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古道：1881韦廉臣夫人从烟台到北京行纪／（英）伊莎贝拉·韦廉臣（Isabelle Williamson）著；刘惠琴，陈海涛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9.1

ISBN 978-7-101-13475-9

Ⅰ．中…　Ⅱ．①伊…②刘…③陈…　Ⅲ．游记-作品集-英国-近代　Ⅳ．I564.6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31962号

书　　名　中国古道：1881韦廉臣夫人从烟台到北京行纪

著　　者　〔英〕伊莎贝拉·韦廉臣（Isabelle Williamson）

译注者　刘惠琴　陈海涛

责任编辑　王　亮　贾雪飞

出版发行　中华书局

（北京市丰台区太平桥西里38号　100073）

http://www.zhbc.com.cn

E-mail:zhbc@zhbc.com.cn

印　　刷　北京瑞古冠中印刷厂

版　　次　2019年1月北京第1版

2019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规　　格　开本／880×1230毫米　1/32

印张 10⅞　插页 2　字数 220千字

印　　数　1-4000册

国际书号　ISBN 978-7-101-13475-9

定　　价　48.00元

译者序言

展现在读者面前的这本小书，我作为译者，自然认为是很有价值的，但愿读者也能有这样的感觉。

作为译者序言，有必要给读者汇报一下翻译本书的缘由。在烟台这座中国北方滨海城市生活的十多年间，形成一种习惯，抑或本能，很早就对她的历史文化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对其波澜壮阔、甚至带有传奇色彩的开埠历史文化。有感于中文资料的匮乏，遂自十年前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有关烟台开埠早期的外文资料，希望能借助于一百多年前西方人的视野这块他山之石，还原当时的历史点滴。作为阶段性成果，自2006年开始，在齐鲁书社陆续出版了《图说烟台—1936—1937》《芝罘学校—1881—1951年之间的历史与回忆》《烟台一瞥—西方视野下的开埠烟台》和《烟台往事—来自异域的回忆》，以及在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近代化进程中的微澜——传教士与开埠烟台》这五部译著。这是在工作之余，用了近十年的时间才得以完成的。虽然出版时间不同，但主题是一样的，都是西方视野下的烟台开埠早期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我也将其统称为“烟台开埠译丛”，并就此收笔。

也是由于这套“烟台开埠译丛”的缘由，我与海内外许多对烟台开埠历史有共同兴趣的朋友相熟悉。2016年的年底，我的老朋友，加拿大的Ian Grant先生，他是芝罘学校（Chefoo School）校友会北美分会的会长，介绍李昕先生与我相识。李昕先生出生于烟台，虽多年来一直在加拿大发展，因为出生地的关系，也是受Ian Grant先生的影响，对烟台开埠历史也很感兴趣，并且就建立芝罘学校博物馆事宜多年奔走呼号，桑梓之情可悯。2017年正月初三，在我简陋的办公室，我和来烟台探亲的李昕先生初次见面，交流畅谈，相见恨晚。作为礼物，李昕先生送给我一本书，就是现在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本书的英文复制版。因为正值春节放假，自己又是背井离乡，当地没有必须要走动的长辈亲属，遂潜心读书，用了一周的时间通读了本书的英文版，立即被它深深吸引，有如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喜悦和兴奋。本来刚刚完成了《烟台往事—来自异域的回忆》一书的翻译，想给自己放放假，但在这种喜悦和兴奋的驱使下，决定将此书翻译出来，与有共同爱好的朋友分享我的发现。

喜悦与兴奋的第一个缘由是本书的作者。本书的作者是近代著名入华传教士韦廉臣先生的夫人伊莎贝拉·韦廉臣。韦廉臣出生于苏格兰，1855年受英国基督教伦敦布道会派遣，来华传教，三年之后，因身体原因，回国修养。1863年，韦廉臣代表苏格兰圣经会再次来到中国，此后长期定居烟台，从事教育、学术研究、翻译等工作，为中国文化教育的近代化做出过突出贡献。为了推动中国教会学校的发展，1877年，在上海召开的第一次在华传教士大会上，韦廉臣被推选为学校教科书委员会（即益智书会）干事。在此基础上，1887年，韦廉臣在上海创办同文书会，自任监办，是李提摩太的前任。同文书会后更名为广学会，为中国介绍、翻译、出版了大量近代西方书籍，对清代末期变法改良思潮的兴起，产生过重要影响。1889年，韦廉臣又创办了《万国公报》月刊，成为近代中国传播西方学术和西方政治思想的重要刊物。1890年，韦廉臣在烟台去世，享年61岁，葬于毓璜顶西侨公墓。但凡对中国近代史略知一二的读者都知道，以上提到的这些机构，在中国近代历史上都是名闻遐迩的。相比于韦廉臣先生，夫人伊莎贝拉·韦廉臣虽然没有如此耀眼的光环，但她也绝非一名简单的家庭主妇。她在中国生活多年，能熟练使用中文，交际广泛、处世圆融，积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协助韦廉臣先生之余，作为一名西方女性，她用自己独特的女性视角和细腻的情感体验，关注中国下层百姓的生活，特别是普通女性的生活。女性的特殊身份，可以让她进入大家闺秀的闺房，又可以自由地与村姑农妇拉家常。独特的角度、开阔的视野、丰富的经历、细致的描述，给我们展现出了一幅在时代交替的历史大视野之下中国北方社会生活的风情画卷，提供了大量鲜活、具体、生动、丰满的近代社会生活史资料。特别是对于中国女性缠足这一陋习所表现出的那种同情和悲悯，让人印象极为深刻。在近代西方人所撰写的大量对中国当时社会现状的描述作品中，以女性视野观察和分析中国现实的著作并不是很多。在我之前出版的翻译作品中，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其次，是本书的风格。可以设想，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因为各种缘由来到中国的西方人，对这片广袤而陌生的新世界充满了好奇和神往，自然会有让他们将这些兴奋和新奇留于纸上的冲动。但对于绝大多数的此类记录而言，是表面的、浅显的、概述化的，多有史实的陈述而少深入的思考。就如同我之前所翻译的“烟台开埠译丛”中的五部书，最大价值在于给现在的我们提供了大量之前未知的史实资料，丰富了我们对烟台开埠历史的知识性的认识，更像是一篇说明文或记叙文，抑或是一部资料汇编。而摆在读者面前的这部书，则是用细腻的文笔，给我们描绘了一幅世纪交替、时代巨变时期的社会生活、民俗风情的工笔画，是一篇抒情文，也是一首散文诗。比如，在作者从潍县前往青州的途中，路上偶遇一位骑着毛驴回娘家的新媳妇，也就是两人在路上擦肩而过这么几秒钟的相互注视，作者不吝笔墨，足足对其描述了4页纸！就如同采用了绘画中的超写实技法，将新媳妇的那种既矜持又活泼、既娇羞又开朗的神态刻画得惟妙惟肖、跃然纸上。再比如，在作者到达潍县的时候，接受了当地一位贵妇人的邀请，前往其家中做客，受到了热情接待。作者对这个家庭奢华的环境、陈设、布置、饮食等进行了不厌其烦的详细描述，这种叙事风格，让我想起了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讲到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时，对大观园的壮观和贵族生活的奢华所描述的那段精彩文字。作为一名西方女性，她的观察和描述不一定准确，但足够细腻；不一定客观，但绝对真诚。这种风格作品的翻译，其难度要远远大于仅仅对史实的记录。在翻译的过程中，我如同精卫填海一般，一句一句、一段一段地艰难前行，经常是焦躁和快乐相伴，郁闷和欣喜同在。说实话，本书的翻译比我之前所翻译的任何一部书都要艰难。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如果没有体会到那种描述的细腻和观察的入微，那极有可能是我有限的文采没有足够表现出原作的精彩。

再次，是本书的内容。伊莎贝拉·韦廉臣夫人虽然是一位女传教士，但在本书中，几乎没有涉及传教的内容，而只是她对于沿途民情风俗细致观察的描述。在一百多年的历史沧桑和大浪淘沙中，很多精彩细节我们都已经有些陌生了，甚至是完全遗忘了，但在作者白描式的记录中，那些精彩穿越了时空，再一次展现在我们面前，因为同根同源，所以感受才能如此亲热。礼失而求诸于野，在人类文明发展的历程中，这并非个案。比如，作者对早已在胶东消失了的一种交通工具—子的描述，俨然就是一份子制作的说明书，根据它的指导，完全可以做到将这种交通工具再现在我们面前。在莱州的沙河镇，作者目睹了一场葬礼，她不厌其烦地详细描述了整个葬礼的过程，让我们仿佛身临其境。还有作者对中国民间婚俗的描述，虽然并不一定准确和全面，但在她力所能及的认知范围内，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视野和角度，深化了我们对这一民俗风情的理解。特别是在她进入直隶之后，对流行于这一地区的一种民间说唱艺术形式—莲花落的细致观察，难能可贵地记录了她听到的《王大娘探病》这首莲花落的唱词。《王大娘探病》是一首非常流行的莲花落，一百多年前流行，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流行。作者所记录的唱词和今天所流行的唱词相比较，可以明显地看出，前者更加朴实、更加民间、更加原生态，现在流行的唱词，具有明显的历史雕饰的痕迹。这不就是一个民间文艺发展必由之路的鲜活样本吗？这让我想起在20世纪90年代，我在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一部名为《新疆的地下文化宝藏》的译著，其中就记载了一位德国探险家勒柯克在1920年前后游历新疆时，所记录的当地民歌《达坂城的姑娘》的歌词。当时还没经王洛宾的改编，是这首歌曲的原生态面貌，现在读来，特别是对比来读，别有一番趣味。更为珍贵的是，作者在书中将一段莲花落的旋律，用西方的五线谱记录了下来。我没有特别做过调查，1881年用五线谱记录中国民歌曲调，这是不是最早的，但至少也是较早的。懂音乐的读者有兴趣可以看着这段五线谱用乐器演奏一下，聆听这段穿越时空隧道、未经历史雕琢的原生态的民间音乐，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请搞音乐的朋友演奏过这段乐谱，还是有点味道。可惜本人对音乐一窍不通，不好妄加评论。但我总有一种直觉，这条资料，是研究中国近代民间音乐发展历程的非常珍贵的资料。此外，本书是作者游历山东、直隶、北京等地的游记，从地域上来说，大大超过了我较为熟悉的烟台地区。对于专业翻译来说，对相关背景知识的依赖程度，要远远大于对外语水平的依赖程度。老实说，作者游历过的很多地方，我并没有去过，对其风土人情、人文地理更是所知有限，之前也从未涉猎过相关内容。要在自己并不熟悉的语境中，去还原作者一百多年前的经历和感受，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适当地扩展一下自己的研究领域，我自不量力，想努力尝试一下。也因为如此，本书的翻译，必然会有不少的错误，也请读者见谅并给予批评指正。

当然，伊莎贝拉·韦廉臣夫人并不是一名汉学家，她对所遇到的中国社会问题虽有真诚的思考，但并不一定精准深入；虽有认真的分析，但并不必然客观冷静。同时，这本书也仅仅是她在游历过程中对所见所闻的简单记录，而并非专门研究中国问题的专题论著。更重要的是，因为作者所受到的时代局限和思想局限，对某些问题的态度和观点是有缺点，甚至是错误的，相信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会有去其糟粕、留其精华的觉悟和能力。不管怎么说，开卷有益，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拨开历史的尘封，重新审视中国发生巨变的那个时代，伊莎贝拉·韦廉臣夫人留给我们的记录，至少丰富了我们对那个时代的了解，也为进一步挖掘、探讨、认识和分析，甚至重新审视、评价那段历史，提供了另一个角度的思考和参考。

此外，还有两个关于本书翻译的问题，需要在此说明。一个是关于“芝罘”和“烟台”的关系。在原著中，作者都是使用“Chefoo”来称呼烟台这片地域的，在英文中，几乎从来没有使用过“Yantai”这一单词。但其实，“芝罘”只是烟台的一个小地方。因为西方人最早来到烟台的时候，是偶然先踏上了芝罘岛这块土地，就在地图上将这块地方根据其发音标注为“Chefoo”，因习成俗，从此西方人就将这座城市称之为“Chefoo”。时至今日，西方人也一直用“Chefoo”称呼烟台。今天在一般中英文翻译中，一般都是把“Chefoo”，直接翻译为“烟台”，在本书中，也是这么处理的。

另一个问题是对英文原文的理解和把握。翻译当然是要尊重原著，但我认为翻译不应是“Word to Word”式的机械对译，因为考虑到作者与当代读者在背景知识、思维习惯等方面的差异，在翻译过程中，为了上下文之间的衔接顺畅，以及更符合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甚至个别地方出于修辞的需要，在保证作者原意的前提下，适当在译文中有所发挥应该是被允许的。此外，由于原著的目录过于繁复冗长，因此在翻译过程中采取了意译的方式并进行了提炼，以期为读者提供更好的阅读体验。

此为序。

陈海涛

2017年5月18日

作者序言

在我来到中国的初期，因为陪伴我的丈夫韦廉臣先生的原因(1)，在中国的浙江省游历过多次，并在这个省的很多城市中都曾短暂居住过。从那时候起，我就对我所遇到的中国女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以此为素材，撰写了一系列的文章，最后以《我们在中国的姐妹》（Our Sisters in China）为名在“休闲时光”（Leisure Hour）专栏发表，那还是在1863年发生的事情。

1864年，我和丈夫迁居至中国的山东省生活，当时，山东省的烟台地区也是刚刚才对西方世界开放(2)。我在烟台及其邻近地区尝试开展了一些基础性的宣教工作。在充分熟悉和掌握了当地方言，以及当地女性们的习俗、禁忌和礼仪之后，我先后进行了四次长途旅行(3)。有关我这四次长途旅行的基本情况，在这里首先给各位读者简单汇报如下：

第一次长途旅行发生在1873年的秋天，我们从烟台出发，一路途经潍县、济南府、泰安府，以及孔子和孟子的故乡，然后经蒙阴县、青州府返回；第二次长途旅行发生在1875年，也是从烟台出发，途经潍县，到达济南府，然后返回；第三次长途旅行发生在1881年，正如本书中所描述的也是从烟台出发，最后抵达北京；第四次的长途旅行发生在1882年的春季，是在山东省的东部地区，也就是胶东半岛地区的一次旅行，这次的旅行，大多时候是沿着中国古老的官道前行，而有时候也会行走在一些乡间小路，甚至羊肠小道之上。

这几次旅行的目的，首先就是为了宣讲福音，就是尽最大努力将福音传播到我所能遇到的所有当地女性中去；其次，则是更广泛、更深入地了解她们，也让她们有机会了解我这个西方女性，消除她们对西方女性的神秘感和陌生感，这也将有助于下一步对她们的宗教教化，使她们对基督教的接受更为容易。

通过这几次的旅行，这两个目的可以说都得以实现。这也证明：西方妇女可以在山东省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安全地旅行和居留。

写作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对于我的宣教成绩的汇报，那将在我的另一份工作总结中详细汇报，本书的主要内容，是关于我们在中国北方地区长途旅行过程中，在旅途中每天所见所闻的感受，以及在与当地人交流过程中的所思所想。

我相信，看完本书之后，我的英国读者们将对这些生活在遥远东方的中国女性们的日常生活产生浓厚的兴趣，她们的确值得您来关注。就天赋秉性来说，几乎在每个方面，她们和男性相比都毫不逊色，她们应该得到这样的评价，事实上，她们也的确是这样。她们和在这个世界其他土地上生活的我们众多的姐妹们一样，热情活泼、勤劳善良、聪慧灵巧，特别在宗教教化方面所表现出的包容和胸襟，甚至比男性还要宽广。

就曾经在印度和中国从事宣教工作的传教士们的普遍经验来看，他们一致认可一种观点，那就是：如果对当地的女性群体没有开展卓有成效的劝化和宣教工作，对整个社会的劝化和宣教是不可能获得令人满意的进展的。这些传教士们发现，就一个地区而言，在女性皈依者没有达到一定数量之前，男性皈依者在数量上从来不会出现较大的增长。但是相比来说，女性更多地接受和保留了她们自己地区的传统宗教信仰以及迷信的影响。此外，在某个家庭之中，如果女主人坚决反对，那么男主人发生思想转变也会比较困难。因此，如果想要把远东地区的这些国家和人民，都能纳入基督教自由世界的怀抱，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对当地女性的争取是否成功，首要任务是要先将她们转化为虔诚的基督教徒。

同时，这也有助于将基督的福音传送给世界的每一个生灵。全世界的女性几乎有一半就生活在中国和印度这两个文明古国。在东方的这些女性们还没有聆听到上帝的福音之前，福音传播的任务就没有完成。万罪的终结就是皈依上帝，履行对上帝的承诺，完成这一神圣的使命，对这些姐妹开展福音宣讲和传播，正是先驱者需要开创的事业。因此，我认为更进一步地重视在东方社会的女性群体中去开展宣教工作，是目前教会需要重点关注的一个问题。

其实在这些女性中，并不缺乏品德高尚、经济独立之人，但却很少有家庭能够接受她们在社会生活方面展现出足够的热情和积极性，她们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的生命更有意义呢？在中国北方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其优越的自然气候条件，比在美国北部，抑或澳大利亚，对身体的健康更为有利。

上帝保佑我们平安，对于中国女性来说，她们最终必然会和现在我们大英帝国的那些笃信上帝的女性一样，在社会生活中发挥自己独特的重要作用。这一切，正如在《圣经·诗篇》第68篇第11节中所说：主发出命令，传扬好信息的妇女就成了一大群。

伊莎贝拉·韦廉臣

(1)　韦廉臣（Alexander Williamson，1829—1890），出生于苏格兰，1855年由英国基督教伦敦布道会派遣，来华传教，三年之后，因身体原因，回国修养。1863年，韦廉臣代表苏格兰圣经会（National Bible Society of Scotland）再次来到中国，此后长期定居烟台，从事教育、学术研究、翻译等工作，为烟台近代教育做出过突出贡献。在此期间，他还在中国广为游历，曾到达蒙古和东北各地。1877年，在第一次在华传教士大会上，韦廉臣被选举为学校教科书委员会（即益智书会）干事。1887年，韦廉臣在上海创办同文书会（Society for Diffusion of Christian and General Knowledge among the Chinese），自任监办，是李提摩太的前任。同文书会后更名为广学会（Christian Literature Society for China），为中国介绍、翻译、出版了大量近代西方书籍，对清代末期变法改良思潮的兴起，产生过重要影响。1889年又创办《万国公报》月刊（又称《时代评论》〔Riveiw of the Times〕），是为近代中国传播西方学术和西方政治思想的重要杂志。1890年，韦廉臣在烟台去世，享年61岁，葬于烟台毓璜顶西侨公墓。—译者注

(2)　1858年6月、1860年10月，英、法等国强迫清政府先后签订了不平等的《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强迫清政府增开汉口、九江、南京、镇江、牛庄、登州、台南、淡水、潮州、琼州十处为通商口岸，天津为商埠。按照条约规定，山东地区只开放一个通商口岸—登州（蓬莱）。但在1861年初，英国驻华公使派马礼逊到登州筹办领事馆和开埠事宜，马礼逊经过详细考察后认为，登州港口水浅（指当时的登州水城），并且没有船舶避风场所，不适合顺利开展贸易。他东下来到烟台（芝罘），发现烟台具有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优良的港湾，适合当时的贸易活动，遂提议烟台取代登州作为通商口岸。同年5月，获得了清朝政府的批准，此为烟台开埠之始。—译者注

(3)　译者按，原文使用“two of which”，指其中两次，但在接下来描述中又介绍了四次，疑是作者笔误。

图版目录

图1　中国乡间的牛车

图2　子和驼队

图3　中国官员

图4　中国农民的日常生活：前往市场

图5　中国城市的城门

图6　送葬的队伍

图7　清代妇女

图8　中国市场上的弹唱者

图9　中国的传统乐器

图10　中国的新娘和新郎

图11　迎亲的队伍

图12　装煤的煤升

图13　济南府的中国寺庙

图14　中国城市中的市场

图15　中国的传统戏剧

图16　挂有风帆的独轮车

图17　中国的大炮

图18　中国的一座佛塔

图19　中国的官吏

图20　中国的士兵和他们的帐篷

图21　中国的轻便马车

图22　莲花落《王大娘探病》的乐谱

图23　中国商人

图24　大清河上的船工

图25　中国当铺的标志

目 录

译者序言

作者序言

图版目录

第一章　中国古道—历史与现实—中国女性—我们的交通工具—子—从烟台出发—我们的同伴

第二章　第一天的晚上—一个老朋友和他的家庭—真诚而热情的欢迎—官员的巧取豪夺—艾山的风景—艾山的传说

第三章　崎岖不平的山路—丰富的水源—莲花池—温泉村的村民—女浴池见闻—一件差点酿成悲剧的意外

第四章　住宿的第一家旅店—黄县印象—途经白马镇—黄山馆—中国农民和他们的生活—肥沃富饶的田野—美好的田园生活

第五章　抵达莱州府—淘气的孩子们—拥挤的旅店—精美的石雕—与一名当地人的交谈—一座美丽的石桥

第六章　沙河镇印象—草辫生产—偶遇的一次葬礼—晚上的祭奠仪式—壮观的送葬队伍

第七章　乡村集市上的小贩和顾客—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纺线在家庭中的作用—途经寒亭—旅店中的见闻—潍县印象—韦廉臣的故事

第八章　在当地一个富裕家庭做客—这个家庭的妇女们—和一位中国老夫人共进晚餐—老夫人奢侈、精美、华丽的家庭

第九章　为一位女性新修的牌坊—在一个小村庄的见闻—昌乐印象—修建房屋的奇特方法—清闲的星期天—当地的基督教徒—麻绳生产

第十章　青州府—糟糕的旅店—令人恐怖的故事—弓箭手—大街上的见闻—硕大的烧水壶—蚕茧加工—满城

第十一章　中国新娘—一个回娘家的新媳妇—中国人的婚姻—姻缘天定的观念—月下老人的故事

第十二章　婚礼习俗—送亲与迎亲—婚礼中的繁文缛节—可怜的新娘—上门女婿—不可扼杀的天性

第十三章　热闹的庙会—一座黑店—中国的传统戏剧—长山县印象—遭遇人群围观—一个年轻的母亲—女衙役—丝绸生产

第十四章　长山县郊外的风光—邹平县—城市中的市场—当地女性前来拜访—一位友好的女性—火葬的习俗—路遇一辆灵车—归葬祖坟的观念

第十五章　章丘—买卖煤炭—糟糕的路况—上一次来济南府的经历—科举考试—游览大明湖—放河灯—千万不能客死他乡—参观清真寺—穆斯林妇女

第十六章　济南的庙会—中国的当铺—泉城印象—再次拜访清真寺—济南的两个传教士家庭

第十七章　和当地妇女的交谈—前往一个家庭做客—母亲对女儿的惩罚—参观东岳庙—登泰山—泰山的尼姑庵—坐化的道士—孔子的家乡曲阜—来自衍圣公的邀请—参观孔庙、孔林

第十八章　孟子的故乡邹县—孟子庙—孟母的故事—中国母亲的榜样—孟子庙的石碑—孟子墓

第十九章　中国的悲伤—黄河渡口—美好的田园生活—挂有风帆的独轮车—遭遇大旱—在龙王庙祈雨

第二十章　中国的墓地—驿传制度—基督教在山东的发展—电报线路—黄河涯—大运河畔的商贸中心—中国城市中的地痞—中国版的《人生七阶》—一个诚实的中国人

第二十一章　路遇官府邮差—景州印象—一座中国石桥—愚昧的迷信—申家林—赌博习俗—一队特殊的客人

第二十二章　直隶省遭遇的一次灾荒—一个悲惨的故事—一条义犬的故事—河间府的天主教和基督教—莲花落《王大娘探病》—麻家坞—市场上的娱乐项目—运河上的货船

第二十三章　大清河—河岸边的散步—白沟店—围观我们的人群—涿州印象—东太后大丧—一座精美的石桥—当地人防狼的方法

第二十四章　我们的“活地图”—与中国官员的交流—往返于古道上的驼队—抵达北京城—北京城的街道和城墙—满族女性—缠足的痛苦

第二十五章　北京概貌—紫禁城—大清帝国的中央机构—铁路—电报线路—前往通州—溺婴—在运河乘船—到达天津—大沽炮台—回到烟台

后记

第一章　中国古道—历史与现实—中国女性—我们的交通工具—子—从烟台出发—我们的同伴

从烟台到北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700英里（约1 126.54公里）(1)，我们将沿着一条中国古老的官道，开始我们前往北京的旅程。

这真是一条古老的官道，古老到什么程度呢？恐怕要古老到有明确的文字记载它之前。虽然已历经了上千年、过百代路人的践踏，但现在依然作为一条主要交通线路被使用着，而两侧秀美的景致，则更加增添了这条古道的迷人之处。对于一名已经熟悉当地语言和风俗的西方人来说，行走在这条古老官道上，就如同在阅读一本没有结尾的古籍，那一个个精彩故事，就像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样，从过去一直走到现在，一直走到你的面前，向你传递着历史的醇厚芬芳和现代的生动气息。对于大多数西方人来说，古老的中国进入我们的视野，就像是一块之前沉没于时间海洋之中的大陆，忽然间浮出了水面，矗立于我们面前。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最引起我兴趣的就是中国的女性。她们是如此的美丽，是用她们特有的那种气质美丽着。尽管在几个世纪里被剥夺了接受文化教育的权利，但是现在，这些中国女性就像希腊神话中的温蒂妮(2)，那个水之精灵，已经开始觉悟，渴望探究和追求自己的灵魂世界。

在整个旅途中，我的关注点就集中在当地女性身上，完全是从一个女性的视角来审视和观察她们。

1881年4月7日，这是我们确定要出发的日子。我们雇佣的骡夫们都说这天是个黄道吉日，适宜于远行。所有的准备工作其实都已经就绪，因为这天的早上，只需要将骡马套在车上，就万事大吉了。

其实，对于准备工作，我们也没有太过于周到、细致，因为旅行所需物资，主要还是仰仗于沿途的补给。我们仅带了几磅糖、一磅左右的茶叶、四听浓缩牛奶、一小袋压缩饼干、三瓶做菜用的竹芋粉、一些瓷质的餐具，以及一小袋的各种常备药品。我们的衣物都装在一个用薄棉毡做成的袋子里，它同时也兼备了枕头的功能。还准备了洗漱袋，同时，还给每个人各准备了一条中国式的棉被。这些就是我们此行所有的旅行装备了。

此外，我们一行还携带了整整一车的各种书籍，这些书籍摞起来像一座小山一样高。因为在旅途中，沿途售卖或者免费散发各种基督教宣传品，也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这些书籍很早之前就已准备就绪。

在中国进行长途旅行，骡子是首选的牲畜，因为它们步履稳健、吃苦耐劳。就如之前和那些骡夫们所约定的，4月7日这天一大早，那些骡夫们就赶着他们的骡子进入了我们居住的院子。仅仅运输我们准备好的书籍和行李，就需要六匹骡子。它们都经过了严格检查和挑选，以确保状态良好，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在其中一匹骡子的背上架上了一副木质的鞍具，另一匹骡子在其身体两侧，则各驮着一个硕大的驮篮。

图1　中国乡间的牛车

我们乘坐的交通工具，在当地称之为子，每一辆子都需要两头骡子来承载。这种子的结构很简单，并且非常轻巧。首先是在平地上将三个马鞍形的木架子摆放好，三个木架子之间相距3英尺（约0.91米）；之后两根各长18英尺（约5.49米）的长竹竿从两边将这三个木架子固定好。在这两根竹竿将这三个木架子牢固地固定好之后，再用三根细且坚固的竹条呈拱形地搭在两根竹竿上，然后将竹帘铺在三根细竹条上，用藤条将竹帘和竹条固定牢固。在两根竹竿的两端大概两英尺（约0.61米）的地方，用一块没有经过鞣制的结实的动物皮革将两根竹竿联起来。承载子的前后两头骡子背上，都各自已经架好了一副木质的鞍具，在每副鞍具的中间部位，固定有一个坚固的铁质的螺钉，而在分别联结两根竹竿两端的皮革的中间位置，也早就预留好了一个洞，只需要将这两块皮革中间的洞，分别套进前后两匹骡子背上的鞍具的螺钉里，子就算安装完成了。在子和骡子的连接处，没有绳子或其他任何的固定方式。这样你就能明白，子要保持平衡，完全依仗于乘坐者来掌握高超的平衡技术。当然，骡夫的小心驱使也是非常关键的，一个好的骡夫需要一直用手把着子的竹竿，以防止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发生倾覆。在子上面，也就是固定在三根细竹条上的那块竹帘上面，我们又覆盖了一块防雨布，在旅途中这给予了我们很大的保护。特别是在艳阳高照以及下雨的时候，对于避免我们遭受暴晒和雨淋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在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这块防雨布还可以取下来铺在我们的床褥下面，用来防止潮气入侵。还有在其他一些方面，这块防雨布都给我们提供了很多的方便。

图2　子和驼队

我们精力充沛的朋友，佩顿先生（Paton），监督着这些骡夫们把我们携带的图书都包裹妥当，然后装载到骡子背上两侧的驮篮里，装得满满的。此外，在骡子背上的鞍具两边，又各挂了一个箱子，箱子里也都是书籍。还有剩余的部分没有装上的书籍，都放到了子的下面。我们的被褥以及食物，也放到了子里。万事都已具备，就等出发了。骡夫们指引我们躬身爬进了子，这个狭小空间在以后的若干天里就将是我们的家了。在子里坐好之后，我们向前来欢送我们的许多老师和中国朋友们互道保重，学校中的所有男女学童，以及传教团的所有成员，都来和我们道别，祝愿我们在旅途中一切顺利，并希望能平安、尽快返回。我们也同佩顿夫妇，以及他们尚在充满喜悦的母亲怀抱中、长着一头英国式金色头发的那个可爱的婴儿告别。他们夫妇二人站在一群黄皮肤的中国男女孩子中间，并不显得是多么的突兀，而是那样的自然和谐，并且一样的朝气勃勃、充满活力。

作为一种交通工具，子应该说是比较轻巧的，但它的样子比较古怪，甚至可以说有些滑稽。从外观上来看，它非常像一个硕大的虫蛹，而从内部来看，它又像极了一把躺椅。但坐在里面，保持平衡，却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情。因为子仅仅是悬挂在前后两头骡子的鞍具上，对于初次乘坐它的倒霉的乘客来说，一不小心，稍稍偏离了重心，子就会倾覆，把乘客尴尬地甩下来。因此，在我们第一次爬进子的时候，是异常的小心翼翼，一名骡夫在旁边谨慎地扶着子，不停地指挥着我们“向北移一移”，“向南移一移”，“不要移动那么大”，“再向北移一移”。在一系列的指令之下，最后，好不容易骡夫才让我们找到了平衡点。出发不久，就有一段爬山的坡路，很快我们就发现，承载子的两头骡子之前极有可能就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配合非常糟糕，两头骡子的步伐根本就没有保持一致。因此，整个子就像是一个摇篮，不停地左右摇晃；同时，随着道路的高低起伏，坐在里面的人好像又坐在了跷跷板上，开始上下颠簸、前仰后合起来。

这一切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但也是没有办法，前后晃动、左右晃动、上下晃动，甚至不时还“Z”字型晃动！在英语中有句谚语—“小宝宝，在树梢”，描述的一定就是我们现在坐在子里的这个样子(3)。

经历过海上航行的人都知道，晕船无疑是一件让人非常痛苦的事情，但如果和“晕子”相比，那绝对是小巫见大巫。但是好在这种“晕子”的痛苦，在一天之后，慢慢就得到了缓解，对我来说，甚至还有一点喜欢那种感觉。因为子里只能坐一个人，也就无法和旅伴进行交流，免不了感到寂寞无聊，但这还不是它最糟糕的方面。另外，因为子始终都处于各种方向的晃动状态，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躺在子里的时候还能阅读书籍，除非纸上的字要印刷成特大号的。可能也只有个别版本的中文书籍，恰好具有这一特点，能满足在子中阅读的要求。尽管子有这么多的缺点，但我们还是不忍心将其认定为是在中国最差劲的一种旅行工具。

在我们的队伍中，包括两名骡夫，还有一人协助韦廉臣先生销售我们携带的书籍，另外还有一个人，可以说既是仆人又是我们的管家，他为我们安排生活起居，也负责沿途各种生活必需品的采购。负责我所乘坐的子的骡夫，是两名骡夫中的“老大”，这是一个看上去有些油头滑脑、颇具无赖习气的社会痞子，但实际上心中还是非常有数，也不随便乱讲话，甚至有些沉默寡言。在他的脸上，有一条非常明显难看的伤疤，一只眼睛还是非常明显的斜眼。但他身体魁梧，似乎力大无穷，特别是还享有一个美誉：活地图。他的头上经常戴着一顶漂亮而精致的用软毛毡做成的灰色帽子，在一般的天气里，这顶帽子就是一顶普通的无沿瓜皮帽，但是当遇到狂风大作的糟糕天气的时候，才能体现出他这顶帽子的奇妙功效，这顶帽子其实大有文章。这一时期的中国北方地区，经常刮猛烈的北风，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脱下帽子，像变戏法似的，从帽子里面拉出护翼，转眼间瓜皮帽就变成了一顶防风帽，拉出的护翼可以遮盖住他的耳朵和大半个脖子。如果在清晨，天气还有些寒冷的话，帽子的护翼就可以盖住耳朵保暖。而当迎面吹来风沙的时候，这顶神奇的帽子又能变出一个长长的帽檐来，以保护他的眼睛，不至于沙子吹到眼睛里。在下雨的时候，这顶帽子的长长护翼还可以阻止雨水从他的脖子直接流到衣服里面。他穿的外套是用蓝色的棉布做的，里面有夹层，填充着棉花。在衣服的边缘部分，还缝着一圈黄褐色的皮毛。他的脚上穿着用白色的棉布做的长袜子，也是夹层的，里面也填充着棉花，脚上穿的鞋，是黑色的棉布鞋，其尺码实在是大的吓人。在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条鞭子，但让我非常欣慰的是，感谢上帝，他很少使用这条鞭子来驱打骡子。另一个骡夫，年龄稍小一点，是一个比较安静腼腆的小伙子。他的穿着打扮和前面那个骡夫相似，只是他的外套的边缘部分，缝的是一圈暗绿色的毛皮，并且在他的头上，也没有那么一顶暗藏玄机的瓜皮帽。

协助我们销售所携带书籍的那个人，是在我们出发的前夜才最后选定的。介绍人说他是个“破落户”，也就是说，他以前是个有钱人，但因为某种原因，家道败落了。他现在的确是一个穷人，但滑稽的是，这个人天性乐观、无忧无虑，在旅途中还不时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快乐。他有一种天生的本领，非常容易和人相处，似乎和任何人都能成为朋友，哪怕是敌人。本来我们已经物色了一位诚实可靠的老人来承担沿途销售书籍的任务，但在我们出发之前，这位老人忽然生病了，不得已，我们只能临时匆忙雇用了这位“破落户”来顶替那位老人。那位可怜的老人在我们结束这次旅行回到烟台之前，就已经不幸去世了。

我们一行的管家，被大家昵称为“星期五”，这是一位个头瘦高、相貌英俊的中国人，知书达理、态度谦和，很有绅士风度。他非常精明能干，上可以提笔著文，文章还颇有文采；下可以煮饭做菜，饭菜也不输于专业厨师。特别是他那一手烹调美味的本事，让我们在旅途中受益匪浅。无论我们在小旅店，或者当地的小市场上买到什么东西，他都可以烹制出美味的饭食。在我们这个小团队中，他总是能起到核心的作用，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人物。经常能看到他骑在骡子上指挥，“往东一点”，“往西一点”，“再往后一点”，“不要再往前”。他总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安排好我们的行程。他自己骑着一匹骡子，在这匹骡子的鞍具两侧，还挂着两个装有杂物的箱子。平均一天他能从骡子背上跌下来3次，主要原因就是他骑在骡子上打瞌睡，从而失去平衡。好在每次从骡子背上掉下来，都不会摔得很严重，挂在骡子背上的箱子能挡一挡他，一般都是他先倒在其中一个箱子上，然后再滑到地面上。他曾经坚持把我们吃饭时使用的瓷质的碗、碟、盘等餐具，放在骡子两边的箱子里，认为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有一次在打碎了一只茶杯之后，他又变得异常谨慎小心，坚持要将这些东西放置到我乘坐的子里。一路上恐怕我对他多少有些冒犯和不敬，因为在我们的旅途中，他总是对张贴在一些家庭大门两边的对联，以及大门门楼上的各式装饰图案和线条情有独钟，总喜欢去朗读和观察，多少有点显摆卖弄的酸腐，为此，没少受我的嘲讽和挖苦。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个很好的旅伴，脾气和善，态度温顺，从来没见过他发火，哪怕有的时候，他被气得满脸涨红、无计可施，但也不会恼羞成怒。

(1)　1英里≈1.609 344公里，700英里约合1 126.54公里。烟台到北京实际距离约700公里，此处疑是指作者从烟台到北京具体旅行路线的里程。

(2)　温蒂妮（Undine），在希腊神话传说中，通常用于指四大精灵（火、水、风、土）中的水精灵，象征生命的重生之力、丰饶和净化。在拉丁文中原是指波浪、波浪的使者。在希腊神话里，温蒂妮总是以美丽的少女形象出现，若有年轻的男子经过水边，温蒂妮就会将他们诱入水中淹死，从而永远占有他们的灵魂。—译者注

(3)　这是一首非常有名的英文摇篮曲中的一句歌词，全文为：“Rock-a-bye, baby on the tree top. When the wind blows, The cradle will rock. When the bough breaks, The cradle will fall. And down will come baby, Cradle and all.”翻译为中文就是：“摇呀摇，小宝宝，在树上。风儿轻轻吹，摇篮跟着晃。树枝若折断，摇篮会掉落。宝宝跌下来，摇篮一道摔。”—译者注

第二章　第一天的晚上—一个老朋友和他的家庭—真诚而热情的欢迎—官员的巧取豪夺—艾山的风景—艾山的传说

在沿着大道行进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拐到了一条小路上，再沿着这条小路，穿行在一条风景如画的溪谷之中。平行于这条沿着溪谷延伸的小路，有一条相比于小路要宽阔的多的小河，小河的两岸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木。

第一天的晚上，按计划我们将被安排住宿在当地一位上了年纪的基督教徒家中。这是一位对上帝非常虔诚的信徒，虽然他的能力和条件很有限，但对我们前来的态度却是非常的诚恳和热情，他和他的朋友们非常期待我们此次的造访。沿着溪谷中的小路，在我们走出树林之后，又翻过了一道石头山梁，此时天色已经微暗，我们已经看不大清楚前面的道路，这时就听到远处有人在向我们大声喊话：“走北面那条路。”再往前走，我们终于看到了那位老人，他还带着他的儿子，他们的脸上满是喜悦。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我们还看到了灯光，听到有不少人在那里说话。

汇合之后，我们一起向村里走去，走到村边的时候，我们发现，几乎所有的村民都来到村口欢迎我们。他们人数众多，态度热情，众星捧月般地把我们迎进了村子。村里的妇女们也都围拢在我的身边，争先恐后地给我介绍：这是谁谁的母亲，那是谁谁的母亲。在通常情况下，在向别人介绍某位中国妇女的时候，往往都是用这样的格式：这是某某的母亲。而这个某某，就是她的大儿子的名字。这样的称呼，对一个母亲来说，难道不是一种甜蜜和喜悦吗？

热情的村民们已经为我们此夜的借宿安排好了一切。他们给我们选了最好的炕（也就是一种用砖块砌成的床），并且已经烧热，村里的磨坊也被临时清理出来作为客厅，韦廉臣先生和当地的男性村民在那里聊了很长时间有关宗教的话题。而我，则被村民们安排到另一处房子里。进入那间屋子后，又通过一道门，我进入一间里屋，看到有许多当地妇女和女孩子们正在等我，在这间屋子里，我和她们聊了很长时间。了解妇女和女孩对基督经典真理知道多少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我们当晚借宿的这个家庭男主人姓苏，其成员共有四人，男主人、女主人、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他们的这个女儿是我在中国所见到过的最聪明的女孩子之一。她见到我之后，首先立即对我脚上穿的带扣子的皮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许这是因为，她总是弄不好自己的绑腿和鞋子，总是把它们弄得很乱。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要将自己的绑腿时时整理的很整齐，也是有些要求过高。她看到我穿的紧凑的小靴子后，立刻向她的母亲抗议，声称她的绑腿和鞋子的凌乱不完全是她的原因，不能再为此而指责她，如果她也能有一双像我这样的皮靴子，她一样会穿的非常整齐。这个小姑娘让我非常动心，她的性格开朗阳光，充满青春的活力，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图3　中国官员

这个家庭曾经发生的悲惨故事，可以说就是当地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的一个鲜活的例证。在五六年以前，这家的男主人在烟台的一家外国洋行工作，积攒了大约12万元现金的资产。不管是在当时还是现在，这都是一笔很可观的巨款。这一地区的地方官员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小人，得知此事之后，垂涎欲滴，就想尽办法要给他安一个罪名，好将这些钱财据为己有。机会终于来了，在一次暴雨引发的山洪之后，这位官员判定这家的男主人要对一段因山洪冲毁的堤坝负责。并且因为这段堤坝被冲毁，导致泥石流冲入附近田地，造成了巨大损失。可实际上，在山洪暴发的时候，这位男主人还在距离此地20英里（约32.19公里）的烟台洋行工作，而他的妻子，更不可能在那么糟糕的天气里走那么远的路去破坏堤坝。尽管经过对一大群官员及下属的花钱打点，最终这项指控被推翻，但是这名官员却用另一个案件指控他，并把他逮捕关押了起来，在得到这家男主人所攒下的全部积蓄之后，这位官员才将其释放。这个可怜的老人损失了他所有的积蓄，一切不得不从头再来。事后他总结教训：“如果以后我能再有积蓄，一定不能再让别人知道。”

对于一个注重脸面的中国人来说，他们非常惧怕自己落到这些贪得无厌的官员手中。他们宁肯忍气吞声、破财免灾，也不愿意去吃官司、对簿公堂。他们不相信官府会给他们一个公平结果，同时也认为打官司总是件丢人现眼的事情，特别是对那些有一定经济能力和社会地位的家庭来说，尤其如此。

在非常舒服地在这里休息了一个晚上之后，第二天拂晓我们准备出发的时候，一大群村民赶来欢送我们。早晨7点左右，我们离开了这个称之为Meekow的小村子，继续我们的旅程。在天地相交的远处，我们看到了巍峨挺拔的艾山，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树林。艾山的最高点并不是一座险峻的高峰，而是像圣保罗大教堂(1)的穹顶那样，是一座呈弧线形的山包，并且在蔚蓝的天空映衬之下，艾山的整个轮廓线像极了教堂的穹顶。艾山虽然并不在海边，但其高耸的山顶在海上也能看到，因此艾山也经常被渔民们当作航标塔，指引船舶安全返回港口。

在这里，我还听到了一个有关艾山的传说：

在很久以前，在艾山北麓的一个村子里，有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因为她的父亲常年从事海上贸易，家境非常富有。她还有两个哥哥。在一年的秋季，她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准备驾船去南方做生意，父子3人每人分别驾驶着一条船。女孩看到父亲和哥哥们就要离她远去，非常伤心地为他们送行。他们安慰她，并保证在第二年的夏天，3条小船就会乘着温柔的南风，平安返航。到那时候，他们会给她带来许多漂亮的礼物，并且要好好打扮她，让她成为最漂亮的新娘，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

父亲和哥哥们走后，这个女孩子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一个月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冬天到了，晚上凛冽的北方呼啸着吹过她的房间，她马上担心她的父亲和哥哥们是怎么在大海上生活的。有的时候，他父亲的一位老朋友会来看望她们母女，这位老人曾经也从事海上贸易，家境也比较富有。每次在他来看望她们母女的时候，女孩总是躲在帷幕后面，悄悄偷听他和母亲之间的谈话。虽然女孩也很想当面听他讲在南方航海时的某些见闻，但因为传统的礼教，女孩子不能随便抛头露面见生人，因此只能躲在帷幕后面偷听。这位老人也知道，就他所讲的关于在南方航海的经历，躲在帷帐后面的女孩子比她母亲听得更认真，因为在他讲述的时候，她的母亲有时还会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相比而言，她似乎更关心她的丈夫这次的出海是否能挣来更多的金钱。这个老人也很喜欢这个女孩子，虽然他们很少见面，他希望女孩子能成为他的儿媳妇，他只有一个儿子，此时也随着女孩的父亲出海去南方了。

冷酷的冬季过去了，春天到了；春天过去了，夏天到了，温柔的南风是吹来了，但是女孩的父亲和哥哥们却还没有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女孩的父亲和哥哥们还是没有回来。女孩天天盼着，她迫切地希望每天能去艾山的山顶，在那儿可以看到大海，可能就会看到她的父亲和哥哥们的归来，但是囿于封建礼教，作为女儿家不能随便抛头露面。又一个夏天就要结束了，她的父亲和哥哥们依然没有归来。在很多个晚上，女孩都梦到她的父亲和哥哥们，早也盼，晚也盼，什么时候他们能平安归来呢？在夏季，每天不都是和煦的南风，一样也有暴风雨，一样也有电闪雷鸣，每逢这个时候，女孩更是担心她的父亲和哥哥们的安危。

有一天晚上，女孩又做梦了。第二天的早晨，家人发现她躺在自己的炕上，身上穿的衣服却是湿漉漉的，好像刚刚从水中出来，头发上还不住地往下滴水，还是咸咸的海水，她的脸色苍白，筋疲力尽。人们赶快给她换上干爽的衣服，把她抬到她母亲的炕上。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她给众人讲述了她梦中发生的事情：

“我跑到了艾山顶上，那么远，那么高，在那里都可以摸到天上的云朵了。在那儿我看到了大海，看到在遥远的海面上，有3个小黑点，那就是3条船。忽然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在闪电的瞬间，我看清楚了，那的确是3条船，大海上波涛翻滚，3条船在浪涛间上下颠簸，似乎很快就将被巨浪打沉，危在旦夕。与海岸方向相反的狂风，使得3条船无法驶入港口。在3条船的后面，有几块乌黑的巨大的礁石，他们不能往后退，否则将被撞的粉身碎骨！忽然，我感到自己飞了起来，一直飞到了3条船的旁边，近到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满脸恐惧，正在那儿祈求上天保佑他们平安。我对他们喊：‘我就是上天派来解救你们的！’但他们都被吓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在我父亲的船上，我还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就是我父亲朋友的儿子，英俊潇洒，虽然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我断定就是他，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了他。我大哥的船在我父亲船的右边，我二哥的船在我父亲船的左边。我跳到了冰冷、激荡的海水中，一只手抓住了我大哥的船的缆绳，另一只手抓住了我二哥的船的缆绳。我焦急地想：‘我父亲的船怎么办呀！’正在这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好滑过我的嘴边，我不假思索就用牙齿把它咬住了，这正是我父亲的船上的缆绳！就这样，我拖着3条船径直向着艾山的方向游去。这时我无法转过头去看，但我知道，我父亲和哥哥们的3条船就在我的身后。这时空中好像传来一个声音：‘不要害怕，相信上天，会保佑你们平安的。’我努力向前游着，身边翻滚着巨浪、头上电闪雷鸣，我都无所畏惧。离海岸越来越近了，我已经可以看到艾山的主峰了。可是再往前，随着离海岸越来越近，艾山反而看不到了。湍急的海浪冲刷着我的头发，忽然间，我盘起来的头发被海浪冲开了，我发髻上插着的银簪子掉了出来，掉到了我的身后。我下意识地张开嘴惊呼：‘我的银簪子！’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它离我远去。更糟糕的是，在我惊呼的时候，咬在我嘴里的我父亲船上的缆绳也滑了出去，我父亲的船也离我而去。因为离海岸已经不远，我奋力先将我哥哥们的船拖到岸边，然后折返身体去寻找我父亲的船。天呐，恐怖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父亲的船撞在一处乌黑的礁石上了！我的父亲和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倒在礁石前面，海浪不断地冲刷着他们的身体，一会儿将他们淹没，一会儿又露出水面。我看到他们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年轻人紧紧拉着老人，不让海浪将他冲走。在惊涛骇浪的冲刷之下，他们的船早已不见了踪影。因为马上就要天亮了，我只能赶紧往家跑。”

听到女孩子的这些话，众人都喊：“我们赶快去烟台，去海边找他们！”

女孩也说：“我们马上走，我能领着你们找到他们。”

不一会儿，轿子、骡子、毛驴都准备好了，在女孩父亲的那位朋友的带领之下，众人立即前往烟台海滨，在女孩的指引下，径直朝她梦中的那处沙滩奔去。一行人刚抵达海滩，女孩突然从担架上坐起来，哭着说：“那有两艘船，我父亲就在远处黑色突起的礁石那里！”

人们赶到那里，果然发现了一些船的残骸，人们挤到一块岩石上看，两个英俊壮实的年轻人正在向他们拼命的挥手，正是女孩的两个哥哥。女孩的父亲躺在那里，海浪不时地冲刷着他的身体，在他的旁边躺着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他们已经失去了生命。女孩悲痛欲绝，悲伤地倒在父亲朋友的怀里痛哭。

后来，就在他们的父亲失事的那个地方，女孩的两个哥哥修建了一处庙宇，这座庙宇今天依然还在那里，被称为“娘娘庙”。

此后，女孩再没有离开他父亲的那位朋友，她正式成为这位老人的儿媳妇，虽然她的未婚夫已经不在人世。她还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那些有亲人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中讨生活的家庭，她一直照顾着她父亲的那位朋友，真正把他当做自己的公公来伺候。这位老人经常给她和她的母亲讲一些他曾经在南方航海时发生的有趣故事，他经常说：“是你救了你的两个哥哥，你就是海神娘娘。”

当然，这只是一个民间传说，这个故事在艾山附近的村落中，倒是流传得非常广泛。

在当地，有这么一个习俗，在冬季农闲时候的晚上，无所事事的农夫们会相约几个好友，在一户人家中的热炕头上聚会，每个人讲一些听起来好玩而有趣的故事打发时间。当然，其中也有一些重复的，那就凭着他们的想象再添枝加叶，逐渐就编出了一些精彩的故事在乡间流传。实在没有故事可讲的时候，这些农夫们为了自娱自乐，也会编一些谜语，让大家来猜，你别说，有些谜语编的还是非常精彩的。

学者们可能能从我刚才转述的那个传说中，发现一些当地民间文化的蛛丝马迹，这个传说故事可能和当地流行的“观音崇拜”有一定的渊源关系，从中也可以看出佛教在当地民间流传的一些踪迹。当然，佛教中南海观音的故事，已经经过了这些村民本土生活化的改造，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传说故事才在他们生动的讲述中，变得如此的形象具体和鲜活丰满。

(1)　圣保罗大教堂（St. Paul’s Cathedral），位于伦敦泰晤士河北岸纽盖特街与纽钱吉街交角处，是巴洛克风格建筑的代表，以其壮观的圆形屋顶而闻名，是世界第二大圆顶教堂，也是世界五大教堂之一。它模仿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是英国古典主义建筑的代表。—译者注

第三章　崎岖不平的山路—丰富的水源—莲花池—温泉村的村民—女浴池见闻—一件差点酿成悲剧的意外

这一段的旅途都是山路，自然不会平坦，我们在子里摇摇晃晃地翻山涉水。现在已是春季，周围的景致正是让人赏心悦目的时候，我们一直围绕着艾山缓缓前行。不时地，可以看到艾山高峻的主峰，映衬在蔚蓝的天空之下，显得挺拔秀丽。山道两边，还能看到一片一片的柳树林，它们纤细修长的枝条轻轻地飘拂，就像覆盖在艾山这座童话世界的神秘面纱。

在行进了大约20英里（约32.19公里）的山路之后，我们一行忽然下降到了一条山谷中的河岸边，只是这条还算宽阔的河流，几乎已经完全干涸了，绝大部分的河床都已经裸露出来。可以想象，如果赶上天降暴雨，从两边山坡上冲下来的洪水冲刷着大片的土地，将给这条河流带来丰沛的水量，但是现在，河流已经几乎干涸，河床上干燥的沙土裸露，大风刮起的时候，任由将沙土吹上云端。

在附近的河畔，有一个面积颇大的池塘，池塘中生长着茂盛的莲花，令人惊奇的是，这个池塘中的水竟然是温泉水！原来池塘是由附近涌出的温泉汇入所形成的，池水保持着一定的温度，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季，这个池塘也绝不会结冰。池塘中生长的莲花，是一种睡莲。睡莲的根就是藕，可以将其磨成粉末，作为一种非常好的增稠剂食用，这在当地村民的日常饮食中使用广泛。种植莲花在当地是一个颇有前景的产业，市场上对藕粉的需求量也很大，在当地的售价大概是每斤400文钱，换算成英国钱币，大概是每磅两先令。

经过这个莲花池塘之后，我们来到了艾山脚下的一个称为“温水汤”（Wun Shih Tang）的小村庄。在这个小村庄的东头，有一个类似于中国传统庙宇样式的建筑。在这所建筑的外面，有几个大大的汉字，说明这是一所洗澡堂，并且有明确标识，东面是男性洗澡堂，西面是女性洗澡堂。

我们一行下榻在离那座澡堂不远的一个小旅馆中，一进门就被旅馆的小伙计引导到了一间宽大的客房之中，但遗憾的是房间虽然宽敞，但里面的家具陈设真是太寒酸了，屋子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窄窄的木头桌子和一个长条凳，权当家具充数。更糟糕的是，这个桌子和凳子还不稳当，一方面是因为地面本身就是泥土地，坑洼不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桌子和凳子并不都是选取同一种木材制作的，木匠很难将桌子腿、凳子腿做到一样长度的原因。不得已，我们自己找了一些不同厚度的小石片，垫在这些桌子腿、凳子腿下面，才让它们能够保持一个水平的状态，这样才合适在上面放上我们带来的茶杯。这一现象也不是这个小旅馆所独有，在我们的旅途中，经常会在下榻的旅馆中碰到这样的事情，慢慢地我们也就习以为常了。

在一大群人众目睽睽的围观之下，我们匆匆吃过了晚饭，之后就和那些前来欢迎我们的村民开始了聊天。他们中有许多人已经是基督教的皈依者，也能经常参加村里教堂组织的活动。这些信徒中的大部分人，对基督教的理论，或多或少已有一定的掌握和理解。如果这些信徒私下对宗教活动表现出懒惰和冷漠的态度，教堂组织的统一参加的宗教仪式，就会起到督促和教导他们的作用，提醒他们这是一个皈依者的责任。

这个村庄中的基督教徒都是农夫，和他们的那些没有入教的邻居们相比，教徒家庭一般都更加整洁和富足；就教徒和非教徒相比，教徒们也表现出更加精明能干和有所担当。这一现象，让我感到非常的欣慰。

在村里一个女性教徒的引领之下，我受邀参观了那座村中的女性洗澡堂。我们进入一个大门，在穿过一条迷宫似的过道之后，来到了一个很宽大的正方形的房间中，这就是女洗澡堂。浴池的三面都用石块砌起的矮墙围绕，另一面是一个可以开合的像门一样的木板，以方便人进出，这四面就把浴池围隔起来。浴池的四周修有一些台阶，最上面台阶的边沿上，放着许多各色各式的衣服。浴池中几乎坐满了成年妇女和女孩子，浴池边沿上的那些衣服，就是她们脱了之后放在那里的。

那些年纪尚小的女孩子们在浴池中尽情地欢笑打闹，不时溅起阵阵的水花，看得出她们非常的惬意和兴奋，但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们，则对这些女孩子们的行为表现出非常不满的神情。就在我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有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正在大声怒斥那些女孩子，并扬言如果再不能保持安静，就要把她们在水里淹死！这当然纯属过度吓唬，自然也不会起到什么明显的作用。正在这时，她们看到了我这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妇女进入浴池，这一下子引起她们的强烈骚动，发出了一片的惊呼声。

