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门诺尔与中洲之未完的传说
Author: [英]j.r.r.托尔金; [英] 克里斯托弗·托尔金
Date: 2016-08-14 16:00:00+00:00
Keywords: 奇幻; 外国文学; 小说; 文学
Description: 《努门诺尔与中洲之未完的传说》汇集了自远古至魔戒大战结束、时间跨度足有数千年之久的种种中洲逸事： 巫师甘道夫对促成矮人聚首袋底洞、谋复孤山的生动叙述； 伊熙尔杜身遭不测，魔戒落入大河的前因后果； 加拉德瑞尔的过往与力量之戒的铸成； 刚铎与洛汗两国缘何结下同仇敌忾的生死盟约； 沉沦之地努门诺尔漫长历史遗留的唯一记载； 以及初代黑暗魔君尚未败亡之时，杜内丹人的先祖图奥是如何亲见司掌众水之神乌欧牟现身于贝烈瑞安德的海滨，传奇英雄图林又何以慨叹自己“自童年起就在魔苟斯的黑暗迷雾中摸索”。 本书是为渴望更加了解中洲的语言文化、历史传说、风土人情的读者准备的厚礼。 诚然，书中“每个故事都是‘未完’的，差别只在程度的深浅，并且是多种意义上的‘未完’”，但传奇本无穷尽，故也永不终结。
Publisher: 上海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努门诺尔与中洲之未完的传说/（英）托尔金（Tolkien,J.R.R.）著；（英）托尔金（Tolkien,C.）编；石中歌，邓嘉宛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书名原文：Unfinished Tales of Númenor and Middle-earth

ISBN 978-7-208-13719-6

Ⅰ.①努…Ⅱ.①托…②托…③石…④邓…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IV.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67528号

书名：努门诺尔与中洲之未完的传说

作　　者：[英]J.R.R.托尔金

主　　编：[英]克里斯托弗·托尔金

翻　　译：石中歌　邓嘉宛

出 品 人：姚映然

责任编辑：沈　宇　朱艺星

装帧设计：陆智昌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719-6/I·1518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豆瓣小站：世纪文景　　新浪微博：@世纪文景

微信号：shijiwenjing2002

发邮件至wenjingduzhe@126.com订阅文景每月书情

目录
译者说明
说明
导言

第一辑 第一纪元
第一篇 图奥及他前往刚多林的经过

第二篇 纳恩·伊·希因·胡林
胡林子女的故事

图林的童年
胡林与魔苟斯的对话
图林的离去
图林在多瑞亚斯
图林在匪帮中
矮人密姆
图林返回多尔罗明
图林进入布瑞希尔
墨玟与涅诺尔到纳国斯隆德的旅程
涅诺尔在布瑞希尔
格劳龙来袭
格劳龙之死
图林之死
附录

第二辑 第二纪元
第一篇 努门诺尔岛国概况
努门诺尔地图

第二篇 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
水手的妻子

第三篇 埃尔洛斯一脉：努门诺尔诸王
从王城阿美尼洛斯落成到岛国沦亡

第四篇 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
及罗瑞恩之王阿姆洛斯的历史

附录

第三辑 第三纪元
第一篇 金鸢尾沼地之祸
附录 努门诺尔长度单位制

第二篇 奇瑞安与埃奥尔，及刚铎与洛汗之谊
第一节 北方人类与战车民

第二节 埃奥尔的驰援
第三节 奇瑞安与埃奥尔
第四节 伊熙尔杜惯例

第三篇 远征埃瑞博
附录 有关《远征埃瑞博》各版文稿的评注

第四篇 搜寻魔戒
第一节 黑骑手的追踪基于甘道夫对弗罗多所述

第二节 故事的其他版本

第三节 关于甘道夫、萨茹曼和夏尔

第五篇 艾森河渡口之战
附录

第四辑
第一篇 德鲁伊甸人

第二篇 伊斯塔尔

第三篇 帕蓝提尔

索引
中洲地图译名对照
译后记

译者说明

本书中有多处对《霍比特人》《魔戒》与《精灵宝钻》的引用，这些内容一律呈现以这三部书最新版的译文。本书提到了其他作者、插画师以及尚未译成中文出版的作品，其名如下：

The Adventures of Tom Bombadil

《汤姆·邦巴迪尔历险记》

The Road Goes Ever On, Donald Swann

《旅途永不绝》，唐纳德·斯旺

The Complete Guide to Middle-earth, Robert Foster

《中洲导读大全》，罗伯特·福斯特

Pictures by J. R.R.Tolkien

《托尔金绘图集》

Tolkien Companion, J. E.A.Tyler

《托尔金参考手册》，J.E.A.泰勒

A Tolkien Compass, Jared Lobdell

《托尔金指南》，贾里德·洛布德尔

Pauline Baynes

波琳·贝恩斯

有关月份的精灵语名称，正文中使用方便计算日期的数字月份，但注明原文。在此给出昆雅语和辛达语月份名称列表，并附上这些名称所指的日期。

本书中那些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先生在后续出版的资料中明确指出是“错误”的内容，译者尽量加以修正，并给出注释，说明缘由；但那些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先生并没有定性为“错误”，而是给出了补充信息的内容，译者没有直接修改原文，只是添加注释。

说明1

鉴于书中评注出现的方式多种多样，本书的不同部分有必要使用不同的办法区分“作者”和“编者”。在全书的主要篇章中，作者所写均以正文格式呈现；倘若编者在这些篇章中插入评注，便以引文格式呈现，并且处理为缩进（例如本书第386页）。然而在《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一篇中，编辑说明占了主要篇幅，故采取了相反的缩进处理办法。在各篇的附录（以及《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一篇“故事的后续情节”部分，见本书第267页及后续段落）中，引自作者的部分采用缩进（例见本书第200页）。

对各篇附录正文的注释不用编号索引，而是以脚注形式给出2；作者本人针对正文某处的注释一律以“[作者注]”标出。

导言

肩负整理一位已故作者的文稿的责任，就要面对难以解决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有人会选择不发表任何现存的资料，或只对作者去世时已经基本完成的作品破例。初看起来，J.R.R.托尔金未发表的作品似乎就应当照此处理，因为他对自己的作品尤其挑剔苛刻，即便是本书收录的那些比较完整的篇章，倘若不经过进一步的大规模精修润色，他也是做梦都不会允许它们面世的。

但另一方面，我认为他创作的性质与范围把他的故事置于一种特殊的地位，就连那些被他弃用的故事也不例外。《精灵宝钻》当年就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又已知家父有意对它进行改写（尽管很大程度上并没有实现），但我认为它绝不应该湮没无闻；而在编辑那一部书时，我虽犹豫了很久，还是自作主张地决定把它作为一部完整、连贯的作品发表，而没有采取考据研究的方式，给出一套依靠评注互相连接起来的零散文稿。实际上，本书各个篇章的基础全然不同，它们合在一起，并不能组成一个整体。本书只不过是一部关于努门诺尔与中洲的文集，各篇的文体、写作意图、完成程度和写作日期（以及我自己对它们的处理）都大相径庭。然而，我支持这些篇章出版的根据，虽然不如支持《精灵宝钻》出版的理由那样强有力，但本质上并无不同。有些人想必是不愿错过这些画面的：米尔寇偕同乌苟立安特从哈尔门提尔山顶俯瞰“雅凡娜闪着微光的田野与草原，众神丰饶的金色麦田”；月亮自西方初次升起，为芬国昐的大队人马投下阴影；狼形的贝伦潜藏在魔苟斯的宝座下；精灵宝钻在幽暗的尼尔多瑞斯森林中骤然大放光芒。而我相信同样的一群人会发现，本书中这些传说的形式固然并不完美，但那些不完美远远不及这样的内容重要：（如今最后一次得闻的）甘道夫之声，在2851年的白道会上揶揄高贵的萨茹曼，或在魔戒大战结束后，于米那斯提力斯讲述他如何安排矮人前去袋底洞，促成了那场著名的聚会；在温雅玛，众水的主宰乌欧牟从大海中耸现身形；在纳国斯隆德，多瑞亚斯的玛布隆“像只野鼠般”藏身在大桥的废墟下；伊熙尔杜挣扎着离开安都因河的泥泞，却死于非命。

这部文集里的很多篇章，都是在详细阐述别处讲得较为简略，或起码有所提及的事件。必须立刻指出的是，本书的很多内容在一部分《魔戒》读者眼中并无价值可言，他们认为中洲的历史架构不是结果，而是途径，不是记叙的目的，而是记叙的风格，他们对进一步探索它本身兴致缺缺，不想知道洛汗马克的骑兵编制如何，对德鲁阿丹森林的野人全然不感兴趣。家父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有什么不对。他在一封写于1955年3月《魔戒》第三部出版之前的信中说3：

现在我真希望自己没答应过要写附录！因为我觉得，它们要是以删减、压缩过的形式面世，就满足不了任何人——肯定满足不了我。从我收到的（数量骇人听闻的）来信判断，显然也满足不了享受这类内容的人——他们的人数多得惊人。而那些只把本书当作“英雄传奇”来欣赏，把“未加解释的前尘回顾”看作文学效果的一部分的人将会忽视附录，这再正常不过。书当作“英雄传奇”来欣赏，把“未加解释的前尘回顾”看作文学效果的一部分的人将会忽视附录，这再正常不过。

有种趋势是把全套东西当作一种庞大的游戏，这到底是不是好事，我现在一点把握都没有——对我来说肯定不是，我觉得那类东西实在是种要命的诱惑。这么多人会吵着索求纯粹的“信息”或“学识”，我想，这是在褒奖那个基于非常复杂又详细的地理、年代和语言设定的故事带来的奇妙影响。

次年他在一封信中写道4：

……而很多人像你一样索求地图，别的人则不想要地理说明，更想要家系说明；很多人想要精灵语的语法、音韵学和范例；有些人想要格律学和诗体学……音乐家要的是旋律和音乐符号，考古学家要的是瓷器和冶金，植物学家要的是对瑁珑、埃拉诺、妮芙瑞迪尔、阿尔费琳、瑁洛斯和辛贝穆奈更准确的描述，历史学家要的是刚铎的社会与政体结构的更多细节；大众要的则是关于战车民、哈拉德、矮人起源、亡者、贝奥恩一族和（五位）巫师当中的两位失踪者的内容。

但无论对这个问题持何种看法，对有些人——比如我自己——来说，还有比单单发掘有趣细节更大的价值：得知努门诺尔人维安图尔指挥他的船恩图莱西（“归返”），乘着第二纪元600年的春风，驶入灰港；“长身”埃兰迪尔的陵墓被其子伊熙尔杜安设在烽火丘哈利菲瑞恩的山顶；雾气弥漫的黑暗中，霍比特人在雄鹿镇渡口对岸看到的黑骑手是可哈穆尔，多古尔都的戒灵之首；以及，刚铎第十二代国王塔栏农无后一事（这是记载在《魔戒》附录中的史实），与迄今神秘无比的贝如希尔王后的猫有关。

编辑本书的过程是艰难的，最终成果也颇为复杂。每个故事都是“未完”的，差别只在程度的深浅，并且是多种意义上的“未完”，需要用不同的办法来处理。我随后会依次介绍每一篇，在此只想请读者留意若干共同的特点。

“一致性”是最重要的问题，这一点在题为《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的篇章中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它是一个更大意义上的“未完的传说”——不像《图奥及他前往刚多林的经过》那样是讲到中途戛然而止的故事，也不像《奇瑞安与埃奥尔》那样是一系列片段，而是中洲历史的一个主要组成部分，它从未得到确定无疑的阐释，书面定稿就更是无处可寻。因此，把有关这个主题的未发表的记述以及记述的提纲收录进来，就立刻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不能把历史当作固定、独立存在，由作者（通过翻译者与编辑者这样的“化身”）“报道”出来的现实接受，而要把它看成作者头脑中不断成长、变化的概念。作者在亲自对作品进行了细致的批判与比较之后，已不再出版自己的作品，如此一来，他未发表文稿中包含的有关中洲的进一步知识，常常与已经“知晓”的冲突。在这种情况下，纳入现有体系的新元素对这个虚构世界本身的历史所作的贡献，往往比不上对它的建构历史所作的贡献。在本书中，我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这种必然的结果。除了命名术语的演变（如果保留手稿中的形式，就会导致不成比例的混淆或不成比例的澄清篇幅）这类细枝末节，我不曾为了与已经出版的作品保持一致而作出任何改动，而是从头到尾提请读者注意这些冲突和偏差。因此，“未完的传说”在这个方面与《精灵宝钻》有本质上的不同。《精灵宝钻》主要（但并非惟一）的编辑目标是实现书内和书外的统一。除了少数指明的情况，我也确实把《精灵宝钻》的出版形式当作固定的参考标准，级别等同于家父亲自发表的文稿，并没有把选用哪些变体、哪些冲突版本编辑成书时那些数不清的“擅自”决定考虑在内。

本书的内容完全是故事性的（或说明性的）。有关中洲和阿门洲的文稿，我没有收录任何主要涉及哲学或思辨性质的，这类问题偶尔出现时，我也没有深入探讨。我采用了一种方便的简单结构，将文稿分为对应世界前三个纪元的三辑，其中难免会有一定的重叠，例如《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一篇中阿姆洛斯的传说及相关讨论。第四辑是附加的，收录的篇章都是概述性的松散杂文，几乎没有或根本没有“故事”元素，因此可能要解释一下它们为何会被收在一本题为《未完的传说》的书中。关于德鲁伊甸人的一节当初之所以得到收录，的确要归功于占据了本节一小部分篇幅的故事——《忠诚石像》；而这节促使我引入了有关伊斯塔尔和帕蓝提尔的两节，因为它们（尤其是前者）讲的是很多人已经表示过感兴趣的问题，而本书似乎是阐述现有内容的合适之处。

有些地方的注解固然显得铺天盖地，但读者将会意识到，注解最密集之处（例如《金鸢尾沼地之祸》）与其说是编者之故，不如说是作者之故——后期家父往往以这种方式写作，采用穿插注解的办法，并头驱进多个主题。我在全书中都尽力澄清哪些是编辑内容，哪些不是。由于注解与附录中存在大量原始资料，我认为索引中的页码出处参考最好不要限于正文本身，而要涵盖全书除了导言以外的所有部分。

从始至终，我都假定读者一方相当了解家父已出版的作品（尤其是《魔戒》），若非如此，就会大大增加人们多半已经觉得过多的编辑成分的比重。但我仍为索引中几乎所有的主要条目都撰写了简短的定义说明，希望为读者省掉不断去别处查阅的麻烦。倘若我解释得不确切，或并非有意地含糊不清，那么可以参考罗伯特·福斯特先生的《中洲导读大全》，这本书我经常使用，是一部令人钦佩的著作。

有关《精灵宝钻》的页数出处参考是基于精装版5的；有关《魔戒》的则是基于部名、卷数和章数。

下面我就对各篇章的主要参考文献作出说明。

第一辑

第一篇　图奥及他前往刚多林的经过

家父不止一次说过，第一纪元的故事当中，他最先动笔创作的就是《刚多林的陷落》——没有证据与他的回忆相悖。他在一封写于1964年的信中宣称6，这篇故事他是“在1917年因病离开军队休养期间‘异想天开’”写出来的，另外还有几次，他给出的日期是1916年，或191—917年间。他在一封1944年写给我的信中说7：“我最早动笔写作[精灵宝钻]，是在拥挤不堪，又充斥着留声机喧闹的军队棚屋里。”的确，若干行提到刚多林的七个名字的诗歌，就是草草写在一张说明“军营上下级责任”的纸的背面。最早的手稿仍然存留着，写满了两本很小的学校练习本。它用铅笔迅速写就，之后很多部分都用墨水重写过，并且大幅修订过。我母亲以这份文稿为基础，誊写了一份整洁的副本，这显然是1917年的事8；但接下来这个誊本又经过了进一步的大规模修订，修订时间我不能肯定，但很可能是191—920年间，当时家父在牛津任职，参与编纂那时尚未完成的《牛津英语词典》。1920年春天，他应邀在大学（埃克塞特）的散文俱乐部朗读一篇文章；他朗读的就是《刚多林的陷落》。他打算讲的内容是对这篇“散文”的介绍，仍有笔记留存下来，其中他为未能写出一篇评述文而致歉，接着写道：“因此我必须朗读一篇已经写好的东西，绝望之下，我求助于这个‘故事’。当然，它从没见过天日……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整套发生在我自己想象出来的‘精灵故乡’9里的事件已经在我脑海中成熟起来（更确切地说，是构造出来）。我已经草草写下了一些篇章……这个故事并不是其中最好的，但它是迄今惟一一篇修订过的，尽管修订得还很不够，它仍是惟一一篇我敢朗读出来的。”

“图奥与刚多林的流亡者”的故事（在早期手稿里题为《刚多林的陷落》）多年以来都不曾改动，不过家父在某个阶段——很可能是1926至1930年间——写过这个故事的缩略版本，打算用作《精灵宝钻》的一部分[顺便一提，“精灵宝钻”这个标题是他在1938年2月20日写给《观察家报》（The Observer）的信中首次提到的]；这个缩略版本后来又经过了改动，以求与书中其他部分里变更了的构思协调一致。很久以后，他着手撰写一篇彻底改造过的故事，题为《图奥与刚多林的陷落》。它很可能写于1951年，当时《魔戒》已完稿，但出版与否还是个疑问。比起他青年时代写的那版故事，《图奥与刚多林的陷落》在风格和行文上都有深刻的变化，但依然保留了之前那版故事的诸多精要。那一整个传奇故事构成了出版的《精灵宝钻》中简略的第23章，而《图奥与刚多林的陷落》旨在为之提供详尽的叙述。但令人遗憾的是，他只写到图奥和沃隆威抵达最后一道大门、图奥隔着图姆拉登平原得见刚多林，就停了笔。家父为何会放弃，没有任何线索可循。

这篇《图奥与刚多林的陷落》，就是本篇给出的文本。我为了避免混淆，将它改名为《图奥及他前往刚多林的经过》，因为它丝毫没有述及该城的陷落。家父的作品向来包括各种不同版本，这篇也不例外，并且其中很短的一段（图奥和沃隆威接近并渡过西瑞安河）还有若干份候选稿，因此有必要进行一些无关大局的编辑工作。

因此，这个述及图奥在刚多林的旅居、他与伊缀尔·凯勒布琳达尔的结合、埃雅仁迪尔的出生、迈格林的背叛、城邦的陷落和幸存者的逃离的故事，这个在家父对第一纪元的想象中处于核心地位的故事，家父平生写出的完整版本却仅有一个，便是那部创作于青年时代的文稿，这样的事实可谓极不寻常。然而，那部（极其出色的）文稿毫无疑问不适合收入本书。家父当时采用极端仿古的风格写就了它，展现的构思概念不可避免地与《魔戒》和《精灵宝钻》出版稿所描述的世界不同。它和其余最早阶段的神话，即《失落的传说之书》是一体的，本身就是一部非常充实的作品，对关注中洲起源的读者来说极其重要，但即便真能发表，也必须使用冗长复杂的研究方式10。

第二篇　胡林子女的故事

在第一纪元的传说里，在所有的故事情节当中，图林·图伦拔的传奇的发展在某些方面是最纠结、最复杂的。它像《图奥与刚多林的陷落》那个故事一样，可以追溯到创作之初，并且在一篇早期的散文故事里就存在了（即《失落的传说》之一），还有一首未完成的头韵体长诗。然而，家父虽然在后期图奥的“长版本”上进展甚微，但在后期图林的“长版本”上大大接近了完稿。这个长版本被称为《纳恩·伊·希因·胡林》11，也就是本书发表的文稿。

然而在这部长篇《纳恩》当中，各部分故事距离完善或定稿形式的程度大相径庭。末尾一节（从“图林返回多尔罗明”到“图林之死”）只经过了微末的编辑改动，而开头一节（到“图林在多瑞亚斯”结束）的原稿既简略又不连贯，需要大量的修订和甄选，某些部分还需要轻度的压缩。但故事的中间一节（图林在匪帮中，小矮人密姆，多尔库阿索尔之地，贝烈格死于图林之手，图林在纳国斯隆德的生活）构成的编辑问题要棘手得多。《纳恩》在这节的完成程度最低，有些地方缩减成了提纲，只记录故事里可能的转折。家父停笔不再写作这篇时，仍在推敲这个部分。《精灵宝钻》中的较短版本则有待《纳恩》最终完成。我在编辑《精灵宝钻》的文本准备出版时，图林故事的这一节有很多都不得不从这批资料里提取出来，它们多种多样，互相关联，堪称非同一般地复杂。

中间这节的第一部分（直到图林开始在阿蒙如兹山上密姆的住所里寄居），我综合现存的资料，设法撰写了一份规模与《纳恩》的其余部分相称的文稿（中间有一处空缺，见本书第125页和注释12）；但从那里开始（见本书第13—37页）直到图林在纳国斯隆德陷落之后来到伊芙林泉，我意识到这种尝试是徒劳无益的。《纳恩》在这里的缺口过大，只能用《精灵宝钻》的出版文本来填补；但我在附录（本书第194页及后续）里引用了来自计划中那版详尽故事的零散片段。

如果把《纳恩》的第三节（从“图林回到多尔罗明”开始）与《精灵宝钻》（第27—88页）对比，会发现许多密切关联的内容，甚至还有一致的措辞。但在第一节中，我把两段详细的内容排除在了本篇正文之外（见本书第78页和注释1，以及本书第88页和注释2），因为它们与别处出现过，并被收录在《精灵宝钻》出版文本中的内容极为相似，只能说是其变体。各部作品之间这种重叠与联系，可以依靠不同的观点，以不同的方式来解释。家父乐于在不同的尺度上重述故事，但某些部分并不需要在详尽版本中进行扩写，也没有必要为了重写而重写。需要重申的是，当一切都还没有定型，各部分文稿离最终的组织形式还很遥远的时候，可以尝试把同样的内容放在任一版本中。但我们还可以找到不同层次的解释。像图林·图伦拔的传奇这样的传说故事，很久以前就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诗歌形式——具体到图林的故事，就是诗人狄哈维尔所写的《纳恩·伊·希因·胡林》——诗歌中的措辞，乃至整个段落（特别是修辞极具力度的时刻，例如图林临死前对自己的剑的致辞），都会被缩写远古时代历史（构思中，《精灵宝钻》就是这样成文的）的后世之人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

第二辑

第一篇　努门诺尔岛国概况

虽然这些来自家父对努门诺尔的介绍的选段不是故事性的，而是介绍性的，但我还是收录了它们，尤其是涉及岛国自然面貌的内容，因为它使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的故事更清晰易懂，理所当然地与之相随。这篇介绍肯定在1965年就存在了，很可能就是在那之前不久写的。

我根据一张很小的速写草图重绘了地图，这张草图显然是家父为努门诺尔绘制的惟一一张地图。只有原图上标出的地名或地形才被包括在重绘的地图上。此外，原图在安督尼依湾上标出了另一处港口，位于安督尼依港本身西边不远的地方，港口的名称难以辨认，但几乎可以肯定是“阿尔麦达”（Almaida）。据我所知，这个名称在别处不曾出现。

第二篇　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

本书收录的所有篇章当中，以这个故事的完成程度最差，而且某些地方需要的编辑处理程度之深，令我不禁怀疑是否应当收录它。然而在努门诺尔的漫长年代当中流传下来，存于讲述其结局的传说（即《精灵宝钻》“努门诺尔沦亡史”）之前的故事（与档案和史册相对）仅此一个，故事的内容在家父的文稿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如此非同小可的重要性使我相信，这部“未完的传说”故事集若真漏掉了它，那才是错误的。

要理解这种编辑处理的必要性，必须作些说明。家父在写作本篇故事时大量使用了“剧情大纲”的模式，对事件的日期一丝不苟，结果这些大纲看起来就像编年史中的年代条目。就本篇的情况而言，这类剧情设定不少于五套，在不同地方的相对完整程度不断改变，而且整体与细节上互不相容的情况也并不少见。但这些剧情设定总有转为纯粹叙事的倾向，尤其在引入小段的直接对话时。在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的故事的第五套，也是最新的一套大纲中，叙事元素变得如此明显，以至于文本竟有大约六十页手稿之长。

但是，随着大纲文稿的进展，这个从现在时态的紧凑编年体转为丰富叙事体的过程却是相当缓慢的。我在故事的开头部分重写了很多资料，试图在一定程度上统一全文的风格。这种重写完全在于修辞，从不曾改变含义或引入杜撰的情节。

最新的“剧情设定”，也就是本篇主要依据的文本，题为《魔影的端倪：水手妻子的故事，以及牧羊女王的故事》。这份手稿戛然而止，家父为何放弃了它，我无法给出任何笃定的解释。一份写到这里的打字稿于1965年1月完成。还存在一份两页的打字稿，我判断它是这些资料里最新的一篇；它显然是一份文稿的开头（该稿将是整个故事的完成版本），并提供了本书第22—27页的内容（剧情大纲在这段最稀少）。它题为《“水手的妻子”茵迪丝·伊·奇尔雅莫12：一个古老的努门诺瑞的故事，讲述魔影的最初端倪》。

关于故事后续情节的线索固然稀少，但我在本篇故事末尾（本书第267页）尽可能地把它们提供给了读者。

第三篇　埃尔洛斯一脉：努门诺尔诸王

虽然本篇纯然是王朝记录的形式，但我还是收录了它，因为这是一份有关第二纪元历史的重要文件，而与那个纪元有关的大部分现存资料都在本书的正文和评注当中占有一席之地。这是一份整洁的手稿，其中努门诺尔历代国王与女王的生卒年份和在位年份都被大规模修订过了，有时还含糊不清，我尽力给出了最新的设定。文稿引来了若干年代上的小疑问，但也容许《魔戒》附录当中的一些明显错误得到了澄清。

埃尔洛斯一脉最早几代的谱系表取自若干密切相关的谱系表，与努门诺尔继承法律的讨论来自同一时期（本书第27—73页）。次要的名字有些微小的差异，因而Vardilmë也写成Vardilyë，Yávien也写作Yávië。我在表中给出的名称形式是我认为较新的。

第四篇　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

（不考虑第四辑的话）本书的这一篇有一点与众不同：它没有一份单独的正文，而是一篇编入了引文的论述。这样的处理办法是资料本身的特点决定的，诚如这篇论述文中表明的那样，加拉德瑞尔的历史只能是家父构思演变的历史，在这种情况下，故事的“未完成”性质并不在于哪篇特定的文稿。我给出的只限于家父就这个主题所写的未发表的文稿，没有包括任何对作为创作基础的更大的问题的讨论，因为那意味着要从最初召唤埃尔达前来维林诺的决定（《精灵宝钻》中记述过）开始，考虑维拉与精灵之间的全部关系，以及此外的诸多问题——家父就此写过大量超出本书范围的文稿。

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与其余的传说和历史——有关洛丝罗瑞恩和西尔凡精灵，有关阿姆洛斯和宁洛德尔，有关凯勒布林博和力量之戒的铸造，有关对抗索隆的战争和努门诺尔人的干预——是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以致不能孤立地处理它，因而本书这篇内容连同它的五段附录堪称囊括了关于中洲第二纪元历史（以及各处不可避免地涉及第三纪元的论述）的全部未发表的资料。《魔戒》附录二给出的“编年史略”中说：“这段时期对中洲的人类来说是黑暗年代，但对努门诺尔来说则是辉煌年代。中洲种种事件的相应记录稀少而又简略，日期也常不明确。”但就连那极少的从“黑暗年代”幸存下来的内容，在家父的斟酌过程中也扩展并改变了。我不曾企图抹平矛盾之处，而是将其展示出来，提请读者注意。

相异的版本其实不必总是作为一个单纯的确定创作优先级的问题来处理。家父作为一位“作者”或“发明者”，在这类问题上并不总能与一位记录漫长年代中（弗罗多在罗瑞恩与加拉德瑞尔相会时，她离开被毁的贝烈瑞安德，向东翻过蓝色山脉已经超过六十个世纪的时间了）不同民族流传下来的古老传说的“记录者”划清界限。“关于它流传着两种说法，不过孰真孰妄惟有那些如今已逝的智者方能分辨。”

家父晚年写了大批关于中洲名称的语源学文稿。在这些十分散漫的随笔里，嵌有大量的历史和传说，但它们辅助了语言学这一主要目的，可以说是顺带引入的，因而需要抽取出来。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本书这一部分大体上由很短的引文组成，同类的详细材料则归到了附录中。

第三辑

第一篇　金鸢尾沼地之祸

这篇故事成文“很迟”——在找不到任何确切日期线索的情况下，我这么说，只意味着它与《奇瑞安与埃奥尔》、《艾森河渡口之战》、《德鲁伊甸人》以及《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中那篇摘录的语言学短文一样，都属于家父有关中洲的写作的最后阶段，而不属于《魔戒》出版的时期与出版后的数年。它有两个版本：一份粗略的打字稿（明显是初期的创作），还有一份纳入了很多改动的整洁打字稿，在埃兰都尔敦促伊熙尔杜脱身的地方戛然而止（本书第36—62页）。本篇几乎不需要任何编辑。

第二篇　奇瑞安与埃奥尔，及刚铎与洛汗之谊

我判断，这些文稿片断与《金鸢尾沼地之祸》属于同一时期，当时家父对刚铎和洛汗的早期历史极有兴趣。计划中，它们无疑将是一段翔实历史的片断，详细扩写了《魔戒》附录一给出的简述。本篇资料处于创作的初期，非常混乱，充满了改动，并且中断之后变为潦草的随笔，部分无法辨认。

第三篇　远征埃瑞博

家父在一封写于1964年的信中说13：

当然，《霍比特人》和《魔戒》之间存在着相当多的未曾清楚点明的关联。这些内容大部分已经写成，或列出了故事梗概，但为了精简起见而删掉了。例如，甘道夫那些探索之旅，他与阿拉贡和刚铎之间的关系，咕噜躲进墨瑞亚前的全部动向等等。在甘道夫造访比尔博和随后那场“意外聚会”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其实写了一篇甘道夫视角的完整记述。我本想把它安排进一场发生在米那斯提力斯，回顾过去的对话，但我不得不把它删掉，只在附录一里14简述，不过略去了甘道夫应付梭林时遇到的麻烦。

本篇给出的便是这份甘道夫的自述。我在故事的附录中介绍了复杂的文稿状况，还给出了摘自早期版本的大量片段。

第四篇　搜寻魔戒

第三纪元3018年的种种事件可以从《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及甘道夫和旁人在埃尔隆德会议上所作的汇报得知，此外还有大量文稿涉及这些事件，这些文稿显然就是前面引述的信件里提到的“故事梗概”。我给它们取了《搜寻魔戒》这个标题。这些手稿本身固然十分令人迷惑，但还不算异乎寻常，本书第44—47页对它们作了充分的介绍。这里不妨提一下它们的写作日期问题（因为我相信，它们连同本篇作为第三段情节给出的《关于甘道夫、萨茹曼和夏尔》的文稿，全是来自同一个时期）。它们写于《魔戒》出版以后，因为文中存在对刊印文本的页数参考，但某些事件它们给出的日期不同于《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的日期。对此的解释显然是：它们写于《魔戒》第一部出版之后，但在包含附录的第三部出版之前。

第五篇　艾森河渡口之战

本篇连同文后附录中提供的洛希尔人军事组织介绍和艾森加德历史，与其余后期的严格历史分析文稿同属一类。文本方面的困难相对极小，只在最明显的意义上是“未完”。

第四辑

第一篇　德鲁伊甸人

关于阿诺瑞恩的德鲁阿丹森林里的野人和通往黑蛮祠的路上的菩科尔人像，家父晚年阐明了大量新的内容。此处给出的文稿介绍了第一纪元在贝烈瑞安德的德鲁伊甸人，包括《忠诚石像》这个故事。这份文稿选自一篇未完成的松散长文，主要讨论中洲各种语言之间的联系。读者将会看到，德鲁伊甸人本来要被重新纳入早期那些纪元的历史，而出版的《精灵宝钻》里，必然找不到与此有关的蛛丝马迹。

第二篇　伊斯塔尔

《魔戒》被接受准备出版之后不久，就有这样的建议：第三部书后应附上索引。家父似乎在前两部已经出版之后，于1954年夏天开始编写这份索引。他在一封写于1956年的信15中提到了此事：“我要编写一份名称索引，这份索引通过语源学的解释，还要提供相当大的一批精灵语词汇。……我为此工作了数月，编写了前两部的索引（这是第三部耽延的主要原因），直到情况明朗起来：篇幅和花费是灾难性的。”

