈大，其不可控制也亦愈甚，人类之前途，遂至专视其运命矣。以社会内部言之，则无不有阶级之对立，此阶级之利益，即为彼阶级之损失。统治阶级中，非无胞与为怀者，亦率为阶级意识所蔽，视其阶级之利益，即为社会全体之利益，使之谋划，已难适当，况执行者，又皆谋食之徒，剥人自利，无所不至耶？国家之性质，在立于两阶级间而谋其平衡，然必稍偏于统治阶级，其所计划，大而不切。只顾形式上之整齐划一，而不顾实际之需要；其本身既日益膨胀，其威权遂愈形扩大。真正忠诚之徒，非有手腕或从事结合者，其意见决不能生效。故国家已成为发达过度、不能控制、不可利用之物。人类真正之正路，乃在乎社会力量之苏生，此数千年来受种种恶势力之压迫而萎缩者也。今后真正之出路，乃在人人能自谋，各自组织其所需要之团体，然后以理性控御之，而为较大之联合。真正需要大团体，人人能自动而组织之，然后更以理性联合之，世界乃能成为康乐、和亲、平夷无阶级之社会，古部族内部自由博爱平等之精神，乃能以更高之形态而出现。

（四十六）所当由之途径。观古代部族内部自由博爱平等之精神，则知人类之性质，本来如此。今日之所以紊乱，乃由在物质方面，求其联合而组织之能力，未能与之相应，遂至为物质之利益，而牺牲其组织之健全也。故欲谋革命，必有其物质基础。伊古以来，怀抱改革之志愿者何限，皆因缺此基础而未能有成。物质之基础，在于集合生产工具及劳动力，消灭地方、阶级之厉害不同，及谋生产及消费之共同。此数端，今日皆借资本主义而造成，或可借资本主义而造成。（无论其为私人资本主义，或国家资本主义。）所当努力者，在此最后化私为公之一举而已。此一举非谓必用激烈手段，平和手段，亦未始不可渐致，谓二者必须互为用，或尤近实情也。今日社会组织之根柢，一为商业制度，一为家族制度，二者如鸟之双翼，如车之双轮，必须改变之，社会乃得涣然改观。

（四十七）目前之问题。但今日横亘于眼前者，尚有民族问题。盖今日者，人类真正之利益求其合，而特殊阶级之利益与偏见求其分。民族之根柢，厥唯文化，文化相启发矫正，本亦终趋于合。然其进行也，非循直线，而现在民族间种种之不平等，又有以促进民族主义之更趋于发皇。联邦及邦联本为徐俟民族自决最优之制。（中国从前无此制之名，而对待异民族，实深得此制之意。古所谓不求变俗者，即国家仅统理其荦荦大端，而余则悉听各民族之自由，且自保其文化也，故民族相争之祸不烈。）而其势不能行。今日之势，乃在压迫弱小民族，使为自己之犹脚爪，以与其他强大之民族相争，为之猫脚爪，真乃为人作嫁，徒自牺牲矣，不可不至慎。

（四十八）中国何以应付目前之问题。（一）挽回近百年来之积弱，（民族问题。）（二）铲除官僚阶级，（广义的，此为民权问题。）（三）先能自立，然后进而谋全人类之利益。（民生问题，此问题真正之解决，必不能以一民族一国家为范围。）

（四十九）治史学者所当知，恒人重现实，罕求其理，学者泥于既往，不切现实，二者自均不能指示前途。历史为社会科学，社会科学贵实证，非希望如何，而为能够如何之问题。须从社会本身发现其法则，此事有赖于史学，而史学最重大之任务，亦在于此。中国之哲学观念，以一动一静，为一切之定律，谓社会亦不能免，故盛衰必相更迭。此乃误用自然定律，只能适用于有机之个体，社会则为超机体，可以此一部分动，彼一部分静。小团体可以一人组织指挥之，而期其合理，大团体则不能，然虽无具此能力之一人，不能谓无具此能力之一群人，今后社会进化之重要办法，即在成立此首脑部，以组织指挥一切，而使受理性之支配也。

1944年写于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