虽然我也算是一个不速之客，但她们并没有嫌弃我，相反，我的出现让她们还有点兴奋。其中有几个正在泡澡的妇女，以前就见过面，也算是老朋友，因而受到她们的热情欢迎，立刻围着我就开始了热闹的聊天。她们迫不及待地向我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你是怎么来这里的？”“你准备在这儿停留几天时间？”“旅途中一切还算顺利吗？”“你也经常这样洗澡吗？”等等。她们热情地张罗让我坐在浴池中，又尽力从浴池中向外舀出一些水，再加入一些新水。我向她们表示了感谢，并婉言谢绝了与她们一同泡浴的邀请。浴池中的温泉水一定温度很高，以致在浴池中泡澡的这些女性，看上去全身皮肤通红，一个个就像一句中国谚语中说的“热水中的大虾”。

正在我们热火朝天闲聊的时候，有几个女孩子忽然觉得，我穿戴整齐地注视她们赤裸的身体，让她们感到非常尴尬，不赶快穿上衣服会非常难为情。于是，有四五个女孩子就跑到放到浴池边的那堆衣服那儿，想找她们自己的衣服穿。在她们找衣服的时候，忽然就看到有一团什么东西掉到了浴池里，飞溅起了一片水花。我感觉好像是一条小狗，正在偷窥她的女主人，在受到训斥之后，试图赶快逃跑，慌不择路，掉到了浴池里。然而，有一位正在浴池中泡澡的年轻漂亮的妇女却尖叫一声，立即冲过去把那团东西捞了出来，那竟然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捞出这个婴儿后，这名年轻的妈妈立即清理婴儿的口鼻，抱着他坐在浴池边，一半的身体还泡在浴池中，努力地哄着受到惊吓的可怜的小宝宝。这个婴儿可能也就三个月大，被包裹在一个小被子中。原来刚才有一个慌张的女孩子在手忙脚乱地在衣服堆中找她自己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将放在衣服上的这名婴儿滑落到了浴池之中。

对于这次不幸的落水，可怜的小家伙幸亏身上穿着衣服、头上戴着帽子，外面还包着被子，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所以好像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只是帽子找不着了。旁边的一名妇女就用脚在浴池中摸索，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了，从水里捞出了一顶猩红色的帽子。我不知道这个婴儿是不是也喜欢这次泡澡，但他的平安，让周围的女性们由衷地高兴，兴高采烈地围着他说笑。等这一切都平复下来之后，那几个女孩子才开始继续一边穿衣服，一边嬉笑着相互责骂，推卸着刚才那件差点酿成严重后果的事故的责任。那个闯了祸的女孩子吓得来不及穿上她的衣服，而是将衣服抓在手里，仅仅脚上穿着鞋就逃跑了。

之后，我又受邀前往一名教友的家中作客，非常高兴地看到他的家收拾的非常干净整洁。家里的女主人略带骄傲地给我介绍，她是如何改变了过时的旧习惯，将家中做饭的炉灶从房间的门厅处，挪到了房间的一角，这样在进出房间的时候，就不会再弄脏裙子了。她的女儿，正待嫁闺中，即将成为新娘，现在正在赶制自己的嫁妆。正巧就在那天早上，他们的一位朋友给他们送来了一把普通的家居椅子，这在当地就算是一件非常奢侈的物品了。之前在他们家中，从来没有置办过椅子，家中只有长条凳，长条凳的表面只是窄窄的一块木条，坐在上面，当然承托不了全部的屁股，自然不舒服。这里的村民几乎没有享受过坐椅子这样的待遇，而更经常的，是直接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我们还拜访了其他几户家庭，无一例外，在这几户家庭中，都充满着和谐友善、乐观豁达的氛围，这让我们也非常高兴。村庄的街道前不久才刚刚用细沙石铺过，也算整洁。在那座洗澡堂的外面，有两口温泉井，井口用石条铺覆。村民们经常从这两口温泉井中打热水，以备家居所用。在我们经过的时候，正巧碰到有两个孩子和一个老年妇女在那儿用温泉水清洗一种本地出产的萝卜。这些温泉真是大自然恩赐给这里村民的一份厚重礼物。

经常在温泉中洗澡，必然会对身体有很好的益处。特别对那些患有各类风湿病的病人，经常来洗温泉绝对对他们恢复健康作用明显。在一年中的某个特定的季节，就会有很多身体不好的外地人来到这个村庄，专门来洗温泉。在山东省的许多地方，都发现有富含硫黄成分的温泉。在这个小村庄，以及离此不远的另一个以温泉著称的称为“艾山汤”（Ai-Shan-Tang）的村庄，从温泉泉眼直接涌出的温泉水温度很高，完全可以直接用来泡澡而不需要二次加热。在离此地60英里（约96.56公里）远，一个叫招远（Chan Yuen）的地方，温泉资源也是非常丰富。其中有一眼温泉，从中涌出的泉水温度更是高的离谱，几乎达到了沸点，滚烫的温泉水甚至可以直接用来煮鸡蛋和煮鱼。此外，在山东半岛的东端，有一个县叫文登县（Wun-tung Hien），也有7—8眼非常有名的、富含硫黄成分的温泉。在那些温泉富集的地方，地下通常都会形成很多的岩洞。

第四章　住宿的第一家旅店—黄县印象—途经白马镇—黄山馆—中国农民和他们的生活—肥沃富饶的田野—美好的田园生活

离开这个叫温水汤的小村子，在经过一小段乡间土路之后，我们就又回到了两天之前我们离开的官道。当然了，坐在像子这样的交通工具里，行走在相对宽敞平坦的官道上的感觉，比行走在狭窄坑洼的乡间土路上的感觉，那是要好多了。在乡间小道上，虽然有时候也能欣赏到悦目的独特风景，但路面一定总是狭窄坑洼的。特别是在山谷间行进的时候，坐在子之中特别容易感到疲惫。在当天晚上，我们非常幸运地住进了一家温馨洁净的旅馆，更加幸运的是，我们还租到了剩下的唯一一间非常适合女性居住的房间，在一天疲惫的旅程之后，今天晚上我可以舒服地睡个觉了。在我们正在和旅店伙计商议，并没有完全确定下来具体房间的时候，从外面忽然进来了8—10个左右、也准备住店的客人，他们都是一些年龄并不很大的中国小伙子，穿戴举止也是得体礼貌。在他们得知旅店中最好的房间已经被我们刚刚订走了的时候，看得出他们是非常的失望，而旅店中的普通房间，他们总是觉得不如我订的那个房间舒适洁净。虽然他们觉得非常失望，但依然保持了谦和的绅士风度，特别是得知那间房子是我来居住的时候。通常情况下，在中国的旅店中，先来后到还是大家都要遵循的规矩。在我们入住之后时间不长，这家旅馆的院子中又涌入了许多的大小马车、驮着鞍具的骡子以及背上驮着挂篮的驴子们，把本来就不大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旅店伙计把它们安顿在了几乎每个角落。

第二天的早上很早我们就出发了，在这天的旅途中，我们穿过了黄县县城(1)。黄县县城是一个规模颇大、商业繁荣的城市，之前据很多人说，这里的居民对外国人非常不友好。这里的居民有一个不太好的名声，许多人都认为他们不讲究礼仪规矩，举止粗鲁蛮横，但在经营商业方面往往却很有天赋。同时，黄县人的口音和邻近地方相比也非常特别，这让人能很容易将他们区别开来。很多时候，如果你告诉一个黄县人，从他的口音中，你能判断出他来自黄县，他就会觉得非常自豪和兴奋。这是因为黄县有很多的有钱人，相比于其他地方，黄县人更加的富有一些，这也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地方。但其实，除了商贸，黄县并没有什么像样的产业，也就是旅店业相对比较发达。黄县县城的城墙保存完好，城门依然坚固，小城呈现出一片繁荣景象，特别是小城的主街，应该就是在我此次整个路途中所经过的县城中，所见到过的商业最繁荣的县城了。

在当天晚上，我们来到了一个被称为白马镇（Pe Ma）的地方，这里非常的安静，从字面意思来看，白马镇就是“白色马匹的小城”。这一地名的得来，应该和中国道教的一个传说有关，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富有哲理的哲学话题，这就是“白驹过隙”。在西方神话传说中，与此相近似的故事，可能就是有关荷兰鬼船的故事(2)。这匹白马的主人，是中国最著名的民间传说，即八仙中的一员。这匹白马驮着它的主人可以日行千里，而在不需要的时候，其主人可以将这匹白马藏在自己的口袋里。传说中的这八位仙人，都是长生不老，永远脱离了人生轮回、摆脱了人间一切痛苦的神仙。

图4　中国农民的日常生活：前往市场

在这里我和当地的一些妇女进行了愉快的长谈，虽然她们过去也接触过一些外国人，但和外国女性见面聊天，这还是第一次。当地一位富裕人家的女主人，甚至专门跑到乡下，把她非常喜爱的孙女接来，来和我这个外国女性见面。这是一个非常招人喜欢的小女孩，穿着一件颜色非常丰富的花衣服，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好像都有，但搭配得却非常的和谐和喜气。在她收到我送给她的一些图画书和一块洋布的时候，她显得非常的高兴。这是一块黑色的平绒布，她之前可能没有见到过这种东西，所以显得非常的兴奋。她立即就有了一个想法：“太好了，如果用它给我的哥哥做双鞋，一定非常好看。”这真是一个乐观开朗、阳光可爱的小女孩。

一路上，我们还经过了一个被称为黄山馆（Whang San Kwan）的热闹、整洁、漂亮的小镇，这个小镇的商业也很繁荣，在我们经过的那个早晨，正巧在小镇的大街上赶集。在当天下午，我们就看到有许多的当地村民从集市上开始返回，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出充满了满足的喜悦。这里的人似乎都特别嗜爱喝茶。几乎每个人都是满载而归，但大多都是些日常家用的物品。这些物品有扫帚、草叉、锅盖、布料、席子、篮子、木桶、草鞋、茶壶、小孩子的玩具，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家居用品。通常情况下，村民们就是依靠这些乡村集市，来出售自己的农副产品和购回必需的生活用品的。在这里的许多村庄里，平常根本就没有销售生活必需品的商铺。充其量，在整个乡间，偶然会有走村串巷的货郎，出售一些诸如灯油、小块的布料、丝绸，以及各色丝线，等等这些小东西。特别是那些小块的丝绸和各色的丝线，在这里有非常广泛的需求，因为当地妇女常常要用这些东西制作漂亮而精巧的绣花鞋。对这种绣花鞋的情有独钟，可以说是所有中国妇女的集体意识。这些走街串巷的货郎，真是做生意的能手，最擅长于巧取豪夺，他们所贩卖货物的价格，和城里的商铺相比，简直高的离谱。但是，如果他们不幸遇到了某些足够聪明狡猾的中国妇女，不管这些货郎是如何的精明，在和她们打交道的过程中，通常情况下都占不到便宜。让人觉得特别滑稽的是，这些妇女总是非常明显地算错账，简单的加减乘除经常也会算错，但无一例外，都是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算错账。

一路上，我们所经过的这些乡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虽然途中跨过了若干大大小小的河流，但在这个季节，这些河流基本都是干涸的。但可以想象，在每年的雨季，这些河流中应该也是水流湍急。因为在干涸的河床上，满是水流冲刷出来的沟壑，以及到处散布着从两旁山坡上冲下来的乱石和松软的沙土，每当子行进在这样的地方，就让我倍感颠簸的痛苦。而当地的村民，正好把这里当成了他们晾晒粉丝的晾晒场。粉丝是当地的一种特产，晾晒粉丝的场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当地村民在干涸的河滩上架起长长的木杆，木杆上挂满了正在晾晒的细细的白色粉丝，木杆一个连着一个，场面非常壮观，以至于刚开始还给我一个错觉，以为自己来到了一家中国漂白厂。这些正在晾晒的粉丝雪白雪白的，又因为非常的纤细，在木杆上像波浪一样随风轻轻飘动，整个一大片都是，就像是在河滩上覆盖了一层白雪，既壮观又耀眼，煞是好看。这种景象，让我想起了染坊将丝线染色之后，挂在外面晾晒的样子，但场面肯定没有这样壮观。这种粉丝是用一种富含胶质的豆子做成的，是当地出口到新加坡、香港，以及中国南方其他广大地区的最主要产品。而当地村民很少舍得自己食用它们，除非在每年中国的传统节日春节期间。他们觉得这些粉丝太珍贵了，如果自己平日里将它们吃掉，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在因河流冲刷而形成的砂石遍布、荒芜贫瘠的河滩旁边，则是非常富饶的田地，它们中的绝大部分，也都经过了精耕细作。这个季节正是小麦抽穗的关键时期，绿油油的麦苗正在茁壮成长，满眼翠绿，一片生机盎然。过不了多久，在这片肥沃而富饶的土地上，原产于印度的玉米(3)，几种谷物如小米、荞麦、大豆、豌豆、黄豆、白萝卜、红萝卜，各种种类的瓜类，从体型硕大的西瓜，到香味扑鼻、大小和橘子差不多大的各类香瓜、茄子、南瓜、黄瓜，以及其他我都叫不上名字的、体型大大小小的蔬菜，就会郁郁葱葱地大量生长出来。在这片土地上，还零零星星地种植有一些旱稻，旱稻的种植方法有点近似于小麦，并不需要经常灌溉。此外，这片土地上还可以种植像靛蓝、西红花、茜草等这类用作染料的植物，甚至还有烟叶、棉花等作物生长。这里还种植有一种甜高粱，其实就是一种原产自美洲巴尔巴多群岛（Barbadose）的小米(4)，当地人喜欢将这种作物的果实加工成一种高粱饴糖。在山坡地上，还生长着一种植物，当地人一般将它简单加工后，当做茶叶泡水饮用，味道微微发苦。在属于私人的河边的土地上，一般就用来种树，所出产的木材也足够当地人修建房屋所用。可以看出，当地人的生活需求基本都不需要依靠外界供给，能够自给自足，这是一种典型的小农经济模式。唯一让他们感到沮丧的，就是在个别年份，因为种种原因，种植的水果不能正常成熟。

在一个狭小的山谷中，我们经过了一个经过悉心看护的果园。果园中的樱桃树已经盛开着茂密的花朵。在几天之后，粉色妖艳的桃花和洁白如雪的梨花，也将会在这片果园中盛开，到那时，这里将是一派多么繁盛锦簇的景象呀。

和果园邻近的这座村庄，看起来富裕而恬静，村庄中的许多房屋都是用石块修筑的，屋顶铺着淡蓝色的瓦片。村中的街道边有一处神龛，在这一地区，很多村庄中都有这样的习俗。村边还有一处池塘，有一些鸭子和白鹅，正在池塘里觅食嬉戏，一派祥和宁静、生机盎然的田园风光。街道和农户的院子大多清扫干净，屋子里面收拾的也算干净整洁，除了睡觉起居的房间，每户人家基本上还能有一处宽敞的房间，一方面用来储藏粮食，另一方面还是一个工作间，将每日所需的玉米粉碎、用棉花纺线、用纺出的棉线织布，甚至再将其染成所需要的颜色等，这些工作一般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完成的。

现在这里村民们的生活状态，有点类似于多年前苏格兰农场的农夫们，那个时代正是英国著名诗人罗伯特·彭斯(5)生活的时代，也是瓦尔特·司各特(6)爵士生活的时代。他们对美好闲适的田园生活非常的向往，在其笔下也有不吝笔墨的描述，都吟唱过近似“普通的红头小花”那么优美的诗句(7)。这里的村民虽然没有吟唱过如此优美的诗句，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对美好田园生活充满惬意的享受。当然，在中国的诗词中，也必然有更多赞美田园生活的诗句，其精彩创意和丰富联想，不亚于罗伯特·彭斯将其比喻为“宝石”这样的描述。遗憾的是，我个人不是一个对诗歌有特别雅兴的人，更喜欢生活在现实大自然的朴实无华的美丽之中。

(1)　即今天的烟台龙口市。—译者注

(2)　荷兰鬼船（Flying Dutchman），又译作“漂泊的荷兰人”、“彷徨的荷兰人”等，是传说中一艘永远无法返乡的幽灵船，这些受到诅咒的荷兰人将永远漂泊在海上，四处航行，却始终无法靠岸，直至最后审判日的到来。据说如果有其他船只向鬼船打招呼，鬼船船员就会试图托人向他们在陆地上的亲人捎信。在传说中，与这艘幽灵船相遇，在航海者看来是毁灭的先兆。—译者注

(3)　玉米的原产地应该是中南美洲，而不是印度。此处系作者笔误。—译者注

(4)　关于高粱的起源，学术界有两种观点，一种认为起源于非洲，经印度传到中国；另一种认为高粱就原产于中国。这里原作者却认为是源自Barbadose，这是一个位于东印度加勒比海小安的列斯群岛东端的一个小岛，也是《鲁滨逊漂流记》中的一个地名。—译者注

(5)　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苏格兰诗人。自幼家境贫寒，从未受过正规教育，靠自学获得了多方面的知识。他的诗一反当时英国诗坛的新古典主义诗风，从民间文学中汲取营养，为诗歌创作带来了新鲜的活力，形成了他诗歌创作的基本特色。他虔诚地歌颂大自然及乡村生活，语言质朴，激情洋溢，有一种直扑胸怀的动感。彭斯富有敏锐的幽默感，主张快乐主义的人生哲学，他的诗中处处都是对苏格兰乡村生活的生动描写，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和铿锵的音乐性，散发着独特的艺术魅力。经典电影《魂断蓝桥》的主题曲《友谊地久天长》就是选用了罗伯特·彭斯的诗作。—译者注

(6)　瓦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生于苏格兰首府爱丁堡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幼年因病长期在苏格兰山区祖父的庄园休养，故而培养了对苏格兰绮丽风光和独特文化的浓厚兴趣。1802年，瓦尔特·司各特出版了《苏格兰边区歌谣集》3卷，获得成功。此后陆续出版了8部以历史事件和民间故事为题材的长篇叙事诗，成为英国19世纪前10年里拥有读者最多的诗人。从1814年起，司各特转而从事小说创作，相继撰写了27部长篇历史小说，为欧洲历史小说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被尊称为“历史小说之父”。英国的狄更斯、斯蒂文森，法国的雨果、巴尔扎克、大仲马，俄国的普希金，意大利的曼佐尼，美国的库柏等著名作家都曾受到司各特的深刻影响。1813年，他被授予“桂冠诗人”称号。1820年，英国国王乔治四世授予他“男爵”勋位。—译者注

(7)　“普通的红头小花”（Wee, modest, crimson-tippit flowers），这句诗出自罗伯特·彭斯的诗作《致一朵山雏菊》（To A Mountain Daisy），全诗非常优美，全文如下：“普通的红头小花，不巧的时候遇见了它，定是我在尘埃里挤压，你的纤花细枝，要救你我是毫无办法，你这精美宝石。哎呀！不会是你的可爱邻里，灵巧的云雀相伴朝夕，在湿透的迷雾中压弯了你，用她带小花斑的胸膛，一蹴而起她满心欢喜，迎向紫红色的东方。北风刺骨还有寒流凛凛，吹打你这初生的小生命，但你依然充满了欢欣，在暴风里，真难为了你的大地母亲，给了你这般娇骨弱体。我们的花园里鲜花盛开，围墙与大树将它们保护起来，可你只有选择石头或泥块，当做掩体，为收割后的空地添点色彩，孤伶，无人在意。你将褴褛的斗篷戴上，你的雪白花蕊向着太阳，昂着头你并不张扬，如此卑谦，如今铁犁掀翻了你的床，你躺在泥土间。这就是一个朴实姑娘的命运，可爱的小花长在田园乡村，面对虚假爱情的欺骗真是单纯，痴心无悔，直到像你一样让黄土掩埋了归魂，躺进了尘灰。这也就是一个普通诗人的命，在生命的海洋中卷入了不幸，他笨拙地用全部的身心，追求真知，直到狂风肆虐，波涛施淫，将他淹没吞噬。价值就这样在命中接受了痛苦，带着欲望与苦恼它一直追逐，受人的自尊与圆滑驾驭不由自主，通往苦难的深渊，直到这个可怜人远离了去天堂的路，他毁灭，沉陷！就算你同情山雏菊命运的凄惨，这也是你的命，已经不远，无情的铁犁得意地飞驶向前，花落香陨，在铧犁的重压下惨遭摧残，这就是你的厄运！”—译者注

第五章　抵达莱州府—淘气的孩子们—拥挤的旅店—精美的石雕—与一名当地人的交谈—一座美丽的石桥

第二天的上午，在行进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到达了莱州府。进城之后，我的丈夫立即前往集市去销售我们携带的书籍，而我则独自留在旅馆休息，同时也照看我们的那些骡子。这时，有一大群当地的男孩子跑进旅馆的院子，好奇地来“瞻仰”我这个外国妇女。我好像立即就成为这群淘气的男孩子们的某件猎物，被当成怪物一样评头论足，这让我非常不爽。为了摆脱他们，我不得不退到房间，紧闭两扇门板，在屋子的一角，找了一个地方看书休息。但外面的这群熊孩子并没有离开，他们悄悄地爬到了门上，忽然一声巨响，两扇房门被他们不小心猛地撞开了，他们惊叫着四散逃开。我生气地走到门口，看到屋外一群面带愕然的孩子们的脸。我再次把两扇房门关上，并从里面扣上了门闩，希望能摆脱他们的纠缠，可以安静休息一会儿。可是，不一会儿，外面这帮熊孩子们的喊叫声又响了起来。他们在外面大喊：“鬼子老婆，打开门！鬼子老婆，打开门！”除了这句话，他们还在那儿喊叫一些更加难听的话，这些话他们平时可能并不会常说，他们可能不知道，我能听懂这些话的意思。实在是不能再忍受下去了，我猛地打开了门，强忍着愤怒，但还是用一种友好的态度和他们打招呼。这些淘气的男孩子们都好像是着了魔一样，这有一点像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的小说《汤姆·索亚历险记》（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中淘气的主人公汤姆·索亚。我走到门外，友好地对他们说：“孩子们，过来，我问你们，你们有爸爸吗？”

“有，当然有了。”所有的孩子都在那儿喊。

“你们有妈妈吗？”

“有，我有妈妈。”大部分孩子大声回答。

一个看上去好像是这帮孩子中的“大哥大”的孩子，指着一个看起来腼腆胆小的男孩子说：“他的妈妈死了，你要做他的妈妈吗？”这句话自然引起了一阵哄笑。

“魔鬼有爸爸、妈妈吗？”

“没有，魔鬼没有爸爸、妈妈。”孩子们大声回答。

“那好，孩子们，那我就不是魔鬼，因为我也有爸爸、妈妈，我的妈妈已经很老了，有80岁了，住在距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大海的另一边，一个叫美国的地方。”

这些孩子们听到我的这些话，开始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不再在我面前纠缠吵闹，慢慢开始准备往院子外面溜走。对于一个女性来说，用这样的谈话方式，顺利化解一次危机，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我继续用这样的方式和他们交流，我告诉他们，他们在天堂的圣父上帝，会用最美好的祝愿祝福他们，圣子耶稣就是我们的救世主。“她是一个信仰基督的女人。”这时在人群外围的一个男子听到我说这话，就向这群男孩子喊。这群男孩子被我的说教屈服了，但很明显，他们并没有心悦诚服地接受他们的失败，特别是这群孩子中领头的那个孩子，在走到快要拐过墙角的时候，还不忘扭过头，冲着我大声喊：“鬼子老婆，鬼子老婆。”其他孩子也在那儿帮腔，然后就很快跑掉了。然而，我已经不再生气了，而是大度地目送他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然后继续享受难得的清净。不一会儿，我的丈夫和其他人也回来了，他们走街串巷，逛了大半个莱州城，当然也售出了不少书籍。

在莱州府的这座小旅店的院子里，我粗略地数了数，竟然同时停驻有45头拉货的牲畜，各种大大小小满载货物的马车停的到处都是。其中的某些货物是要继续西行，货物主要有成包的布匹、来自曼彻斯特的绵织物、毛织衣物等。有一些则是要向东前往烟台，再从烟台分流前往其他地方，这些货物主要是当地的一些土特产，比如，这里出产的草辫主要是要输出到英国和美国，粉丝主要是要销售到中国南方地区；还有大量的各种中药材，有些是植物的根茎，有些是植物的皮，有些是植物的枝条；还有各种染料，比如靛蓝、西红花、茜草等。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日常居家用品。

在莱州府的周边地区，盛产一种颜色漂亮、花纹美丽的石料，当地称之为“滑石”，颜色一般呈淡淡的灰白色。因为这种石料主要是以页片状存在的，所以经常被用来做装饰性观赏材料。那些体积较大、形状完整、花纹美丽的滑石，真是有中国传统山水画的味道，被广泛认可而受到追捧。一般就是把这些美丽的滑石片抛光打磨后，镶嵌在木头基座上，放置在书房中作为装饰品。

参观这里的店铺，欣赏由当地富有创意的能工巧匠们设计制作的这些石头工艺品，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也是一次对艺术的享受。我看到的最大的一件石雕作品是一个很大的茶台，用一块很厚的滑石雕刻而成，茶台下面还有雕刻精致的木质底座衬托。茶台上放置着茶壶、茶杯、茶托等茶具，茶台上还雕刻着许多各色的人物，可能是反映某个民间故事。还有一些滑石被琢磨成大大小小不等的盆子，这些盆子可不是洗手用的，还是一种装饰品，可能就是所谓的“聚宝盆”。最让我感兴趣的一件石雕艺术品，是一片镶嵌在木框之中的滑石，在精心打磨抛光之后，青灰色的底色上有一些黑白相间的美丽花纹，聪明的能工巧匠巧妙地利用这些颜色变化，将其雕刻为一朵莲花，莲花的叶子自然舒展上翘，正好就是一个杯子的形状，真是巧夺天工。还有一些用滑石做成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屏风，在屏风的表面，工匠们巧妙地设计了许多花草瓜果之类的喜庆图案，用浮雕的方式雕刻在石头屏风表面。更让人拍案叫绝的是，工匠们充分利用了滑石石料本身的花纹和颜色，使之和设计图案和谐统一，可以说是神来之笔、巧夺天工。

此外，在这一地区周边，还盛产大理石，因此，有许多开采大理石的采石场。大理石也是整块整块地被开采出来，就目前来看，这些大理石的最主要用途是制作墓碑。这里出产的大理石颜色呈现出一种纯正的白色，结构紧密，石质坚固。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在露天状态下时间越是久远，颜色看上去越是白净。

莱州城是一座让人非常留恋的城市，但我们清楚地知道，这里不是我们的目的地，不得不依依不舍地穿过她那坚固壮观的城墙和城门，继续我们的旅行。相比于绝大多数的中国城市，莱州城街道整洁干净，这里的居民安居乐业，文化氛围浓厚。大部分人显得较为清闲，有充足的时间读书学习和享受生活，而不像大部分商业城市给人的感觉那样，好像所有的人都在整天忙忙碌碌地赚钱。城中的读书人生活闲适，热衷谈古论今，探讨学问。店铺也颇能吸引客人，大量销售各种石质的工艺品，徜徉其中会给人一种艺术的享受。

一座城市如果有城墙围绕，总是给人以富庶繁荣、整洁安全的感觉，贫瘠破败的城市肯定是修不起城墙的。当然，城墙也可以掩盖城市的许多丑陋和破败。一个城市的城墙如果不能及时修护而倒塌，没有了城墙的庇护，城市很可能逐渐就会变得和乡村一样；或者说，乡村慢慢就会侵蚀这些城市而使之乡村化。在这种情况下，城市和乡村的界限就会慢慢消失，不管是城市还是乡村，都不会刻意地保持它们的界限和固有状态不变。围绕城墙的护城河的存在，往往也会滞碍两者之间的融合。在这些护城河中，常常会生长一些美丽的粉红色的睡莲，以及其他一些水生植物。在护城河的两岸，会长满许多不知名的野花，还有婀娜多姿、随风飘逸的柳树，郁郁葱葱，满目苍翠，为行人默默奉献着阴凉和清爽。

图5　中国城市的城门

在离开莱州城之后不久，在另一座城镇的城门边，我们不得不暂停了下来。因为有一辆装满了成包的棉花和粉丝的大车堵住了整个小城的城门。拉这辆大车的其中一匹骡子，在经过城门的时候，被地上铺着的光滑的石条滑倒了，这导致这辆大车在城门洞中倾覆了，因此堵住了进出的通道。我们的那几名骡夫不得不前往帮忙，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之下，才把摔倒的骡子扶起来，并将倾覆的货物从城门洞中移开，道路总算畅通了。

在我们一行人等待清理道路的时候，我们和周围的当地人聊了一会儿。这时，有一个相貌很是英俊的男子向我们祈求，能否给他一些药，以治愈他的眼睛。他对我们说，他是一名石雕工匠，但是现在他的眼睛又酸又痛，已经几乎不能再从事雕刻工作了，这会让他的家庭陷入困境。我们建议他应该尽快去烟台诊治，在那儿他的眼疾很有可能就能治愈。他告诉我们，如果在烟台真能治好他的眼疾，他就可以继续从事雕刻工作，也就可以凭此技艺继续养家糊口，他答应我们将尽快前往烟台治病。在这座城门顶上的石块上，镌刻着几个大字，意思就是“和平王国，幸福家园”。

在之前的旅途中，我们经常会通过一些桥梁，这些桥梁一般都是架设在干涸的河床上，但有时候河流并不总是那么听话，偶尔也会冲破河道的束缚，随意地自由流淌。我们就曾经通过了这么一座拱桥，河水并没有从桥下通过，而是另辟蹊径，从旁边缓缓流过，好像在调皮地对这座小拱桥说：“你想抓住我吗？”在通过这座徒有虚名的小桥之后，我们看到了一棵粗大的、生长了很多年的柳树，颇具历史的沧桑感，就生长在飘忽不定的河道边上。明显可以看出，在它所经历过的一系列磨难中，有一次它几乎被连根拔起，但它还是顽强地存活了下来，现在它饱经沧桑的躯干已经成了拱形，就像一位驼背的老人，横跨在小道的上面，但也并不影响下面通行，反倒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更为奇特的是，就在老柳树的主干旁边，又长出了四棵小的柳树，这四棵小柳树的枝干在上面和老柳树的枝干合而为一，完全长成了一体，给人的感觉好像这四棵小柳树就是直接从老柳树的躯干上长出来的。这真是大自然创造的奇观，完全没有人为雕饰的痕迹。这一奇妙的景象，在官道的很远处，就可以明显地看到。

第六章　沙河镇印象—草辫生产—偶遇的一次葬礼—晚上的祭奠仪式—壮观的送葬队伍

离开莱州城往西前行20英里（约32.19公里）之后，我们到达了一个叫沙河镇的地方。沙河镇是这一地区的草辫生产基地和集散中心，产量非常巨大。草辫是由当地盛产的麦草秆编织而成的，当地村民对这种技艺非常之擅长。几乎在每家每户，年轻的妇女和女孩子们都在日复一日地从事这一家庭手工业。她们的手指是那么的灵巧，在麦秆之间上下拨动，一点也看不出她们对这项外人看来枯燥乏味的工作感到厌倦，在她们的手指之间，不断延展着漂亮精致的草辫。据说，质量最好的草辫，是由年龄在17—35岁之间的女性编织出来的。女性年龄如果超过35岁，那么她们的编织技艺就会大不如前，作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惯例，超过这个年龄的妇女，她们也不再从事这一工作。草辫这种当地出产的民间手工艺品，是目前山东最主要的出口产品之一，每年有大量的草辫出口到纽约以及英国。编织好的草辫还要经过染色处理，特别是那些白色和绿色相间、红色和白色相间的草辫，真是超级的漂亮和迷人。

我第一次拜访沙河镇，那还是在1873年，今天再次来到这里，感觉小镇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城区规模有了很大的扩展。新开张了许多店铺，并且这些新开张的店铺普遍装饰精美，近几年，小镇还盖了许多新房子。从当地民众的精神面貌上来看，普遍也积极向上、乐观勤劳。当然近些年来对外贸易的快速发展，不仅体现在沙河镇，对周边地区也有重大影响。

这一天，整个沙河镇非常热闹，因为此地正在举行一场重要的葬礼。在中国，繁琐的丧葬仪式总能让许多人充满一种莫名的兴奋。很多人期待着通过一场宏大的葬礼，来获得一种好奇心的满足和凑热闹的快乐。在葬礼上，要邀请乐队演奏音乐，如果主人家家境富裕，还要进行一场宏大的饕餮盛宴。

整个一夜我们根本无法入眠，不时被鞭炮声、走街串巷的脚步声、乐队的演奏声，特别是刺耳的钹钗打击的声音，以及其他某些乐器的声音所惊醒。这个即将下葬的老人的年龄，在乐队表演的某个环节，要鸣放相应数目的鞭炮以示说明。这位即将下葬的老人活了78岁，也就意味着每次要鸣放78响！因此在整个一夜中，鞭炮声不绝于耳，在这种氛围之下，还有谁能入眠呢？我曾经问过当地人，为什么这些仪式要放到夜里才进行呢？他们告诉我：“在白天，我们都要忙着编织草辫，没有工夫来祭奠亡人。”

一直到天将拂晓的时候，整个祭奠仪式看来才到了最后环节，这位也被折腾了一夜的可怜的老人，终于要被送到他即将长眠的地方去了，那是在城外的一处长满松柏的墓地。他的年龄再次被燃放的鞭炮声予以说明，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有一面旗子样的东西，上写亡者的简短介绍，中国人称之为“铭旌”。整个送葬队伍非常浩大，按照顺序依次是：

两个人各举着一个纸扎的侍从模样的假人，那可不是一般的玩具，假人的尺寸有真人般大小；

一个人跟在后面负责燃放鞭炮；

两个人各打着一面红色的旗幡，上面写的汉字就是这家人的姓氏；

两个人各举着一个纸扎的狮子；

两个人各举着一个告示牌，牌子上面写着一些汉字，其中的意思是昭告所有人，从今往后，这个人已经离开尘世了，和他之间的所有恩恩怨怨就此了结，一切之前的争执再和他的家人没有关系，也不要再去叨饶他的家人；

图6　送葬的队伍

四个人各举着一个祭坛，上面有祭拜神祇的牌位、祭拜的贡品等，贡品包括鲜花、水果、肉和酒；

四个人各举着一座纸扎的房子，房子里装饰着同样是纸做的铺盖、家具，甚至仆人，所有一应俱全。这四座房子代表了亡者有四个儿子，每一个儿子要为亡人在阴曹地府修建一座房子供其居住。如果他的某个儿子先于他去世了，那么他的这个儿子的后代也要承担这一义务；

一个纸扎的马，以备亡人在那个世界骑用；

一个供亡人妻子骑乘的骡子，骡子上面还有个纸扎的女人的形象，代表的是他的妻子；

一辆纸扎的马车，车上还有一个几乎真人大小的纸扎的车夫；

之后，就是一群送葬的亲属，应该先是亡者的孙辈，在他们白色的孝袍下面，穿着蓝色的衣服；

再后面是这个家族的小孩子；

再后面是年龄稍大一些的亡人的友人，都穿着长孝袍；

再后面是一些关系稍紧密一些的亡人的亲属，应该也是孙子辈的；

再后面是两个张牙舞爪的地狱门神，也是纸扎的，但尺寸很大，有真人藏在里面，他们的手中还拿着假的貌似恐怖的狼牙棒之类的武器。这个道具的意思是保护亡人的灵魂，在他到达那个世界的时候，不会被地狱的恶鬼欺凌；

再后面是一个装饰精致的金色的祭坛，上面有猩红色的华盖，由四个人抬着，祭坛前面摆满了祭奠亡人的贡品，有大馒头、猪肉、鱼等，还有一个大猪头；

后面紧随着一个负责携带鞭炮的人；

再后面是一群做法事的道士之类的人，通常他们也是乐队的乐手，在前往墓地的路途中，一直要吹奏音乐。在吹奏间歇他们休息的时候，整个队伍就开始燃放鞭炮；

再后面是抬着的一块匾，上面写着这个村子或者这一地区的地方神的名号；

后面是一队举着幡幢的男性，这些幡幢是用丝绸做成的，还有长长的丝绸飘带，因而在空中很容易飘动起来，这些幡幢的意思是驱赶空中的幽灵，以免对亡者产生不好的影响；

再后面是一顶亡人生前乘坐过的轿子，轿子里是空的，后面跟着几个吹唢呐的人；

再后面，才是主要的孝子们；

再后面，是一个手里捧着一个罐子的男人；

再后面，就是棺木，由16个人抬着前行，周围有很多纸扎的童男童女；

棺木是放在一个架子上的。

死者近亲中的那些女性们，一直跪在那里哭天抢地地哀嚎，一直到鞭炮声响起，这预示着棺木已经上路了，离开了村子。

在整个过程中，要有几个人负责张罗组织，这才使得整个送葬队伍井然有序。当棺木从家中抬出的时候，所有的孝子们全都跪在前面，但其中年龄最大的亡者的直系男性后人，则手中抱着一个大罐子站在棺木的最前面。这个大罐子里面装着亡人的一些个人物品焚烧之后的灰烬，特别是亡人曾经的书信和文稿等。在这个人去世之后，他的这些非常私人的东西就被家人收集，焚烧之后，将灰烬装在一个精致的罐子里，以备起灵时候所用。就在棺木被放置到架子上的那一刻，手捧罐子的那位亡者的最年长的男性直系后辈，就要将手中捧着的这个罐子摔碎在地上，同时，他还要在口中念念有词，意思是要告诉亡者事情都已经完成了，安心上路，不要再有什么牵挂。就在同一时刻，有一位请来帮忙的成年女性，会主持举行一个仪式，她会将一根红绳子从中间剪断，并同时在口中念念有词：“从现在起，红绳解开了。”这一仪式的举行是有严格条件的，只有在亡者的妻子还在世的情况下才能进行。这一仪式的氛围非常庄严肃穆，整个过程中所有人都是鸦雀无声，但当这一仪式一结束，所有人的哀嚎就像是闸门打开后下泄的洪水，哀嚎之声可以说是震天动地、撕心裂肺一般轰然爆发。

“解开红绳”这句话的意思，可以追溯到一个很古老的中国民间传说，在中国人举行订婚仪式的时候，总喜欢说这样的话：“有一根红线将他们的脚绑在一起了。”这句话的含义在中国可以说是家喻户晓。非常有趣的是，在西方的一些民间传说中，也有近似这样的描述，比如“打破罐子”、“解开绳子”，等等。山东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发源地，在这里你可以发现依然保留着许多非常古老的民俗传统。以上这些，就是我对这场亲眼所见的、在沙河镇举行的葬礼上，送葬队伍出场顺序的一个简要描述。除了在乡间，就是在一些大城市中，其葬礼繁杂而铺张的程度，也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如果能亲眼所见，必定会给你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沙河镇之所以形成规模庞大的草辫产业，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也许正是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因为实践证明，草辫之所以在这里形成产业，是因为这里出产的麦秆的质量非常好，麦秆质量的好坏和麦子的品种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而是和这里的水土以及特殊的自然环境有关。曾经就有人尝试，将草辫的生产基地设立在更接近其运输港口的地方岂不更加方便？因此，他们召集一些农民从沙河镇买到麦种，在烟台附近找了一块土地用来种植，但结果是，麦子大获丰收，但麦秆的质量却差强人意，不适宜编织草辫，只能就此作罢。

第七章　乡村集市上的小贩和顾客—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纺线在家庭中的作用—途经寒亭—旅店中的见闻—潍县印象—韦廉臣的故事

第二天早上，我们抵达了另一座小镇，适逢这个小镇正在赶集，就是那种典型的乡村集市。我惊奇地发现，在这个集市上，不管是贩卖货物的摊主，还是前来采购的顾客，大部分都是妇女。这些妇女肤色黝黑，满脸皱纹，年龄大多已过中年，是典型的农村劳动妇女的形象，年轻的媳妇只占很少的比例。从这个集市中这些妇女们的脸庞上，就能读出她们艰辛的日常生活。

在进入小镇入口处的山坡上，修建有一座精致漂亮的庙宇。这座庙宇就像是一座缩微版的宫殿，庙宇的周围环绕着杉树和其他一些不知名的乔木，郁郁葱葱，看上去非常像童话故事《小人国》中漂亮可爱的公主居住的城堡。庙宇前面宽阔的广场，就是嘈杂喧嚣的集市所在的地方，规模并不是很大，也就是普通乡村集市的规模。

从广场通往庙宇主殿的台阶，也被这些贩卖杂货的妇女所占据，在较下面的台阶处，有一个年轻的媳妇，长相俊俏，年龄大概也就是24岁左右，她准备出售的商品是一只自家饲养的长着黑色羽毛的母鸡。我真想停下来买走她手中的那只鸡，因为我们储备的食物已经不多了，并且在计划中之前的给养补充点上，我们也没有买到满意的家禽。但是，我担心在这种情况下，她会狮子大张口，对我们漫天要价，所以最终还是擦肩而过。在台阶稍高一点的地方，有一些老太太在贩卖各种家禽的鲜蛋，大小不一、分别放在不同的篮子里；还有一些她们自己腌制的咸蛋，也小心地装在篮子里。集市上，还有人在贩卖刚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馒头，热馒头放在蒸笼里，正在向外冒着热气。这种蒸笼很像我们的蜂箱，只是在其顶部，有一个可以打开的盖子。我们还看到一个手脚敏捷的农夫正在销售他种的蔬菜，他熟练地把扎成一小捆一小捆的韭菜摞起来，像极了金字塔的样子。这个农夫旁边的摊位，则是一个肉铺，肉案子上还摆放着不同部位、大小不一的猪肉条。这名猪肉贩子可能非常固执，不太好打交道，因为在我们的子经过的时候，正巧听到一个小伙子在和这个猪肉贩子在那儿讨价还价。这个小伙子正在努力地试图用自己妻子纺出的一大轴棉线，来和这个肉贩子交换一条猪肉。

就听那个年轻人对肉贩子说：“你从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的棉线呀？”

肉贩子问：“谁纺的线？”

年轻人回答：“我家里的人。”

“我家里的人”就是指他的妻子。

“棉线再好我也不想要，”肉贩子说，“今年我们不准备织布。”

“我用一半的棉线，换你这几根猪肋条，行吗？”那个年轻人还在努力想谈成这笔买卖。

这时我们的子就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商谈的结果怎么样，我猜想，最后小伙子还是达到了他的目的。好像在这种市场上，货币的使用是非常少的，大部分的买卖都是以货易货而完成的。这种交易方式的效率会非常的低，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很自然，物物交换是一种最原始的贸易方式，但我认为这一方式非常的不方便。正如我们亲眼所见，一个农村老太太带着一篮子上好的棉花，棉花白白的，像雪一样，可能刚刚从棉桃中采摘出来，她想用这一篮子棉花换三颗山东大白菜。可卖菜的小贩只答应给两颗，老太太却坚持要换三颗。小贩坚决不答应，不得已，老太太从篮子中抓出了两把棉花放到自己的衣襟里，再将那一篮子棉花和小贩协商，最后双方终于达成一致，老太太用取出了两把的那一篮子棉花，换回了两颗大白菜。在街道的尽头，还有一个摊位，则是用纺出的棉线来交换棉线的原料棉花。

在这里的贫苦农民家庭中，每一个新入门的儿媳妇，在她入门之后，一般情况下，婆婆都要送给新儿媳一磅（约0.45千克）棉花，有时候也会送给她两磅棉花。用这些棉花，希望新媳妇能解决她的丈夫和她自己的穿衣问题。这位新媳妇是否心灵手巧，将决定着以后包括她在内的一家人是衣服光鲜，还是破履烂衫。首先，她要先将这些棉花纺成棉线，让她的丈夫将这些棉线拿到市场上去换回更多的棉花。一般来说，纺的非常匀称的棉线，一磅棉线可以换回两磅的精棉。但如果棉线不匀称，小贩可能就只能给一磅半的精棉。如果这位新媳妇纺的棉线能换回两磅的棉花，这样她就挣了一磅棉花，那么下一次她就再纺一磅的棉线，然后再让她的丈夫去集市上换棉花，如此循环往复，她们一家人的穿衣问题不就得到解决了吗？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不知道如此周而复始，在一年之中，一位心灵手巧的新媳妇能用一磅棉花赚出多少磅棉花出来。特别在冬季的农闲季节，在很多农户家中，你都能听到梭子在织布机上来回穿梭的“唰唰、唰唰”的声音，以及织布机的脚踏板发出的“咔哒、咔哒”的声音。这一般都是家中的男主人在用女主人纺出的棉线织布。织布这一工作一般都是男人在干，因为大家普遍认为，织布对于女性来说，是一件过于辛苦劳累的工作。

棉线商贩的利润是非常可观的，他们用棉花换回棉线后，或者是将棉线出售给专业织布的织户，或者卖给那些家中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纺线的人家。用这种棉线织出的当地土布，价格要远远高过从曼彻斯特进口的用机器织出的洋布，因为这种土布更加结实耐穿，做成衣服之后，要比洋布耐穿一倍以上的时间。当然，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是不需要纺线织布的。如果说，经过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工业革命唤醒了英国女性，带来了珍妮纺织机和缝纫机，那么对于中国的女性来说，这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够到来呢？因为摆脱了嗡嗡作响的纺轮的束缚，摆脱了一针一线辛苦缝纫的禁锢，我们英国的女性今天才有可能愉悦地参加剑桥标准考试的测试，才可能徜徉在艺术馆中欣赏名作，而这些也是我们的奶奶的奶奶们所未曾享受过的，我们的奶奶的奶奶们，同现在中国的这些农村女性一样，也曾经终日纺线织布而不得闲。这里我的意思，就是用西方社会的发展历程，来回答前面那个问题：中国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也会发展到今天英国社会的发展水平。

我们并没有逛完全部的集市，这个临时的集市从庙宇前面的广场开始，顺着贯穿村子的街道自然延伸，一直到街道的尽头。只有贩卖糕点和糖果的商贩坚持一定要收取现金。当然了，好吃的东西大家都喜欢，就像太妃糖，不但深受中国孩子们的喜爱，也一样受到英国孩子们的喜爱。有意思的是，贩卖糖果的小贩用一节竹筒来当作自己的钱包，每当收到铜钱，就把它丢在竹筒中，围观在小贩周围的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铜钱掉到竹筒中，然后就听到铜钱因为相互碰撞而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他们看来，连这个声音，都是那么的诱人。

从沙河镇到潍县之间，大道两侧田野中的风景非常迷人，虽然这一大片地区地势平坦，起伏不大，但是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看不到尽头的麦田。也是为了有更多原料来编织草辫以供出口，这些土地上尽可能多地都套种了小麦。在我们到达距离潍县县城只有几英里远的一个叫寒亭的小镇子后，我们决定当晚就在此住宿。在这里，我们和一些当地曾接受过布道的居民热闹地畅聊，他们对于之前布道中对他们的教导，记得非常清楚。我们住宿的这家旅馆较为清静，不像之前我们所遇到的那些旅店，这家旅店客人不多，旅店的院子显得空空荡荡。我对一对双胞胎小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小孩子年龄不大，他们的父亲也是一个还很年轻的小伙子，对他的这对双胞胎特别的骄傲，对两个孩子更是爱护有加。这时，我们的骡子也在那儿撒欢，一会蹦到那儿，一会跳到这里，这让这位年轻的父亲非常紧张，为了安全起见，他把这对双胞胎放到了一个马槽中。中国的马槽和西方的相比，要更深一点、更大一点，是架在有四条腿支撑的一个架子上的，并且可以根据需要自由移动。这一幕，让我想起了曾经在伯利恒(1)的一个马厩中，那个将马槽当作摇篮的婴儿—耶稣降生的故事。

与沙河镇不一样的是，在寒亭这座小镇的周边，许多家庭都在从事搓麻绳的产业，制作出来的麻绳精致细密。麻绳的原料是亚麻或者大麻之类的植物，因为它们的颜色纯正，纤维很长，非常适宜于制作麻绳。在制作麻绳的过程中，这里的人们使用一种效率很高的绞缠设备，这使得他们能制作出很粗的麻绳，同时还能使麻绳缠绕紧密，自然非常的结实。一大盘的麻绳应该价值不菲。

在临近旅店的地方，有一群漂亮的鸡在觅食，样子有点像欧洲的杜金鸡(2)，在很长时间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们下一站的目的地，就是潍县县城。潍县位于鲁中大平原的中心位置，在每年的秋天，潍县的四周就是一片广阔的麦浪的海洋。潍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区，也是一个商业繁荣、物产丰富、较为富裕的城市，整个城市环绕着坚固高大、防卫体系完备的城墙，城墙顶部还有雉堞状的垛口，有些地方还修有专门的射击孔。这里的居民，有一个不好的名声，以骄傲自大、蛮横任性、自负排外而著称。在1860年《北京条约》签订之后，潍县的地方官员却拒不执行，并且申明：虽然中央政府已经容许外夷可以在中国境内自由旅行，但潍县县城的城门不会对他们开放。在多年之后，有一个外国人来到了潍县县城的城门之下要求进城，这引起了全城震动，城中的老者们都集合在一起共同抗议，不允许这名外国人进城：“告诉他，他不能进城！”

“可是他说他一定要进城。”

“召集士兵，让他们守卫城门！”

“可是他说，士兵应该听从大清王朝皇帝的命令，他是得到大清皇帝的允许来游历山东全省的。他一定要进入潍县县城，因为潍县属于山东省管辖。”

“快拿着你们的长矛，去看守城门，不能让他进城！”

“我们应该这样做。”

但是最后，这名外国人还是平静地穿过了城门，在县城的大街上自由地闲逛。手中拿着长矛的那些士兵，只能远远地盯着他看，这个满脸胡子、个头高大的外国人手中拿着大清帝国所颁发的文书，他们也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潍县县城的大街上来回徜徉。

就这样，潍县也不得不开始接受大胡子的外国人了。自此之后，潍县的居民不但默许了对外国人的开放，并且对外国人也越来越友好了起来。

这位第一个进入潍县县城的外国人，在此后还多次光临过这座县城，并且在这里成功建立了一处传教点，今天，他又一次来到了这里。是的，那个第一次进入潍县县城的西方人，就是我的丈夫韦廉臣先生。

在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韦廉臣先生几乎立即就带着不少的书籍和宣传品去大街销售，我依然在旅店中休息。不久，几个之前就认识的当地朋友专程过来看我，在表达了衷心的欢迎之后，她们很客气而谨慎地问我：“我们能把女儿也带过来见见您吗？”“我可以在这儿再待一会吗？”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老朋友也专程跑来看我，我的这位老朋友对基督教经典已经有了比较深入的理解。他对我的到来表示了非常真诚和热情的欢迎。他谈到了我们在烟台创办的医院，他说：“你们应该在潍县再建一座医院，这样会让更多的人受益，何况潍县的居民对外国人是那么的友好。甚至连衙门里的官员们都说，外国人的到来，会给我们传播更先进的知识，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位老朋友以及他的所有家人，都已经皈依成为虔诚的基督教徒。

许多周边地区的女性也专程跑来看望我，上次我来到潍县的时候，是住在县城西北方向的城郊，可这次，我们住的地方离那很远，这些妇女要来看我，几乎就要横穿整个的潍县县城。她们还能记着我，还能再次和她们相逢，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她们并没有忘记我曾经教给她们的知识，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高兴和欣慰的事情呀。

(1)　伯利恒（Bethlehem），距离耶路撒冷以南6英里（约9.66公里）的一个小镇，根据《圣经》记载，耶稣就降生在这里的一处旅店的马槽之中。—译者注

(2)　杜金鸡（Dorking），原产于欧洲的一种鸡的品种，因为体格健硕、外形漂亮而常被用来充当斗鸡。—译者注

第八章　在当地一个富裕家庭做客—这个家庭的妇女们—和一位中国老夫人共进晚餐—老夫人奢侈、精美、华丽的家庭

在此之前，我曾经游历过潍县，在城墙环绕着的县城里，结识了很多不同背景的朋友。因此，在我到达潍县之后的那个晚上，我派了一个随从将我的名片送到一个朋友的家中，通知她我已经来到了这里。不久，这名随从就回来了，并且给我带回了一封书信。这是那家的女主人写给我的，她请求我原谅，因为身体原因，她没有能亲自来欢迎我的到来，并且因为家中有人生病，让家里乱作一团。她诚挚地邀请我，是否能在第二天来她的家中作客，如果我能莅临寒舍，她们将万分高兴。第二天一大早，由一匹漂亮的骡子拉着的小马车就来到了旅店的院子里，这是来专门接我去那户人家作客的。随车而来的，还有一位这家女主人的随身女仆。这名女仆有45岁左右，非常精明能干。她告诉我，她家的女主人担心我忍受不了马车的颠簸，还派了她私人的轿子前来，由一个扈从在前方开路。之后询问我是喜欢坐马车，还是喜欢坐轿子。我选择了坐马车。于是，那位扈从从马车前面拿出一个长条凳安稳的放到轮子旁，我就踩着长条凳，方便地登上了这辆小马车，坐在了马车的前面。在中国，这种小型的马车是一种比较私密的个人交通工具，前面的座位因为视野开阔，是主人或者尊贵的客人的位置。那名女仆自然只能坐在马车的后面。整个马车是蓬起来的，在车棚的中间位置，开有一个窗户，窗户上镶着玻璃，玻璃后面还有窗帘。在我们上车的时候，马车发出轻微的吱吱嘎嘎的声响，待坐稳之后，车夫很夸张地拽着骡子的缰绳，大声吆喝着骡子往前驶去。县城的街道是用石条铺就的，马车走在上面，在经过这些石条的接缝处的时候，必然会有震动颠簸的感觉，这怎么能让人舒服呢？不过，坐在马车上走马观花地环视两旁的店铺，以及街上的各色人等，也是一种比较惬意舒适的享受。在街上遇到的人群，对我们都非常的有礼貌，这自然不仅是对我这个外国妇女，更可能是因为这辆马车主人家庭的社会地位，在这座县城中非常地显赫。依照当地人的说法，在她家门口竖立的旗杆，是县城中最高的。根据中国社会的传统，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如何（当然是指男性），并不单纯取决于他的钱袋是否足够饱满，甚至可以说最主要不取决于他是否有多富有，而在于因为他的某种特别的功德和成绩，被允许在他家的大门前竖立一对旗杆，这一对旗杆越高，显示其社会地位和影响越大，这种旗杆表面刷着红漆，有点像帆船的桅杆。

在乘车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到达了这户人家，这户人家紧邻城墙，就在县城东城门的边上。在大门的前面，竖立着两根旗杆，大门两边各有一个，在下面分别用四块黑色的花岗岩石条固定。能在自家的大门口竖立这么一对旗杆，是很多家庭梦寐以求的事情，这代表着光宗耀祖、荣耀门庭。这对旗杆有大约60英尺（约18米）高，在它们的上端，还有一块呈十字形的装饰板，表面刷着在中华帝国非常流行的红色油漆。在我们的马车在大门前面停稳之后，有一大群人围拢过来欢迎我的到来，很明显这是专门组织的欢迎队伍，他们分列在大门前面的两旁，簇拥着我进入大门来到院子里。之后，那名扈从指挥着欢迎人群退出院子，并重新将大门关闭。陪同我前来的那位女仆，对于因为没有能经过书房，而是直接到女眷们居住的内宅，一直在给我道歉，按照规矩，应该是在书房中会见客人。她解释说，自从府中的老爷去世之后，老太太就把书房锁了起来，因为在书房中保存有许多珍贵值钱的字画和艺术品，她担心有人会偷走它们。现在，在书房中还停着一副棺材，里面放着老爷的某个弟弟的遗体，等着下葬已经有21年了，因为在这个家族中，老爷弟弟的这一支家庭成员，还没有筹措出能够足够风光地给他下葬的费用。