结果，直到1966年的第二版，《魔戒》才有了索引，但家父当初的粗略草稿得以存留。我借鉴那份草稿拟出了《精灵宝钻》的索引方案：对名称进行翻译，附以简短的解释说明。此外，《精灵宝钻》的索引以及本书的索引中，有些翻译和一些“定义”的措辞也借鉴了那份草稿。本书这篇开头的《漫谈伊斯塔尔》同样来自那份草稿——这个条目在长度上完全不符合当初索引的特色，然而倒是符合家父惯常写作的特色。

对本篇的其余引文，我只要能够提供，就直接在正文中给出了关于写作日期的推测。

第三篇　帕蓝提尔

家父为了准备《魔戒》第二版（1966年），曾对《双塔殊途》卷三第二章“帕蓝提尔”（精装三卷版，第203页16）里的一段进行了大量修订，在《王者归来》卷五第七章“德内梭尔的火葬堆”（版本同上，第132页）中还有一些关系到同一个问题的改动，不过这些修订直到修订版第二刷（1967年）才收入正文。本书的这一篇取自与那次修订相关的帕蓝提尔文稿，我所做的仅仅是把它们整合为一篇连续的短文。

中洲地图

我最初打算在本书中收入《魔戒》附带的地图，在上面加标更多的名称，但再三考虑之后，我觉得最好还是复制我的地图原稿，借机弥补一些较小的缺憾（重大缺憾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因此，我采用大一半的比例（即新地图绘出来比旧地图的出版尺寸大一半），十分精确地重绘了它。地图展示的地区小了一些，但缺失的地点只有乌姆巴尔港口和佛洛赫尔海岬17。如此一来就可以采用另一种更大的字体标注，大大增加了清晰度。

地图囊括了全部出现在本书中，但没有出现在《魔戒》中的比较重要的地名，例如泷德戴尔、德鲁怀斯伊阿乌、埃蒂尔泷德、双河套、灰响水。地图中还包括了另外一些本可或本应标在旧版地图上的地名，例如哈尔能河、卡尔能河、安努米那斯、东伏尔德、西伏尔德、安格玛山脉。地图还补上了卡多蓝和阿塞丹，修正了只标出鲁道尔的错误。我在遥远的西北部海岸附近标出了小岛希姆凌，它曾出现在家父的一份示意图18和我自己的第一份草图上。“希姆凌”是“希姆凛”（《精灵宝钻》中，费艾诺之子迈兹洛斯在这座大山丘上修建了要塞堡垒）的早期拼法。显而易见的是，希姆凛的山顶突出在淹没了贝烈瑞安德的海面之上，虽然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这个事实19。在该岛西边一段距离开外，有个大一些的岛名为托尔浮阴，它肯定是陶尔-努-浮阴地势最高的部分。我通常（但不是一概如此）倾向于使用辛达语名称（倘若已知），但译名若是十分常见，我一般也会给出译名。值得注意的是，“北荒地”标注在我的地图原稿顶部，看来可以肯定是打算用作“佛洛德地区”20的别名。

虽然连接阿尔诺和刚铎的大道在埃多拉斯和艾森河渡口之间的部分是推测出来的（泷德戴尔和埃蒂尔泷德的具体地点同样也是推测的），&nbsp；但我认为最好还是标出它的全程。

最后，我想强调：精确地保留那份我二十五年前仓促绘制的地图的风格和细节（而非命名和标注），并不意味着我坚持认为它的概念或做法是优秀的。家父从未用他亲自绘制的地图来取代它，我已为此遗憾良久。然而现状是，它尽管有着诸多缺陷和怪异之处，但已经成了“正统地图”，家父自己后来也一直以它为准则（同时频繁注意到了它的不妥之处）。我的地图是基于他绘制的各种示意图绘成的，如今那些示意图已经成《魔戒》成文历史的一部分。因此，我认为，既然我本人对此有过一定贡献，那么最好保留我的原版设计，因为它起码尚属忠实地反映了家父构思的结构21。

第一辑
第一纪元

第一篇　图奥及他前往刚多林的经过

胡奥之妻莉安与哈多家族的人民共同生活，然而当泪雨之战的消息传到多尔罗明，她的夫君却杳无音讯，她变得心神狂乱，孤身流浪进了荒野，险些死于非命，幸而灰精灵向她伸出了援手。这一族精灵在米斯林湖西面的山岭中有一处居住地，他们带她去了那里，她在哀悼之年结束之前生下了一个儿子。

莉安对那些精灵说：“就叫他图奥吧，这是他父亲在战争拆散我们之前取的名字。我恳求你们收养他，并且保护他不被发现，因为我有预感，精灵与人类将因他而获益匪浅。而我必须去寻找我的夫君胡奥了。”

精灵们闻言，都怜悯她。这族前去参加泪雨之战的精灵，战后只有一位名叫安耐尔的生还。他对莉安说：“唉，夫人，现在我们已经听说，胡奥战死在其兄胡林身边。奥克在战场上堆起了一座巨大的阵亡者之丘，我认为他就在那里。”

因此莉安动身离开精灵的居住地，穿过米斯林地区，终于来到了安法乌格砾斯荒漠中的豪兹-恩-恩登禁22。她在那里躺下，亡逝。但精灵抚育了胡奥年幼的儿子图奥，图奥在他们当中长大。他面容英俊，继承了父系亲族的金发，长得强壮、高大又英勇。由于得到了精灵的教养，无论学识还是技能，他都不逊色于毁灭降临北方之前的伊甸人领袖。

然而时间一年年过去，希斯路姆尚存的旧日居民无论精灵还是人类，日子都过得愈发艰难，也愈发危险。因为正如别处所述，曾为魔苟斯出力的东来者本来觊觎的是贝烈瑞安德的丰饶土地，但魔苟斯毁弃了承诺，拒绝把那片土地交给他们。他把这些邪恶的人类逐入希斯路姆，命令他们住下。那些人类尽管不再热爱他，但出于恐惧仍然替他效力，并且憎恨所有的精灵族人。他们鄙视并欺压哈多家族残余的族人（大多数都是老人和妇孺），强娶女子，奴役儿童，掠夺土地和财产。奥克在当地肆意来去，把还没有离去的精灵赶进了偏远山中，并把很多俘虏充作魔苟斯的奴隶，押去安格班的矿坑做苦工。

因此，安耐尔带着一小群族人迁去了安德洛思山洞。他们在那里艰苦又警醒地度日，直到图奥年满十六岁，长得身强力壮，能够使用武器——灰精灵的战斧和弓箭。图奥听说了自己族人遭遇的不幸，怒火中烧，渴望去找奥克和东来者，替族人报仇。但安耐尔不准他那么做。

“胡奥之子图奥，我认为你命中注定前程远大。”他说，“而不到桑戈洛锥姆本身崩毁，这片土地就无法摆脱魔苟斯的阴影。因此，我们终于下定决心舍弃此地，动身前往南方。你应当跟我们走。”

“可我们怎样才能从敌人的罗网里逃脱？”图奥问，“这么多人一起行路，必定引来注意。”

“我们不会公然行过这片土地。”安耐尔答道，“幸运的话，我们就能找到一条秘密通路，它是很久以前在图尔巩统治的时期由诺多族的能工巧匠修建的，因而我们称之为‘诺多之门’安农-因-戈律兹。”

图奥一听到图尔巩的名字，心中便是一动，却不知原因何在，于是他向安耐尔问起了图尔巩。安耐尔答道：“他是芬国昐的儿子，如今在芬巩牺牲以后，已被奉为诺多族的至高王。他还在世，是魔苟斯最忌惮的对手。当年多尔罗明的胡林和你父亲胡奥为他断后，守住了西瑞安隘口，他因而逃脱了泪雨之战的劫难。”

“那我要去找图尔巩。”图奥说，“他看在我父亲份上，必定会帮助我吧？”

“这你做不到。”安耐尔说，“他的据守之地瞒过了精灵和人类的眼目，我们也不知道它位于何方。诺多一族也许有人知道如何前往那地，但他们不肯对任何人吐露。不过，倘若你想和他们谈谈，那就听我的话，跟我走——在遥远的南方诸港，你有可能遇到隐匿王国来的流浪者。”

因此，精灵们舍弃了安德洛思山洞，图奥与他们同行。然而敌人监视着他们的居住地，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他们离开山岭、进入平原之后，没走多远就遭到了一大批奥克和东来者的袭击。他们趁着聚拢的夜色逃走，被四下冲散了。但图奥心中燃起了战斗之火，他不愿逃跑。他虽然还是个少年，但用起战斧如同其父再世。他抵抗了很久，杀了很多攻击他的人，然而他寡不敌众，终究还是被俘，被带到了东来者罗甘面前。须知，这个名叫罗甘的人被东来者奉为首领，他宣称有权把多尔罗明全境当作魔苟斯治下的封地来统治。他迫使图奥给自己当了奴隶。彼时，图奥的生活艰难又困苦，由于他是旧日领主的亲族出身，罗甘以变本加厉地虐待他为乐，还竭尽所能，存心要瓦解哈多家族的骄傲。但图奥很识时务，他小心又耐心地忍受了所有的折磨和嘲弄，从而境遇渐渐有所改善，至少不曾像很多罗甘的不幸奴隶那样挨饿。这是因为他强壮又灵巧，罗甘在做苦工的“牲畜”还年轻能干的时候，总是把他们喂得很饱。

图奥过了三年的奴隶生活，但他终于等来了逃跑的机会。如今他几乎长足了身体，任何东来者都不及他高大敏捷。他在和其他奴隶一起被派去树林里做工时，出其不意地袭击了看守，用一把斧子杀了他们，然后逃进了山岭。东来者带着狗追捕他，却无济于事，因为罗甘的猎犬几乎只只与图奥为友，纵然追上他也只是亲昵摇尾，接着就听他的命令跑回家。因此，图奥终于回到安德洛思山洞，孤身一人生活在那里。有四年时间，他成了父辈领地上一个独来独往、令人生畏的逃犯。他的名号被人惧怕，因为他经常出去，杀死了很多路遇的东来者。东来者为此出了重金悬赏他的头颅，但即便人多势众，他们也不敢前往他的藏身之处，因为他们害怕精灵族人，对精灵住过的山洞避之惟恐不及。然而，据说图奥并非为了复仇而外出，而是一直在寻找安耐尔提到的诺多之门。但他没有找到，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依然留在深山中的精灵人数寥寥，也不曾听说过它。

于是图奥意识到，尽管自己仍受命运眷顾，但逃犯的日子终究有限，并且总是时日无多，不见希望。他也不愿就这样像个野人一样永远在荒山野岭里生活，他的心始终催促他去立下丰功伟绩。据说，这其中便体现了乌欧牟的力量。因为贝烈瑞安德发生的一切，他都搜集了消息，每一条从中洲流向大海的河流都是他的信使，皆能来回传讯。他也如古时一样，同奇尔丹和西瑞安河口[1]的造船匠们交好。彼时乌欧牟最关心的是哈多家族的命运，因为他心存深远的谋略，打算让他们在自己救助流亡者的计划中担当重任。他也十分了解图奥的凄惨处境，因为安耐尔同很多族人成功地逃出了多尔罗明，最终投奔了遥远南方的奇尔丹。

因此，在年初（泪雨之战后的第二十三年）的一天，图奥坐在一条发源于他住的山洞入口附近的山泉边，向西眺望浓云遮蔽的落日。他蓦然感到不愿再等，宁可动身离去。“这片灰暗之地属于我那业已逝去的亲族，现在我要离开这里，去追寻我的命运！”他喊道，“但我当何去何从？我找了诺多之门良久，却仍然不见它的踪影。”

说完，擅长弹奏的他拿出了一向随身携带的竖琴，为了振奋心情，他不顾荒野中自己孤零零的清朗嗓音会引来危险，唱起了一支北方的精灵歌谣。而就在他歌唱时，他脚下的泉水沸腾起来，水量大涨，竟涌出了河道，一条喧闹的小溪在他面前流下了多石的山坡。图奥把此景当作征兆，立刻起身跟了上去。就这样，他下了米斯林的高山，进了多尔罗明朝北的平原。他跟着小溪向西走，小溪则一路不断延长，直到三天之后，他得以远远望见西方埃瑞德罗明山脉那绵长起伏的苍灰轮廓。那道山脉在那片地区是南北走向，隔断了西部大地那遥远的滨海地带。图奥过去历次出行时，都不曾去过那片山岭。

接近山岭时，地面变得愈发乱石密布，崎岖不平。在图奥脚下，地势很快就开始升高，小溪则向下流进了一道裂开的河床。然而就在旅程第三天薄暮降临时，图奥发现前方有一堵岩壁，岩壁上有个如同庞大拱门的开口，小溪流了进去，便消失了。图奥见状，大失所望：“我的希望竟然成了泡影！山岭中的征兆只不过把我带到了黑暗的终点，还在敌人的土地中央。”他心情沮丧地在高高河岸上的乱石间坐下，整晚保持警醒，过了不能生火的难熬一夜。因为当时还只是三月（Súlimë），春意尚未在那片远在北方的大地上萌动，并且刮着尖啸的东风。

朝阳升起，透过远方米斯林的迷雾射出苍白的光辉，就在这时，图奥听到了语声。他低头望去，惊异地发现有两个精灵涉过了浅水。当他们走上凿在堤岸中的阶梯时，图奥站了起来，呼唤他们。精灵们当即拔出雪亮的剑，纵身向他冲来。图奥注意到他们披着灰斗篷，但斗篷下穿着铠甲。他十分惊奇，因为这两个精灵眼光明亮，看上去比他从前见过的所有精灵族人都更俊美、更勇猛。他挺直身躯，等着他们。而他们发现他并没有亮出武器，而是独自站在那里用精灵语问候他们，便还剑入鞘，以礼相待。一个精灵说：“我们二人是盖米尔和阿米那斯，是菲纳芬的子民。泪雨之战前，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是旧时的伊甸人，你想必是他们的一员？我认为，你正是出身哈多和胡林的亲族，因为你金色的头发泄露了你的身份。”

图奥答道：“对，我是胡奥之子图奥，而胡奥是加尔多之子，加尔多是哈多之子。但我现在终于想离开这片土地了，我在这里成了逃犯，无亲无故。”

“那么，”盖米尔说，“如果你想逃走，寻找南方诸港，你的双脚就已经被引上了正确的道路。”

“我也曾这么以为，”图奥说，“因为我跟着一股突然从山岭中涌出的泉水，直到它汇入这条诡异叵测的河流。但现在我不知该何去何从，因为河水流进了黑暗。”

“穿过黑暗，也许会找到光明。”盖米尔说。

“然而只要可能，人还是宁愿走在日光下。”图奥说，“不过，既然你们出身诺多一族，倘若能说，就请告诉我诺多之门在哪里。自从我的灰精灵养父安耐尔对我提起它，我已经找它很久了。”

两个精灵闻言大笑，说：“你再也不必找了，因为我们二人刚才就穿过了那道门。它就在你面前！”他们指向溪水流入的那处拱门，“来吧！穿过黑暗，你必将找到光明。我们会领你上路，但不能引你太久，因为我们是身负一项紧急任务，被派回这片当初逃离之地的。”

“但不要怕，”盖米尔说，“你眉宇间显露出伟大的命运，它将引你远离这片大地，我猜甚至远离中洲。”

于是，图奥跟着两位诺多族精灵走下阶梯，涉过冰冷的河水，一直走进石拱门内的暗影。盖米尔随即拿出了一盏灯，这种诺多族造的灯非常有名，因为它们是古时在维林诺制成的，无论风还是水都不能扑灭，灯中以白水晶封着一簇光焰，灯罩取下后，灯就发出清澈的蓝光。[2]此时，盖米尔把灯高举过头，图奥借着灯光看到河水沿着平缓的斜坡流下，突然泄入一条巨大的隧道，但在山石中开出的河道旁边有一段段长长的阶梯，一路向下延伸，没入提灯的光束所不能及的幽深暗处。

他们走到急流底部，便立于一处巨大的石穹顶下。奔腾的河水在那里陡然泄落，巨大的响声回荡在洞窟中。河水接着穿过另一道拱门，流进了一条更深的隧道。在瀑布旁边，两个诺多族精灵停下脚步，向图奥告别。

“现在我们必须回头，全速上路了。”盖米尔说，“因为极大的危机正在贝烈瑞安德酝酿。”

“那么图尔巩是否已到现身之时？”图奥问。

两个精灵闻言，吃惊地看着他。“此事于诺多族大有关系，于人类的后代却不然。”阿米那斯说，“你对图尔巩有何了解？”

“几乎没有，”图奥说，“我只知道，我父亲曾助他从泪雨之战中脱身，诺多族的希望就在于他那不为人知的要塞。不过，他的名字总在我心中微动，总在我唇边徘徊，我却不知缘由何在。假如我能遂心如愿，我就会去找他，而不是踏上这条恐怖的黑暗之路。除非，这条秘密道路或许正是通向他的居所？”

“谁说得准呢？”阿米那斯答道，“既然图尔巩的居所不为人知，通向那里的路亦然。我虽寻觅已久，但也不知路在哪里。然而我即便知道，也不会向你或任何人类透露。”

但盖米尔说：“但我曾听说，众水的主宰眷顾你的家族。倘若他的谋划引你去见图尔巩，那么你无论转向何方，都必定会找到。现在，沿着带你走出山岭的那股泉水指明的道路走下去吧，不要怕！你不会在黑暗中行走太久。别了！不要以为我们是萍水相逢，因为那位居于深渊者依然影响着这片土地上的诸多事物。Anar kaluva tielyanna！”[3]

两个诺多族精灵说完，转身重新上了长长的阶梯，但图奥静立原地，直到他们那盏灯的光亮消失，他独自置身于比夜色更浓的黑暗中，周遭瀑布轰鸣不止。然后，他鼓起勇气，伸出左手扶着岩壁摸索前行。起初他走得很慢，但等到更加习惯黑暗，又意识到并没有阻碍，他便加快了速度。他觉得自己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感到疲惫，却又不愿在这条黑暗的隧道里休息，就在这时，他看到前方远处有一线光明。他加快步伐，来到了一道高峻又狭窄的裂隙处，河水夹在两面倾斜的岩壁之间哗哗流淌，他顺着河水走了出去，便进了一片金灿灿的暮光。因为他进了一座两侧崖壁高耸陡峭的深深壑谷，谷口正对着西方。在他面前，夕阳正在晴朗的天空中沉落，阳光射进壑谷，仿佛在谷壁上点燃了明黄的火焰，河水冲击着无数微微发亮的砾石，泛起泡沫，金子般闪光。

图奥在南侧崖下的狭长岸边找到了一条小路，怀着极大的希望和强烈的喜悦在深谷中前进。待到夜幕降临，奔流的河水隐入了夜色，只有高空中的群星倒映在幽暗的水塘里，闪着微光。这时，他停下休息，并且睡着了，因为他在那条涌动着乌欧牟之力的河流旁不觉得恐惧。

第二天拂晓，他不慌不忙地再度上路了。太阳在他背后升起，在他面前落下，清晨和傍晚时分，但凡河水在大砾石间溅起泡沫或突然遇到瀑布、急速冲下的地方，水上都织出了跨河的彩虹。因此，他把那条壑谷取名为“奇立斯宁霓阿赫”。

就这样，图奥缓缓行了三天。他饮用冷水，但不想进食。水中有很多鱼，它们鳞光或闪耀如金银，或微微生辉，颜色犹如上空水沫里的彩虹。到了第四天，水道变得更开阔了，两边的崖壁则变得更低矮、更平缓，但河水渐深，水流也更急了，因为现在两侧都是连绵不断的高山，一股股新的水流从山岭中流下，形成泛着微光的瀑布，注入奇立斯宁霓阿赫。图奥在那里坐了很久，眼望打着旋的流水，耳听无休无止的水声，直到夜幕再度降临，群星在头顶那一道墨黑的天空中闪着清冷的白光。那时，他拨动竖琴的琴弦，放声歌唱。他的歌声和美妙清越的琴音盖过喧闹的水声，在岩壁间回荡，并且得以放大、传播开去，在夜色笼罩的山岭中鸣响，直到乐声响彻繁星照耀下的空旷大地。图奥并不知道，他此时已至专吉斯特峡湾周围，到了拉莫斯的回声山脉。很久以前，从海路来的费艾诺就是在此登陆，他麾下臣属的呼声被放大，膨胀为月亮升起之前北方海滨的震耳喧嚣。[4]

图奥闻声满心惊奇，不再歌唱，乐声渐渐消失在山岭中，四下里归于寂静。然而在寂静当中，他听到上方的空中传来一声奇特的呼叫，他不知道是什么生物发出了那声呼叫。他先说：“这是仙子的声音。”又说：“不对，是一只在荒野里号叫的小兽。”然后他再一次听到了它，说：“肯定是一种我不知道的夜行鸟类。”他虽觉其声哀伤，却仍然渴望听到它，跟随它，因为它召唤着他，而他不清楚要去何方。

次日清晨，他听到头顶传来了同样的声音，抬头时只见三只硕大的白鸟迎着西风，拍翼降入壑谷，强壮的翅膀披着初升的阳光，闪闪发亮。它们掠过他头顶时，大声鸣叫。就这样，图奥首次目睹了泰勒瑞族钟爱的大海鸥。他起身追随它们，为了看清它们飞向何方，他攀上了左侧的悬崖，站在山顶，只觉得一股大风自西方扑面而来，吹得头发飞扬。他深深呼吸那股新鲜的空气，说：“这真像饮下凉酒，叫人精神一振！”但他不知道，那风是刚刚从大海吹来的。

图奥追踪海鸥，在河流上方的高处再度前进。他一路前行，壑谷的两侧崖壁又渐渐靠近。他来到一条窄河槽边，河槽里水声响亮。图奥向下望去，只觉得目睹了一幕恢弘的奇景——一股汹涌的洪水顺着窄槽倒灌进来，河水则向前奔流如故，两股水流冲撞角力，大浪像一堵墙那样升起，几乎直抵崖顶，浪尖顶着的泡沫随风飞散。之后河水被冲得逆流回去，洪水袭入，咆哮着倒涌上河槽，将它深深淹没，洪水过处，砾石滚动的声音犹如雷鸣。因此，海鸟的呼唤救了图奥一命，让他免遭上涨的潮水之厄。那场大潮极为壮观，既是时节使然，也是海上吹来大风的结果。

然而当时这片狂暴的陌生大水令图奥感到惶恐，他转身离开，向南走去，因此没去专吉斯特峡湾的漫长海岸，而是在不长树木的崎岖地带又流浪了几天。海上吹来的风刮过那片地区，那里生长的植物无论小草还是灌木，皆受那股起自西方的恒风影响，总是向黎明日出的方向倾斜。图奥就这样进了奈芙拉斯特的疆域，那是图尔巩曾经居住的地方。最后，他不知不觉中（因为那片地区边缘的崖顶高出崖后的斜坡）突然来到了中洲大地的黝黑外缘，见到了大海——无边无际的贝烈盖尔。那一刻，太阳犹如一团壮观的火焰，沉落到世界的边缘之外，图奥独自张开双臂站在悬崖上，心中充满了强烈的向往。据说，他是第一个到达大海边的凡人，而除了埃尔达，没有任何人曾比他更深地体会过大海激起的渴望。

图奥在奈芙拉斯特逗留了多日，他觉得此地很好，因为那片土地临海，北方和东方都有山脉保护，因而比希斯路姆的平原地区更加温和宜人。图奥早已过惯了独居荒野的猎手生活，又发现不缺食物，因为奈芙拉斯特的春天生机盎然，鸟儿的鸣叫响彻天空，有些成群生活在海滨，还有一些踪迹遍及洼地中央的利耐温湖的沼泽。不过，彼时这一整片荒僻之地上都听不到精灵或人类的声音。

图奥来到了大泽边缘，但水域周围全是宽阔的沼地和茂密如林、无路可走的芦苇丛，他无法接近湖水。很快他就掉头回到了海岸，因为大海吸引着他，他不愿在听不到涛声的地方久留。在海滨，图奥首次发现了旧日的诺多族精灵留下的痕迹。在专吉斯特峡湾以南那片海浪蚀成的高崖间，有许多拱洞和掩蔽的小水湾，黑亮的礁岩当中点缀着白沙海滩。图奥常常发现天然岩石中凿出了曲折的阶梯，通向这类地方。水边有废弃的码头，以凿自山崖的巨石建成，曾有精灵船停泊在此。图奥在那一带逗留了很久，观望着动荡不止的大海。与此同时，那年的春天和夏天慢慢过去了，贝烈瑞安德大地上黑暗日深，纳国斯隆德的厄运之秋也在逼近。

也许鸟儿早早便预见到严酷寒冬即将来临[5]，因为那些惯于向南迁徙的候鸟很早就集结离开，其余通常留在北方的则离开故乡，去了奈芙拉斯特。一天，图奥坐在海边，听到了强壮羽翼破空拍动的声音。他抬头看时，只见七只白天鹅排成一个人字迅速朝南飞来。但它们飞到他头顶上空，便开始盘旋，然后突然俯冲而下，降落时激起了一大片水花。

图奥喜爱天鹅，他曾见过它们在米斯林那些灰色的水塘上畅游，而且，天鹅还是养育他的安耐尔那一族精灵的标志。因此，他起身迎接这些鸟儿，发现它们比自己从前见过的任何天鹅都大、都高傲，不禁心生惊奇。他呼唤它们，它们却拍动翅膀，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在对他发怒，要把他赶离海滨。伴着一阵巨大的鼓噪，它们再度从水中起飞，从他头顶上飞过，翅膀激起的气流扑向他，就像一阵尖啸的风。它们盘旋了一大圈，升上高空向南飞走了。

图奥见状，大声喊道：“现在另一个征兆来了，我已经耽搁了太久！”他径直爬上崖顶，从那里看到天鹅们仍然在高空中盘旋，但当他转向南行，开始追随它们时，它们就迅速飞走了。

图奥沿着海岸线向南走了整整七天，每天早晨都在黎明时分被头顶的拍翼声唤醒，每天都是天鹅继续飞行，他跟随在后。随着他一路前行，高崖变得越来越低，崖顶也披上了厚厚的开着花的草皮，东面远处，树林正在这一年将尽之际变黄。然而在前方，图奥看见自己离一道雄伟的山岭越来越近，它挡在他的去路上，向西一路绵延到一座高山为止——此山如同一座云雾遮顶的黑塔，于壮观的山肩上拔地而起，屹立在一道兀然插入海中的绿色大海岬上。

那道灰色的山岭实际上就是贝烈瑞安德的北方屏障——埃瑞德威斯林山脉向西延伸出的支脉，那座高山就是那片地区的群峰当中最西端的塔拉斯山。若有水手驶近凡世海岸，他隔着数哩的海面，首先望见的就是塔拉斯山的峰顶。过去，图尔巩曾经居住在这座山的绵长山坡下，在温雅玛的宫殿中生活，它是诺多族在流亡之地修建的最古老的岩石建筑。它仍然屹立在那里，高耸在面朝大海的巨大阶地上，荒凉却不朽。岁月未曾动摇它，魔苟斯的爪牙不曾理会它，然而风霜雨水还是蚀刻了它的形貌，一层厚厚的苍绿植被覆盖了墙壁的顶部和屋顶的大瓦，这些植物以含盐分的空气为生，就连在光秃秃的石缝中也能茂盛生长。

图奥踏上了一条早被遗忘的路仅存的残迹。他在绿色的小丘和倾斜的岩石间穿行，就这样在落日西斜时来到了那座古老的宫殿和它当风的高庭前。此地没有邪恶或恐惧的阴影潜藏，但他想到那些一度在此居住却已离去，无人知晓去往何方的居民，想到那支来自遥远的大海彼岸，注定不朽却背负着厄运的高傲种族，心中一股敬畏油然而生。他转过身，像当年那些居民一样，越过动荡洋面的粼粼波光，极目远眺。然后他回过身，看到天鹅们已经落在阶地最高层，停在宫殿的西门前。它们拍动着翅膀，他觉得它们在示意他进去。于是，图奥走上如今已半隐在海石竹和剪秋萝下的宽阔阶梯，从宏伟的门楣下经过，走进图尔巩旧居的阴影，最后来到一座高柱支撑的大厅前。从外面看，它就已堪称雄伟，此时图奥身在其中，更是觉得它庞大又辉煌。他心生敬畏，只希望自己不要在空旷中激起丝毫回声。大厅中，他只看得见东面尽头的台上设有一张王座，便尽量轻手轻脚地向它走去，但他踏过铺石的地面时脚步响起，犹如命运的足音，回声先他一步，顺着柱间的走廊传播开去。

他站在那张昏暗之中的庄严王座前，发现它由一整块岩石凿成，上面刻有奇特的符号。落日恰与朝西山墙下的一扇高窗平齐，一束光照射在他面前的墙上，就像照在抛光的金属上一样闪耀。于是图奥惊奇地发现，王座后的墙上悬挂着一面盾牌和一套精制的锁甲，还有一顶头盔和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剑。那套锁甲闪闪发光，好似用光亮如新的银子制成，阳光为它镀上了点点金辉。但在图奥看来，那面盾牌的形状很怪，因为它很长，且上宽下窄，盾面是蓝的，盾中央嵌着一个纹章，恰似一只白天鹅翅膀。于是图奥开了口，声震屋宇，如同挑战：“凭此标记，我将收取这些武器护甲，且无论它们承担何种命运，我都一并接受。”[6]

他摘下盾牌，发现它出乎意料地轻巧趁手，因为它虽看似木质，但精灵巧匠为它包上了一层强韧却又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也正因此，它才得以免遭蛀虫和天气的侵蚀。

图奥穿起锁甲，戴上头盔，把剑佩在腰间。剑鞘和腰带都是黑的，配有银质的扣环。他如此全副武装，步出图尔巩的宫殿，披着夕阳的红晖立在塔拉斯山高高的阶地上。他向西眺望，周身闪金烁银，彼时彼处无人一睹此景，他也不知在那一刻自己犹如西方大能者的一员，堪为海外人中王者的历代君王之祖——那其实正是他未来的宿命。[7]然而由于胡奥之子图奥收取了这些武器护甲，一种变化也降临到他身上，他的心变得伟大起来。他离开殿门，步下阶梯，天鹅们向他致敬，各自从翅膀上拔下一根大羽毛奉送给他，长颈低伏在他脚前的石地上。图奥取了这七根羽毛，把它们插上自己的头盔冠顶。天鹅们立刻起身飞走，披着落日余晖向北而去，图奥再也没有见过它们。

此刻，图奥感到双脚被不由自主地拉向了海滨。他沿着长长的阶梯下去，走到塔拉斯-奈斯23北面的一片开阔沙滩上。一路上，他只见渐暗的汪洋尽头涌起一团巨大的乌云，太阳低低地沉入云中。天冷了下来，起了一阵骚动低吟，仿佛有场风暴将至。太阳恰似一团烟雾弥漫的火焰，隐在散发着威胁的天幕之后。图奥站在海滩上，觉得有一道巨浪自远方涨起，滚滚奔向海岸，但他惊讶万分，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海浪向他涌来，浪尖上笼罩着一团阴影般的迷雾。它越来越近，然后突然间卷起、破裂，化成一道道长长的泡沫急扑向前。然而就在海浪破裂之处，现出了一个极为高大威严的生灵形体，背对即将来临的风暴，黑沉沉地屹立。

图奥见状，怀着敬畏躬身行礼，因为他觉得自己见到了一位伟大的王者。来者头戴一顶闪亮如银的高王冠，长发在王冠下垂落，就像苍茫暮色中闪着微光的泡沫。当他甩开迷雾一般裹在身上的灰色大氅，且看！他穿着一身如巨鱼的鱼鳞一般合体的发光甲胄，外罩深绿色的短衣，他缓步走向陆地时，海火就在衣上闪烁摇曳。居于深渊者——诺多族称为乌欧牟的众水主宰，就以这副外貌现身于温雅玛脚下、哈多家族的胡奥之子图奥面前。

他并未踏上海岸，而是留在齐膝深的幽暗海水中对图奥开了口。他眼中的光芒和好似发自世界根基的深沉嗓音令图奥心生恐惧，拜伏在沙滩上。

“起身，胡奥之子图奥！”乌欧牟说，“且无惧吾威，虽则汝罔顾吾召已久，及启程又于途中多加耽延。汝本应于今春来此，而今严酷寒冬不日即自大敌领地袭来。汝须加紧，吾原本为汝计划之轻松旅程亦需有变。因吾之劝告已遭轻忽[8]，大恶潜至西瑞安河谷，敌众已挡在汝与汝之目标间。”

“大人，那我的目标是什么？”图奥问。

“乃汝心向来所求，”乌欧牟答道，“去寻得图尔巩，一睹隐匿之城。因汝所取用之武器正是很久以前为汝定制，汝将如此披挂，成为吾之使者。然汝今需秘密穿越险境，故汝须身着此氅，切勿除下，直至抵达旅程终点。”