于是，我们只能绕过书房，从书房侧面前往内院，内院也就是家中的女眷们居住和活动的地方。内院的大门已经完全敞开，在门口的台阶正中，站着这家的女主人，也就是已经过世的这座府宅的老爷的遗孀。她单独站在大门的中间，府中的其他所有女眷分列两侧。在她的左侧，站立着府中的儿媳妇们、她们的孩子以及一些女仆人。在她的右侧，则站立着她已经出嫁的女儿们、其他府中的女眷，以及一些女仆人。这是一个很壮观的场面，我估计，现场大概有超过50名的女性。见面之后，我和她们都采用中国的礼仪，与她们相互作揖行礼致意，这种作揖的方式是两手相握，放在身体的一边，然后稍稍再一欠身，这是中国女性常用的一种礼仪。之后，女主人向我表达了热情洋溢的欢迎，亲热地拉着我的手，一起上台阶进入了内院的大门。门口的两排女眷们，也依次先左后右，在我们的身后鱼贯进入内院。在进门的时候，我和女主人再次郑重地互致了感谢和问候。进入内院之后，两侧的女眷也不再像刚才那么拘束，因为其中的许多人之前已经认识，于是纷纷主动上前向我表达问候。女主人的大儿媳妇，大约有40岁的样子，模样俊俏，向我表达了希望能成为我的好朋友的强烈愿望。女主人的大女儿，大概也已经45岁了，同样也希望能成为我的好朋友。她们态度真挚强烈，还和我拥抱，并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以示亲热。这并不是中国人的传统习俗，可能对我这个外国女性，她们没有什么拘束，比较开放自由。她们都表示，能再次见到我，让她们非常的高兴，高兴之余还在那儿抱怨：“为什么相隔这么长时间你才来？”

她们也向我表露了她们的悲哀，就是这个家中的老爷已经去世了，而他的大孙子也去世了，老夫人的两个女儿也去世了，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她们是多么希望能得到我对她们的安慰呀！她们还告诉我，老太太的二儿子现在也是疾病缠身，恐怕已经病入膏肓，来日不多了。“您能否去他的房间探视一下他，安慰安慰他呢？我们已经告诉他你要来。”我告诉她们，我当然乐意去探视和安慰他，我们边说边走向老夫人的卧室。这间卧室的一半被一块丝质的帷幔隔开，丝质的帷幔上布满了精美的图案，底色是金色的，上面用红色的丝线绣着花朵，四周是用淡绿色的丝绸条装饰。在帷幔的前面，有一个供人休息的低矮的床榻，上面铺着厚厚的红色的毛垫子。在矮榻的前面，有一个黄铜质地的精致的木炭盆，上面正燃烧着通红的木炭。我坐在床榻上，首先将自己的双手烤暖，之后，她们递给我一根银色的细管子，原来这是一个水烟袋，细细的银管子连着一个盛有水的容器，从细银管中抽烟，通过水的过滤，烟气就会得到部分的净化。我谢绝了她们的好意。这时就有仆人端上茶来，茶杯也是非常的精致，放在一样精致的银盘之中。特别的是，作为茶托的那件做工精美的银盘不是圆形的，而是椭圆形的，这更方便用手拿取。喝茶的时候，还有各种各样的果脯蜜饯可以取食，最特别的是一种用产自西伯利亚的名叫山荆子的果实做成的蜜饯，晶莹剔透，味道极其鲜美。女眷们告诉我，每年她们都要从北京买回来许多这样的干果蜜饯。

我们边喝茶，边轻松地聊天，感慨这些年来的各种变化。在我们的谈话中提到，一位她们称之为“大三娘”的妇女的女儿都已经出嫁了，她还是坚持没有把她的女儿许配给一个抽鸦片的瘾君子。还有我的女儿是如何出嫁的，她什么时候会来看望我等等，这样的闲话。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帷幔轻轻动了一下，有一个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妈妈！”这明显是一个男人，但其声音的纤细和无力，就像是一个女人，这让我非常的诧异。在帷幔的后面，有一个非常奢华精致的矮床，上面就躺着老太太生病的二儿子。他的穿着华丽，但是肤色苍白，特别是当他伸出手臂的时候，他的手臂的颜色就像是象牙一样的惨白，没有一点血色。他的脸色也是一样的苍白，说话有气无力，但看不出他的脸上表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无疑，这也是一个长期吸食鸦片的瘾君子，他的身体已经日渐消瘦，其活力已经被毒素榨干了。

他非常有礼貌地向我表示了欢迎，还谈到了他的一些西方老朋友，并询问他们近况如何。他特别提到了哈德森（W. A. Henderson）医生，对哈德森医生对他和他父亲曾经给予的悉心治疗表达了由衷的感谢。我对他说：“我很抱歉，我们刚才的聊天打扰了你的休息。”他客气地回答：“没有打扰，我非常喜欢听你们刚才的聊天。”可以看出，他和他的母亲以及姐妹们之间感情非常好，和他妻子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关爱之情溢于言表。从感觉上来说，他应该是一位很有文化修养的绅士。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涵盖了诸多领域，真所谓是海阔天空，我们聊到了俄国和欧洲的新闻，这些知识竟然是他从《环球杂志》（Globe Magazine）中得来的。我们还谈到了一些宗教问题，他对我说，他害怕成为一名基督教徒，因为如果成为一名基督教徒，在他死后就不能和他的祖先们长眠在一起了。“宗教改革之后，新教的各项主张是非常好的，特别是圣约翰的《启示录》，写的太精彩了。”(1)我们谈话的内容，还包括了铁路、不久前才发生在英国的“泰桥倒塌事故”(2)，以及其他一些刚刚发生的世界新闻。

在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我们起身与这位男子告别，前往其他女眷的闺房中参观，期间喝茶，还吃了各种各样的甜点、水果、干果、蜜饯，等等。但是，作为规矩，也只有老太太陪着我吃了一些东西，而她的儿媳妇和女儿们，只能在我们离开之后，才能享用这些东西。我们坐的矮榻的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几案，几案上也铺着非常精美的丝绸桌布。丝绸桌布的中间是黄色的，上面用红色的丝线绣着精美的花卉图案，还用金线镶边。对面的矮榻上，也一样铺设着各种精美的丝绸，白色的丝缎上绣着粉色和淡绿色的各式花卉图案。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奢华富丽的丝绸制品。这些妇女们不惜余力地用各种精美的丝绸装扮着她们的闺房，尽情挥霍着她们的官老爷生前的积蓄，真是有点浪费。她们告诉我，这些铺在矮榻和炕上的各色丝绸，都是以前朋友们送给她们的礼物。一般来说，在中国，富裕人家一般都不喜欢露富，他们担心太过于铺张会引起官府的注意和官员的嫉妒。在我和老夫人闲聊的时候，家中的女眷们也进进出出，不时加入我们的谈话，有时也一起食用那些干果、蜜饯。除了老夫人的女儿和儿媳，还有一些是她的外甥女或者侄女，也带着她们的孩子来到这里。这些女性中间有不少人长相非常俊俏。她们说话的时候，轻声慢语、和颜悦色，看得出有很好的家教和修养。

图7　清代妇女

我花费了很长时间向她们介绍我所献身的宗教，她们听得非常专心认真，并且询问了许多非常有趣的问题。其间，老夫人的大女儿和其他两三个人低声交头接耳，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在犹豫了一段时间之后，老夫人的大女儿对我说：“我们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非常想弄明白，之前我们也经常思考和讨论这个问题，那就是：我们的很多家人都已经去世了，我们的二兄弟也已经病入膏肓，恐怕不久于人世，他们去世之后，会去哪里呢？哪里是他们的最终归宿？男人和女人在去世之后，会去同一个地方吗？”

我告诉他们，去世的人们前往的地方，不需要太阳的照耀就已经非常光明，在那儿，有用珍珠砌成的城门、用黄金打造的街道，那里的人们不会再忍受饥饿的煎熬，也不会感觉到饥渴的痛苦。我还告诉她们，那里有很多的人，我们去世的兄弟姐妹、亲戚朋友、街坊邻居、老乡同胞，以至全部人类，都会到那儿。我还给她们背诵了一段《新约》中的经文：“有审判众人的神和被成全之义人的灵魂。”(3)

这一天最重大的活动，当然就是用晚餐了。我希望能在傍晚之前就回到我们暂居的旅店，但是我也意识到，如果我不能留下来和她们共进晚餐，她们将会非常的失望。我只能勉强接受她们的盛情。

就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晚餐也准备好了。正式用餐的，只有我和老夫人两个人。虽然晚餐所准备的食物数量，足够三四十个女性吃的，并且也有三四十名女性就坐在饭厅的周围，在那里相互低声交头接耳和嬉戏打闹。但现在，只有我和老夫人两人在那儿吃东西。放在矮榻上的几案充当饭桌，差不多也就一英尺（约0.3米）高，矮榻上铺有用华丽丝缎做成的垫子，几案就直接放在垫子上。老夫人的大儿媳妇坐在她的身边服侍她吃东西，而她的大女儿则坐在我的身旁，给我盛饭夹菜。还有几个女仆站立在桌子四周，负责将放在桌子上的菜品往几案上传送，同时将几案上的菜品撤下。还有一位女眷，我猜想可能是老太太的侄女，她的任务是在晚餐开始的时候，从一个精致的瓷罐中，用汤勺将美味的调料分到每个人的小瓷碟中。还有一位女眷则是负责给我和老太太的酒杯中倒酒。大儿媳给我们分了一块用小麦面粉做成的薄饼，这种饼子真是太薄了，就像纸一样薄，她们称之为煎饼。老太太的大女儿还给我们铺好了餐巾，餐巾是用漂亮的丝绸裁剪而成的，呈方形，其大小和我们通常所使用的相差无几。铺在我面前的那块餐巾是淡淡的橄榄绿色的，上面还有花卉图案，最突出的就是几朵粉色的玫瑰花。餐巾的表面是丝绸，在其背面则衬有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的锦缎。餐巾的一角折叠起来，在上面还缝上了一段丝绳，其用处在于可以用这段丝绳将餐巾方便地系在胸前。坐在我身边的老夫人的大女儿灵巧地帮我将这块餐巾打开，围在我的胸前，把那段丝绳系在了我的上衣外套最高处的那颗纽扣上。餐巾折叠起来的那个角，正好就在我的胸口，与其相对的那个角垂在胸前，另外两个角则护在我的肘部位置。这样，餐巾几乎就护住了我全部的前胸。老太太的餐巾和我的佩戴方法也完全一样，只是她的餐巾正面颜色是蓝色的，背面的颜色则是金色的。这户家庭的女人们真是煞费苦心地奢靡享受，就连一个简单的餐巾也是绞尽脑汁、变着花样让它们各具特点。

在我们被侍奉得将餐巾系好之后，晚餐才算正式开始了。可以看出，每道菜都经过精心烹制，可以说色香味俱全。一道一道的精美菜肴连续不断，我都有些不知所措了。菜肴的品种有鸡肉、猪肉、鱼、蔬菜、鸡蛋，还有各种用许多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食材炖在一起的烩菜，海参、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雪白的大馒头、味道极其美妙的火腿片，味道鲜美、做工精致的各种甜点。此外，还有一小盆味道鲜美的汤，虽稍有点酸，但香味浓烈。我在感慨：这样丰盛的晚餐，应该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享用呀！如果中国人能把花在做饭和吃饭上的这些精巧的心思、功夫，以及礼仪用在别的方面，那中国人将是世界上最举止高雅、彬彬有礼的民族了。用来盛放菜肴的各种容器，简直就是精美的工艺品。在晚宴即将结束的时候，仆人端上来两个非常精致的水盆，这是一种被称之为“漆器”的中国传统工艺品，里面盛着热水，还有一条小毛巾。老夫人将一个水盆中的毛巾亲自拧干之后递给我用，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在漂亮的餐巾上擦手了。在我和老夫人用餐的过程中，屋子里大概有40名年轻的女眷和仆人在旁边伺候。不时地，老夫人还会挑一些小的食物给几个在屋子里玩耍的幼小的孩子，这些小孩子张开他们的小嘴，等着老夫人喂食的样子，像极了鸟巢中等待鸟妈妈喂食的雏鸟。

吸食鸦片的恶习让这个曾经显赫的家族家道败落，在整个家族中，甚至没有几个还保持着健康的身体。老夫人的所有儿子们中，除了刚才看到的那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二儿子，其他的都已经先后去世。孙子们也大都瘦弱多病，其中的一个孙子已经8岁了，但仅仅长出了3颗牙齿，并且看样子已经不可能再长出新牙齿了。还有一个孙子只有4岁，可双眼已经患了白内障。但在他2岁之前，还没有发现眼疾的时候，发育还是一切正常的。白内障让这个可怜的小男孩想要看东西的时候，只能使劲转动眼珠，只有在他使劲往上瞅的时候，从视网膜的边缘才能看到东西，他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找到她的妈妈。这位母亲对孩子的病情也是心急如焚，她非常迫切地询问我，医术高明的哈德森医生是否和我们一起来了以及我是否认为哈德森医生的医术能够医好他的眼睛，等等。这些妇女们也都清楚，正是吸食鸦片的原因，才使得这个家庭衰败破落。听着这些妇女们控诉鸦片摧毁了她们所有的生活，让我的心里也非常的难过。现在这个家族的继承人，还是一个只有10岁的漂亮的小男孩，长得和他的母亲很像，而一点不像他的父亲。家族中的所有女眷下定决心要让他坚决远离鸦片的影响。老夫人告诫她的这个孙子，如果让她发现他也开始吸食鸦片了，她就将卖掉家中除房屋之外的所有家产，将家中的所有金银财宝全部分给每一个家中的女眷。这就意味着不会让他继承到什么财产，当然也标志着这个家族彻底的分崩离析。

在我离开之前，我再次前往看望老夫人病入膏肓的二儿子，和他道别。我轻声询问他，有什么我能为他做的，他就请求我，是否可以送给他一些咖啡。他说，喝咖啡可以对他戒除鸦片毒瘾提供一定的帮助。我们正好带有一大罐的浓缩咖啡，还有几听的罐装牛奶，我答应都会送给他。此外，他还请求我再送给他两支水痘疫苗。在前几年，我们就曾经给这个家族送过一些水痘疫苗，当时在这个家族的老爷，也就是他父亲的支持下，在那年的春天，我们给这里的600名小孩子接种了水痘疫苗。

最后，我还是和这些朋友们依依惜别，告别之际，送上了彼此诚挚的祝愿。返回旅店的时候，我还是乘坐那辆小马车，赶车的车夫是一个非常豪爽的人。县城的晚上，街道上安静空旷，车辆稀少，头顶上月光明净似水，车夫把马车赶得飞快。

第二天早上，正在我们收拾行装准备启程的时候，那位老夫人又派了家中的一名男仆来到旅店，他带来了老夫人的一封书信，祝愿我们旅途一切顺利，还送给我们两个大红盒子，里面装满了各式的甜点，作为给我们送行的礼物。根据中国的民俗，在送行的时候，给远行的客人送一些甜点，用来替代饯行的上马酒，这是一种很受欢迎的方式。这些甜点被放在非常醒目的大红盒子里，客人一般也会将其放置在行李的最上面，也就是最显眼的位置，这样别人就会很容易看到，远行的客人也将其作为炫耀的资本，以显示他是如何的重要，如何受到朋友的重视。在有的时候，远行的客人会收到十几盒这样的礼物，也都会显眼地把它们堆放在自己的行李上招摇过市。

(1)　《启示录》是《圣经·新约》的其中一卷，共22章，记载了使徒约翰在拔摩海岛上看到的各种异象，其中心内容是论述基督的得胜和他的荣耀显现，在他快要再来作王之前，首先用启示呼吁他的教会向他回转，预备迎候他的到来，针对那些刚硬不化的世人，施行空前未有的大灾难，以审判和惩罚他们的不信，并摧毁一切执政掌权者的邪恶势力，在人间建立他的国，使那些与他同患难的百姓一同进入其中，与他同掌王权，同享荣耀，神人同居，永享无限福乐。—译者注

(2)　泰桥（Tay Bridge），连接英国苏格兰两大城市爱丁堡和邓迪市之间的一座铁路桥，曾经是世界上最长的铁路桥，它横跨泰河河口（Tay Estuary），有接近2英里（约3.22公里）长，1878年5月正式通车。然而在1879年12月28日晚，泰桥中部长约半英里的主梁突然坍塌。更可怕的是，与这座使用不到两年的大桥一同落水的，还有一列正在通过大桥的旅客列车。这起事故造成列车上的司乘人员共75人全部遇难，是英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交通事故。—译者注

(3)　语出《圣经·新约全书》中之《希伯来书》第12章23节。全文为：“有名录在天上诸长子之会所共聚的总会，有审判众人的神和被成全之义人的灵魂。”

第九章　为一位女性新修的牌坊—在一个小村庄的见闻—昌乐印象—修建房屋的奇特方法—清闲的星期天—当地的基督教徒—麻绳生产

我们离开潍县的那个早晨，阳光灿烂，天气很好。出了潍县县城之后，我们还恋恋不舍地回望它那雄伟高耸的城墙，以及位于西城门外的那座红色的高塔。在距离县城一两英里的地方，在大道的北面，我们看到了一座非常精致的牌坊，显得比较新，应该是新近才建造的，但其体量和精美程度，却是我所见到过的类似建筑中最宏伟和精美的。在整个牌坊上面，每一个装饰物，甚至所有能挂东西的地方，都悬挂着鲜红的旗帜，每一个角落也都挂着红色的布条，微风吹过，这些旗子都迎风招展，给人一种充满动感活力、生机盎然的感觉。牌坊的四周，环绕着刚刚才种下的高大树木，周围有上百的工匠，正在热火朝天地环绕着这座牌坊修建一圈精致的围墙，在其周围围出了一块几英亩的场院。

这座宏伟的建筑是为纪念谁而修建的呢？我们很想知道这一答案。经过询问，让我们非常吃惊的是，这座牌坊是为一位妇女修造的，她的丈夫是城里的一位大人物。我们听到了很多关于她的故事，无非是说她是多么的温柔贤惠和知书达理，对于贫困之人和孤寡老人充满了仁慈和爱心。但是非常可惜的是，这名妇女没有生育出传宗接代的儿子，这就会导致她美好的名声不能得到传扬。好在她的丈夫也乐善好施，是城里非常有名的一位大善人，经常在很多方面为人们做好事，一贯地行善积德。因此，为了表彰他妻子的这些善行，在朝廷的恩准之下，这里的老百姓为她建造了这座雄伟的牌坊，旌表长期以来她为当地人们所做的贡献，彰显这位妇女的美德。这座牌坊也只是在几天之前才彻底竣工并对外开放。竣工那天，前来瞻仰的游人络绎不绝，把通往牌坊的道路都挤得水泄不通，就像过节一样热闹。在距离此地大约2英里（约3.22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子，在这个村子里，还有这个家族的祠堂，整个祠堂的里里外外，同样也是被装饰得彩旗招展，热闹非凡。无疑，家族成员能受到如此褒扬，总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让我感到滑稽可笑的是，祠堂屋顶和门楼上装饰的那些小型神兽上，也用红色的绸带在它们的脖子处将它们缠绕连接，丝带的两端随意在空中垂落下来，微风吹过，迎风飘扬。甚至在村子中游荡的几条小狗的脖子上，也拴上了红色的绸带。

在这个村庄中我们没有停留，只是穿村而过，绿树掩映的农舍、小孩子们的各种欢声笑语、池塘中呱呱欢叫的鸭鹅，以及其他如同过节般的喧嚣，不一会儿就被我们抛到脑后。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到达了另一座干净整洁、风景秀美的村子，我们在路边选定了一家感觉干净的很小的旅店，准备在这里进行午休。这个小村的街道宽阔，在街道的两边，开有不少的小旅店。旅店的主人都把饭桌放置在路边，有不少的客人正在露天享用他们的午餐。

在这个小村子的外围地区，我们看到有许多农民正在那里制作土坯，这种土坯不需要火烧，在阳光下自然晒干即可，制作出的土坯还算精致。土坯的制作过程是：首先用双脚踩踏的方式来揉和伴有麦秆的泥团，然后把揉匀的泥团挤压进一个长方形的模具中，再取出模具，自然晾干，土坯就做成了。

村子中村民们的庭院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都饲养了不少的家禽，以鸡为主。这些鸡毛色油亮，体格健硕，一看就知道饲养的非常的精心。特别是那些公鸡，更可以说是敏捷挺拔，气宇轩昂，俨然像一个个大将军。这些鸡身上油亮的毛色各有不同，有些是灰白中泛着亮绿色，有些是金黄色，有些则是银白色，有的是古铜色，还有的则是黑色的，身上还点缀着一些白点。

翻过一道山脊，在我们的前方又出现了一个小村庄。在这个村庄边上，有一些烧石灰的土窑，分散排布在山梁下面。这是一个非常繁忙的地方，一条大道直通村庄，烧石灰的工人一个个看上去蓬头垢面，强壮粗俗，就像是野人一样。他们紧张地将开采下来的石灰石，用独轮车运到烧制它们的地方。有人告诉我，旁边的这座小村子，几乎就是完全为这些石灰窑服务的，每年的冬季，因为过于严寒和荒凉，石灰窑一停工，村子也就几乎空无一人了。村中的房屋非常之简陋，大都和窝棚差不多，屋子的围墙很矮，也就有一尺高吧，这就是房子的基础；在上面，用高粱、小米等农作物的秆子扎起来，斜堆出一个顶部尖尖的像帐篷一样的房子；再在这些高粱秆子上面抹上白色的石灰，房子就算造好了。从远处看，这些房子就像是一顶一顶的白色的帐篷。

在翻过这道盛产石灰石的山梁之后，我们到达了一座被称之为昌乐的小城。在这里，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家就中国乡间来说，最为舒适的旅店。其洁净程度超过了我们之前曾经住宿过的任何一家中国乡村旅店，甚至也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因为当天早晨我们动身很早，所以在到达这一计划中的住宿点的时候，时间还很早，太阳还高高挂在空中。因此，我们也得以有充足的时间在四周散步闲逛，以及饶有兴趣地观察附近的居民。

在旅店附近的一个地方，当地居民正在建房，引起我们浓厚兴趣的是，他们采用了一种之前我们没有见过的奇怪的办法。首先在房子的四角，他们用已经经过烧制的结实的砖块砌起了四个方形的柱子，在两个柱子之间，平行地固定了两块长木板，两块长木板围成一个像马槽状的空间，其宽度就是计划中的墙的宽度，也是四周柱子的宽度。然后，有三个成年男子和一个男孩子，将伴有少量切碎的麦秆的泥土用铁锹往两个木板围成的那个像马槽样的空间中装，装到一定程度，他们还会放下铁锹，用由粗大木头做成的夯土的杵子，打压两块木板中间的泥土，将其夯实。之后再往里面装泥土，再夯实，循环往复，一直到两块木板之间夯实的泥土和木板高度一样了，就把这两块木板卸下来，往上挪动一些距离，使其下端和刚刚夯筑起来的土墙的上端吻合。然后固定好两块木板，再依照前面所描述的过程，循环往复，直到最后用这样的办法，把屋子的四面墙体全部夯筑完成。这座房子不但墙体基本上都是由泥土和麦秆做成的，此外，屋中的火炕、做饭的炉灶等，也都是用拌和着碎麦秆的泥土做成的，甚至连碗柜也是由泥土和碎麦秆做成的。不过，碗柜的做法和火炕、炉灶不同，是先用麦秆扎成形状，然后在麦秆上糊上稀泥，等干透了，就可以当碗柜使用了。村子中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用这种办法修建的，而有些房子在用这种办法修好之后，还用白石灰粉刷一下，一下就感觉干净亮堂多了。不过我担心，这样用泥土夯筑而成的房子，恐怕会遭遇蝎子，或者其他爬行动物的侵扰。这些让人憎恶的爬行动物，就喜欢生活在泥土中，夯筑的土墙是阻挡不住它们活动的踪迹的。特别是由麦秆扎成的碗柜，对它们来说，恐怕更是进出自由，没有任何的阻碍。

屋子的墙体完工之后，接下来，工匠们就需要将屋子里面的地面夯平。要完成这一工作工匠们使用一种称之为“杵子”的工具，严实、匀称、规律地夯砸屋子的地面，在他们干活的时候，会哼唱一种像唱歌一样的号子。透过围墙，我看到还未完工的屋里有三个工匠正在用杵子夯筑地面，这一工作也只有三个人共同来干，才是最理想的组合。有意思的是，英国的大文豪莎士比亚也对此有过描述，称其为“三人大锤”。三人节奏一致、齐心协力，就会极大地提高劳动效率，很快就可以将屋内的地面夯筑结实和平整。房子的屋顶也是用高粱秆铺起来的，之后，在铺平的高粱秆上再涂抹上伴有碎麦草的稀泥。在这些稀泥干透之后，再在上面涂抹较为坚固的石灰。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在建筑材料如此短缺简陋的情况下，只需要很短的时间，这里的村民就能将房屋收拾得舒适宜居，过着安逸平静的生活，这让人非常的感慨。

在昌乐这座小城，我们休息了一天，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安逸的星期天，这真是个难得的宁静、安详、阳光灿烂的安息日。一切都是那么的温馨和舒适，理想中的天堂好像就在我们的身边。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祥和、身心愉悦，让我们多日旅途的劳顿顿时烟消云散，彻底得到了放松和休整。

在昌乐县城附近，有许多当地人已经皈依了基督教，贫苦的农民们更迫切地向往着解脱，更希望能得到神的启示。这些社会中的柔弱、卑微者，往往也正是真理的种子最容易萌芽的地方，即使现在这些萌芽还很弱小，但相信在将来，一定会形成郁郁葱葱、欣欣向荣的局面。

昌乐，是我们自烟台出发后，第三个来处理我们往来信件的地点。我们将写好的信件封装在一个大袋子里，将其交给当地一个专司其事的邮差，他定期赶着一辆骡子拉的小马车往返于烟台与昌乐之间。在那个大袋子的外面，我们写明，如果这些信件在某月某日之前能够交到收件人的手中，这名邮差将得到150个铜板，相当于英国货币8先令的酬劳。从以往经验来看，信件很少会发生丢失现象。

昌乐县城虽然非常的破败，但是在县城居住的人口却有不少。当地居民最主要的营生，就是搓制各种上好的麻绳，这也是这里最主要的特产。在县城街道的两边，排列着许多用来搓制麻绳的绞车，大麻或者亚麻的纤维，就是通过这些绞车，才被拧成各种粗细不等的绳子的。这里出产的有些麻绳，竟是用10—20根麻线绞合在一起搓制而成的，而每一根麻线，则需要5股麻纤维绞合在一起。

在昌乐的周边地区，土地非常肥沃，又加上地势平坦，可以说是沃野千里。在这一大片肥沃的平原之上，星星点点地点缀着一些村庄，而在它的南部，则分布着一些已经很有规模的商业城市。

第十章　青州府—糟糕的旅店—令人恐怖的故事—弓箭手—大街上的见闻—硕大的烧水壶—蚕茧加工—满城

在我们抵达青州府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中午。青州府是一个当地重要的行政中心，是一个府衙衙门的所在地，也是一个有着丰富文化和悠久历史的古城。我们是从青州府的东城门进城的，但很快我们就发现，在东城门附近的街区，压根就没有旅店。无奈之下，我们又折返，从东城门出去，从城外绕道到达北城门，从那里我们再次进入青州城。在青州城内的一条大街上，我的丈夫受到一位当地居民的热情欢迎，这个人看上去乐观开朗、满脸红光，气色很好。城中的旅店很少，在我们游荡了差不多大半个青州城之后，才终于找到了一家旅店，并且房间低矮简陋，还散发着阵阵不知什么东西发霉了的怪味。因为房间非常的潮湿，我们不得不在房间中用麦草生了一小堆火，一方面可以去除潮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冲抵难闻的霉味，因此，哪怕我们不得不待在烟雾之中，但也觉得比之前是好受多了。

一定是这个房间之前的某个入住客人，曾经在房间中存放过一大箱的咸鱼，现在咸鱼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咸鱼的那种腥臭味还是那么的浓烈，以至于在我们暂住这家旅店期间，我尽可能地远离那个曾经放过咸鱼的角落。这还不算，旅店中一位喜欢唠叨的老太太的一段话，给这里本身就已经令人很难忍受的恶心的气味，又浓浓地添加了份恐怖的氛围。这个老太太给我们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在几年之前的一个晚上，有两个过路的客人很晚才到了旅店，吃过晚饭之后，就准备休息了。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在睡觉之前，这两个客人中的那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客人，敲开了店主的门，对他说，因为明天早上很早就要赶路，可否今天晚上就把食宿账单结了，明天好方便早早赶路。店主觉得也有道理，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且注意到，在当天晚上吃饭时，两人喝了很多的酒。第二天天还未亮，旅店中负责看护马匹的伙计，就被窗外一个人拍打窗户的声音唤醒，窗外那人对他说：“我们已经出发了，你把大门关上吧！”这件事发生在那年的秋天。之后，也没有人再关心这两个过路客人的事了。就这样，半年的时间过去了，一切正常。只是不时地，有入住的客人抱怨，房间中好像总有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酸臭味，也没有人真正把这当回事。但旅店养的那条狗总喜欢去用爪子刨屋子角落床下面的那块地面，以至把屋子的地面都弄得乱糟糟的。不得已，店主召集伙计把那张木床挪开，准备修复被那条狗破坏了的地面。但在他们挪开那张木床之后，恐怖地发现那条狗已经在床下刨出了一个大坑，大坑中俨然露出了一条一个人已经腐烂了的手臂！店主立刻向当地的官府报了案。这件事立即惊动了全城，知府大人还亲自前来勘验，为了查明死者是什么人，下令将整个尸体挖了出来。在尸体被挖出来之后，酒店中的一个小伙计，从死者所穿的鞋子上的一件装饰品中一下认出，死者就是半年前曾在旅店住宿过的，晚上喝了不少酒，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的那两个客人之一。但具体是谁，已经无法考辨了。后来，知府下令，将尸体重新埋葬，但破案工作却没有任何的进展，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去确认死者和凶手的身份，此事也就这样草草收场，不了了之了。

听了那个老太太讲的故事，我是越发不喜欢这家旅店了。

在潮湿简陋、气味熏人的房间中，也有一个亮点，这就是悬挂在墙上的一幅精美的中国传统水墨画，画上画的是一只栖息在树枝上的白色的猎鹰。这幅中国画是用中国传统的卷轴样式装裱起来的，卷轴上面用缎带和流苏装饰，也用缎带将画作挂在墙上，图画四周还用丝绸加以裱衬。可以看出这幅画作的作者是非常喜欢飞禽的，否则他不可能将这只猎鹰绘制的如此生动自然。在这一地区，人们非常痴迷于能拥有一只猎鹰。如何训练猎鹰能让它们成功地捕获猎物，是一件很多人都非常感兴趣的问题。在以前，人们都是通过训练猎鹰，利用猎鹰灵巧有力的爪子和喙，来帮助他们捕获猎物的。事实上，在青州这座城市中，还是保留了大量历史传统的东西。比如，我们就见到，这里居然还有许多的弓箭手。有两名在两个肩膀上各自背着一张弓的弓箭手，在我们抵达青州这家旅店的第一天晚上，还专门来到旅店找我们，请求我们能否提供一些药品，以挽救他们一名兄弟的性命。因为他们的那位兄弟，在此地的满城城外，训练射箭的时候，不小心将一支箭射到了自己的手臂中了。我背后称呼这两个人，一个叫罗宾汉，另一个叫小约翰(1)。因为这两个人一个高大魁梧，另一个则低矮瘦小。他们都穿着橄榄绿色的大清军队的军服。

整整一天我们都被一大群朋友所包围，在我们居住的旅店和他们一起聊天谈话。一直到傍晚时分，才把他们送走，之后我们也走出旅店，来到街上散步。我们发现在这几年中，青州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相比于上次我们来这里赈济灾荒，城区面积大大地扩展了，城市建设也有了很大的发展，已经有了好几条商业繁荣的街道。有一条街道，我戏称其为谢菲尔德大街（Sheffield Street）(2)，两旁店铺林立，但几乎全部都是贩卖各种刀具和五金器具的。店铺中销售的产品有各式的剪刀、家用刀具、刀剑武器，以及各种五金工具和农具。店铺里的工匠们异常的忙碌，有的在用铁锤锻打，有的在用锉刀磨锉，有的在焊接，有的在打铆，热火朝天，一片繁忙景象。在另一条大街上，所有的商铺又都是贩卖丝绸的，俨然是丝绸一条街。我们还发现了一条街道，这条街道两旁的店铺，几乎又都是印刷作坊，又可以称其为印刷一条街了。店铺中的伙计们正在用雕版印刷年画。因为一块雕版只能印刷一种颜色，不同的颜色就要用不同的雕版来印刷，伙计们技术熟练，正在快速地一种颜色一种颜色地印刷年画。在屋子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些人正在那里给不同的雕版涂抹不同的颜色，也是一块雕版只能涂抹一种颜色，并且要将不同颜色的雕版按照顺序排列整齐。

图8　中国市场上的弹唱者

图9　中国的传统乐器

青州府的居民对我们非常的友善，有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给我演示了一种被称之为“三弦”的中国传统民间乐器，这种乐器有点像西方的吉他。非常明显，他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民间演奏家，乐器使用非常娴熟。三弦这种乐器，顾名思义，只有三根琴弦，弹拨时发出非常清脆悦耳的旋律。周围围观的人群对他的演奏赞不绝口，都称赞他是当地最好的乐手，并热切地希望能再聆听到他的演奏。演奏结束之后，这位老人还邀请我们再听听他演奏“二弦”的感觉。二弦也是一种中国传统民间乐器，一共只有两根琴弦。这种乐器则有点像西方的提琴。他用二弦拉了一首中国著名的民间乐曲《茉莉花》。但我认为，二弦的音色相比之三弦，有点太尖锐刺耳了。在旅途中经过的另一个地方，我们曾听到过另一种中国传统的民间乐器“笙”演奏的乐曲。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乐器，还保留着古朴原生态的特点，它的下面是一个碗状的共鸣腔，上面排列着一些长短不同的管子。在每一个管子上，插入了一个金属的簧片。管子上面在特定的地方开有小孔，吹奏的时候，根据需要，用手指盖住或者松开这些小孔。含在嘴里吹气的管子被安置在那些带孔的管子的旁边。从这些音管里发出的悦耳悠长的音调，和我们从苏格兰风笛中听到的音调非常的相似。如果我们不是已经知道这是一种中国非常古老的乐器发出的声音，我们一定会以为这就是某一位苏格兰的著名风笛演奏家在用风笛进行演奏。只是笙这种中国乐器的声音，没有苏格兰风笛那么洪亮，也没有那么多的音调变化。

在中国，留下了许多古代的乐谱，是用他们独创的五音调系统记录的。虽然他们也知道有“4”和“7”这两个音阶，但都是将它们作为附属音阶来处理的。在中国，还有一种乐器—竖琴，音色更是优美。在中国社会，虽然表面上也是非常重视音乐教育，但其结果并不是很理想。我们向那位老人表达了我们诚挚的感谢，感谢他让我们欣赏到了如此美妙的乐曲。看到有人欣赏他的演奏，老人也很是高兴，又给我们用三弦演奏了一曲。

中国的儒家学说创始人孔子就曾经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这段话出自《论语·子路》，意思就是说：“名分不正，说起话来就不顺当合理；说话不顺当合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也就不能兴盛；礼乐不能兴盛，刑罚的执行就不会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怎么办好。所以君子一定要定下一个名分，必须能够说得明白，说出来一定能够行得通。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行，是从不马马虎虎对待的。”英国著名的戏剧家莎士比亚也曾说过：“在灵魂深处对音乐没有感觉的那些人，只能适合当残忍的屠夫、阴险的权谋家和可憎的叛国者。”

在青州城，我们还看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在街道的许多地方，都有一种硕大的烧水壶，店家用这种壶烧热水来卖。奇怪的是，这种烧水壶是如此的巨大，以致炉火是在水壶的肚子里面来烧的，也就是这种烧水壶自带火炉。在壶嘴的地方放置了一个小铜钱，当水烧开后，蒸汽从壶嘴冲出，冲过铜钱中间的小孔的时候，就会发出“呜呜”的蜂鸣声。中国使用的铜钱一直都是在中间有个方形的孔，以便于用绳子串起来好携带。特别在各家各户准备做晚饭的时候，这种蜂鸣声此起彼伏。在我们居住的旅馆中，客人听到响起这种声音，也知道是水开了，就会拿着茶壶来用热水泡茶。我们在听到这个声音后，也跑过去打了一些开水以做洗漱之用。虽然打热水是要收费的，但每一壶热水的费用是微乎其微的。然而，最让我们感觉滑稽的是，在这种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当地居民就会拿着他们尺寸、规格、质地、形状、样式等等千奇百怪的各种水壶前来打水。从形状上说，有圆的、方的、扁的，甚至还有六棱形的；从大小上说，大的可能能装20升水，小的可能只能装2升水。

青州城中最重要的产业，就是织造丝绸的前端的原料生产。在青州府周边的很多地区，都大规模地养殖桑蚕。在对外贸易的刺激之下，这一产业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每一年都有大量的蚕茧被输送到港口城市烟台。在烟台，近几年来有外国商人在那里建立了规模宏大的缫丝厂。在专业化的加工处理之后，因为质量上乘，青州府出产的生丝已经创出品牌，在欧洲有良好的口碑。无论它们是销往欧洲的何处，其包装都是一卷一卷的。在山东的绝大多数地区，特别是在青州府的周边地区，丝茧都是最主要的贸易商品之一，产量非常巨大。这一产业的兴起，让成千上万的家庭女性有了谋生的手段，避免她们的家庭陷入贫穷的厄运。

就在青州府的城墙之外，还有一座也有城墙围绕的城池，这在当地被称为“满城”，就是大清帝国的军队驻扎的地方。城池虽然不是很大，但城墙坚固，并且经常还被加固和维修。在以前，城墙外围还有一条宽宽的护城河环绕。但现在，这条护城河已经干涸了，就变成了士兵们操练以及练习射箭的训练场了。满城实际上就是一座兵营，里面只有士兵，没有什么商业设施，仅有的店铺就是出售食物的饭馆。青州城的居民非常不喜欢满城的士兵。在第二天早晨我们路过满城的时候，这里一片宁静，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在围绕满城的城墙边上，树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这一地区，经过之前来到这里的传教士先驱们的不懈努力，在当地居民中，已经发展了数量可观的基督教徒。

(1)　罗宾汉（Robin Hood），英国民间传说中的一个著名人物，是行侠仗义、绿林好汉的代表；小约翰（Little John），是罗宾汉传说中的另一个人物，也是一个绿林好汉。—译者注

(2)　谢菲尔德（Sheffield），英国的一座著名城市，位于英国的中心、英格兰南约克郡，是伦敦以外英国最大的八座城市之一，英国华人称其为“雪埠”。—译者注

第十一章　中国新娘—一个回娘家的新媳妇—中国人的婚姻—姻缘天定的观念—月下老人的故事

在种类繁多、千奇百怪，个别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诸多中国民间习俗中，有一条是这样的：在一年中的其中几个月的月尾，新出嫁的女儿有一个义务，或者说是权利，就是一定要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在整个山东省，这条习俗普遍被大家所严格遵守。丈夫的家人一般也乐意来遵守这一习俗。如果他们对此有意见，村子中的德高望重的长者，也会迫使他们用一种符合礼仪的方式，将新媳妇送到娘家，以维护这一习俗的权威性。

有一次在旅途中，正在我们沿着大道行进的时候，从后面忽然传来了一连串银铃般的欢快笑声，伴随着“咔哒”、“咔哒”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有一匹小毛驴快速超过了我们的子。在小毛驴与子相交错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在毛驴身上坐着一个性格开朗、青春焕发的少女，她也在注视着我。她大大的杏仁眼明亮清澈，面部虽然不如罗马人那样棱角分明，但绝对是俊俏秀丽，精致典雅。樱桃小口，嘴唇红润，露出里面像珍珠般洁白的牙齿，真是太漂亮了！毫不夸张地说，就是以西方眼光来看，这个女孩子也绝不输于公认的西方美女。看样子，这是新媳妇回娘家。她已经不再是一个腼腆、胆怯的小女孩了，但也还不是一个饱经沧桑、历尽生活磨炼的家庭主妇，依然保持有她的活泼、热情、乐观、自信。护送她的是一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子，大概只有14岁左右，他应该是这个小媳妇的弟弟，从他们俩相似的面容上，就可以估计出来，八九不离十。

我对她报以微笑，她瞬间脸一红，娇羞地转过脸去，紧接着又传来银铃般的一阵欢笑。也许是为了隐藏她的娇羞，她想赶快催促小毛驴快跑，但是也就一瞬间，她好像又改变了想法，对她的弟弟说：“你不用让毛驴跑那么快呀！”然后，又偷偷转过脸来看我。为了不让她太尴尬，我再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我的书，但是我知道，她一直在用心地观察我。过了一会儿，她一定是不知道我能听懂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真是一个非常有趣而可爱的女孩子，我听到他们两人在低声评论我：

“她的头发是黄色的。她的脖子下面有一个紫色的蝴蝶，落在银色的叶子上。”女孩子说的我的脖子下面的蝴蝶，其实是一个装饰用的胸针。

“你能看到她的脚吗？”

“看不到，她的腿上盖着被子。”

“你觉得她会穿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吗？”

“肯定不会。”男孩子自信地说，“她太老了。”

这时，我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看到我在看她，她的脸又红了。这次轮到我仔细观察观察她了。她的衣着很有特点，下面让我来仔细地描述：

在中国，对一个新媳妇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她的鞋子了。那我就先从这个小媳妇的鞋开始说。鞋也的确是她身上最大的亮点，鞋面是闪闪发亮的鲜艳的玫瑰色的缎面，上面用暗蓝色的丝线绣着一些花纹，其中还伴有金线，鞋口的边缘缝制着一圈用金色的丝线编织的带子，在靠近鞋后面的地方，可以隐约看到一点白色的带子，这实际上就是她的裹脚布。袖珍小巧的小脚，就是穿上鞋，鞋底也几乎没有我的手掌大。在脚脖子周围，是一圈蓝绿色的丝绸绑腿带，用一条有两英寸（约5.08厘米）宽的红色的丝绸带子绑着，带子的两端还有流苏装饰。在她下身所穿的红色的裙子的映衬下，她的这双小脚和绣花鞋还真是一件艺术品。裙子的样子像一个三角形，裙摆有近6英尺（约1.83米）宽，在腰部则逐渐收紧。裙子的每一面都装饰有黑色的锦缎，裙子红色的底色上也用蓝绿色的丝线绣着各种精美的图案，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蝴蝶图案。

因为她是侧身直接坐在毛驴的背上，她下身穿着的漂亮的裙子可以一览无余。宽大的裙子盖住了毛驴背上的鞍子，在毛驴的侧面完全垂落下来。她的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红色锦缎外衣，衣袖长长地垂落下来，显得非常的优雅。大红色的外套边缘，有一条宽约两英寸的黑色绸缎的装饰条，装饰条上用蓝色、金色的丝线绣着美丽的图案。外套的领子很宽大，也是用黑色绸缎拼接的，上面也用丝线绣着各种颜色的、有点像阿拉伯风格的几何花纹。在袖子上从肩膀处开始，还点缀着华丽的红色、蓝色、金色的流苏。抓着毛驴缰绳的手上没有戴手套，酥手白嫩精巧。在额头上裹着一条宽宽的黑色的缎带，上面也极尽其能地绣着精致的装饰图案，还镶嵌着一些闪闪发亮的像宝石一样的饰片。她的耳垂上带着一对细长的耳饰，细长的金链子下面坠着一个蓝色珐琅的饰物。这对耳饰就像缩微版的腰间的饰物，虽然不会很沉，但也是有点分量，随着她的头轻轻地摆动，这对耳饰也像音乐节奏一样有规律地晃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头发光滑，乌黑发亮，精致地盘在脑后，用好几根样式各不相同的别致的金色簪子固定在一起，在发髻的左边还插着几个用红色丝线做成的小绒球装饰。

红色在中国是新娘子的标准颜色，毋庸置疑，当新娘子是一个女人一生中非常荣耀和尊贵的时刻，就是在古代，上至皇后，下至村姑，在她们当新娘子的时候，都有这样的待遇。

就在我认真观察这个小媳妇的装束的时候，我也注意到了她和护送她回家的男孩子之间亲热融洽的关系。看得出来，男孩子很爱他的这个姐姐，在他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中，都可以体现出这一点。一定是他主动要求赶着他的这匹白色的小毛驴来接他的姐姐回娘家，为此，他还精心将小毛驴打扮了一下。在小毛驴的尾巴上，还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毛驴的两个耳朵上，也装饰着红色的花环。在小毛驴的脑袋上，还有一个用红绸扎成的花球。在一个交叉路口，男孩子赶着小毛驴离开大道，拐上了一条通向不远处一个村庄的乡间小路，小路两边生长着高大的榆树，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之下，呈现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在村口，有一栋漂亮的房子，房子的前面，一群穿着华丽衣服的男男女女正等在那里，当小毛驴拐到通向这个村庄的小道的时候，我看到那帮等待的人群一阵骚动，发出一片欢呼声，他们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服装，好像正在参加一场节日盛会，让人有些眼花缭乱。非常清楚，这群人正在欢迎这姐弟俩的回家。这时，这姐弟俩显然也是忘记了我这个外国人的存在，明显加快了小毛驴的前进速度。我都能听到人群中发出的欢呼声，虽然我完全听不出他们欢呼的具体内容。我还看到，有一个个头高挑、长相英俊的中年男子从屋子中跑了出来，一把就把这个小美人拉到自己怀里拥抱起来。我甚至都有些时空错乱，中国的父亲也是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他们女儿的关爱吗？之前我们总觉得，只有在西方，父女之间才是如此表达感情的。

“姻缘天定”，恐怕在世界上，还没有其他哪个民族像中国人一样固执地坚信着这一信条。整个婚姻的过程，还要遵循一套非常严格的礼仪程序。在中国的每一座城市和每一个乡村，都有一些专司其事、以此谋生的妇女，被称为“媒婆”，来张罗和安排这一事情。每个孩子出生的那个时刻，父母们都要记载清楚，这就是孩子的“生辰八字”，在将来，决定他（她）一生的很多大事，都与此有关。

图10　中国的新娘和新郎

订婚是要由媒婆来居间安排的。一般来说，男孩子的家庭应该主动提出此事。首先的一个程序是，准备要给儿子娶媳妇的家庭，要准备一张上面记载有家庭姓氏，男孩子出生的年、月、日、时等准确信息，也就是他的“生辰八字”信息的卡片。这张卡片要送到某个媒婆那里，媒婆要根据其上的信息，来寻找与其相配的女孩子。同样，想要嫁出他们女儿的家庭也要准备这么一张记录了女孩子“生辰八字”信息的卡片交给某个媒婆，这个代表了女方的媒婆也要根据其上的信息，来寻找与其相配的男孩子。这两个媒婆一碰面，如果发现有可以相匹配的，就会找一个算命先生根据某种神秘的规则来算算这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是否相合。如果一切正常，接下来，就是准备定亲仪式的具体环节了。

按照中国古代的法律规定，同姓之人是不容许结为夫妻的。这也逐渐成为一个古老的婚姻习俗，这一禁令应该有非常久远的历史。因为在一般情况下，中国人都习惯于聚族同居，在一个村子里，基本上都是同姓的一个家族世代居住，这一禁令的结果，就使得男孩子们不得不在较远的地方、花费更多的金钱，才能找到他们的媳妇。这一规定受到许多人的反对和抵制，于是在1403—1425年之间，就是明王朝的永乐皇帝期间，特别制定了一条法律，就是允许那些享有军功爵位的家庭，还有那些依然在册的兵户，可以不受此限制，即使是同姓家庭，也可以联姻。

在传统中国家庭中，只有一家之长才有权力决定家族成员的婚姻大事。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他们结婚进入洞房之前，几乎都没有机会相互见过对方。事实上，中国人对美满婚姻的理解，也就是在他们步入洞房之前，是不应该相互见过面的。即使在婚礼仪式上，在进入洞房之前，当新郎官牵着他的新婚妻子给父母叩首行礼的时候，他依然不知道他的妻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只有在他们步入洞房之后，丈夫才能揭开新娘的盖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即将陪伴他一生的妻子的面容。

依我们看来，这样的婚俗让人匪夷所思，但在中国，就是这种方式组成的大量家庭，依然是幸福美满的。在这种长期以来大家都习以为常的婚姻制度中，没有人感到过不公平，也没有多少人认为自己是被迫的。

订婚的整个过程也是非常复杂的，有一个观念被大家普遍接受：每一段婚姻都是命中注定的，是老天爷的安排。如果命中没有这段姻缘，老天爷一定会通过某种暗示的方法，给人们以提醒。因此在准备订婚的过程中，对整个气氛、环境的要求是极其严苛的。如果在双方家中，发生了任何不好的事情，哪怕是打碎了一只普通的饭碗、丢了一件并不值钱的小物件这样极其普通的事情，也会被认为是老天爷在给他们发出警示，那么双方的协商和整个订婚过程必须立即终止，双方也会各自退回对方写有“生辰八字”的卡片。相反，如果在准备订婚的过程中，一切顺利，就会通过双方家庭协商，另外准备一张确定具体婚期的卡片，还要准备两根红丝线和四只做针线活用的大针。这四只大针被非常郑重地分别拴在两条红丝线的两端。一条红丝线以及拴在两头的两根针会随着写有婚期的卡片送到男孩家，男孩子家同意之后，留下红丝线和针，再将写有婚期的卡片送到女孩家，另一条红丝线和两根针也会随着这张写有婚期的卡片送到女孩家。这张卡片会被精心保管，以此作为订婚完成的证明。

最后的婚约是要在祖先祠堂中，也就是祖先们的牌位前面签订的。在这一切仪式结束之后，也就意味着这一婚约有了正式的约束效能。这时，记载有双方生辰八字和婚期的卡片会被放置在供奉祖先牌位的供桌上的香炉下面，这才标志着仪式正式结束。这个时候，就会有人高喊一句表示仪式圆满结束的程式化的话，向在场的人宣布：“红线已经牵好了！”

我从一些中国人口中得知，这一习俗的形成，是有其确凿的事实依据的。很多人都给我讲过这么一个古老的传奇故事：据说是在中国的唐王朝时期，那是在618—905年(1)之间，有一个书生前往省城参加科举考试，他读书学习非常刻苦且变得非常焦虑以至于无法入眠。在一个月光如水的满月之夜，因为无法正常入睡，就来到城墙之外的一个湖边散步。这时，他看到有一个老者正在月光之下读着一本书。年轻人很好奇，就上前问他：“您看的是什么书呢？”“我看的是一本关于天下所有人姻缘的书。”老人还告诉他：“我总是在不知疲倦地为天下所有的有缘人结成婚配，给两个合适婚配的人拴上红线。一旦两人之间拴上了姻缘的红线，那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拆散他们之间的婚姻。即使他们之间相隔天涯海角，也无法阻止他们走到一起。你来看看，你未来的妻子现在正在一个老妇人的家中，这个老妇人经常在湖的北岸卖菜。你们之间的红线已经拴上了。”第二天，这个年轻人按照老者的提示，来到湖的北岸，果然找到了一个卖蔬菜的店铺和一个老妇人。在这个老妇人的怀中，果然抱着一个小女孩。这个年轻人以为这个老妇人就是这个小女孩的母亲，觉得这个老妇人长得太丑陋了，唯恐小女孩长大之后和她的妈妈一样丑陋，遂心生厌恶，担心昨夜老者的话真的应验，就暗暗雇佣一个地痞恶棍，让其将这个女孩设法杀死。这个地痞流氓回来告诉他，已经将小女孩杀死，因为这对母女家境贫寒，也不会有人去追究。14年之后，这个年轻人果然科考高中，青云直上，做了大官，但其多次的婚姻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于是他的顶头上司就做主将他的女儿许配给他，做了他的妻子。他上司的这个女儿非常的漂亮，但是她总是在头上缠着一条丝带，以遮住她的左眼眶。他就询问她这是什么原因，她的这位妻子对他说：“在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和我的奶妈生活在一起。有一天，一个地痞袭击了我们，强盗将我砍倒在地，他以为我已经死了，但我并没有死，经过治疗，恢复了健康。但是从额头到左眼眶处，却留下了一条难看的伤疤。”她解开头上的丝带，给他看头上的伤疤，果然伤疤很大，可想当时受伤是非常严重的。他的妻子继续说：“我现在的父亲是我的叔叔，我的亲生父亲原本是隋朝的一名大官，后来不幸去世，家道败落，于是我的奶妈就带我暂时回到她的老家，靠卖菜为生。后来，我的叔叔终于找到我，就将我接到了他的身边生活。”

(1)　译者按，唐朝存在时期为618—907年，此为作者笔误。

第十二章　婚礼习俗—送亲与迎亲—婚礼中的繁文缛节—可怜的新娘—上门女婿—不可扼杀的天性

对于中国的富裕家庭来说，女儿出嫁是一件必须要高调招摇的事情。我曾经亲眼目睹过一支送亲的队伍，所陪嫁的嫁妆需要上百人的队伍才能送达，嫁妆都装在箱子里，用红色的丝绸捆扎起来，再用一根木杆抬着。在女方的嫁妆送到夫家之前，里面的每件物品都要经过认真的检查，以防止将可能带来霉运的不好的东西，从新娘家中带到夫家。在送亲的前一天，新娘的父母要邀请他们的亲戚朋友过来，举办一场丰盛的宴会。新娘也要穿上她的新嫁衣，并且开始将她的头发梳成发髻，这标志着她已经成为有夫之妇。在家中招待亲戚朋友举行宴会的时候，新娘子还要进行她在娘家的出嫁仪式。她要在供奉有她的祖先的牌位前，焚香叩首，最后一次祭拜祖先。之后，她还要跪在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等长辈亲人面前，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这是一场非常严肃伤感的道别场面，气氛往往是悲伤和压抑的。这一仪式是在来迎娶新娘的轿子到来之后举行的，通常是在举行正式婚礼的前一天。

在举行婚礼的当天早晨，她就被称之为“新妇”，会用一块宽大奢华的用红色绸缎做成的、上面用蓝色和金色丝线绣有精致图案的、被称之为“盖头”的东西，把她的头蒙起来，这块盖头是如此的宽大，不但将其头蒙的严严实实，甚至将她的上半身差不多也蒙了起来。在鼓乐手吹奏的欢快音乐的引导之下，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新娘子由别人扶着走出了娘家大门。送亲队伍中的一切东西都是红色的，服装是红色的，轿子是红色的，灯笼也是红色的。灯笼上面还写着新娘娘家的姓氏。这时，从新郎家中也会有一支迎亲的队伍出发，队伍中也会有一些人手中提着大红灯笼，只是他们的灯笼上写着的是新郎家的姓氏。当送亲队伍和迎亲队伍在路上相会的时候，送亲的队伍就会向回转，腾出地方给迎亲的队伍，那些原本拿着写有新娘家姓氏灯笼的人就会退到后面，而那些拿着写有新郎家姓氏的灯笼的人，则会顶替他们的位置，排列在新娘乘坐的花轿前面，这也就预示着，从这一刻开始，新娘的姓氏就要变为她丈夫的姓氏了。娘家来的送亲的队伍，在将新娘交给从新郎家来的迎亲的队伍之后，就要折返回去了。而此时在新娘的娘家，那些家中的女眷们，可能正在伤心地号啕大哭。