接着，图奥仿佛看到乌欧牟撕开身上的灰色大氅，把其中一片抛向他。它落到他身上，恰如一件大斗篷，可以把他从头到脚完全裹住。

“如是，汝将于吾庇护之下行走，”乌欧牟说，“但勿复耽延。在阿纳照耀的大地上，在米尔寇之火炎中，此氅不得久存。汝是否接受吾之差遣？”

“大人，我接受。”图奥说。

“如此，吾将借汝之口传话于图尔巩，”乌欧牟说，“然首先吾需指点于汝，汝需听取凡人从未听闻——不，纵是埃尔达之强者也不曾听闻之事。”乌欧牟向图奥讲了维林诺，讲了黑暗如何降临那地，讲了诺多族的流亡和曼督斯的判决，以及蒙福之地的隐藏。“然而且看！”他说，“命运（大地的儿女如此呼之）之铠甲常存一隙，厄运之高墙惯有一缺，直至完工落成，亦即汝等所称之终结。有吾在便如是，因吾乃秘密的异议之声，裁定之黑暗中的一线光明。由是，虽吾貌似于此黑暗之时拂逆同胞手足、西方主宰之意，然此乃吾于其中应有之分，于创世之前即已指定。然厄运判决之力强大，大敌之魔影亦在增长。吾则遭到削弱，以致如今吾于中洲只余呢喃秘语。流向西方的诸川日减，其源泉亦被毒污，吾之力量退离大地。米尔寇之淫威令精灵与人类对吾闭塞耳目。而今曼督斯的诅咒正加紧达成，诺多族的全部成果均会毁去，他们构建的所有希望皆将破灭，惟最后的希望独存——他们不曾期望也不曾预料的希望。而那希望就在于汝，因吾已作此选择。”

“如此，图尔巩莫非不该如埃尔达举族所愿，抗击魔苟斯吗？”图奥问，“大人，如果我即刻去寻找图尔巩，您想要我怎么做？我衷心愿意像我父亲那样，在那位王者有需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但我孤身一个凡人，在如此众多又如此英勇的西方高等种族当中，怕是于事无补。”

“吾既选择遣汝前去，胡奥之子图奥，便切勿以为汝一人一剑之力无足轻重。年湮世远，精灵当永念伊甸人之英勇，惊叹其世间寿数何其短促，舍命却何其慨然。然而吾遣汝前去，非只汝之英勇使然，更旨在为世间引入一分汝尚未预见的希望，一线穿破黑暗之光。”

乌欧牟说这些话的同时，风暴从窃窃低语升作洪大的呼号，风越来越猛，天黑了下来。众水主宰的大氅随风飘扬，如同一片飞舞的云彩。“去吧，免得大海吞没汝！”乌欧牟说，“因欧西服从曼督斯的意志，且他身为厄运的仆从，业已发怒。”

“遵命，”图奥说，“只是我若逃离厄运，该对图尔巩作何言辞？”

“汝若至其处，则心中言辞自现，汝口自将依吾所愿代言。”乌欧牟答道，“直言莫惧！而后便依汝之心意勇气行事。勿除吾赠之氅，如此汝可得护佑。吾将于欧西怒火之中救出一人，送至汝侧，如此汝可得引导：不错，正是希望之星升起之前，最后一艘寻找西方之船上的最后一名水手。去吧，归去岸上！”

接着雷声轰鸣，海上闪电划过。图奥看到乌欧牟在波涛中挺立，犹如一座银塔，映着迸射的火焰闪烁不止。他迎着风喊道：

“大人，我这就去！但现在我的心更向往大海。”

乌欧牟闻言，举起一支大号角，吹出了宏大无双的一响，风暴的咆哮与之相比，只不过是风过湖面荡起的一丝涟漪。那音调传入图奥耳中，包围了他，占据了他，他觉得中洲的海岸似乎消失了，眼前是一幅壮观的景象，从中他纵览着世间所有的水流：从大地上的水脉到江河的入海口，从海滩和港湾向外直至汪洋深水。他注视着大海，看透了饱含奇异形体的动荡水层，直抵无光的深渊，那里是永恒的黑暗，其中回响着在凡人听来过于恐怖的嗓音。他以维拉的迅捷视觉俯瞰不可度量的洋面，它在阿纳的光辉下风平浪静，或在弯月下粼粼闪烁，又或是化作狂暴的波峰，拍打着黯影群岛[9]，直到遥远的视野边界，在无数里格之外，他瞥见了一座高山，它超越他想象的极限拔地而起，穿入一团明亮的云彩，一道长长的海浪在山脚下微微闪光。就在他竭力倾听远方波涛的声音，努力看清远处的光明时，号角声停了。他立在风暴雷鸣之下，分岔的闪电撕裂了头顶的天空。乌欧牟已经离去，大海波涛汹涌，欧西的狂暴海浪正涌向奈芙拉斯特的城墙。

于是图奥逃离发怒的大海，艰难地回到高处的阶地上。风把他压向崖壁，在他爬到山顶时又吹得他双膝跪倒。因此他又一次进入那座黑暗空旷的大厅暂避，通宵都坐在图尔巩的石王座上。大厅的支柱在猛烈的风暴中颤抖，图奥觉得风中充斥着哭号和疯狂的呼喊。然而他疲惫不堪，不时昏睡过去。他睡得并不安稳，做了很多梦，清醒时却一概忘却，只记得一幕景象——一座岛屿中央屹立着一座陡峭的山峰，太阳在山后沉落，阴影窜入了天空，但在山顶上空闪耀着一颗璀璨的星。

图奥做完这个梦，便陷入了沉睡，因为暴风雨不等天亮就过去了，驾驭着乌云奔往世界东方。他最后醒来时，天已蒙蒙发亮，他站起身，下了王座。他穿过昏暗的大厅，看到厅中到处都是风暴逐进来的海鸟，他出去时，日出前的最后一批星星正从西方隐去。然后他注意到，夜间巨浪曾经高涨上岸，波峰高过崖顶，甚至把海草和漂砾抛到了大门前的阶地上。图奥从阶地最底层向下望去，发现乱石和海藻当中有个精灵，裹着浸透了海水的灰斗篷靠在阶地的岩壁上。精灵静静地坐着，视线越过狼藉一片的海滩，望向一道道绵长起伏的波浪。万籁俱寂，惟闻下方惊涛拍岸的咆哮。

图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默的灰影，不禁想起了乌欧牟的话。无人指点，一个名字便涌到了唇边，他大声喊道：“欢迎你，沃隆威！我在等你。”[10]

精灵闻声转身，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海一般的灰，目光十分锐利，图奥与他四目相对，就知道他是诺多族那个高等种族的一员。然而精灵眼中恐惧和惊疑渐盛，因为他看到图奥居高临下站在崖上，身披一件阴影般的大斗篷，胸前的精灵铠甲透过斗篷微微闪光。

他们如此僵持了片刻，审视着对方的面孔。然后精灵站了起来，在图奥脚前深深鞠了一躬。“大人，您是谁？”他问，“我在无情的大海上辛劳了很久。请告诉我：自从我离开这片土地，可有什么重大消息？魔影是否已被推翻？隐匿之民是否已经现身？”

“没有，”图奥答道，“魔影加长了，而隐匿的依旧隐匿着。”

沃隆威闻言，默然注视他良久，才又问道：“但你是谁？多年以前，我的族人就离开了这片土地，自那时起无人生活在这里。你作此装束，我先前以为你是他们之一，但现在我察觉了，你不是我的族人，而是出身人类一族。”

“的确，”图奥说，“而你，难道不是从奇尔丹诸港出发的最后一艘寻找西方之船上的最后一个水手？”

“的确，”精灵说，“我是阿兰威之子沃隆威。但我不明白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和经历。”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昨夜众水的主宰对我说话。”图奥答道，“他说他将救你脱离欧西的怒火，并且派你来此做我的向导。”

沃隆威闻言，又惊又惧地喊道：“你曾与伟大的乌欧牟交谈？那你必定是大有价值、命运伟大之人！但是大人，我该带你到哪里去？您必定是位人类的君王，想必有很多人听候您差遣。”

“不，我是个逃脱的奴隶，并且是个逃犯，在一片空荡荡的大地上孑然一身。”图奥说，“但我身负一项使命，要去见隐匿之王图尔巩。你可知道我如何才能找到他？”

“当此险恶时势，很多逃犯和奴隶并非生来如此。”沃隆威答道，“我认为，你理应是一位人类的领袖。但即便你是你所有族人当中最尊贵之人，你也无权寻找图尔巩，你的任务将是徒然。因为哪怕我带你到达他的门户，你也无法进入。”

“你带我到达大门就是，我所求仅限于此。”图奥说，“厄运将在那里与乌欧牟的忠告角力。倘若图尔巩不肯接纳我，那么我的使命就到此为止，厄运将会获胜。但若论我是否有权去寻找图尔巩，我乃胡奥之子图奥，胡林的血亲，这二人的名字图尔巩决不会忘记。此外，我奉乌欧牟之命去寻找他。图尔巩可会忘记乌欧牟旧日对他所言？‘切记，诺多族的最后希望来自大海’，以及‘当危难临近，将有一人从奈芙拉斯特前去警告汝’。[11]我就是那个将会前去的人，我穿戴的正是为我准备的装备。”

图奥说了这些话，自己也为之惊奇，因为他之前并不知道乌欧牟在图尔巩离开奈芙拉斯特时所说的话，这些话也只有隐匿之民知晓。因此沃隆威讶异更甚，但他转过身去，望向大海，叹了口气。

“唉！”他说，“我真希望永不归返。我在汪洋深水上常常发誓，若能再次踏上陆地，就要去远离北方魔影的地方安居，也可以去奇尔丹的诸港附近，或许还可以去南塔斯仁山谷的美丽田野，那里的泉水比心中的渴望还要甘甜。但既然我漂泊在外时邪恶已然增长，最后的危险正向我的族人逼近，那我必须回到他们当中去。”他转身重新面对图奥。“我会带你前往隐藏的门户，”他说，“因为智者不会否决乌欧牟的建议。”

“那我们就依从他的建议，一同前往。”图奥说，“但沃隆威，不要悲叹！我心中有感，你要走的长路将引领你远离魔影，你的希望将回归大海。”[12]

“你亦如此。”沃隆威说，“但现在我们必须离开大海，上路急行。”

“对，”图奥说，“但你要带我去哪里，要走多远？我们难道不该先想想怎样在荒野里维生？如果要走很远，我们又该如何度过无处托庇的冬天？”

然而涉及路线，沃隆威不肯给出任何明确的回答。“你清楚人类的力量，”他说，“至于我，我出身诺多族。饥寒交迫的冬天必须持续很久，才杀得死那些曾经涉过坚冰海峡者的亲族。不过，你以为我们是怎样在咸苦荒芜的大海上熬过了无数日子？你难道从未听说过精灵的行路面包？我仍然保存着它，水手人人都会留它以备穷途末路之需。”他说完掀开斗篷，让图奥看了看一个紧扣在腰带上的密封小囊。“只要它保持密封，就不会被潮湿或恶劣气候毁坏，但我们必须把它省到紧要关头。毋庸置疑，深冬到来之前，一个逃犯兼猎手可以找到其他食物。”

“也许，”图奥说，“但猎物从来都不那么充足，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放心狩猎。猎人还会在途中耽延。”

于是，图奥和沃隆威做好了上路的准备。图奥除了取自大厅的装备，还带上了先前带来的小型弓箭。不过他把自己的长矛挂到墙上，以标志他曾来过，长矛上用北境精灵的如尼文刻着他的名字。沃隆威除了一柄短剑，没带别的武器。

不等天大亮，他们就离开了图尔巩的古老居所。沃隆威带领图奥掉转方向，从西面绕过塔拉斯山的陡坡，越过了大海岬。曾有一条从奈芙拉斯特通往布砾松巴尔的路从那里经过，如今只余一条夹在草皮覆生的古老堤岸之间的绿色小径。就这样，他们进入贝烈瑞安德，来到法拉斯的北部地区，然后他们转向东行，前往埃瑞德威斯林山脉的黑檐下，在那里躲了起来，一直休息到白昼过去，黄昏降临。这是因为，尽管此地离布砾松巴尔和埃格拉瑞斯特这两处法拉斯民的古老居住地还很遥远，但当时奥克在那里出没，魔苟斯的爪牙遍布整片土地，因为他害怕奇尔丹的船队不时突袭海岸，与纳国斯隆德派出的突击队联合起来。

图奥与沃隆威裹着斗篷坐着，就像山下的影子，其间他们相谈良久。图奥向沃隆威问起了图尔巩，但沃隆威不肯吐露这些事，而是说起了巴拉尔岛上的居住地，还有利斯加兹——西瑞安河口的芦苇地。

“如今彼处的埃尔达人数日增，”他说，“因为无论哪支亲族，都有越来越多的人厌倦了战争，为逃离魔苟斯的恐怖而前往彼处。但我并非主动选择抛弃我的族人。骤火之战过后，安格班合围被攻破，那时图尔巩心中首次萌生了怀疑——事实可能是，魔苟斯过于强大。那年他第一次派遣子民经过重重门户外出，他们人数极少，身负一项秘密使命。使者们沿西瑞安大河而下，抵达了河口附近的海滨，在那里造船。但那无济于事，只帮他们到了大岛巴拉尔，并在那里建起了魔苟斯的势力鞭长莫及的偏僻居住地。因为诺多族的造船技艺不足，造出的船不能长期耐受贝烈盖尔大海的波涛。[13]

“但法拉斯被毁，就在我们前方远处，古老的造船者诸港遭到洗劫，据说奇尔丹救下了残余的子民，向南航向了巴拉尔湾。等图尔巩后来听说这一切，他便重新派出了使者。那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以前的事，然而回想起来，就像我生命里最长的一段日子。因为在埃尔达当中尚属年轻的我就是他派出的使者之一。我出生在中洲，就在奈芙拉斯特的土地上。我母亲是法拉斯的灰精灵，是奇尔丹本人的亲人——图尔巩称王初期，在奈芙拉斯特两族之间有很多人通婚——我有一颗母系族人的爱海之心。因此我被选中了，因为我们的任务是去找奇尔丹，请他帮助我们造船，如此或可不等大势已去，就向西方主宰报讯，祈求他们援助。但我在途中耽搁了。因为我未曾见识过中洲各地，我们在春天时节来到了南塔斯仁山谷。图奥，你要是有朝一日走上向南的路，顺着西瑞安河而下，就会发现那片土地真是美好得令人心醉神迷。只要你并非厄运不肯放过之人，它便是治愈一切渴慕大海之情的良药。在那里，乌欧牟只不过是雅凡娜的仆人，大地诞育了种类繁多的美好之物，北方严峻山岭里的心灵无法想象。在那片土地上，纳洛格河汇入西瑞安河，河道开阔了，河水不再湍急，而是宁静地流过鲜活的草地。鸢尾如林，繁花盛开，簇拥着粼粼的河水，草地上到处都是花朵，像宝石，像铃铛，像赤红金黄的火焰，像大片绚彩的繁星缀在碧绿的天穹上。然而最美的还是南塔斯仁的杨柳，色泽淡绿，或在风中现出银光，不计其数的叶子沙沙作响，犹如含有魔力的音乐，纵是数不尽的昼夜流逝，我都能伫立在齐膝的长草中倾听。我被那里迷住了，心中忘记了大海。我在那里漫游，辨认新的花朵，或在鸟儿的歌唱、蜜蜂和飞虫的嗡鸣声中进入梦乡。我本来还会在那里快乐地生活，舍弃所有的亲人，将泰勒瑞族的船和诺多族的剑一并弃于不顾，但我的命运不容我如此。或许，不容我如此的正是众水的主宰本人，因为他强势影响着那片土地。

“结果，我心中动念，想用柳枝造一只木筏，在西瑞安河的明亮胸怀中畅游。我这样做了，也这样被带走。因为有一天，我正在河流中央，突然一阵风起，攫住了我，将我吹离垂柳之地，冲向大海。就这样，我作为最后一名使者找到了奇尔丹，他应图尔巩之请而造的七艘船，当时只有一艘尚未竣工。一艘接一艘，他们扬帆驶向西方，但没有人曾经归返，也没有传来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

“但当时含着咸味的海风重新触动了我心中承自母系亲族的一面，我欢欣地破浪航行，学尽了驾船学识，就像它们已经储存到了我的头脑中。因此，最后也是最大的一艘船造好时，我渴望出发，心中忖道：‘倘若诺多族所言不虚，那么在西方就有垂柳之地也无法相提并论的草地。那里没有凋零，春天永无尽头。或许就连我沃隆威也能去往彼方。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在海上漂泊，那也大大强于在北方的魔影下流浪。’我并不惧怕，因为任何水域都不会让泰勒瑞族的船沉没。

“然而胡奥之子图奥啊，大海真是可怕。它憎恨诺多族，因为它遵从维拉的判决。它有比沉入深渊、葬身水底更糟糕的东西：厌恶、孤独和疯狂，恐怖的风和乱流，还有寂静与黯影，其中一切希望都破灭，一切鲜活的形体皆消逝。大海冲刷着诸多邪恶又陌生的海岸，海上密布着诸多危险又恐怖的岛屿。中洲之子啊，我不想细说自己的故事，消沉了你的心情。我在大海上辛劳七年，从北方一直深入南方，然而从未到达西方。因为那里业已对我们关闭。

“最后，我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厌倦了整个世界，于是掉头逃离那已经放过了我们许久的厄运，它却愈发残酷地打击了我们——我们遥遥望见一座大山，我喊道：‘看哪！那就是塔拉斯山，我的故乡。’就在那时起了风，大团浓云满载着雷电，从西方扑来。波涛就像活物，充满恨意地追击我们，闪电劈向我们。等到我们被毁得只剩一个无助的船壳，大海便狂怒地扑来淹没了我们。然而如你所见，我得救了，我觉得好像有一道海浪涌来，比其他海浪都大，但更平静。它卷住了我，把我抬出船外，高高放在浪肩上，又滚滚冲上陆地，把我抛上一片草地，然后就退去了，像大瀑布一样从悬崖上倾泻回去。你遇到我时，我只不过在那里坐了一个钟头，仍然被大海弄得头昏目眩。我也仍然能感受它的恐怖，还有失去所有朋友的辛酸，他们和我一起航行了那么久、那么远，出了凡世土地所能看见的界限。”

沃隆威叹了口气，然后轻声说了下去，如同自言自语：“可是，当笼罩西方的浓云偶尔分开，世界尽头上空的群星真是明亮非常。然而我并不知道，我们是仅仅看到了犹在更远之处的云彩，还是像有人认为的那样，确实瞥见了佩罗瑞山脉。它就坐落在我们的恒久家园那踪影已失的海滩上，但我认为，那道山脉屹立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来自凡世土地的人再也不能去往。”沃隆威说完就沉默了，因为夜幕已经降临，群星闪耀着冷冽的白光。

不久之后，图奥和沃隆威就起了身，转身背离大海，在黑暗中踏上了漫长的旅途。有关这段旅途无可讲述，因为乌欧牟的影子笼罩着图奥，他们穿过树林、岩地，走过田野、沼泽，从日落走到日出，没有任何人见到他们经过。但他们始终警惕地前进，躲开魔苟斯那些能夜里视物的猎手，避开精灵和人类常走的路。沃隆威择路，图奥跟随。图奥没有无益地发问，但清楚地注意到他们始终沿着爬升的山脉一线向东而行，从未转向南方。他为此惊讶，因为他像几乎所有的精灵和人类一样，相信图尔巩住在远离北方战事之处。

他们在傍晚或夜间前行，取道无路可走的荒野，因而走得很慢，而来自魔苟斯疆域的严酷寒冬迅速南下，纵有山岭遮蔽，风仍是又大又猛，雪很快就在高山上深深堆积起来，或从各处山隘急扑而入，落在努阿斯森林尚未落尽的枯叶上。[14]因此，虽然他们出发时尚不到十月（Narquelië）月中，但等他们接近了纳洛格河源头，十一月（Hísimë）伴着刺骨的霜冻到来了。

他们经过一整夜的跋涉，在昏暗的曙光中停在了那里。沃隆威大为吃惊，怀着悲伤与恐惧四下环顾。过去，美丽的伊芙林潭就位于瀑布冲出的巨大岩石盆地当中，潭水周围是山岭下树木覆盖的洼地，此时他见到的却是一片污浊的荒地。树木被焚毁或连根拔起；水潭边的石沿已破，伊芙林的潭水泄了出去，在废墟当中形成了一大片贫瘠的沼泽。如今一切惟余狼藉一片的冰冻泥塘，大地上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恶臭，好似瘴气。

“唉！难道邪恶竟到了这里？”沃隆威喊道，“此地曾经远离安格班的威胁，但魔苟斯的指爪一直越探越远。”

“这正如乌欧牟告诉我的，”图奥说，“‘源泉被毒污，吾之力量从大地上的诸川里退去’。”

“然而这里来过力量比奥克更强的恶毒之物。”沃隆威说，“恐惧仍在此地盘桓不去。”他在泥塘边搜索，忽然僵立不动，再次喊道：“对，是种强大的邪恶！”他向图奥招手，图奥走了过去，看到了一条狭道，就像一条向南而去的巨大犁沟，沟的两侧留着庞大的有爪脚印，时而模糊，时而被冰霜冻得坚硬清晰。“看！”沃隆威说，恐惧和厌恶令他面色发白。“安格班的大虫不久前来过这里，那是大敌最凶恶的生物！我们带给图尔巩的口信已迟，必须加紧了。”

他话音未落，他们就听到林中传来了一声呼喊。二人顿时犹如灰色的石头一般凝立不动，倾听着。然而那个声音虽然饱含悲伤，却是悦耳的，似乎反复呼唤着一个名字，就像一个人在寻找另一个失踪的人。就在他们等待的时候，有人从树林中穿过，他们看见来者是一位高大的凡人，武装着，一身黑衣，带着一柄出鞘的长剑。他们感到惊讶，因为那柄剑的剑身也是黑的，但剑锋闪耀着明亮冰冷的光辉。悲伤铭刻在这个人的面容上，他目睹了伊芙林的废墟，哀痛地大声喊道：“伊芙林，法埃丽芙林！格温多和贝烈格啊！我曾在这里被治愈。但现在我再也饮不到宁定心神的泉水了。”

他说完便迅速离去，奔向北方，就像在追赶什么，又像身负一项十万火急的任务。他们听到他呼唤：“法埃丽芙林，芬杜伊拉丝！”直到声音在树林中渐渐消失。[15]但他们并不知道，纳国斯隆德已经陷落，此人就是胡林之子图林——黑剑。就这样，在这绝无仅有的短暂一刻，图林和图奥这对堂兄弟的道路有了交集。

黑剑走后，尽管天已经亮了，但图奥和沃隆威又继续前行了一阵，因为他们回想起他的哀伤，心中沉重，也无法忍受留在遭到玷污的伊芙林潭边。但没过多久，他们就找了一处藏身地，因为整片土地如今都布满了邪恶的预兆。他们睡得极少，也睡不安稳。白昼渐渐过去，天色阴沉下来，下了一场大雪，入夜后经历了一场刺骨的霜冻。自此以后，冰雪未曾稍减，这场后来被久久铭记的严酷寒冬持续了五个月，牢牢地冰封了北方。此时图奥和沃隆威为寒冷所苦，又害怕积雪会泄露行迹，使他们被搜猎的敌人发现，或令他们落入披上了伪装的暗藏险处。他们坚持了九天，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沃隆威略向北转，等他们过了泰格林河的三条源泉之后，他又转向东方，背离山脉而行。他警惕地前进，直到他们过了格漓苏伊河，来到冰封黑沉的瑁都因溪边。[16]

图奥对沃隆威说：“这场霜冻真是严酷，不知你怎么样，但死亡正向我逼近。”因为此刻他们境况极差，已经很久不曾在野外找到食物，行路面包也渐渐减少，而且他们又冷又累。“被困在维拉的判决和大敌的恶意之间，这真是不幸。”沃隆威说，“我逃离了大海的吞噬，难道只是改成葬身雪下？”

但图奥问：“现在还要走多远？沃隆威，到头来你必须不再对我保密。你是不是带我走了正路？你要带我去哪里？因为我要是必须拼上最后的力气，就得知道那能有何助益。”

“我一直尽可能安全地带你走了正路。”沃隆威答道，“现在听着：尽管无人相信，但图尔巩仍然居住在埃尔达领土的北方。我们已经接近了他所在之地，然而即便是鸟儿飞去，也还有很多里格之遥，而对我们来说，仍要渡过西瑞安河，途中可能有巨大的邪恶挡路。因为我们很快就要遇上那条从芬罗德王的米那斯24通往纳国斯隆德的古老大道。[17]那里必有大敌的爪牙来往监视。”

“我自认身在最坚韧的凡人之列。”图奥说，“我曾在山中忍受过很多次冬天的折磨。但那时我背后有山洞，能生火。现在这样饿着肚子，顶着严酷的天气，我怀疑自己的气力支持不了太远。但只要希望尚存，我们就继续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倘若不想就此躺倒，长眠雪地，我们就别无选择。”沃隆威说。

因此，难熬的一整天里，他们都在跋涉，觉得就连敌人也不如严冬那么危险。然而他们一路行去，发现雪越来越少，因为他们此时正再度南行，向下进入西瑞安河谷，多尔罗明的山脉被远远抛在了背后。他们披着渐深的暮色，来到了林木覆生的高堤，靠近了堤底的大道。突然，他们察觉了语声。他们从树林中警惕地望去，看到下方有一点红光。一队奥克在大道中央扎营，围着一大堆篝火挤成一团。

“Gurth an Glamhoth！”图奥压低声音说[18]，“该从斗篷下拔出剑了。为了占有那堆火，我能冒生命危险，就连奥克的肉也算收获。”

“不行！”沃隆威说，“这项任务能借助的只有斗篷。你必须放弃篝火，否则就放弃图尔巩。野外并不是只有这么一伙敌人。你那凡人的眼睛难道看不到，北边和南边远处还有其他岗哨的火光？一场骚乱将会引来一支大军追捕我们。图奥，听我说！隐匿王国的法律是，任何人都不准在敌人紧追在后时接近国门。这条法律我决不会违背，不管是为了乌欧牟的命令还是为了逃命。惊动了奥克，我就离开你。”

“那就别管他们了。”图奥说，“只是，但愿我还能活着看到那天，不必像条夹着尾巴的狗一样，偷偷摸摸地绕过一小撮奥克。”

“走吧！”沃隆威说，“别争辩了，否则他们会闻到我们的气味。跟我走！”

他说完便悄悄穿过树林，保持在下风头向南走去，直到他们来到大道上这处奥克营火与下一处的中间地段。他在那里侧耳倾听，伫立良久。

“我没听到大道上有人走动，”他说，“但我们不知道阴影里潜藏着什么。”他凝望前方的昏暗，打了一个寒战。“气氛不祥，”他小声说，“唉！我们此行的目标与活命的希望就在那边，但死亡挡在路上。”

“死亡在四面八方，但我剩下的气力只够走完最短的路。”图奥说，“我必须在这里过去，否则就会横死。我决定依赖乌欧牟的斗篷，它也能裹住你。现在我来领路！”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悄悄走到了大道边。然后，他把沃隆威紧紧拉近，将众水主宰的灰斗篷抖开裹住二人，举步前行。

万籁俱寂。冷风叹息着扫过古老的大道。然后，风也忽然沉默下来。停顿间，图奥感到空中起了变化，就像魔苟斯疆域吹来的气息止住了片刻，一股微风从西方吹来，如同对大海的模糊回忆。他们就像一团乘风而去的灰雾，横过石路，钻进了大道东缘的灌木丛。

刹那间，近处爆发了一声野蛮的大吼，唤起了大道沿线的众多回应。一声刺耳的号角吹响，接着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但图奥没有轻举妄动。他在被俘期间学会了足够的奥克语言，听得出那些吼叫的含义：哨兵闻到了他们的气味，听到了他们的响动，但没看到他们。搜捕开始了。图奥与身边的沃隆威一起，连滚带爬地拼命向前，逃上了一道长长的山坡，坡上长着浓密的棘豆和越橘，其间点缀着一簇簇花楸和矮桦。他们在山梁顶上停了下来，听着背后的喊声和奥克在下方灌木丛里的嘈杂声响。

他们身旁有块大石，顶端探出了一片乱蓬蓬的欧石楠与荆棘丛。大石底下有个穴窝，遭到追猎的野兽就会寻找这样的地方，希望在此躲过追击，或至少能背抵石壁，拼死一战。图奥拉着沃隆威下到黑影中，两人并排躺在灰斗篷底下，像疲惫的狐狸一样气喘吁吁。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

追猎者的吼声渐渐低落，因为奥克从不深入大道两侧的野地，宁愿来回搜索大道。他们不在乎流浪的逃亡者，但害怕斥候，也怕武装对手的前哨。因为魔苟斯在大道上布置守卫，不是为了捕获图奥与沃隆威（他对他们还一无所知）或任何从西边来的人，而是要监视黑剑，以防他逃脱。他或许会从多瑞亚斯搬来援兵，去追赶纳国斯隆德的俘虏。

黑夜过去，沉郁的寂静又一次笼罩了空旷的大地。图奥筋疲力尽，在乌欧牟的斗篷下睡着了，但沃隆威悄悄爬了出来，像块岩石一样默立，一动不动，以精灵的双眼查看阴影。破晓时分，他唤醒了图奥，图奥爬出来，发现天气确实缓和了一段时间，滚滚乌云散了。黎明霞光彤红，他能遥遥看到前方陌生山脉的群峰，映着东方的如火朝阳闪烁。

沃隆威见状，低声说：“Alae！Ered en Echoriath, ered e·mbar nín！”[19]因为他知道，他看见的正是环抱山脉，图尔巩国度的屏障。在他们下方，歌谣中著名的美丽河川西瑞安在东边的幽深河谷中流动。河对岸有一片迷雾笼罩的灰色土地，从河边一直爬升到山脉脚下的坎坷丘陵。“那边就是丁巴尔。”沃隆威说，“真希望我们在那里！因为敌人几乎不敢涉足那地，至少从前不敢，那时西瑞安河中乌欧牟的力量还很强大。但现在可能一切都变了[20]，不变的只有河本身的危险——它本来就又深又急，就连埃尔达要过河也很危险。但我带你走得恰到好处，因为再稍往南去，那闪着微光的就是布砾希阿赫渡口，从西方的塔拉斯山远道而来的东大道以前就从那里过河。现在，无论精灵、人类还是奥克，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走那条路，因为它通向夹在戈埚洛斯山脉与美丽安环带之间的山谷顿埚塞布，恐怖之地。年深日久，它已经在荒野中湮没了踪迹，或沦为穿过野草与蔓生荆棘的小道。”[21]

于是图奥顺着沃隆威的指示望去，借着黎明的短暂晨光，看到远处闪着波光，似有开阔水面，但过了那处就有一片黑影隐约耸现，那是向南爬升到遥远高地上的布瑞希尔大森林。他们警惕地寻路爬下河谷一侧，终于来到一条从布瑞希尔边境上的路口（纳国斯隆德通来的大道在此与它相交）通下来的古路上。这时，图奥发现他们接近了西瑞安河。在那里，深河道的两岸降低消失，水流为大片乱石所阻[22]，漫成了宽阔的浅滩，条条溪流相互冲击，水声潺潺不绝于耳。过了此地不远，河水重又汇聚起来，冲掘出一条新的河床，向森林流去，远远消失在一团他的双眼看不透的浓雾里。他虽不了解，但那就是多瑞亚斯的北方边界，已经位于美丽安环带的阴影之中。

图奥立刻就要赶去渡口，但沃隆威阻止了他，说：“我们不能在白天公然涉过布砾希阿赫，只要有可能遭到追击，就不能走。”

“那我们是不是就待在这里烂掉？”图奥说，“因为只要魔苟斯的国度尚存，这种可能就不会没有。走吧！我们必须躲在乌欧牟斗篷的阴影下前进。”

沃隆威仍然犹豫不决，回头向西望去，但后面的小道杳无人迹，四周万籁俱寂，惟有河水奔流。他抬头眺望，天空灰暗又空旷，连一只鸟也不见飞过。然后他忽然面露喜色，大声喊道：“太好了！大敌的对手仍然守护着布砾希阿赫。奥克不会跟踪我们到此，现在我们不必多虑，披着斗篷过去就是。”

“你看见了什么新东西？”图奥问。

“凡人的眼力真是不济！”沃隆威说，“我看到了克瑞赛格林的大鹰，它们正向这边飞来。且看！”

于是图奥驻足凝望，很快看到高空中有若干形体拍动着强壮的翼翅，从此时已再次被云雾遮住的遥远群峰上飞来。它们兜着巨大的圈子慢慢下降，接着突然向两个旅行者俯冲下来。不等沃隆威来得及呼唤它们，它们就绕了个大圈一掠而过，掉转方向，沿着河流一线向北飞走了。

“现在我们走吧。”沃隆威说，“附近若有任何奥克，也肯定瑟缩着伏到了尘埃里，直到大鹰远远飞走。”

他们立即匆匆走下一条长坡，过了布砾希阿赫，途中经常可以不湿脚地踏着卵石滩走，或涉过至多没膝的浅水。水很清，极冷，诸多水流在砾石间漫溢，形成浅塘，表面结了冰。但即便在纳国斯隆德陷落那年的严酷寒冬，北方的致命气息也从不曾冻结西瑞安河的主流。[23]

他们抵达渡口对岸，来到一条深沟边。它就像一条如今已没有河水流动的古老河床，然而貌似曾有一股水流冲刷出了深深的水道，水流涌出埃霍瑞亚斯群山后自北泻下，从山中挟来布砾希阿赫的全部砾石，冲下了西瑞安河。

“不可思议，我们终于找到它了！”沃隆威喊道，“看！干河的河口在此，那是我们的必经之路。”[24]于是他们进了沟。随着沟转向北方，山坡地势也陡然升高，沟的两壁因而高耸起来。光线昏暗，图奥在乱石当中的粗糙河床上跌跌撞撞。“这要是一条路，”他说，“那它对疲惫的人来说可很不妙。”

“然而这是去找图尔巩的路。”沃隆威说。

“那我就更吃惊了。”图奥说，“它的入口敞开着，无人看守。我本来以为会找到一道重兵防守的大门。”

“那些你且等着瞧，”沃隆威说，“这只是通往那里的途径。我称它为路，然而三百多年来除了少数秘密使者，这里无人行走。自从隐匿之民进入，诺多族不惜运用全部技艺来掩蔽它。它敞开着吗？假如没有隐匿王国的居民引导，你能不能认出它？你多半只会猜测，它只不过是野外风吹日晒，由流水造就。而且，你难道不是已经见过，还有大鹰在？它们是梭隆多的子民，在魔苟斯未曾变得如此强大时，甚至在桑戈洛锥姆山上居住，它们自从芬国昐牺牲，就居住在图尔巩的群山中，直到现在。[25]除了诺多族，只有它们知道隐匿王国，它们也守卫着王国上方的天空——尽管暂时没有大敌的爪牙敢于飞上高空。它们还为王带来很多消息，报告外界的一切动向。不消怀疑，假如我们是奥克，一定已经被抓住，从高空丢到无情的岩石上了。”

“这我不怀疑。”图奥说，“但我还在想，不知我们接近的消息此时会不会已经抢先一步，传到了图尔巩耳中。而那是吉是凶，惟有你知晓。”

“非吉也非凶，”沃隆威说，“因为我们不管是不是出人意料，都不可能不被发现就通过守卫之门。倘若我们到了门前，卫士不需报告也知道我们不是奥克。但我们若想通行，就得给出比那更好的理由。图奥，你想不到我们那时要面对的危险。我警告过你了，到时别为发生之事责备我。愿众水主宰的力量真正显现出来！因为我全是抱着那个希望，才愿意做你的向导，如果希望破灭，那我们必死无疑，野外和寒冬的全部威胁都及不上。”

但图奥说：“别再预言不祥了。在野外肯定是死；而在大门前会不会死，不管你怎么说，我看都不一定。带我继续走吧！”

他们在干河的乱石间跋涉了数哩，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夜幕降临，使深深的裂隙中一片黑暗，他们因而爬了出来，上了东岸。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山脉脚下的起伏丘陵。图奥抬起头，只见群山高耸在前，模样不同于他所见过的任何山脉，它们的山壁犹如陡峭的墙，一层叠一层，层层加高，层层后退，就像多层悬崖垒就的巨塔。但此时白昼已逝，大地一片灰暗，雾气朦胧，西瑞安河谷也笼罩在阴影中。于是沃隆威带他找到了山坡上一个浅洞，开口朝向丁巴尔那片人迹罕至的斜坡。他们爬进洞里，躺下藏身，吃掉了最后一点食物，又冷又累，却无法入睡。就这样，图奥与沃隆威在十一月（Hísimë）的第十八天，也就是旅途的第三十七天傍晚来到了埃霍瑞亚斯的群峰，图尔巩的门槛前。他们依靠乌欧牟的力量，既逃过了厄运，又躲过了恶意。

当白昼的第一线朦胧灰光透进丁巴尔的迷雾时，他们爬回了干河。河道不久就转向东边，一直曲折通到了群山峭壁之前。一堵巨崖从荆棘乱丛覆盖的陡坡上拔地而起，赫然屹立在正前方。乱石河道通入那片树丛，那里仍然像夜里一样黑暗。他们停了下来，因为荆棘顺着深沟两壁蔓延出很远，枝条交错，在沟的上方形成了一层极低的致密顶蓬，图奥和沃隆威不得不像悄悄回巢的野兽一样，从底下爬过去。

他们费了极大力气，但终于到了悬崖脚下，找到了一个山洞。它就像群山深处涌出的水流在坚硬的岩石中冲蚀出的隧道开口。他们走了进去，里边不见亮光，但沃隆威稳步向前，图奥则把手搭在他肩上跟随。图奥略弯着腰，因为洞顶很低。就这样，他们一步一步地盲目走了一阵，直到开始感到脚下的地面变得水平，不再有松动的碎石。然后他们停了下来，驻足倾听，同时深深呼吸。空气似乎是新鲜清洁的，他们察觉头顶和四周都有很大空间，但一片寂静，就连滴水的声音也听不见。图奥觉得沃隆威不安又疑惑，悄声说：“那么守卫之门在哪里？还是说，我们现在其实已经通过了？”

“没有，”沃隆威说，“然而我在怀疑，因为闯入者居然能不受妨碍地潜行这么远，这真奇怪。我担心暗中会有袭击。”

然而他们的低语唤醒了沉睡的回声，回声被放大、叠加，传到洞顶，传到看不见的洞壁，就像众多嗓音在窃窃私语，嘶嘶作响。就在回声渐渐消失在岩石中时，图奥听到黑暗中心传来一个声音，说的是精灵语，先用了他不懂的诺多族的高等语言，接着用了贝烈瑞安德的语言，不过后者在他听来口音有些奇怪，就像说这种语言的人与亲族分离了很久。[26]

“站住！”那个声音说，“不得稍动！否则无论是敌是友，你们都是死路一条。”

“我们是友。”沃隆威说。

“那就照我们的吩咐做。”那个声音说。

双方语声的回音渐渐归于沉寂。沃隆威与图奥伫立着，图奥觉得分分秒秒都过得很慢，心中升起了途中任何危险都不曾激发的恐惧。然后脚步声响了起来，逐渐加重，变成了响亮的踏步声，好像食人妖在那片空旷之地行军。突然间，一盏精灵之灯显露出来，明亮的光线投射在图奥前面的沃隆威身上，图奥在黑暗中能看见的就只有这颗耀眼的星，而他明白，光束照在身上时，他不能动，既不能逃跑，也不能奔上前。

有那么片刻，他们就这样被暴露在光亮中心，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口了，说：“露出你们的脸！”沃隆威掀开了兜帽，面容在光线下闪耀，如同石刻一般，刚硬又清晰。图奥目睹其美，不禁惊奇。然后沃隆威自豪地开口说道：“你难道不知眼前的人是谁？我乃芬国昐家族的阿兰威之子沃隆威。难道区区几年，故乡之人就已将我遗忘？我曾远游到中洲之人无法想象的地方，可我记得你的嗓音，埃伦玛奇尔。”

“那么，沃隆威也一定记得故乡的法律。”那个声音说，“他既然是奉命外出，便有权归来。但他不能带任何陌生人来此。他归来的权利由于此举而作废，他必须作为囚犯，被带去由王裁决。至于那个陌生人，当由卫士裁决，或者处死，或者囚禁。带他过来，如此我便可裁决。”

于是，沃隆威引着图奥向灯光走去。随着他们走近，很多身穿铠甲、手执武器的诺多族迈步上前，走出黑暗，拿着出鞘的剑围住了他们。守卫队长埃伦玛奇尔提着明灯，仔细审视了他们良久。

“沃隆威，你这样做真是不可思议。”他说，“我们曾是老友。你为何要如此残忍，逼我在法律和友情之间抉择？你若自作主张，把诺多族其他家族的成员带来此地，那也罢了。可你把通路的所在透露给了一个凡人——我从他的眼睛能辨认出他的种族。然而他既然知道了秘密，就再也不能自由离去，何况他是胆敢闯入的外族人，我应当杀了他——即便他是你所珍视的朋友。”

“埃伦玛奇尔，在外面的广阔天地里，一个人可能遇到很多非同寻常之事，接到出乎意料的任务。”沃隆威答道，“游子归来之后，不会诚如出发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比守卫法律更事关重大的命令而行。惟王一人能对我和随我而来的他作出裁决。”

于是图奥开口了，不再恐惧。“我随阿兰威之子沃隆威前来，因为众水的主宰指派他做我的向导。正是为了这个目标，他才得到解救，从大海的愤怒与维拉的判决中脱身。因为我带来了乌欧牟传给芬国昐之子的口信，我将把口信告知他本人。”

埃伦玛奇尔闻听此言，惊异地看着图奥。“那么你是何人？”他问，“从哪里来？”

“我乃哈多家族的胡奥之子图奥，是胡林的亲人。据我所知，这些名字在隐匿王国并非默默无闻。我为了寻找隐匿王国，历经诸般艰险，从奈芙拉斯特而来。”

“从奈芙拉斯特而来？”埃伦玛奇尔说，“据说自从我们的族人离开，那里就无人居住。”

“此说不假，”图奥答道，“温雅玛的庭院空荡又冰冷。然而我正是从那里来。现在带我去见那位修建了那些古老厅堂的人吧。”

“如此重大之事，我无权决定。”埃伦玛奇尔说，“因此我会带你去或可揭露更多情况的亮处，然后我会把你移交主门长官。”

他随即下了命令。高大的卫兵两位在前，三位在后，图奥与沃隆威被安排走在中间，守卫队长带着他们离开了外门守卫的山洞。他们似乎进了一条笔直的通道，在水平的地面上走了很久，直到前方有一团微弱的灯火闪动。就这样，他们终于来到一道宽大的拱门前，门两侧都有自岩石中凿出的高柱，中间悬着一道用十字交叉的木条制成的巨大吊门，雕刻精美，铆以铁钉。

埃伦玛奇尔一触之下，吊门无声无息地升了起来，他们由此通过。图奥看到他们站在一道裂谷的一端，这样的裂谷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尽管他曾在北方的荒山野岭中游荡过很久，因为与欧尔法赫·埃霍尔相比，奇立斯宁霓阿赫只不过是一道石中裂纹。在创世之初的上古战争中，维拉亲手在此掰裂了雄伟的山脉，裂隙的两壁如同利斧劈开一般陡峭，升向无法测度的高处。那里的极高极远处现出一线天空，乌黑的山顶与参差的尖峰映衬着深蓝的天色，遥远却坚硬，如长矛般残酷。那道雄伟的山障极高，冬天的太阳竟无法越过。此时虽然天已大亮，但群星仍然在山顶上空闪烁着微弱的光辉，下方的一切都是昏暗的，惟见盏盏苍白的灯光安设在爬升的路旁。因为裂谷的底部朝东陡然上升，图奥在左侧看到河床边有一条岩石铺出砌就的宽路，蜿蜒向上，一直隐没到阴影中。

“你们已经通过了第一道门——木之门。”埃伦玛奇尔说，“这边走，我们必须加紧了。”

图奥无法猜测那条纵深之路究竟延伸多远，他凝视前方时，有种强烈的疲倦像一团云那样降临到他身上。一阵寒风掠过岩壁嗖嗖吹来，他拉紧斗篷，裹住自己，说：“从隐匿王国吹来的风真冷！”

“不错，千真万确。”沃隆威说，“外来者会觉得，骄傲令图尔巩的臣属残酷无情。七门的里程对忍饥挨饿、风尘仆仆的人来说，既漫长又艰难。”

“倘若我们的法律不这么严格，那么诡诈与憎恨早就入侵，消灭了我们。你对此心知肚明。”埃伦玛奇尔说，“但我们并非残酷无情。这里没有食物，外来者也不能回头走出已经通过的门。所以请稍加忍耐，到了第二道门，你们就可以放松。”

“好。”图奥说。他按照吩咐向前走去。走出几步，他转过身，看到埃伦玛奇尔独自一人与沃隆威跟在他身后。“更多的卫士已无必要，”埃伦玛奇尔看出了他的想法，说道，“无论精灵还是人类，都逃不出欧尔法赫，也无法回头。”

他们就这样继续沿着那条陡峭的路上行，走在悬崖令人生畏的阴影下，有时登上长长的阶梯，有时取道迂回的斜坡，直到离开木之门大约半里格远的地方，图奥看到路被一堵建在两侧谷壁之间，扼守着裂谷的巨墙挡住了。墙两边都有坚固的石塔，墙中留有一座庞大的拱门，横跨在路的上方，但石匠似乎用一整块巨岩堵住了门。拱门上方正中悬挂着一盏白灯，他们走近时，巨岩那打磨光滑的漆黑表面在灯光中闪烁。

“这就是第二道门——石之门。”埃伦玛奇尔说。他走上前去，轻轻一推那块巨岩。它沿着一处看不见的枢轴转动起来，到边沿朝向他们时停住，路就在它两侧敞开。他们穿过大门，进了一处庭院，那里站着很多身穿灰衣的武装卫士。无人开口，但埃伦玛奇尔带着归他看管的两人去了北塔下的一个房间。在那里，有人给他们送来了食物和葡萄酒，他们被允许休息一阵。

“饮食可能显得不多，”埃伦玛奇尔对图奥说，“但如果你的说法得到证实，日后必将得到丰厚的补偿。”

“这就够了，”图奥说，“胆怯之人才需要更好的照料。”他也确实从诺多族的饮料与食物中汲取了精力，很快就渴望继续上路了。

他们走出一小段距离，就来到一堵比先前两道更高、更坚固的护墙前，第三道门——青铜之门就设在其中。这道门分两扇，挂满青铜盾与青铜盘，其上镌刻着很多图形和奇异的符号。大门的门楣上方有三座方塔，塔顶和塔面都覆铜。巧艺使然，它们永远明亮，被火把一样沿墙安设的盏盏红灯一照，闪出的光犹如火焰。又一次，他们不出声地穿过了大门，看到门后的庭院里有人数更多的一队卫士，他们穿着像闷燃之火那样沉沉发光的铠甲，战斧的锋刃是红的。守卫这道门的卫士，大多数都是奈芙拉斯特的辛达族。

此时他们走到了最艰苦的一段路，因为欧尔法赫在中央部分坡度最陡。他们攀登时，图奥看到上方黑压压地耸立着最壮观的一堵墙。就这样，他们终于接近了第四道门——绞铁之门。护墙又高又黑，无灯照明，墙上屹立着四座铁塔，内侧两塔之间立着一座铁铸的巨鹰像，恰如鹰王梭隆多亲临，仿佛正要从高空降落到一座大山上。但当图奥站到大门前，他惊奇地觉得自己透过这些不朽之树的枝干，窥见了一片月光下的苍白空地。因为大门的饰格被锻造成树木的形状，有盘曲的树根，还有缀满叶子与花朵的交错枝条，饰格内有光透出。他穿过大门时，发现了这是如何做到的。墙极厚，铁栅并不是一重，而是排成一行的三重，如此设置使得路中央走近大门的人觉得每一重都是门的一部分，但门后的光是白昼的日光。

因为他们至此已经爬到了比出发时的低处高得多的地方，过了铁之门，道路便几成水平。而且，他们已经过了埃霍瑞亚斯的山顶与中心，群峰此时向内侧的丘陵急剧降去，裂谷更加开阔，谷壁也不那么陡峭了。白雪覆盖着裂谷两边的绵长山肩，积雪反射的天光透过弥漫在空中微微闪烁的迷雾照来，皎洁宛如月光。

他们穿过了立于大门之后的铁门卫士的阵列。卫士的斗篷、铠甲与长盾都是黑的，面容隐藏在饰有鹰喙的面罩之后。然后埃伦玛奇尔走到前面领路，图奥与沃隆威跟着他走进了苍白的亮处。图奥随即看到路旁有一片草地，那里微洛斯的白花像繁星那样盛开。它们便是“永志花”，不论季节，永不凋谢。[27]如此，他怀着惊奇与放松的心情，被引到银之门前。

第五道门的护墙低矮宽厚，以白大理石筑成，其扶墙用银架搭建，设于五个庞大的大理石球之间。门前站着很多白衣的弓箭手。大门的形状就像一个三段的圆环，以白银和奈芙拉斯特的珍珠仿照月亮造成。在大门上方，位于正中央的石球上立有白树泰尔佩瑞安的雕塑，雕塑以白银和孔雀石制成，花朵则用巴拉尔的大珍珠造就。[28]大门后是绿白两色大理石铺成的宽阔庭院，两侧各站着一百名身穿银甲、头戴白冠头盔的弓箭手。然后，埃伦玛奇尔带着图奥与沃隆威从他们沉默的阵列中穿过，踏上一条直通第六道门的白色长路。他们一路前行，草地愈来愈宽阔，白星般的微洛斯花当中绽放了很多小花，宛如金色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到了金之门，图尔巩在泪雨之战前修建的古老诸门的最后一道。它极似银之门，只是护墙以黄大理石筑成，石球与扶墙都是赤金。石球共有六个，正中有一座金色四棱锥塔，塔顶立着太阳之树劳瑞林的雕塑，花朵用金链串起的长簇黄玉制成。大门本身则装饰着排成众多光束的金盘，状若太阳，嵌在石榴石、黄玉与黄钻组成的图案当中。门后的庭院里列着三百名身负长弓的弓箭手，他们的铠甲是镀金的，头盔上竖有高高的金色羽饰，大圆盾牌鲜红如火。

阳光此时洒在了前路上，因为两边的山障都很低，山丘青翠，惟山顶还有积雪。埃伦玛奇尔加快了速度，因为通向第七道门的路很短。那道门被称为主门，即迈格林在泪雨之战归来后修建的钢之门，扼守欧尔法赫·埃霍尔的宽阔入口。

那里没有护墙，但两侧各有一座极高的圆塔。塔有诸多窗口，共分七层，逐层变细，至塔顶变为光亮的钢塔楼。双塔之间屹立着一道雄伟的钢栅，永不锈蚀，而是闪着冰冷的白光。它共有七根巨大的钢柱，高矮粗细都如结实的小树，但柱顶收为尖端锋利如针的利刺。钢柱之间则有七根横向的钢棒，每处间隙中又竖立着七七四十九根钢杆，尖头就像长矛的阔刃。但在中央，在正中那根最大的钢柱顶上，托起了一座遍镶钻石的巨像——图尔巩王的头盔，隐匿王国的王冠。

图奥在这道宏伟的精钢护篱中没看见大门或入口，但他走近时，觉得钢棒之间的空隙里透出了耀眼的光芒。他遮住眼睛，既恐惧又惊讶地止了步。但埃伦玛奇尔走上前去，一碰之下，并没有门户开启，不过他敲了敲一根钢棒，钢栅就像一架多弦的竖琴那样鸣响起来，发出和谐的清亮音调，从一座塔楼传到了另一座。

两座塔中立即派出了骑兵；但北塔来人当中，一人骑着白马当先而至，他下了马，向他们大步走来。埃伦玛奇尔固然堪称出色又高贵，这位新来者却更杰出、更尊贵，他便是彼时主门的守卫长官[29]——涌泉家族的领主埃克塞理安。他全身银甲，闪亮的头盔顶上设有一根钢刺，其尖端镶着一颗钻石。侍从接过他的盾牌，只见它微光闪烁，仿佛沾了无数雨滴，其实那是成千颗水晶饰钉。

埃伦玛奇尔向他行礼，说：“我带来了从巴拉尔岛归来的沃隆威·阿兰威安25；这位则是他带来此地的陌生人，要求觐见王上。”

于是埃克塞理安转身看向图奥，但图奥面对着他，裹紧身上的斗篷，沉默而立。在沃隆威看来，有一团迷雾笼罩了图奥，他的身形变大了，斗篷的高帽仿佛一道涌向陆地的灰色海浪，尖顶如同波峰，竟高过了精灵领主的头盔。但埃克塞理安明亮的双眼专注地看着图奥，沉默片刻后，他严肃地说道[30]：“你已抵达末道大门。须知，陌生人一旦进入此门，便永世不得离开，除非是取道死亡之门。”

“休得预言不祥！倘若众水主宰的信使取道死亡之门，那么此间所有居民都将步他的后尘。涌泉的领主，莫要阻挡众水主宰的信使！”

沃隆威与站在附近的人全都讶异地重新看向图奥，为他的言辞和嗓音而惊奇不已。沃隆威觉得像听到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却又像发自远方的呼唤。但图奥觉得，像在听着自己说话，仿佛借他之口发言的另有其人。

埃克塞理安注视着图奥，默立了片刻，仿佛在图奥那件灰影一般的斗篷里见到了遥遥浮现的景象，脸上渐渐充满了敬畏之色。然后他鞠了一躬，走到钢栅前，双手按在栅上，大门从王冠雕塑所在的钢柱两侧向内敞开。于是图奥穿过大门，来到一片居高俯瞰着前方山谷的草地上，目睹了皑皑白雪当中刚多林的美景。他心醉神迷，竟久久不能移开目光，终于看见了梦寐以求，一心向往的景象。

因此，他伫立着，一言未发。两侧各有一支刚多林的步兵军队静立，镇守七门的七类士兵皆有代表，但军官与首领都骑在白马与灰马背上。他们惊奇地注视着图奥，就在那时，他的斗篷滑落了，他穿着奈芙拉斯特那套非凡的服饰立在他们面前，而在场的很多人都曾见过图尔巩亲手把这些物品挂在温雅玛王座背后的墙上。

见此情景，埃克塞理安终于开口说：“现在不需要额外的证据了。即便他自称胡奥之子，也不及这个明确的事实重要——他正是乌欧牟本人派遣而来。”[31]

《精灵宝钻》的“组成文稿”之一提到，虽然诺多族“没有造船的技艺，所造的船尽数沉没，或被风吹回”，但在骤火之战后，“图尔巩一直在巴拉尔岛上维持一处秘密的避难所”，泪雨之战后，奇尔丹带着残余的子民从布砾松巴尔和埃格拉瑞斯特逃到了巴拉尔，“他们与那里图尔巩的前哨人员融合在一起”。但这个故事元素被抛弃了，因而《精灵宝钻》的出版文本里并未提到来自刚多林的精灵曾在巴拉尔岛上建过居住地。

第二篇　纳恩·伊·希因·胡林

胡林子女的故事

图林的童年

金发哈多是一位深受埃尔达眷爱的伊甸人领袖，终其一生都生活在芬国昐的统治下。芬国昐将希斯路姆那片名为多尔罗明的广阔地区交给他居住。哈多的女儿格罗瑞蒂尔嫁给了哈尔迪尔，布瑞希尔人类的领主哈尔米尔的儿子。也是在这场喜宴中，他儿子“长身”加尔多娶了哈尔米尔的女儿哈瑞丝为妻。

加尔多和哈瑞丝有两个儿子，胡林和胡奥。胡林比胡奥大三岁，但他的个子比本族的人矮，这一点他是随了母亲那一族，然而除此之外他处处都像祖父哈多，面容英俊，一头金发，身强体壮，性烈如火。不过他心底的那团火烧得稳健，他的心志极为坚韧。北方人类当中，数他对诺多族的谋略了解最多。他弟弟胡奥长得很高，为伊甸人之最（惟有他亲生的儿子图奥胜过他），并且奔跑迅速，但是，倘若赛程漫长坎坷，先到终点的将是胡林，因他奔跑起来自始至终同样有力。兄弟二人手足情深，年少时几乎形影不离。

胡林娶了墨玟，她是贝奥家族的布瑞国拉斯之子巴拉贡德的女儿，因而是“独手”贝伦的近亲。墨玟身量修长，秀发乌黑，由于她眼神明亮，容貌美丽，人们叫她“埃列兹玟”，意思是“美若精灵的女子”，但她性子稍嫌严厉，并且自尊心极强。她心中为贝奥家族的不幸而悲伤，因她是在骤火之战毁了多松尼安后，背井离乡来到多尔罗明的。

胡林和墨玟的长子名叫图林，生于贝伦到达多瑞亚斯，与辛葛的女儿露西恩·缇努维尔相遇那年。墨玟还为胡林生了一个女儿，名叫乌尔玟，不过在乌尔玟短暂的一生中，认识她的人都唤她“拉莱丝”，意思是“欢笑”。

胡奥娶了墨玟的堂妹莉安，她是布瑞国拉斯之子贝烈贡德的女儿。她心性温柔善良，既不爱打猎也不爱征战，却生在如此乱世，可谓命苦。她喜爱树木和野花，并且是位歌手，还能作歌。她嫁给胡奥才两个月，胡奥就与兄长胡林一同参加泪雨之战，她从此再未见到他。[32]

在骤火之战和芬国昐殒落之后的岁月中，魔苟斯恐怖的阴影增长了。但在诺多族返回中洲后的第四百六十九年，精灵与人类当中又萌生了希望。因贝伦与露西恩的事迹在他们之间流传，据说魔苟斯竟在安格班的宝座上颜面扫地。有人说，贝伦和露西恩还活着，或已从亡者之境重返人世。在那一年，迈兹洛斯的宏图伟计也几近完成，埃尔达与伊甸人实力重振，阻挡了魔苟斯的推进，奥克被赶了回去，退出贝烈瑞安德。于是，有人开始谈论未来的胜利，谈论一雪骤火之战的前耻，只待迈兹洛斯率领联军出击，将魔苟斯逐入地底，封锁安格班的门户。

但更有智慧的人们仍然不安，担心迈兹洛斯过早暴露了渐长的实力，这会给魔苟斯足够的时间考虑对策。他们说：“安格班总会孵化出新的邪恶，超出精灵和人类所料。”就在那年秋季，他们的说法仿佛得到了佐证，铅灰天空下的北方刮来了一股恶风。它被称为“邪恶气息”，因它是有害的。在那年秋天，与安法乌格砾斯接壤的北方各地有很多人染病、死亡，他们大多是人类家族的儿童或正在成长的青少年。

那年，胡林之子图林还只有五岁，他妹妹乌尔玟在春天伊始时满了三岁。她在田野中奔跑时，秀发就像绿草地上金黄的百合花，她的笑声犹如小溪的欢乐水声。那条小溪发源于山岭，一路歌唱着流过她父亲家的围墙，被取名为“能拉莱丝”。依它之名，家里的人都叫这孩子“拉莱丝”，他们有她在身边，就心中欢喜。

但图林不如她讨人喜爱。他像母亲一样长着黑发，脾气也保证会像她。因他并不活泼，虽然早早就学会了说话，却很少开口，总是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图林很难忘却不公和嘲笑，他也继承了父亲体内的那团火，会一时冲动，情绪暴烈。然而他又易生怜悯之心，会被生灵的伤痛或悲哀触动落泪，他这一点也像父亲，因墨玟对人如对己一般严厉。他爱母亲，因她总是直接坦白地对他说话。但他很少见到父亲，因为胡林常常离家很久，与芬巩的部队驻守在希斯路姆的东面边境，而他回来时，快速的谈吐中又充满了生词、戏谑和半藏半露的说法，这令图林迷惑不解，感到不自在。彼时，图林心里的温情全都给了妹妹拉莱丝，但他很少跟她一起玩，更喜欢暗中守护她，看着她在草地上或树下活动，唱着很久以前伊甸人的孩子们尚未学会精灵的语言时编的歌谣。

“拉莱丝美得就像个精灵小孩，但更短暂，唉！”胡林对墨玟说，“因此大概越发美好，或者说越发珍贵。”图林听了这些话，用心思考，却不解其意。因为他从未见过精灵小孩。彼时没有任何埃尔达居住在他父亲的领地上，他只见过他们一次，当时芬巩王与麾下众多贵族骑马穿过多尔罗明，过了能拉莱丝上的桥，一行人闪烁着银与白的光。

但不等那年过完，他父亲就不幸言中。“邪恶气息”吹到多尔罗明，图林病倒了，高烧很久，昏迷不醒。由于命运使然，也由于体内坚强的生命力，他康复了，问起了拉莱丝。但他的保姆答道：“胡林之子，莫要再提拉莱丝，而你妹妹乌尔玟的事，你得问你母亲。”

墨玟来看图林时，他对她说：“我的病已经好了，我想见见乌尔玟，但我为什么不可再提拉莱丝？”

她答道：“因为乌尔玟死了，欢笑在这座房子里沉寂了。但是，墨玟之子，你还在，令我们遭受这般不幸的大敌亦在。”

她并未设法安慰他，亦未安慰自己。她硬起心肠，沉默不语，以此对抗哀伤。但胡林公开表露了丧女之痛，他拿起琴想作一首悼歌，却办不到，于是他砸了琴，冲出去向北方振臂呼喊道：“伤毁中洲者，但愿我能直面汝，如吾王芬国昐那般予汝重创！”

然而图林在夜里独自痛哭，再未对墨玟提起妹妹的名字。彼时，他只求助于一个朋友，向他诉说自己的悲伤与家中的空寂。这位朋友名叫萨多，是为胡林效力的家仆，是跛子，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他本是樵夫，不知是运气不佳还是用斧不当，砍断了自己的右脚，缺脚的腿萎缩了。图林叫他“拉巴达尔”，意思是“单脚跳”，不过他取这个名字并非出于嘲弄，而是出于怜悯，因而萨多并未受到冒犯。萨多懂些木工技艺，在外屋里做工，制造或修补家中需要的不值钱的小物件。图林知道他腿脚不便，会帮他取来缺少的东西，有时他发现哪件工具或哪段木料无人看管，若是认为自己的朋友或许用得上，还会偷偷拿来。萨多见状，报以微笑，但嘱咐他把这些礼物归还原处。他说：“要慷慨地给予，但只能给出你自己的东西。”他尽力报答这个孩子的善意，给他刻了人和动物的小雕像。图林最爱听萨多讲故事，因为萨多在年轻的时候经历了骤火之战，如今很爱细说自己残废前那段短暂的壮年时光。

“胡林的儿子啊，人们说那是一场大战。我因为那年急需人手，被召离了林中的差事；但我没去参加布拉戈拉赫，不然也许就能伤得光荣些了。我们去得太晚，只抬回了老族长哈多的棺木，他为了护卫芬国昐王而牺牲。那以后，我就去当了兵，在精灵王的雄伟堡垒艾塞尔西瑞安过了很多年——至少现在给人感觉是很多年，接下来的沉闷年岁乏善可陈。黑君王攻打艾塞尔西瑞安时，我就在那里，你祖父加尔多代替精灵王，担任统帅。他在那场攻击中阵亡。我见到你父亲接过了族长的地位与指挥权，尽管他只不过刚刚成年。人们说，他心底有一团火，使他手中的剑炽热。我们跟着他，把奥克赶进了沙漠；从那天起，他们就不敢踏进城墙守卫的视野。但是，唉！我看够了鲜血和创伤，也厌腻了好战之心，我获得准许，回到了我渴望的树林中。而在那里，我受了这伤，一个逃避所惧的人，会发现只会更早与它碰面。”

图林渐渐长大，萨多就这样对他说话，而图林开始提出很多问题，让萨多觉得难以回答，心想应该由其他血缘更近的人来教导他。有一天，图林问他：“拉莱丝真的像我父亲说的那样，像个精灵小孩吗？他说她‘更短暂’，是什么意思？”

“非常像，”萨多说，“因为人类和精灵两族的孩子在幼年的时候看起来极其相似。但人类的孩子长得更快，很快就会过完青春岁月。我们的命运就是这样。”

于是图林问他：“什么是命运？”

“要说人类的命运，你得去问那些比拉巴达尔更有智慧的人。”萨多说，“但众所周知，我们很快就会衰倦，然后死亡，很多人由于不走运，还会更早面临死亡。但精灵不会衰倦，不遭受重创的话也不会死亡。他们可以从能杀死人类的创伤与悲痛中康复过来，有人说，即使肉体被毁，他们也能再次复生。我们就不是这样。”

“那么，拉莱丝就不会回来了？”图林问，“她去哪里了？”

“她不会回来了。”萨多说，“但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至少我不知道。”

“一直都是这样吗？有没有可能，我们是遭到了魔王的什么诅咒，就像‘邪恶气息’？”