婚礼仪式是在司仪的主持下进行的。在中国，这种司仪被认为是人和上天之间沟通的纽带，许多的迷信活动就是由他来主持的。在婚礼仪式中，首先这对新人被引领到放置在家庭的正房的一个祭台前面，特别是新娘子，因为此时她被大大的盖头整个蒙住了头，根本看不清路，必须要在别人的搀扶之下，才能和新郎官一起站在祭台前面。这时，鼓乐大作，一会儿之后，鼓乐停了下来，司仪这时要念一大段话，之后，鼓乐再次响起，乐手们要吹奏出最大的声音。在音乐达到最高潮的时候，这对新人面向祭台双膝跪下，在司仪的指挥下，祭拜上天，祭拜大地，祭拜新郎的列祖列宗。之后，会有人从祭台上端下来已经准备好的两杯酒，分别交给新娘和新郎，两个酒杯也已经用一根红丝线系在了一起。新郎先从自己的酒杯中少喝一口，然后将自己酒杯中剩的酒倒入新娘的酒杯中，再从新娘酒杯中倒回一半到自己的酒杯中，这标志着两杯酒已经混合在一起了，之后两人将各自杯中的酒喝掉，这就是所谓的“交杯酒”。再之后，要将一根红色的带子，两端分别系在新娘和新郎的腰上，新郎带着他的新娘前去他母亲的房间，新娘子拜见公婆。这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也可算是在这个场合一个难得的轻松游戏：这对新人双双坐在凳子上的时候，要尽可能把对方的衣服压在自己身下，据说谁把对方的衣服压在了身下，就预示着以后谁在家中说话算数。在这一系列的仪式结束之后，新郎官就可以掀开他的妻子的盖头了。

图11　迎亲的队伍

在整个晚上，新娘子都必须要在洞房中老老实实地坐着供客人参观。每一个来客，不管是谁，只要他愿意，都可以跑到新房中去看看这个新娘子。可怜的新娘子就像一件工艺品似的，必须坐在那儿被别人仔细端详和评点。并且在整个过程中，新娘子还不能说话，更不能笑，甚至不能动，哪怕是这些人对新娘子的相貌品头论足，她也必须保持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就像是一尊蜡像。这是一个非常无聊、痛苦、折磨人的过程，特别是经过花轿的颠簸和一整天繁文缛节的各种仪式之后，这对可怜的新娘子来说真是一场煎熬。有一次，我曾经就被几名中国人央求赶快去抢救一名承受不住这样煎熬、忽然昏倒的可怜的新娘子。在她被我救醒、恢复意识之后，我费了很大劲，才使得满屋子围观的人群离开房间，以便能让她好好休息。

但是，尽管有如此复杂的繁文缛节，中国的男子还是非常迫切地渴望能得到自己满意的爱情。个别时候，他的未婚妻在订婚之后，还没有过门，可能就已经去世了，那么，如果这个男子已经成人，他就会有一个机会，他可以在他所认识的人中间，相中一个他所喜欢的女孩子，然后通过他的姑姑、婶婶或其他长辈的撮合，如果幸运的话，就可以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在中国的许多民歌中，就描述了这样的一种情景。此外，还有这么一种情况，被称为上门女婿。如果一个小伙子被认为足够的优秀（通常的代表就是一个已经通过科举考试考取了功名的读书人），他可以主动前往他所心仪的女孩家中毛遂自荐，告诉女孩的父亲，他愿意成为他的义子。女孩的家庭一般都是比较富有的，而男子的家境则是比较贫寒的。许多有钱的人家，特别是那些家庭本身没什么文化传统，但比较富有，又有个还未订婚的女儿，其父母就希望能有机会改换门庭，最好能找一个读书人成为他们的乘龙快婿。当然，在此之后，男孩就要以女孩家的姓氏为自己的姓氏，以后也要以这家的儿子自称。而这家的女儿，好像倒成了别人家的女儿。这样的组合，也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富人家除了拥有的财富，还有了文化的氛围，而男孩也改变了家境条件，并且能娶到满意的妻子。

在中国，有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说：有一个人有一个儿子，因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所以非常溺爱。他将自己的钱拿出去放贷，通过这种方法，他积攒了一大笔钱。他老了之后，为了避免自己的爱子受到别人的伤害，他带着儿子在偏僻的山顶上修筑了一座房子居住。这位父亲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他自己教育儿子。他的这个儿子也非常聪明好学，特别是喜欢文学和绘画。在多年时间里，父亲和儿子就这样过着封闭但快乐的生活。如果有什么物品需要从山下的小城购买，特别是男孩需要的书籍和绘画的纸笔，父亲都是独自去山下的城里购买。随着年岁的增加，父亲已经无力独自下山去城里采购他们所需要的物品了，儿子就恳求父亲能带他一起下山采购物品。这名父亲很不情愿地同意了，就带着他去了几次山下的城市。有一天早上，当他们再次一起去城里的时候，在路上他们经过了一个新戏台，这个地方本来没有戏台，无疑这是新近搭建起来的，吸引了许多人前来看戏。忽然，在这对父子前方的路上，迎面走过来三个穿着华丽、面容俊俏可爱的女孩子，她们说说笑笑，匆匆忙忙前去戏台那看戏。

“她们是谁呀？”男孩问他的父亲。

“不要看她们，她们是魔鬼！”他的父亲警告他。但是男孩子还是忍不住一直注视着这三个可爱迷人的女孩子。

在他们回山顶的路上，男孩子向他的父亲问了许多关于他父亲所说的“魔鬼”的问题。他的父亲告诉他，如果和那些“魔鬼”打交道，他就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哪怕只是仅仅想想这些“魔鬼”，也会给他带来严重的厄运。他的父亲还用很严厉的口气对男孩说：“如果你不想和你的父亲永远分别，以后就不要再提那些魔鬼。”

就这样，他们回到了他们在山顶的家，一切继续按部就班，和往常一样。但是，这个男孩却开始有了一些变化，喜欢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待着，一个人用帽子盖着自己的眼睛在外面晒太阳。他对绘画不再感兴趣了，对读书也不再集中精力。对他养的、自己非常喜欢的玩伴，一只小狗也不再理睬，小狗只能找老人玩耍，而老人还要经常到地里收拾他们的一片小菜园。事情慢慢变得越来越糟糕，男孩子开始很少和父亲说话了，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待着。他的父亲担心他是否病了，焦急地带着他来看大夫。在城里治病期间，老人发现男孩总是喜欢在外面闲逛，并且总是很长时间。忽然，男孩子开始拿着纸笔，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夜以继日地画画，画的是什么，他坚决不给别人看，画完之后，也是严实地锁在自己的柜子里，他父亲也不知道他儿子画的到底是什么。不久，男孩子又变得天天懒洋洋的，整天无精打采。男孩的父亲忧心忡忡，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在一天晚上，男孩的父亲想偷偷看看他的儿子到底画的是什么，男孩的房间亮着灯，门开着，男孩的父亲屏住呼吸，悄悄走进男孩的房间，看到男孩正坐在桌子前面，脸色惨白，在他前面的画纸上，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孩子的画像。男孩子也已经意识到他的父亲就在身边，猛地站起来，一下子扑到他父亲的怀里，一边哭一边对他父亲说：“爸爸，她们把我害成这样，真的就是魔鬼呀！”

第十三章　热闹的庙会—一座黑店—中国的传统戏剧—长山县印象—遭遇人群围观—一个年轻的母亲—女衙役—丝绸生产

离开潍县，我们继续一路西行。没有走很远，我们就到达了一座小城，碰巧，这个小城中正在举行一场规模很大的庙会。庙会上人流如织，附近十里八乡的人们都来凑这个热闹。在这里，我们没有办法找到更好的旅店，天色又已渐晚，我们只能前往一家声名狼藉的旅店过夜。这家旅店在当地名声不好是出了名的，以至于知道这一情况的中国人，宁肯赶夜路，或者在野外露宿，也不愿意在这个旅店过夜。我们没有其他别的选择，只能冒险在此留宿。不过，据我们的骡夫说，这家旅店最近刚刚换了新店主，新店主是一个讲理和善之人，建议我们就去那里住宿。其实，在我们一进入这座小城，这家旅店的伙计就跑来殷勤地拉生意，几乎就要强迫我们了，但在我们环顾四周，也实在没有第二个选择的时候，也不得不跟着伙计走进了这家旅店。

在此后，有人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据说曾经有几个单身旅客，在这家旅店住宿之后就消失了。言下之意，这家旅店就是一个黑店。果然如此，我们也感觉这家旅店的坏名声，的确是有根据的。第二天早晨，在我们准备离开旅店的时候，蛮不讲理的店主一定要我们支付比正常价格高出三倍的住宿费用。我们拒绝按他的要求付账，这时，旅店中的伙计们拿出刀子把我们围了起来，完全就是一群地痞流氓！眼看就要发生一场冲突，我们只好扔下行李等不顾，就跑到了外面。不远处就是大道，这时虽然还很早，但路上也已经有行人来来往往，这群地痞流氓看到有来往行人，也不敢乱来，就降低了他们的价码，宣称只要付给他们两倍的住宿费用，就可以将我们的行李和骡子、车辆放行。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照办，答应了这帮地痞的要求之后，才得以平安离开。

距离旅店不远的大道边，有一座新搭建的戏台，戏台上雕龙画凤，装饰非常精致。在我们经过这座戏台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还很早，戏台上并没有演出。根据当地的习俗，如果有人能花钱请演员演一出戏，让周围的村民来娱乐欣赏，会是一个很受大家褒奖的行为。这也意味着这出戏的所有费用，是要由这个人独自支付的，当然这个人一定得是个有钱人。舞台搭建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通常都是在寺庙前面的小广场上。所有前来看戏的人，是不需要支付分文的。因而在一般情况下，总会吸引大量周边村民前来观看，往往舞台下面的观众总是满满当当，几无立锥之地。所演的戏目的内容，主要都是一些演绎的中国古代历史故事。唱戏的演员有不少演技精良，就绝大多数中国人的观点来说，只要演戏演出名声，赚钱会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情。在演绎历史故事的时候，演员会非常用心地在服装装扮上营造一种现场感，他们好像也就是主要依靠服装装扮来体现整个艺术效果，而对于其他表现舞台效果的手段，比如道具、背景等，好像并不关心。

就我所知，在中国很少有表现感情冲突的激情戏，他们更喜欢帝王将相和宫廷官府内容的故事。在所演出的戏剧中，很少涉及宗教内容。对权力的崇拜和争权夺利是中国戏剧所反映的永恒主题。在中国，女性是不被允许登台表演的，在这种情况下，长相英俊的男孩子经常男扮女装，表演戏剧中的女性人物。并且在表演的过程中，对女性的模仿可以说是惟妙惟肖，足可以以假乱真。中国戏剧表演的艺术感染力不是很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观众被舞台上演员的表演而感动的落泪。有一次，我享受了一次特殊的待遇，被邀请欣赏一场非常小范围的戏剧表演，看到了一台享有盛誉的剧团的演出，有几名演员还是非常知名的名角。演出剧目所反映的是一段历史故事，在演出的过程中，有大段大段的唱腔，乐队伴奏尽管很精彩，但似乎和唱腔不是非常的和谐。故事的展开还算自然，可以看出，演员都受过严格的专门训练，其艺术表演水平，远比一般在乡间所看到的要高出很多。

继续行进了一段路程之后，我们抵达长山县(1)，在这里，我们停了下来，准备休息，吃午饭。长山县城非常的破败，在我们吃午饭的时候，一直有大群的无聊闲人在门口围观我们，还在那里对我们大声品头论足，让我们连午饭也吃不消停。韦廉臣先生不得不多次出去，劝散围堵在门口的人群。

午饭之后，和往常一样，有不少当地女性也围拢在我的子周围，她们一个个笑容灿烂，看上去很有活力的样子，我和她们友好地交流了一会儿。一个年轻漂亮、性格开朗的母亲怀里抱着她的还很幼小的孩子，很大方地递到我的怀里说：“现在，我把小孩给你了。”其实很明显，这位母亲对她的孩子非常自豪和骄傲，而中国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珍视是路人皆知的事实，她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让她引以为傲的孩子能够得到更多人的关注，这真是个精明的母亲。小家伙在我的怀里看着我，笑得非常灿烂，一点也不害怕。我微笑着轻轻拍着他，说了几句夸奖孩子的话，顺便也夸了夸孩子的母亲。那位母亲有点不太好意思，虽然脸颊微微有点红，但满脸洋溢的都是幸福和自豪。这些妇女们都是非常的好客，甚至客气地都有些超过了正常的程度。在我们准备出发的时候，她们还在那儿对我们说：“你们什么时候能再来这里呀？”“什么时候你们才能回来？”“一定要再来呀！”“请尽快再来这里！”等等。

在我们休息的旅店的院子里，我看到了两个女衙役。自古以来，在中国的各级地方衙门中，就存在女性雇员，她们在官员判案的过程中，提供必要的服务。在广大的中国农村地区，地方官员也雇用了一些女性来协助负责地方的稳定，她们一般是在审理案件的时候，提供一些证据或者参考意见。在西方社会中，在社会管理的某些领域，也可以看到女性的身影，她们在某些领域往往有独特的优势。但她们是否也参与维护当地的社会稳定，我不知道。但是在中国，这些受雇于地方衙门的女衙役的这一职责则是非常明确的。这些女衙役的年龄，可以说正处于她们人生中最好的阶段，一般是在35—45岁之间，大多都是体格高大健壮、声音洪亮。在她们走进旅店院子的时候，友好地和店主及一些马夫们打着招呼。这些女性一般来说人品端正，但她们所从事的这一职业，却不怎么受人尊敬和欢迎。很有可能，正如我以前曾猜想的，这些女性大多是寡妇，但在从事这一职业之前，还必须要得到她们已经去世了的丈夫的家人的同意。她们所从事的最典型的工作，就是某些特殊现场的勘查，近似于女法医之类的性质。

长山县城现在已经非常残破，处处显示出败落的迹象。在好多年以前，这座小城应该也是非常繁华昌盛的。在它曾经兴旺的时候，在县城的大道上，建了许多的牌坊，在县城的中心位置，就有一座看起来年代很久远的牌坊。我注意到在其中最古老的牌坊的基座下面，还有石狮子，它们或者缩着爪子蹲伏在那里，或者伸出爪子做出向前腾跃的动作。在中国，狮子的形象是重要建筑物上必不可少的附属装饰物，中国没有狮子，但早在很久以前，狮子就从外国传入了中国。中国人之所以称之为“狮子”，是源自波斯语的发音。中国的艺术家完全改变了这种凶猛动物所代表的寓意，并且在形象上将其进行了符合东方审美的充分的美化。在一些新建的牌坊中，狮子的形象大多是温顺地蹲伏在那里，还有不少是高浮雕，而不是立体的圆雕，狮子的表情是笑嘻嘻的，完全没有了凶猛的本性。在狮子的爪子下面，通常还踩着一个绣球，或者一个可爱的小狮子。

沿着长山县城的大街，随处可见有男子在他们的门前正在手工缫丝。缫丝是一个精细活，需要很有灵巧和耐心。我看到的最大的缫丝用的卷筒差不多有3英尺（约0.91米）长。从蚕茧中抽出的丝线，缠绕在这样的卷筒上，每根丝线的长度，都超过了50英寸（约1.27米）。所有从蚕茧中抽出的丝线都缠绕在卷筒上，卷筒安装在一个更大的卷轴上，卷轴的长度大概有202英寸（约5.13米）。刚刚抽出的丝线，并不是纯白色的，而是有点淡淡的黄色，就像是白色的服装因为时间的久远，慢慢泛出的那种淡黄色。看着这些中国人在那里劳作，我禁不住展开联想，或许这些丝线不久就将被织成美丽的丝绸，然后贩卖到英国，在那里做成女士们舒适的睡袍。在我们这个时代，世界已经被联结成为一体。远在遥远西方的那些贵妇人们，在她们穿着华丽的丝绸礼服，参加时尚晚会的时候，恐怕对这些丝绸出产的国度—遥远的中国是一无所知的。这里的景色同西方的景色一样的美丽，这里的阳光与西方的阳光也是一样的灿烂。同样，她们对于生产出这种令整个世界趋之若鹜的精美华丽丝绸的那些辛苦劳作的生产者们，恐怕更是一无所知。我多想为那些辛苦生产丝绸的可爱的中国人拍一些照片呀，特别是从事这一工作的那些中国女性们，养蚕这一环节的工作，主要就是由她们来完成的。她们心地善良，眼睛明亮清澈，整天忙于采集桑叶，喂养那些蚕宝宝，盼望它们快快健康长大，成千上万的中国家庭，都是这样过着恬静的田园生活。我真想再一次地建议，那些生活在优越环境中的英国贵妇人们，能否为这些为了让她们生活的更加舒适、让她们的女儿穿戴的更漂亮迷人而做出了贡献的东方辛苦劳作的女性，提供更多的支持和帮助。我还发现，在这一片地区，那些从事种桑养蚕的家庭中的女性，比单纯依靠种植谷物的农户家庭中的女性，普遍有更高的修养和更强的生活能力，哪怕在她们操持家务、抚育后代方面，也更加的精细和贴心。

(1)　长山县，位于今山东省淄博市区西北部，隋开皇十八年（599）改武强县为长山县，1956年3月撤销，县城现为邹平县长山镇。—译者注

第十四章　长山县郊外的风光—邹平县—城市中的市场—当地女性前来拜访—一位友好的女性—火葬的习俗—路遇一辆灵车—归葬祖坟的观念

在长山县城的城郊，有一个风景秀丽的湖泊，其上有一座长长的石桥，桥面平坦。在石桥两边，也即石质的护栏外面，装饰着一些用石头雕刻的龙头，这些龙头同时也是排水口，下雨时桥面的雨水，通过这些雕刻精致的龙头的口中排到桥下。在石桥的西头，建有一座小庙，但是现在已经荒弃多年，几成一片废墟。在这座小庙创建之初，想必一定也是壮观辉煌的。小庙的位置也处于绝佳之处，自然也是当初经过精心选择的结果。在小庙的前面，就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湖畔有石块修葺的石堤，保护着小庙前面的湖岸。湖泊四周的堤岸上，种植着各种茂盛的树木。大道的两边种植的是榆树、山毛榉和柳树。在远处，有一座并不是非常险峻的山脉，勾画出柔和而绵延的轮廓线，这一条长长的山脉，也就是长山县这一地名的由来。长长的山脉呈现出一种深蓝的色彩，比天空的蓝色要深一些，在淡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深蓝色的山脉显得幽远、深邃。

我们恋恋不舍地和长山县城，以及那些对我们这些来自异域的访客的到来，充满了热情和友好的居民告别，再次踏上了西行的旅途。

接下来，我们就来到了邹平县，这也是一座街道上到处竖立着牌坊的县城。其中竖立在县城中心的那座牌坊，尤其是精美绝伦、宏伟大气。这座牌坊应该是很久以前的建筑，就连居住在其附近的居民，也不能很准确地说出它建造的年代。牌坊有巨大的石头基座，设计精巧，说明其建造者有很高的艺术水准。牌坊上面雕刻着各种精美的图案，在其靠顶部的地方还装饰有一些石板，其上的雕刻工艺尤其精湛。这座牌坊通体完全由石块雕刻拼接，没有使用砂浆粘结，石板和石板之间是用一种近似于木头的楔形榫头相互连接起来的。

这些牌坊就像是一座座凯旋门，给进入这座县城的游客非常深刻的印象。它们横跨街道，用四根柱子支撑，中间两根间距稍宽，两边两根间距稍窄，这样就把街道分成了三个部分。牌坊的高度，从20—60英尺（约6.1—18.29米）不等。通常情况下，柱子之间都有横板相连，有时候，在牌坊的基座旁边，还有一通白色大理石的石碑，上面镌刻着牌坊主人的伟大故事。在基座上，也有石狮子的装饰，中国人对石狮子所代表的寓意，真是太喜欢了。在邹平县城的这座牌坊的基座上，就雕刻有不少于16只这样的石狮子，两边各有8只。这些石狮子都伸着爪子蹲坐在那里，显示出萌萌可爱的样子。

如果人们行走在中国城市的大街上，他一定会有这样的感慨：“天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地在大街上闲逛！”虽然汉民族被人们公认是一个非常勤劳的民族，但你还是会惊讶于在各个城市中，会有这么多的中国人一天几乎什么事都不干，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在这个县城中有一个规模很大的市场，可以看出每天的交易额很大，这和一般的乡村集市，比如我们在此之前所提到过的那些集市，在规模和档次上，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在这个市场中，几乎可以找到中国人家庭生活所需要的任何一件物品，从丝绸到肥皂。

给读者准确地描述出邹平县城的这个大规模市场的样子，将是一件颇有难度的任务，我在此只能是尽力而为了：这个市场的主体是一条主要大街，长度绝对超过1英里（约1.61公里），在街道的两边，鳞次栉比地排列着一间一间的店铺，店铺中展示的商品应有尽有，有实用的生活必需品，也有华贵的装饰品。在更远一点的市场的西头，是贩卖各种瓜果、蔬菜、粮食的地方，这些货物都放在街道两边的、稍稍比路面高一点的人行道上的席子上。人行道是由石条铺就而成的，经过岁月长期的磨蚀，现在已经非常的光亮。在这些市场摆摊设点的小贩，要给县衙设立的专门管理机构缴纳一定的税费。在市场上很少看到女性，由此来看，中国家庭的男人们，对于居家生活所需用的各种物品，看起来也是非常熟悉的。

展示在这个市场上的所有商品，给我们一个鲜明的印象，那就是：这一地区物产丰富，交通便利，商业繁荣，人们的生活相对富足。其中，瓜果、蔬菜的品种繁多，市场上销售的各种粮食作物，也是种类齐全，应该都是本地所产，并且产量巨大。可以看出，当地还出产各种样式的芦苇编织品，一些编织品设计精美，图案丰富，颜色艳丽，多以红、白两色相间。市场上销售的产品，种类繁多，有各种筐子、篮子，扫帚、簸箕，陶器、瓦罐，草鞋、布鞋，草纸、烧纸，丝绸、布料，棉花、棉线，粗细麻绳，各色土布，各式糕点，等等。市场上还能看到有问卦算命的、代写书信的，还有游走于人群中的改刀磨剪子的，锯缸补碗的，刮胡子剃头的，也有卖驴卖骡子的，卖盐卖糖的，卖鸭子卖鹅的，卖鸡卖鸟的，自然，市场上混杂着各式各样的喧嚣。还有卖木柴、煤炭，以及各种材质的木材，恕不能再一一枚举。如此品种繁多的商品，都集中在这一个市场上销售，湛蓝纯净的天空就像是这一露天市场的穹顶华盖，这种感觉真是太壮观了。在此之前，我在其他地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一景象。

还有一些摊位上销售的是五颜六色、做工粗糙的廉价装饰品，有假冒的钻石、宝石、玉石做成的手镯、耳环、戒指、发簪等，都是小媳妇、大姑娘们喜欢的东西。也不全是假的，也有一两件真的是用黄金或者宝石做成的耳环一样的小件首饰，装在精致的小盒子里，放在单独的一个角落中，但价格恐怕是这一堆闪闪发光的假冒品的好几倍。我们还发现了几家书店，以及出售绢花、纸花等人造花卉的店铺，那些花卉虽然是假的，但却还算逼真，绿叶红花，也很漂亮。在我们沿着大街闲逛的时候，我们闻到了一阵非常浓烈的桂花的香味，原来在附近有个花木市场，许多摊位都在销售桂花树，现在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

在我们通过拥挤的市场，来到其中心位置的时候，我们的子停了下来，我们取下了一些所携带的书籍，准备在市场上销售。那些书籍一经开始销售，立即引起市场上人们的极大关注，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不得已我们只能安排留下几个人来销售书籍，其余人赶快走出拥挤的人群，计划前往县城的城郊，在那儿找一个较宽敞的空地，将我们的子和行李从骡子身上卸下来，好让它们也能得到休息。

这里到处都是小脚的中国女性，中国人真是一个特别爱凑热闹的民族。这次我也参与了在市场销售书籍的工作，但却被围得水泄不通，很大原因就是因为我这个外国女人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好奇心。我甚至开始担心，千万不要因为我的原因，使这一工作成为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如果我继续待下去，我真是害怕为了观看我这个“鬼子老婆”，会有老人、孩子因为拥挤的人群而被踩踏致死。另外一个现象也让我哭笑不得，中国的男人们为了讨好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也是不择手段。这些男人们从附近的店铺借来了凳子、梯子等登高的工具，大姑娘、小媳妇们的丈夫、父亲、兄弟们站在这些凳子、梯子上，并将他们的媳妇、女儿、姐妹们架在身上，让她们像看稀有动物似的，来参观我这个“洋鬼子的老婆”。忽然，他们发现我还会说汉语，这引起了他们又一轮骚动，都在那儿窃窃私语：“她还会说中国话！”然后，他们开始像连珠炮似地向我询问问题。我站在子的木杆上，这样我就可以居高临下来和他们交谈了。在围观我的人群的前面，主要是妇女和女孩子，男人们则站在稍外围一些。于是我就用中国话告诉他们，我来到中国的原因，并且告诉那些妇女和女孩子，我非常愿意和她们交流，还能教她们一些知识和技术。整个人群立刻鸦雀无声，静静地都在听我的演讲。我知道，我所说的这些，对这些女性来讲，还是那么的陌生和新鲜。我告诉她们：我们每个人都要存有向善之心，不能懒惰，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良好心态，要注意说话，不要随便恶语伤人，要信仰上帝，要信仰耶稣，相信他是我们的救世主，要在自己的家中养成向他祈祷的习惯，要在心中真正信仰他，不要再去寺庙朝拜那些偶像，不要再去烧香拜佛，要相信在上帝的天国中，有一个地方是为中国女性准备的。

围观的男子们纷纷点头称是，女性们也频频点头，认为我所说的这些是有道理的。他们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始交头接耳，讨论我刚才的这些话。再没有人向我说不友好和不礼貌的话了，他们对我都表现出了友好和礼貌。其中有些人还邀请我前往他们的家中，但是我婉言谢绝了，并告诉他们，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希望他们不要再聚集围观。他们对我说，希望我能很快再次回来。就这样，好不容易才将这一大群人劝解散去。

这时，我注意到，在能听到我讲话的一个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私家马车，马车上的椅子上坐着一名妇女，在她前面的案几上，还放着一把茶壶。她从对面的一家旅店中打了些热水，在茶壶中沏了茶。过了一会儿，她从茶壶中倒了一杯茶，将她的女儿交给她的车夫，让他领着她的女儿，女孩子手中拿着那杯茶，还有一小盘的甜点，来送给我。给陌生人献上一杯茶，这应该是一种很女性化的礼仪。在说了半天话之后，我正感觉口干舌燥，这杯茶真是甘泉琼浆。隔着一大群人，我向那位妇女举手行礼示意，表示感谢。那位妇女也微微欠身，以示回礼。在我喝完小女孩的茶之后，在给她退还杯子的时候，我找了一本小图画书作为礼物送给她。小女孩回去之后，她的母亲一定是担心小女孩收到我的礼物后，没有向我表示感谢，就再次让她的车夫带着小女孩过来找我，用我们能想象到的可爱的动作，双手相搭，左半身微微一欠，做了一个标准的作揖的动作，这是中国妇女的一种行礼方式，以表示感谢。小女孩上身穿着淡绿色的丝绸做的外套，其上有用黑色锦缎装饰的几何图案，下身穿着红色的裤子，脚上穿着粉红色的绣花鞋。远远看去，那名牵着她的手的车夫，手上抓的，就像是一只蝴蝶。

过了一会儿，其他几个到别的地方销售书籍的人员也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不得已，我们从子里又取出了一些书籍，那些人欢欣雀跃，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争相购买。出发的时间到了，这群热情友好的人们非常热闹地为我们送行，祝愿我们一路顺利。好像其中的很多人都认识我的丈夫。

在我们缓缓离开邹平县城的时候，在沿途的很多地方，都聚集着大群的妇女和孩子们，他们是来看我们的！沿途还有许多读书人要求购买我们带来的书籍，因此我的丈夫不得不一次次地从他乘坐的子中下来，来满足他们的要求。

在沿途中，每当我们进入或者离开某个中国城市的时候，你会经常发现，紧靠着城墙的城外，往往就是大片的墓地，而从这些墓地的规模上，就可以大体估算出这座城市中人口的多少。这些墓地埋葬的主要是当地的穷人和路经此地而不幸去世的异乡人。早在11世纪的时候，在葬礼习俗上，中国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的火化。首先，是那些僧侣，出于对穷人的同情和怜悯，鼓励火化，公开的理由是：“很多穷人负担不起埋葬的费用。”但是慢慢地，他们也开始鼓动有钱人在去世之后，也采取火化的方式，其真实目的则在于侵吞那些本来应该用于祭祀祖先的家族遗产。因为在中国很多地方的一些家族中，会专门有一些属于全体家族成员共有的族产，其收益用来祭拜祖先时使用。僧侣们通过这种方式，将家族中的这些族产据为己有。这一风气愈演愈烈，以至在1157年的时候，当时的中国政府禁止再进行火化，并专门为那些买不起墓地的穷人提供墓地。然而，僧侣们依然坚持火化，并且通过进行火化，从而为寺庙积累财产。1261年，民间乡绅再一次向中央政府请愿，要求禁止采取火化的方式。其主要的原因，就是如果采取火化的方式，则会对传统的祖先崇拜观念造成冲击，而得益的只有寺庙和那些僧侣。这一请愿活动得到了中央政府的支持。此后，只有佛教寺庙中的高僧依然采用火化的方式了。同时，法律也允许，对那些没有家人认领的流浪汉的尸体，也可以采用火化的方式，特别是那些已经停放了好长时间，依然没有人前来认领，已经开始腐烂的流浪汉尸体，大都采取火化的方式。这是合法的火化，火化之后骨灰的处置，也就比较随意了。

中国人并不是唯物主义者。他们坚定地相信，人在去世之后，灵魂是依然存在的。我们沿途所见到的许多坟堆就可以说明这一点。在现在这个季节，还可以明显地看到，那些坟堆上的荒草都已经经过了修剪，在每个坟堆的顶上，也都添了一些新土。这些行为试图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告诉在下面长眠着的亡人，春天来了。

在路途中，我们遇到了一队运送灵柩的队伍，他们是从北京出发的，车上拉着一具很大的棺木。棺木经过细致的彩画，上面还覆盖着一块亮蓝色的、被称之为“俄罗斯绒布”的纺织物。在棺材的上面有一块帷幔，也是用“俄罗斯绒布”做的，但其颜色是深红色的，悬在棺材上方大约6英寸（约15.24厘米）的地方。在整个帷幔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白纱，但已经经过油浸，可以起到防雨的作用。在帷幔的上面，还有一个用柳条编成的筐子，里面放着一只白色的大公鸡，大公鸡旁若无人地在那里自在地踱着步，不时还鸣叫几声。在筐子的上面，还插着一面三角形的、黄色锦缎的旗子，旗子上面用黑色丝线绣着一些汉字，可能就是死者的某些官职或封号。在棺材的前面，也有一面黄色锦缎的旗子，呈长条状，上面也写着一些对死者褒奖的话语。死者明显是一位职位不低的官员。灵柩是放在一辆由4头骡子拉着的马车上前行的，这种马车也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马车了。在将棺木从一个地方运送到另一个地方的时候，公鸡一定是一件不可或缺的道具。中国人都相信，公鸡有一项特殊的能力，在人去世之后，灵魂就离开了肉体，但公鸡可以引领着灵魂，继续和肉体在一起。

对中国人来说，有一点是他们的根本理念，那就是要归葬祖坟。也就是说，去世之后，要和之前已长眠于此的祖先们长眠在一起。即使是那些在中华帝国地位很高、贡献很大的伟大人物，在他们去世之后，其家人往往要不辞劳苦地将他们的灵柩运送到他们的家乡去归葬祖坟，而他们的家乡，往往就是一些很普通、很偏远的小村子。这就是为什么在中国，很多大人物被埋葬在普通乡间的原因。在中国，没有像在英国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1)，或者圣保罗大教堂(2)那样，专门安放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的伟大人物灵柩的国家墓园。对中国人来说，对于家族、家庭在精神归宿上的依赖程度，要更浓于对民族、对国家的依赖程度。

(1)　威斯敏斯特教堂（Westminster Abbey），英国皇室的专用教堂，被誉为英国的圣地，在英国众多的教堂中地位显赫。除了王室成员，英国许多领域的伟大人物也埋葬在此。英国人因此把威斯敏斯特教堂称为“荣誉的宝塔尖”，认为死后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是至高无上的光荣。除20多位英国国王外，狄更斯、牛顿、达尔文等，也都长眠于此。—译者注

(2)　圣保罗大教堂（St. Paul’s Cathedral），世界著名的宗教圣地，世界第五大教堂，英国第一大教堂，也是世界第二大圆顶教堂。在教堂的地下室，设有名人英雄纪念碑。许多著名人物也都埋葬在此，比如被视为民族英雄的海军上将纳尔逊和英国首相惠灵顿将军等，他们两位都是19世纪初期同拿破仑作战的英雄。圣保罗大教堂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1981年黛安娜与查尔斯的婚礼大典是在这里举行的。—译者注

第十五章　章丘—买卖煤炭—糟糕的路况—上一次来济南府的经历—科举考试—游览大明湖—放河灯—千万不能客死他乡—参观清真寺—穆斯林妇女

在离开邹平县城之后，当天早上走了不是很远的路程，我们就到达了章丘县城。在县城的东门外，我们看到了四座还在转动、体型庞大，但风姿绰约的水车。可见在这一地区，水利资源还是非常丰富的。我们在附近一个叫李店的小镇子上，找到一家小旅店休息，吃午饭。小旅店非常破败，房间到处是尘土，墙角、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整个章丘县，地势都是非常的平坦。

在这一地区的乡村和城镇，煤炭是普遍使用的燃料。因而，这里的环境比其他地方普遍显得更脏乱一些，特别是那些小孩子，因为没有养成讲卫生的习惯，身上又黑又脏。行走在这里的大街上，经常可以看到贩卖煤炭的小贩，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在他们的独轮车上，挂着一个行进时叮当作响的铃铛，小贩们一边小心地掌握着独轮车的平衡向前走，一边吆喝：“卖煤了！卖煤了！”好像煤炭的价格在这里非常便宜，因为在买卖的时候，并不是称重决定价格，而是用一种硕大的、木质的、近似于立方形的木升作为买卖单位。在双方达成一单买卖之后，卖煤的小贩还必须要同买主一起，抬着木升两端的把手，将煤炭送到买主的家中。

离开李店之后，在沿途中我们还看到有许多独轮车，满载着一种样式奇怪的、呈六角形的草帽，但这些草帽却没有帽顶，也许是为了更好的通风。为了方便运输，这些草帽都被一个一个地摞在一起，而帽子顶部开口的地方，正好可以用绳子将它们拴起来。这些草帽编织的非常巧妙，既可以在天热的时候当遮阳帽，也可以充当下雨时的防雨帽。

离济南府越近，大道也变得更加宽阔，大道上的行人、骡马也越来越多。事实也应该如此，我们也乐于看到这一景象。行旅之间也友好地打着招呼，谈论近期在当地发生的一些事件来相互聊天，以打发无聊的时间。这一天，我们较早地就结束了一天的旅程，在一个被称之为郭店的小镇子上早早就停驻了下来。这时离太阳落山还早，难得有一段休闲的时间，于是我们就在下榻的旅店周围闲逛。我们下榻的这座旅店真是太脏乱了，好像好多年不曾打扫过，我们曾犹豫了一段时间，考虑是否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但是旅店老板尽其所能挽留我们，答应马上就给我们重新打扫房间。这还真管用，房间经过再次的认真打扫，面貌大为改观，我们也再没有什么要离开的理由，也就这样按照计划顺利入住了。

第二天的早上，没有在路上花费更长的时间，我们就到达了济南府，这座城市是山东省的省会。山东省在中国是一个有着悠久文化历史的地方，济南府便是这个省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英国的苏格兰地区，全部人口不会超过400万，但是在山东省，人口超过了3 300万。这个省矿产资源丰富，盛产煤炭、铁矿石、银、铅，还盛产各种丰富的建筑材料。山东省还有广阔的沿海地区，民风淳朴、人民勤劳朴实，很多中国古代的圣贤和伟大人物都出生于这里，这也常使山东人引以为豪。

在我们行进到济南城附近的时候，我们脚下的这条大道越发的平坦和开阔，堪称这条古老官道的样本。但即使是这样，负责这条大道的专门机构，好像对这条大道也缺乏必要的维护和修缮，道路虽然宽阔，但来往大车碾压过的车轴痕迹，使得道路也是坑洼不平，而没有得到及时的填补。也许是在等着什么时候能有场暴雨，在雨水的冲刷下让道路变得平坦，然后再任由繁忙来往的车轮碾压成坑洼不平，如此循环往复。道路上的桥梁也很少得到维护和修缮，经常会给通行带来不便。但是，我们还是不得不由衷地钦佩这些桥梁精湛的建造技艺，无疑，它们的建造者绝对称得上是能工巧匠。

图12　装煤的煤升

在中国的很多城市中，流浪狗和无处不在的猪一定程度上承担了城市垃圾的处理任务。城市的卫生系统只是在实在看不下去，污水横流而影响了交通的情况下，才会偶尔进行一些清扫。如果有外国人胆敢抱怨街道的卫生之差，一般的结果就是，中国人会带着不屑一顾的眼神，对他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们的街道，你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就是了。”

行进在大道上的时候，经常会遇到牛群。为了防止牛的蹄子受伤，需要在牛蹄子上打上铁质的蹄铁，这一习俗在欧洲的古罗马时代就已存在了，那时就要给公牛打蹄铁。但其中的某些牛，不知什么原因，却没有在蹄子上打蹄铁，但为了保护牛蹄子，就在其蹄子上绑上了一些稻草编制的草鞋。这些草鞋当然不经磨损，当地人称之为“五里鞋”，中国的五里，相当于1.75英里，也就是说，这样的五里鞋在仅仅行进1.75英里之后，就会被彻底磨通，当然也就再起不到保护牛蹄子的作用了。在中国，牛这种家畜被广泛运用于农业生产和交通运输中，特别是耕地，更适合于这种勤劳、有力、温顺的家畜。在前往济南府的途中，就看到在两旁有大片新近耕耘过的土地，我们常常惊叹于在这么大的一片土地上，耕牛能把土地犁得如此笔直。

路途中，我们的注意力也并没有仅仅局限在道路和两旁的田野上，我们还注意到，在远处隐隐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锥形山，可能是一个古老的火山，这座锥形山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如同紫色的水晶，反射出一种紫色的光芒；又像是高大严肃的卫兵，高高屹立在那里，保卫着济南府，这座山东省的省会，一座繁华的大都市。

几年之前，我就曾经拜访过济南这座城市，当时，在这座省会城市中，正在举行一场三年一次的重大的科举考试—乡试。对于即将开始的我对济南府这座大都市的描述，我相信读者会非常的感兴趣。为了能给读者提供更加丰富的内容，我就从上一次我们在这座城市的经历说起。

我清楚地记得，上次我们抵达济南府的时候，太阳正好即将落入西山，高峻巍峨的城门和雉堞状的城墙就在我们的眼前，落山之前太阳的余晖从城门和城墙的背后照射过来，而我们是迎着落日的方向，这让城门和城墙笼罩在一片紫色与金色的光芒之中。我们一行穿过一条繁华的大街，然后拐到了一个宽敞的场院之中，这就是我们在济南府下榻的旅店，在它的附近有一座宏伟的清真寺。在旅店的院子中，已经有40—50匹骡子了，一些骡子在卸下它们之前驮着的货物，或者鞍具之后，正欢快地在地上打滚，享受着此刻的轻松。其他的骡子，则在食槽中悠闲地享用着用麦麸、豆子、稻草搅拌而成的饲料，这是属于它们自己的时间。整个院子里都是这些不安分的牲畜，从而显得很有生气。

这座旅店看起来已经有很久的历史，甚至已经有些破败了，但房间还算宽敞明亮，特别是通风很好。旅店是由好几个院落组成的，在院子的周围，还修建有许多面积稍小一些的客房，特别适合于来济南府赶考的学子们住宿。当时正逢举行乡试，有大约15 000名来自全省的秀才要在济南府参加考试，因此这些房间现在已经爆满。我们被安排住在旅店最北面的一间客房中，在那里，我们有机会看到许多来自全省的应考者，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追求更高一级的功名。这些来自全省的秀才，一个个看上去聪明伶俐、学识渊博、举止文雅，对于即将到来的考试非常紧张，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讨论有关考试的事宜。学生们都是这样，在参加考试之前，紧张、节制、稳重，但在考试结束之后，压力完全释放，一个个瞬间变得豪爽、放肆，甚至粗野、任性。以至于每到这个时候，济南府的地方官员们就会保持高度的紧张，为了保证城中社会秩序的稳定，考官们会一批一批地对这些学子进行考试。现在，第一批参加考试的学子们还没有结束考试，因此，济南城还处于非常稳定与平和的氛围之中，我们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异样。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特意步行出外散步，想更多地了解这座著名都市的细节故事。在看到过太多中国城市的衰败之后，在我看来，济南府简直就像是中国的巴黎。街道整齐干净，非常的宽阔，比绝大多数中国南方城市中的街道要更宽阔一些，并且在路面都铺设了石条，而不是土路。在城市的商业区，商铺也都干净敞亮，装饰华丽。每家商铺的门面都是完全向外敞开的，没有门窗之类的东西阻隔。白天的时候，商铺的货架全部直接向外敞开，到了晚上，商铺的整个门面则用大块的木板遮挡起来。商铺的房檐都用整块的木板铺就，在上面还刷着鲜艳的油漆。似乎商铺之间，特别是相邻的商铺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竞争，因此每家商铺都尽其所能地在门面装饰、色彩搭配、货物摆放等方面下足了功夫，以期能吸引到更多的顾客。还有大量红色、绿色、黑色、金色的彩条也被用来装饰店面，这些花花绿绿的彩条晃来晃去，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让人感觉到晃眼的光芒。在每家商铺里，正对面都是一个大柜台，茶叶店和丝绸店没有把他们的货物直接暴露在柜台外面，但在柜台上面也毫不吝惜地用插在花瓶中的鲜花来装饰，店铺里面还摆放着正盛开着鲜花的盆景。在饭馆、水果店和糕点店里，店主人挑选了自己最好看、最美味的商品，精致地装饰起来作为样品广告，常常周边还用鲜花装饰，以起到吸引顾客、招揽生意的目的。在一些装修豪华的店铺中，雇用了充足的店员，这些店员基本都是年轻的男孩子，穿着整齐干净，态度温和礼貌，明显经过专门的培训。

在济南府，最知名的建筑之一，就是罗马天主教堂，这是一座典型的西式教堂建筑，其标志就是高高竖立在其顶部的十字架；而另一座标志性的建筑，则是城中的清真寺，其标志则是竖立在其顶部的、银色的那半轮新月。这两座标志性的建筑说明，在济南府，不同宗教之间的宽容是达成共识的，在这里的某些学校中，学生们所获取的知识，不再单纯只来自孔夫子的教导。

在早晨，随着时间慢慢推移，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多，慢慢开始拥挤起来。但是市民大多都是很有礼貌和修养，当他们看到我这个“女洋鬼子”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可以看出他们心中巨大的好奇心，因为我可能是他们看到的第一个与他们不同人种的女性。当我看到他们在我身边慢慢围聚起来的时候，我很有礼貌地按照中国人的习惯，用汉语向他们打了个招呼，这使得他们极度惊诧，并瞬间流露出对我万分尊敬的神情，我可以听到他们兴奋地小声相互嘀咕：“她竟然会说中国话！她还懂得我们的礼节！”

就这样，我们在一大群人的尾随和注视之下，沿着大街一直闲逛。在下午时分，我们来到了一个被称为“大明湖”的美丽湖畔，这片湖水完全是被包围在济南府的城墙之内。湖面上，有许多专供客人游玩的游船在那里招揽客人。我们雇了一艘装饰极其豪华的游船，登船之后，游船载着我们慢慢向着波光粼粼的湖心荡去。我们的游船在平静的湖面上来来回回游荡，这里真是一处游玩的天堂。整个湖面被一些人工堆起的表面平缓的堤岸分成好几个部分，看得出，这几个部分都经过精心的规划，功能各不相同。游船停靠的地方，有方便游客上下的用木头做成的码头，游船绑在插入湖底的木桩上，或者岸边的石头上。木头码头上长满了青苔，湖岸边上，长着茂盛的芦苇和其他一些不知名的野草，一堆一堆的，完全是在自然状态下的任意生长。在平缓的堤岸上，种植着柳树和其他一些树木，还有一些喜水的植物和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在湿润的土地上，茁壮地生长着，其中某些品种的野花，现在这个时节，正是其花朵开得最艳丽的时候。满眼绿树的苍翠和花朵的娇艳，真是让人赏心悦目，美不胜收。在一片被围起来的水域中，都是粉红色娇艳的莲花，宽大的莲花叶子和娇艳的花朵，几乎铺满了整个这一片的湖面。荡漾在这一片美丽的湖水之中，真是一种享受。我们在游船上还看到，有几个成年男子正在采摘莲叶，在这个季节，正是收获莲叶的最好时候。莲叶被采摘下来后，经过晾晒处理，可以充当包裹食品或其他一些东西的包装纸。那些采摘莲叶的人，需要划着一个像洗澡盆一样的圆形木盆在莲叶之间穿梭。我曾经问过他们，为什么他们不划着小船采摘莲叶，他们告诉我，划着这种小巧、圆滑的木盆，是为了尽量少伤害到这些美丽的莲花。

我们在湖中游荡的时候，看到在湖中有一座由岩石堆砌而成的小岛，小岛面积虽然不大，但在其上修建了几座精致的亭台楼阁，面对着小岛的开阔湖面上，大片的粉色或白色的莲花正在竞相开放，景致真是太美了。现在已经是下午时分，一些同我们一样来这里游玩的当地中国人，惬意而悠闲地在那些亭台楼阁之上，喝茶聊天，悠然自得，这里的确是个喝下午茶的好地方。这些亭台楼阁按说应该是公共建筑，但好像有些小贩已将其据为己有，在其中经营着茶馆之类的生意。暖风徐徐，百花争妍，加之济南府的公子哥们的华丽长袍的色调和年长的饱学之士长袍的蓝白色调浑然交汇到一起，令人目眩神迷。我几乎不能相信这是在中国。我们好像正置身于阿拉丁神灯的魔咒之下，在那个著名的阿拉伯神话传说中，在遥远的东方就有这么一片人间的乐园。我们的游船也在这个小岛边靠岸，我们一行登上小岛，也在一处凉亭里找了个位置坐着喝茶。这时我看到，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一群中国年轻人正在岛上四处闲逛，此时正好来到我们休息的茶摊前面。看得出来，这些年轻人都出生于家境富有的家庭，穿着非常华丽的锦缎做成的衣服，手中还缓缓摇着折扇，举止优雅。他们一边聊天、说笑，一边环顾四周，不时还向我们这一桌人瞟上几眼，一幅旁若无人的样子。看得出，作为异类的我们，也一定是他们正在闲聊的谈资之一，他们似乎也很想了解他们眼中我们这些来自西方的野蛮民族的更多信息。对我来说，因为对中国的下层民众接触较多，对他们还是有比较深入的了解，但对于这些来自富家大户的小伙子，我过去还真是接触不多，所以也同样引起了我对他们的好奇。

度过了一个美妙的下午，直到太阳即将落山时分，我们才离开这个小岛，再次登上我们租用的华丽的游船返回。在平缓宁静的湖面上，不时能看到一丛一丛漂亮美丽的各种水生植物，优雅地点缀在湖面上。在我们返回出发时的那个游船码头的时候，太阳也刚刚落山，在码头附近，看到有一座精致的寺庙。忽然，本来在船尾划水的船桨停了下来，附近传来一串悦耳的铃铛声，同一时刻，周边所有游船上的划船声也都停了下来，忽然之间周围一片宁静。在有些昏暗的暮色中，我看到有一队男子，还有一队，从她们所穿衣服上来判断，应该是年轻的女性，两支队伍各由一名尼姑率领着，来到湖边的一处台阶处。我们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影影绰绰地看到他们站立在湖畔，忽然，在他们中间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火星，这个火星缓缓又成为一个小小的火苗，那应该是蜡烛的火苗，一个火星，又一个火星，一个火苗，又一个火苗，不一会儿，湖畔亮起了一串轻轻跳跃着的小烛光。这时，就看到那些人将这些烛光缓缓放入水中，小小的烛光在湖面上轻轻地飘荡着。有一个烛光慢慢飘到了我们游船的近前，这使得我们能够看清楚，这些飘荡在湖面上的小烛光，原来都是一个一个非常精致的莲花状的花灯，放置在一个木质的小托盘上，所以它们能在湖面上飘荡。莲花灯是用染成粉红色的半透明的纸做成的，样子像极了一朵莲花。在木质托盘中间的凹陷处，注满动物的油脂，在油脂的中间，有一根较粗的灯芯，那点点跳跃的烛光，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这一习俗被称之为“放湖灯”，据说，其目的是为了给那些不幸在这里落水死亡者的亡灵，指引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每一盏湖灯就代表了一个不幸的亡灵。我觉得这一解释有些牵强，至少这不是这一习俗的唯一原因，因为如果这一解释是正确的，难道真的在这里发生过如此众多的悲剧吗？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也有人说，放湖灯的真正原因，是一些人为了达到某种个人目的所进行的祝愿、占卜，甚至是诅咒仪式，或者是为了得到某些事先的预言，比如想知道正在遥远的大海上的某人的命运，或者想预知某位亲人还能有多长时间的生命，甚至是诅咒所痛恨的某人早死。有时候，湖灯也是成对放到水面上的，这往往是在预测某个婚姻是否是顺利和般配的。比如，如果代表丈夫的那个湖灯早早就熄灭了，那就预示着丈夫会早早去世，那么他的妻子就会长时间忍受守寡的痛苦；反之，如果代表妻子的湖灯早早熄灭了，那就预示着这个男人会早早丧妻。如果一个商人放河灯，那极有可能是在他进行一次重大的交易之前，预测这笔买卖会不会顺利。无论放湖灯的人抱着怎么样的目的，他们都会非常重视这一活动，会认真观察湖灯飘荡在湖面上的状态，并将其结果与自己的目的尽可能相匹配，因而，在一般情况下，都能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结果。

图13　济南府的中国寺庙

这些用来预测未来、表达祝愿的湖灯，在微微的波浪和缓缓的清风的助力之下，散布在广阔的湖面上，点点烛光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美轮美奂，宛若仙境。有些湖灯在熄灭之前的瞬间，往往会猛地蹿一下，然后在黑暗中缓缓消失。而有一些湖灯，则会坚定地、持续地明亮着，慢慢漂向远远的湖心，直到因为距离的原因，慢慢变得模糊、幽暗、消失，就像夜空中那些遥远的若隐若现的星辰。有一些湖灯，也可能会在飘荡的过程中，被湖中的芦苇或其他什么植物的纤维阻挡，从而停在那里不再移动，也或者，在被扣留了一会儿之后，湖灯像不甘于被管束的流浪汉一样，不知是什么原因，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它们又逃脱了芦苇的阻挡，继续缓缓地飘荡，就像是要继续自己的冒险，从而创造自己的传奇。

我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静静注视着那些飘荡在湖面上的湖灯。在湖灯缓缓飘荡过来的时候，没有一条游船上的船桨依然划动，都尽量不要让湖水产生涟漪，以便那些湖灯可以顺利去完成它们被期待着的旅程。当然，这些闪烁的点点烛光，最终必定会一个个的完全熄灭，湖面继续回归到它幽静的黑暗之中，而那些放湖灯的人们，他们迷茫的内心，不管是难过，还是兴奋，也都会因为找到平衡而获得安宁。仪式结束了，我们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对湖灯命运的沉思中回到了现实。船夫又摇了几下船桨，我们就到达了位于那座寺庙前面的游船码头，从那里下了船。在那里，我的丈夫，还有他的骡子，正在等着我们。韦廉臣先生也是在湖灯熄灭之后的刚才，才到达这里来和我们会合。今天在我们悠然闲逛的时候，我的丈夫在市中心的街上忙碌了一整天，主要就是销售所带来的书籍和宣传布道。在如水的温柔月光之下，我们一行开始返回我们住宿的旅店，我一边走，一边回顾着一天的经历，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其实，中国人也并不都像我们平时所看到的那样，只知道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也一样会享受生活、富有情趣。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先安排子在街头的清真寺前面等我们，我们想先在街道上溜达一会儿。在我们溜达到那条这座城市的主要街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街道也逐渐变得拥挤起来。在一个十字路口，街道上出现了严重的堵塞，这自然是一个偶发事件，其原因是，有一队车上满载着陶器的很有规模的大车队，和从旁边路上出来的一支送葬队伍赶巧碰到了一起。那一支送葬的队伍前面，由四个人肩膀上抬着一块宽大的木板，一个人的尸体就被放置在上面，尸体的身上盖着被子，但脸部和双手则直接暴露在外。这是一个还很年轻的男子，还算安详地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但已经无法再醒来了。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高贵的气质，绝对算得上英俊倜傥。露在被子外面身体两侧的双手，白嫩细长，一看就知道没有从事过什么体力劳动，在双手边上，分别放着一枚印章和几本书籍。因为道路拥挤，这支送葬的队伍不得不在人群中缓慢穿行，就紧贴着从我们的身边通过。利用这个机会，我们的骡夫向他们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告诉我们，这个年轻人是在昨天晚上忽然去世的，之前没有任何的征兆，也没有得什么病，仅仅在去世之前很短的时间感觉不适，很快就不行了。他们还告诉我们，他是一户非常富有人家的独子，家里可谓有权有势，前来济南府是来参加科举考试的。明显可以看出，这位年轻人家境富有，他身上所盖被子的被套，就是用非常精美的丝绸做成的，头下枕着的枕头也是极其精美的锦缎，上面还绣着精致的图案。他们这是要将尸体先送到一个寺庙中去，在那里已经做好了将其尸体放入棺材入殓的准备。我的思绪忽然回到了昨天我们在大明湖游玩的情景，在那座湖心岛上我们在茶馆喝茶的时候，看到的那几个也来此游玩的富家子弟，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逝者，是不是就是昨天我见到过的那几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中间的一员。

为这双重的死者，

她死得这般年轻。(1)

不管逝者到底是谁，我都把以上这两句诗句送给他，愿逝者得以安息，也为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的逝者家庭，感到深深的悲痛和难过。

在中国的寺庙中，一般都设有专供停放遗体的房间，这是非常有必要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根据中国人的习惯，逝者为尊，也就是要给予逝者足够的尊严。中国的寺庙，一般都要处于地方政府的管理之下，特别是承担这种存放遗体职责的寺庙。如果某个穷人去世了，或者某个异乡人客死于此，地方政府会免费为他们提供一具棺木收殓尸体，并将他们埋葬在公共墓地之中。但是一些家境富有的人，不会很快将棺木埋葬，往往会在这些寺庙中将棺木存放很长一段时间。

对那些拥有房产出租的富裕人家来说，如果发现有人在他们租住的房间中去世，不论他是谁，其房屋的主人就有义务来承担处理死者后事的责任。因此，如果有人感觉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一般情况下，他都会想方设法，从客居的地方，尽可能回到自己的家中。叶落归根，这是中国人普遍所遵循的一个传统。但如果他在路途中就去世了，并且还离家乡有很远的距离，那往往就会将他的遗体暂时安置到附近的这种寺庙中。一个诚实善良的中国人，是不可能忍受让自己死在他的朋友，甚至陌生人的房屋里的，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就可能因为自己的缘故，给房屋的主人带来严重的麻烦，这会让逝者在临去世之前，心存愧疚。让我非常惊讶的是，在苏格兰，传统和观念却是恰恰相反的，在那里我们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话：“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让他在我的家中长眠吧。”但是对中国人来说，哪怕是和他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的敌人，也不会卑劣到用“跑到他家里去死”这种恶毒方式来报复他。如果一旦发生这样的事，他一定会被大家谴责为“毫无人性”！