“我不知道。我们背后是一片黑暗，从中没有传下多少故事。我们的祖先也许有事可讲，但他们没有讲。就连他们的名字也被遗忘了。山脉把我们跟他们从前的生活隔离开来，如今没有人知道他们当年是在逃避什么。”

“他们害怕吗？”图林问。

“也许，”萨多说，“也许我们逃离恐怖的黑暗，却只发现它就在这里，在我们面前，我们除了大海，再也无处可逃。”

“我们不再害怕了。”图林说，“不是人人都害怕。我父亲不害怕，我也不会。或者至少，我会像我母亲那样，害怕但不流露出来。”

萨多闻言，觉得图林的眼睛不像孩子的眼睛，他想：“哀伤能打磨出坚强的意志。”不过他大声说出口的是：“胡林和墨玟的儿子啊，拉巴达尔没法猜测你的心将会怎样，但你心里的想法，很少会向人透露。”

而图林说：“愿望如果不能实现，或许还是不说更好。但是，拉巴达尔，我真希望我是埃尔达的一员。那样拉莱丝也许就能回来，就算她要去很久，我也还会在这里。拉巴达尔，一旦我有了本事，我就要像你当年那样去当战士，追随一位精灵王。”

“你会相当了解他们的。”萨多说，叹了口气，“他们是一支美丽的种族，令人惊奇，他们有种能影响人类心灵的力量。可是我有时会想，假如我们从来不曾遇见他们，而是走更平凡的路，说不定更好。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古老的学识，并且高傲又不朽。我们被他们的光辉映得黯然失色，要不就是我们的火焰燃烧得太快，我们背负的宿命分量也愈发沉重。”

“但我父亲爱他们，”图林说，“他没有他们就不高兴。他说，我们的所有知识几乎都是从他们那里学到的，我们也被塑造成了一支更高贵的种族。他还说，那些近来翻过山脉的人类，几乎不比奥克强多少。”

“那是真的。”萨多回答，“至少对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来说是真的。但是，上进是艰辛的，爬得高也容易摔得惨。”

在那无法忘却的一年，伊甸人历法当中的三月（Gwaeron），图林将近八岁了。他的长辈们已经在传说将有一次规模宏大的军事集结，图林对此一无所知。胡林了解墨玟的勇气，知道她会守口如瓶，经常和她说起精灵王族的谋划，说起事成事败各会有什么后果。他怀着希望，心绪高昂，几乎不担心战争的结果，因为在他看来，中洲没有任何力量能挫败埃尔达的威势与辉煌。“他们见过西方的光明，”他说，“黑暗在他们面前终将溃逃。”墨玟并未反驳他，只要有胡林陪伴，乐观的事总是显得更有可能成真。但她那一族也知晓精灵学识，她心里暗想：“然而他们岂不是离开了光明？如今他们岂不是被排斥在光明之外？也许西方主宰已经把他们摒除在考虑之外，那么即便是首生儿女，又怎能战胜一位大能者？”

这种疑虑的阴影似乎没有影响胡林·沙理安，然而那年春天的一天早晨，他睡得很不安稳，醒来后的当天，他的明快心情笼上了阴云。晚上，他突然说：“墨玟·埃列兹玟，我被征召之后，将把哈多家族的继承人留给你照顾。人类浮生短暂，人生中危机四伏，哪怕和平时期亦然。”

“向来如此。”她说，“但你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只是谨慎，并非怀疑。”胡林说。然而他显得忧虑。“有远见者必然明白，一切都不会保持现状。这将是极大的冒险，有一方必将沦落至比当前更差的境地。如果精灵王族失败，那么伊甸人必遭祸患，而我们居住得离大敌最近。倘若形势果真恶化，我不会对你说：别怕！因为你所怕的是该怕的，仅此而已，你不会因害怕而惊慌。但我要对你说：别等！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回到你身边，但别等！尽快到南方去！我会跟上，我会找到你，即便我不得不找遍贝烈瑞安德全境。”

“贝烈瑞安德固然辽阔，流亡者却无家可归。”墨玟说，“我该逃往何处，同伴该少还是该多？”

胡林沉思了片刻，说：“我母亲的亲人住在布瑞希尔，按照鹰飞的直线距离，大约三十里格远。”

“如果那样的邪恶世道真的来临，人类还能提供什么帮助？”墨玟说，“贝奥家族已经灭亡了。如果伟大的哈多家族也告覆没，小小的哈烈丝一族还能在什么角落里藏身？”

“他们人数不多，学识也不渊博，但不要怀疑他们的勇气。”胡林说，“还有哪里有希望？”

“你没有提到刚多林。”墨玟说。

“不，因为那个地名我从不曾吐露。”胡林说，“然而你所听到的传言不虚，我曾去过那里。但我现在告诉你实情，我从未告诉旁人，也不会告诉——我不知道它位在何处。”

“但我想，你猜了，而且猜得够准。”墨玟说。

“也许吧，”胡林说，“但除非图尔巩亲自解除我所发的誓言，否则这些猜测即使对你也不能讲，因此，你的搜寻将是徒劳一场。但就算我可耻地说了，你也至多只会来到紧闭的大门前，因为除非图尔巩出来参战（此事无人听说，也无人指望），谁也休想进去。”

“既然你的亲族并不乐观，你的朋友又拒绝你，我就必须自己拿主意了。”墨玟说，“目前我想到了多瑞亚斯。我认为，所有防线当中，美丽安环带将是最后一个被攻破的；而贝奥家族在多瑞亚斯不会受到轻视。如今我岂不是多瑞亚斯之王的亲族？因为巴拉希尔之子贝伦是布瑞国尔的孙子，我的父亲也是。”

“我的心并不倾向辛葛。”胡林说，“他不会出兵援助芬巩王。而且提到多瑞亚斯时，我不知道是何种阴影降临到我心头。”

“布瑞希尔之名同样让我心生阴郁。”墨玟说。

然后胡林突然大笑起来，说：“我们在这里辩论着鞭长莫及之事，还有来自梦里的阴影。形势不会恶化至此，但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一切就全靠你的勇气与主意了。届时你就随心行事吧，但要迅速采取行动。如果我们达到目的，那么精灵王族决心恢复贝奥家族的全部领地，交给他的继承人。我们的儿子将得到莫大的遗产。”

那夜，半睡半醒的图林觉得父亲和母亲站在自己床边，举着蜡烛，借着烛光低头看他，但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在图林生日那天早晨，胡林送给儿子一件礼物——一把精灵打造的小刀，刀柄和刀鞘是银黑两色。他说：“哈多家族的继承人，这是你的生日礼物。但要小心！它是把锋利的刀，而钢刀只为能够驾驭它的人效力。它会欣然切断你的手，就像切断任何东西。”他把图林抱起来放在桌子上，亲吻他，说：“墨玟之子，你已经比我还高啦，很快，你只靠自己也会有这么高。到那一日，很多人都会畏惧你的刀锋。”

随后图林跑出房间，独自外出。他心中有一股暖意，就像温暖的阳光照耀冰冷的大地，唤醒勃勃生机。他暗自重复着父亲的话——哈多家族的继承人。但他脑海中也浮现了另一些话：要慷慨地给予，但只能给出你自己的东西。他跑去找萨多，喊道：“拉巴达尔，今天是我的生日，哈多家族继承人的生日！我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好纪念这一天。这是一把小刀，正是你所需要的，你想切断什么它都能做到，哪怕细微如发。”

萨多闻言，感到不安，因为他非常清楚，图林自己是当天才得到小刀的。但人们认为，拒绝一件自愿赠送的礼物是极其严重的事，无论来自于谁。于是，他郑重地对图林说：“胡林之子图林，你出身一个慷慨的家族。我不曾做过任何与你的礼物相称的事，我在余生中也无法指望做得更好，但我必会竭尽所能。”萨多把刀抽出鞘，说：“精灵打造的钢刀，这的确是厚礼。这种手感，我怀念已久。”

胡林很快就注意到图林没有配戴小刀，他问图林是不是自己的警告令他心存恐惧。图林回答说：“不是，而是我把小刀送给木匠萨多了。”

“那么你是瞧不起你父亲的礼物吗？”墨玟问。图林再次回答：“不是，而是我爱萨多，我同情他。”

胡林听了，说：“图林，你给的三样礼物都是属于你自己的——爱、同情，相较之下最不足道的是小刀。”

“然而我怀疑萨多是否配得上它们。”墨玟说，“他因技术不佳而把自己弄成了残废，他完成任务也慢，因为他花大量时间去做没人要求的琐事。”

“尽管如此，还是同情他吧。”胡林说，“一只诚实的手与一颗真诚的心可能砍错地方，所造成的伤害也可能比敌人的行为更难承受。”

“但你现在只能等待另一把刀了。”墨玟说，“这样礼物才是真正的礼物，付出代价的是你自己。”

虽然如此，但图林注意到萨多从此以后得到了更好的待遇，如今被安排去制造一张大椅，好放在大厅中供族长入坐。

五月（Lothron）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图林被突如其来的号声唤醒。他奔到门前，看见院子里聚集了一大群人，有的步行，有的骑马，一律全副武装，仿佛要去作战。胡林也站在那里，对众人发号施令。图林得知，他们当天就要出发，前往巴拉德艾塞尔。这些人是胡林的卫士与家仆，他的领地中所有的男人都被征召了。有些人已经跟着胡林的弟弟胡奥先行，还有很多人会在中途与多尔罗明的领主会合，追随他的旗帜，加入精灵王的伟大集结。

于是，墨玟向胡林道别，她没有落泪。她说：“我会守护你留给我看顾的——现有的和将有的。”

胡林回答她说：“再会了，多尔罗明的领主夫人。如今我们怀着前所未有的伟大希望驰向战场。让我们这样想吧：今年冬至，盛宴将比今生的任一年都更欢乐，因为随之而来的将是没有恐惧的春天！”然后，他把图林举到肩头，对部下喊道：“让哈多家族的继承人见识一下你们长剑的光芒！”五十柄剑脱鞘而出，阳光在剑锋上闪耀，院子里回荡着北方伊甸人的战呼：Lacho calad！Drego morn！光明点燃！黑夜退散！

然后，胡林终于跃上马背，他的金色旗帜展开，晨光中号声再度吹响。就这样，胡林·沙理安驰赴泪雨之战。

但墨玟与图林伫立在门前，直到单独一声微弱的号角乘风而来，遥遥传入他们耳中：胡林已经越过了山肩，过了那里，他就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家了。

胡林与魔苟斯的对话

关于“泪雨之战”尼尔耐斯·阿诺迪亚德，精灵唱过诸多歌谣，讲过诸多传说。在那场大战中，芬巩牺牲，埃尔达的菁英凋落。若要悉数重述，凡人穷尽一生也听不完[33]，但在此只说多尔罗明的领主、加尔多之子胡林的遭遇。因魔苟斯之令，他在瑞微尔溪畔被生擒，押回了安格班。

胡林被带到魔苟斯面前。魔苟斯通过计谋与密探知道胡林与刚多林之王有交情，他企图以目光威吓胡林。但胡林还不惧威吓，公然反抗魔苟斯。于是，魔苟斯命人给他戴上枷锁，慢慢加以折磨。但过了一段时间，魔苟斯又来找他，开出条件：只要他肯透露图尔巩的要塞所在，和盘托出他所知晓的精灵王的谋划，便可恢复自由之身，或取得魔苟斯麾下最高统帅的权力与地位。但是，坚定者胡林嘲笑他，说：“魔苟斯·包格力尔，你只看得见黑暗，你是瞎的，并且永远都是瞎的。你不懂是什么支配着人类的心，即便知道也无法给予。谁要是接受魔苟斯的条件，他就是个蠢货。你会先取走成果，再扣下承诺。我若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魔苟斯闻言大笑，说：“即便是死亡你也得当作恩惠来向我祈求。”他随即将胡林带到豪兹·恩·尼尔耐斯上，彼时那座山丘刚刚堆成，死亡的腐臭弥漫其上。魔苟斯将胡林放在山丘顶上，命令他朝西望向希斯路姆，想想他的妻儿和其他亲人。“如今他们身处我的国度，”魔苟斯说，“命运系于我的慈悲。”

“你毫无慈悲。”胡林答道，“但你休想通过他们找到图尔巩，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他的秘密。”

于是魔苟斯怒不可遏，说：“然而我可以找到你，和你那整个该死的家族。哪怕你全家都是铁打的，你也要被我的意志压垮。”他拾起山上的一柄长剑，在胡林眼前折断，一块尖锐的碎片划伤了胡林的脸，但胡林没有畏缩。于是，魔苟斯伸出长长的手臂，指向多尔罗明，诅咒了胡林、墨玟以及他们的后代，说：“且看！无论他们去向何方，我心念的阴影都将笼罩着他们，我的恨意将紧追他们直到天涯海角。”

但胡林说：“你所说的都是徒然。因为你既不能看见他们，也不能遥遥支配他们。只要你保持这个形体，仍然渴望做大地上可见的君王，你就办不到。”

魔苟斯听了，转身面对胡林说：“蠢货，人类当中的卑微之徒，在所有能言的生灵当中人类又最是卑贱！你可曾看见过维拉，或衡量过曼威与瓦尔妲的力量？你可知晓他们心念所及的范围？还是你或许以为他们心念着你，能遥遥护佑你？”

“我不知道。”胡林说，“然而只要他们有意，便有可能。因为只要阿尔达尚存，大君王就不会遭到废黜。”

“你说对了。”魔苟斯说，“我就是大君王：我乃米尔寇，最强大的首位维拉，先于世界而存在，是我创造了它。我之意图的阴影笼罩着阿尔达，其中万物必将缓慢地屈从于我的意志。而我的心念将如一片厄运的乌云，压在所有你爱的人身上，它将令他们陷入黑暗与绝望。他们无论去到何方，邪恶都会兴起；他们无论何时开口，其言语都将带来祸患；他们无论如何行事，其作为都将反噬自身。他们将断绝希望而死，既诅咒生也诅咒死。”

但胡林答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在对谁说话？很久以前，你就对我们的祖先说过这样的话，然而我们逃离了你的魔影。如今我们对你已有了解，因为我们见过了那些曾经见证光明的面孔，听过了那些曾经与曼威交谈的声音。先于阿尔达存在的不只是你，还有他人，阿尔达并非你所创造。你也并非最强大，因你已将力量消耗于自身，浪掷在自身的空虚当中。如今你只不过是个从维拉那里逃脱的奴仆，他们的锁链仍然等着你。”

“主子们教你的功课，你倒是死记硬背地学会了。”魔苟斯说，“但须知他们全都逃走了，如此幼稚的学识帮不了你。”

“那么奴仆魔苟斯，我最后要对你说的话，并非来自埃尔达的学识，而是此刻才进入我心中。”胡林说，“你现在不是人类的主宰，将来也不是，哪怕阿尔达和美尼尔28尽皆沦落到你的统治之下。出了世界的范围，你不可能去追捕那些拒绝你的人。”

“出了世界的范围，我不会去追捕他们，因为出了世界的范围就是虚空。”魔苟斯说，“但在世界范围之内，他们将逃不出我的掌心，直到他们进入虚空。”

“你说谎。”胡林说。

“你将看见，也将承认，我并未说谎。”魔苟斯说。他将胡林带回安格班，将他塞进桑戈洛锥姆高处的一张石椅，从那里胡林可以远远望见西方希斯路姆的领土和南方贝烈瑞安德的疆域。魔苟斯施展力量将他束缚于此，站在他旁边再次诅咒了他，将力量加在他身上，这样魔苟斯若不释放他，他就无法离开那处地方，也不得死亡。

“现在坐在这里，望着那片大地，”魔苟斯说，“且看邪恶与绝望如何落到那些你已交给我处置的人身上。你胆敢嘲弄我，质疑阿尔达命运的主宰米尔寇的力量。因此，你将透过我的眼来看，透过我的耳来听，什么都不会瞒你。”

图林的离去

最终，只有三个人设法穿过陶尔-努-浮阴，取道这条险恶之路回到了布瑞希尔。哈多的女儿格罗瑞蒂尔得知哈尔迪尔牺牲，哀伤而逝。

没有消息传回多尔罗明。胡奥的妻子莉安心神狂乱，逃入了荒野，但她得到了米斯林山岭中的灰精灵的帮助。她生下孩子图奥之后，他们收养了他。莉安去了豪兹·恩·尼尔耐斯，在那里躺下，亡逝。

墨玟·埃列兹玟留在希斯路姆，在悲痛中沉默。她的儿子图林还不满九岁，而她又怀了身孕。她的日子十分艰难。大批东来者来到当地，残酷地对待哈多的族人，抢走他们的全部财产，奴役他们。东来者抓走了胡林的故土上所有能做工、尚有利用价值的人，就连年幼的儿童也不例外。老人或被杀害，或被赶出去自生自灭。但他们仍不敢染指多尔罗明的领主夫人，也不敢把她赶出家门。因为他们当中传言她很危险，是个与白魔鬼来往的女巫[34]——东来者就是那样称呼精灵的，他们憎恨精灵，但更怕精灵。出于这个理由，他们也害怕并回避群山。有很多埃尔达在山中避难，尤其是在当地的南部。因此，东来者在洗劫掠夺一番之后，退回了北边。胡林的家位于多尔罗明的东南部，离群山很近，能拉莱丝正是发源于阿蒙达希尔阴影下的一眼山泉，有一条陡峭的山路越过阿蒙达希尔的山肩。身强力壮者可以经由这条路翻越埃瑞德威斯林山脉，顺着格漓苏伊河的泉源而下，进入贝烈瑞安德。但这条路东来者不知道，魔苟斯也尚不知晓，因为芬国昐家族在时，那一整片地区都不受他侵扰，他的爪牙没有一个去过那里。他坚信埃瑞德威斯林山脉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既能阻止人们逃出北方，又能挡住来自南面的攻击。对没有翅膀的生物而言，从色瑞赫沼泽到西边远处多尔罗明与奈芙拉斯特交界处，也确实没有别的通道可走了。

因此，第一波劫掠过后，墨玟便被放任不管了，不过还有人潜藏在周围的树林里，外出远走仍有危险。木匠萨多、少数老人和老妇，还有图林，都仍留在墨玟的庇护之下，她把图林藏在庭院里。但胡林的家园很快就荒废下去，墨玟尽管辛苦劳作，却仍贫困。有个名叫布洛达的东来者强娶了胡林的女亲人艾琳为妻，若非艾琳秘密接济，墨玟就会挨饿。墨玟觉得接受施舍十分难堪，但她接受了这项帮助，既是为了图林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也是因为如她所言，东西原本是她自己所有，因为就是这个布洛达夺走了胡林家乡的人手、财物和牲口，把这些带回了他自己的住处。布洛达是个胆大的人，但在来到希斯路姆之前，他在本族当中无足轻重，因此，他搜刮财富，随时准备把他那伙族人尚未染指的土地占为己有。他在骑马前往墨玟家劫掠时见过她，但一股对她的极大恐惧攫住了他。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白魔鬼的可怕双眼，怕得要命，生恐会有某种邪恶临头，故而他没有洗劫她的家，也没有发现图林，否则真正领主的继承人恐怕就要夭折了。

布洛达给哈多的族人取名叫“稻草头”，把他们当作奴隶，让他们在胡林家北边的地方给他修建一座木制的厅堂。他的奴隶们被成群关在围栏里，就像牲畜被关在兽栏中，但看守很不严密。他们当中仍有些人不肯屈服，愿意帮助多尔罗明的领主夫人，哪怕要自身冒险。他们把当地的消息秘密传给墨玟，不过他们传来的讯息中并没多少希望。然而布洛达是把艾琳当作妻子而非奴隶来对待的，因为他自己的部下当中女人极少，更没有哪个能与伊甸人的女儿相比。他还希望确立自己对那片土地的统治地位，并且想在身后有个继承人把持它。

墨玟几乎不对图林说起已经发生了什么事，将来又可能发生什么事，图林也不敢提出问题打破她的沉默。起初东来者侵入多尔罗明时，他问母亲：“我父亲什么时候回来，赶走这些丑陋的强盗？他为什么不来？”

墨玟答道：“我不知道。他可能被杀了，也可能被俘了；又或者，他被赶去了很远的地方，还不能闯过围困我们的敌人归来。”

“那么我认为他死了。”图林说，在母亲面前忍住了眼泪，“因为假如他还活着，谁也不能阻止他回来帮助我们。”

“我儿，我认为这两点29都不真切。”墨玟说。

时光流逝，墨玟心中越来越为她的儿子，多尔罗明与拉德洛斯的继承人图林担忧，因她看不到任何希望，能让他在长大成人之前不沦为东来者的奴隶。因此，她记起了她与胡林的谈话，心念再次转向了多瑞亚斯。她最终决定，只要可能就把图林秘密送走，恳求辛葛王庇护他。她坐思该如何行事时，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了胡林的声音，他对她说：迅速动身！不要等我！然而她即将临盆，逃亡之路又是艰难危险，越是拖延，逃脱的机会就越渺茫。而且，她虽不承认，心中却仍抱着希望，受它欺哄，她从心底预感胡林没有死，她在夜里无眠的守望中聆听他的脚步声，或以为自己听见他的马阿洛赫在庭院中嘶鸣，因而惊醒。此外，虽然她愿意让儿子依照当时的传统，在旁人的厅堂中得到抚养，但她仍不愿放弃自尊，去做个接受施舍的客人，哪怕主人是一位君王。因此，胡林的声音，或者说有关他声音的记忆，被否决了，图林的命运的第一股丝线就此织就。

墨玟下定决心时，哀悼之年的秋天已至，于是她加紧准备。因为适合旅行的时间不多了，而要是等冬天过去，她又害怕图林会被抓走。东来者绕着她的庭院鬼鬼祟祟地窥伺，监视她的家。因此，她突然对图林说：“你父亲不来，所以你必须走，并且尽快走。这是他所期望的。”

“走？”图林喊道，“我们要去哪里？翻过山脉吗？”

“对。”墨玟说，“翻过山脉，到南方去。南方——那边也许仍有希望。但是，我儿，我没说我们。你必须走，但我必须留下。”

“我不能自己走！”图林说，“我不会离开你。为什么我们不该一起走？”

“我不能走。”墨玟说，“但你也不会自己走。我会派盖斯隆跟你一起去，或许还要加上格里斯尼尔。”

“你不派拉巴达尔吗？”图林问。

“不，因为路途艰辛，而萨多是跛子。”墨玟说，“由于你是我儿子，形势又如此严峻，我不会软语哄你：你可能死在途中。寒冬将至。但你如果留下来，遭遇就会更可怕：沦为奴隶。倘若你想在长大成人时做个真正的人，你就会勇敢地照我的吩咐去做。”

“但那样我留下陪你的就只剩了萨多、瞎眼的拉格尼尔和老妇们。”图林说，“我父亲难道不是说过，我是哈多家族的继承人？继承人应当留在哈多的家里保卫它。现在我真希望我还拥有我的小刀！”

“继承人应当留下，但他不能。”墨玟说，“然而有朝一日，他可以归来。现在，振作起来！如果形势恶化，只要我能，我就会跟上你。”

“可是，荒野茫茫，你要如何才能找到我？”图林说。突然间，他再也坚持不住，当场放声而哭。

“你要是嚎哭，别的东西会先找到你。”墨玟说，“但我知道你要去哪里，如果你能到达那里，如果你留在那里，只要我能，我就会在那里找到你。因为我要送你去多瑞亚斯，找辛葛王。难道你不想做国王的座上宾，宁可当奴隶？”

“我不知道。”图林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奴隶。”

“我要把你送走，正是为了让你不必认识到奴隶的含义。”墨玟答道。她把图林拉到面前，望着他的双眼，仿佛在努力解读其中的谜题。末了，她说：“图林我儿，这不容易。不只是对你来说不容易。时势邪恶，要我判断怎么做最好，对我来说也十分艰难。但我做的是我认为正确的事，否则，我为什么要与留给我的最宝贵的人分离？”

他们没再一起谈论此事，图林既伤心又困惑。到了早晨，他去找萨多。萨多正在劈生火的木柴，由于他们不敢外出到林中去，他们没有多少木柴了。这时他倚着拐杖，望着胡林的大椅子，它还未完工就被塞进了角落。“它不能留了，”他说，“如今，只能满足最基本的需求。”

“先别拆。”图林说，“也许他会回家，那样他看到他不在时你为他所做的东西，一定会感到高兴。”

“虚幻的希望比恐惧还要危险，”萨多说，“那些希望也不能在这个冬天给我们保暖。”他抚摸着椅子上的雕花，叹了口气。“我浪费了时间，”他说，“虽然那段时间似乎令人愉快。但这类的事全都是短暂的，我想，它们真正的目的仅仅在于制造过程中的快乐。现在我倒不如把你的礼物也还给你。”

图林伸出手，又迅速缩了回去。他说：“男人不会收回送出的礼物。”

“但如果它是我的，难道我不可以随心所欲地把它送人？”萨多说。

“可以，”图林说，“给谁都行，但不能给我。可你为什么想把它送人？”

“我不指望自己还能用它去做相称的事。”萨多说，“将来的日子里，拉巴达尔除了奴隶的活计，没有别的可做。”

“什么是奴隶？”图林问。

“一个人本来是人，却被当作野兽对待。”萨多答道，“给他饭吃只为让他活命，让他活命只为让他做苦工，他做苦工只因为怕痛或怕死。而他还是可能蒙受痛苦或死亡，就因为这帮强盗要找乐子。我听说，他们挑出一些跑得快的人，带着猎狗追猎他们。他们学奥克的样，可比我们学美丽种族要快多了。”

“现在我明白多了。”图林说。

“你这么小就不得不明白这种事，真是可耻。”萨多说。接着，他看到了图林脸上的奇怪神情：“现在你明白了什么？”

“我母亲为什么要送我走。”图林说，泪水盈满了双眼。

“啊！”萨多说，又喃喃自语：“但为什么耽搁了这么久？”然后他转向图林说：“我看，这不是该流泪的消息啊。但你不该把你母亲的打算大声告诉拉巴达尔，或告诉任何人。如今所有的围墙和栅栏都长着耳朵，那些耳朵可不是长在好看的脑袋上。”

“但我一定得跟什么人说一说啊！”图林说，“我总是把什么事都告诉你。拉巴达尔，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离开这座房子，也不想离开我母亲。”

萨多说：“但你要是不离开，哈多家族很快就会彻底灭亡，这你现在肯定已经明白了。拉巴达尔也不想让你走，但胡林的儿子逃离东来者的魔掌，胡林的仆人萨多就会高兴一些。好啦，好啦，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必须说再见了。现在，你难道不愿意收下我的小刀，作为离别的礼物？”

“不！”图林说，“我母亲说，我要去精灵那里，去找多瑞亚斯之王。在那里，我可以得到别的这类东西。但是拉巴达尔，我不可能给你送来任何礼物了。我将身在远方，孤单一人。”接着图林哭了，但萨多对他说：“嘿！胡林的儿子哪里去啦？不久以前，我还听他说过：一旦我有了本事，我就要去当战士，追随一位精灵王。”

于是图林止住了眼泪，说：“好吧，既然胡林的儿子那样说过，他就必须说话算话，必须离去。但每当我说我会做这做那，等时候到了，却远不是那么回事。现在我不情愿了。我必须留心，不再说这样的话。”

“那确实再好不过。”萨多说，“大多数人都这么教导，没多少人肯吸取教训。别管预见不到的日子了。今天已经足够了。”

等图林准备好上路，他向母亲道别，和两个同伴一起秘密出发了。但当他们叫图林转身回望父亲的家园时，分离的痛苦让他如同利剑穿心，他大喊：“墨玟，墨玟，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而墨玟站在门槛上，听见林木覆盖的山岭中传来那声呼喊的回响，她抓紧了门柱，结果伤了十指。这是图林诸多悲伤不幸中的第一项。

在图林走后的第二年年初，墨玟生下了孩子，给她取名涅诺尔，意思是“哀悼”。涅诺尔出生时，图林已经身在远方。他的旅途漫长又艰险，魔苟斯的势力正在远远扩张，但他有盖斯隆和格里斯尼尔当向导，他俩在哈多统治的时期年轻力壮，如今虽已上了年纪，却依然英勇，并且对地形了如指掌，因为他们过去经常穿过贝烈瑞安德旅行。因此，命运与勇气使然，他们翻过黯影山脉，下到了西瑞安河谷，进入布瑞希尔森林。最后，他们疲惫又憔悴地抵达了多瑞亚斯的边界。但他们在那里迷了路，陷在王后所设的迷宫中，于无路可走的树林中茫然游荡，直到吃完了所有的食物。寒冬自北方袭来，他们险些命丧彼处，但图林的宿命并非如此轻省。正当他们在绝望中躺着时，他们听到了号角声。向来居住在多瑞亚斯边境的“强弓”贝烈格，正在那片地区狩猎，他是那时最伟大的护林人。他听见了他们的呼喊，找到了他们。贝烈格给了他们食物与饮水后，问明他们的名字与来历，心中充满了惊奇与怜悯。他打量图林，十分喜欢，因为图林拥有母亲的美貌与父亲的眼睛，并且既坚定又强壮。

“你想要辛葛王给你什么恩惠呢？”贝烈格问男孩。

“我想做他的骑士，骑马对抗魔苟斯，为我父亲报仇。”图林说。

“等过些年岁，你长大成人，很有可能达成愿望。”贝烈格说，“因为你虽然还小，却已拥有勇士的资质，不愧是‘坚定者’胡林的儿子——如果那真有可能。”因胡林的名号在所有的精灵国度中都受到尊重。因此，贝烈格欣然当起这些流浪者的向导，领他们去了他当时与其他猎人同住的小屋，安排他们在那里住下，同时一位信使去了明霓国斯。等传来回信，辛葛与美丽安愿意接纳胡林的儿子和他的两位保护人，贝烈格便带领他们经由秘途进入了隐匿王国。

就这样，图林来到了埃斯加尔都因河上的大桥，进了辛葛宫殿的大门。身为孩童的他凝视着明霓国斯的种种辉煌奇景，这些除了贝伦，此前再无凡人得以一见。然后盖斯隆在辛葛与美丽安面前说了墨玟的口信。辛葛和善地接待他们，并把图林抱上膝头，以表对最强大的人类胡林与他的亲族贝伦的敬意。见此情景的人都感到惊讶，因为此举标志着辛葛把图林收为养子，当时不曾有君王这样做过，也再没有精灵贵族收养过人类。接着，辛葛对他说：“胡林之子，这里就将成为你的家，你虽是人类，但一生都将被视为我的儿子。你将获赠超越凡人所能估量的智慧，你将手持精灵的武器。或许，有朝一日你会收复你父亲在希斯路姆的领地，但现在就享受关爱，住在这里吧。”

就这样，图林寄居在多瑞亚斯的生活开始了。盖斯隆和格里斯尼尔尽管渴望重返多尔罗明的领主夫人身边，但还是暂时留下陪伴图林，做他的保护人。格里斯尼尔受到衰老和疾病的侵袭，至死都留在图林身边。但盖斯隆动身离去，辛葛派了一支卫队引导、保护他，他们给墨玟带去了辛葛的问候。他们最终到了胡林的家，墨玟得知图林在辛葛的王宫中获得礼遇，她的悲伤得到了缓解。精灵们还给墨玟带来了美丽安的丰厚赠礼，传达了请求她随辛葛的子民返回多瑞亚斯的口信。因为美丽安有智慧又有先见之明，她希望借此避开魔苟斯的心念中筹划的邪恶。但墨玟不肯离家，因为她的心意仍然不变，她的自尊高傲依旧，此外，涅诺尔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因此，她辞谢了多瑞亚斯的精灵，并为了掩饰自己的穷困，把仅剩的一些金子做的小物件赠给他们作为谢礼。她请他们将哈多之盔带回去交给辛葛。图林一直盼望着辛葛的信使们归来，等他们回来，却没带旁人，他奔进树林中大哭，因为他知道美丽安的请求，本来希望墨玟会来。这是图林的第二项悲伤不幸。

信使们转述了墨玟的答复，美丽安洞悉她的心思，心生怜悯。她意识到，她所预见的命运无法轻易解除。

哈多之盔被呈送到辛葛手中。那顶头盔以灰钢造就，饰以黄金，盔上刻有胜利的如尼文。它具有一种力量，砍中它的剑会折断，射中它的箭会弹开，故能守护任何戴它的人，令其免于伤亡。它出自诺格罗德的铁匠铁尔哈之手，他的作品闻名遐迩。它有一个护面罩（仿效矮人在锻造间里保护眼睛用的面罩样式），戴它之人的面容令目睹者无不胆战心惊，而它本身又可防箭矢和火焰。头盔的冠顶上镶了恶龙格劳龙的镀金头像，以示挑战，因为它是在格劳龙首次冲出魔苟斯的大门后不久造的。哈多与他之后的加尔多经常戴着它作战。希斯路姆军看见它巍然现于战场上时，会斗志高昂，大喊：“多尔罗明之龙比安格班的金色大虫更威武！”