当然也有这样的事件发生，想方设法在自己仇人的住所自杀，这自然是对仇人最致命的惩罚。我就曾经听到过这样一件事情：一栋宏伟壮观的大宅院即将竣工之前，一名走入极端的木匠，因为一些实际上并不能确定原因的不幸，将所有的怨恨都归罪于这栋宅子的主人，于是他偷偷躲进这所宅子中最宏伟的那间房子里，然后把门反锁上，在房梁上拴了一根绳子，用这根绳子上吊自杀了。直到几天之后，这座宅子的主人设法打开了房门，才知道了那个木匠自杀的事情。之前房屋的主人看到房门锁上了，还以为是为了保护屋子中的陈设和装饰。看到屋中的这一幕，房屋的主人非常地震惊，他深信当时自己为了防止柱梁和其他饰物损坏已经锁上了房门。可怜的房主只能赶快去报告衙门，当地的官员把他先关入大牢，之后再处以高昂的罚金，实际上他就已经完全破产了。因为有人死在屋里，没有房客愿意租住这所房子，因此在很长时间里，这所房子一直是空置的。很久之后，有一支军队曾经开拔到这里驻扎过一段时间，一些军官看到有这么一座大宅子空着，他们也不知道这座宅子中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于是很高兴地就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临时指挥部。再后来，这座宅子的故事慢慢被人们淡忘了，这座宅子又成为苦力、乞丐、流浪汉们的栖身之所，他们更是不知道这座宅子曾经的故事。我们一行人走在大街上还在思考这一问题，中国的某些风俗和观念，的确是非常的奇怪和矛盾。

在约定好的时间，我们抵达了这座城市的穆斯林居住区，作为这一区域中心建筑的这座清真寺，真是一座堪称精妙绝伦的建筑。我们从清真寺小小的边门进入，首先看到的，就是在我们正对面的一段又直又长的台阶，台阶还是比较陡峭的，因此在十几级台阶之间，修有几处平台，使得笔直向上的台阶不再那么单调和陡峭，因为这些起伏而显得灵动，同时也让人向上攀登的时候，可以适时休息，不至于太累。在台阶向上的尽头，是一座由许多漂亮的柱子支撑着的一座像楼阁一样的礼拜堂。礼拜堂紧邻着台阶的最顶端，就像一个非常宽敞的大厅，但只有正面是敞开的，并且几乎是完全敞开的，可以供人进出，背后和侧面则是封闭的。这座清真寺因为刚刚才经过维修，所以全部的油漆和彩画都是崭新的，非常的鲜艳和精致，这和我们一路所见到的中国的其他的宗教建筑完全不同，它们基本上都是一幅残破的面貌。礼拜堂的外围，有很宽的柱廊，柱廊两边悬挂着许多从《古兰经》中抄录的格言语录，这些书写漂亮的格言语录都被镶嵌在精致的框子里。这些格言语录中所体现的内容，就是对真主安拉的信仰，这种设计也是中国的佛寺道观中所看不到的。这些格言语录，作为装饰的一部分，在这座清真寺中随处可见。礼拜堂内部非常的高峻，从而显得很是宏大和神圣，高高的顶部有精美的装饰，或者镶嵌，或者描绘，色彩斑斓，很是鲜艳，其中所使用的最主要的颜色有灰色、绿色和金色。礼拜堂的屋顶就像中国传统建筑一样，首先用许多的椽子密集排列在一起，用来支撑上面的瓦片，椽子上都刷着鲜艳的红漆。这座礼拜堂的面积至少超过250平方米，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席子，这席子一定就是在礼拜堂现场编的，因为在遇到柱子的地方，席子并没有出现拼接和破开的现象，在礼拜堂墙壁拐角的地方，席子的尺寸也是恰如其分、非常的匹配。

有人告诉我，只有在极其特别的日子里，女性才能被允许进入礼拜堂。可能照顾到我是一名外国女性，他们可以邀请我进入礼拜堂，但必须要首先脱掉鞋子。我没有特别的愿望想进去，因为即使在门外，礼拜堂中的一切陈设实际上我都已经看到了，于是就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在礼拜堂，最里面是一个小讲台，讲台上放置着一个或者两个讲经者使用的讲坛，下面有一些小桌子，这些小桌子都漆成红色，在桌子的边上，有一个放置蜡烛的小台。从拱形的门口到里面的讲台，随处可见一些用阿拉伯文书写的格言。在拱形门框的上面，用金色书写着一段《古兰经》的经文。一些用阿拉伯文书写的格言，也被用木框装饰起来。最醒目的，就是在最前面讲台背后的墙的上面，用中文书写着一句伊斯兰教的著名格言：“万主非主，唯信真主。”在东面的墙上，镶嵌着一块硕大的漂亮的铜片，上面打制有蔓草花纹的图案。整个礼拜堂收拾得非常的干净和整洁。院子的小花园中，生长着一些郁郁葱葱的小灌木，旁边还有一间房子，这就是阿訇的住所。

参观完礼拜堂，在我们往外走的时候，遇到了一群漂亮的穆斯林女性，她们主动和我攀谈起来。从外貌上来看，她们和普通汉族人有明显的差别。她们的身材高挑，估计有5.4—5.8英尺（约1.65—1.77米）高，五官精致，鼻子尖微微带点勾，头发茂密。其中有些女性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甚至有的像雪一样白，这一点在汉族女性身上是很少看到的。在她们身上，你可以看出一种高贵的气质。这群女性中间那位年岁最长的，看起来是她们的头，在攀谈中，相比于其他女性，她对我说的话最多，并建议我应该改信她们的真主。因为我们是站在台阶的最高处攀谈，从这里可以看到在远处的山坡处，还有多座汉族人的佛寺道观，于是这名年长的女性指着那些佛寺道观，满脸表露出不屑的表情对我说：“你看，那些汉族人用自己的手，将泥巴塑造成一些想象中的神灵形象，然后再去崇拜它，这真是太可笑了。而我们信仰的，是真正的真主。”她站在那里，指点着那些寺观，眼神中流露出的自信和坚定，就像是当年的女穆斯林米里亚姆(2)，或者犹太人底波拉(3)。

这些妇女告诉我，她们还有一个特殊的使命，就是开办女校，教授其他的穆斯林妇女学习文化知识。她们仅仅在清真寺内开办这样的学校，但她也承认，在社会上，的确还有很多的穆斯林男性不得不与没有任何文化知识的穆斯林妇女结婚，这些妇女急需得到扫盲；此外，社会上也还有很多的到了入学年龄的穆斯林的孩子，也需要对他们进行适时的教导。在清真寺的男童学校，她们也给那些孩子教授传统儒家经典。许多穆斯林也热衷于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从而进入中国的官僚体系，就像那些中国其他宗教的信徒一样。中国人事实上是一个非常宽容的民族，他们对苛政峻法的憎恨远远大于对外来宗教渗透的憎恨。这些穆斯林妇女非常礼貌地邀请我和她们一起喝茶，并参观了她们的学校。她们的穿着打扮和汉族妇女没有什么明显区别，最大的差别就是她们都不缠足。

在这座清真寺中，只有一名阿訇懂得阿拉伯文，现在也没有其他人跟着他学习阿拉伯文。这名阿訇也是这一地区所有阿訇的领袖，他面容慈祥，看上去是一个非常有学问、非常有智慧的人，他正在积极做着准备，希望不久后能前往麦加朝觐。韦廉臣先生给他赠送了几本他自己用中文撰写的书籍，那位阿訇欣然接受。

在融洽地寒暄了一会儿之后，我们起身告辞，那些妇女非常礼貌地簇拥着我们，将我们送到门口，热情地和我们道别，并且叮嘱我们，在我们返回路经济南府的时候，一定要再来这里。她们真是太热情了，对我不得不长时间乘坐子进行长途旅行，报以深切的同情。一边说着话，一边一起走下了长长的台阶。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我们的子已经在清真寺门口等着我们了，在和那些穆斯林妇女道别之后，踏上了返回的道路。就这样，在经历了非常有意义的一天之后，在天黑之前，终于回到了我们下榻的旅店。

以上就是上次我游历济南府的经历。

(1)　这两句诗引自埃德加·爱伦·坡的名作《丽诺尔》。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19世纪美国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是美国浪漫主义思潮时期的重要成员。《丽诺尔》（lenore）是埃德加·爱伦·坡的一首著名情诗，据说是写给他已逝的娇妻弗吉尼亚的，寄托了他对妻子的深深怀念。原文为：“The doubly dead, In that she died so young.”—译者注

(2)　米里亚姆（Miriam），据说是9世纪的摩洛哥公主，为伊斯兰教的传播做出过突出贡献。859年前后，米里亚姆建立了一座清真寺，即卡拉维因（al-Qarawiyyin）清真寺。后来，卡拉维因清真寺逐渐转变成了最早的伊斯兰大学，也是世界最古老的大学之一。最初大学里学习的内容是《古兰经》诵读及注释、圣训、教义、教法和语言文学课等，后来该校逐步改革教学体制和内容，采取了现代高等教育体制，除了伊斯兰教义课程，还增设了法学等学科，现在在校学生近2 000名。

(3)　底波拉（Deborah），《圣经》中的希伯来女先知，是古代希伯来人的第四任士师，也是唯一的一位女士师。所谓“士师”，就是“判断是非的人”。曾率领希伯来人成功地反击迦南王耶宾的军队。她的故事被记载在《圣经·士师记》的第4章和第5章中。—译者注

第十六章　济南的庙会—中国的当铺—泉城印象—再次拜访清真寺—济南的两个传教士家庭

这一次我们对济南府的拜访是在春天。根据中国传统，这一时期有很多的节日，名目繁多。我们正赶上一场庙会，济南城中最大的那座寺庙前面的广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的集市，到处是小摊小贩设立的摊位，摊位上堆满了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商品，等着顾客挑选购买。有的摊位是专门卖绳子的，有的摊位是专门卖毛笔的，有的摊位是专门卖雕刻印章的石料的，有的摊位是专门卖各种书籍的，书籍主要是中国的传统儒学典籍，以及小说故事等，有各式各样的版本，大大小小、装帧不一。有专门卖鞋的摊位，都是在当地手工制作，鞋底是用很多层的白布衲起来的，颜色很白；有专门卖帽子的摊位，挂满了各式各样流行的帽子；有专门卖玩具的摊位；有些摊位专门卖仿制的各种珠宝，花花绿绿的，也颇有些耀眼，还有胸针、发卡、发簪之类的东西，都是中国女性常用的一些小饰品。有意思的是，往往正是在这些专卖女性用品的摊位前面，聚集了更多的男性顾客。庙会中这些专卖女性用品的摊位的存在，充分说明在中国男人逛庙会的时候，还是并没有彻底忘掉此时正独守在家中的女性。此外，专门卖小孩玩具的摊位前面，也比较容易积聚较多的客流，小孩子们手中挥舞着刚刚买来的用木头做成的刀剑，脸上戴着某种凶恶表情的面具，骄傲地跑来跑去，而更小一点的孩子，则摇着手中的拨浪鼓，或者挥舞着手中能发出声响的彩带，或者怀里抱一只布老虎，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引起我极大兴趣的，是一处搭起的棚子里卖的各种花卉，那些花卉生机盎然，郁郁葱葱，其中最惹人喜爱的是经过精心修剪的盆景，上面开满了繁盛的花朵，而常绿的松柏则被修剪成缩微版的原野中的大树的样子。其中一些非常精巧的盆景，是那么的精致漂亮，非常适合放在家里的餐桌上，在英国，许多家庭就是这样妆点餐厅的。还有几百盆正在怒放的各色月季花，有深红色的、粉红色的、黄绿色的、金黄色的、淡红色的。许多月季花都是嫁接的，每年的五、六月份，正是月季花争相怒放的时候。还有很多的水生花卉，比如莲花，还有各种的水仙花。此外，牡丹花也有不少，这种花卉在中国受到普遍欢迎，被认为是富贵的象征，特别是受到中国的艺术家格外喜欢，牡丹是中国绘画中最常见的表现内容。在这座花棚中，飘荡着浓烈的、甜甜的一种香味，这是正在盛开的桂花散发出来的。据说，在济南府及其周边地区，当地有养花的浓厚氛围和传统，也只有在这一富庶地区，才有更多的家庭有经济条件来种植名贵的花木，这里销售的这些花木都价格不菲。

当然，在这大量的摊位中，也有一些专卖便宜货的地方，小贩们往往以类似“挥泪大甩卖”为噱头大声吆喝，刚开始可能会报出一个高的离谱的价格，但真正的成交价格，则往往低的你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中国的市场上，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也可以看做是狡猾的小商贩们所采取的某种促销手段，近似于街头拍卖。在商贩夸张的吆喝声中，穿插着粗俗的笑话和故事，以此来吸引和诱惑顾客，特别是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为了能仔细观察商贩的表演，我就在这样一个摊位的外围站了有好一会儿。在大量顾客的围绕下，这个摊位的主人正在那里口若悬河般地夸赞自己的货物是如何的物美价廉，其吆喝的语调非常具有戏剧性，抑扬顿挫，好像唱戏一样。奇特的是，他一个人用两个腔调吆喝，好像是两个人正在一问一答似的。更滑稽的是，如果推销的是一件妇女用品，他还会瞬间假扮成女人尖利或温柔的声音。

图14　中国城市中的市场

庙会上还摆放着一些用来玩赌博游戏的桌子；有些摊位的摊主贩卖的不是具体的商品，而是提供代写书信的服务；还有的摊位则上演着装腔作势、信口雌黄、故弄玄虚的抽签算卦、看相算命、看风水、起名字、择黄道吉日、算姻缘前途等等骗钱的把戏。

在庙会上，我们很少看到女性，能看到的女性，也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当然，这不包括一些年龄还小的小女孩，她们一般都是由她们的父亲领着。在她们父亲的庇护之下，这些小女孩用胆怯的眼神偷窥着市场的热闹与繁华。人们之间也会打闹嬉戏，开几句善意的玩笑，但并没有粗俗的恶作剧。我在庙会上没有看到喝醉酒的酒鬼，庙会上也没有专门喝酒的摊位，但有不少流动贩卖食物的小贩。中国人虽然对饮食还是有不少的讲究，但总体来说并没有养成吃饭必须要喝酒的习惯，而在西方，吃饭必须喝酒几乎早就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我自己感觉这是一个让人很无奈的陋习。当然，在一些相对偏僻的小棚子中，也提供鸦片供人吸食，但在整个庙会上，你看不到那种典型的大烟馆，也看不出谁是吸食鸦片的瘾君子。

图15　中国的传统戏剧

这一庙会每年都要举行一次，许多运到这个庙会中销售的商品，可能就是遥远乡村中的农民在当年冬天的农闲时间生产出来的。因为商品种类繁多，通过这个庙会，一些乡下小店铺的店主，以及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来这里采购一些需要的货物，相当于一个批发市场。此外，在庙会上，还有一个最能吸引人的项目，那就是都要演几出大戏。但是在今年，因为大清帝国的慈安皇太后驾崩(1)，禁止民间娱乐，所以今年庙会的大戏也就不能演了。在庙会上，我就多次听到有些从乡下赶来的人，抱怨今年的庙会不热闹、没意思。

当我们在这些摊位中进进出出、来来回回闲逛的时候，遇到的人对我们都非常有礼貌，尽管也有一些人好奇地尾随着我们，但并没有给我们造成麻烦。我们穿过庙会的这些摊位，径直朝这座寺庙里面走去。

进入寺庙山门，在院子中间，令人惊奇的是，有一眼天然形成的泉水，正汩汩地从泉眼向外自动涌出，泉眼的直径几乎有1英尺（约0.3米）那么大，如此大的泉眼每日不分昼夜一直向外涌出泉水，可想而知，涌出的水量是很大的。除了这眼大泉眼之外，在这座寺庙旁边的一片小湖中，还有许多的小泉眼，无时无刻不在向着湖面吐出一串串的水泡，这一景致煞是好看。其实，这一片地方从地形上来看，是一个小的盆地，在这个盆地之外，就有一条小河，源源不断地为这些泉眼补充着水量，自然，这些泉水汇集在一起，就形成了济南城中那个被称为大明湖的湖泊。泉水清澈甘洌，温度还略微比地表水要高一点，因此在一些寒冷的天气里，据说这座寺庙的整个院子，就会笼罩在一片浓密的“烟雾”之中。其实，这就是温度稍高的泉水涌出后，遇到寒冷空气后所形成的水汽。济南城号称“泉城”，在城中的许多地方都有泉水涌出，如果将这些泉眼能好好修葺，使之成为妆点城市的景观，济南城将会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城市。

在我们准备离开庙会的时候，为了尽快摆脱拥挤的人群，我试图从寺庙的一个偏僻的拐角处出去。可当我拐过那个拐角，一不留心，差点就让自己处在一只大黑熊的爪子下面！我的面前站立着一只真正的大黑熊，正用它的后肢站立着！这只大黑熊一定是经历过无数次的战斗了，但和一个外国女人较量，可能这还是第一次。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距离这只大黑熊是那么的近，近的好像它的爪子就可以抓到我。幸运的是，这只大黑熊被一根很粗的大铁链拴着，实际上它还不至于能抓到我。我的忽然闯入可能也把这只大黑熊吓了一跳，它可能还在那儿纳闷，怎么忽然来了这么一个怪物！不管怎么说，我得赶紧逃离这个危险地方。我赶紧往后退，在这只大黑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退到了足够安全的距离，我也没敢激怒它，虽然它被大铁链拴着，但它如果真的朝着我冲来，也是极其可怕的一件事。

我们好不容易从这些迷宫般的摊位中转了出来，然而我们忽然发现自己又像是闯入了游乐园！在我们的周围，有不少说书唱曲的人群。还有一些地方在演木偶戏，还有不少的男孩子踩着高跷，甚至看到整个一个乐队踩着高跷，乐师们一边踩着高跷，一边还在那里演奏音乐，那音乐真像就是从天上传来的。到处都是快乐的笑声，还飘过来某种食物美妙的香味。这使我想到古罗马时期著名的讽刺诗人尤维纳利斯(2)所说过的名言“面包与马戏团”。但中国人对食物还是颇有讲究的，他们创造出了许多美食。作为一个曾经拥有高度文明的民族，他们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快乐，凌驾到别人的痛苦之上，因此，相比较于古罗马和亚历山大大帝时期希腊的露天角斗场，那里的人们是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死亡之上，那么，中国人绝对是仁慈和善良的。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他们喜欢的戏剧是那种皆大欢喜的喜剧结局，在这样的戏剧中，剧情通常都是围绕皇帝展开的，狡猾的坏人的最后结局都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对于中国老百姓来说，他们并没有受到冷血的统治或残酷的压迫，他们并没有这么悲惨，地方官员的管理和帝国法令的要求，都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我们所看到的中国历史典籍中，也从来没有看到近似于古希腊、古罗马那样残酷的事情在中国发生。哪怕曾经出现过令人恐惧的严刑苛法，其针对的主要还是那些作奸犯科之徒。

从热闹的庙会中出来之后，我们终于摆脱了嘈杂和喧嚣，我们拐到了一处安静的街道，那座清真寺就位于这条街道上，我们想顺便前去拜访我们上次在那儿认识的几位朋友。在给看门人递上我们的名片、请他去通报之后不一会儿，一位新阿訇带着清真寺的其他人员，热情友好地迎接我们进入清真寺。但是那些一路尾随我们的无聊的看客却不怎么有礼貌，他们也一哄而入进入清真寺，在台阶上随便聚集，甚至还进入阿訇个人住宅前面的私人花园中。因为担心这群尾随我们的无聊闲人对寺里那些美丽的花草造成损害，我们和这名阿訇不得不早早结束了这次会面，他和我们都觉得意犹未尽。

礼拜堂和我们上次拜访时没有太大的变化。因为时间关系，我们也不能去拜访上次见到的那几位女教师了。我们听阿訇说，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位年长的穆斯林妇女已经在去年就去世了，我们还听说，上次接待过我们的那位阿訇，也实现了他的愿望，他现在就在麦加。我仔细观察在清真寺中我们身边的这些穆斯林，许多人在面相上同汉族人有很大差别。我特别注意到，区别最大的地方就是在头发上，汉族人的头发没有那么黑密。但是在举止神态上，他们和周围的汉族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

我再次想起我曾经的观点：济南府在中国的地位，就相当于是巴黎在法国的地位。本来在济南城的这些天一切都好，但今天早晨的天气，却让我稍稍有点不快。从昨天晚些时候开始，就一直下着雨，道路变得非常的泥泞。路上的泥土又厚又黏，我担心我们临时雇用的轿夫可能不会愿意再跟着我出去。但庆幸的是，那些轿夫并没有把这个糟糕天气当回事，我们依然按照计划出发了。在我们经过一条小河沟的时候，这些轿夫甚至暂时放下我乘坐的轿子，跑到小河沟中，清洗在泥泞道路上弄脏了的鞋和脚，最后还洗了脸。在清洗完成后，他们又将轿子抬在他们的肩膀上，迈着轻快的步子，向着济南城的东部出发了。

自从1860年中国北方的某些港口城市对外开埠之后，有一些西方人就开始在山东腹地旅行。曾经就有人认为，西方人拖家带口在山东省的内陆城市居住，出于安全考虑，是一个不明智的想法。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了解西方人，那些来自英国和美国的传教士，也可以在附近地区租到住房，开始逐渐开展传教工作。现在，在济南城中，就有两个来自西方的传教士家庭在此居住，在山东省的其他几个内陆城市，也有几个西方传教士家庭在那里生活。

对那些勇于在内陆城市开展传教活动的传教士，我们应该致以崇高的敬意，而对那些乐于奉献、不畏艰险，坚定地支持她们的丈夫在内陆城市开辟传教事业的传教士的妻子们，我们更要向她们表达崇敬之情。在中国的内陆地区生活，自然在生活上会遇到很大的困难，比如房屋拥挤，他们往往只能看到自己头顶上窄窄的一块天空。但这些西方女性还是觉得非常知足和满意，全力以赴地支持和帮助她们丈夫的工作，并且以身作则、言传身教给周围的中国家庭：什么是幸福美满、和谐快乐的家庭生活。

(1)　慈安皇太后，即孝贞显皇后（1837—1881），咸丰皇帝的皇后，1852年被立为皇后，时年16岁。1861年，咸丰皇帝在承德避暑山庄驾崩，同治皇帝即位，尊其为皇太后，又称东太后，上徽号曰慈安皇太后。后与慈禧太后联同恭亲王奕发动辛酉政变，诛除顾命八大臣，与慈禧太后一同首度垂帘听政。同治十三年十二月（1875年1月），同治皇帝驾崩。因同治皇帝无子，两宫太后命醇亲王之子载湉（即光绪帝）入即大统，两宫太后再度垂帘听政。光绪七年三月初十（1881年4月8日），慈安皇太后暴崩于钟粹宫，死因成谜。葬于普祥峪定东陵。—译者注

(2)　尤维纳利斯（juvenalis，约60—127），又译为朱文纳尔，是古罗马时期伟大的讽刺诗人。原文中的“Panem et Circenses”是拉丁文，意思是“面包与马戏团”，这是一个政治术语，意思是指统治者对民众施予小恩小惠，以消除民众对统治者的不满情绪。

第十七章　和当地妇女的交谈—前往一个家庭做客—母亲对女儿的惩罚—参观东岳庙—登泰山—泰山的尼姑庵—坐化的道士—孔子的家乡曲阜—来自衍圣公的邀请—参观孔庙、孔林

在济南城的东南方向，是一系列的山脉，沿着纵横其中的山路，就可以到达山东省最具有特色的几个地区。这里是中华文明的摇篮，是古老的中华文明的发源地，我们脚下的这条道路，可能在公元前1200年之前就已经存在了，那个时候，在这一地区，就已经形成了相对便利的交通网。当登上济南城南边山脉的山顶，回望山脚下作为山东省省会的这座大城市，对于其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还颇有点留恋与不舍。在我们停驻在济南的这10天时间里，我们和那里的几百名生活环境和家庭背景不同的女性进行了沟通交流，我们发现她们怀有强烈的宗教热情。在她们中间，有很多人仪态端庄、性格温和，在长达2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几乎没有在中国阴历的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也就是每个月的新月和满月的那一天，缺席过去寺庙烧香祈福。在许多女性的闺房中，还供奉有她们所崇拜的佛教的偶像，甚至在一些家庭中，还有专门布置的佛堂和佛龛。作为一座省会大城市，这里有相对较多的家境富有的女性，这对我来说，济南城就比其他城市有更大的吸引力，我可以有更多接触交往的对象。我在这里曾经接触过的那些女性，她们的言谈举止和优雅风度，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济南城高峻的城墙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中的时候，我真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有机会再去拜访她们。

当天晚上，我们下榻在一家还算干净的小旅店，在我们到达之前，有一个外国女人将要途经此地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因此当地的妇女们都穿上了节日才舍得穿的漂亮衣服，成群结队到这家小旅店来看我。一个外国姐妹来到了这里，这在她们的一生中可能还是第一次，每一个妇女都希望能将她们最耀眼的形象展现给我看。她们都集聚在小旅店的院子里，刚刚见到我的时候，好像并没有觉得特别的意外和惊奇。但是，当我用汉语和她们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她们一下觉得惊奇起来，也瞬间拉近了我和她们的距离，我也努力让自己和她们一样，希望她们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中国妇女。这一招还真是奏效，一下唤起了她们的极大兴趣，或者出于恐惧，或者出于好奇，这些中国妇女看着我能流利地用汉语和她们交流，觉得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之后，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她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我一系列的问题，那种亲密的谈笑，好像忘记了我是一名外国妇女。她们对我能来到这里，专门给妇女宣讲基督教义，普遍表示出非常友好的态度。我告诉她们，上帝不仅是来拯救男人的，也一样会来拯救她们这些中国妇女，女人和男人一样，最后也可以到达美好的天国。

我们在院子中交谈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答应她们，在太阳落山之后，我还会出来和她们交谈，她们才从院子中散开，各自回家，我也回到了旅店的客房中准备休息一下。但是，还没有等到我打落经过长途旅行黏在衣服上的尘土，就收到了一封非常友好、恳切的邀请信，这封邀请信来自这一地区的一户富裕人家，询问我是否可以前往他们家做客。在这封邀请信中，言辞非常的恳切和真诚，特别强调，如此迫切地邀请我前往他们家中做客最为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家的老太太现在已经83岁高龄了，她非常想见见我，但因为年岁太大，不能前来旅店看我，请我务必理解，并能满足老太太的愿望。

中国人普遍非常尊敬老人，如果拒绝一位老人的某个愿望，不但被认为是不礼貌的，甚至将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这个邀请，我们看来是必须要接受了。给我们送来邀请信的人，是一位相貌英俊、聪明伶俐、能说会道的小伙子，在以前我的丈夫路经此地的时候，就见过他，所以他称呼我们是老朋友。我高兴地接受了邀请，因为我认为除了我刚才见到的那些当地妇女之外，我还应该抓住机会，在那些闺房中，与这一地区富裕家庭中的妇女有更多的接触，从而对她们有更多的了解。因为我知道，这些富裕家庭的妇女，一般是不会轻易离开她们闺房的，她们不可能像之前的那些妇女一样，一起跑到我居住的旅馆中来。同时，想要了解她们，也不可能通过刚才那种方式，刚才的那种方式是不会让她们感到满意的，所以了解她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到她们的闺房中去。

我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之后，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就接受邀请前去作客。在那位邀请我的富裕人家里，村子中的头面人物都在那儿等我，都想看看我这个外国女人到底长的什么样，其中就有许多穿着精致漂亮的妇女。在这些女性中，有活泼开朗的年轻女孩子，还有满脸羞涩、很少言谈的年轻媳妇，也有喜欢唠叨、热情大方的中年妇女，还有喜欢热闹、爱问问题的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们被一群佣人，以及照顾幼儿的奶妈们簇拥着。而她们也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正中间的一位年迈的老太太，她就是这个家庭中的那位很想见见我的83岁的老太太了。老太太雍容华贵，气场很足，宛若一位在自己王宫中的女王。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位老太太，虽然已经是83岁的高龄，但优越的生活条件使其保养很好，真正是风韵犹存。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眼睛明亮有神，单从皮肤和眼神中，你根本看不出她已经是位83岁高龄的老人了。她满头的银发就像一顶王冠，虽然已经全部如雪般白了，但却依然茂密，根本不用像其他她这个年龄的中国妇女，需要在头上缠着头布。她的上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锦缎面料的衣服，这个颜色的上衣和她满头的银发，正好非常的匹配和谐。还没有开始交谈，在我们相互的眼神交流中，我就断定，她一定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奶奶。在长达42年的时间里，她一直独自掌管和支撑着这个大家族，这一经历，不但使她大大丰富了人生阅历，提高了处事能力，也让她在家族中赢得了极大的尊重与威望，从她身上，你可以感觉到一种沉稳大气、和蔼宽厚、不怒自威的气度。

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各色甜点、水果、茶水、长长的烟杆、烟叶等。我和这位老太太（其他人也称呼她“老太太”）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愉快的畅谈，她还问了我许多非常得体和有趣的问题。在我和老太太谈话的时候，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则围坐在我们身边，偶然也悄悄评论我的穿着、我的长相、我的神态，还有我的那双相比她们而言硕大无比的脚丫子。她们还对我能将汉语说的和她们一样好，感到非常的钦佩和神奇。

在我们谈话的间隙，老太太突然问旁边的一位妇女：“红果最近怎么样？”红果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字面意思好像是一种山楂果实。那位妇女一定是红果的母亲，从面相上看精明能干，性格豪爽，大概有40岁左右的样子。她告诉老太太：“她实在是太懒了，三个月都没有做好一双鞋，害得我天天训她，现在正在家接受惩罚呢。”

我问她：“她现在多大了？”

她的母亲回答我：“已经17岁了。”

带着想知道这位母亲如何惩罚她的女儿的好奇心，也希望能更深入地了解她们的家庭生活这一目的，我就对这位母亲说，我非常想认识一下她的这个懒女儿。我的话逗得周围的妇女们咯咯咯地笑成一团，那位母亲感觉受到了关注，也兴奋起来，立刻说：“那太好了，她也很想见见你呢。”说罢，她起身示意我跟她走。得到老太太同意之后，我们穿过院子，在院子最北头的一间房子前面，她掀起丝绸的门帘，领着我进入房间。这个房间不是很大，陈设简单，但不失华贵，桌椅上都有精美的雕刻，房子的一边是一个大炕，但看不出房间有住人的样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双手被布条绑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布条的另一端则固定在墙的高处。如果小女孩身体下沉，布条一定会勒得手疼，如果避免疼痛，她只能把手高高举起。这是一个让人非常不舒服的姿势，我觉得这样惩罚一个偷懒的小姑娘，也是有些过分了。

小姑娘站在角落里，缠了足的小脚下面垫着一个枕头，这倒是一个很人性化的安排，在她的面前放着一双做了一半的绣花鞋，可以看出，绸缎鞋面上的绣花还没有彻底完成，各种线头也还没有清理，装饰用的一些亮片也零星地挂在鞋面上。这双尚未完工的绣花鞋就放在小姑娘的面前，其用意好像这就是罪证，每一根线头都在控诉，因为她的懒惰，而让这双鞋不能及时完工，以此达到让小姑娘反省的目的。

“你看看，这就是那个懒丫头。”那位母亲对着小姑娘嚷嚷：“你应该早早就完成这双绣花鞋！你这么懒，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你的嫁妆！你这么懒，以后怎么办！”

“我都来看她了，看在我的面子上，您还是先把她放下来吧？”我央求着那位母亲。

小姑娘漂亮的脸上一股怨气，但是当她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之后，眼中立即流露出诧异的眼神。

“以后她一定会勤快起来的。”我继续安慰着女孩的母亲，还说了几句关于中国女德的话。

“我不会自找麻烦爬上去把你放了，我要罚你到马房去。”这位母亲说。

于是，我们离开了。马房确实是她该去的地方，那里有她的伙伴们。这个懒惰的女孩不能坐到和她奶奶聊天的屋子里，而且她也不愿意加入到我们和她奶奶的聊天之中，这当然可以理解，毕竟刚刚接受了惩罚，这可不是件怎么光彩的事情，自然不好意思来和大家见面。

在中国的北方地区，我能明显意识到，中国的母亲们迫切地希望能将她们的女儿教导成为心灵手巧、勤劳能干的女孩子。在中国许多大家闺秀的闺房之中，都有精美绝伦的刺绣品，许多都是这些不能轻易出门、深居宅院中的女性们自己的杰作。那些刺绣品很像在西方世界曾经非常流行的挂毯，制作一幅挂毯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关键还要有热心于此的工匠。挂毯也主要是由女性来完成的，她们首先要在亚麻布上画上自己设计的图案，然后不断进行修改。在中国也是这样的，在一些大的家族中，一年到头，总有那么一两个女性在设计各种刺绣的图案。在开始刺绣的时候，她们还要对图案色彩的搭配和明暗变化关系等，再次进行艺术化的处理。

在大约公元前800年左右出现的中国儒家典籍《礼记》(1)这部书中，对女性的礼法规定中就有这样的要求：“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学女事以共衣服，观于祭祀，纳酒浆、笾豆、菹醢，礼相助奠。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年而嫁。”(2)

此外，在中国人的传统中，只有父母的年龄超过了70岁，对家族的管理权才能转交到他们的大儿子和大儿媳手中，即使父亲已经去世，但在母亲70岁之前，家族的管理权依然应该由老母亲来行使。(3)

中国人对家庭内部事务的管理，都要遵守以上所引述的《礼记》中的规定。在和这个家族的女性们又交谈了一会儿之后，我起身和她们告辞，她们热情地将我送到门口，之后安排了两名中年妇女，将我护送到了我们下榻的那个小旅店。

和那些热情好客的妇女们道别，让我真有些依依不舍。我觉得，这里乡村清爽的空气和纯朴的民风，让这些女性身体健康、性格单纯，相比于那些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这些特点是不多见的。

可能是在山区的缘故，这天夜里非常的冷，在第二天太阳出来之前，我们就又出发了，顺着偏僻荒凉的石头山路继续前行。当金色的阳光照射山间的时候我们翻过了山脊，阳光的普照使山脉看起来很亮，这一景观像极了贝里克郡的特威德(4)河畔，看起来似乎是仅仅放大了比例而已。这条绵延的山脉由石灰岩组成，经过长期的侵蚀留下了许多宛如柱状寺庙的景观。眼前的景象堪称一句诗：诺勒姆的城堡陡峭，美丽的特威德河宽阔而幽深。在陡峭山坡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些“围子”或避难所的遗迹，它们周边的石墙依然存在，这些围子是当地村民曾经用来防范土匪的临时性防御据点。在远处的山谷，能看到有小河蜿蜒流过。

山路在山间蜿蜒而行，旁边就是深深的河谷，有大约18—20英尺（约5.49—6.1米）深，可以看出，这都是河流冲刷的结果，在暴雨来临的时候，这条河流一定也是水量充沛，一层层地冲刷着河床和两旁的山坡，带走了大量的泥沙，因此使得河床越来越低。在河水中，有成群的美丽的鸭子嬉戏，在水浅的河边，悠闲地踱着步。还有一群鹅，非常有意思的是，特别有几只公鹅，勇敢地担当着保卫者的角色，不时将鹅群归拢在一起，就像是牧羊犬一样照顾着羊群。

鹅是一种非常好斗的家禽，当地的农夫们饲养它们，有时候就是为了让它们看家护院，它们大声鸣叫驱赶入侵者的作用，一点不亚于忠诚的看门狗的狂吠所起到的作用。当然，对于那些入侵者来说，鹅的那种难听的大叫声已经够让他心惊肉跳的了，何况它们还会奋不顾身地冲上来，用硕大的翅膀扇你，用坚硬有力的喙来使劲啄你，这就更让人恐怖了。

我们现在所穿行的这片区域，可以说就是古代中华文明起源的核心地区了，在这里，几乎在每一座山峰上，都有着一段悠久的历史，发生过一段动人的故事，许多地方还保存有石碑，记载着某年某月，某个皇帝来过这里，祭拜过天地等等诸如此类的故事。山上的很多寺庙，都有着悠久的历史，一些寺庙就是为了纪念历史上的某个伟大人物而修建的，以表彰他们所作出的贡献。比如，有一座庙就是为了纪念大禹的，大禹是一位传说中的上古时期的英雄，是他带领人们治理了黄河水患；还有一座庙，是纪念在历史上的某个纷乱时代，保护人们免受战乱侵扰的一位英雄的，等等。在中国悠久的历史长河中，涌现出了许许多多的伟大人物，对于他们的突出贡献，中国人是不会忘记的，到处可以看到的记载这些历史事件的石碑，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在途中，我们还瞻仰了一处墓地，墓地的封土像金字塔一样呈三角形，据说是中国上古历史上的五帝之一少昊的陵墓，少昊统治的年代据说是在公元前2597—2513年之间(5)。

在路途中，我们跨过了一条被称之为环水（Wan river）的小河，这条小河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河床上的卵石，敲击时能发出音乐般悦耳的声响。随意捡起一片河床上的石头，可以看到这是一种学名为角闪石的坚硬岩石，经过长期的河水冲刷，表面光滑，因为质地坚硬，敲击可以发出清脆的声响。石块越厚，敲击所发出的声响越沉闷；石块越薄，声音越清脆。据说，这一地区还盛产各种奇石，这在一部历史非常久远的中国典籍《禹贡》中就有记载，据说《禹贡》这部书，是公元前2200年就完成的一部著作(6)。在描述中国古代宫廷音乐的著作中，这种石头也被提及，是被当做一种乐器来使用的，被称为“磐”，经常是将一组大小不等的石片悬挂在架子上，敲击时就可以发出有规律的悦耳声响，被称之为“编磐”。

在附近山区的村庄里，有一个非常奇怪滑稽的现象，那就是很多房子的屋顶、外墙，甚至是房门，外面都糊着一层纸，一种粗糙的、颜色泛白的纸，这种纸的质地非常粗糙，主要是用麦草和烂麻绳制作的。

在这一天的下午时分，我们远远地看到了泰山。泰山是这一地区一系列山脉的最高峰，在山东，泰山被认为是一个非常神圣的地方，很多中国人都会来这里朝拜。在午后的阳光下，我们可以看到远远的泰山山顶上的那些寺庙，寺庙屋顶上红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院墙也是红色的，在满山苍翠的映衬之下，非常的突兀和显眼。我们好像就是围绕着泰山在转圈，总是能看到那些寺庙，但就是走不到它的近前。终于，我们来到了泰山的脚下，这里也是泰安府的所在地，是一座因泰山而兴的城市。在每年朝拜泰山的季节，这座城市变得非常的繁华和热闹，城中到处都是前来朝拜的人流，老人、年轻人、男人、女人，还有不少的小孩子。显然，我们到达的这个时间，不是朝拜泰山最好的时期，因而在我们进入泰安城的时候，整个城市非常的安静，就这样，我们几乎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我们住宿的旅店。这家旅店的院子非常平整整洁，也很大，院子中不规则地零星分布着几栋客房。旅店老板非常的友善和客气，但他好像对我们自己烹调食物有一些不太满意，不得已，我们只能在旅店的饭厅买晚饭吃。饭菜虽然可口，但价格却是高得离谱，几乎赶得上我们在英国的一流餐厅吃一顿大餐了。

当天晚上的天气非常之好，晚饭之后天色尚早，我们决定前往城中那座最大的庙宇去参观。这座庙宇被称之为“岱庙”或“东岳庙”，就是为了祭拜泰山而专门修建的，而泰山则被中国人称为“五岳之首”，也就是在中国的5座重要山峰中，地位最最崇高的一座。对泰山的崇拜有非常久远的历史，据说早在公元前2255年就开始了。根据记载，在此后的4 000多年中，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前来泰山拜祭。不管是王室贵族，还是普通百姓，对泰山都怀有深深的敬意。有意思的是，每一个时代，人们对泰山的祭拜都有不一样的形式和对象。作为传说中泰山的主宰，泰山神有时候是位男神东岳大帝，有时候则是位女神碧霞元君，甚至经常被交替祭拜。许多来此祭拜的君王，在这里都留下了他们活动的记载，在很多石碑上，就记载着他们来此祭拜的经历。直到现在，对泰山神的祭拜每年还在进行，只是人们祭拜的目的，有些模糊不清。

进入岱庙的大门，我们看到有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几个大字，意思是“祭拜泰山，可以保佑幸福平安”。看起来，东西方是一样的，对于幸福和平安的追求，总是共同的愿望。可是，怎么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和平安呢？人们在内心深处总有努力获取幸福和平安的强烈愿望。正如《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1章中所讲的：“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岱庙精美的大门面朝正南，大门前面是一条东西向的大街叫“天街”。在岱庙的入口，有一座精致的石牌坊，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这种牌坊在中国还是比较常见的，但精致程度各不相同。因为牌坊的顶部是方的，因而看起来比它的实际高度更显得高大。在牌坊的下面，是一条石条铺设的、略带点向上的缓坡的小道，一直通到里面。顺着这条小道，正前方直对着一座造型别致、漂亮的亭子，在那里，我们被告知，如果官员们实在是因为公务太过繁忙，而没有时间爬到泰山顶上祭拜，就会在这里举行简单仪式，向着泰山山顶祭拜，因此这个亭子就被起名为“遥参亭”，也是非常形象。再往前，还是一座牌坊，名为“岱庙坊”，也是横跨整个道路，岱庙坊总体略呈方形，造型端正，为四柱三间三楼式牌坊，高低错落，通体浮雕，造型雄伟，精工细琢。下面的四根石柱，将道路分成了五个部分：中间的门洞，只有皇室成员才能通行；两边的两个门洞，是各级官员们通行的；最外面两旁的小路，才是普通百姓可以通行的。整个岱庙的占地面积很大，周围有围墙环绕，整个围墙的长度达3.5里，也就是说，围墙的长度几乎有1英里。

岱庙是一组非常精致的建筑群，其主殿是天祝殿，大殿的屋顶是由共计90根柱子支撑起来的，有大概40英尺（约12.19米）高，整个大殿的外部，都刷着富丽堂皇的朱红色的油漆。岱庙建筑群的设计、色彩、建造都具有极其鲜明的中国特色，是典型的中式建筑。要想认真欣赏岱庙中绘制在建筑上的精美绘画和散布在周围的匾额刻石，恐怕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大自然对这里真是太厚爱了，院子中种植的柏树造型优美，院子中、小道上也长满了柔软的青草。在岱庙院子的一些地方，还摆放着一些小桌凳，这是小贩的茶摊，供游人喝茶休息之用。这时，正好有几个貌似读书人的游客，一边在那喝茶，一边在高谈阔论不知什么大事。

有人告诉我，在祭拜泰山的季节，就在岱庙的这个院子里，要举行盛大的庙会，届时这里会成为一个贩卖各色货物的大市场，还要唱大戏，非常的热闹。

在第二天凌晨太阳升起之前，我们雇的两乘专门用来登山的轻便轿子就在门口等着我们了。抬轿子的轿夫们带了不少炒熟的面粉当干粮，我们开始了向这座中国圣山的山顶攀登。泰山真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朝圣之山，沿途遍布各个时期的历史遗迹。大大小小的庙宇星罗棋布，各种样式的亭阁点缀其中，方便游人观景休憩。途中还有许多的摩崖刻石，记录着历史上的帝王们来泰山祭拜的经过，不过有些摩崖石刻，就我看来，是对周边环境的一种破坏。途中还可见到不少的小桥、石窟、石碑。其中有一块硕大的石碑，引起了我的莫大兴趣，这是一块体量很大的石碑，其造型有点像著名的方尖碑，但是在石碑的表面，没有镌刻一个字，是一块真正的无字碑。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有人很严肃地给我解释，这是为秦始皇建造的纪念碑，也就是那位在历史上曾经焚书坑儒的暴君，为了谴责他的无知，所以在石碑上没有镌刻一个文字。这一讽刺方式，倒也是恰如其分。

中国悠久的历史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呈现，中国历史上的几乎每一位君主圣贤、伟人豪杰都在这里被提起、褒扬、纪念或留下其他或多或少的痕迹。沿着凿刻在山石上的5 640级台阶，我们缓缓地向着山顶进发，沿途中的许多地名都有着非常诗意化的名字。在我们快要接近山顶的时候，因为山路极其陡峭，我根本不敢向山下看。我们终于爬到了山顶的一处平台处，在左右两座山峰的低洼处，建有一座像桥一样的大门，此地是如此的高峻，感觉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蓝天，在这座大门上，形象地镌刻着它的名字：“南天门。”

我们在这里休息了一段时间，轿夫们用手指着一个地方给我看，那是在悬崖绝壁间的最险峻的一条路，从远处来看，几乎就无路可走。因为太过险峻，在路口修了一堵墙，以阻止游客前往。但是据说有些来此拜祭的香客，他们在此向泰山神许下承诺，如果泰山神能让他们生命垂危的父母得以康复，他们将再次返回这里，并从这里跳下去，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以此来作为牺牲来感谢泰山神的保佑，也体现作为儿女的孝道。据说，有个阶段这一残酷的风俗是如此的流行，以至于当地官府也不得不出面干涉，加以制止，甚至还惊动了某位皇帝，是他下令修建了那堵墙，以阻止再有此类悲剧的发生。

辛苦的攀登也给予了我们丰厚的回报，从此处四望，风景绝佳。在我们的头顶上，天空湛蓝，没有一丝的白云和其他任何痕迹，是那么的纯粹和清澈。在我们的北面，脚下是绵延的群山，真是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而南面、东面和西面，则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山东大平原，肥沃的农田一望无际，像海洋一样。在这样的高度，我们几乎看不到我们所经过的波光粼粼、蜿蜒而行、流淌着清澈河水的环河了，也看不到像银色的丝带一样的环河的许多大大小小的支流了。泰安城就在我们的左前方，就静静地伏身在泰山的脚下，也失去了它宏伟的气势，从这里来看，城市是那么的渺小，城中的岱庙深红色的围墙和庙宇，也仅仅是依稀可辨。在泰山祭拜的日子里，也就是中国农历的每个月的十五，即月圆的那天，经常会有上万的香客来登山祭拜。

下山的时候，我们的速度很快，有那么几次，还差点发生危险。其中一次，一名抬轿子的轿夫差点摔倒，幸亏他的同伴及时抓住了台阶边护栏上的铁链，才没有摔倒在台阶上，否则，我将被扔到三四十个花岗岩的台阶下面。从他们吓得煞白的脸和恐惧的惊叫声中，我看到他们也被刚才危险的一幕吓坏了。

沿着一条湍急的溪流，我们往山下走，在快到山脚的一座精致的寺庙门口，轿夫们放下了轿子。这时，从庙里面出来了三四个像和尚打扮的人，每个人嘴里都叼着一个长长的烟袋锅。她们看到我之后，争相将我请到了寺庙里，而没有顾及其他人，这让我非常的奇怪。这几个人却不以为然地解释说，这里是个尼姑庵，她们都是尼姑，但穿的衣服和和尚们差不多，并且也没有像民间妇女一样缠着小脚。这座尼姑庵的名字叫“斗母宫”(7)。

这几位尼姑将我带到了一个大殿之中，通过大殿的后墙窗户，正好可以看到对面山涧，有一条秀美的瀑布奔腾而下。这些尼姑们真会选地方生活呀，这是一个多么浪漫的地方呀，能住在这里真是太舒服了。这几名尼姑看起来很有文化修养，她们还送给我一本介绍山下那座在泰安城中的宏大道观—岱庙历史的带插图的书籍，岱庙的基本情况，我在之前就有过描述。泰山上虽然寺庙、道观众多，但大多已经败落，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不惜重金，努力在修葺这些寺庙、道观，当然，其费用是非常巨大的。对于泰山上庙宇的维修，中央和地方政府都有大量的投入，仅仅在这几年，就有好几处的维修工程正在进行之中。

这些聪明并且充满活力的尼姑，热情地和我攀起了关系，她们觉得我应该和她们有很多的共同点，她们的理由是：我们都没有缠足，我们的使命都是去帮助我们的姐妹。这群尼姑中年龄最长的那位，看上去很有学问的样子，在和她谈话的过程中，她看到我还能引经据典，活用中国经典古籍中的话语，对我很是钦佩。她甚至建议我应该搬来这里和她们住在一起，并给来此祭拜的香客讲课。她还告诉我，她们的尼姑庵有很丰厚的香火收入，已经积累了一大笔钱，用这笔钱可以不断改善尼姑庵的条件，美化周边环境。在每个月的阴历十五，也就是祭拜泰山最热闹的时候，都会有许多有钱的太太、小姐们来到尼姑庵上香。

和这些尼姑们告别之后，我们去瞻仰一位已经得道羽化的道士的肉身，据说他在130多年前就已经羽化了。因为是得道高人，他羽化的时候并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坐化，就是双腿交叉、在打坐的时候就升天了，在道教中这被认为是可以肉身永远不朽的方式，也是只有得道高人才能享受的待遇。在我们看到这尊肉身的时候，虽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可怕，但也绝不是一件能让人愉悦的经历。他的脸部覆盖着一个面具，全身从双肩开始，则被一件斗篷完全包裹。在我们往外走的时候，看到有不少中国人鱼贯而入，虔诚地拜倒在这尊肉身的脚下，在那里磕头行礼。我相信，这尊得道道士的肉身，一定给那些道士们筹集到了不少的钱财(8)。

从这座寺观的院子中仰视泰山，泰山兀然高耸，显示出非常雄伟恢宏的气势，你不可能再找到一座山，像泰山这样拥有如此丰富的人文景观。就宗教的角度来看，泰山上如此众多的寺庙、道观的存在，也充分证明人们需要这些宗教场所来慰藉心灵，寻求平静。中国上古时代的舜帝，据说在即位之初，即向“上帝”祈祷。有意思的是，在中国古典文献记载中，用的词是“上帝”(9)，这和中国人称呼基督是一个词。而如果做了什么错事，也常认为违背了天意。“上帝”和“天”就是最崇高的神。在中国的传统观念中，山、水都是有灵性的，都是神灵的化身，对神灵都要膜拜。泰山上的这些庙宇、道观，就是对神灵膜拜的具体体现，这种膜拜不是物质层面的，是无法实际感触的，是纯粹在精神方面的一种需要，从中也可以反映出中国人内心世界的某些特点。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我们就离开了泰安城，向着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圣贤—孔子的家乡进发。孔子是如此的伟大，以至于在中国历史上，你找不出另一个人能有他如此强大深远的影响力，几千年来，他在中国人的心目中是最伟大的精神导师。而这种影响力并不是来源于某种权力，而是完全来源于他的智慧。他也从来没有通过某种不光彩的方式来施加他的影响，没有假借上天的权威，也没有采用迷信和幻觉愚弄大众，而是通过坦荡、务实和真诚，揭示了生命的意义。他的智慧就在于：他不虚妄和装腔作势，而是在他所能掌握和理解的知识范围内，来教导大众。他所揭示的诸多人生问题，经过他系统缜密的思考，将其归纳为五种关系，即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兄弟关系、夫妻关系和朋友关系。(10)

我这次前往这位孔圣人的家乡曲阜去拜访，是不是也是一次相当的冒险行为呢？那些孔圣人的后代，能容许我这么一个外国女人去拜谒孔圣人的墓地和庙堂吗？你可要知道，孔圣人可是中国人的“万代宗师”呀！在我们行走在前往曲阜县城的大道上的时候，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从泰安府前往曲阜县城的大道，有一段是沿着泗水河前行的，这是这一地区的另一条著名河流，早在亚伯拉罕的时代之前，在上古时期的中国文献《禹贡》中就有关于它的记载。在这条小河的附近，有一座小山，据说这座小山和孔圣人的母亲有密切关系。圣人的母亲，自然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因此在山上，有一座著名的庙宇，以纪念这位伟大的母亲。

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们抵达了这个被称为“中国的麦加”的小城—曲阜。在我们刚刚抵达旅店（旅店的条件可以说是非常之差，地面是泥土地，墙面也仅仅是用草泥抹了一下），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卸下我们的行李，就有两个来自孔府的家人来到旅店找到我们，他们想确定一下将要拜访孔府的客人的名单。我丈夫将自己的名帖交给了这两个家人。大概仅仅半个小时之后，这两个家人又回来了，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四个仆人，这次他们带来了许多丰盛的食物，还带来了孔府的主人，也就是孔圣人的嫡传子孙、世代被封为衍圣公的一封信。在信中，这位衍圣公非常的客气，对我们的到来表示了诚挚的欢迎。因为在此之前，我的丈夫就曾经很正式地拜访过他，他们之间也算是老朋友了。这位衍圣公在信中还说，他依然非常清楚地记着我的丈夫最初来拜访他时的情景，非常高兴能和他再次见面。但是，非常不巧的是，现在孔府上下正沉浸在老夫人生命垂危的悲痛之中，很可能不用多长时间，老夫人就会驾鹤西归，孔府上下在悲痛之余，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老夫人的丧事了。

可想而知，现在的孔府上下一定是一片忙乱了，但他们依然非常乐意安排在孔庙的“讲书堂”来接待我们。因为我的关系，孔府中的几名女眷也将在那儿等着接待我。孔庙的大门也会交代好给我们打开。

这位衍圣公的回信非常实在、得体和诚恳，我们接受了他的邀请，答应将前往“讲书堂”拜访。

我们步行走出旅店，渴望着好好参观一下这座县城。县城不是很大，但是非常的热闹和繁华。我们下榻的旅店，在曲阜县城的南门附近。我们发现，曲阜县城，除了一般每个城池都有的南门之外，还有一个特别的南城门，据说这是专门为皇帝的驾临而特别修建的。这座特殊的城门就修建在孔庙的正对面，从城门到孔庙大门之间有一条笔直的大道相通。县城的西面几乎整个就被孔庙及其广场所占据，这里据说就是孔子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在中国历史上，以孔子及其嫡系子孙所组成的这个家族，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家族，直到现在，已经是第79代(11)了，这79代可都是孔圣人的嫡传。这些一直承袭的一代一代孔子后裔，生于斯，长于斯，死后也埋葬于斯。让人非常奇怪的是，这些孔子的嫡系子孙，他们的长相、体型，依然和雕刻在此地的一块石碑上的、被认为就是几千年前的孔子雕像，依然有几分的相似，看来这真是嫡系子孙的明显证据。

一位个子高大、相貌英俊，年龄在32岁左右的男子，引起了我们的特别注意，他也是孔夫子的子孙之一，不过不是嫡传子孙，我在那儿猜想，孔圣人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么高大英俊的吧。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彬彬有礼、谦和宽厚，一看就是出生、成长于非常有教养的书香门第。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他告诉我们，他的家族中现在已经有不少人不再热衷于探究学术了，他们家族多少年来一直所秉承的“诗书传家”的家风，到他们这一代，已经大不如前，呈现出衰败的迹象。在我们经过他家的时候，看到他的宅子已经有些破旧了，但是从他身上来看，依然保持着高贵的气质。他走进他的房子，将他的两个儿子以及他们的母亲叫了出来，来和我们这两个外国人见面。我从随身带的提包中，拿出了一些外国货送给他们，他们显得非常的高兴。其中一件东西，就是一轴白线，他们尤其喜欢，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他的妻子告诉我，她以后就可以用这些白线给她的丈夫做黑丝绒鞋面的鞋了，这些线可以用好几年。

第二天，是一个稍显潮湿的早晨，根据和衍圣公的约定，我们如约前往孔庙拜访。孔庙位于曲阜县城的西门附近，一进入孔庙，就看到在大门的西面、大殿的屋檐下面，站立着一群贵妇人模样的女性及其她们的随从。其中两位年龄稍大一些的，应该就是孔府的女眷，她们各带着两名女仆。这两名女性就是衍圣公的亲属，她们是遵照衍圣公的安排，专程从孔府来孔庙等候接待我，并陪同我参观孔庙的。我们交谈的非常投机，整个早晨过的都很愉快。我感觉她们谈话非常得体，也很有修养与学识。我们谈论了很多关于中国的有趣故事，她们也向我询问了许多关于英国的问题，其中，关于维多利亚女王的话题，她们尤其感兴趣。