不过，这顶头盔其实不是为人类造的，而是为了贝烈戈斯特之王阿扎格哈尔，他在哀悼之年被格劳龙杀害。[35]阿扎格哈尔曾在东贝烈瑞安德的矮人路上遭到奥克伏击，身家性命为迈兹洛斯所救，故阿扎格哈尔将这顶头盔送给迈兹洛斯，以作答谢。[36]迈兹洛斯后来想起芬巩把格劳龙逐回了安格班，便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芬巩，他们二人经常交换友谊的信物。但希斯路姆全境只有哈多和他儿子加尔多的头颅与肩膀足够强壮，能轻松地戴着矮人头盔。因此，哈多受封多尔罗明领主之位时，芬巩将头盔送给了他。不幸的是，加尔多防守艾塞尔西瑞安时没戴它，因为攻击来得突然，他头上空空就奔上城墙，一支奥克箭刺入了他的眼睛。但胡林不能轻松地戴着龙盔，而且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戴它，因为他说：“我宁愿以真容去面对敌人。”尽管如此，他还是把龙盔看作自己家族最伟大的传家宝之一。

须知，辛葛在明霓国斯的地下深处拥有武器库，其中藏满大批武器：有在月光下闪耀如水、打造成鱼鳞模样的金属铠甲，还有长剑与战斧、盾牌与头盔，都是铁尔哈本人或他的师傅“长者”加米尔·齐拉克，以及技艺更高超的精灵匠人打造——有些东西是辛葛收到的礼物，它们来自维林诺，乃是技艺炉火纯青的费艾诺所造，世上古往今来，再没有比他更伟大的工匠。然而辛葛对待哈多之盔的态度，就仿佛自己的库藏微不足道，他出言谦恭，说：“这顶头盔曾被胡林的先祖所戴，戴它之人，想必自豪。”

接着他心中生出一个想法，便召来图林，告诉他墨玟给儿子送来了一件非凡之物，乃是他父辈的传家宝。“现在收下北方的龙首吧，”他说，“等时机到来，请善用它。”但图林还太年轻，举不起头盔，并且他因为心中悲伤，对它也未加留意。

图林在多瑞亚斯

图林在多瑞亚斯王国里度过的那段童年岁月，由美丽安照管，不过他很少见到她。但有位少女名叫妮尔拉丝，住在森林里。她遵照美丽安的吩咐，若是图林在森林中迷途，她就跟上他，并且经常在那里遇到他，仿佛只是碰巧。图林从妮尔拉丝那里了解到大量多瑞亚斯的风土人情，她还教他仿效古老国度的方式说辛达语，更古老、更礼貌，含有更丰富的美丽词汇。[37]如此，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图林的心情轻松起来，直到他再次落到阴影下，那场友谊也如春晓般逝去。因为妮尔拉丝不去明霓国斯，向来不愿在岩石屋顶下行走。结果，图林过了少年时代，兴趣转移到人类的事迹上，他便越来越不常见到她，最后再也不去找她。但她仍看顾着他，只是如今不再现身。[38]

图林在明霓国斯的宫殿中住了九年。他心中始终牵挂着自己的亲人，令他安慰的是，他偶尔会得到他们的消息。因辛葛尽可能频繁地派使者去见墨玟，而她会给她儿子传回口信，如此，图林得知他妹妹涅诺尔越长越美，犹如一朵开在黯淡北境中的鲜花，而墨玟的困苦也得到了缓解。图林长高了身量，直至在人类当中要数高大，他的力量与刚毅在辛葛的国度中远近知名。他在那些年间热切地聆听古时的历史，学到了很多学识。他变得寡言深思。“强弓”贝烈格常到明霓国斯来找他，带他到远处野外，教他林中的知识、弓箭，以及用剑的技巧（这是图林最爱的）。但图林不那么擅长手工制作，因为他对自己的力量认识得很慢，经常因为突兀的举动毁了正在制作的东西。在其他方面，命运对他也并不垂青，他的计划经常出错，他想要的也无法获得。他也不能轻易交到朋友，因为他并不快活，很少大笑，有种阴影笼罩着他的少年时代。尽管如此，充分了解他的人却爱他、尊重他，并且他作为王的养子，受人尊敬。

然而，有人为此嫉妒他，图林逐渐长大成人，这人的嫉妒也愈发强烈。他是伊希尔博之子赛洛斯，出身南多族。那一族的领袖德内梭尔在贝烈瑞安德的第一场大战中，牺牲在阿蒙埃瑞布山上，此后有些南多族来到多瑞亚斯避难，赛洛斯就是其中一位。这些精灵大多数居住在多瑞亚斯东部阿洛斯河与凯隆河之间的阿索瑞恩，偶尔越过凯隆河，到对岸的野地里漫游。自从伊甸人穿过欧西瑞安德，定居在埃斯托拉德，这些精灵就对伊甸人没有好感。但赛洛斯大部分时间住在明霓国斯，赢得了王的尊重。他很自傲，对那些他认为地位与才华不如他的人傲慢无礼。由于同样精于歌曲，他跟吟游诗人戴隆交上了朋友。[39]他不喜欢人类，尤其不喜欢贝伦·埃尔哈米安的亲人。他说：“这岂不是怪了？这片土地竟然对这支不幸种族的另一个人开放。头一个在多瑞亚斯造成的伤害莫非还嫌不够？”因此，他斜眼看待图林和图林所做的一切，竭尽所能加以恶评，但他措辞狡猾，掩饰着恶意。倘若单独遇到图林，他便傲慢地对图林说话，轻蔑之色溢于言表。图林对他感到厌烦，不过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沉默应对那些恶言恶语，因为赛洛斯在多瑞亚斯的居民当中地位很高，并且是王的谋臣。但图林的沉默跟言语一样惹赛洛斯不快。

图林十七岁那年，他的悲伤又开始了，因为那时所有来自他家乡的消息都断绝了。魔苟斯的力量逐年增长，希斯路姆全境如今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他无疑对胡林亲人的作为相当了解，暂时没有阻挠他们，好让他的谋划得以完成。但现在为了达成目的，他在黯影山脉的所有通路上都设了严密的守卫，如此一来，除非甘冒奇险，没有人能离开或进入希斯路姆，而奥克蜂拥而来，盘踞在纳洛格河源头、泰格林河源头，以及西瑞安河的上游。因此，有一次辛葛派出的使者没有归来，他便不肯再派人去了。他向来极不愿意让任何人游荡到被守护的边界之外，他派自己的子民走上危险的道路，去多尔罗明看望墨玟，再没有什么举动比这更能体现他对胡林及其亲人的极大善意了。

图林不知道有什么新的邪恶正在酝酿之中，他害怕厄运已经降临到墨玟和涅诺尔身上，变得心情沉重。他阴郁地想着哈多家族与北方人类的衰落，沉默地坐了多日。然后，他起身去找辛葛，发现他正与美丽安坐在明霓国斯的大山毛榉树希利珑下。

辛葛惊奇地望着图林，突然发觉在他眼前的不再是他那年少的养子，而是一个成年人类、一个陌生人，身材高大、一头黑发，正用那双生在白皙面孔上的深邃眼睛看着他。接着图林向辛葛要了铠甲、剑与盾牌，并且要取回多尔罗明的龙盔。王准了他的要求，说：“我将在麾下用剑的骑士当中给你安排一个职位，因为你的武器将永远是剑。倘若你渴望作战，你可以同他们在边境上一试身手。”

但图林说：“我的心催促我去多瑞亚斯的边境之外。比起守御边界，我更渴望去攻击大敌。”

“那么你就必须独自去。”辛葛说，“胡林之子图林，我根据自己的智慧，判断我的子民如何参加与安格班的战争。目前，我不会派出多瑞亚斯的军队，而且在我仍能预见的任何时候，我都不会。”

“然而墨玟之子，你可依照心愿，自由离去。”美丽安说，“获得我们许可进入的人，美丽安的环带不会阻止他们离开。”

“除非睿智的忠告制止你。”辛葛说。

“陛下，您有什么忠告？”图林问。

“你的体格似已成人，”辛葛答道，“尽管如此，你仍未达到成年应有的成熟。等到那时，也许你就可以考虑你的亲族了，但人类要凭一己之力对抗黑暗魔君，希望渺茫，而若协助精灵王族在他们的防线尚存时守御，能做得更多。”

图林听了，说：“我的亲人贝伦做了更多。”

“贝伦，与露西恩。”美丽安说，“但你对露西恩的父亲这样说，实在鲁莽。我想，墨玟之子图林，你的宿命没有那般崇高，但无论幸或不幸，你的命运都与精灵一族交缠在一起了。你当留神自身，以免不幸降临。”她沉默一阵，又开口对他说：“我的养子，现在去吧，听从王的忠告。然而我认为，你成年之后，与我们住在多瑞亚斯的日子不长了。将来你若想起美丽安的话，那将对你大有益处：你心中火热与冰冷的两面，你当戒慎。”

于是，图林向他们躬身行礼告退。不久以后，他便戴上龙盔，拿起武器，去了北面边境。在那里，精灵战士们不断地与奥克，与魔苟斯的一切爪牙及生物作战，图林加入了他们。如此，他虽刚刚脱离少年时代，力量与勇气便得到了证明。忆及亲人遭受的虐待，他总是在冒险行动中勇往直前，因此多次被长矛、箭矢，或奥克的弯刀所伤，但他命中注定与死无缘。传言遍及森林，连多瑞亚斯之外都有耳闻：多尔罗明的龙盔业已再现。很多人闻言惊奇，说：“难道哈多或‘长身’加尔多还魂复生了？还是希斯路姆的胡林真的从安格班的地穴中逃出来了？”

当时，辛葛的边境守卫队中只有一位比图林更勇武，就是贝烈格·库沙理安。贝烈格与图林结伴经历了每一次艰险，在蛮荒的森林中一同穿行，足迹遍及各处。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其间图林很少去辛葛的宫殿，他也不再留心自己的外表与衣着。他头发蓬乱，铠甲外罩着一件风尘仆仆的灰斗篷。但碰巧在第三个夏天，也就是图林二十岁那年，他渴望休整，武器装备也需要修理，因而他在一天傍晚出乎意料地来到了明霓国斯，又走进了大厅。辛葛不在，因他与美丽安一同外出去了绿林，他盛夏时偶尔喜欢这样做。图林因旅途劳顿，心事重重，不假思索就找了个座位坐下。不巧的是，他坐到了王国中的长老们所坐的那一桌，并且坐的正好就是赛洛斯坐惯了的位子。晚到的赛洛斯大怒，认定图林这么做是出于傲慢，故意侮辱他。待到他发现图林不但没有被同桌的众人斥责，反而受到欢迎，他的怒火更炽。

因此，赛洛斯暂时装出了同样的态度，另找了个位子，隔桌坐在图林对面。“边境卫士难得赏光与我们为伴，”他说，“我乐于让出我坐惯的座位，换取和他交谈的机会。”他对图林说了很多别的话，询问起边境的消息和图林在野外的事迹，然而他的言辞固然动听，语调中的嘲弄却毋庸置疑。于是图林变得厌烦了，他环顾四周，体会到了流亡的辛酸。纵然精灵殿堂中充满光明和欢笑，他却想起了贝烈格和他们在森林中的生活，由此又想到了更远，想起了身在多尔罗明，他父亲家中的墨玟。他由于这些忧郁的念头而皱起了眉，没有回答赛洛斯。赛洛斯见状，以为图林是对自己皱眉，再也压不住怒火，他掏出一把金梳子，丢到图林面前的桌上，说：“希斯路姆的人类，毫无疑问，你是匆忙来到这席上的，你那件破烂的斗篷也许可以原谅，但你没必要不收拾你的脑袋，让头发活像一蓬荆棘。假如你的耳朵没被盖住，或许你就能把对你说的话听得更清楚。”

图林没有出声，而是向赛洛斯望去，眸中光芒一闪。但赛洛斯没注意警告，鄙夷地瞪了回去，用众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如果希斯路姆的人类都是如此邋遢凶野，那片土地上的女人会是何等模样？是不是像鹿一样只用长发蔽体就跑来跑去？”

图林闻言，抓起酒杯向赛洛斯的脸砸去，赛洛斯仰面倒下，伤得不轻。图林则拔剑而起，若非坐在他旁边的猎手玛布隆阻止，就会冲上前去。然后赛洛斯爬起来，啐了一口血在桌上，用受伤的嘴说：“我们还要庇护这个林中野人[40]多久？今晚这里归谁统治？王的法律会严惩那些在大厅里伤害他的臣属的人，而那些在此拔剑的人，最轻的判决也是驱逐出境。林中野人，出了大厅，我就会应战！”

但图林看到桌上的血，冷静下来。他挣开紧抓着他的玛布隆，一言不发就离开了大厅。

然后玛布隆对赛洛斯说：“你今晚怎么了？我认为，这件恶事该受责备的是你。王的法律也许会裁决：嘴上受伤就是你口出嘲讽的公正报应。”

“那个小崽子要是不满，叫他报给王裁决好了。”赛洛斯答道，“但在此拔剑可不能靠这等理由免责。出了大厅，如果那个林中野人对我拔剑，我就会杀了他。”

“我看未必。”玛布隆说，“但无论你们二人是谁被杀，都是邪恶之举，不适合多瑞亚斯，更适合安格班，还会招来更多的邪恶。实际上，我认为今晚某种北方的阴影已经伸展出来，触及了我们。当心啊，伊希尔博之子赛洛斯，别因骄傲而如了魔苟斯的意，切记你是出身埃尔达。”

“我没忘。”赛洛斯说。但他并未平息怒火，整夜照料伤处，心中怨恨愈深。

清晨，就在要回北面边境去的图林离开明霓国斯时，臂戴盾牌、长剑出鞘的赛洛斯从他背后冲了出来，偷袭了他。但图林在野外磨练得十分机警，他从眼角瞥见了赛洛斯，跳到一旁，迅速拔剑转身迎敌。“墨玟！”他喊道，“现在嘲笑你的人要为他的轻蔑付出代价了！”他劈裂了赛洛斯的盾牌，接着两人持剑激烈缠斗。但图林在一所严酷的学校里锻炼已久，变得像任何精灵一样敏捷，还更强壮。他很快就占据了优势，伤了赛洛斯用剑的手臂，让对方落到任他处置的地步。于是，他一脚踏住赛洛斯掉在地上的剑，说：“赛洛斯，一场漫长的赛跑正等着你，衣服将是个负担，有头发就够了。”他猛地把对方推倒在地，剥光了衣物，赛洛斯体验到图林的惊人力量，害怕了。但图林让他起身，接着喊道：“跑！快跑！除非你跑得像鹿一样快，否则我就要从背后戳赶你。”赛洛斯逃进森林，狂喊救命，但图林像猎狗般紧追着他，无论他怎么跑，怎么急转，那把剑始终追在他身后，逼他继续。

赛洛斯的喊叫引来很多人加入追逐，他们跟在后面，但只有跑得最快的才跟得上前方两个奔跑者。玛布隆是追赶者中跑在最前的，他心中作难，因为他虽觉得赛洛斯的嘲讽是邪恶的，但“早晨苏醒的恶意是前夜魔苟斯的欢笑”，此外，未将事由报经审判，便肆意地羞辱一位精灵族人，这是公认的严重之举。那时谁也不知道，是图林先遭到了赛洛斯攻击，赛洛斯本来要杀了他。

“图林，住手，快住手！”他喊道，“这是森林里的奥克行径！”但图林回喊：“森林里的奥克行径，为的是大厅里的奥克说法！”说完又纵身去追赛洛斯。赛洛斯觉得援助无望，以为自己死到临头，疯狂地往前跑，直到他突然来到一条注入埃斯加尔都因河的小溪边缘。这条小溪在高耸的岩壁之间一道深深的裂隙里流动，裂隙有鹿的一跃那么宽。在裂隙前，万分惊恐的赛洛斯尝试着跃过去，但他未能在对岸站稳，大叫一声仰面跌下，摔死在水中的一块大石上。就这样，他在多瑞亚斯送了命，曼督斯将会扣留他很久。

图林俯视躺在溪中的尸体，心想：“不幸的蠢货！我本来会让他从这里走回明霓国斯去。现在他让我背负了不应得的罪过。”这时玛布隆和同伴们都赶了上来，站在他旁边的裂隙边缘，他转过身，阴郁地看着他们。一阵沉默之后，玛布隆说：“唉！图林，现在和我们一起回去吧，因为这些事王必须裁决。”

但图林说：“假如王是公正的，他就会判决我无罪。但这个人难道不是他的一位谋臣？一位公正的王为什么会选一个心思恶毒的人做朋友？我正式放弃他的法律和他的判决。”

玛布隆虽然心中同情图林，但还是说：“你这样说不明智。你不应该去做逃亡者。我请求你，以朋友的身份随我回去。这里有别的见证人。王得知真相之后，你可以期待他的宽恕。”

然而图林厌倦了精灵的殿堂，且害怕自己遭到囚禁，他对玛布隆说：“我拒绝你的请求。我不会为子虚乌有的事寻求辛葛王的宽恕。现在我要去他的判决管辖不到的地方。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我自由离去，要么杀了我，假如那符合你们的法律。因为你们人数太少，不可能活捉我。”

他们从他眼中看出他是说真的，因此为他让开了路。玛布隆说：“死去一个，已经够了。”

“我并未希望他死，但我也不为他哀悼。”图林说，“愿曼督斯公正地裁决他。如果他真的重返生者之地，愿他表现得更加明智。愿我前路顺利吧！”

“前路自由！”玛布隆说，“因为那是你的愿望。但你若如此离去，我不指望‘顺利’。你心头笼罩着一道阴影。当我们重逢，愿它不会加深。”

图林听了这话，没有回答，而是离开了他们。他迅速走远了，但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据说，图林没有返回多瑞亚斯的北面边境，也没传来任何他的消息。强弓贝烈格便亲自前往明霓国斯找他，他心情沉重地听说了图林的作为和逃亡。不久之后，夏日将逝，辛葛与美丽安回到了宫殿中。王坐在明霓国斯大厅的宝座上，多瑞亚斯的全部贵族与谋臣陪伴在侧，听取对所发生之事的报告。

于是，全部经过都调查陈述出来，就连图林告别时的话也不例外。末了，辛葛叹道：“唉！这样的阴影是怎样潜入我的王国的？我曾将赛洛斯视为忠心又明智之人，但假如他还活着，就要体会到我的怒气，因为他的嘲讽是邪恶的，我认为他该为大厅中发生的一切受责。至此，我原谅图林。但是，羞辱赛洛斯、追猎他到死，这些错事比冒犯更严重，这些行为我无法忽视。它们显示了一副冷硬心肠，并且骄傲。”辛葛说完，沉默下来，但终于悲伤地再度开口：“这是一个不知感恩的养子，一个骄傲超过实际地位的人类。我怎能庇护一个蔑视我和我的法律的人，怎能原谅不肯悔改之辈？因此，我将把胡林之子图林逐出多瑞亚斯王国。他若设法入境，当被带到我面前受审，他若不在我脚前恳求原谅，就不再是我儿子。在场若有任何人认为判决不公，尽管开口。”

大厅里一片寂静，于是辛葛举起手，要宣布判决。但就在那时，贝烈格匆匆进来，高声道：“陛下，我还能发言吗？”

“你来晚了。”辛葛说，“难道你不是与旁人一同受邀？”

“的确，陛下。”贝烈格答道，“但我耽搁了。我去找了一位我认识的人。现在，在您下达判决之前，我终于带来一位证人，我们应当听听。”

“但凡有任何了解的人，都被召唤来此。”王说，“我已听了他们的陈述，现在这个人还能讲出什么更有分量的话？”

“您听过之后，自当判断。”贝烈格说，“如果我当真值得您开恩，就请准我此事吧。”

“我准许了。”辛葛说。于是，贝烈格出去，牵着少女妮尔拉丝的手带她进来。她住在森林中，从未进入明霓国斯。她感到害怕，既是因为巨柱支撑的大厅与岩石的屋顶，也是因为有很多人在场注视着她。当辛葛吩咐她开口时，她说：“陛下，我当时坐在一棵树上。”但她接着就因为对王的敬畏而支吾起来，说不下去了。

王对此露出了微笑，说：“别人也这么做过，但觉得没必要告诉我。”

“别人确实做过，”她见他微笑，受到了鼓励，“就连露西恩也是！而那天早晨，我想起了她，还有凡人贝伦。”

辛葛听了这话，不予置评，也不再微笑，而是等着妮尔拉丝再度开口。

“因为图林让我想起了贝伦。”末了她说，“我听说他们是亲人，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他们的亲缘。”

于是辛葛失去了耐心，他说：“也许吧。但胡林之子图林因蔑视我而离开，你再也见不到他，辨认他的亲戚关系了。因我现在就要宣布我的判决。”

“国王陛下！”她闻言喊道，“请耐心听我把话说完。图林离去时，我坐在树上看着他。我看见赛洛斯拿着剑和盾牌从森林里出来，出其不意地扑向了图林。”

这话在大厅中激起一阵低语。王举起手，说：“你带给我的消息，关系比表面上看来更重大。现在，当心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因这是判决的法庭。”

“贝烈格也这么告诉我，”她答道，“仅仅是因为那样，我才敢来这里，好让图林不会遭到误判。他是英勇的，但他也是仁慈的。陛下，他们打了起来，他们两个，直到图林击落了赛洛斯的盾牌与剑，但他没有杀他。因此，我不相信他最后想要他死。赛洛斯要是遭到了羞辱，那羞辱是他自找的。”

“判决由我来定。”辛葛说，“但你所说的将左右判决。”接着，他仔细地盘问了妮尔拉丝。最后，他转向玛布隆，说：“我觉得奇怪，这些图林对你只字未提。”

“他确实没提，”玛布隆说，“他要是说了，我在分别时就会对他说另一番话。”

“而现在我也会另作判决。”辛葛说，“且听我说！我认定图林遭到无礼对待，并被激怒，我在此原谅他所犯的过错。如他所言，我的一位谋臣确实如此欺侮于他，因此他不必寻求我的原谅，但我将把原谅奉送给他，无论能在哪里找到他。我将召他回到我的宫殿中，享受礼遇。”

但判决宣布之后，妮尔拉丝突然哭了。“要去哪里找他？”她说，“他已经离开了我们的领土，世界又这么大。”

“我会派人去找他。”辛葛说，然后他起身。贝烈格则带着妮尔拉丝出了明霓国斯，他对她说：“别哭，纵使旁人全都失败，但只要图林仍然在外生活或旅行，我就会找到他。”

次日，贝烈格来到辛葛与美丽安面前，王对他说：“贝烈格，给我建议吧；因为我很悲伤。我将胡林之子视如己出，今后亦然，除非胡林亲自从阴影中归来，索回亲子。我不愿让任何人说图林被不公正地逐出此地，流落荒野。我会欣然欢迎他归来，因为我非常爱他。”

贝烈格答道：“我会去寻找图林，直到寻见为止。只要可能，我就会带他回明霓国斯，因为我也爱他。”于是他动身离开，深入贝烈瑞安德各地搜寻，历经诸多危险，却始终打探不到图林的消息。那年冬天过去，接着春天亦逝。

图林在匪帮中

现在故事又转去讲述图林。他认定自己成了王要追捕的逃犯，故未返回多瑞亚斯北面边境去找贝烈格，而是向西而去，悄悄离开了被守护的国度，进入泰格林河以南的林地。在泪雨之战以前，有很多人类散居在那地的农庄里，他们大多是哈烈丝的族人，但没有首领，他们靠狩猎与农耕为生，在产橡实的地方养猪，圈出与野外隔绝的林间空地，在上面耕种。但是，大部分人如今都被杀了，否则就是逃进了布瑞希尔，那一整片地区都笼罩着对奥克与匪帮的恐惧。这是因为，在那段灾难时期，无家可归、铤而走险的人类步入歧途：有些是经历了战争和失败的幸存者，田地荒芜；还有一些是做了坏事而被驱逐进荒野的人类。他们打猎，尽力采集食物。但到了冬天，他们受饥饿驱使，就会变得如同恶狼一样令人畏惧，被仍然保卫着家园的人们唤作“皋尔民”，意思是“狼民”。大约五十个这样的人类结成了一个匪帮，在多瑞亚斯西面边界外的树林里游荡。他们当中有些人是被赶出去的，对同族之人怀着怨恨，心肠冷硬，因此他们受人憎恨的程度几乎不亚于奥克。这些人中最冷酷的名叫安德罗格，他因为杀害一个女人而被逐出多尔罗明。其他人也来自那片土地：有这伙人中年纪最大的老阿尔贡德，他是从泪雨之战中逃出来的。还有一个自称佛威格的，他是匪帮的首领，长着金发，眼睛闪亮但目光游移不定，魁梧又大胆，虽是哈多的族人，但行事堕落，远非伊甸人的作风。他们变得十分警惕，行动时会派出斥候，休息时会在四周安排哨兵。因此，图林无意中走进他们出没的地盘时，很快就被他们察觉了。他们跟踪他，在他四周布下包围圈。当他走进一片溪边的林中空地，猝然发现自己被一群剑拔弩张的人围住了。

图林见状，停了下来，但他并未流露出恐惧。“你们是什么人？”他说，“我以为只有奥克才伏击人类，看来我弄错了。”

“你可以为这个错后悔了，”佛威格说，“因为这一带是我们的地盘，不容别的人类乱闯。要是他们付不出赎金，我们就要他们拿命来偿。”

图林闻言大笑，说：“你们不可能从我这里拿到赎金，我是个被放逐的人，是个逃犯。等我死了，你们可以来搜身，但要证实我所言不虚，你们将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话虽如此，他似乎还是死到临头了，因为很多箭都已上弦，只等首领一声令下，而敌人个个都在他持剑一跃所及的范围之外。图林注意到脚前的溪边有些石块，猛然弯下了腰，与此同时，有个人被他的话激怒，射出了一箭。箭与图林擦身而过，他纵身而起，对准那个射箭的人大力掷出石块，正中目标，那人脑浆迸裂，应声倒地。

“我活着就能取代那个倒霉鬼的位置，或许对你更有用。”图林说。他又转向佛威格说：“倘若你是这里的首领，就不该容许你的人没有命令就放箭。”

“我是不许，”佛威格说，“但他遭谴也够快了。你要是肯更听我的话，我就收你取代他。”

匪帮中有两人听了，大声反对，其中一个是那个丧命者的朋友，名叫乌拉德。“杀了一个顶尖好手，赢来入伙，”他说，“这可太怪了！”

“那可以再商议。”图林说，“但是来吧！我会同时迎战你们两个，使用武器还是赤手空拳都行，这样你们就会知道，我是否够格取代你们的顶尖好手。”他说完就向他们大步走去，但乌拉德退缩了，不肯应战。另一个人丢下了弓，上下打量着图林。那人便是多尔罗明的安德罗格。

“我不是你的对手。”他最后摇着头说，“我看，这里谁都不行。就我来说，你可以加入我们。不过，你的模样很怪，你是个危险人物。你叫什么名字？”

图林说：“我就叫自己‘蒙冤者’内桑。”此后，匪帮众人就叫他内桑。他虽告诉他们自己受过不公的对待（并且要是有谁声称有过类似的遭遇，他倾听起来总是异常热衷），却不肯多说自己的生活或家乡。然而他们看出，他是从尊贵的地位落魄至此的，虽然他除了武器装备之外一无所有，但那些都是精灵工匠所造。他很快就赢得了他们的赞誉，因为他强壮英勇，林中生活的技能比他们更强。他们信任他，因为他不贪婪，几乎不为自己考虑。但他们也怕他，因为他会突然发怒，而他们几乎不懂是为什么。图林不能，或者说出于骄傲而不愿回多瑞亚斯，而纳国斯隆德自从费拉贡德陨落，就不准任何人进入。他没有屈尊去投奔布瑞希尔较弱的哈烈丝一族，他又不敢去多尔罗明，因为那地遭到严密封锁，并且他认为当时没有希望孤身一人成功穿过黯影山脉中的通路。因此，图林与匪帮一起居住，因为只要有人陪伴，艰苦的野外生活就更容易忍受。由于他想活下去，不能总是跟他们起冲突，他绝少插手阻止他们作恶。然而，同情和羞耻不时会在他心中苏醒，那时他会发怒，变得危险。图林就这样过到了那年年末，熬过了饥寒交迫的冬季，直到惊蛰到来，美好的春天接踵而至。

如前所述，在泰格林河以南的树林里尚有一些人类的农庄，他们吃苦耐劳、时刻警醒，不过如今人数很少。尽管他们丝毫不爱也几乎不同情那些匪徒，但在严冬时节，他们会把尽力省下的食物拿出去，放在皋尔民找得到的地方，盼望这样就能避免饿疯了的人结伙来打劫。但匪帮对他们还不如鸟兽领情，而救了他们的其实是他们的狗和围栏。因为每一处农庄所在的空地周围都有高大的树篱，房屋周围还有壕沟与栅栏。农庄之间有小路连通，人们可以吹响号角，召唤援助。

但春天来后，皋尔民在距离林中居民的住处如此之近的地方逗留，就有危险，林中居民可能聚集起来，追杀他们。因此，图林不解佛威格为什么不带他们离开。在南方远处没有人类的地方，食物与猎物更多，危险更小。然后有一天，图林找不到佛威格和他的朋友安德罗格了。他问起他们去了哪里，同伴却哄笑起来。

“我猜，他们是去忙自己的事啦。”乌拉德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我们就该挪窝了。可能会很匆忙，因为只要他们没招来一窝蜂追赶，我们就是走运啦。”

阳光高照，嫩叶青翠，图林厌了匪帮的邋遢营地，独自逛进了森林深处。他违心地想起了隐匿王国，仿佛听到了多瑞亚斯种种花朵的名字，如同一种几被遗忘的古老语言的回声。但冷不防，他听见了尖叫，有个年轻女人从一片榛树丛里冲了出来。她惊恐万状，喘着气绊倒在地，衣服被荆棘扯得七零八落。图林当即拔剑，向灌木丛扑了过去，一剑砍倒了从榛树丛里冲出来追她的人。他在砍中的刹那，才看清对方是佛威格。

他大惊站在那里，低头望着草地上的鲜血，就在这时，安德罗格钻了出来，也震惊止步。“内桑，你干的好事！”他喊着拔出了剑。但图林已经冷静下来，他对安德罗格说：“那么，奥克在哪里？你们是跑过了奥克来帮她的吗？”

“奥克？”安德罗格说，“笨蛋！你自称匪徒，匪徒不知法纪，只顾自己的需求。内桑，管好你自己的事，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操心。”

“我会这么做。”图林说，“但今天你我的路有了冲突。你要么把这个女人留给我，要么就去跟佛威格作伴。”

安德罗格大笑起来。他说：“你要是想那么解决，那就随你的意。我一个人不敢说是你的对手。不过你杀了他，咱们的同袍可会翻脸。”

这时，那个姑娘爬了起来，手搭上了图林的臂膀。她看看血迹，又看看图林，眼中露出了喜色。“大人，杀了他！”她说，“把他也杀了！然后跟我走。如果你带上他们的脑袋，我父亲拉尔那赫不会不高兴的。他曾为两颗‘狼头’给人重赏。”

但图林问安德罗格：“她家远吗？”

“大概一哩吧，”安德罗格答道，“那边有座有围栏的农庄。她在外边闲逛。”

“那就快点走。”图林转过身对那个女人说，“告诉你父亲，让他保护好你。但我不会砍下同袍的脑袋去讨他欢心，或去换别的任何东西。”

然后他收起了剑，对安德罗格说：“走！我们回去。不过你要是想埋了你的首领，就必须自己动手。动作要快，因为可能有人大张旗鼓来追捕我们。拿着他的武器！”

接着，图林不再多说，转身上路。安德罗格看着他离去，皱起了眉，就像在思索一个谜题。

图林回到匪帮的营地时，发现他们焦躁又不安，因为他们已经在同一个地方留了太久，距离防守严密的农庄太近，他们低声抱怨着佛威格。“他去赌运气，却要咱们来冒险，”他们说，“他去找乐子，别人没准就得背黑锅。”

“那就选个新首领吧！”图林站在他们面前说，“佛威格不能再领导你们了，因为他死了。”

“你怎么知道？”乌拉德问道，“你去同一个蜂窝里掏蜜了？他是不是叫一群蜜蜂给螫了？”

“不，”图林说，“螫一下就够了。我杀了他。但我饶了安德罗格，他很快就会回来。”然后他讲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谴责那些做过这种事的人。他还没说完，安德罗格就带着佛威格的武器回来了。“内桑，你看！”他喊道，“没人发出警报。也许她还巴望再见到你。”

“你要是取笑我，我就要后悔不肯把你的脑袋给她了。”图林说，“快讲你的经历，长话短说。”

于是安德罗格把全部经过照实说了一遍。“我现在不明白，内桑当时在那里干什么。”他说，“看着跟我们不是一路的。因为我到场时，他已经杀了佛威格。那个女人满意得很，提出要跟他走，求他拿我们的脑袋当聘礼。但他不想要她，撵她走了。所以，我猜不出来他跟首领有什么仇。他把我的脑袋留在了肩膀上，这我是领情的，不过也很是糊涂。”

“那么我就不承认你出身哈多的族人。”图林说，“你更像受诅咒的乌多的属下，该去给安格班效力。但现在听我说！”他对所有人喊道，“我给你们选择。你们必须奉我为首领，取代佛威格，否则就让我走。我要么现在掌管这支队伍，要么离开。但你们要是想杀我，尽管来吧！我会跟你们每一个人战斗，直到我死——或你们亡。”

当下很多人抓起了武器，但安德罗格高喊：“不可！他饶过的这颗脑袋可不傻。咱们真要斗的话，不等杀掉他这个咱们当中的顶尖好手，就会有不止一个人白白死掉。”然后他大笑起来，“他当初入伙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又来了。他杀人来腾地方。既然从前的结果证明还不坏，这回可能也一样。他也许能带咱们交上更好的运气，比在别人的残羹剩饭里刨食强。”

老阿尔贡德说：“咱们当中的顶尖好手。要是咱们有这胆量，本来有机会做同样的事，但咱们已经忘了太多。到头来，他也许能带咱们回家乡去。”

图林听了这话，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他也许能从这一小帮人开始，建立一个自己的自由王国。但他看着阿尔贡德和安德罗格，说：“你们说故乡？高耸寒冷的黯影山脉挡在面前，山的背后有乌多的族人，在他们的周围又有安格班的军团。倘若如此形势不能吓阻你们这七七四十九人，那我也许能带你们踏上归家的路。但在我们丧命之前，能走多远？”

众人都不作声。于是图林又说：“你们是否奉我为首领？那样我会先带你们离开，进入荒野，远离人类的家园。我们也许能在那边交上更好的运气，也许不能，但我们至少会少招同类的怨恨。”

于是，哈多的族人尽数聚集到他身边，奉他为首领，心思没有那么良善的旁人也同意了。图林立刻带他们离开了那片乡野。[41]

辛葛派出了很多使者，在多瑞亚斯境内与边境附近的地区寻找图林，但在他逃离的那一年，他们的搜寻无功而返，因为没有人知道或猜得到他跟一群与人类为敌的匪徒在一起。待到冬天来临，他们回去向王复命，只有贝烈格除外。旁人全都离去之后，他仍独自继续寻找。

但在丁巴尔和多瑞亚斯的北面边境一带，形势已经恶化。战场上不再出现龙盔的踪影，强弓也不知去向，魔苟斯的爪牙振奋鼓舞，人数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大。冬天来了又去，到了春天，他们重新开始进攻。丁巴尔陷落了，布瑞希尔的人类感到担忧，因为邪恶如今在他们周围的边界上游荡，惟有南面例外。

如今图林逃走已将近一年，而贝烈格仍在搜寻，但希望越来越渺茫。他漫游时，向北去了泰格林渡口。他在那里听到了坏消息——来自陶尔-努-浮阴的奥克正展开新一轮侵略，因而折返，碰巧在图林离开那片地区后不久来到了林中居民的家园。他在那里听说了一件当地流传的奇事。有个高大尊贵的人类——有人说，是精灵战士——出现在树林中，杀了一个皋尔民，救了他们追赶的拉尔那赫的女儿。“他非常高傲，”拉尔那赫的女儿对贝烈格说，“那双明亮的眼睛几乎不屑看我。可是他把那些狼民叫作同伴，不肯杀掉另一个站在旁边知道他名字的匪徒。内桑，他这么叫他。”

“这个谜你能解开吗？”拉尔那赫问精灵。

“唉，我能。”贝烈格说，“你们说的那个人类，就是我要找的人。”有关图林他没对林中居民多说，但他警告他们，邪恶正在北边聚集。“奥克很快就会前来洗劫这片乡野，他们实力太强，你们无法抵挡。”他说，“今年，你们终究必须放弃自由了，否则就要放弃生命。趁还有时间，快去布瑞希尔！”

然后贝烈格便匆忙上路，搜寻那帮匪徒的藏身之地和一切可以显示他们去向的痕迹，他很快就找到了。但图林这时已领先了数日，并且因为担心林中居民的追击，走得很快，他还运用所知的一切技艺去挫败或误导任何尝试追踪他们的人。他们几乎从不在同一处营地过上两夜，无论行走还是扎营，都很少留下踪迹。因此，即便是贝烈格，追踪也落空了。他循着所能辨认的痕迹，从他能交谈的野生动物那里打探过路人类的风声，经常接近了目标，但到达他们的藏身地时，总是已经人去无踪。因为他们日夜都在周围布下岗哨，一听到风吹草动，就迅速动身离开。“唉！”他叹道，“我教这个人类的孩子在森林与田野里生存的技艺，教得太好了！简直可以认为这是一支精灵队伍了。”匪帮已开始注意到被某个孜孜不倦的追踪者盯上了，他们看不见他，又无法甩脱，于是渐渐不安起来。[42]

不久之后，正如贝烈格所担心的，奥克越过了布砾希阿赫。他们遭到布瑞希尔的韩迪尔倾尽全力的抵抗，于是向南越过泰格林渡口，寻求劫掠。很多林中居民听从了贝烈格的建议，把妇女与儿童送到布瑞希尔，以求避难。这些妇孺与护卫们及时过了渡口，逃过一劫，但武装断后的男人们遇上了奥克，遭到击溃。少数人杀出一条血路，到了布瑞希尔，但很多人都被杀或被俘了。奥克接着扑向那些农庄，将它们洗劫一空后放火烧毁。然后，他们立刻转向西行，寻找大道，因为他们带着战利品与俘虏，这时希望尽快返回北方。

但匪帮的斥候很快就发现了他们。这些匪徒虽不怎么在乎被俘的人，却被劫自林中居民的财物激起了贪欲。在图林看来，不知奥克的数量就暴露自身太危险了。但匪徒们不肯听他的话，因为他们在野外需要很多东西，有些人已经开始后悔让他领导了。因此，图林只带了一个叫欧尔烈格的同伴，出发去侦察奥克。他把匪帮的指挥权交给安德罗格，指示他在自己二人不在时躲起来藏好。

须知，奥克队伍的人数远远超过那帮匪徒，但他们身在奥克很少敢来的地区，并且他们知道过了大道就是“被守护的平原”塔拉思迪尔能，那里有纳国斯隆德的斥候与密探监视。由于害怕危险，奥克很警醒，他们的斥候在行军队伍两侧的树林中潜行。因此，三个奥克斥候撞见了隐蔽着的图林和欧尔烈格，他们被发现了。他们杀了其中的两个，但第三个逃脱了，边跑边喊：“古鲁格！古鲁格！”那是奥克对诺多族的称呼。整座森林立刻布满了奥克，他们静静地散开，向四面八方扫荡。图林眼看逃脱的希望不大，心想至少要骗过他们，将他们引离自己手下人的藏身地。他从“古鲁格！”的喊声看出，他们惧怕纳国斯隆德的密探，因而带着欧尔烈格向西逃去。奥克迅速向他们追来，图林和欧尔烈格竭力东躲西藏，但最后还是被逼出了森林，于是他们被发现了。他们在设法横过大道时，欧尔烈格身中多箭倒地。但图林的精灵铠甲救了他一命，他独自逃到了大道另一侧的荒野里，凭着速度与技能甩掉了敌人，远远逃进了他不熟悉的地区。奥克见状，害怕会惊动纳国斯隆德的精灵，便杀了俘虏，匆匆返回北方去了。

三天时间过去了，图林和欧尔烈格仍未归来，有些匪徒希望离开藏身的山洞，但安德罗格出言反对。就在他们争辩的中途，有个灰影突然站到了他们面前。贝烈格终于找到了他们。他走上前，手中没拿武器，向他们亮出双掌。但他们吓得跳了起来，安德罗格从贝烈格背后欺上前，抛出套索收紧，缚住了他的双臂。

“倘若不想有人来访，你们就该更留心放哨。”贝烈格说，“你们为何这样迎接我？我是作为朋友前来，只是要找一个朋友。我听到你们叫他内桑。”

“他不在。”乌拉德说，“但你要不是刺探我们很久了，怎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他确实刺探我们很久了。”安德罗格说，“这就是那个紧追着我们不放的影子。现在我们或许就能了解他的真正目的。”接着他命令众人将贝烈格绑在山洞旁的一棵树上。等他手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他们就审问他。但贝烈格对他们的全部问题一律给出同一个回答：“自从我在森林里首次遇见这位内桑，我就成了他的朋友，那时他只不过是个孩子。我找他纯系出于关爱，并且给他带来了好消息。”

“我们杀了他吧，摆脱他的刺探。”安德罗格大怒说道。他是个弓箭手，因而看着贝烈格的大弓，心生觊觎。但有几个心地较好的人出声反对，阿尔贡德对他说：“首领还有可能回来，到时他要是知道他的朋友跟好消息被一起夺走了，你要后悔的。”

“我不信这个精灵的说辞。”安德罗格说，“他是多瑞亚斯之王的奸细。但如果他真有任何消息，就该告诉咱们，咱们再来判断那些消息能不能给咱们理由，饶他一命。”

“我会等你们的首领回来。”贝烈格说。

“你会站在这里，直到开口为止。”安德罗格说。

然后众人在安德罗格的怂恿下，把贝烈格继续绑在树上不管，不给食物与饮水，他们却坐在近旁又吃又喝，但他再也没对他们说话。这样过了两天两夜之后，他们变得既恼火又害怕，急着要走，这时大多数人都准备好杀掉这个精灵了。夜幕渐渐降临，他们聚集到贝烈格周围，乌拉德从洞口燃着的小火堆里拿来一支火把。但就在那一刻，图林回来了。他照例悄然走近，站在那一圈人外面的阴影里，借着火把的光亮，他看清了贝烈格憔悴的面容。

顿时，他就像被一支箭射中，久违的泪水如同突然融化的冰霜，充满了双眼。他纵身而出，奔到树旁。“贝烈格！贝烈格！”他喊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你为何这样站着？”他立刻砍断了朋友的捆索，贝烈格往前倒在他怀中。

等图林听完匪帮中人肯说的一切，他既愤怒又悲伤，但他起初只一心照顾贝烈格。图林用尽所知的技能照料他，想起自己在林中度过的生活，一腔怒火转为自责。因为这帮匪徒经常抢劫或杀害在藏身处附近遇到的陌生人，而他未加阻止。他自己也常说辛葛王与灰精灵的不是，所以如果灰精灵被当作敌人对待，他自己必须分担谴责。他怀着苦涩转向那些人，说：“你们真残忍，而且是不必要的残忍。我们在此之前从未折磨过囚犯；但我们过的这种生活让我们做出了奥克的行径。我们干的全是无法无天、毫无结果的事，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往自己的心中增添仇恨。”

但安德罗格说：“咱们要是不在乎自己的利益，还能在乎谁的？人人都恨咱们，咱们能去爱谁？”

“至少我不会再动手对付精灵或人类。”图林说，“安格班的爪牙已经够多了。如果别人不愿跟我一起发这个誓，我就独自谋生。”

这时贝烈格睁开眼睛，抬起了头。“并非独自！”他说，“现在我终于能说我带来的消息了。你并非逃犯，内桑这个名字也不合适。那些你被认定犯下的过错，已经得到了原谅。我们找了你一年，要找回你，恢复荣誉，为王效力。龙盔已经销声匿迹太久了。”

但图林听了这个消息，并未露出喜色，而是沉默地坐了良久，因为贝烈格的话使阴影再度降临到他身上。“先过了这夜吧。”末了他说，“然后我会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我们明天必须离开这个藏身处，因为不是所有寻找我们的人都存着善心。”

“不，存着善心的是一个也没有。”安德罗格说，恶毒地扫了贝烈格一眼。

到了早晨，已从伤痛中迅速恢复的贝烈格依照古时精灵一族的习惯，与图林单独谈话。

“我本来以为，我的消息会让你高兴。”他说，“你现在肯定会回多瑞亚斯吧？”他想方设法，恳求图林这么做。但他越是催促，图林就越是犹豫。尽管如此，有关辛葛的判决，图林都详细询问了贝烈格。于是贝烈格把自己所知的全都告诉了他，最后，图林说：“那么，过去似乎是朋友的玛布隆，真的是我的朋友？”

“不如说，他是真相的朋友，”贝烈格说，“到头来，那是最好不过。但是图林，你为何不告诉他赛洛斯偷袭了你？一切本来可以大相径庭。而且，”他看着那些四仰八叉，躺在洞口附近的人，“你本来可以地位高贵依旧，而非堕落至此。”

“也许吧，要是你把这称作堕落，”图林说，“也许吧。但事情就那么发生了，言语哽在我喉咙里。玛布隆他并未开口问我，就为一件我从未做过之事而眼露谴责。如精灵王所言，我这颗人类之心是骄傲的，而贝烈格·库沙理安，它骄傲依旧。它还不能容忍我像个改过自新的任性男孩那样回到明霓国斯，承受同情与原谅的眼光。原谅不该我来接受，而该由我给出。而且，按照我的族人的标准，我已经不是男孩，而是男人了，且命中注定是个强硬之人。”

贝烈格闻言，感到不安。他问：“那你要怎么做？”

“前路自由。”图林说，“那是玛布隆在我们分别时给我的祝愿。我想，辛葛不会额外开恩，接受这些我堕落时的同伴，但我现在不愿离开他们，如果他们不愿离开我。我以我的方式爱着他们，即便对最糟糕的人也有一点关怀。他们是我的同类，每个人都良心未泯，还有向善的可能。我认为他们会支持我。”

“你看他们的眼光与我不同。”贝烈格说，“如果你企图让他们弃恶从善，他们会令你失望。我对他们存疑，尤其是某一位。”

“一个精灵要怎么评判人类？”图林说。

“就像他评判任何行径那样，无论那是何种生灵的所作所为。”贝烈格答道，但他并未多说，也没提起安德罗格的恶意，他所受的虐待主要归咎于此。因为他察觉了图林的情绪，担心他会不相信自己，伤害二人旧日友情，驱使图林走回邪路。

“吾友图林，你说‘前路自由’，”贝烈格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会领导我自己的人，按我自己的方式作战。”图林回答，“但至少对这一点，我的心已经变了：除了针对人类和精灵的大敌，我对发出的每一击都感到懊悔。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留下吧！”

“我若留在你身边，左右我的就是爱，而非智慧。”贝烈格说，“我的心警告我，我们该回多瑞亚斯。”

“尽管如此，我却不会去那里。”图林说。

于是贝烈格再次努力劝说他回去为辛葛王效力，说多瑞亚斯的北面边境亟需他的力量与英勇，并告诉他奥克经由阿那赫小道从陶尔-努-浮阴下来进入丁巴尔，展开新的入侵。但他的话全都无济于事，最后他说：“图林啊，你自称强硬之人。你真是强硬，而且顽固。现在换我了。你若真希望有强弓相伴，就到丁巴尔来找我，因为我会回那里去。”

图林听了，默然而坐，与那不肯让他回头的骄傲斗争，他思忖着过去的岁月。但他忽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贝烈格：“你提到了一位精灵少女。她及时作证，我欠她的情，可我却记不起她了。她为什么留意我的举动？”

贝烈格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是啊，为什么呢？图林，你难道一直心不在焉、神不守舍地活着？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和妮尔拉丝一起在多瑞亚斯的森林中漫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图林说，“或者说，现在我的童年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并且被迷雾笼罩——除了对多尔罗明我父亲那座房子的回忆。但我为何会跟一位精灵少女一起漫步？”

“也许，是为了学习她能教你的东西。”贝烈格说，“唉，人类之子啊！中洲除了你的悲伤，尚有别的悲伤，还有并非武器造成的创痛。实际上，我开始觉得，精灵与人类不该相遇或互相干预。”

图林没有说话，而是久久看着贝烈格的面容，仿佛能从中解开他话语中的谜。但多瑞亚斯的妮尔拉丝再也没有见过他，他的阴影从她身上移开了。[43]

矮人密姆

贝烈格离去之后（那是图林逃离多瑞亚斯后的第二个夏天）[44]，匪帮面临的形势恶化了。天下着不合时令的大雨，数量比以往更庞大的奥克从北方下来，沿着泰格林河边古老的南方大道，骚扰多瑞亚斯西面边界上所有的森林。匪帮众人经常未成猎人，反成猎物，几乎没有安全与休整的时候。

一天晚上，他们在不生营火的黑夜里躲着休息，图林思量自己的生活，觉得还有很大改善的可能。“我必须找一处安全的避难所，”他想，“存下补给，以备冬季和饥饿之需。”隔天，他带领手下的人离开，走得比以往离开泰格林河与多瑞亚斯的边境更远。旅行三天之后，他们在西瑞安河谷森林的西缘停了下来。那里地势开始攀升进入荒原高地，土地更干燥，也更荒凉。

不久之后的一个雨天。灰蒙蒙的天色渐渐变暗，图林和手下的人在一片冬青灌木丛中避雨。灌木丛外是一片无树之地，有很多倾斜或堆在一起的大石。万籁俱寂，惟闻雨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忽然，一个哨兵喊了一声，他们跳起来，看到三个戴着兜帽、裹着灰衣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乱石间移动。他们每人都背了一个大袋子，尽管如此，还是走得很快。

图林大声命令他们停下，众人像猎狗般朝他们奔去，但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虽然安德罗格朝他们射了箭，还是有两个消失在暮色中。第三个因为动作更慢或负担较重而落在了后面，他很快就被抓住推倒，被很多人狠狠按住，不过他像野兽一样挣扎乱咬。图林走上前来，斥责了手下人。“你们抓到了什么？”他说，“有什么必要这么凶狠？它又老又小，能有什么危害？”

“它咬人。”安德罗格说，展示自己流血的手，“它不是奥克就是奥克的同类。杀了它！”

“它让我们空欢喜一场，该当一死。”另一个夺下了袋子的人说，“这里面除了薯根和小石头，什么都没有。”

“不，”图林说，“它长着胡子。我猜，它只不过是个矮人。让他起来说话。”

就这样，密姆在胡林子女的故事中出场了。他挣扎着在图林脚前跪了起来，哀求饶命。“我老了，又穷困。”他说，“如您所言，我只不过是个矮人，不是奥克。我名叫密姆。大人，别让他们像奥克那样，无缘无故就杀了我。”

图林听了，动了怜悯之心，不过他说：“密姆，你看似穷困不假——虽说那对矮人来说可不寻常——但我认为，我们这样一群无家可归、无亲无故的人类更加穷困。要是我说，我们因为有所急需，不会仅仅因为同情就饶了你，你能拿什么作为赎金？”

“大人，我不知道您想要什么。”密姆小心翼翼地说。

“此时此刻，我要的真不算什么！”图林说，苦涩地环顾四周，眼里还带着雨水，“我要一个在潮湿的树林外，可以睡觉的安全之处。毫无疑问，你自己有这样的地方。”

“我有，”密姆说，“但我不能拿它来当赎金。我太老了，没法再过露天的生活。”

“你用不着再老下去了，”安德罗格说，用没受伤的手拿着一把刀走上前来，“我能帮你免了麻烦。”

“大人！”密姆惊恐万状地喊，“如果我丧了命，您就丢了住处，因为没有密姆您就找不到那里。我不能把它给您，但我愿意合住。它比过去更空，因为有那么多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他开始哭泣。

“密姆，我们饶你一命。”图林说。

“至少等我们到了他的窝。”安德罗格说。

但图林转身对他说：“如果密姆老老实实地带我们去他家，并且他家很好，那么他就把命赎回来了，任何追随我的人都不得杀害他。我如此发誓。”

密姆闻言，抱住图林的双膝，说：“大人，密姆会是您的朋友。一开始我听您说的话与您的嗓音，还以为您是个精灵。但您如果是个人类，那就更好。密姆不喜欢精灵。”

“你这个住处在什么地方？”安德罗格说，“我安德罗格要是得跟一个矮人同住，它就必须够好才行。因为安德罗格不喜欢矮人。他的族人可没从东方带来什么有关那个种族的好话。”

密姆说：“你们看到我家再来评判。但你们这些跌跌撞撞的人类，会需要光照着路。我很快就会回来给你们带路。”

“不，不行！”安德罗格说，“头儿，这你肯定不会同意吧？你会再也见不到这个老无赖的。”

“天快黑了，”图林说，“让他给我们留些抵押。密姆，我们是不是该留下你的袋子和里面的东西？”

但矮人一听这话，又心烦意乱地跪倒。“要是密姆不打算回来，他就不会为了一袋子的老薯根回来。”他说，“我会回来的。让我走吧！”

“我不准。”图林说，“你既然不肯舍弃袋子，那就必须跟它留在一起。在树叶底下过上一夜，也许就会轮到你来同情我们了。”但他跟其他人一样，都注意到密姆把那袋子不起眼的东西看得很宝贵。

他们把老矮人领走，带到寒酸的营地，矮人边走边用一种奇特的语言喃喃自语，听起来含着古老的仇恨，十分刺耳。但当他们绑住了他的双腿，他突然安静下来。负责守夜的人看见他像石像一样，一声不出、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只有他那毫无睡意的双眼在黑暗中转动，闪着幽光。

到天亮时，雨已经停了，树林中起了风。黎明来得比过去多日都更明亮，南方吹来的轻风使天空豁然开朗，衬着初升的太阳，显得浅淡晴朗。密姆仍然坐着，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因为这时他合上了沉重的眼皮，晨光展现了他的老态，枯槁又干瘪。图林站起来，低头看着他说：“现在已经够亮了。”

密姆闻言，睁开眼睛，指着腿上的捆绑。他被放开后，凶狠地说：“蠢货，记住这个！别给一个矮人上绑！他绝不会原谅。我不想死，但你们的做法让我心怒如焚。我后悔许下了承诺。”

“但我不后悔。”图林说，“你会带我去你的家。到那之前，我们都不提死。那是我的意志。”他坚定地望着矮人的双眼，而密姆无法承受他的目光。事实上，图林下定决心或发怒时，几乎没有人能与他的眼神相抗。密姆很快就扭过头，起身说：“跟我走吧，大人！”

“很好！”图林说，“但我现在要补充一点：我懂得你的骄傲。你也许会死，但你不会再被上绑了。”

然后，密姆领他们回到了他被抓住的地方，指向西边。“我家在那里！”他说，“我猜你们经常看见它，因为它很高。在精灵改了所有的名字以前，我们叫它‘沙布亨德’。”于是他们看到他正指着“秃山”阿蒙如兹，其荒芜不毛的山顶监视着诸多里格的荒野。

“我们见过它，但从来没走近过。”安德罗格说，“那里能有什么安全的藏身处，或饮水，或其他任何我们需要的东西？我猜这一定有诈。人能躲在山顶上吗？”

“看得远可以比藏起来更安全。”图林说，“从阿蒙如兹上能看得又广又远。好吧，密姆，我会去看你要给我们看的地方。我们这些跌跌撞撞的人类要多长时间才能走到那里？”

“今天一整天，直到黄昏。”密姆答道。

一行人向西出发，图林领头，密姆在他身旁。他们出了树林后便小心翼翼地行进，但整片土地都是空旷又寂静。他们走过了横七竖八的乱石地，开始爬坡，因为阿蒙如兹屹立在西瑞安与纳洛格两道河谷之间的荒原东缘，哪怕从山基的多石荒野算起，峰顶也有一千多呎高。山的东面是一片凸凹不平的坡地，缓缓升至被一小群一小群的白桦、花楸，以及扎根于岩石中的古老荆棘树簇拥着的高高山脊。在阿蒙如兹较低的山坡上，生长着一丛丛艾格洛斯。但陡峭的灰色峰顶荒芜不毛，山岩上覆盖的惟有殷红的色瑞刚草。[45]

下午渐渐过去，匪徒们走近了山脚。此时他们从北边过来，因为密姆就是这样带他们走的。西斜的阳光照在阿蒙如兹的山巅上，彼时色瑞刚草正遍开红花。

“看！山顶上染了血。”安德罗格说。

“还没有呢。”图林说。

太阳渐渐沉落，山谷中的光线暗了下来。此时山峰巍然屹立在他们的前方与上方，他们怀疑这么明显的地标为何还要向导。但是，随着密姆带领他们继续前行，开始攀爬最后一段陡坡，他们注意到他依靠秘密的记号或遵循古老的习惯，正沿着某条路径而行。路线曲折往复，他们若是朝两边望，就会看见左右两侧都有黑暗的小谷和山脊陆续展现，或是地面下降变为遍布巨石的荒地，一路满是刺莓和荆棘遮蔽的断崖与洞穴。没有向导的话，他们可能要辛苦攀爬数日才能找到路。

最终，他们来到了更陡峭但更平整的地面。他们从古老的花楸树的阴影下走过，进入一排排树干颀长的艾格洛斯当中，昏暗中充满了芳香气息。[46]然后，他们面前骤然出现了一堵平整陡峭的岩壁，暮色中高耸在他们上方。

“这可是你家的大门？”图林问，“据说，矮人热爱岩石。”他走近了密姆，以防他在最后关头对他们耍花样。

“这不是我家的大门，而是庭院的大门。”密姆说。然后他转向右边，沿着悬崖脚下而行，走出二十步后突然停了下来。图林看见了一道不知是手工造就还是风化形成的裂缝，其形状是这样：岩壁的两面在此重叠，两面之间有一个开口，通向壁后左方。长长的蔓生植物扎根于上方的石隙中，垂下来遮住了裂缝的入口，但裂缝里有一条很陡的岩石小道，在黑暗中通往上方。水顺着小道涓滴流下，小道一路湿冷。他们一个接一个，成一线顺着小道走。到了顶端，小道转向右边，再向南行，引他们穿过一片荆棘丛，出来到了一片平坦的绿地上，小道穿过绿地，进入了阴影。他们到了密姆的家，巴尔-恩-尼宾-诺埃格[47]，此地惟有多瑞亚斯和纳国斯隆德的古老传说还有记载，人类过去从未亲眼见过。但夜幕正在降临，东方星光已现，他们还看不出这个陌生去处的地形如何。

阿蒙如兹具有冠顶，山体巨大，如同陡峭的岩帽，顶上光秃平坦。冠顶北面有片几乎是正方形的水平岩架凸出来，但从下方看不到，因为山的冠顶如墙壁一般屹立在岩架背后，东西两侧边缘外都是刀削般的悬崖。只有从他们当初前来的北面，熟知路径的人才能顺利到达。[48]有一条小道从裂缝穿出，很快便进入一片矮小桦木组成的小树林，树林围绕着一个凿于石中的清澈池塘生长。这个池塘的水来自后方岩壁脚下的一处泉源，又顺着一条水沟洒落在岩架西缘，如同一条白线。在树林形成的屏障背后，靠近泉水的地方，有一个洞穴夹在两片高大的岩石扶壁之间。它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浅洞，具有低矮残破的拱门。但再往内去，在小矮人曾经居住在此的漫长岁月中，他们不受森林中的灰精灵打扰，动手慢慢地把此洞凿深，远远钻入山底深处。

披着深浓的暮色，密姆带领他们经过了池塘，此时池中的桦树阴影间正倒映出微弱的星光。在山洞入口处，密姆转过身来，向图林鞠了一躬，说：“请进吧，这是‘赎金之屋’巴尔-恩-当威兹，今后它就改叫这名。”

“也许吧。”图林说，“我会先看看。”于是，他随密姆一起走了进去，旁人见他毫无惧意，也跟在后面，就连最不信任矮人的安德罗格也不例外。他们很快就置身于一片漆黑当中。但密姆拍了拍手，便有一点灯光绕过一处拐角出现：从外洞后方的一条通道中，走出了另一个拿着小火把的矮人。

“哈！就像我担心的，我没射中他！”安德罗格说。但密姆用本族的刺耳语言与来人快速交谈，他似乎为听到的话而烦恼或发怒，一头冲进通道，消失了。安德罗格见状，坚持主张冲上去。“先下手为强！”他喊道，“他们可能有一大群，可他们很小。”

“我猜只有三个。”图林说。然后他当先而行，匪徒们跟在他身后，扶着粗糙的墙壁，摸索着沿通道前进。它来回急转了多次，不过最后前方闪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他们进了一个很小但很高的厅，细链悬挂的灯从天花板的阴影中垂下，照着厅里，灯光昏暗。密姆不在那里，但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图林循声来到厅后一个房间的门前。他向门内望去，看见密姆跪在地板上。那个拿火把的矮人默然站在他身边；但在对面墙边的一张石床上，躺着另一个矮人。老矮人扯着胡子哭号道：“奇姆，奇姆，奇姆啊！”

“你的箭并没有全部落空。”图林对安德罗格说，“但这次命中，结果反而可能是坏事。你放箭太轻率了，但你可能也活不到能学到智慧的时候。”然后，图林轻轻走进去，站在密姆身后，对他说：“密姆，有什么问题？我有一些医治的本事。我能帮你的忙吗？”

密姆扭过头，眼中闪着红光。“除非你能让时光倒流，然后砍下你的手下那残酷的手。”他答道，“这是我儿子，他中了一箭。现在他再也不能开口了。他在日落时分死了。你们绑了我，害我不能来救治他。”

又一次，图林冷硬已久的心中怜悯油然而生，如同泉水涌出岩石。他说：“唉！可能的话，我会召回那支箭矢。现在，这处居所成了名副其实的巴尔-恩-当威兹，‘赎金之屋’。因为无论我们在此住下与否，我都会认为自己亏负了你。我若有朝一日得到财富，必会付你金子来补偿你儿子的性命，以表悲伤，哪怕那再也不会令你心中欢喜。”

密姆闻言起身，久久注视着图林。“你所说的，我听清了。”他说，“你的谈吐就像古代的矮人王者，这令我非常惊奇。现在我的心虽不欢喜，却冷静了。你只要愿意，就可以住在这里，因为我会付我的赎金。但我要补充的是：那个射箭的人当折断弓与箭，置于我儿子的脚边。他永远不得再用箭或拉弓。他若违反，就当死于弓箭之下。我如此诅咒他。”

安德罗格听说这个诅咒，感到害怕，尽管极不情愿，他还是折断了自己的弓与箭，置于死去的矮人脚边。但他从房里出来时，恶狠狠地扫了密姆一眼，喃喃道：“据说，矮人的诅咒永不失效，但人类的也有可能实现。愿他遭到一箭穿喉而死！”[49]

那晚他们躺在大厅里，未能安睡，因为密姆和他的另一个儿子伊布恩在哭号。他们不知道哭声是几时停止的，但他们终于睡醒时，两个矮人已经走了，那个房间也用一块石头封了起来。天气又变好了，匪徒们披着朝阳，在池塘中盥洗一番，烹调了尚存的食物。他们进餐时，密姆来到了他们面前。

他向图林鞠了一躬，说：“他死了，该做的都已做了。他和先祖们躺在一起了。现在，我们要去面对余下的生活，虽然我们将来的日子可能短暂。密姆的家可令您满意？赎金是否已经支付，并被接受？”

“是。”图林说。

“那么一切都交给您了，去随意安排住处吧，只有一点：那个已经封上的房间，除了我谁也不能打开。”

“我们知道了。”图林说，“但说到在这里的生活，我们是安全了，或貌似如此，但我们仍然必须有食物，以及其他东西。我们该怎么出去？而且，我们该怎么回来？”

令他们不安的是，密姆闷声笑了起来。“你们怕自己跟着一只蜘蛛，到了蛛网的中心？”他说，“密姆不吃人类！一只蜘蛛同时对付三十只黄蜂，也会吃亏。瞧，你们武装着，我站在这里，手无寸铁。不，我们必须分享，你们跟我：住所、食物、火，可能还有其他成果。我认为，你们要守护住处，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而保密，哪怕你们知道了怎么出入。你们会及时了解的。但在那段时间，密姆或他儿子伊布恩必须给你们引路。”

图林同意了这一点，并且感谢了密姆，他的手下大多数都很高兴，因为此时仍然正值盛夏，在早晨的阳光下，这里看起来是个极好的住处。只有安德罗格一人不满。“咱们要来去自主，越快越好。”他说，“咱们在冒险生涯中，从来没带过一个记仇的俘虏来来去去。”