她们的第一个问题是：“维多利亚女王的脚有多大？”

我的回答是：“我觉得应该和现在你们的皇后的脚一样大吧。”

她们惊呼：“天哪，皇后陛下可是大脚呀，因为她是满族人。”

她们俩争先恐后地给我介绍发生在这里的一些非常有趣的故事，当然也是非常重要的事件。她们告诉我，在孔庙中，有一个非常有名的被称之为“鲁壁”的地方，曾经有一些非常重要的儒学经典就是从那个墙壁中被发现的，那是古代的儒生藏在那里的，是为了躲避被秦始皇焚烧，因为在秦始皇的时代，这个无知的皇帝曾下令在孔子曾经住过的地方到处搜查书籍，然后将它们全部烧毁(12)。

当我告诉她们，维多利亚女王曾经也撰写过书籍的时候，引起了她们极大的好奇心。

在孔庙的一角，陈设着一些乐器，她们对此特别地感兴趣。其中那个年龄稍小一点的孔府女眷，甚至亲自弹奏着一种近似于竖琴的乐器，随着音乐节奏唱起了一首在中国非常流行的歌曲《茉莉花》。

在她们的陪同下，我们参观了孔庙的主殿。雄伟的孔庙主殿的屋顶上，铺设着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主殿的大理石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盘龙图案。主殿被维护和保养的非常之好，在每个屋角的屋檐下面，还专门设置了纱网，以防止野鸟在其中筑巢。那两名妇女对孔庙的主殿非常地骄傲，用自豪的口气提醒我欣赏里面精美的丝绸垂幔。主殿里面的孔子塑像非常高大，按照中国的长度单位，应该有18尺（6米）高，模仿真人的样子，衣服、面容都是彩绘。对她们来说，除了塑像，另一个非常神圣的物品，就是供奉在孔子塑像前面的牌位，根据传统，牌位是承载着孔子精神的圣物，是孔子的灵魂之所在。

最后，我们来到了孔庙的“讲书堂”，在那里，她们特地安排了一桌精美可口的小吃，作为午餐来招待我们。有清香的茶水，各种点心、水果，一些香甜精美的甜点外面有一层酥皮，在每一种点心上，都用朱砂打着一个印戳，印戳上是一个汉字“孔”，这表明，这些点心是专为孔府制作的，或者是孔府自己特制的。

简单用过午餐之后，我们又参观了分别供奉孔子的父亲、母亲的殿堂，在孔庙的后面，还建有一座殿堂，这是供奉孔子妻子的地方。

来自孔府的这两位女眷恳求我答应，如果病危中的老夫人病情有所缓解，一定要去孔府做客，以便让孔府中的所有女眷都能见到我，她们会非常高兴。之后，我们相互告别，彼此依依不舍，很是留恋在一起的这段时光。当天晚上，孔府又给我们送来了许多的点心和水果，以便我们路上食用，并且诚挚地祝我们一路顺利，我们也很珍视和她们之间的友谊，不会忘记她们的热情接待。和礼物一起送给我们的，还有衍圣公的一封信，信中说，他的母亲依然处于生命垂危之际，但回天无力，恐怕已经没有希望能熬到明天早上了。

在当天下午，衍圣公又安排了一个家人，陪同我们前去瞻仰孔林，也就是孔圣人的陵园。孔林直对着县城的北门，在一条笔直的大道的尽头，大道两旁生长着茂盛的柏树。孔林的占地面积很大，但只是在孔圣人的墓地周围，才有高高的围墙围绕，其他地方都是对外敞开的。环绕着孔子的坟丘，周围生长着一些造型非常漂亮的古树，这些树木可能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几百上千年了。还有一些灌木，修剪的也非常的精致、整齐，生长的时间也不短了。所谓的孔林，除了孔子的墓地，也是孔氏家族的墓地。

陪同我们瞻仰孔林的那位孔府派来的家人，指着一块地方告诉我们，这里就曾经是孔子的弟子们为孔子守灵的地方，当时他们在邻近孔子坟丘的周围盖了草屋，住在里面，悼念他们的老师，住了有3年的时间，甚至他的一位弟子，在这里住了6年时间，一直为孔子守墓。孔氏家族后人的墓地，围绕着孔子的坟丘，散布在孔林的周围。因为孔林占据了很大的一片地区，因此，虽然历经几千年，孔林中依然还有很多的地方是空闲着的。从一些坟丘前面竖立的墓碑来看，这里已经埋葬着孔子之后的几十代后裔。我们看到有一块墓碑上记载着，这是孔子第76代后裔的坟丘。那位家人还指着在旁边一个小广场上玩耍的小孩子说，那是孔子的第79代孙。

(1)　《礼记》，又名《小戴礼记》、《小戴记》，据传为西汉戴圣所编，其成书年代和作者历来说法不一。此处所说“公元前800年左右”不准确。—译者注

(2)　此段引文出自《礼记·内则》，意思是：“女孩子长到10岁，就不能像男孩子那样外出，必须待在家里，由女师教她们如何说话才算柔婉，如何打扮才算贞静，如何举动才算听从，还要教她们绩麻缥丝，织布织缯，编织丝带等女红之事，以供制作衣服。还要让她们观摩祭祀活动，传递酒浆、笾豆、菹酿等祭品祭器，按照礼节规定帮助长者安放祭品。到了15岁，举行笄礼，表示已进入成年。到了20岁，可以出嫁；如有特殊原因，可推迟到23岁才嫁。”

(3)　根据《礼记·曲礼上》的记载：“七十曰老，而传。注：传家事，任子孙。”意思是父母70岁之后，管理家事就传至子孙。但作者后面的那段话，不知出自何处。—译者注

(4)　特威德河（Tweed River），苏格兰东南部和英格兰东北部河流，大致自西向东流，注入北海，全长155千米，是苏格兰与英格兰之间的界河。—译者注

(5)　一种说法，“五帝”是指东方天帝太昊伏羲、南方天帝炎帝神农、西方天帝少昊金天、北方天帝颛顼高阳、中央天帝黄帝轩辕。还有人认为，“五帝”和“三皇”一样，并不是真正的帝王，而是太古时期出现的为人类作出卓越贡献的部落首领或部落联盟首领，后人追尊他们为“皇”或“帝”，并把他们敬为神灵，以各种美丽的神话传说来宣扬他们的伟大业绩。同时，“三皇五帝”也是一个历史时期，又被称之为“上古时代”、“远古时代”、“神话时代”，也被称之为“英雄时代”。这一时期是中华上古文明的开创时代，近现代考古发现的诸多龙山文化遗址，被认为就与这一时期相对应。—译者注

(6)　《禹贡》是《尚书》中的一篇，作者说法不一：王国维认为《禹贡》为周初人所作；史念海认为作者为三国时代的魏国人；顾颉刚则认为出自战国时秦国人之手。关于山东地区的描述，《禹贡》中的记载为：“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潍、淄其道。厥土白坟，海滨广斥。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厥贡盐，海物惟错。岱畎丝、、铅、松、怪石。莱夷作牧。厥篚丝。浮于汶，达于济。”—译者注

(7)　根据道教典籍，斗母是北斗众星的母亲，所以在作者原文中，称此道观为“North Pole Queen”，字面直译，就是“北极女皇”的意思。斗母宫虽然原是一座道观，但在明清时期，则成了一座尼姑庵。—译者注

(8)　根据泰山地方文献的记载，在康熙年间有一位叫孙真人的道士，曾隐居于泰山修道，羽化之后，肉身不腐不化，其弟子建立神龛专门供奉此遗蜕以供十方大众瞻仰、礼拜。最初，金身被安置于泰山玉皇阁仙人洞内，后来被移至蓬莱阁。金身解放后还保存着，20世纪70年代才被焚毁。此处所指，应该就是此孙真人之肉身。—译者注

(9)　作者这里的意思，是指《尚书·舜典》上记载：“肆类于上帝，烟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这句话简单的说就是：“（舜）按祭礼一项项地祭祀了上帝，在高地升烟，遥望拜祭山川，传达给天地精灵。”在中国古典文献中，“上帝”和“天”这两个概念是可以互换的。作者之所以在这里提到舜帝，很可能是因为在《舜典》中记载有：“（舜）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的记载。—译者注

(10)　这里所说的就是儒家学说中的“五伦”，即五种人伦关系，也就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是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道理和行为准则。—译者注

(11)　这里的“79代”并不是79代衍圣公，而是指孔子的第79代后人。但恐怕有误，在作者那个时代，孔子直系还没有到79代，孔子第77代嫡孙孔德成于1920年才被民国政府封为三十二代衍圣公。—译者注

(12)　这里所说，就是著名的“鲁壁藏书”的故事。据说在公元前213年前后，由于当时的秦始皇为了在全国推行中央集权的郡县制政体，采纳了丞相李斯的建议，禁止儒生以古非今，以私学诽谤朝政，下令焚烧除《秦史》以外的列国史记，对不属于博士官的私藏《诗》、《书》等也要限期交出而加以销毁。这时，孔子的第九代孙孔鲋不忍书被毁，便将《尚书》、《礼》、《论语》及《孝经》等经典偷偷地藏于孔子故宅的墙壁内。到了西汉景帝三年（公元前154），皇帝刘启将其子刘馀从淮南迁到了曲阜，封为鲁王，史称鲁恭王。鲁王好治宫室，他在拆除原孔子故宅时，忽闻天上有丝竹金石之声、六律五音之美，结果从墙壁里发现了数十篇经书。这些经典与当时民间所保存的有所不同，它们不是用隶书书写的，而是用蝌蚪文写成的，于是人们便把这些经书称为“孔壁古文”。在这些经书中，最有价值和影响的要数《古文尚书》了，它比《今文尚书》要多16篇。对于这些经书的真伪，历代多有争论，特别到了清代，魏源、龚自珍和康有为等都对此提出了质疑，怀疑它们是伪造的。这就是学术史上著名的“经今古文之争”。—译者注

第十八章　孟子的故乡邹县—孟子庙—孟母的故事—中国母亲的榜样—孟子庙的石碑—孟子墓

离开曲阜之后，我们的下一站就是邹县(1)。在从曲阜前往邹县的沿途，景色秀丽如画，给人心旷神怡的感觉。一座精致的古塔、一段灰色的古城墙、县城背后的一列延绵山脉，作为邹县县城漂亮的背景，映衬着它的古朴沧桑，以及极富历史内涵的那种特殊神韵，这简直像极了一幅中国的山水画，也使得前来朝圣的我们，不得不对这片土地肃然起敬。在邹县县城背后的那条山脉上，有一座并不高大，但形状优美的山峰，在中国历史上非常有名，这就是峄山。在中国非常著名的《尚书·禹贡》这部经典著作中，就有关于峄山的记载，记载在这座山峰附近的一个地方，出产一种特殊的木材—桐木，这种木材要进贡给皇帝，因为它特别适宜于制作一种朝堂之上使用的乐器—古琴。

即使在现在，峄山也是一个很吸引人的地方，因为在这座山上，经常可以发现一些奇石，这些奇石天然形成，但形状千奇百怪，妙趣横生，像极了一些东西，甚至可以说是惟妙惟肖。比如，有一块巨石就非常像一只鼓，而另一块巨石则非常像一个铃铛，山风吹过，好像都能听到鼓声和铃声。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游览峄山的风景和探寻那里的传说，而是继续向着邹县县城进发。

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要去拜谒一下孟子庙，即中国的另一位圣人孟子的祭庙，就位于邹县的县城。我在中国生活的这些年里，经常听到人们谈到孟子的母亲，即孟母的故事。孟母的故事在中国家喻户晓，孟母也被认为是中国母亲们教子的楷模，她教导着中国的母亲们，在她们的孩子还年幼的时候，如何言传身教、以身作则，给孩子们树立起良好的榜样，让孩子们得以有良好的成长环境。这些母亲们很可能并不知道孟子的学术思想，但对他的母亲如何教育他却是非常的熟悉。

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孟母就是女性智慧的集大成者。据说，在孟子年龄还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她们孤儿寡母生活贫困，寄身在一片墓地附近。这一环境让孟母觉得对年幼的孟子的成长非常不利，于是她决定搬家。然而，她可能考虑的不是特别的周详，她们先是搬到了一个市场附近居住，更糟糕的是，在她们居住的附近，有一家卖肉的肉铺，年幼的孟子是非常的聪明，也非常善于模仿，他经常看到那位屠夫卖肉，就模仿屠夫的样子整天吆喝卖肉。孟母看到之后，意识到长此以往，将泯灭孟子可贵的天性，再一次决定搬家。这一次，她们搬到了一所学堂的附近。可想而知，这一次她依然是非常的忐忑，担心学堂里那些不守规矩的学生，给她还未懂事的孩子再教一些偷奸耍滑的坏毛病。这样的事情真的就发生了，幼年的孟子也开始跟着一些坏学生偷懒和逃课，而不是专心致志地学习。据一些中国的史书记载，这时，孟母决定要给年幼的孟子一个深刻的教训，要让他知道学习必须要脚踏实地，必须要锲而不舍，绝不能半途而废。她当着孟子的面，将自己已经花费了很大功夫，正在纺织的一匹布，用剪子将其从中间剪断了。她以此告诉孟子，如果不能在学业上持之以恒，其危险的结果，就像是这匹即将完成的布。还未织完的布匹从中间剪断后，只能就是几片碎布和一大堆乱成一团的丝线，而没有任何的用处。我们可以想见，这一教训对年幼的孟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之后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足可以告慰他的母亲的含辛茹苦，以及孟母3次搬家的良苦用心，当然更对得起那匹被浪费的没有织完的布。这就是“孟母三迁”和“孟母断织”的故事。

我们到达孟子庙之后，孟子庙的看门人认出了我的丈夫，因此立即邀请我们进入庙中。他恭维我的丈夫也是一位圣人，并祝贺我成为一位圣人的妻子。我装作伤心地对他开玩笑说：“只有培养出圣人的母亲，才是伟大的人物，会被人们永远纪念，圣人的妻子平淡无奇，是不会受到人们尊敬的，没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他听了之后，爽朗地大笑起来。

就像我们在曲阜的孔庙中的经历一样，这位看门人依然是热情地给我们介绍孟子庙中的各种胜景和传奇故事。在进入孟子庙之后，最吸引我们的，是一个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巨大的乌龟模样的动物(2)，在它的背上，就驮着一块巨大的石碑。这块巨大的石碑大约有20英尺（约6.1米）高、6英尺（约1.83米）宽，是用一整块漂亮的灰粉色的大理石凿刻而成的。这块石碑是康熙皇帝御赐的，以表彰孟子所做出的千秋伟业。石碑的确有皇家气势，雄伟壮观。石碑下面的赑屃，也是用整块的黑色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庄重古朴，雕工细腻，形象生动，长达12英尺（约3.66米）。要将这么大一块石碑竖立在作为基座的赑屃背上，并找准其平衡点，使其平稳牢固，从工程学的角度来说，的确是一件并不简单的事情。

进入孟子庙的大门，有一条两旁生长着高大柏树的通道，直通孟子庙的大殿，道路的两旁竖立着许多不同时代的石碑，内容都是歌颂和赞美这位孟圣人的。这些石碑的来历，是因为在中国过去的每一个朝代，都会对孟子大加褒奖，并竖碑纪念。孟子庙的大殿同孔庙的大殿相比，则要逊色不少，但在大殿里面，也竖立着一尊高大的孟子塑像。塑像竖立在一个高于地面的台座上，周围装饰有一个佛龛状的架子，上面有雕刻精美的图案，并且还贴有金箔，显得富丽堂皇。塑像的形象，据说也是与实际孟子的相貌非常的相似，因为在一通历史很久远的石碑上，有孟子的线刻画像，大殿中的孟子塑像就是按照石碑上的画像塑造的。从塑像来看，孟子非常睿智，气度不凡，一看就与众不同。石碑上的画像，虽然雕刻师的技术水平一般，但我们从线刻画像中，依然一眼就可以看出，孟子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他的相貌还是有些不同于常人的特别之处。从他的面容上，可以看出其具有非凡的智慧和内涵。孟子生活的年代，正是西方的柏拉图(3)、亚里士多德(4)、德摩斯梯尼(5)这几位先贤生活的时代。孟子出生于公元前371年，在他84岁高龄时去世。他的后裔依然生活在这一地区，现在年龄最大的孟子后裔是孟子的第72代孙，他，以及他的儿子和孙子，都很有修养，知识渊博。他们告诉我，孟子的第73代嫡孙，现在还都是小孩，就生活在孟府之中。

像孔圣人一样，孟圣人也教育了人们很多的人生智慧，特别是他对现实社会中的许多罪恶进行了坚决的谴责(6)。他提倡公众和个人都要具备高尚的道德品质。

在我们从孟子庙返回的途中，我们还瞻仰了孟子及其家族的墓园，它位于邹县县城以南大约6英里（约9.66公里）远的一个风景秀丽的山坡处。在一段两边茂盛地生长着柏树和杉树的道路尽头，竖立着一通石碑，石碑上镌刻着“亚圣孟子墓”几个大字(7)。在这通墓碑的左边，有一座小山包，在山包下面就埋葬着孟子的遗体。孟子母亲的墓地，同孟子的墓地一样，也位于一座山坡上，离这里大约还有8英里（约12.87公里）的距离(8)。

(1)　即现在的山东济宁邹城市。—译者注

(2)　即赑屃，据说是龙王的第6个儿子，因善于负重，故常被置于石碑之下。

(3)　柏拉图（Plato，前427—前347），古希腊伟大的哲学家，被誉为是全部西方哲学乃至整个西方文化中最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之一，是西方客观唯心主义哲学的创始人，主要著作为《理想国》。他和老师苏格拉底、学生亚里士多德并称为希腊三贤。—译者注

(4)　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前384—前322），古希腊历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也是一位科学家和教育家，堪称古希腊哲学的集大成者。他是柏拉图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公元前335年，他在雅典创办了一所叫吕克昂的学校，被称为逍遥学派。马克思曾称亚里士多德是古希腊哲学家中最博学的人物，恩格斯称他是“古代的黑格尔”。亚里士多德被认为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科学家，他几乎对每个学科都做出了贡献，涉及伦理学、形而上学、心理学、经济学、神学、政治学、修辞学、自然科学、教育学、诗歌，以及雅典法律。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构建了西方哲学的第一个广泛系统，包含道德、美学、逻辑、科学、政治和玄学等。—译者注

(5)　德摩斯梯尼（Demosthenes，前384—前322），古希腊著名的雄辩家、民主派政治家。早年学习修辞，后教授辞学，积极从事政治活动，极力反对马其顿入侵希腊。后在雅典组织反马其顿运动，失败后自杀身亡。—译者注

(6)　作者在这里所指的就是孟子思想中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译者注

(7)　孟子的墓地位于孟子林内。孟子林亦被称为“亚圣林”，是葬埋孟子及其后裔的家族墓地，位于邹城市区东北12公里的四基山西麓。高大的土冢上面绿草如茵，墓前有螭首龟趺巨碑，上书“亚圣孟子墓”，清道光十四年（1834）重建。—译者注

(8)　据说孟母的墓地位于今邹城杨家镇的孟母村，古时有孟母祠，据说这是孟母的娘家所在地。—译者注

第十九章　中国的悲伤—黄河渡口—美好的田园生活—挂有风帆的独轮车—遭遇大旱—在龙王庙祈雨

离开邹县之后，我们沿着大道，又开始了前往北京的旅程。在离开济南城行走了4个小时之后，我们到达了黄河岸边。黄河曾被称为“中国的悲伤”，据说这一名称，还是1796—1811年期间在位的嘉庆皇帝(1)首创的，当时他谈到黄河时说，黄河自上古时代就是“中国的悲伤”，于是便诞生了这个名称(2)。在我们准备渡河的时候，河水还算平静，水位也不是很高，看上去还是足够安全的，但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因为实际上水流的速度很快，不能被你所看到的假象所迷惑。在这个黄河渡口，我们就可以看到，这条多次给中国人民和中国政府制造过巨大麻烦的河流，其劣迹斑斑的罪证。比如，在不远处，有一座桥梁就已被河水完全彻底地冲毁了，只能看到些许的残存，也就是在河流的中心，还能看到几根桥墩。从这些残存的桥墩可以看出，曾经架设在这里的这座桥梁，还是相当结实和坚固的。河水在桥面以下流过的时候，不会对大桥产生冲击，但是随着河床的不断抬升，黄河水面越来越高，直至河水漫过了桥面，汇聚的水流形成了巨大的能量，大桥自然就被冲毁了。

在黄河渡口的村子里聚集了很多像我之前见到的地痞流氓一样的人。他们看上去粗野蛮横，满脸横肉，和黄河非常相称。我们的子就被他们拦了下来，原来，他们是要强逼我们今天晚上住宿在这里，也就是黄河东岸的旅店里，他们是受这边某个旅店的指使，在这里给他们的旅店拉客。我们的骡夫们好像同意了他们的要求，答应说服我们满足他们的要求。但我们还是决定先到岸边看看。花费了很大的周折，我们才来到了黄河岸边。现在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为了能顺利到达河对岸，今天晚上找到一个合适的旅店住宿，我们必须要在下午渡过黄河。

在黄河渡口，正好停泊着一条大船，船夫也希望能赶快将我们摆渡过黄河，因为那些旅店老板们，企图留下我们。我们和一群又一群企图让我们留宿的凶悍的人斗智斗勇。我的丈夫和船夫们的意见一致，不管怎么样，先渡过黄河再说。我们的行李从骡子上被卸了下来，我们的骡夫因为之前答应了那帮地痞，也有点不太情愿，然而船夫们则非常高兴，热心地帮我们在船上安顿行李。而那些没有达到目的的地痞和东岸旅店的老板们，则表情愤懑，在一旁冷眼旁观。渡口的这条渡船上已经装载了两辆大车，大车上满载着各种陶器。在船夫们大声的号子声中，那些大车被推到船尾固定好，我们的车辆、子等也被他们放置到了船上，这让他们费了很大的功夫。在船的边缘，出现了非常生动的场景，我们的骡子们被用绳子牢牢地固定住，这使得这些可怜的动物不断大声地嘶鸣。站在岸上的那些失落的旅店老板，也在那儿不怀好意地大声吆喝，这使得这些骡子更加地不能安静，整个渡口，人们喊叫的声音、骡马嘶鸣的声音乱作一团。

最后，一切总算都安顿好了，我们的渡船终于驶离了渡口。今天，黄河上没有风浪，我们平缓地顺着水流而下，船夫们努力驾驶着渡船，期望渡船能沿着他们所希望的航线行驶。非常奇怪，黄河在这一段，东边的水流相对湍急，而西边的水流则要平缓很多。在顺水而下一段之后，我们的渡船沿着一条斜线，缓缓靠上了黄河的西岸。也许是因为今天黄河风平浪静的缘故，渡船顺着水流平稳抵达了对岸的地点，与我们出发的对面渡口直线距离不是很远。上岸非常顺利，子和货物很快重新架在了骡子背上，正当我们整理好行装准备出发的时候，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群小乞丐，喊叫着围住我们要钱。他们乱糟糟的祈求声真是让人心烦，还好我没有坐在子里，干脆也再没有坐子，而是步行走上了黄河堤岸。那些小乞丐看到我的子是空的，就跑去围堵我丈夫乘坐的子。他们蜂拥而上的架势，好像要将我先生、子、骡子全部吞没的样子。我丈夫不得已，只好拿出一些零钱，给他们散发。就在这群小乞丐抢钱的时候，我们趁乱乘机逃脱了他们的包围，平安地来到了大路上。

现在已经接近傍晚，太阳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落山了。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只能听到我们的骡子脖子上戴的铃铛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以及耕牛从田野回家途中所发出的哞哞声。现在在我们的前面，就有几头这样的耕牛。其中有三头耕牛，并排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后面还有一头瘦弱的毛驴，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这些耕牛应该是刚刚还拉着耙子在耙地，这种牛拉的耙子和人拉的耙子是不一样的，很宽大，在耙子的前面往往有一个盒子，里面放着种子，在种子均匀地撒到地里之后，后面的耙子随即垄上土盖住种子。现在，耙子已经放在耕牛拉的车上了，车上还有犁地的铁犁。铁犁不但没有生锈，更是在犁地的摩擦中，被磨得闪闪发光，在夕阳的照射之下，更是炫目耀眼。后面跟着一个男子，背上背着一个水桶和打水用的轱辘。根据中国人的习惯，农具绝不会被遗留在田地里，哪怕第二天还要用，但今天晚上一定要先带回家。中国农民的生活虽然是相对落后、原始的，但这没有泯灭他们的质朴、纯洁。作为一条规矩，街坊邻居之间绝对不会发生偷盗这类的事情，尽管从一个过路客的角度来看，他们的生活还是非常的艰苦。

在有些时候，比如就像现在，我们有更多更好的机会，观察到普通中国人真实生活的点点滴滴。正如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幕：一头漂亮的毛驴在家门口拉着石碾子碾压麦穗，毛驴背上，还坐着一个三岁左右、身体健康、小脸胖乎乎、脸颊红扑扑的小孩子，和英格兰或苏格兰农舍里的万千宠儿一样。有一群年龄稍大一点的孩子，围着毛驴和那个小孩兴高采烈地欢跳。在毛驴旁边时刻保护着那个小孩子的，应该是孩子的父亲。在房子的门口，站着一个面露笑容的俊俏的小媳妇，看着他的孩子骑在毛驴背上，那种幸福和骄傲让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拍着手，高兴地逗着她的孩子，然后大大地伸开她的双臂，把她的孩子从驴背上抱了下来。而那个小孩子，也张开双手扑向他的妈妈，一双小脚还使劲地蹬着驴背，扑到了她妈妈的怀中。这是多么美好温馨的一幅田园生活场景呀！不但情节是那么的温馨，其色彩也是那么的和谐：浅灰色的毛驴，小孩子鲜红色的上衣和嫩绿色的裤子，那群大一点的孩子穿的衣服是不同深浅的蓝色，英俊的父亲是典型的中国农民，也是大地的儿子，脸上的肤色是那种健康的古铜色。这些颜色组合在一起，是不是非常具有画面感呀？

在渡过黄河之后，如何找到通往北京的大道，成了我们面临的一个首要问题。我们询问来往的行人，他们只告诉我们：“往北去。”其意思就是告诉我们往北走，于是我们向着北方继续前行。在夕阳的照射下，田野显示出一种宁静的美丽。在平坦的大道上，我们已经行进了有好几英里，大道的两边种植着高大漂亮的榆树、榉树、杨树和柳树。在这个季节，这些树木正是生长最为旺盛、最为苍翠繁茂的时候，树木的树冠给大道提供了阴凉的树荫，我们就是一直在这样的树荫中前行的。两旁大片的麦田，长势良好，看得出并不缺雨水，特别是就在昨天，还下了一场小雨。在天黑之后，我们才抵达了一个离黄河并不太远的小城，在这里，我们有幸找到了一家条件很不错的旅店，这是一个可供来往官员住宿的驿馆。

在第二天的早晨，我们要离开旅店的时候，在房费问题上又起了波澜，我们觉得旅店主人的要价太昂贵而无法接受。因为昨天晚上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没有就住宿费用和旅店主人商议确定。旅店提供给我们的，是一间宽敞舒适的大房间，里面有木床，还给我们提供了热水泡茶，但他要求我们要按照抚台大人（中国省一级的官员）的标准支付住宿费，而抚台大人要带着几乎50名的随员。我们无法接受这个价格，和他讨价还价，要求一个合理的价格，最后，我们达成了妥协，付出了他所要求支付的一半的价格。

我们现在所到达的山东省的这个地区，街道、商店、饭馆、寺庙几乎都是统一的颜色，就是那种近似于土地的颜色。这里的居民也都面色灰暗、缺乏生气。“亚当是从地上的尘土中造出来的。”我的脑海中立即出现了这样一句话。这里的房屋、墙壁和房顶都使用高粱秆，很少有房子用到房梁和柱子，也没有多少房子的屋顶有明显的坡度。所有的房子都是土坯房，外面再抹上草泥。大地真是母亲，什么都来源于大地。但是，这里的天空是那么的湛蓝清透，树木苍翠，一些树木还正开着花朵，贫瘠的山村并不都是没有风景。不时地，我们从破旧的房屋的门口，可以看到小孩子天真无邪、快乐灿烂的笑脸，他们穿着的蓝色衣服，与黝黑破败的草棚构成明显的对比。当一个一个长着清澈黑眼睛的小脸向我微笑的时候，我禁不住想起苏格兰诗人查尔斯·麦基(3)的经典诗句：

有谁能比得上那些孩子，

他们的朝气和智慧；

有谁能比得上那些孩子，

他们的纯洁和无瑕。

图16　挂有风帆的独轮车

有的时候，我们也会碰到一些奇特的事情。比如有一次，在我们面前的大道很远的地方，也就是大道与蓝天的交接处，我们忽然看到了一大片的船帆，就好像是有一大群轻快的船队，正向我们快速驶来。随着慢慢地接近，看得也越来越清楚，每一片帆并不大，那么大一点的帆能有多大力量呢？但的确那些帆是在稳定并快速地移动！瞬间我们好像来到了小人国，或者某个童话王国，这样的帆船如果只是承载仙女和精灵，那倒没有什么问题。我们不禁问自己：“可是这明明是在大道上呀！周围难道有河流或者湖泊吗？”也可能，它们的确是一队帆船，只看到帆而看不到船，是因为河流或者湖泊的高高的堤岸，阻挡了我们的视线。但是那些帆依然在继续向着我们驶来。这时大道拐了一个小弯，这支“船队”一下子暴露在我们面前。原来，这是中国北方的陆上帆船呀！其实，它们完全是独轮车！架设在独轮车上的帆，是为了在遇到顺风的时候，帮助推车的人省一些力气。这些独轮车满载货物，推动还是比较吃力的，一般情况下，一辆独轮车需要两人推，但有些时候，也是只有一个人来负责推车。西方曾经有一位名叫希尔顿（Milton）的旅行家，他在描述他在中国的见闻的时候，曾说：“中国人能很轻松地推动他们沉重的大车。”难道希尔顿所描述的，就是眼前的这幅场景吗？这不是简单地从马可·波罗（Marco Polo）的游记中转述而来的，他的这一知识一定是源自其他的某种途径。我们的骡子不喜欢这种带风帆的独轮车，把它当作一种怪物，每当这种独轮车经过的时候，它们总是显得紧张害怕和焦躁不安。

在从晏城(4)前往二十里铺的路途中，天气开始闷热，再加上路上尘土飞扬，想着之后要在这样的路上一直走下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真是一件让人非常沮丧泄气的事情。如果能有一辆带车篷的四轮马车该有多好呀，那样可以遮挡阳光、遮挡灰尘，至少可以更加的平稳一些，以减轻旅途中的痛苦，而不像现在坐在子里这样。在中国南方的一些省份，水网密布，水路交通便利，现在还没有感觉出来对于铁路交通的需要是特别的迫切，但是在中国的北方地区，水网分布并不稠密，对于长途旅行的行人来说，铁路交通就是非常迫切的事情了，可以摆脱长途旅行的枯燥和乏味。即使在这一地区有水道，这些水道在冬天也是无法正常使用的，冬天这里的气候虽然不算严酷，不会寒冷到使河流完全结冰封冻，但也不会温暖到完全不结冰下雪。

在我们从二十里铺前往黄河涯(5)的路途中，我们看到，两边的田地正遭受着大旱的煎熬，这片土地现在的状况，让我想起了美国南太平洋铁路(6)沿线的荒漠的场景。漫天的尘土和沙砾扑面而来，像针尖一样，不但刺在人的脸上，甚至感觉从眼睛到指甲缝都不放过。但大道两旁的树木，依然翠绿茂密，这自然是因为这些树木的根扎在土里非常深，能够从很深的地下吸收到水分的原因。但地表已经非常干燥，土地干裂，那些可怜的麦苗虽然还在顽强地生长，但已经看不到一片碧绿的样子了。在整个这一地区，干旱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当地人们多次的祈雨仪式，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效果。以至于在一个村子里，焦急的村民推倒了龙王庙的一面围墙，以便让龙王可以亲眼看见土地干旱的样子，也惩罚他让他感受一下烈日暴晒的感觉。当地人告诉我，这一措施还真是有些效果，就在他们推倒龙王庙围墙的当天晚上，雷电交加，就下了一场大雨。在其他不缺雨水的地方，麦苗长得郁郁葱葱，广袤的平原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公园，间或在田野之中，点缀有一丛丛树木生长的地方，往往则是当地村民的坟地。

(1)　译者按，嘉庆皇帝在位时期是1796—1820，非1796—1811，此处系作者笔误。

(2)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中华文明的摇篮，但在历史上，黄河可以说也是一条暴怒的巨龙。有人统计，从西汉文帝十二年（前168）到清朝道光二十年（1840）的2 000年间，黄河洪灾共发生了316起，平均每6.5年就发生一次洪灾，频率之高让人瞠目。因此，黄河又被称为“中国的悲伤”。但是否为嘉庆皇帝首创，则未找到出处。—译者注

(3)　查尔斯·麦基（Charles Mackay，1814—1889），19世纪苏格兰著名学者，格拉斯哥大学名誉法学博士，著名诗人、词作家。其主要著作有《歌与诗》《伦敦史》《苏格兰低地词典》《大癫狂：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众性癫狂》等。—译者注

(4)　晏城，位于山东齐河的黄河北岸。—译者注

(5)　黄河涯，位于山东德州市德城区南郊。—译者注

(6)　南太平洋铁路（Southern Pacific Railroad），美国铁路线路之一，1865年以地产控股公司的名义成立，从旧金山经新墨西哥州，最后到达得克萨斯州，沿途多为戈壁沙漠，是美国太平洋铁路的一部分，对美国的西部大开发发挥了重要作用，修路工人中，华工占了很大比重。铁路营运者最初为“南太平洋公司”（Southern Pacific Company），1996年被联合太平洋铁路收购。—译者注

第二十章　中国的墓地—驿传制度—基督教在山东的发展—电报线路—黄河涯—大运河畔的商贸中心—中国城市中的地痞—中国版的《人生七阶》—一个诚实的中国人

中国政府对丧葬有严格的规定，由官府提供的公共墓地，仅仅是给流浪汉、无家可归者，或者不知其家庭所在的陌生过客，或者因为其家乡实在太过遥远，而客死他乡，其家人也没有财力能够将其运至家乡埋葬的过客所使用。有的时候，在一些港口城市，或者一些贸易中心，来自异乡的外地人，会在当地购买一处坟地。如果他们是有钱人，在他们去世之后，一般会暂时埋葬于此，以后择时迁回家乡；如果他们是穷人，也就长眠于此了。通常情况下，每一个家族都会在自己的土地上，留出一块家族墓地，家族中有人去世，都会埋葬在此，因此在田野之中，你会在很多地方看到星星点点的墓地散布其间。在墓地周围，一般都种着树木，郁郁葱葱，在原野上非常显眼。你很少看到谁家的墓地周围光秃秃的，没有树木。

我们现在就是在沿着通往北京的大道上行进。今天在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位负责将中央政府的信件送往南方地区的官府邮差，他看上去是非常的魁梧和彪悍。在他的肩上，背着一个黄色丝绸做成的背囊，他所需要传递的官府信件，就是装在这个黄色的丝绸背囊之中，这个黄色背囊也是他身份的象征，表示他是负有重要使命的官府邮差，任何人不能阻拦。邮差们传递信件是通过驿站一站一站传递的，速度非常之快，在下一个驿站，已经有一个人骑着马做好了准备，一旦有上一站的邮差到达，立即接过背囊前往下一个驿站，一分钟都不允许耽误。中国这种传统的邮传系统真是太有趣了，也非常的有效率。往往都是这样，一项制度如果足够幸运，将会得到不断地发展提升，而如果遇到不幸，则必然会逐渐腐朽和衰败，中国的这一驿传制度就是如此。正如在英国有句谚语所说：“成功不是从一开始就成功的。”

在途中，我们在一个被称为“五里铺”的小地方休息吃饭，这真是一个贫瘠寒酸的地方，寒酸到虽然是个官道上的休息点，但连一间像样点的房间都没有，吃饭都是在路边的露天解决。不得已，我们也只能入乡随俗，也在露天吃饭。所幸的是，当天的天气还是阳光明媚，天空蔚蓝清澈。小店铺的主人也是礼貌、和蔼，服务殷勤体贴。

就在我们吃过饭之后，有一位面相宽厚、朴实的男子主动来到我们面前，他用基督教的礼仪向我们打招呼祝福，称呼我先生为“牧师”，用非常正规的宗教仪式，在这个地方遇到这样的事情，让我们感觉到心里面特别温暖。当然，这一切是他想告诉我们，他是一名基督教徒，他不回避、不隐藏他的宗教信仰。这让我们意识到，大英帝国虽然名声显赫，让我们倍感自豪，但作为基督教徒，我们更觉得自豪。一般来说，中国人很少公开宣称他们和某个外国人是好朋友，否则可能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哪怕他的邻居也会因此瞧不起他。甚至当地官员，如果知道某人和“外国鬼子”有所来往，也会故意找机会迫害他。然而这个男子，却能够光明正大地坦诚和我们交流，让我们很受感动。他告诉我们，在这一地区，还有一些基督教徒，他们由来自美国的一个海外传教机构管理。

我的丈夫在1865年的时候，曾经就游历过这一地区。那个时候，在整个山东省，除了作为对外开埠口岸的烟台和登州府，没有一个基督教新教团体在此活动，也没有建立任何传教点。但是现在，仅仅过去了十多年，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根据最新的统计数据，现在在山东省大约有超过2 800名的正式基督教徒，已有6位中国教徒被培养为专职牧师，传教点更是遍布全省各地。此外，每一年接受洗礼的人数不断攀升。我们相信，这一增长趋势会一直持续下去。这一切，不仅说明基督教的思想逐渐被中国人所接受，基督教给这里的人民带来了信仰，解脱了他们的苦难，也说明在各传教团体的不懈努力之下，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摆脱愚昧迷信、狭隘封闭、自大保守的束缚。

在这片地区，我们还看到了连接天津和上海两地的电报线路。天津实际上就是北京的出海口，现在，通过这条线路，北京、天津的电报通讯可以直达上海，而通过上海，则又与伦敦乃至全世界相联通。清朝政府的一位高级官员在后来曾对我说，这条电报线路的成功架设和平稳运营，既没有依靠帝国官员的恐吓，也没有依靠军队武力的保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传教士在群众中宣传发动的结果。这一伟大工程得以成功实施，要仰仗于聪明睿智，又官居高位，并且名声显赫的帝国重要人物李鸿章的全力推动，以及担任中国海关总税务司的罗伯特·赫德(1)先生的积极鼓动和大力支持。这条电报线路的架设成功，标志着古老的中华帝国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中国从原始的驿传制度，直接进入到了电报时代，而没有像英国那样，还经历了一个便士邮票(2)流行的阶段。看到这些，有谁还会认为中国人接受新生事物的速度是非常缓慢的呢？在这条电报线路成功架设和顺利运营过程中，有许多中国有识之士都参与其中，现在他们大多都位居帝国的关键岗位。这些年来，大量介绍西方文化和近代科技知识的书籍在中国的广泛散发和传播，也使得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意识到，西方先进科技有其重大价值和应用前景。同时，越来越多的西方人在中国北方地区的游历，他们的言传身教，也让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摆脱故步自封和妄自尊大，对外面精彩的世界有了初步的了解。

很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中国就会从原始的小土路直接发展到铁路网，而不需要必须经历比如碎石路之类的中间过程。中国的公路系统，也将因为绅士们需要坐着马车去车站赶火车，或者商人们需要赶着马车去火车站提取货物然后运到市场上去销售的需要，而得到必需的修缮和维护。我相信，中华帝国铁路网系统的建设，不会比电报线网的建设晚很长的时间。因为信息传播速度的提高，必然会要求交通往来速度的提高。

这个地方的名字叫“黄河涯”，也就是黄河岸边的意思，但是由于黄河多次改变河道，被称为“飘忽不定的河流”，现在的黄河涯离黄河岸边已经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了。在这里，可以看到不少精巧的小庙，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个，这些小庙都有一个拱形的入口，都是用泥土夯筑而成。让人非常惊奇的是，那些能工巧匠仅仅用泥土就能建造出如此精美的建筑。这些建筑充分体现了当地人的审美情趣和创造美的能力，虽然在这些建筑中，没有用到一块砖、一片瓦，但看起来它们好像就是由砖瓦建造而成的，并且还用色彩丰富的颜色来装饰。这是非常清楚的，这些小庙的建造没有少花费当地居民的金钱和精力，这些小庙所处的位置明显是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在许多小庙的周围，还种植着一些树木。我这里所描述的，主要都是一些小规模的村子，而在一些较大的村镇，这样的村庙反而往往是破败不堪，甚至有些已经坍塌废弃了。

离开黄河涯之后，我们的下一站就是德州，这是一个繁华的城市，也是大运河边上的商贸中心。城中的街道非常宽阔，遍布的商店和货栈好像生意都非常的红火。在城中心，有一个木制的精美牌坊，这是我们所见到过的第一座全木制的牌坊。牌坊雕刻精美，特别是在其顶部，所采用的透雕工艺更是异常的精美，其中的图案却是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在每一座城门口（这座城池的城门好像比通常中国城池的城门要多），都陈列着刀剑、长矛、战斧、弓箭、投枪、抬枪等兵器，但是这些都不是真实的武器，而是画在城门上的。而真正的武器，是架设在城外的一座单独的堡垒之上，其实就是一座被称为“满城”的兵营，我们对这座建筑印象深刻。你能看到有不少的兵勇，手中就拿着这些武器到处闲逛，也委实让人心生恐惧。

在德州城中最繁华的闹市区，我们停了下来，韦廉臣先生取出一些《圣经》和基督教宣传书籍，拿到市场上销售。当他们在市场上销售书籍的时候，有一群打扮非常怪诞、显眼、奇葩的地痞模样的人，不怀好意地故意在我周围转悠。你尽可以展开你的想象，试想这几个人是多么的奇葩，其中一个地痞的打扮是这样的：个子稍高，尖嘴猴腮，一看就是好吃懒做、偷奸耍滑之辈。他上身穿深绿色的锦缎长袍，外罩紫红色的丝绸小褂，蓝色天鹅绒的领子，黑色绸子的帽子，上面装饰着红色的流苏。洁白的长袜，脚上穿着淡紫色的丝绸面的鞋，鞋的前面脚面部分则是黑色天鹅绒。这是一群我见到过的最让人讨厌和恶心的人了。几乎在每一座城市中，总有一些这样游手好闲的家伙，在有些城市中，人数还不少。这些奇葩的家伙嚣张卖弄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我这个外国女人的注意。

其中一个小地痞试图用他夸张的举止和大声对我的评论，吸引我的注意。在他肆无忌惮地看我的时候，我刻意将头转到另一边去，故意不和他的目光接触，同时也让他意识到，我根本无视他的存在，根本不愿搭理他。最后，看得出来他有些生气了，他对另一位穿着灰色长衫、黑色绸缎的无袖马甲、脚上穿一双黑色金丝绒鞋面的地痞恶狠狠地说：“这些外国人身上就是有一种很难闻的臭味！呸！整条大街上都是他们身上的臭味！”这时，我前面提到的那个身穿深绿色的锦缎长袍的地痞就站在我的骡子的右前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子中的我看。我依然保持着冷静，根本无视他们的挑衅。他们看到我不理他们，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当着我的面，非常粗鲁地对我的相貌横加评论起来。看来我的长相不太适合他们的口味。就听身穿灰色长衫的那个地痞说：“据说外国老男人更喜欢把他们的女儿带在身边。有时候，他们的女孩子已经30多岁了，洋鬼子们还不让她们出嫁。”那个身穿深绿色锦缎长袍的地痞看着我，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问我：

“你今年多大了？”

图17　中国的大炮

身穿灰色长衫的那个地痞在旁边插话：“你说的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的一个小跟班可能了解一点底细，连忙告诉他们：“你们千万不要这么想，她的中国话说的和中国人一样好。”

当他们意识到我对他们根本置之不理之后，无奈之下，他们将无聊的注意力转向了在附近销售书籍的我的丈夫他们。无疑，他们也是想在那里制造一些小麻烦，但我的丈夫依然没有给他们机会。

被这样一群“同伴”围观，我的丈夫也很心烦。对于这些社会小混混，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根本不用去理他们。如果你把他们当做正常人试图和他们交流、沟通，他们往往越会觉得自己了不起，会更加助长他们的表现欲望。这就像一些小人物，当他们得到和大人物交流的机会后，会不遗余力地去自我表现，以期拉近双方之间的关系。

那天傍晚时分，在他们即将结束书籍的销售工作时，韦廉臣先生告诉我，那几个地痞在他那里捣乱，被一个中国绅士所斥责，起因是那个身穿灰色长衫的地痞，从装书的篮子里抓了几本小书，把它们丢到人群中，乘着人们哄抢的时候，想伺机逃跑，但是韦廉臣先生立即把他抓住了，之后，那个地痞大声喊叫，以吸引更多的人来关注。考虑到为了这事不值得和这些地痞发生打斗事件，韦廉臣先生就又把他放了。就有脸面的中国人看来，这种偷窃的行为是非常丢脸的一件事，特别对于那些年龄已经超过40岁的人来说。

我们所携带的书籍销售得非常好，销售所得需要再返还给出版商。其中《圣经》是由苏格兰圣经会（National Bible Society of Scotland）出版的，其他基督教宣传书籍，则是由伦敦圣教书会（Religious Tract Society in London）出版发行的。当地的人们对《圣经》和基督教宣传书籍的需求非常迫切。我们销售的《圣经》是最新的汉译本，书中附录有地图、每一部分的内容概要，以及章节目录，和我们自己使用的英文版《圣经》的格式几乎完全一样。伦敦圣教书会出版的基督教宣传品，内容都经过精心挑选，涵盖范围广泛，比之前其他出版机构出版的同类宣传品，更加符合中国人的心理感受和阅读习惯。在这些基督教宣传品中，还有不少的杂志，比如《休闲时光》(3)《星期天在家》(4)等等，其中内容图文并茂，上面有许多的插图，在市场上都是供不应求。还有一本书，书名为《两个朋友》（Two Friends），内容是讲述在两个中国人之间发生的故事，其中有大段的两人之间的对话，将基督教的思想融入两人的谈话之中。还有一些印制有基督教宣传内容的日历、图片等。

一般情况下，在市场上当某人有幸获得一本书或者一本日历的时候，总要炫耀一下，这就会吸引大群的人来与他一起翻看。如果他能看懂其中的某些内容，总能引起大家的叫好声，就会吸引更多的人来购买。每次在市场上销售书籍的场面，总是非常的火爆和热闹。

此外，作为一份礼物，韦廉臣先生设法为和他有关系的一些地方官员订阅了一年的《环球杂志》（Globe Magazine），这本杂志是伦敦的圣教书会出版的，面向全球免费发行。这些官员们对这份礼物都表示了感谢，为此还专门写了回信。《环球杂志》和《休闲时光》近似，除了刊登基督教文学作品外，还刊登一些最新的国际时事新闻。

当韦廉臣先生还在市场上销售书籍的时候，我带着我们其他的车辆和人员去寻找一个今天晚上可以住宿的旅店。在我们现在所在的德州城的这一区域，也就是德州城的西郊，只有为客人准备的旅店，而没有车马店，也就是没有能够为牲畜提供草料的旅店。因此在经过了反复多次的打听和询问之后，我们围着城墙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终于找到了一个理想的能同时为行人和牲畜都提供服务的旅店。在此期间，始终有一大群好事无聊的看客尾随着我们，他们也随着我们进入了这家旅店的大院。在我进入旅店房间休息的时候，这群人就趴在门口，透过门缝好奇地偷偷看我。甚至还有些人将糊在窗户上的窗纸舔湿之后，再悄悄捅个洞，通个这个孔洞偷窥我。即使努力地隐藏自己，保持低调，但要想达到不引起人群关注的目的，对我来讲真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不过，外面总算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环顾在旅店中我居住的这间大房间，其装饰非常具有中国风格，非常的雅致。在门对面，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国风格的卷轴画，图画上的内容，有点像莎士比亚的喜剧《皆大欢喜》(5)中，那首著名的《人生七阶》(6)中所描绘的场景。画面上，有一位老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年纪各不相同的少年、青年、中年人手捧鲜花和水果围在老人和婴儿周围，老人坐在宝座上，后面有孔雀羽毛般美丽的光环。当然，这一画面场景不可能是受到了那位伟大的吟游诗人(7)的启发，因为这幅画是一幅有着非常久远历史的图画的复制品，一定出现在莎士比亚时代之前，画面看起来非常的生动形象。这幅画应该是不久前才挂上去的，很有可能，在不久之前，旅店店主的某位家人去世了，所以才挂上了这幅画。因为为了配合这幅画，在画的两边还挂着一副对联，对联的内容中有“五湖”、“四海”的表述，意思是人的生命就像是河流湖泊一样，最终都要汇聚于大海(8)。对联是书写在大红色的纸上的，非常醒目和有艺术性。房间中还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婀娜多姿的竹子。这些字画给人赏心悦目的感觉，也让人想起了温暖的中国南方，在那里随处可见随风飘逸、风度翩翩的竹林。这家旅店的院墙都用白石灰刷成了白色，在大门两边的白墙上，也各画着一幅色彩艳丽的图画，其中的一幅画面上的内容，是一个人正站在一棵造型优美的松树下面；另一幅画面的内容，是一个人站在一棵轻柔的枝条随风飘荡的柳树下面。两幅墙画从技巧上来说虽然粗糙简单，但从艺术性上来说，其表达方式也是很有特点的。

正在我欣赏这些墙画的时候，有一个中国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走到我面前，告诉我说我的丈夫让他带话给我，他们的书籍快卖完了，让他再带一些书籍和日历过去。

因为我不认识他，就问他：“韦廉臣先生没有让你带个纸条过来？”

他回答：“没有，他只是告诉我，让我再带点书籍过去。”

我又问他：“他给你付钱了吗？”

他回答：“没有，但是他告诉我，如果我能帮他把书籍带过去，他会送我两本书作为酬劳。”

这个中国人长着一张诚实的脸，虽然从穿着上来看，又脏又穷。于是，我又取出50册宣传福音的小册子、50册《三字经》，还有200张日历，小心地交给了他。在他离开之后，我开始有点担心是否上当受骗了，但是我觉得大部分中国人还是诚实守信的，如果一个人撒一次谎，撒谎就将逐渐成为他的习惯，也就不会在脸上再保持诚实的面容，我宁愿相信他的话。事实证明，他并没有撒谎，我也很高兴没有判断错误，他安全及时地将那些书籍送到了韦廉臣先生的手中。

之后，那个中国人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两本书作为对他劳动的酬劳，他自然是非常的高兴，这不但是因为他的劳动获得了相应的酬劳，也是觉得能获得这个机会，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荣耀。

(1)　罗伯特·赫德（Robert Hart，1835—1911），英国政治家。1854年来到中国，1861年起在上海担任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职务，直到1908年离职回国。赫德担任晚清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职务长达半个世纪之久，被认为是对晚清政府影响最大的西方人。在他任内，创建了税收、统计、浚港、检疫等一整套严格的海关管理制度，他主持的海关还创建了中国的现代邮政系统。著有《中国论集》等。1911年，罗伯特·赫德在英国去世，清廷追授其为太子太保。—译者注

(2)　便士邮票，又称为黑便士，由英国在1840年发行，是世界上第一枚邮票。黑便士邮票采用维多利亚女王头像为图案，既代表国家的权威性，又表现出国家发行的有价票券的严肃性。在印刷上采用了当时欧美国家印制钞票时已普遍采用的最先进的雕刻版印刷工艺，并使用了难以伪造的皇冠水印纸。图案顶部中间有“Postage”（邮资）字样，左右两角是交叉十字图形，底部中间是面值“ONE PENNY”（1便士）。—译者注

(3)　《休闲时光》（Leisure Time），一本伦敦圣教书会（Religious Tract Society）出版的文学类周刊，出版时间为1852—1905年之间，其中所登载的文章有鲜明的基督教倾向，被认为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出版的最成功的杂志之一。—译者注

(4)　《星期天在家》（Sunday at Home）是在1854—1940年期间由伦敦圣教书会创办的一份面向基督教家庭的周刊。—译者注

(5)　《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莎士比亚四大喜剧之一。它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弗莱德里克不顾兄弟情谊，篡夺了自己胞兄（即罗瑟琳的父亲）的公爵之位，把公爵赶走，使他被迫流亡在森林里。被放逐的公爵的女儿罗瑟琳与受到长兄奥列佛虐待的奥兰多相爱。但不久罗瑟琳也被叔父、篡位者弗莱德里克所放逐，不得已女扮男装逃亡到亚登森林，后来与奥兰多不期而遇。受到长兄虐待的奥兰多以德报怨，拯救了兄长，使奥列佛天良发现，并与罗瑟琳的堂姊妹、弗莱德里克之女西莉娅产生了爱情。他们一直和罗瑟琳一起生活在森林里，帮她寻找父亲。最终罗瑟琳在森林里找到了父亲，弗莱德里克受隐士点拨，幡然悔悟，将权位归还给了胞兄，奥兰多与罗瑟琳、奥列佛与西莉娅、牧人西尔维斯与牧女菲必、小丑试金石与村姑奥德雷4对恋人喜结良缘，以善胜恶，皆大欢喜。作者在这里所表述的，应该是中国民间表现吉祥如意的木版年画之类的东西。—译者注

(6)　《人生七阶》（The Seven Ages of Man），莎士比亚著名喜剧《皆大欢喜》中一首脍炙人口的诗歌的名称，其内容为：“大千世界是个舞台，所有男男女女不外是演员；各有登场和退场，一生扮演着那么些角色，七样年龄分七幕。首先是婴儿，在奶妈怀中啼哭着、呕吐着。接着是狼嚎着的小学生，背着书包，挂着洁亮晨光的面孔，像蜗牛般勉强爬行上学。跟着是情人，叹息得像锅炉，专为情妇的娥眉作悲歌。随后是士兵，胡子像豹的，满是新奇的骂人话，吵架时鲁莽冲动，却热衷荣誉，追求那泡沫般的名声，连火炮口也不怕。然后是法官，那好圆的肚子用上等的阉鸡填满，眼色严峻，胡须正经，多的是智慧的格言、日常的事例，演着自己。第六样年龄，化作瘦削的、穿拖鞋的傻老头，鼻子戴眼镜，身边挂钱袋；年轻时的裤，好好储存了，已太宽松，穿在萎缩了的小腿上；雄壮的嗓子转向小孩的高音，听来像打呼哨。最后的一场戏，结束这变化莫测的戏剧的一场，是再来的幼稚、全然的健忘，没牙齿、没眼力、没口味、没一切。”—译者注

(7)　吟游诗人（the Bard of Avon），原意是“艾芬河的吟游诗人”，艾芬河是英国中部的一条河流，后来“吟游诗人”成为莎士比亚的别称。—译者注

(8)　很明显作者在这里对这幅画和对联的理解是错误的。很有可能这是一幅传统年画风格的吉祥画，而所谓“五湖”、“四海”更是古代商业场所常见的类似于财源广进、宾至如归之类的吉祥话。

第二十一章　路遇官府邮差—景州印象—一座中国石桥—愚昧的迷信—申家林—赌博习俗—一队特殊的客人

中国著名的大运河从德州城外蜿蜒而过，离开德州城后，我们就跨过了这条河流。通过大运河这条水路，也可以直接进入直隶省、天津和北京。在运河上，有许多的船只，摆渡到运河对岸的渡船是比较宽大的，船上没有风帆，而只是凭借缆绳就把渡船拉过了运河，虽然在这个地点，大运河的宽度比苏伊士运河还要宽。

渡过运河之后，又往北京方向走了大约1英里（约1.61公里）左右，我们看到了一座新修建不久的堡垒，上面还架设着铜炮，但没有看到守卫的兵士，也可能是现在太早了。在距离这座堡垒一段距离之后，有一名骑马的邮差，从后面赶上我们之后，继续超过我们绝尘而去。他背上背着的包囊明显比我们通常看到的要大，并且在包囊的外面，是用中华帝国皇家专用的黄色丝绸包裹。就在他的后面，还跟着一名骑着黑马、全副武装的兵士，负责保护前面的那位邮差和珍贵的邮件。这时，一场暴雨来临，他们停了下来可能要在路边找地方躲雨，而我们还是在缓慢前行，于是将他们又甩在了后面。可是不大一会儿，他们又赶上了我们，也再次超过了我们。很可能，刚才他们停下来的原因，是在用油布将装有信件的包囊包裹了起来，以防止将里面的信件弄湿。那个士兵还用一块油布将头上的军帽包裹了起来。这两个人看上去都是非常的和善。在他们和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位士兵还问我们的骡夫：“怎么能让这个女人冒着这么大的雨赶路呢？”看着他们快速地超越我们而去，我真是羡慕他们骑的马能跑那么快的速度。他们所骑的马并不是通常在中国常见的矮种马，应该是有阿拉伯马的血统。

在这一地区，沿着大运河直到天津设置了许多的兵营。每座兵营中，大概有500名士兵。他们中有部分是骑兵，但绝大多数依然是步兵。设置这些兵营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从天津到上海的那条电报线路，那条电报线路的情况，我在前文中已经有所介绍。

这一天的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了景州城(1)，这是一个看上去非常衰败、破旧、贫瘠的地方，但城门倒还算壮观雄伟。在城墙之内，还有一座造型别致和精美的佛塔。城中的居民很少，只是在城中的十字路口、大道附近，才有一些居民的民宅，居民大多态度冷漠、行为粗鲁。在我们找好休息的旅店，准备午饭的时候，韦廉臣先生就前往大街去销售书籍去了。我们所选择的这家旅店，应该算是这座城市中最看得过眼的建筑了。这家旅店的店主是一位态度和蔼的北京人，他给我们抱怨说：“近些年来，那些在沿海往返于上海到天津之间的蒸汽轮船，将商业贸易线路从内陆转移到了沿海，导致了内陆商业交通的衰落。就像在这里，在前些年，在贯穿这一地区的大道上，可以说整天是车水马龙，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然而现在你再看看，简直是百业凋敝，这里的居民穷的都活不下去了，只能背井离乡。”他的这座旅店明显也已显得破旧，但他非常骄傲地表示，旅店在以前积攒了很多值钱的东西，比如，那个只有遇到贵客入住旅店，他才舍得拿出来使用的烛台，据说就是用非常名贵的木料制作的。他还指着那些桌子、柜子以及其他一些家具，给我们介绍说，这些家具也都是用名贵的木料制作的。在他给我们介绍的时候，可以看出，在他的内心深处，对此充满了自豪。在他准备拿出他那个宝贝烛台，给我这个他认为也是贵客的外国女人当天晚上使用的时候，我不无遗憾地告诉他，我们午饭之后就要离开了，不能在这里住宿。

图18　中国的一座佛塔

当天下午，我们又渡过了一条新近开挖的运河，在那儿，我们看到有许多兵士正在忙碌地在河面上打一些木桩，以这些木桩为基础，准备修建一座横跨这条新运河的桥梁。他们首先在河面上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支架，这种先建设支架的方法，就是现在在美国修建铁路桥梁的时候，采用的也是这样的方法。这种坚固的支架可以更好地完成打桩的任务。我想起了曾经的一个谣言：据说在每一根大木桩下面，都必须要埋一个小孩，在朝着西面的木桩下要埋男孩，在朝着东面的木桩下面要埋女孩。还说什么，如果没有活人作为牺牲贡献给神灵，桥梁就不会坚固，很容易垮塌！天啦，只要是有点头脑的人，就绝对不会相信这样的一派胡言！工程建设是一件非常科学严谨的工作，怎么能愚昧无知到这种程度，真是迷信害死人呀！在烟台附近，我们听说，有8个孩子就这样被变成了献给神灵的牺牲。在那个地方，曾经有座木桥，经常被湍急的河水冲毁，当地人认为这是河神在发怒，为了取悦河神，他们觉得应该把童男童女作为牺牲，奉献给河神。所挑选的童男童女，都来自非常贫穷的家庭，每个孩子的家庭也都收到了一些钱财作为补偿，整个事情都是在背后悄悄完成的。听到此事之后，我觉得特别的悲伤，还专门到那座木桥去看了看，这座木桥用很粗大的木材建造，现在依然非常坚固，而当地民众据此更认为他们当时的做法是正确的。对于做出如此牺牲的那些孩子们，人们则认为，他们会因为这一举动积累福报，消除罪恶，在来生一定会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因为这些孩子的牺牲，他们的父母也会得到福报，因此，没有必要感到伤心。基于这样的认识，在以后当有人问起这些父母，他们有多少孩子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将这名作为牺牲的孩子计算在内。

图19　中国的官吏

在一座靠近运河的小城，我们竟找不到一家旅馆住宿。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士兵和劳工，就像是一处大工地。原来，这些士兵和劳工们正在进行一项工程，那就是要将在几年前被泛滥的黄河水淹没的这一地区的积水排干。这些积水已经有好几年了，现在准备将原本堵塞的两边打开，挖出一条新的运河，以联通南北的水路交通。在这里，有许多的劳工用篮子将淤泥运到两边的平原上，以至在运河两边堆起了一系列的小土包，就像蚁冢似的。据说在这个大工地上，有近70 000名劳工在从事这一工程，从规模来看，我觉得人数应该差不多。难怪人们都说水患猛于虎，每次黄河水患都会造成巨大损失。在我们抵达济南府的几周之前，黄河在济南附近的齐河地区决堤泛滥，就给当地造成了巨大的人员和财产损失。我们离开济南之后，就是在齐河渡过黄河的。

好了，言归正传。因为大量帝国的劳工们在这里工作，我们找不到住宿的旅店，不得已，在大雨之下，我们被迫又步履蹒跚地前行了6英里（约9.66公里），直到到达了一个叫做申家林(2)的地方。从字面来理解，申家林的意思就是“姓申人家的树林”。这个地方风景不错，堪称风景如画。那个晚上，也许因为淋雨受凉的缘故，我的丈夫生了一场大病。幸亏我们随身携带了一小包常用药片，更加幸运的是，服药之后，韦廉臣先生的病情很快就得到了控制。第二天是星期六，瓢泼大雨整整下了一天，当地的农民们兴高采烈，因为这场大雨可以减轻旱情，他们的庄稼得救了。我也融入他们兴高采烈的氛围之中，因为我丈夫的病情已经大大缓解。等到了第三天早上，韦廉臣先生基本上就痊愈了。

图20　中国的士兵和他们的帐篷

那个星期天的早上，阳光明媚，温度适宜，是个好天气。大概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有一个马车队忽然涌入了我们住宿的旅店院子，然后找地方支起一个个货摊，放置货物，旅店的场院中立即热闹起来，俨然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小集市。

这些摊贩的主人大都是些年轻人，其中的许多人身材高大、魁梧彪悍、嗓门洪亮。也就一会儿的功夫，旅店的院子就被这些摊贩和闲逛的人们塞满了。非常特别的是，这些货摊上都有一个特别的设备，这是一节一尺左右的竹筒，竹筒的一端封闭着，另一端则开着口，就像是笔筒的样子，在里面插着一些竹片，竹片的宽度大概有铅笔那么宽。这些竹片装在竹筒里，摊主们一边吆喝，一边摇着竹筒，竹片在竹筒底部碰撞，就像是在打鼓一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原来，这是一种近似摸奖的赌博游戏，竹筒中的那些竹片被称为竹签，上面写有一些奖金数目，当然有些竹签也是空白的。愿意玩这个游戏的赌徒，在缴纳一定数目的铜钱之后，可以从竹筒中抽出一根竹签，他抽出的竹签上面写着多少奖金，他就可以从货摊上拿走等额的货物。当然，如果他抽出的竹签上什么都没有写，是空白的，那他什么也得不到，他的钱也就自然打了水漂。我看了看这些货摊上的货物，在其中的一个摊位上，有一个盘子，里面装着鸭蛋、鹅蛋，是已经煮熟了的，还有咸鸭蛋，也是已经煮熟了的，还有糕点、太妃糖、花生。旁边的篮子里则是一些经过染色的布条，这是中国人的绑腿布，以及纽扣、针线等各种小东西，其中吃的东西还是占绝大部分。这些人怎么这么喜欢赌博呀！竟然发明了这样的赌博方式。在中国，人们都公认，北京人是最喜欢各种赌博游戏的。一旦沾染上赌瘾，赌徒的下场往往都是非常悲惨的，因赌博而导致家破人亡的事例更是数不胜数。

在整个旅店的院子中，“哗啦”、“哗啦”、“哗啦”，竹签在竹筒中摇动发出的声响不绝于耳，很多时候都是六七个竹筒在一起摇晃，还有大声的吆喝声，整个院子充斥着各种的嘈杂声，简直是热闹极了。这些小贩还不时地在院子中走动，引诱更多的人，包括一些住店的客人也来参与这一赌博游戏，我看到很多人都参与其中。过了不大一会儿，糕点没有了，鸡蛋也消失了，盘子都要空空如也了。小贩摊上的各种货物就这样被“销售”一空了。这让我想起，在英国的一些市场中，也有近似这样的游戏，一些漂亮的女人诱惑一些贪心的路人，只要付出一定数目的钱，就可以在她们随身携带的神秘口袋中摸一件东西，而往往在客人付出6先令的价钱之后，摸出来的东西只值1先令。相比之下，这些中国的商贩还算公道。参与其中的那些顾客，花了远远高于市场价格的钱，愚蠢地在这里碰运气抽签，往往也只能获得一把花生的回报。特别是那些抽出空白竹签的倒霉蛋，什么都得不到。我就看到有这么一个倒霉蛋，他也是一名住店的客人，在他抽出一支空白竹签之后，恼羞成怒，将竹签甩到了小摊贩的脸上后，愤然地转身就回他的房间去了。

赌博游戏结束之后，旅店在院子里放置了一个大铜盆，里面倒满了热水，这群人就都在这个大铜盆中洗脸。之后，从旅店中又拿出了一把大茶壶及一些茶杯，人们开始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在喧嚣了近1个小时之后，大家开始按部就班，各干各的事。马夫们在露天的马厩中开始喂自己的牲口，他们把这些牲口3个一组牵到马厩中，将3匹牲口绑在一起，并排站在一个马厩中，这样因为空间有限，每匹牲口就只能吃自己面前马槽中的饲料，而不会太贪吃，或者浪费饲料。马夫们跑前跑后，不断地往马槽中添加各种饲料。牲口的饲料是由多种谷物混合在一起的，有黑豆、绿豆、小米、玉米、麸皮等，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切碎的麦草。

这时，差不多就到了吃饭的时间，而旅店中的另一群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的这顿饭吃的是颇为讲究的。旅店厨房中的一个小伙计，手中高高地托着一个木盘，盘子上面放着四碗肉菜、两盘蔬菜，相比而言，还是颇为丰盛的。又过了一会儿，小伙计又端来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大馒头，以及一壶烫好的烧酒。食物看上去丰盛诱人，散发出馋人的香味。这些菜肴有猪肉丸子炖蘑菇、鸡肉炖粉条、大虾炒芹菜、猪肉皮冻、豆腐炒洋葱、熏鲭鱼等；还有一盘奇怪的菜是将猪脑和鸡翅炖在一起，鸡翅直立在猪脑上面，看着像刺猬似的；还有洋葱烧鲤鱼，以及几种蔬菜。每人桌前还有一小碟蘸料、几片干肉片、一碗鸡汤，鸡汤浓浓的，香味太诱人了。

我一直留意着想看下他们的账单。对于一家乡村旅店来说这是一顿极为奢侈的午宴！

酒足饭饱，账单也结算清楚之后，钱袋被收了起来，客人们相继爬进了他们的马车，只有一位好像来自北京的贵妇有资格坐进一辆华丽富贵的马车。伴随着一阵鞭子的抽打声，马夫们收紧了缰绳。随着重重的车轮启动，他们驾驶着马车驶出了旅店的院子。当车队经过我的房间的时候，我从窗户中看到，这些人衣着光鲜，蓝色的服装上装饰着黑白两色的阿拉伯风格的图案，车队还插着有红白颜色的三角旗，一定都是来历不凡。在他们的车队中，都配有武器，特别有两个人看起来尤其好战，手中拿着有近10英尺（约3.05米）长的长矛，不停地警惕着车队两边。他们手中的长矛，还是非常传统的样式，杆子是木头的，钢质的尖尖的矛头闪闪发光。在矛头和木柄的连接处，有一簇用红色丝线装点的红缨，可能是象征着长矛刺出的鲜血。虽然在车队中没有人穿军服，但整个车队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支军队。我们在路途中，偶然也会遇到这样的车队，大概都有官府背景。在更多的情况下，如果是官员乘坐的车队，往往会有一个明显的特点，那就是在车队的后面，经常会尾随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对普通的旅行者恐怕没有多少兴趣。

图21　中国的轻便马车

在那个车队离开之后，旅店又恢复了平静。每个人都可以睡个午觉了。即使我们的那些骡子，在温暖的阳光下，也在那儿打盹。

(1)　即现在河北衡水市的景县。—译者注

(2)　从其行进路线来看，这里所说的“申家林”，应该位于今河北衡水的武强县境内。—译者注

第二十二章　直隶省遭遇的一次灾荒—一个悲惨的故事—一条义犬的故事—河间府的天主教和基督教—莲花落《王大娘探病》—麻家坞—市场上的娱乐项目—运河上的货船

两天时间里，我们所经过的这一片广袤地区，在前几年，曾经遭受过一次非常严重的旱灾。直到现在，乡野到处依然能看到被揭去了屋顶、拆掉了门窗的农舍，残垣断壁，触目惊心。当地人告诉我，当时房子里所有的木头构件都被拆去卖了，以换取救命的粮食。甚至，之前铺在屋顶的高粱秆，为了充饥，也被拆下来吃了。在许多村庄里，村民大多出外逃荒，十室九空，周围的农田也已被撂荒。而现在留在当地的村民为了自保，他们必须要去耕种那些被撂荒、已经杂草丛生的土地，因为如果将那些撂荒的土地置之不理，疯长的杂草也会对他们自己的庄稼造成损害。我曾经问那些依然留在此地的村民，那些房门上锁的农户去了哪里，他们告诉我：“在旱灾发生的时候，就出去逃荒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同样的问题我问过多次，但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当然了，这些空空荡荡的房子并不能证明他们原来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也可能在他们逃荒的过程中，已经找到了新的适宜的居住地。也许有一天，他们还可能再回来，再住进他们曾经的房子，再耕种他们曾经的土地。在一些小村庄，人口数量已经大大减少，但经过这几年的恢复，依然留下来的人们的生活条件和身体状况已经大大地改善，村民们看着也都健康强壮。在有些地方，村民们出售自己土地的价格，1英亩（约6.07亩）只要10先令，但土地相对还是很贫瘠和干旱。

除了旱灾，因饥饿而引发的热病也严重打击了这一地区。我们看到一个巨大的土堆，被告知其实这是一个坟堆，里面埋着因热病而去世的整个一大家人。这个家庭的成员全部因热病去世了，都没有留下亲人来埋葬他们。还是他们的一位邻居，在经历了那次可怕的旱灾、热病之后幸运地活了下来，有一天，他前去了解这家人的情况，看是否需要帮助，才发现了这悲惨的一幕。当时，他看到这家的老奶奶正瘫坐在房子前面的台阶处，试图呼喊路过的行人来寻求帮助，但已经没有力气了。老奶奶恳求她的这位邻居，能不能去外面找找她的小儿子，让他赶快回来。同时，她还指着房子里面对这位邻居说：“其他人都死了，小孩子是最后才死的，今天早上他才没有了哭声，我都没有力气进去看了。我带着我的小儿子爬出房子，我爬不动了，只能在这等着，我的小儿子自己出去寻求帮助已经有一会儿了，还没有看见他回来，你能去找找他吗？”这位邻居问老奶奶，家里还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老奶奶告诉他：“我们还有一些吃的，但全家还是都得了热病。”这位好心的邻居赶快去找帮手，希望能把老奶奶送到附近提供救济的地方。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帮手，但是老奶奶坚决不让他们把她抬走，除非看到她的小儿子。在距离这所房子不远的一个地方，他们发现了老奶奶的小儿子，他已经死了，他们只能把老奶奶小儿子的尸体抬了回来。当那位老奶奶看到她的小儿子的尸体，可怜的老人悲痛欲绝，悲伤过度，身体往后一仰，倒在了石阶上，不大一会儿，老奶奶也离开了人世。

这时，已经到晚上了，这几个人只好悲伤地离开了这所让他们伤心的房子，各自先回家休息。第二天早上，他们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当地官员，这位官员下了一个命令，命令将老奶奶家的房子推倒，以掩埋这一家人的尸体。执行这一命令的衙役们，他们用毛巾捂住他们的鼻子（中国人一般都采用这种办法避免受到传染），将近期在其他地方发现的尸体，也都拉到这里，将他们一个个在这所房子中排列好。然后，他们拆掉了房屋的房梁、椽子，再将房子四面的墙全部推到，将那些尸体全部掩埋了起来。这就是在我们面前的这座巨大的、由推倒的房屋堆砌而成的坟堆的由来。它位于村子边上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在它的旁边，也是一条小路的边上，曾经还有一口水井，也是在那个时候，在当地官员的命令之下被填死了。现在，上面已经长满了青草，但井口的位置还是清晰可见的。这个悲惨的故事会不断地提醒这里的村民，那场旱灾是多么的严重。

我们继续沿着大道西行，在途中，路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听附近的村民说，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件有关一条义犬，也就是一条对主人忠心耿耿的狗的故事：在很多年以前，有一个信使，他专门负责受别人委托从济南到北京传送信件，有时候也捎带送钱，在这条线路上，他已经从事这一工作很多年了。有一次，他受济南一位顾客的委托，给北京的朋友送一些金锭。他将金锭缝在一条棉布包袱里，将包袱背在自己身上。他们达成协议，要在某个时间之前，必须将这些金锭送达北京的朋友，如果延误日期，将要付出赔偿。这位信使有一条非常忠心的牧羊犬，每次都在寂寞的路途中陪伴着他。从济南府出发之后，一切都很顺利，但在到达这一附近地区后，出了一件意外。在那天晚上，当这名信使到达附近的一座旅店的时候，他发现他的爱犬找不到了。他四处呼叫，但没有反应，没有那条狗的任何信息。他使劲地回忆，他记得在当天他们经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因为太困乏了，就在树林中和他的爱犬小睡了一会儿，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因为担心耽误行程，就匆匆出发了，匆忙中也没有顾得上招呼他的狗。“也许我的狗也因为太困乏，我走的时候，还没有醒来？”这名信使躺在旅店的床上，希望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的爱犬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可是，第二天在他出发之前，他的爱犬还是没有出现。在此之前，有一次他也是把这条狗丢了，但这条狗根据他留下的气味，自己就直接跑回家了。因此，这位信使希望这一次，他的爱犬也能像上次一样，找不到它的主人之后，也能自己返回家中。因为担心耽误了约定的期限，这名信使只能自己前往北京了，没有了爱犬的陪伴，一路上不免觉得非常的孤独和寂寞。在他到达北京找到他的顾客的朋友，剪开包袱时才发现，有一小块金锭找不到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他仔细地检查包袱，依然没有发现那一小块金锭。最后，他找到了原因，在包袱缝制的接头处，破了一个小洞，那块小金锭一定是从这个小洞中掉了出去。这名信使的诚实是无须怀疑的，这块小金锭一定是丢了，而绝不可能是他私吞了。为了保护自己的声誉，这名信使毅然抵押了他在山东的房产，以赔偿他的顾客的损失。

不久之后，一场暴风雪的来袭阻止了他立即返回的行程，不得已，他留在了北京，给他那位济南的顾客在北京的朋友做帮手，北京的那位朋友看他是个老实人，也就收留了他。过了年，当冬季的严寒过去之后，这名信使也踏上了返乡的路途。当他再次经过这片小树林的时候，他忽然回想起在他前往北京的时候，他曾经在这里小睡过，也就是在这里，他把爱犬丢了。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找到了他曾经在下面休息的那棵大树，看到在树下好像隐隐有个土包样的东西，在它的上面堆满了落叶。那名信使径直来到树下，用手扒开了厚厚的落叶，他发现落叶下面竟然就是他的爱犬！“它到底怎么了？是因为生病了吗？所以才没有跟着我？”信使自言自语。忽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忙轻轻地移开了爱犬的尸体，果然，在他的爱犬的尸体下面，就是那块被认为已经丢失了的小金锭！他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怀着悲痛和愧疚的心情，这名信使双膝跪在他的爱犬的旁边，放声大哭，好像这不仅仅是一条狗，而是他唯一的、最为钟爱的儿子。之后，在树林中，在3棵大树的中间，他找到了一片空地，挖了一个坑把他的这条爱犬埋葬了，带着悲喜交加的心情，他又返回了北京。

在他将失而复得的金锭交还给北京的主人的时候，这位商人也对这条义犬的所作所为深为感动，他交给信使一笔钱，交代他再次回到那片小树林，在他的爱犬的坟堆旁边，竖立一通石碑，以表彰这条义犬对其主人的忠诚。同时，他还给当地官员汇报了此事，得到这名官员的允许，为这条义犬树碑立传。要不是考虑到树林中到处湿乎乎的，对我来讲穿行困难，我还真的想去树林中找找这通石碑看看。

从申家林前行30英里（约48.28公里）之后，我们到达了河间府(1)。在这段旅途中，我觉得最有兴趣的，就是新近挖掘的沿着大道的那条新运河，其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排出之前因黄河滞留而形成的积水。负责这一工程的官员一直告诉我们，从事这一工程的近70 000名民工的报酬是很优厚的，没有任何的克扣和截留，全部的酬金直接给了这些民工。民工们食用的主要粮食是大米，都是由官府的船舶通过大运河运抵这里的。在新开凿的运河沿途，还驻扎了很多的士兵，则是为了维持这70 000名民工的稳定，防止发生什么骚乱事件。

河间府的城墙保存得很好，看得出，是经常得到妥善维修的。城门楼高大雄伟，下面的城门方方正正，倒也显得庄重肃穆。穿过城门和城内的大道，在城西，找到了已经为我们安排好的旅店。这一路上给我们的印象是，这座城市显得非常衰败，甚至可以说荒凉。即使在城中，大部分地方也是荒芜的，没有人居住。所有房子的屋顶都是平的，显得简陋。在城西，也就是我们住宿的旅店附近，我们经过了一个由精致的围墙围起来的大场院，里面生长着许多漂亮的树木。因为没有看到里面有什么建筑，不知道这里的用途，经过询问，附近的人告诉我们，这里是“讲书堂”，这个名称，中国人一般是用来称呼教堂的。果不其然，这里是一座罗马天主教堂，对于其中的神父和教徒，当地人对他们的印象还不错。

在距离河间府大概2英里（约3.22公里）的一个地方，有一个英国圣公会的传教基地，我们入住的旅店的那位厨师，对我们不是一般的热情，因为他告诉我们，那位英国圣公会传教基地的柯林斯牧师（Rev. W.H. Collins），治愈了曾困扰他母亲多年的疟疾，原来我们是沾了我们英国同胞的光。

在河间府的西门外，我们跨过了滹沱河(2)，在这条河上，架设有一座非常精美的桥梁，看起来这座桥已经很有历史了，靠近两边的河岸，有4根桥墩支撑着这座桥，每根桥墩的下面，有一个用花岗岩雕刻而成的像蟾蜍样的动物装饰，蟾蜍的四肢伸开，面部表情似笑非笑、龇牙咧嘴，反而显得有些恐怖。在桥的东端两侧，各有一个在中华帝国常见的巨大石雕乌龟，在中国被称之为赑屃，在这两个赑屃的背上，本来应该是各驮着一块巨大石碑的，但现在，石碑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而这两个可怜的赑屃，自身也陷于一堆破碎的土坯之中，这些土坯是当地农民用来沤肥的。旁边还有一座残破的牌坊，虽然几近坍塌，但从现存的精美雕刻来看，这座牌坊曾经是非常雄伟壮观的。牌坊下面的基石和柱子尚存，看起来非常厚重、巨大，上面所雕刻的某些装饰图案，和曾经在南美洲发现的印第安印加人（Incas）神庙中的某些石雕图案有些相似。印加人神庙石柱上的那些怪诞的形象，曾经引起了许多历史学者狂热的激情和冲动，试图去揭示那些神秘图案的真相。这些历史学者不得不对那些印加先民所创造的古老、失落的文明致以崇高的敬意。在我观察这座牌坊废墟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在不止一块镶嵌的石板上，有一些文字符号，这说明，这座牌坊应该是兼具某种纪念碑的作用。看来，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存在着近似于当年摧毁了罗马文明的哥特人(3)和汪达尔人(4)这样的力量。

我们在这里入住的旅店非常的温馨、整洁，按照中国人的说法，这座旅店有三进深，也就是说这座旅店是由3座相互连通的院落组成的，我们一行人占据了最里面的那个院落，旅店的老板对我们非常地殷勤。

在这座旅店的周围，有许多卖唱的女孩子，在整个晚上，都能听到在一种弦拨乐器的伴奏下，传来的一种被称为“莲花落”的民歌的歌唱声。实话说，刚开始听的时候，听不懂在唱什么，并且其旋律和音色一点也不悦耳。但在认真聆听了一会儿之后，我慢慢听出了一些门道，原来是在用歌唱的方式讲一个故事，同时，习惯之后，也觉得其旋律和音色不再像刚开始听到的时候那么刺耳了，其中的有些歌唱者，声音还算是悦耳。很有特色的是，这是用带有非常鲜明特色的当地口语来演唱的，这对我来说，反而是比较容易理解其中的内容。我认真研究了她们的一段唱词，发现其特点是由两个人一个段落一个段落地对唱，在每一个段落之间，还有一句多人一起唱的合唱，每个段落唱词的内容都是不一样的，而段落之间的那一句合唱的内容，则是一样的，并且声音要格外的高亢。在个别段落之前，还有另一个人的道白。

我想，如果我能把她们唱的一首名为《王大娘探病》的莲花落民歌的唱词记录下来，在此展现给读者，一定会引起读者的极大兴趣，这一首莲花落，在当地应该是比较流行的：

（道白）纱窗外忽听到脚步声，

屋里的女孩子问：你是谁呀？

只听得来人说：

我是你的邻居王大娘。

王大娘走进门，

坐在了炕台上，嗨呀！

（甲唱）您可是有日子没来了，嗨呀！

（合唱）哎咳哎咳哟！

（道白）王大娘，嗨呀！

拉开锦缎的窗帘，

闻到了扑鼻的芳香；

掀起丝绸的床褥，

看到了忧郁的姑娘。

（合唱）哎咳哎咳哟！

（乙唱）我的姑娘呀，

你这是怎么了？

（甲唱）我没有力气没精神，

茶也懒的喝啊，

饭也懒的餐。

（合唱）哎咳哎咳哟！

（乙唱）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给你请个先生来看看吧。

（甲唱）我也不请他，

我也不要他。

请个先生摸摸又掐掐，

摸摸掐掐奴家我害怕呀！

（合唱）哎咳哎咳哟！

（乙唱）我给你请个和尚来看看吧。

（甲唱）我也不请他，

我也不要他。

请个和尚敲锣又打鼓，

敲锣打鼓奴家我害怕呀！

（合唱）哎咳哎咳哟！

（乙唱）我给你请个喇嘛看看吧。

（甲唱）我也不请他，

我也不信他。

请个喇嘛又是唱来又是跳，

又唱又跳奴家我害怕呀！

（合唱）哎咳哎咳哟！

（乙唱）你又不想这，

你又不想那，

到底你这算啥病啊？

（甲唱）三月三日里，

刚交是清明。

桃杏树花开，

柳条又发青。

我遇到一位公子游春又逛景啊！

（合唱）哎咳哎咳哟！

图22　莲花落《王大娘探病》的乐谱

（乙唱）你怎么样了哇？

（甲唱）他喜欢我，因为我美丽漂亮，

我喜欢他，因为他英俊年轻。

说说笑笑我俩有交情。

（合唱）哎咳哎咳哟！

（乙唱）你们谈情又说爱，

就不怕父母不高兴？

（甲唱）我的父亲已经七十八，

我的母亲又聋又哑。

我不害怕他们俩。

（合唱）哎咳哎咳哟！

（乙唱）你既然都已告诉了我，

那想让我做什么？

（甲唱）我的善奶奶王大娘，

我求你能成全我们的好事，

我还没婚配，

他也没婚配，

我们需要一个提亲的人呀，

如果你不答应我呀，

那我也就不活了。

（合唱）哎咳哎咳哟！

这是一首在当地非常流行的莲花落民歌，这首民歌的歌词表明，哪怕是在中国这个古老国家，婚姻大事往往也是需要两相情愿才能办到的。

在这里我还听到了另一首近似的民歌，也是采用同样诙谐幽默的艺术形式，来对提亲这一习俗取笑逗乐、讽刺挖苦。反映的内容是，一个小伙子希望能得到姑娘的好感，在姑娘面前炫耀他的富有，在每一个唱段的结尾，也有一句众人的合唱：

就是这样，姑娘们都抢着想嫁给我呀！

在歌词中，这个小伙子列举的自己的财产是：

一个摔破了角的砚台，

一个盖子不严、壶嘴开口的茶壶，

一个破了洞的草帽，

一件缺了袖子的长衫，

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这就是我全部的财产。

就是这样，姑娘们都抢着想嫁给我呀！

第二天早上，我们离开河间府继续前行，经过了一个被称为麻家坞(5)的小城，在那里每年的农历四月份，都要举行一次规模盛大的商品交易活动。我们发现，在这个小城的大街小巷，都竖立起了写在红纸上的招牌，这也成为一道特别的风景。在大街上鳞次栉比的商铺前面，几乎每走几步，就会看到一个这样的招牌，招牌上用漂亮的书法写着的内容，包括商号的名称，商品的名称、种类、产地，等等。我们发现这些类似于广告的招牌都有特定的格式，为了足够吸引顾客，有的招牌还设计成扇子的形状，配之以金色装饰，货物一包一包被整齐地码放在铺在地下的席子上，上面还用大红色的伞盖罩起来。所有的这些装饰，让我想起在我小的时候，在我的家乡英国，在袜子店的门前，店主为了吸引客人，经常将一只装饰有金色丝线的小羊羔拴在门前，或者药店的老板在门前摆放一个镀金的罐子。它们的作用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能够吸引顾客。奇怪的是，在这里我们发现，药铺里也摆放着一个类似的漂亮的罐子。就做广告的手段而言，这里的商贩比我的家乡的那些商贩还是用心多了。比如，在小城中心的那座古老牌坊周围，就贴着许多红色的广告单，甚至在牌坊的横梁上，也悬挂着许多广告条幅。广告单和条幅上的内容，往往非常夸张，比如“挥泪大甩卖”、“彻底清仓”、“月底前一件不留”等等，这些手段也和我的家乡一样。其中的一位商贩，在他的招牌上写着，他的货物肯定是清仓大甩卖，因为他必须在月底带着他另外采购的货物回去。非常有意思的是，我们在这里经常听到一个中国词语，特别在商贩之间更是常用，那就是他们在提到某件商品的时候，总是说“这个东西”、“那个东西”，可是“东”、“西”本来在汉语中是表示相反方向的两个单独的词。这种表达真是很有趣。

在小城的中心，和往常一样，我们卸下了一些书籍，由我丈夫带着助手向路人销售，而我则领着其他人继续前行，去寻找一个旅店住宿。在这里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旅店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们觉得还不错的旅店都已人满为患，客房和院子早已被来此做生意的商贩们占据了。

图23　中国商人

这个市场的形成已经有非常悠久的历史了，每年都能吸引不少来自附近地区的客商，甚至还有来自很远地区的客商，除了来这里贩卖货物，也来这里采购货物。这个地方之所以会形成一个批发市场，主要是这里水路交通便利，大大小小的河流和运河，将这里和中华帝国的许多地方联系了起来。

在我的家乡英国，大型市场上通常会有很多的娱乐表演活动，以此吸引当地的百姓，这一习俗至少在30年之前就已经形成。在中国这座小城的市场上，这一习俗和英国是一样的。在这里，最受欢迎的娱乐项目是一项类似于英国旋转木马的游戏，从那儿总能传来欢快的笑声。这就是所谓的“在惊险之中体会刺激的快乐”，或者“体验飞翔的乐趣”。我曾听到有一个刚刚结束了他的“旋转木马”冒险的小孩子还在那里意犹未尽地感叹：“真是太刺激了，比长着翅膀还过瘾！”而他的同伴立即反驳他说：“才不是这样呢。”很明显，他的感受和前面那个孩子完全不同。市场上还有各种杂耍表演，其中有一个杂耍艺人，将一口大缸置于一根木棍的顶端旋转，而长久不使它掉下来；还有变魔术的，将藏在篮子下面的小孩，忽然变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丛鲜花；还有木偶戏表演，这有点像中国版的《潘趣与朱迪》(6)，其故事情节好像和英国流行的那一个故事也很相似。中国版的朱迪好像是因为对家庭的不忠而受到了官府的惩罚，随着情节的展开，人群中也不时爆发出讨伐和欢呼声。此外，还有表演摔跤的，摔跤手满身肌肉，看着非常强壮；还有卖唱的、说书的，等等。市场中到处都是人声鼎沸，但是却没有野蛮冲撞或者嬉戏打闹，乡下人的朴实性格让他们对待外来商贩的态度也是礼貌谦和。市场上看不到醉鬼，大烟馆虽然还有，但一般都设在偏僻的隐蔽处。随着我们离开市场越来越远，身后的喧嚣声也逐渐归于平静。

我的丈夫在市场上将书籍销售完毕后，在我们暂时休息的旅店和我们会合，整理好行装之后，又开始了我们的行程。接下来的这段路程，完全是和一条河道平行而行的。河岸两旁的堤岸上，种植着婀娜多姿的垂柳，河面宽阔，河水清澈，水流平缓，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美丽的风景画。河面上有满载着货物的木船，一些男人们在岸上拉着纤绳使木船前行，纤绳拴在木船高高的桅杆上。这些木船有些载重也是比较大的，应该有几百吨。这时，在河道的前面出现了一座桥，这该怎么办呢？桥是一座石桥，还是一座有着漂亮曲线的石拱桥，木船高高的桅杆不可能通过石桥的桥洞。我正在那儿嘀咕：“难道这些木船就只能停在这儿吗？”我认真观察，看下一步会怎么办。原来木船上的桅杆是可以放倒的！可以水平放置在甲板上。在木船通过石桥的桥洞之后，正好一阵清风吹来，在竖起桅杆之后，桅杆上扬起了船帆，清风鼓起了船帆，使得这些木船轻快地向前驶去。

架设在河流上的这些石桥看起来非常漂亮和精致，两旁的堤岸上也种植了不少的树木，以保护堤岸，不使堤岸垮塌。河流两岸的田野上，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在两边的河岸附近，星星点点地分布着一些小的村庄，远近的河面上，可以看到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船舶。可以看出，这条河流也是一条重要而繁忙的水上交通要道。

现在天气逐渐炎热起来，但在我们通过宽大的城门门洞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一些凉意。在有些地方我们看到，有方圆好几英里的地方依然被洪水淹没，农夫们利用简陋的排筏，在露出水面的像一个个小岛似的零星土地上耕作，主要种植一些蔬菜，蔬菜的长势非常的好。

在我们一路前行的沿途，总有熟悉、可爱的鸟类作伴。几乎在每一个地方，我们都能看到麻雀。在我们渡过黄河之后，几乎在每个傍晚，都能欣赏到成群的乌鸦喧嚣地合唱，这是它们在表达对我们的欢迎吗？在清晨，勤劳的啄木鸟早早就已经开始工作了，我们能听到在周围的树林中，它们“梆梆梆”地凿树干的声音。在我们经过树林的时候，还经常可以听到雉鸡或者斑鸠用它们略带伤感的嗓音，和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在许多的村庄中，我们还发现了各种品种的鸽子。

(1)　今河北省沧州市河间市。—译者注

(2)　原文为Poo Too河，怀疑就是滹沱河的音译。滹沱河发源于山西省繁峙县泰戏山孤山村一带，向西南流经恒山与五台山之间，至界河折向东流，切穿系舟山和太行山，东流至河北省献县臧桥与滏阳河相汇成子牙河后入海。在河间府境内，被称为子牙河。—译者注

(3)　哥特人（Goths），也译作哥德人，是东日耳曼人部落的一支，从2世纪开始定居在斯基泰、达契亚、外潘诺尼亚与黑海北岸的乌克兰大草原。5到6世纪时，以德涅斯特河为界，河东的叫东哥特人，河西的叫西哥特人，曾分别建立西哥特王国和东哥特王国。历史上，哥特人多次劫掠罗马城，加速了以罗马文明为基础的西方古典时代秩序的瓦解。—译者注

(4)　汪达尔人（Vandals），古代日耳曼人部落的一支，429年，汪达尔人在北非定居并建立王国，435年成为罗马的联邦。但4年后摆脱了罗马宗主权，并占领迦太基，建立了一个独立的专制政权。他们牢固地统治着今天的突尼斯北部、阿尔及利亚东北部地区，进而占领了撒丁岛、科西嘉岛和西西里岛；他们的海盗船队控制了地中海西部大部地区。455年6月，汪达尔人入侵意大利并攻陷罗马城，历时半个月，有计划地洗劫了该城，并将许多珍贵艺术品抢掠一空，此后，汪达尔人就成了肆意破坏和亵渎圣物的同义语。—译者注

(5)　原文为“Ma Chow”，但对照清代直隶地图，在相应位置找不到与“Ma Chow”相对的地名，怀疑应该是今天的麻家坞镇。—译者注

(6)　《潘趣与朱迪》（Punch and Judy），这是英国家喻户晓的传统滑稽木偶剧，该剧从17世纪一直风靡至今。在剧中，潘趣和朱迪是一对夫妇，他们俩经常大呼小叫，有时甚至互相殴打对方。丈夫潘趣是一个长着鹰钩鼻、驼背、性情古怪、爱惹是生非的家伙，每天就喜欢策划各种阴谋诡计。当他的阴谋得逞时，他就会大摇大摆地炫耀自己。《潘趣与朱迪》没有严格固定的剧情，而是时刻都充满了即兴式的互动，就像小时候，爸爸、爷爷在为你一对一地讲故事那样亲切，因此，尤其受到孩子们的喜爱。据记载，《潘趣与朱迪》是1662年5月9日在伦敦的考文特花园第一次上演，于是这一天也变成了潘趣先生的生日。在伦敦，每年5月都有为他而设的诞辰礼节日，地点在考文特花园旁的圣保罗教堂前。为了纪念他，考文特花园也有以潘趣和朱迪命名的酒吧餐厅。—译者注

第二十三章　大清河—河岸边的散步—白沟店—围观我们的人群—涿州印象—东太后大丧—一座精美的石桥—当地人防狼的方法

接下来的道路，我们都是沿着一条被称为“清河”（Tsing Ho）的波光粼粼的河流而行。春光明媚，河水清清，我不想再坐在子里了，在这么好的风景中，来一次河边散步不是更好吗？在经历了风尘仆仆的长途旅行之后，这难得的清爽与消闲，让我真觉得天堂中的生命之河，也无非就是此情此景，我们似乎在此时此刻，摆脱了尘世之中的一切苦恼和辛劳，来到了一个临时可以庇护我们的港湾。

沿着清河的两岸，种植着许多的树木，郁郁葱葱。河面上波光粼粼，轻轻泛起的细小波浪声，就像婴儿耳边母亲喃喃的催眠曲。每当有船只挂着满帆，清风帮着它们快速从我们身边驶过，也会激起河中的浪花拍击着堤岸，但并不是那么的激烈，那声音反而更像是一首悦耳的乐曲。有时候，河面上还会遇到一些排筏，上面满载着红松、干草之内的货物，那些木材和干草，一看就不是机器采伐的，而完全是手工采伐的，许多排筏本身就是由原木捆扎而成的。这些排筏在河面上都是缓缓移动，我们步行的速度就能很轻松地将它们超越。不时地，可以看到有河中的沙洲将河水分开，离开沙洲后，河水又汇合在一起。此时，太阳已经慢慢西下，没有了刺目的光芒，圆圆大大地就悬挂在我们的前方，将河水、木船、排筏染成了红色，甚至连那些木船、排筏上船工的身躯，以及周边那些低矮的山峦，都笼罩在一片玫瑰色的晚霞之中。

在我们进入一个被称为“白沟店”(1)的小镇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这是一个非常繁忙的集镇，也是一个交通要道和商贸中心。按照中国人的称法，这是一个码头。“码头”这个中国词汇，几乎无法很准确地翻译出和它相对应的词汇，码头既不是一个城市，也不是一个乡村；既不是一个渡口，也不是一个堤岸；既不是一个仓库，也不是一个市场，但它往往兼具了所有的这些功能。这个地方是一个真正的商品贸易中心，得益于水路交通的便利，汇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从字面意思来说，“码头”就是“马的头”，这个词语的来源，一些学者认为是来源于腓尼基人，因为在他们的船头上，都有一个马头的装饰物。中国与其他国家早期的交流历史，很多我们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了，但是在一些汉语词汇中，却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当时辉煌历史的蛛丝马迹，从中我相信可以揭示出一些尘封已久的精彩历史故事。这一推论也许并不被一些学者所认同，但并非没有可能性，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在必然存在着的频繁的物质交流过程中，总会留下一些文化交流的痕迹，譬如“码头”这一名称的出现，就是历史上文化交流现象必然存在的有力证据。现在也是一样，停泊在白沟店河边的、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船只，带来的恐怕不仅仅只是来自异乡的货物。

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一家条件很好的旅店，特别是在这家旅店的周围，有一个很宽敞的场院，没有围墙，就像是一个大广场。我们入住的时候，正好是码头上的船工和小贩们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准备回家吃饭的时候，他们回家的道路，就要通过旅店前面的这个场院。他们看上去非常粗俗和强悍，就是典型的下层劳动群众的样子。正在这时，附近的学堂也放学了，大群的学生也经过旅店的这个场院回家。因此，此时旅店前面的这个场院中汇集了很多人。在他们发现我们这些外国人之后，他们一下子兴奋起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甚至有些人还在那里喊叫，对我们指手画脚地不知道评论着什么。我的丈夫此时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对这种喧嚣和围观还不能进行有力的回应。旅店前后有两个门，我的丈夫想把人群引导到后门，在那里销售所携带的书籍，但这拨人刚跟他去了后门，很快就又涌入了一批人依然在前门围观我们，我们还是得不到片刻的安静。没办法，我丈夫只能在后门将书籍尽快销售完。这群人喧嚣的声音，简直吵得我脑袋都疼。

正在我们束手无策的时候，喧嚣的声音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原来是此地的地方官员派了几个差役来见我的丈夫，这名官员是我丈夫的一位老朋友。这几个差役带来了他们老爷的名帖，询问是否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并且答应只要他能做到，一定会给我们提供帮助，同时，还索要几本我们携带的书籍。这几名衙役的到来，显然震慑了之前嘈杂喧嚣的人群，人群不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大声喧哗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听到了我丈夫的中文姓名，低声地互相打听和相告。衙役们拿着的代表官府的大灯笼上面有官府的标志，让人群立即肃静了下来，这也是在中国经常遇到的情形。此后，只有几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还在那儿大声说话，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

在这座小城，我们注意到一个现象，这在中国的河流中也是比较常见的。也就是说，这条河流被其流经的不同城镇的居民起了不同的名字。这条河上的船工称这条河为“大清河”(2)，然而这座小城的人们则称其为“白狗河”(3)，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也许这来源于一个和一条白狗有关的寓言故事。“白狗河”这一名称，也仅限于河流流经白沟店的这一段，而也正因为如此，因河而得名，又以讹传讹，“白狗”成了“白沟”，白沟店就成了这座城镇的名称。

傍晚的喧嚣过后，小镇的夜晚非常安静。第二天早上，在小镇还没有醒来的时候，我们就早早出发了。这一次我们是犯了个错误，出发的太早了，我们走错了方向，沿着大路走了大概有1英里（约1.61公里）左右，才意识到我们是朝着保定府的方向去了，保定府是中华帝国直隶省的省会。北京虽然就位于直隶省的范围之内，但却是中华帝国的首都，并不属于直隶省管辖。我们希望沿途能多经过一些我丈夫之前并没有来到过的城市，因此并不想去保定府。当时我正步行在队伍前面，忽然就被我们的骡夫叫停了，才意识到方向错了。无奈我们只好掉头，沿着原路返回，为此我并没有过多介意。在走到正确的道路之前，我们又穿过白沟店，沿着大清河，经过了一大片堆放货物的货场。在这里，我们看到一个堆放着大量木材的货场，各种尺寸规格的木材堆放在一起，有的木材很粗大，足可以做木船的桅杆，而细小的红松，可能只能当盖房子的椽子。还看到了许多已经弯曲成半圆形的木料，用它来做中国传统样式的圈椅最合适不过了。此外，还看到了大堆的草料，这些草料长短不齐，明显并非刻意种植，而应该是自然生长的。昨天给我们造成很大麻烦的那些人，现在都在货场中忙忙碌碌，没有时间来打扰我们了。孩子们也都已经在学堂上学了，也没有功夫来围观我们了。因此，现在行走在沿河的大道上，还是非常惬意的。忽然，在远处，我似乎看到了我的3个同胞，他们一定是我的同胞，因为他们穿着标志性的苏格兰短裙、苏格兰宽檐帽、短袜和粗皮鞋，这可是典型的苏格兰高地的当地人的打扮！他们每人的肩膀上还扛着一个袋子。等到走近了才看清楚，这几个人是“冒牌”的苏格兰人，他们一副渔民的打扮，所谓苏格兰短裙其实是短裤，可能便于他们下河捕鱼；头上戴的宽檐的草帽中间，还露出发髻；所谓苏格兰短袜，其实是他们腿上的绑腿，脚上穿的倒的确是未经鞣制的粗糙的猪皮鞋。

图24　大清河上的船工

在当天下午，我们就抵达了涿州城。这一天的旅途太辛苦了，我们想马上找到一个安静整洁的旅店好好休息一下。和许多中国城市一样，涿州城的中心也是由一条东西大街和一条南北大街交汇而成的十字路口。城门壮观巍峨，分为内城和外城，城墙也算坚固。城门之上，还有巍峨雄伟的城楼。特别是涿州城南门之上的城楼，更加雄伟壮观，造型优美，在城墙之上勾勒出漂亮的轮廓线。可惜的是，现在这些城楼都已经有些破旧了，上面的彩绘大多已经开始脱落。在南门之上的那座城楼中，在大殿的中心位置，竖立着一座神像，神像的两边各有一个神龛，神龛的上面有华盖装饰，用4根柱子来支撑。这种形式与英国普里茅斯的“先驱之石”(4)有点相似。相比于“先驱之石”，这个神龛要小一些，但却比那个纪念清教徒先驱们的“先驱之石”，要更加精致一些。在神龛的东面，还悬挂着一口精致的大钟。城楼的正下方就是拱形的城门，非常坚固、宽大，也只有这样，才可以支撑起它上面高大的城楼。

就在这天的早晨，我们发现，中华帝国的满族统治者，虽然不能改变汉族人的信仰，但可以改变整个国家的颜色。原来，帝国的东太后，也就是慈安皇太后去世之后，要求整个帝国都要处于国丧的悲哀之中。我们之前刚刚经过的那个城镇麻家坞，还是一片喜庆的红色招牌的海洋，然而现在的涿州，则是处于一片悲哀之中。体现这种悲哀气氛的最明显标志，就是悬挂在每一家商铺门口的一面面大概有2个平方大小的蓝色的旗子，旗子由丝绸、锦缎、棉布等制成，并不是完全一致，这可能取决于店主的好恶以及经济实力，但是都是深蓝色的，像少女的布哈拉绸(5)衣着令人惆怅，让人时刻不能忽视亲戚朋友离世的悲伤。就色彩带给人们的感觉来看，红色总是和喜庆联系在一起，而蓝色，则总是代表着忧郁、悲伤、痛苦、伤心等等，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东太后的去世，可不是个普通老太太的去世。在整个中华帝国的版图之内，都要举行哀悼仪式，特别在最初的100天期间，也就是所谓的“重孝”期间，甚至禁止人们剃头或者刮胡子。在这段时间，剃头匠就要失业了，他只能想别的办法谋生。在100天的服丧正式开始之前，可以有3天的准备时间，3天之后，整个中华帝国的国民，就都要开始这样尴尬的生活。所有的官府官员，也必须改变他们的名帖、信笺，甚至信封的颜色。在第一个27天期间，名帖、信笺、信封的颜色是那种没有生气的深黄色，信封上还有一条忧郁的蓝色，姓名就写在这条蓝色上。在100天丧期的最后27天期间，官员们要再次改变名帖的颜色，将深黄色变成明黄色，而信笺则变成绿色，信封变成白色，上面有一条红色。在100天的重孝结束之后，官员们的名帖将再次恢复到通常的颜色，也就是说他们的名帖要重新变成红色的了。剃头匠又可以重操旧业了，每一名中华帝国的子民，又可以过上正常生活了。遵守这一丧期的规定，对每一个中国人来说是一种痛苦的煎熬。我的骡夫们就说：“如此长的时间不能剃头，简直是太不舒服了。”与其他人种相比，中国人的头发长的好像还特别地快。

中华帝国中央政府的报纸《京报》(6)，也一样改变了以往的版式，开启了“国丧”模式，用蓝色的边框线，来分割不同的栏目内容。在整个帝国范围内，不允许再有任何形式的节庆活动。哪怕是结婚这样的大事，也要么在给出的那三天准备时间内抓紧完成，再要么就推后到100天的重孝结束。

在丧期开始的27个月的时间内，也不允许有任何形式的公开的戏剧表演活动，在公开场合也不允许有任何娱乐活动。但是宗教活动，在重孝开始的27天之后，则不受此限制。

图25　中国当铺的标志

我们行走在涿州大街上的时候，有一个现象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那就是这里的商户们可以说绞尽脑汁地装饰和美化他们的店面，以吸引顾客们更多地了解他们所销售的商品。其中的一个店铺在其外面制作了一个大大的烟杆的模型，这个烟杆模型非常华丽，表面刷着金色的油漆，以此表明这是一家烟草店。还有一家店铺门前，则摆放着一个金色的靴子，不必问，这必然是一家鞋铺。钱铺门前的招牌，则是两串硕大的金光闪闪的铜钱，分别挂在店铺的两边，当然这是摹仿品。类似的情况在我的老家英国也一样存在，比如在英国，药店的标志就是一个带有精致盖子的黄铜罐子，以此表明这是一家药店。在英国，当铺的标志是三个金色的球，而在中国，则是一个大大的、白底黑色的汉字“当”。汉字中，“当”这个字的字形可以说是非常漂亮。如果在一家当铺中正在进行一项活动，比如拍卖，当铺的主人就会在外面放一根长杆子，以告知顾客，这根长杆子上面刷着黑色和金色两种颜色，装饰有红色和黑色的丝带。

中国的当铺是一个很讲信誉的行业。在所开展的业务方面，它和西方近代出现的银行有非常大的相似性。几乎所有的当铺都会开展质押业务，随着此类业务的不断扩大，他们也会认可某些质押不能按时间还款，或者在一定情况下，会限定质押物的品种，通常认可金银或贵重宝石首饰等装饰品。合法的当铺应该拥有政府核发的经营执照。为了获得这个经营执照，当铺的老板要给官府交纳一定数额的保证金。在法语中，当铺是“Mont de Piete”，从深层意思上来说，中国的当铺更接近于法国当铺的经营模式，而和英国当铺的经营模式还是有些稍微的区别，这主要体现在政府的监管方面。现在在中国，政府规定，对于小金额的质押业务，当铺老板可以收取每月3%的利息，对于数额较大的质押业务，当铺老板可以收取每月2.4%的利息。虽然利息随着业务的不同而有一定变化，但政府规定最低利息不能低于月息1.6%。如果想从事典当行业，必须要拥有大量的资金。如果某个商人没有大量的资金作为保障，政府是不会给予他经营当铺的执照的。

那些被典当的物品，除非不久之后被赎回，否则将在三年之后被出售，这在当初就是已经约定好的。另一方面，说是三年，其实是在第三年，通常也就是27个月之后。此后，当铺就有权力将所收当的物品销售以换回成本和得到利润。这些被典当的物品在销售之前的几天，物品的清单以及它们曾经的所有人的信息，当铺将会予以公布，以便让这些物品的原主人，能有最后的机会来将它们赎回。一个信誉良好的当铺，为了保持其良好的声誉，将会再次问询物品的原主人是否确认赎回物品，如果物品的原主人发生了一些大家所共知的不幸事件，比如家里着火，或者在海上失事，这些被抵押的物品，还可以根据原主人的意愿，暂缓对外销售，并暂时取回以便获得维持个人生活的必需品。

被典当的物品的拍卖程序，被设计得非常的精细。中国人称之为“盲拍”。在准备拍卖的物品清单被公布达到合法的时间之后，物品就被封存了起来，在任何理由之下，都不能再被赎回。之后，准备拍卖的物品被分好类、编好号，以备有意参与拍卖的客商来查看和评估。有意参与拍卖的客商，可以仔细查验物品，并且根据自己的观察，来判断物品的价值。如果有他们中意的物品，可以将物品的编号、他自己的姓名，以及他准备的出价数目，写在一张小纸片上，交给当铺封存。在拍卖当天下午，当铺老板的助手，将当众打开那些收集到的纸片，并根据每件物品的出价的多少为序，排列名次。很可能某一件物品有很多客人竞价，但却没有喧嚣，在这种安静的方式之下，报价最高者自然就是这件物品的竞得者。如果当铺老板认为某件物品大家所给出的价格太低，没有达到他所期望的价位，他也可以终止这件物品的拍卖。但一般情况下，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当铺老板不会拒绝拍卖这件物品，一般会再次进行竞价。在个别情况下，原本属于某个家庭的珍贵物品，通过这样一种安静的竞价设计，就有可能会被它狡猾的原主人拍回，因为他们既不愿增加报价，也不愿放弃拍卖的机会，而其他人可能并没有继续竞价的兴趣。

偷窃和抢劫而来的物品，是无法在这种具有良好信誉的正规当铺中进行抵押的。他们害怕追查物品的来源，因而更愿意和那些小规模的、没有良好声誉的，或者地下的非法当铺打交道。事实上，也的确有些当铺老板接受这些来历不明的物品抵押。几乎所有这些非法的当铺都和大烟馆与烟鬼有联系。当然，这些物品抵押的利率也是很高的，能抵押得到的钱也很少。但其中利润的绝大多数，是作为贿赂交给了地方官员，这些地方官员充当非法当铺的保护伞，使其不受法律的追究。为了掩人耳目和博取同情，这些非法当铺往往都是以某个带着一群没有父亲的孩子的寡妇的名义开办的。

有时候，的确有一些考虑欠妥、做事鲁莽的妇女，同意某些无赖打着自己的旗号做非法的事或者为这种非法勾当提供帮助。几年之前，在某一个中国开埠口岸的英国租界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妇女，因为受雇于别人扮演一个丈夫被误射身亡的寡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当时她每天都和一群人戴孝到给她不利判决的法官住宅前嚎哭。他们持续了很久，以至于这名官员无法忍受。于是请求英国海军派人保护他的住宅。英国海军舰队的司令听到此事之后，以为是个玩笑，就派了一队士兵，荷枪实弹，命令他们向看到的第一个妇女开枪射击。就这样，这个玩笑开大了，这个妇女丢掉了性命。但这个寡妇在当地中国人心目中却成了一名英雄，她的死激起了不小的社会动荡，也的确给当地租界的英国管理者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在我说了这么多题外话之后，还是让我们赶快将话题转回到我们目前所在的涿州这座城市的大街上。我观察到，在大街的一些墙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汉字“当”。这些地方往往都被高大而坚固的围墙所环绕。除了大门，环绕的围墙之上再没有向外的任何开口。在围墙上，贴着一些被典当的、准备拍卖的物品的清单，清单上不但有物品的名称、规格、种类等信息，还有其原主人的信息。虽然现在还是大清早，街道上已经有不少流动的早点摊在沿街叫卖了，有不少人蹲在街道边上吃他们的早饭，那是一碗看上去非常美味的白色的浓汤，里面泡着热油饼。

在涿州城的北门外，跨河有一座有很多拱形桥洞的石桥，石桥很长，我数了数，仅仅石桥栏杆的小石柱就有300个，这些石柱不是很高，都用大理石雕刻而成，每两个石柱之间，还镶嵌着一块大理石的石板，石板的长度不等，最长的有5英尺（约1.52米），最短的也不会少于3英尺（约0.91米），由此可见这座石桥的长度。在桥面上，有两个地方的桥面比其他地方要宽出很多，可能是用来供行人休息用的。在其中的一个地方，还放置着两尊大理石雕刻的大象，虽然其尺寸比真实的大象要小一些，但依然非常壮观。

在石桥的南端，建有一座极具观赏性的牌坊，也可以将其认为是一座装饰性的门楼。其上雕梁画栋，柱子是朱红色的，上面的横梁用绿色和金色的绘画装饰。在牌坊的两侧，分别有一座石碑，石碑下面照例按照中国的传统，有一个石雕的巨大的乌龟（赑屃）。这两座石碑和牌坊，应该都是新建的建筑，不会有很悠久的历史。乌龟在中华帝国的石雕中是最常见的动物，这有什么寓意吗？英国的皇家舰队是将传说中的独角兽和威猛的狮子作为象征，在一成不变、凡事都循规蹈矩而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传统中国，选择的象征则是乌龟，怎么会是乌龟呢？这一现象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也许，之所以选择乌龟的原因，是在于它的长寿吧。

在石桥的北端，有一个设计精致的木亭子，可以看出，这座木亭子曾经也是雕梁画栋，通身一定有着漂亮的色彩，但现在已经斑驳脱落，只能见到星星点点的色彩。亭子的南面有8根大理石的石柱，在每根石柱的顶端都雕刻着一只卧着的狮子。亭子的北面则有两只造型古朴的铜狮子，看样子，这两只铜狮子有些年头了。但平心而论，这两只铜狮子的铸造水平可谓一般，因为铸造技术粗糙，从而在狮子身上留下了不少的明显的铸缝，好像是打着补丁一样。但不管如何，这座石桥从总体来看，则是精美绝伦、雄伟壮观。当你站在石桥中间，也就是桥面明显较宽的那个地方的时候，极目四望，四周风景美不胜收。我们站在那里，欣赏了美丽绚烂的日出，真是太壮观了：远处的西山，一边慢慢由苍白色渐变成玫瑰色，另一半在阴影中的山峦，则是深蓝色；而更低一些的山包，因为还没有承受到初升太阳的光芒，则完全是黑色的。桥下几乎是静止的平缓的河水，像一面大镜子，堤岸上垂柳嫩绿的新芽、两岸边麦田青翠的麦苗，以及隐隐约约在田间劳作的农民的背影，构成了一幅绝妙的风景画。在距离这座石桥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看上去更加古老的石桥，其残破的桥身，好像将时间凝固了。在石桥的西面，竖立着一通高大的黑色大理石的石碑，其高度也许超过了15英尺（约4.57米），在石碑的下面，依然有一个巨大的石雕的乌龟，也是由黑色大理石雕刻的，造型优美，恢宏大气，颇有皇家风范。石碑周围有一圈围栏，不但栏杆是石头的，甚至栏板也是整块的石板。这座石碑应该有很久远的历史，据说这还是在大清王朝的康熙皇帝时期奉命建造的。

当地的民众，一定是饱受狼群的骚扰。在很多地方，我都注意到，在民居的墙上，画着显眼的白色的圆圈。当地民众相信，这些白色的圆圈可以恐吓狼群，使它们不敢靠近。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这里的民众认为狼群会害怕这些白色的圆圈，我始终没有弄明白。但是的确有一位当地人告诉我，因为他的大意，没有在他家的墙上画上这些白色的圆圈，导致他损失了13头猪；然而他的一位邻居，因为在自家的墙上画上了一些白色的圆圈，则一头猪都没有损失，尽管他家养的猪更多，也更肥。

(1)　原文为“Pao Kow Ho”，查阅清代地图，应为“白沟店”，也就是今天河北保定市高碑店市的白沟镇，现在依然是著名的商贸集散地。—译者注

(2)　大清河，中国海河水系五大河之一。有南、北两支，北支为白沟河水系，主要支流有南拒马河、北拒马河、小清河、琉璃河、中易水、北易水等。白沟河与南拒马河在白沟镇汇合后，始称大清河。—译者注

(3)　其实是白沟河，而并非白狗河。—译者注

(4)　因为宗教迫害的关系，英国的清教徒自16世纪开始移民美洲，他们大多是从英国普利茅斯港出发的，因此后来将此地的一块岩石称为“先驱之石”（Pilgrim Rock），以纪念那些前往美洲的英国清教徒。而“清教徒先驱”（Pilgrim Fathers），就是指1620年前到达北美洲的英国清教徒移民。—译者注

(5)　布哈拉（Bukhara），位于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在历史上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商贸中心，以盛产丝绸著称，所产丝绸在色泽上以蓝色为主要特点。—译者注

(6)　《京报》（Peking Gazette），清政府在北京出版的半官方性质的中文期刊，也称“邸报”，由官方特许经营的报房投递。由于《京报》只是从政府专设机构中誊抄官方拟向公众传递的资讯，只能起到公告板的作用，故不能算作现代意义上真正的报纸。—译者注

第二十四章　我们的“活地图”—与中国官员的交流—往返于古道上的驼队—抵达北京城—北京城的街道和城墙—满族女性—缠足的痛苦

在我们离开烟台之后不久，我们就发现，那位被称为“活地图”的骡夫，既给我们帮了不少的忙，也给我们惹了不少的麻烦。在我们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不管他曾经来过，还是没有来过，对当地的风土人情，他都表现出非常熟悉的样子。他还特别擅长于见风使舵，挖苦捉弄自己的同伴和遇到的行人，身上带有典型的地痞习气。有时候甚至就是一个暴徒，胆大妄为，而有时候，又是个懦夫，胆小如鼠。在我们每次前往当地官府的时候，他总是那么的乖巧老实和唯唯诺诺，但当我们抵达旅店的时候，往往在那些旅店中，混杂有各色人等，不乏当地的地痞流氓，这时候，他的地痞习气一下暴露出来。他不但经常喝得烂醉，还参与赌博，每当这个时候，就让我非常的厌恶。在他的袖子里，总是藏着一把开刃的短刀，动不动还用它威胁惹他不高兴的人。在我们所雇用过的所有骡夫中，这个人无疑是最让我讨厌的。

我的丈夫对他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宽容，入乡随俗，这些骡夫们长期在外漂泊，身上不可避免地带有某些流氓习气，我们也不能太过苛求，还是应该对他们宽容一些，这样也可以保证我们一路平安。实事求是地说，这个骡夫虽然一身毛病，但还不算一个坏人，至少没有恐吓和抢劫过我们。

与这名骡夫打交道的经历，让我对中华帝国的一些基层官员有了更充分的理解，这些基层官员，不得不经常和一些地痞流氓打交道，也能够理解为什么常常要对地痞流氓施以重刑，以震慑他们，让他们必须遵循律令规定。这些地痞流氓并不都是粗野之人，其中不乏狡猾精明之徒，而这些人往往会给社会和秩序，造成更大的危害。

最近在一座大城市，一伙亡命之徒为了报复兑款的减少，决心骚扰本地一家颇负盛名的大钱庄。他们制定了非常周全且细致的计划并付诸实施，成功引起了一场挤兑风潮使这座城市处于危险之中。当地官员当机立断，出其不意的抓获了一两个为首的头目，公布他们引起骚乱的罪状并将他们处以死刑。群龙无首的暴徒们意识到官府的权威，遂四处逃散保命去了。城市很快恢复了平静和秩序。

我曾经就此事的经过，和一位地方官员进行了一次长谈，提及他们及时采取的措施和之后严厉处罚的必要性。

他告诉我：“对暴徒的审判，是遵循了法律规定的。那些暴徒在实施抢劫的时候，对其后果是非常清楚的。负责镇压的士兵严格执行军令，他们对自己所行使的使命也是非常清楚的。如果不能果断采取措施，所造成的后果将会是非常严重的。”他并且说：“我们必须要根据我们的法律，用我们自己的手段来维持社会有序运转，否则将会造成社会混乱，如果不能及时制止混乱，政府还有什么用处？”他还告诉我，如果有地痞流氓聚众围攻外国人，地方官员没有权力对暴徒们处以极刑，因为没有这样的法律授权。这也是“天津教案”(1)之所以演变成为一个重大事件的原因所在。因为在天津民众与育婴堂的修女发生争执的时候，当地的清朝大员、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根据中国法令他的权力仅限于将首恶分子在闹市中斩首示众，但对于整个事件的处理，他是没有这个权力的，必须要等中央政府的命令，这就导致英国驻华公使对此极为不满，从而导致事态愈演愈烈。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距离北京40里的一座小城，在此住宿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行走在大道上，我们发现道路依然是泥泞不堪，行走极其困难，我们骡子的蹄子在泥潭中深一脚浅一脚，这一方面使得子摇晃得格外厉害，另一方面，也使泥潭中的污水，随着骡子蹄子的搅动，散发出一阵一阵难闻的恶臭。当地的居民不多，从形象上看大多不像什么好人，就像是从京城逃亡的地痞，我个人觉得他们应该就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为了躲避抓捕，而从京城逃出来到此地的。而我们的骡夫们则与他们气味相投，非常友好。就在我们离开旅店的时候，我们就听到室内传来模糊的有人企图轰赶的动静，但很快被旅店老板所制止，我相信我们之所以平安无事，一定要感谢我们的那些骡夫，特别是那位“活地图”。

在小城的街道边上，我们看到了许多蹲伏着休息的骆驼，离开小城之后，在我们爬上一座荒凉的山脊的时候，又遇到了一长队的骆驼，它们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缓缓向前移动。骆驼宽大柔软的驼掌，在前行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再加上其丑陋无比的形象，就像一大群幽灵在移动。现在这个时节，它们身上的驼毛还没有脱尽，一块一块的驼毛就像挂在身上的抹布片，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也许在动物界，这时候的骆驼是最没有形象、最为丑陋的动物了。

这些骆驼主要是用来从煤矿往北京城运输煤炭的，它们对环境有极强的适应能力。这些骆驼运输队非常庞大，有时竟由几百头骆驼组成。在每年的六月初，它们就要离开这里，被牵到蒙古大草原去，在那里，它们可以休息几个月，养精蓄锐，直到九月份，再来到这里继续运输煤炭，因为从六月到九月的夏季，正是北京城最热的时候，持续炎热的气候对这些骆驼来说，是不堪忍受的。它们都是双峰驼，体型硕大，浑身长满了浓密的毛发。每只骆驼的背上，在两个驼峰之间，安置着一个架子，架子两边各挂着一个筐子。在装载货物的时候，骆驼是蹲伏下来的，赶驼人从来不会让自己的骆驼装载超越它们承载能力的货物。

在我们经过这由几百头骆驼组成的运输队伍的时候，我们几乎听不到什么嘈杂的声音，赶驼人总是非常的安静，而不像赶毛驴、骡马的那些人，往往比较的喧嚣和夸张。几乎让我难以置信，通常情况下是两个人照看了25匹骆驼。赶驼人一般都是骑在第一匹骆驼上，后面的骆驼都被用一根穿过它们鼻翼的缰绳牵着，一长串地跟在第一匹骆驼后面缓慢前行。看着缰绳从骆驼的鼻翼穿过，感觉非常残忍，但是缰绳并不是拉紧的，留有一定的缓冲距离，所以也不会拉扯到骆驼的鼻翼。骆驼们行走的非常稳健，缰绳好像只是象征性的东西，看不出它们正在忍受痛苦的样子。为了防止脱落，穿过鼻翼的缰绳的另一端上，绑着一小块光滑的黄杨木。我只看到有一只骆驼的鼻翼处，微微有些流血。有些骆驼的脖子下面，系着一个小铃铛，这种铃铛所发出的声音，是那种浑厚悠长的声音，而不像在骡马脖子上系着的那种铃铛，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们正行走在一条砂石路上，这里离北京城还有较长的一段距离，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一队驮运着小麦的骆驼队。这些骆驼的体型更加庞大，形象也比那些驮运煤炭的骆驼漂亮精神多了，一看就知道被它们的主人照料得很好。骆驼的毛发被主人仔细地打理过，长长的胡须，膝盖处有厚厚的肉垫，头上的驼毛呈灰白色，不知什么原因，这让我想起了亚丁湾的索马里人。在这队骆驼的后面，还用缰绳拴着一头小骆驼，也跟着驼队行进。这头漂亮的小骆驼浑身是浅黄色的，毛色光亮柔软，它背上的驼峰还未发育完全，只是有一点点可爱的隆起，表面覆盖着淡黄色的长毛。和那些成年骆驼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表现不太一样，小骆驼不时地流露出它的天真烂漫，偶尔还跳跃玩耍一下。

也许因为之前很少见到过这种奇怪丑陋的动物，我们的山东骡子遇到它们的时候，显得焦躁不安，有时候为了不使它们受惊，还必须要将它们的眼睛蒙上。虽然在这两天多来，我们多次遇到过骆驼队，但我们的这些山东骡子还是不能接受和它们同行的现实，每当遇到骆驼队的时候，依然非常的紧张和恐惧，表现出随时都有可能受惊发疯的样子。

赶驼人看起来好像都非常愚笨，他们最常见的着装，是一件宽大的斗篷样的大衣，这种大衣是用一种毛毡缝制而成的。平时，大衣是系在腰上的。如果遇到下雨天，每一匹骆驼都备有一块毛毡，可以遮盖住整个驮运的货物，实际上，也遮盖住了整个骆驼的身体。

我们越接近神秘的北京城，就看到越来越多的骆驼队，长长的缰绳一个连着一个，一串一串地延伸出老远。在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阴冷而潮湿的早上，我们看到北京城的城墙隐隐约约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城门看上去是如此巍峨高大，不愧是中华帝国的都城，我们也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可是前往城门的道路，却是充满了泥泞，并且满是车轴压出的沟槽，我们的骡子似乎都找不到可以安全落脚的地方，一不小心，我们乘坐的子就有可能翻过来似的。我曾经有过不止一次这样的经历，由于道路坑洼不平，骡子被绊倒了，自然我乘坐的子就翻了，我也被扔到了地上。特别是一次在晚上赶路的时候，当时正好是在一段山路上，我的骡夫正在努力驱赶子前面的骡子奋力向前，前面这匹骡子可能是为了躲避骡夫的鞭打，猛地往后一退，这样子所有的重量通过绑在前后两匹骡子之间的木杆，全部传导到后面的骡子身上，把后面这匹骡子给推倒了，子自然就翻了。子上的大部分东西像下小雨一样被甩了出来，书籍、罐头、茶杯、茶壶等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我们精心准备的旅途所用的这些宝贵物资，只给我们留下了一小部分。在之后的旅途中，我们也只能使用仅剩下的东西了，这给我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那天晚上刻骨铭心的经历，让我在此后的旅途中格外小心，时时注意保持子的平衡，特别是当我感觉到子存在可能颠覆的危险的时候。比如，在子通过一片积水，或者通过一个沟渠的时候，谁知道隐藏在水下的，到底是多大的一个坑。

但是那天，当我们行进在接近北京城门的那段泥泞坑洼的道路上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出什么意外，平安通过，终于踏上了一条有砖石铺砌的大道，这条大道可以一直将我们引入到北京城的其中一个西门。从这之后，就一直是铺着砖石的方便通行的大道了，但是依然可以看到，在路面的有些地方，原本平整铺在路面上的石块，因为经年累月车马的碾压，已经深陷在了地下。在路面的另一些地方，原本铺在地面上的硕大的石块不翼而飞了，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偷偷把这些铺路石拿回家，将这原本属于国家的财产据为己有了。因为明显可以看出，道路中丢失的铺路石的路面，主要集中在民居的附近。在这条砖石铺就的大道两侧，还各有一条深深的沟渠，大道和沟渠之间种植着一排树木。

在这条道路上，有一些奇特的景观。道路的中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有一些车辆很大，需要很多头牲畜才能拉得动，大约要7到14匹的骡子、毛驴或者马；而有一些车辆，则是轻便的载客的马车，只需要一匹马，或者一匹骡子就能轻松拉动；还有一些小商贩推着各种样子的独轮手推车。在这些车辆中间，我们乘坐的子，无疑可以说是一道独树一帜的靓丽风景。

大道两旁没有用砖石铺起来的土路，则是骆驼队的专用通道，许多骆驼队运输的货物都是煤炭，还有一些骆驼队运输的则是石灰。进城之后，骆驼队也是顺着道路的路边前行的。这些骆驼在城里卸下它们载运的煤炭或者石灰之后，再从道路另一侧的路边，返回到煤矿或者石灰矿去，如此周而复始。在这样的道路上，行人就有些狼狈了，他们尽可能地寻找一些平坦干净的路线，因为天上还下着小雨，他们撑着伞左跳右跳的样子，委实有些滑稽。不时可以看到一些顽皮的孩子，在道路的积水处打水玩耍。还可以看到路边有一些人，牵着他们的毛驴，择机租给行人骑乘，看来这个买卖还不错。

越接近城门，道路越是拥挤，我们也不得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也正是因为速度慢了，才有工夫仔细观察北京城的周边环境。北京城建在一处冲积平原之上，在其西面，远远有一列山脉，被称为西山，成为北京城绝好的一道天然屏障。

北京城的城墙，大约有40英尺（约12.19米）高，城墙底部有62英尺（约18.29米）宽，即使在城墙顶部，也有34英尺（约10.36米）宽，由此可见城墙是多么的坚固和结实。城墙之上，都有雉堞状的垛口，这些垛口处甚至可以架设大炮。在每一座城门上，也修建有一座精致的城楼，在我们接近城门的时候，我们的一位骡夫指着那座城楼给我们介绍说，那座城楼有100英尺（约30.5米）高。后来经过调查，那座城楼的确切高度是99尺（33米），尺是中国传统的长度单位。那些城楼高高耸立在那里，从而特别的显眼和壮观。对每一个中国人来说，他们对首都所表现出的那种骄傲和自豪，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在我们通过像隧道一样的城门洞的时候，我们不得不由衷地感叹其城墙的坚固和雄伟，城门洞设计成半圆形的拱形样式，更加强化了它的这一特点。作为一座防御性的工事，北京城的城墙的坚固是不容怀疑的。众所周知，1860年，北京城的一座城门的确曾被英法联军所攻陷，但联军的指挥官在之前调查了城墙的厚度之后，对是否能攻陷城墙他心中一点儿都没有把握，至少，就他们的观点来看，攻陷城墙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不仅仅是我们在穿过城门洞的时候，感受到了这座城池的雄伟和坚固，在此后，当我们顺着一段斜坡而上，来到城墙顶部的时候，我们发现在这里更让人感受到了它的雄浑和壮观。在城墙的顶上，有宽阔的甬道，都用城砖铺成，既平整，又宽阔。还有非常完备的排水系统，保证在下雨的时候，可以使雨水迅速排出。在平整的城墙之上散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呀！站在城墙之上，我们可以对北京城有一个更好的观察角度。那些铺有黄色琉璃瓦的建筑，是大清帝国的皇宫；那些铺有绿色琉璃瓦的建筑，是王公大臣的官邸。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建筑鳞次栉比，中间点缀着绿色的树木，真是一幅绝妙的都市图画。

在北京城的大街上，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里的满族妇女所吸引，随处可以看到她们在大街上自由行走，更关键的是她们都没有缠足。习惯于经常看到那些可怜的缠成小脚的汉族妇女，对于这些可以免受缠足痛苦、自由轻松行动的满族妇女满是羡慕。在大街上，随处可见没有缠足的满族妇女到处游逛，给人的感觉是“小脚女人”只是北京城以外的妇女才要遭受的痛苦，好像缠足现象只发生在北京城之外。

中国妇女缠足的习惯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证明一个悠久的时尚经过长期的演变，可能转化为一种固执的陋习。在十几个世纪中，这一陋习越来越流行，直到现在，几乎成为汉族妇女的普遍行为。就各级政府来说，据我所知，并没有对这一陋习有什么鼓励的措施，而完全是民间自发的习俗。据说，这一现象最早出现在501年，有一个被称为潘妃的嫔妃，天生就有一双非常小巧的脚，她也以此为荣，经常向皇帝展示她的这双纤巧美足。为此，她还设计了一段舞蹈：在台子上铺上红色的锦缎，锦缎上绣着金色的莲花，潘妃赤脚在上面跳舞。皇帝对此龙心大悦，称赞她是“步步生金莲”(2)。因此之后，中国妇女的小脚也被称之为“金莲”。由于潘妃的得宠，皇宫中的其他嫔妃争相用带子将自己的脚使劲往小缠，希望也能和潘妃的脚一样小，甚至比潘妃的更小，以博得皇帝的宠幸。这一习俗，是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才一步步流行开来。大约975年的时候，有一个在中国历史上非常有名的皇帝，即唐代的最后一个皇帝(3)，他拥有一个当时最美丽的女人，为了使她跳舞时舞姿更为优美，遂以帛裹足，使双脚看上去更加纤巧，舞姿更加优美，引得朝野争相效仿，使得这一风气很快蔓延至全国(4)。在大清帝国的康熙皇帝时期，1662年，他曾经颁发过一个禁令，通告天下，禁止以后在他的帝国中的妇女缠足，违反者将被处以极刑。但是他的大臣们却劝告他，如果他坚持禁止这一汉族的传统，将很有可能导致汉族人发生叛乱。于是康熙皇帝只得废除了这一禁令。统治了中国的满族皇帝，不得不向汉族妇女的这一陋习投降。甚至一些满族王公大臣家中的女性，也受到了汉族妇女缠足的影响。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汉族的男子们屈服于满族统治者所要求的“剃发易服”的命令，拜倒在新的统治者脚下的时候，汉族的妇女们则对满族统治者试图废除缠足这一传统习俗的禁令进行了坚决的抵制，并最终获得胜利。

事实上，大清帝国的所有皇后均没有缠足，这一点人们都回避谈论。另一个在大清帝国非常怪异的现象是，有太多的习俗和西方社会恰恰相反。在欧洲，王室经常是潮流的策源地，很多的习俗都是来源于王室，但是在中国，大清帝国的皇室好像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老百姓有他们固有的传统思想和行为准则，以及生活习惯，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外部因素的变化对他们墨守成规的自身生活没有多大的影响。

缠足对女性完全是一种摧残。按照汉族人的传统，在女孩子5岁的时候，缠足这一行为就要开始了。这一行为一般都是由孩子的母亲来执行，她们把孩子的小脚抓紧，留出大拇指，将其他4个脚趾使劲往脚底方向压，再用一条长约7英尺（约2.13米）、宽约1.5英寸（约3.81厘米）的布条紧紧缠住。布条要将5个脚趾全部包得紧紧的，要将7英尺长的布条全部缠完，一直缠到脚踝处。布条要缠得非常紧，以至于有时候一名妇女都不能完成这一任务，需要有另一名妇女帮助才能顺利完成。布条要天天缠在脚上，甚至睡觉都不能解开，直到将双脚的形状固定下来，使双脚不再生长。要达到这一效果，这一过程就要持续好多年，在此期间，双脚始终是这样被紧紧缠着的。

一般来说，妇女缠足的程度有3种情况。第一种情况一般是在一些贫苦家庭中所采用的，这些家庭中女孩子们的父母，希望他们的女儿还有能力承担一些家庭劳动，因此缠足也就是适可而止，不会要求的非常严格。第二种情况相对要更普遍一些，特别是在山东，家境还算可以的家庭，甚至一些家境并不算好的家庭，也是努力将他们的女儿的双脚如我上面所说，缠得紧紧的，除大拇指外，其他4个脚趾全部被压在了脚底，除非在这种挤压之下，她们的脚真的出现了什么病变急需治疗，否则是不会放弃缠脚的。第三种情况更加的极端，在现实中也比较少见，就是不但将除大拇指外的4个脚趾挤压到脚底，甚至将双脚的大拇指，也要使劲挤压到脚底，这样就显得双脚更加的纤细，彻底破坏了脚面的骨骼结构。

当然，缠足使得妇女要承受极大的痛苦。我就经常看到，在女孩子们正在发育长身体的时候，她们的双脚总是长期处于肿胀、发炎等病态之中。许多妇女也告诉我，她们几乎已经再无法忍受长期缠足的痛苦，特别是在缠足的初期，那种痛苦简直是撕肝裂肺。我经常看到有些缠足的女孩子，疼痛使得她们坐卧不宁，不得不用来回走动等方式转移注意力，可以体会到她们正在忍受着被裹脚布紧紧缠住双脚的那种不可名状的痛苦。

妇女缠足之后，对双腿的健康，也有一定程度的损害，但最直接的，就是她们的双脚，则会受到极大的损伤，会导致极其严重的各种病变。在烟台的医院中，我就经常能看到前来就诊的妇女，她们中的很多就是因为脚部骨骼变形而导致的一些疾病，最常见的就是脚部溃烂化脓。甚至有些时候，这些忍受着巨大痛苦不得不前来就诊的妇女，恳求我将导致她们巨大痛苦的、已经发生病变的脚趾切除！在经过我们的治疗之后，一些妇女的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善，减轻了她们的痛苦。这一消息经过她们的宣传，更多的妇女来到我们的医院寻求帮助，这说明妇女们的这一疾病是非常普遍的。

尽管要忍受这种痛苦甚至导致残疾的折磨，但是我发现彻底解决这一问题，或者根除这一陋习，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在我建议我的病人扔掉裹脚布，放弃缠足的时候，哪怕是年龄很小的女孩子也会立即拒绝。她们会大惊失色地惊呼：“不行，坚决不行，我不能那么做！如果不缠足，我就没脸做人了！”这一切就是为了能有一双小脚！这就是中国妇女呀！她们也不是不在乎美丽的发型和精致的妆容，但是一双纤巧袖珍、别致精美的绣花鞋，对她们有着更为巨大的吸引力。但是让人奇怪的是，她们应该意识到，她们如此的想法，简直是愚蠢至极，仅仅为了年轻时能穿纤细的绣花鞋，而不顾在她们老了之后，缠过的小脚简直是丑陋至极，并且这让她们一生都生活不便，给她们带来了多大的痛苦呀！缠成小脚的妇女，不论在什么时候，走路的时候总是蹒跚而行，不可能迈出大步子。更为严重的是，我们发现，在和中国妇女交流的过程中，关于缠足的问题，几乎是我们不能触及的一个话题，这涉及到中国人的道德观念问题。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在中国近代化的过程中，随着西方现代文明的引入，中国人能不断开化，逐渐摈弃缠足这一祸国殃民的陋习。

行走在北京城的大街上，所看到的一切对我们都是那么的新鲜和好奇。这让我们行走得非常缓慢。沿着大街前行了几英里，经过了若干个大使馆之后，终于抵达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苏格兰圣经公会在北京的办事处，并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1)　1860年，法军强占天津名胜望海楼为领事馆，强占民地，修建教堂、育婴堂，搜罗爪牙，拐骗人口，早为民众痛恨。1870年6月，天主教育婴堂所收养的婴儿因流行病传染而死亡了三四十名，民间传闻此系育婴堂所杀。同时直隶河间、静海等地查获拐卖儿童罪犯多人，供词牵涉教堂，此事哄传后人心大愤。6月20日，天津民众万人聚集于育婴堂前，要求入内检查。正当该堂负责人同意民众代表入内时，法国驻天津领事丰大业闻讯赶至，将民众代表轰出堂外。丰大业又于21日午后，持枪闯入三口通商大臣衙门，开枪恫吓，要求崇厚派兵弹压。出衙后，路遇天津知县刘杰，丰大业公然向刘杰开枪，击伤刘杰随从高升，其秘书西蒙也鸣枪威胁。民众怒不可遏，当场击毙丰大业和西蒙。随后焚毁法国领事馆、教堂、育婴堂及英、美教堂数所，打死外国传教士、商人多人，其中法人17名，俄人3人，英、比、意各1人，史称“天津教案”。事发后，英、美、法等7国军舰集结天津、烟台一带海面示威。23日，清政府命直隶总督曾国藩查办，接着又派李鸿章会同办理。为讨好侵略者，竟然判处民众为首者20人死罪，25人充军，赔款50万两重建教堂。—译者注

(2)　关于中国古代妇女缠足的起源，有多个说法，其中之一就是起源于南北朝时期的南齐。相传，南齐皇帝萧宝卷，又被称为齐东昏侯，生性怪异，是历史上有名的荒淫之徒，他有一个爱妃名为潘玉儿，因天生一双柔弱无骨的美足，深得萧宝卷宠爱。他曾命工匠把黄金打造成莲花的形状，一朵一朵地贴在地板上。当潘玉儿赤裸双脚，袅袅婷婷地行走其上时，就营造出了“步步生金莲”的美幻图景。—译者注

(3)　译者按，原文如此，应该是后唐最后一个皇帝李煜，此处为作者笔误。

(4)　另一种说法，中国妇女缠足始于五代，据说，南唐后主李煜有一个舞女名为窅娘，美丽多才，能歌善舞，李煜专门制作了金莲状的鞋子，用珠宝、绸带、缨络装饰，命窅娘以帛缠足，使脚纤小屈上作新月状，再穿上素袜在莲花台上翩翩起舞，所谓“起来玉笋尖尖嫩，放下金莲步步娇”，从而使舞姿更加优美。后世妇女为追求那种回旋凌云之态，遂以帛裹足，此风流入民间，逐渐成为潮流。—译者注

第二十五章　北京概貌—紫禁城—大清帝国的中央机构—铁路—电报线路—前往通州—溺婴—在运河乘船—到达天津—大沽炮台—回到烟台

北京城是由两座城池所组成的：其中主要由满族人居住的满城位于北面，呈正方形，四面的城墙各有近3英里（约4.83公里）长；主要由汉族人居住的汉城位于南面，城池呈长方形，城墙长有5英里（约8.05公里）、宽有2英里（约3.22公里）。可以看出，在北京城建立之初，一定是一座非常壮观的城市，它位于一片冲积平原之上，微微有些斜度，其规划极其科学严谨。因为城市总体呈方形，所有的道路都是横平竖直，道路与道路相交的十字路口都呈90度的直角，非常整齐。此外，这座城市还建有非常成熟完善的供水系统，得益于从附近的西山发源的大小河流、湖泊、运河的充沛水量，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出现缺水的问题，同时，这些密布的水网也构成了北京城的完善的排水系统。尽管现在这座城市已经表现出衰败的迹象，满是灰尘、垃圾、积水潭、臭水沟，但曾经它一定是全世界最漂亮壮观的都城之一。因为拥有稳定的水源和充沛的水量，北京城的许多大街两边都有流水的沟渠，终年保持着丰富的水流，这也使得街道边、水渠旁生长着的许多参天大树枝繁叶茂。

即使现在来看，北京城依然是一座非常具有特点的城市。在它的中心，有一座风景秀丽的小山，被称为“景山”，山上树木葱翠，其间还点缀着不少的亭台楼阁。中华帝国的皇宫、王公大臣们的各式官邸、各国的外交使馆等分布在北京城的各处。此外，还有祭拜天地的天坛，在那里，每年冬季的冬至这一天，都要举行祭祀仪式。通常是将一头漂亮的、毛色纯粹、还没有繁育过、身上没有任何瑕疵的小牛作为牺牲，贡献给神灵。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但现在依然存在的原始宗教祭祀仪式，这样的仪式给我们这些外国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专门祭祀上天的天坛，是一座造型非常漂亮的具有3层屋檐的圆形建筑，顶上覆盖着熠熠生辉的蓝色琉璃瓦。对上天的崇拜，是一种历史非常久远的崇拜仪式。在巨大的天坛之中，并没有塑造偶像，而只是有一个神龛和牌位，代表了上天这个中国人心目中的宇宙的最高统治者。在天坛的周围，还有一系列的关门、宝塔、佛塔等建筑，其中的钟楼、鼓楼，不但可以报告时间，也可以发出火情警报。在这里，你还会看到分别祭祀土地、太阳、月亮，以及农业的圣坛，分别被称为地坛、月坛、日坛、先农坛。你还会看到著名的喇嘛寺院雍和宫，这里不仅是一座喇嘛教的寺庙，还是喇嘛教的一所高等学府，开设有4种门类的课程，其学生，也就是喇嘛，有1 300到1 500人。每天早晨，喇嘛们都要进行早课，就是早饭之前祭拜佛祖的仪式，场面非常壮观奢华，那种喇嘛教寺庙中特有的长杆铜号也会吹奏出非常低沉悠扬的声音。这里还有翰林院、国子监、太医馆等，还有政府开办的教授外语的学校，在这里年轻的学生被按照培养翻译者的方式教授蒙古语、满语、藏语、交趾语、缅甸语、突厥语以及其他和中华帝国相邻地区的语言。现在，这些教育机构与一所新设立的机构—同文馆相比显得十分暗淡了。在同文馆中，除了前述这些语言，一些欧洲国家的主要语言也开始教习，还开设有一些西方现代科学技术的课程。在北京城中，还有多座帝国的图书馆，其中珍藏着许多极其珍贵的中国历代典籍，仅仅记录书名的目录就达200多卷。

北京城对于建筑师来说，也堪称是一个圣地。这里遗留有一些非常著名的宗教建筑和宫廷建筑，你在这里甚至可以找到公元前1200到公元前800年的历史建筑。各个历史时期、各种风格的历史遗迹比比皆是，比如一件石鼓，就有接近2 500年的历史了；还有一组由11个大小不同的铜钟组成的编钟，那可是周王朝时期的遗物，周王朝是在公元前1200年到公元前220年之间统治中国的一个王朝；还有18个大小不等的三足鼎，这在当时是规定容量的标准器；还有日冕。此外，这里还有一个绘画艺术的博物馆，收藏着历代帝王及其皇后，以及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学者们的画像，其所涵盖的时间，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

北京城还有许多宏伟壮观的石雕，在有些巨大的石碑上，三面甚至四面都有雕刻。在北京城中，还有一个庞大的印刷机构，每一年在这里，经帝国的专门机构所审定通过的历书，用汉文、满文、蒙古文三种文字印刷出版。朝廷的官报，被称为“邸报”，或者“京报”，也在这里印刷，这一传统在中国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官报在这里印出后，通过遍布帝国全境的驿传系统，快速被投递到全国各地，在边远的地方，这些官报也可以再次重印，以便向更远的地方传递。在北京城中，大清帝国政府的主要部门，也就是所谓的“六部”，也都设在这里，这种制度设计也已经有很久远的历史了。具体来说，六部包括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刑部。此外，还有一个总理衙门，负责外交事务。更为吸引人的是，对于迷恋古董文物的人来说，北京更是一个令他们心驰神往的地方，在这里就可以很轻松地找到许多拥有非常久远历史的古物。

让每一个游客必然会产生浓厚兴趣的，还有北京城的各种手工艺术品。在琉璃厂大街(1)，有许多的大型书店，书店中图书品种非常丰富，包括各种规格、各种尺寸、各种语言、各种时代的都有，有一些非常珍贵、稀缺的历史和地理古籍，甚至一些周边国家的历史和地理古籍，在其本国已经看不到的，但在这里却能找到。此外，还有不少在文明发展的历程中必不可少的手工业技艺，比如金、锡、铜、铁等金属的鎏金、冶炼、锻打、铸造等工艺，在北京还可以看到。我们还看到，在一些交通路口，有一些等待客人租用的小马车，这一情形和英国伦敦几无二致。当然了，对于一个外国游客而言，还有许多现象会觉得非常有趣，比如北京的警察制度、街道的照明制度、防火制度、打更制度等，理论上非常完美。在北京城中，还有许多供有钱的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寻欢作乐的娱乐场所，富人们在那里饮酒言欢，惬意逍遥。一些旅馆和饭店非常豪华奢侈，金碧辉煌，规模宏大。还有许多专门接待其他民族、甚至外国人的会馆和客栈，非常具有地方和民族特色。这些异域会馆接待的客人，主要来自中国周边的东方地区，比如有专门接待蒙古贵宾的蒙古会馆，有专门接待西藏客人的西藏会馆，还有朝鲜会馆、琉球会馆、缅甸会馆及尼泊尔会馆，等等。这些来自异域的客人，穿戴着他们本民族的服装，游走于北京城中，使得北京城颇有一些国际都会的味道，这在东方城市中是唯一的。

此外，在北京城中还建有巨大的粮仓，储存了大量的粮食，以满足由满族人组成的满族八旗军队、由蒙古人所组成的蒙古八旗军队，以及其他各种帝国军队的需求。

这里的人们也并不仅仅只有物质需求，也建有精神方面的庇护场所，人们会经常举行一些萨满巫术的仪式，巫婆或者巫师会宣扬拥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通过附体、显灵、代言等方式，占卜、预测一些事情的未来，进而控制人们的精神世界，这对于那些因为种种原因心生不安和恐惧的人来说，是一种寻求心灵慰藉和庇护的方式。

在北京城中，还有一些慈善机构，比如育婴堂、施药所、庇护所等，收容老年人、残疾人，为穷苦之人施舍棺木等。这些机构的运转虽然还不是很让人满意，但毕竟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播下了慈善的种子，并且证明和弘扬了中国人传统之中乐善好施、扶贫济弱的良好品质。

这一次来到北京，我注意到，相比于我1866年第一次来北京，在很多方面都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善。比如，在大清帝国的海关衙门中，已经使用了气灯照明。商业活动更加繁荣和便捷，商铺中商品摆放更有秩序，门店的装修更加整洁美观。很少再看到有被遗弃而荒芜的房子，许多人家的住房都经过了修缮。在1860年的灾难之后，恢复的过程必将持续一段时间，我们在报纸上看到的有关这座城市的一些负面报道，必将逐渐消散。关于修建一条途经北京城的铁路的计划，已经被大清政府批准并予以公布，很有可能，将来至少将有两条铁路干线途经北京，一条是从北京到广州，另一条是从上海经北京后，继续前往中国西北。作为连接整个世界的电报网的一部分，在北京城中，已经铺设了首批两条电报支线，一条是官方所使用的通往满城，一条则具商业目的，通往主要由汉族人居住的汉人聚居区。

到达北京城之后，我们就打发我们的子自行返回烟台了。我们在北京城逗留一段时间之后，也开始再次启程，准备返回烟台。回家的路线，是通过水路，首先沿着大运河和被称为白河的北运河前往天津。一位热心的朋友把她的轿子借给我们使用，但是我们亦然无法避免之前曾经经历过的颠簸之苦。从北京到通州之间，有12英里（约19.31公里）的距离，虽然路面已经有砖石铺砌，但依然颠簸。在到达通州之后，我们可以在那里租条船，沿大运河和白河南下。

坐着轿子行走在通往通州的路上，一路上尘土飞扬，我们的轿夫身体非常强壮，不顾飞扬的尘土，一路上行进的速度很快，健步如飞。这些轿夫向我解释说，他们必须要保持这样的速度，因为只有他们的步伐和轿子晃动的频率保持一致，才能更省力气。同时，轿子中载着客人的时候，要比空轿子在行进的时候速度更快。一顶轿子我们雇用了4名轿夫，两人一组，交换抬轿子。他们还带着两匹毛驴，被替换下来不抬轿子的两个人，可以骑在毛驴背上边走边休息。

我一个人坐在轿子里，不免有些寂寞，轿夫们非常体贴地尽可能减少颠簸，一路上对我也特别有礼貌。不论什么时候在他们休息喝茶时，总忘不了用干净的瓷杯子送一杯茶来给我这个女士喝，并谢绝我的付费。投桃报李，我也没有忘记在旅途中，拿出自己准备的看上去非常诱人的蛋糕送给他们品尝，一路上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

我们终于到达了运河渡口。从这里开始，我们将不再沿着我们来途中的“中国古道”回家了，而是要取道水路。雇用船只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困难的事情是如何让它能够马上出发。船工答应我们将在当天下午出发，但是由于各种原因，并没有如期出发。船工给我们讲了很多理由，设法让我们接受现实，最终还是在此停留了一宿。让这些船工一致行动，看起来好像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比如说，一个船工外出一直没有回来，其他船工告诉我说：“他外出采购路上所食用的蔬菜了。”一会儿，又有一个船工声称去找他。好大一会儿过去了，第一个船工好不容易回来了，但是外出寻找他的第二个船工却迟迟不见回来。一会儿，又有一个船工不知什么原因出去了。就这样，我们不得不又在船上消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我不愿意这样浪费时间，就设法和邻近船上的妇女和孩子们聊天。在这里，有不少家庭就完全生活在船上，以船为家。因此，也有许多天真烂漫、阳光淘气的孩子们在附近玩耍。那些母亲们看着自己的孩子和我说话的时候，她们的脸上洋溢着骄傲和自豪的表情。当这些孩子不好好睡觉的时候，也能看到家长们会按家规对他们进行惩罚。可以想见，他们中很少有人之前见到过一名外国妇女，因此普遍都表现出好奇的神态。这些小孩子们没有成年中国人所具有的多虑和低调，看起来天真烂漫，开朗调皮。哪里有孩子，哪里就充满了欢笑和快乐，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在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

经常有朋友问我一个问题，那就是关于在中国是否真的流行溺婴这一现象。至少在中国北方地区，我没有发现过一起有组织的溺婴行为，相反，我所看到的，都是父母们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抚养他们的孩子，使他们能健康成长。我也遇到过这样几起事情，那就是身患重病而濒临死亡的母亲，因为担心孩子在自己去世之后无人抚养，不得已将他们送给亲友。在山东多年期间，我采访、调查了许多的妇女，只有一名妇女承认，她曾经溺亡了自己的婴儿，那是一个女孩，因为家庭的贫困，她需要去给有钱人家的孩子当奶妈以挣钱养家。对于那些已经加入基督教的当地妇女来说，更是没有一人曾经有过溺婴的行为，但从她们悲伤和恐惧的眼神中，我得知她们大多都有3到4个，甚至5个孩子，在没有成年之前就都夭折了，其原因主要是遇到了天灾或者某种瘟疫，特别是天花，更是孩子们的大敌。

中国人的“溺婴”这一观念之所以在有些人心中形成，也是由一些误会所造成的。根据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太幼年的孩子是没有个人灵魂的，而只是一些游荡的灵魂的寄生体。阴曹地府的判官会定期来到阳间，将这些游荡的灵魂收走。因此，如果小孩子在两岁之前死亡，其家里人就不会承认他是正式的家庭成员，也不会将其埋葬在家族墓地之中。在这种情况下，其家人会找一个乞丐或者流浪汉之流，给他们一些钱，大概40个铜钱吧（相当于英国的两先令），让他们把夭折的孩子找个地方埋掉。但是如果遇到没有信誉的无耻之徒，特别是那些大烟鬼，他们会非常随意地将夭折孩子的遗体随便找个地方一丢。我就遇到过两次这样的事情。来自海外的西方人，有时候会被某些流言所蒙蔽，如果他们能更深入地在中国北方进行一些调查，或者和这里的人们有些密切的联系，就会发现，在中国北方，溺婴的现象是不存在的。不可否认，在中国北方的沿海地区偶尔发生的这种事件，被外界过分夸大和误解了，据此就简单推断出，溺婴现象在中国非常普遍这一错误认识。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仁慈的上帝会将每一个新生命抱在自己怀中，亲吻他，并为他祝福，每一个新生命都是我们的未来。越来越多有修养的中国人，也对个别存在的溺婴现象感到非常的羞耻，已经采取措施来阻止这一陋习的发生。现在，在几乎每一座中国城市中，都建立了具有慈善性质的育婴堂，穷苦之家养不起的婴儿，可以送到这里来。同时，为了减轻贫困家庭所承担的夭折孩子的埋葬费用，城郊修建有专门的收容夭折孩子尸体的塔，不必找地方埋葬那些夭折的孩子，可以将他们放置到收容塔之后，再统一处理。

在孩子们的哭声和喧嚣声逐渐消失后，周围也安静了下来。我们静静地坐在船尾，欣赏着天空中皎洁的月色。在船的尾部，船工们正在生火做饭，架在柴火上的大锅冒着热气，锅里煮着的是他们的晚餐，不时飘过来诱人的香味。中国人对吃还是颇有些研究的，总结出了很多种烹调的方法，只是他们对生冷的食物好像比较恐惧。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的小船周围传来一阵喧嚣，周围原本挤成一团的船只纷纷解缆出发，一阵混乱之后，渡口边所剩已经没有几条船只了，懒洋洋地飘荡在河面上，甚至堵在别的船只进出必经的位置上，也全然不顾。根据船工们自己的规矩，如果有船只堵在河面，影响了其他船只的进出，可以有权将堵道船只的缆绳割断，除非这条船能及时配合，让开水道。在一片责骂声中，我们的小船好不容易离开渡口，向着运河的中心水道驶去，也加入到运河之上熙熙攘攘的来往船队之中。不巧的是，这时我们行驶的方向，正好和风向相反，因此我们的小船行驶得非常缓慢。然而，因祸得福，在旅途中，我们有幸遇到了一个大规模的船队，这是政府的漕运船队，负责将南方的大米运到北京，船队的规模如此之大，浩浩荡荡，非常壮观。因为他们与我们行驶的方向相反，船队正好是顺风而行，满帆快速前行，与我们的小船擦肩而过，就像一支壮观的舰队，在这初夏的时节，给我们非常震撼的感觉。我们一路沿着大运河而下，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伟大的忽必烈大汗，想必当年，他也曾和我们今天一样，就是沿着这条运河泛舟南下。当时的北京城，还被称为“汗八里”，已经是元帝国的首都了，是一座繁华而昌盛的国际化都市。对我来说，坐在平缓舒适、遮风挡雨、避免阳光暴晒的小船之上，轻松地观赏沿途的风景和运河之上来来往往的各式船只，不用再忍受乘坐子而导致的疲惫和痛苦，摆脱了途中的颠簸和漫天的尘土，真是一种非常惬意的享受。坐船与坐子相比，真是天上和地下的差别。

在我们前往天津的旅途中可以看到，在大运河从北京通州到天津的这一段航线上，船只繁忙拥挤，大大小小的各式船只非常多，河面上的船只几乎一艘紧接着一艘，稍不小心，可能就会发生碰撞事故。

天津也是一座非常繁忙的商业城市，也被认为是北京城的门户，承担着护卫首都的任务。但同时，也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许多地痞流氓在北京无法立足，因为在天子脚下，法令和秩序毕竟有更强大的约束力，而在天津，胡作非为似乎就可以更加的随意一些，于是他们就都聚集在了天津。

天津也因为在1870年所发生的“天津教案”中，多名修女、传教士、外交官等西方人士被暴徒杀害，而在西方世界恶名远扬。清朝政府在天津还建立了一座大型兵工厂，聘请了外国技师来负责技术指导和工厂管理，此外，还新建了其他一些现代工厂。另外，天津还是目前大清帝国最具有权势和眼光的大臣李鸿章的大本营，在大清王朝的所有官员之中，李鸿章是最清楚大清帝国的优势和劣势之所在，也就是对目前形势最为清醒的官员。

在距离天津城大约1英里（约1.61公里）的地方，是西方人的居住区和使馆区，那是一个让人感觉非常舒服的地方。在那里，环境优越，有整体的布局规划，街道都已经硬化，整洁平坦，有精致漂亮的小广场和花园，还有一座中国人所谓的“码头”，码头周围种植着茂密而葱翠的大树。

我们到达天津的时候，正好赶上我们计划中将要搭乘的一艘轮船即将起航。也算是万幸，我们及时赶到了。到达这里之后，我们终于可以享受到轮船这一近代文明发展的优秀成果了。但是天津的河道对于现代轮船来说还是太窄了，在我们登上轮船的甲板之后，不得不观赏一出非常滑稽的“演出”。因为河道太窄，加上当时风浪颇大，轮船的调头显得非常困难，不得不在固定在河对岸的一根粗大绳索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地转弯，特别是当轮船完全横在河面上的时候，就像是一头雄狮被关进了狭窄的笼子里，那样子非常的滑稽可笑。终于，在那根绳索的帮助下，我们乘坐的这艘轮船转过了弯，船头向着出海口的方向，缓慢向大海驶去。

将白河河道取直和拓宽几乎没有任何困难，但是中国人心中都很明白，他们不会有兴趣去疏通和取直河道，这岂不是让他们的首都更加容易地暴露在西方的坚船利炮之下吗？一名中国海军的高级官员甚至曾对我说：“白河上的每一个弯道，其作用就相当于两艘铁甲舰，对中国政府来说。”他说的也不乏道理，除非世界真正被正义所统治，否则，西方列强对大清帝国的进一步欺凌必将迟早到来。白河的疏浚和取直，无疑会加速这一进程，除非中国能快速建立一支可以比肩于西方世界的海军舰队。很明显，在短时间内这是很难办到的。在这种情况下，刻意保持其进京门户自然条件的困难程度，对中国政府来说，不失是一个聪明之举。即使中国政府有足够的金钱去购买铁甲舰，但是什么时候它才能够拥有真正强大的海军呢？什么时候大清帝国也能建设一支像我们英国的皇家海军一样具有强大骨骼、肌肉、信心、勇气，并能给她带来巨大荣耀的海军呢？

这条曲折的河道给我们带来如此大的阻碍以至于我们非常担心我们是否可以按时穿过大沽船闸。在1858—1860年期间，在大沽口曾经发生过一次惨烈的战斗。战斗的结果是，英国和法国所组成的联军攻陷了大沽炮台，但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之后，联军又将炮台归还给了大清政府。大沽炮台现在已经经过重修，据说，重修之后的大沽炮台比之前更加牢固。当然，从重要性上来说，大沽炮台是首都北京的门户，大沽炮台是大清帝国最为重要的防御工事，其地位比在福州闽江口的炮台、上海黄浦江口的吴淞口炮台更为重要。在大沽口炮台的岸边，我们看到停泊着几艘吨位不大的炮艇，有意思的是，据说这些炮艇是以希腊字母表的顺序所命名的，第一艘是希腊字母表中的第一个字母“阿尔法”（Alpha），第二艘，我猜想就应该是希腊字母表中的第二个字母“贝塔”（Beta），以此类推。这些炮艇外观造型优美，艇身上涂装着灰白色，它们停泊在岸边的样子，就像是栖息在岸边的巨大的海鸟。这些炮艇的存在，对保卫大沽炮台来说，作用非常的明显。炮艇上都配备着强大的火力，并且由于吃水很浅，在中国沿海的江河港湾中航行，都没有障碍。

我们的轮船在经过海关的检查站之后，抵达了大沽船闸，幸运的是，我们及时赶上了通过船闸的机会。在通过船闸的时候，我们看到由于螺旋桨的作用，船闸中的河水泥沙泛起一片浑浊，我们的轮船几乎就要触底，但万幸的是经验丰富的船长让轮船平安无事。有两艘轮船就遇到了一些问题，一艘在船闸之外，正准备逆流而上，而另一艘，就和我们的轮船一起在船闸之中，也准备顺流而下，但这两艘船现在都不能动了。我们的轮船轻快地离开船闸，像选美比赛中的获胜者一样，在那两艘轮船羡慕的眼光中，向着大海驶去。

这座船闸饱受从事沿海航运贸易的商人们的诟病。他们经常抱怨说，船闸的效率极低，应该像用挖泥船及时清理运河河道一样，船闸也应该及时得到疏浚，因为在船闸之中，也会因上游河水裹挟及下游海浪夹带而沉积泥沙，久之必然堵塞船闸。然而中国的官员们并不将此当回事，因为他们相信，即使此路不通，还是会找到另外的解决办法的。但毕竟船闸还是提供了一定的便利，又有大沽炮台的保护，在人们必须要前往北京，考虑路径的时候，取道水路，经天津前往北京，也还是在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为明智的选择之一。第二天的早晨，在灿烂的阳光普照之下，我们的轮船经过了庙岛群岛，再往前行，芝罘岛的悬崖也进入了我们的视野，这预示着我们马上就要抵达烟台了。终于，烟台山上那座熟悉的灯塔就映入了我们的眼帘。烟台，我们终于回来了，我们到家了。

(1)　原文中是“Paternoster Row”，Paternoster Row大街是英国伦敦的一条大街的名字，是伦敦的图书出版中心和文化产品市场，近似于北京的琉璃厂，因此这里直译为琉璃厂。—译者注

后记

大凡在开始写后记的时候，作者的心情总是超好的，这就如同农夫在忙碌一季之后，开始采摘果实。我既非专业研究者，又非职业翻译家，而只是一名业余爱好者，不论从外语水平、专业知识，甚至是时间、精力等方面来说，都不大容易能承担得起这样的工作。一路走来，无非是三点因素，才让自己勉强完成了这一任务。

首先是自己的兴趣。在自己有限的业余时间，熬灯费蜡，一个字一个字地码汉字，为名乎？为利乎？这样的问题，套用一句网络笑话：地球人都笑了！并没有人要求自己这样做，这也并非我的职责和任务，只有一个原因：自找的。对历史文化的关注，纯粹是自己的一种本能、一种习惯，没有任何物质的、名利的驱使，尽管这会让许多人不以为然。

其次是家庭的支持。多年来，对于自己的这一奢侈爱好，家人无怨无悔地默默奉献，多少个夜晚，晚饭之后连碗都不收，自己就到书房，或者到办公室看书，却没有看到过这份辛劳的现实回报，尽管如此，家人也从未抱怨过。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了一位对物质欲望极其恬淡的人生伴侣。

最后是朋友的帮助。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笔者不喜送往迎来、杯觥交错，相信真水无香。所谓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惟以心相交，方成其久远。就拿本书的翻译出版来说，先有加拿大Ian Grant先生的玉成，才有我和李昕先生的会面及他的赠书，与两位先生谋面的次数并不多，见面时也仅清茶一杯，是共同的兴趣和爱好，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在此，要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烟台广告园区的邹本义先生，是烟台有名的摄影家和文化人，多次为我无偿处理图片，特别是本书中的所有插图，都是他从原书中扫描之后，用专业的图片处理技术进行了加工和调整，为原原本本给读者展示原书的面貌，颇费心血，在此尤其要表达感谢。还有烟台的邮政史专家王景文先生，江苏国画院的姜永安先生，鲁东大学的刘凤鸣先生、杜小同先生，芝罘文化研究会的郝有林先生，烟台史志办的季胜林先生，烟台档案局的赵海先生，烟台博物馆的辛俊玲女士，山东工商学院的魏春洋先生等，在我长期收集烟台开埠资料的过程中，以及经常的讨教中，都给予了各种形式的帮助。最后还要特别感谢中华书局的贾雪飞女士与王亮先生，正是因为他们认真务实、严谨负责的专业素养和职业操守，使本书避免了不少的错误，让笔者万分感佩，在此一并表示衷心感谢！

最后，还要感谢读者朋友，希望对本书的阅读，没有辜负您宝贵的时间。

陈海涛

2017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