那天他们都在休息，清理武器，修复装备，因为他们还有够吃一两天的食物，密姆又给他们加了一些。他借给他们三口做饭的大锅，以及生火的材料。他拿出一个大袋子。“废物，不值得偷。”他说，“只不过是些野薯根。”

但事实证明，这些薯根烹煮之后十分可口，有点像是面包。匪徒们吃得很高兴，因为他们很久都缺面包吃，除非偷得到。密姆说：“野精灵不知道它们，灰精灵还没找到它们，那些渡过大海来的骄傲家伙太骄傲，不会去掘地。”

“它们叫什么名字？”图林问。

密姆斜觑了他一眼。“它们只在矮人语里才有名字，矮人语我们不教人。”他说，“我们也不教人类去找它们，因为人类既贪婪又浪费，不知节制，会挖到所有的植物都死光。而现在，他们在荒野里笨拙地行走，路过它们也不认识。我是不会多告诉你的。但只要你出言有礼，不偷看也不偷窃，从我的收成里你就可以得到足够的份量。”然后，他再次闷声笑了起来。“它们极其宝贵。”他说，“在饥饿的冬天，比金子还宝贵，因为它们可以像松鼠的坚果那样储藏起来，从首批成熟开始，我们就已经在积累存粮了。不过你们要是以为我为了救自己一命也不肯舍弃一小袋，那你们就是蠢货。”

“我听见了。”在密姆被抓时察看过袋子里面的乌拉德说，“然而当时你就是不肯舍弃，现在你这话只叫我更疑心。”

密姆转过身来，阴郁地看着他。“你就是那种真要死在冬天，春天也不会觉得可惜的蠢货。”他说，“当时我已经许诺，因此我是不是情愿，有没有袋子，都一定得回来。无法无天又没有信誉的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但我不愿意在恶人的强迫下舍弃自己的东西，哪怕那只不过是一根鞋带。我难道不记得，那些绑了我，因而扣住了我，害我不能再跟儿子说话的人，也有你一个？我从存粮中分发地薯面包时，永远不会有你的份，你要吃它，就得靠同伙的施舍，休想靠我。”

密姆说完就走了。但先前见他发火而胆怯的乌拉德，这时却冲着他的背影说：“说得可真堂皇！但是那个老无赖的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形状差不多，但更硬也更重。也许，荒野里除了地薯面包，还有别的东西是精灵没发现，人类也不准知道的！”[50]

“也许吧。”图林说，“但无论如何，至少有一件事矮人说了实话——称你为蠢货。你为什么非得把想法说出来？如果好话会噎在你嗓子里，那闭嘴对我们全都更有好处。”

白天平静地过去了，没有一个匪徒想外出。图林在岩架上的青草地上漫步良久，从一面边缘走到另一面边缘，向东、向西、向北眺望，想看看在晴空下能望多远。他望向北方，看见绿色的布瑞希尔森林拱护着中央的山丘阿蒙欧贝尔，他的目光一再飘向那里，却不知这是何故，因为他内心更牵挂西北方，在那边，在迢迢里程之外的天际，他似乎可以辨出黯影山脉，那是他家乡的山障。但黄昏时分，图林望向西方的晚霞，看着艳红的夕阳渐渐沉入笼罩在遥远海滨的薄雾，纳洛格河谷也深深陷入了山海之间的阴影。

就这样，胡林之子图林开始了在密姆的家，“赎金之屋”巴尔-恩-当威兹中居住的日子。

从图林来到巴尔-恩-当威兹到纳国斯隆德陷落，这段故事参见《精灵宝钻》第26—75页，以及“纳恩·伊·希因·胡林”附录，本书后文第194页。

图林返回多尔罗明

图林因赶路匆忙、旅途漫长而疲惫不堪（他不眠不休地赶了四十多里格的路），终于在寒冬初次结冰时来到了伊芙林群潭旁，那是他从前被治愈的地方。然而潭水如今只是一片冰封的沼泽，他无法再从中掬水而饮了。

他离开那里，来到通往多尔罗明的隘口[51]，雪从北方猛烈扑来，道路危险又寒冷。离他上次踏过那条道路，已有二十三年之久，但与墨玟分别的每一步都是如此悲伤刻骨，它已铭刻在他心中。就这样，他终于回到了童年时的故乡。它荒凉又贫瘠，那里居民稀少又粗野，他们说的是东来者刺耳的语言，旧时的语言成了奴隶或敌人才说的话。

因此，图林走得小心翼翼，戴着兜帽，不声不响，最后来到了他所寻找的房子。它空荡又黑暗地矗立着，周围不见任何活物，因为墨玟已经走了，而入侵者布洛达（他就是强娶了胡林的女亲属艾琳为妻的人）已经洗劫了她的家，夺走了她剩下的所有财物与仆人。布洛达的房子离胡林的旧居最近，图林便去了那里，因流浪与悲伤而精疲力尽，于是恳求留宿。他的恳求得到了准许，因为艾琳在那里还保留了一些旧时更良善的风俗。他得到了一个火炉边的座位，与仆人，还有少数几个几乎跟他一样阴郁、风尘仆仆的流浪者坐在一处。他问起了当地的消息。

众人闻言都陷入了沉默，有些人与他拉开了距离，斜眼看着这个陌生人。但有个拄着拐杖的老流浪汉说：“大人，您要是非说旧日的语言不可，那就小声一点，也别打听消息。您是想被当作无赖打一顿，还是想被当作奸细吊死？从您的外表来看，这两种下场都很有可能。那也就是说，”他凑近前来，对图林耳语道，“您是那些头上长着狼毛的家伙出现之前的黄金岁月中，跟哈多一起来到这里的善良子民。这里有些人也是那样的，不过现在都沦为乞丐与奴隶，要不是艾琳夫人，他们都会没有火烤，没有肉汤喝。您是从哪里来的？又想知道什么消息？”

“曾经有位夫人名叫墨玟，”图林答道，“很久以前我住在她家里。我远游之后，前往她家寻求接待，但那里现在既没有炉火，又不见人影。”

“这一整年多的时间都是这样。”老人答道，“但是，自从那场致命的战争之后，那个家里就缺人少火，因为她出身旧时的族人。你毫无疑问是知道的，她是我们的领主——加尔多之子胡林的寡妻。不过，他们不敢惹她，因为他们怕她。她在遭到悲伤侵袭之前，自豪美丽如同女王。他们叫她‘巫婆’，避她惟恐不及。‘巫婆’——在新语言里其实就是‘精灵之友’。但他们抢走了她的财物。要不是艾琳夫人，她跟她女儿就要挨饿。据说，艾琳夫人秘密接济她们，为此常被那个不得已下嫁了的丈夫、粗鄙的布洛达殴打。”

“这一整年多？”图林说，“她们是死了，还是被迫做了奴隶？或者是奥克袭击了她？”

“这就说不准了。”老人说，“但她是带着女儿一起走的。这个布洛达已经洗劫了她的家，夺走了剩下的一切，连条狗也没留下，她寥寥无几的家仆都被迫做了奴隶，只除了一些沦为乞丐的，就像我。我是独脚萨多，服侍过她和从前的伟大领主很多年。都怪多年前树林中那把该死的斧子，否则我现在就会躺在大丘底下了。胡林的儿子被送走的那一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哭得多么伤心，而她也是，在儿子走了以后。据说，他是去了隐匿王国。”

老人说到这里便住了嘴，怀疑地审视着图林。“我老了，就爱胡说八道。”他说，“我说什么别往心里去！能像过去那样，跟旧语言说得好的人畅谈，真是件乐事，但时日险恶啊，人必须小心。说那种好听语言的人，并不是全都怀着好心。”

“的确，”图林说，“我的心就很冷酷。但你要是担心我是北方或东方派来的奸细，那么你就不如很久以前那般明智了，萨多·拉巴达尔。”

老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然后颤抖着开了口：“到外面去！外面是冷了点，但更安全。在一个东来者的家里，你说得太大声，我也说得太多了。”

等他们走进庭院，他紧紧抓住了图林的斗篷，说：“你说，很久以前你住在那栋房子里。图林大人，胡林的儿子，您为什么要回来？我的眼睛总算睁开了，我的耳朵也听清了，你有你父亲的嗓音，但只有小图林给我取过那个名字——拉巴达尔。他没有恶意：那段日子里，我们是快乐的朋友。现在他来这里想找什么？我们不剩多少人了，我们上了年纪，手无寸铁。那些躺在大丘下的人比我们幸福啊。”

“我来，不是打算战斗，”图林说，“不过拉巴达尔，你说的话现在倒是唤起了我这样的念头。但那必须先缓一缓。我是来找墨玟夫人和涅诺尔的。快，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

“没有什么，大人。”萨多说，“她们是秘密走的。我们私下传言，她们是被图林大人召唤去的，因为我们毫不怀疑，他这些年来成就不凡，在哪个南方的国度里做了君王或统帅。但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确实不是。”图林答道，“我曾经是一个南方国度的统帅，现在我却是个流浪汉了。但我不曾召唤过她们。”

“那我就不知道还能告诉您什么了。”萨多说，“但我不怀疑，艾琳夫人会知道。您母亲的所有计划，她都是知道的。”

“我要怎么去见她？”

“这我就不知道了。哪怕真有什么消息能让她出来，她要是被逮到跟一个下等人出身的卑贱流浪汉在门口小声说话，也要倒大霉的。而你这样的乞丐朝大厅里的主餐桌走不了多远，就会被东来者抓住痛打一顿，或者更惨。”

图林闻言大怒，喊道：“我不能走进布洛达的大厅？他们会痛打我？来，看我能不能！”

他随即进了大厅，掀开了兜帽，推开所有挡路的人，朝主餐桌大步走去，房主和他的妻子，连同别的东来者头领就坐在那里。见状，有些人跑来要抓住他，但他把他们甩翻在地，喊道：“这座房子是没人管，还是个奥克窝？主人在哪里？”

于是布洛达大怒起身，说：“我管这座房子。”

但不等他来得及多说，图林就说：“那么你就还没学到你来之前这片土地上的礼节。现在的人接待自己妻子的亲族，难道就把他们丢给仆人粗暴对待？我就是你妻子的亲族，我身负使命，要找艾琳夫人。我是该不受阻挠地过去，还是该按照我自己的意思过去？”

“过来！”布洛达说，沉下了脸，但艾琳的脸色变得苍白了。

于是图林大步走到主餐桌边，站在桌前鞠了一躬。“见谅，艾琳夫人，”他说，“我以如此方式贸然来见您，但我身负紧急使命，为此长途奔波而来。我要找多尔罗明的领主夫人墨玟与她女儿涅诺尔，但她的家空无一人，已遭洗劫。您有什么能告诉我的？”

“什么都没有。”艾琳非常恐惧地说，因为布洛达死死地盯着她。“我只知道她已经走了，仅此而已。”

“这我可不信。”图林说。

布洛达闻言冲上前来，因酒醉愤怒而满脸通红。“够了！”他喊道，“我妻子岂能在我面前被一个说奴隶话的乞丐顶嘴？哪有什么多尔罗明的领主夫人。但要说墨玟，她出身奴隶一族，并且就像奴隶那样跑了。你也给我照办，而且要快，否则我就要叫人把你吊死在树上！”

图林拔出黑剑，猛扑向布洛达，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后扳去。“谁都别动，”他说，“否则这个脑袋就要跟肩膀分家了！艾琳夫人，倘若我判断这个粗鄙之人对您并非只有虐待，我会再次请您谅解。但现在直说吧，别拒绝我！我图林难道不是多尔罗明的领主吗？我该不该命令你？”

“命令我吧。”她说。

“谁洗劫了墨玟的房子？”

“布洛达。”她答道。

“她是几时逃走的？逃去了哪里？”

“一年又三个月前。”艾琳说，“布洛达老爷和这一带别的东方入侵者把她压迫得很厉害。很久以前她就被邀请去隐匿王国，后来她终于出发了。因为那时中间的地带暂时摆脱了邪恶，据说那是靠着南方国度那位黑剑的英武，但现在那已经结束了。她盼望在那里找到等待着她的儿子。但如果你是他，那恐怕一切都出了差错。”

图林闻言，放声苦笑。“差错，差错？”他喊道，“对，总是出差错，就跟魔苟斯一样阴险邪恶！”突然间，盛怒撼动了他，因为他的双眼重归清明，格劳龙最后几丝魔咒松脱了，他看破了一直蒙蔽着他的谎言。“我是不是上了当？我本来至少可以英勇战死在纳国斯隆德的大门前，却来耻辱地死在这里？”透过大厅周围的暗夜，他觉得自己听见了芬杜伊拉丝的哭声。

“我不会第一个死在这里！”他喊道。他揪住布洛达，靠着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带来的力量，他高高举起布洛达摇晃，就好像那是一条狗。“你不是说‘出身奴隶一族的墨玟’吗？你这狗崽子、盗贼、人尽可使的奴隶！”图林随即把布洛达头朝前甩过了自家的餐桌，正撞上一个起身要袭击图林的东来者的脸。

这一摔折断了布洛达的脖子。而图林一甩之后跃上前去，又杀了三个龟缩在那里的人，因为他们猝不及防，没带武器。大厅里一片混乱。在场的东来者本来会去攻击图林，然而多尔罗明从前的居民有很多聚在那里，他们长久以来都是驯顺的仆人，但如今高喊着起来反抗了。不久，大厅里便展开一场激斗，尽管面对匕首和长剑，奴隶们只有切肉刀和能夺到的东西，但很快双方都有很多人被杀，直到图林跳下来冲到他们中间，杀了大厅里残存的最后一个东来者。

然后，图林靠着一根柱子歇息，怒火之炎冷却成灰。但老萨多爬到图林身边，抓住了图林的膝盖，因为他受了致命的伤。“超过三七二十一年了，为这一刻等得真久。”他说，“不过大人，现在走吧，快走！快走，而且不要回来，除非带着更强的力量。他们会全境通缉您。很多人已经从大厅里逃跑了。快走，否则你就会死在这里。永别了！”然后他软滑到地，死了。

“他作为临死之人，所言不虚。”艾琳说，“您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现在快点走吧！不过先去找墨玟，去安慰她，否则我就难以原谅你在这里造成的一切破坏。因为我的生活固然不幸，你却用暴行给我带来了死亡。那些入侵者将会报复所有今晚在此之人。胡林之子啊，你做事真是鲁莽，就好像你只不过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孩子。”

“而你，印多之女艾琳，心真是软弱，就像我还叫你姑妈的时候，一条凶狠的狗也能吓坏你。”图林说，“你天生更适合一个温和的世界。但是，跟我走吧！我会带你去找墨玟。”

“雪积在大地上，积在我头上的却更深。”她答道，“我随你在野外，会死得跟落在这些残忍的东来者手里一样快。你所做的事，已无法弥补。走吧！留下来只会更加不可收拾，并且让墨玟无谓地失去你。走吧，我求你！”

于是，图林对她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布洛达的大厅。所有尚有力气的反叛者都跟着他，他们朝山里逃去，因为他们当中有些人非常了解野外地形。他们庆幸大雪在身后落下，掩盖了行踪。尽管不久后马嘶声起，很多人带着狗展开追击，但他们向南逃入了山岭。然后他们回头望去，只见远处他们逃离的那片土地上，燃起了一片红光。

“他们烧了大厅。”图林说，“那是要干什么？”

“他们？不，大人，我猜是她。”有个名叫阿斯巩的人说，“很多勇武的男人都小看了耐心与静默。她在我们当中做了很多好事，为此付出了很大代价。她的心并不软弱，可耐心也终究会耗尽。”

如今一些能耐受寒冬的最强韧的人，留在了图林身边，领他通过陌生的路径来到了山中的一处避难所，一个亡命徒与逃亡者知道的洞穴，那里藏有一些存粮。他们在那里等到雪停，然后他们给了他食物，带他来到一处几乎不用的隘口，它向南通往尚未下雪的西瑞安河谷。在下山的路上，他们分别了。

“现在再会了，多尔罗明的领主。”阿斯巩说，“但别忘了我们。如今我们将是被通缉的人了，那些狼族会因为你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凶残。因此，走吧，而且不要回来，直到你带着大军来拯救我们。再会了！”

图林进入布瑞希尔

图林朝山下的西瑞安河走去，心中左右为难。因为在他看来，过去他只有两个悲苦的选择，现在却有了三个，他受压迫的族人呼唤他，他却只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苦难。惟一令他感到安慰的是，毋庸置疑，墨玟和涅诺尔早已去了多瑞亚斯，全靠纳国斯隆德的黑剑的勇武，她们才能沿途平安。他心中自忖：“就算我真能早些回来，我还能把她们安置到什么更好的地方？要是连美丽安的环带也被攻破，一切也就结束了。不错，其实这样的状况更好，因为我无论生活在哪里，都会由于愤怒与鲁莽行为而投下阴影。就让美丽安保护她们吧！而我会让她们远离阴影，安宁生活一段时日。”

如今图林开始寻找芬杜伊拉丝，却已经太迟。他如野兽般狂野又机警地在埃瑞德威斯林山脉檐下的森林中巡游，在所有向北通往西瑞安隘口的路上堵截。太迟了。因为一切痕迹都已被雨雪冲刷殆尽。然而，图林沿着泰格林河而下时，遇到了一群布瑞希尔森林来的哈烈丝一族的人。如今他们因为战争而人口减少，成了很小的一支民族，大多数隐居在森林深处阿蒙欧贝尔山上一处以围栏护住的地方。那个地方被取名为“埃斐尔布兰迪尔”，因为韩迪尔已被杀害，其子布兰迪尔做了他们的族长。布兰迪尔并非战士，他在童年因为背运而断了一条腿，成了瘸子。此外，他脾气温和，爱木材甚于爱金属，最爱的学问乃是大地上生长的万物的知识。

但有些林中居民仍然在边境上追猎奥克。因此，图林来到那里时，听到了打斗的声音。他循声赶去，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林，看见有一小群人类被奥克包围着。他们背对着林中空地里一小片零散生长的树木，绝望地自卫。但奥克数量极多，这些人类若无援助，就没有逃脱的希望。因此，图林在他们看不见的林下灌丛里弄出巨大的踏步与碰撞声，然后就像带领着很多人那样高声喊道：“哈！我们可找到他们了！全体跟我上！冲出去，杀啊！”

听见这话，很多奥克大惊回头，图林就在这时纵身而出，挥手好似在对后面的人示意，并且手持古尔桑，剑锋闪烁如火焰。奥克太熟悉那把剑了，还不等他冲进他们当中，就有很多四散奔逃。于是林中居民奔去与他会合，双方合力追杀敌人，把敌人赶进了河里，几乎没有逃到对岸的。

最后，他们在岸边停下，林中居民的首领多拉斯说：“大人，您追猎可真迅捷，但您的人跟上得可真慢。”

“哪里，”图林说，“我们是全体行动如同一人，不会分开的。”

布瑞希尔的人类闻言大笑，说：“可不是，这样的一人抵得上很多人。我们对您十分感激。不过，您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过是做自己的活计罢了，就是杀奥克。”图林说，“我住在有活干的地方。我是林中野人。”

“那就来跟我们一起住吧。”他们说，“因为我们住在树林里，并且我们需要这样的手艺人。你会受到欢迎的！”

图林闻言，诧异地看着他们，说：“难道还有人会容忍我给他们的家门带来不幸吗？但是，朋友，我仍身负一项重任：找到纳国斯隆德的欧洛德瑞斯之女芬杜伊拉丝，或至少打探她的消息。唉！自从她被俘离开纳国斯隆德，已经过了很多个星期，但我还是必须去找她。”

他们听了，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多拉斯说：“不必再找了。因为有一支奥克军队从纳国斯隆德来，朝泰格林渡口去，我们早就收到了警示——他们行进极慢，因为带着大批俘虏。当时我们想在战争中略尽绵薄之力，召集了仅有的全部弓箭手伏击了奥克，盼望能救下一些俘虏。但是，唉！那些邪恶的奥克一受到攻击，就先杀了俘虏中的女性。欧洛德瑞斯的女儿被他们用一根长矛钉在树上。”

图林僵住了，仿佛受到了致命一击。“这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她临死前对我说过话。”多拉斯说，“她看着我们，仿佛在寻找一个她期盼的人，她说：‘墨米吉尔。告诉墨米吉尔，芬杜伊拉丝在这里。’她再也没开口。但因为她的遗言，我们把她葬在她死去的地方。她躺在泰格林河边的一个坟丘下。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带我去那里。”图林说。他们领他来到泰格林渡口边的一座小土墩。在那里，他倒了下去，陷入昏迷，结果他们以为他死了。但多拉斯低头望着倒地的他，然后转向手下的人，说：“太迟了！这是凄惨的意外。但是，看啊：这躺着的就是墨米吉尔本人，纳国斯隆德的伟大统帅。我们本该看到他的剑就认出他的，奥克就认出来了。”因为南方黑剑的威名已广为流传，甚至传入了树林的深处。

因此，他们怀着敬意抬起他，将他带去了埃斐尔布兰迪尔。布兰迪尔出来迎接他们，见到他们抬着担架，觉得惊异。接着，他拉开覆盖的布单，看见了胡林之子图林的脸，一股黑暗阴影降临到他心头。

“噢，残忍的哈烈丝族人啊！”他喊道，“你们为什么妨碍这个人死去？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却把我们族人最终的祸患带到这里来了。”

但林中居民说：“不，他是纳国斯隆德的墨米吉尔[52]，一位强大的杀奥克好手，如果他活下来，会对我们大有帮助。即便不是这样，难道我们就该把一个伤心过度的人像块腐肉般丢在路边？”

“你们的确不该。”布兰迪尔说，“命运注定不会那样。”他把图林带回自己家里，细心照料他。

但等图林终于从昏迷中苏醒，已经快要又是春天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阳光照在新嫩的绿芽上。于是，哈多家族的勇气也在他心中苏醒了，他起身，暗想：“我的一切作为与过去的日子，都黑暗又充满了邪恶。但新的一天来临了。我会安然留在这里，抛弃名字与亲族，如此，我就能把我的阴影抛在背后，或至少不再让它笼罩在我爱的人们身上。”

因此，他取了一个新名，自称图伦拔，在高等精灵语里意思是“命运的主宰”。他在林中居民当中住了下来，受到他们的爱戴。他要求他们忘掉他过去的名字，把他当作出生在布瑞希尔的人。然而他虽改了名字，却无法彻底改变脾气，也无法彻底忘却与魔苟斯的爪牙的宿仇。他会和少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出去猎杀奥克，不过布兰迪尔为此很不高兴，因为他更希望靠静默与隐密来保全族人。

“墨米吉尔已经不在了，”他说，“但仍要当心，以免图伦拔的英勇给布瑞希尔招来同样的报复！”

因此，图伦拔收起黑剑，不再用它作战，宁可改用弓箭与长矛。但他无法容忍奥克使用泰格林渡口，或走近芬杜伊拉丝长眠的坟丘。它被取名为豪兹-恩-埃列丝，“精灵少女之坟”。奥克很快就吸取教训，害怕那个地方，避之惟恐不及。而多拉斯对图伦拔说：“你已经抛弃了名字，但你仍是黑剑。传闻不是说，他其实是哈多家族的族长——多尔罗明的胡林之子？”

图伦拔答道：“我也是这么听说的。但是，你既然是我的朋友，我恳求你，不要公开宣扬这事。”

墨玟与涅诺尔到纳国斯隆德的旅程

待到严酷寒冬退去，有关纳国斯隆德的新消息传到了多瑞亚斯，因为一些精灵从溃败与劫掠中幸存下来，在荒野中熬过了寒冬，最终前来寻求辛葛的庇护，边界守卫将他们带去见王。他们有人说，所有的敌人都已退回北方；其他人却说，格劳龙还盘踞在费拉贡德的厅堂里；有人说，墨米吉尔被杀害了；其他人却说，他被恶龙施了魔咒，变成了一尊石像，还留在那里。但众人异口同声说，纳国斯隆德国破之前，很多子民都知道：黑剑不是别人，正是多尔罗明的胡林之子图林。

墨玟与涅诺尔闻言，深感恐惧悲伤。墨玟说：“这样的疑团正是魔苟斯的成就！我们难道不该去了解真相，确知我们必须忍受的最坏状况？”

辛葛本人也极想进一步了解纳国斯隆德的命运，并已在心中考虑派出一些人谨慎地前往该地，但他认为图林确实已经被杀或无法营救了，而他极其不愿见到墨玟明确得知此事的时刻。因此，他对她说：“多尔罗明的领主夫人，此事危险，须从长计议。这样的疑团也许真是魔苟斯的成就，为的是诱使我们鲁莽行动。”

但墨玟忧心如焚，喊道：“陛下，鲁莽行动！如果我的儿子藏在树林中挨饿，如果他绑缚加身、苟延残喘，如果他的尸体无人埋葬，那么我就会鲁莽行动。我会刻不容缓地去找他。”

“多尔罗明的领主夫人，那必定不是胡林之子所愿。”辛葛说，“他会认为你安置在这里，身处美丽安的保护之下，好过你在其他任何尚存之地。为了胡林与图林的缘故，我不会让你在黑暗危险的当下外出游荡。”

“您过去没约束图林去涉险，却要约束我不去找他。”墨玟喊道，“身处美丽安的保护之下！是啊，做个环带中的囚犯。我踌躇了很久才进入环带，现在我后悔了。”

“不，多尔罗明的领主夫人，你此言不确，”辛葛说，“须知：环带是敞开的。你自由来此，你也当自由居留——或离去。”

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美丽安开口说：“墨玟，莫离此地。你所言有一句为真：这个疑团来自魔苟斯。如果你走，你便是如他所愿而走。”

“魔苟斯的恐怖不会阻止我听从亲人的召唤。”墨玟答道，“但是陛下，如果您为我担心，就请借给我一些您的子民。”

“我不能命令你。”辛葛说，“但我有权命令我的子民。我会按照我自己的意见派遣他们。”

于是，墨玟不再多说，而是哭了。她从王的面前离开了。辛葛心情沉重，因为他觉得墨玟的情绪如同中邪，他问美丽安是否会施展她的力量阻止墨玟。

“要抵御邪恶入侵，我有很多可做。”她答道，“但要阻止想要离开之人出去，我无可施为。那是你的责任。如果要让她留在此地，你必须强行扣留她。然而如此一来，你或许会把她逼疯。”

墨玟去找涅诺尔，说：“别了，胡林的女儿。我要去找我的儿子，或是有关他的确切消息，因为这里没有人会做任何事，只会拖延直到太迟。在这里等我，直到我侥幸归来。”

涅诺尔闻言，既怕又忧，想要阻止她，但墨玟什么也不答，就回自己房间去了。隔天早晨，她便骑马离去。

辛葛已经下令，谁也不得拦阻她，或摆出拦截她的姿态。但她一离开，他便召集一队最坚毅、最有本领的边境守卫，任命玛布隆领队。

“现在迅速跟上去，”他说，“不过别让她察觉你们。但等她进入野外，若有危险来临，那就现身；如果她不愿回来，那就尽力保护她。但我还要你们当中一些人尽可能远行，尽量探听一切。”

因此，辛葛派出的人数比起初计划的要多，其中包括十名骑手和备用的马匹。他们跟在墨玟之后，她往南穿过瑞吉安森林，一路来到微光沼泽上方西瑞安河的岸边。她在那里停了下来，因为西瑞安河宽阔湍急，她不知道如何过河。因此，卫队这时不能不现身了。墨玟问：“辛葛要阻止我吗？还是他迟一步给我派来了他先前拒绝的帮助？”

“两者皆有。”玛布隆答道，“你难道不回去？”

“不！”她说。

“那我就必须帮助你了，”玛布隆说，“虽然这违反我的本意。西瑞安河在此既宽又深，无论人还是动物，要游过去都很危险。”

“那么，精灵一族通常从哪里过河，就照样带我过去吧。”墨玟说，“否则我就试着游过去。”

因此，玛布隆带她来到了微光沼泽。那里的溪流与苇丛中隐藏着渡口，东岸有人把守，因为信使会走这条路，在辛葛和他在纳国斯隆德的亲人之间往来。[53]此时他们等到星夜渐逝，才在黎明前趁着白雾过了河。就在一轮红日从蓝色山脉背后升起之际，一阵强劲的晨风吹来，驱散了雾气，卫士们登上西岸，离开了美丽安的环带。他们是多瑞亚斯的高大精灵，身穿灰衣，铠甲外罩着斗篷。墨玟从渡口望着他们无声地走过，然后忽然叫了一声，指向一行人中最后一个走过的。

“他是哪里来的？”她说，“你的队伍来找我时，是三乘十共三十个人，上岸的却是三十一个！”

其他人闻言转身，只见阳光照在一头金发上：因为那是涅诺尔，风吹落了她的兜帽。于是真相大白，她尾随着卫队，在众人过河前趁着黑暗混入了队伍。众人都很吃惊，尤以墨玟为甚。“回去，快回去！我命令你回去！”她喊道。

“既然胡林的妻子可以听从亲人的呼唤，不顾一切劝告动身，那么胡林的女儿也可以照做。”涅诺尔说，“你为我取名‘哀悼’，然而我不会独自为父亲、哥哥和母亲哀悼。但这些人当中我只认识你，我最爱的也是你。无论何事，只要你不怕，我就不怕。”

的确，她的神情和举止都看不出恐惧。她显得高大强壮，因为哈多家族的人都有高大的身量，从而穿着精灵服饰的她跟卫士们不相上下，只比他们当中最高大的瘦小。

“那你要怎么做？”墨玟问。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涅诺尔说，“实际上，我带来了这样一个选择。要么带我回去，让我安全地置身美丽安的保护中，因为拒听她的劝告是不明智的。否则就要心中有数，你若去冒险，我也会同行。”因为涅诺尔前来，其实主要是希望母亲能出于对她的担忧与爱而回去。墨玟也确实进退两难了。

“拒听劝告是一回事，拒听母亲的命令又是另一回事。”她说，“现在给我回去！”

“不。”涅诺尔说，“我早就不是孩子了。我有自己的意愿与看法，不过迄今为止都还不曾与你的相悖。我要跟你走。最好是回多瑞亚斯，出于对统治此地者的尊敬，但若不回去，那么就向西走。其实，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人必须去，那也更该是正当年轻力壮的我。”

于是，墨玟在涅诺尔的灰眸中看见了胡林的坚定。她动摇了，但她无法战胜自己的骄傲，也不愿显得像个年老昏聩之人，（听了顺耳之言）就这样被女儿带回去。

“我会按照原先的计划继续走。”她说，“你也来吧，但这不是我的本意。”

“就这样吧。”涅诺尔说。

玛布隆见状，对同伴说：“千真万确，胡林的亲族给旁人带来不幸，不是因为无勇，而是因为无谋！图林正是这样，然而他的祖先并非如此。但现在他们全都中邪一般，这我毫不乐见。王所交付的这个任务，比猎杀巨狼还令我害怕。该怎么办才好？”

但墨玟已经上岸，正在走近，她听到了他最后几句话。“就照王的吩咐去办。”她说，“搜寻有关纳国斯隆德，还有图林的消息。我们都是为了那个目的走到一起来的。”

“然而那条路漫长又危险。”玛布隆说，“如果你们继续前行，你们都要骑马，走在骑手中间，一步也不要离开他们。”

就这样，他们在天色大亮时出发，缓慢又警惕地穿过长着芦苇与低矮柳树的田野，来到覆盖了纳国斯隆德门前大半南方平原的灰林。他们一整天都朝正西方前进，眼见惟有荒凉，耳中不闻声息。因为四野一片死寂，玛布隆感到有股恐惧正笼罩着大地。多年前贝伦所走的就是同一条路，彼时林中到处都有猎手隐蔽着监视；但如今纳洛格之民全都不在了，而奥克似乎尚未游荡到南方这么远的地方。那天夜里，他们在灰林中宿营，未生营火，也未照明。

接下来两天，他们继续前进，在离开西瑞安河后的第三天傍晚，他们穿过了平原，渐渐走近了纳洛格河的东岸。这时，一种强烈的不安袭上玛布隆心头，以至于他恳求墨玟别再前进。但她大笑起来，说：“你怕是很快就能欣然摆脱我们了，但你还得再忍耐我们一阵。我们现在已经太近，不可能因为害怕而回头了。”

于是玛布隆喊道：“你们两个都中了邪，并且鲁莽。要搜集消息，你们帮不上忙，只会碍手碍脚。现在听我说！我奉命不得用武力阻拦你们，但我还奉命尽力保护你们。当此情境，我只能二者选一。我会保护你们。明天我会带你们去附近的‘侦察丘’阿蒙埃希尔。你们当留在那里接受保护，不再前进，与此同时我在这里指挥。”

阿蒙埃希尔是一座大如山岗的土丘，是很久以前费拉贡德兴师动众，在自家大门前的平原上堆起来的，位于纳洛格河以东一里格远处。它除了山顶之外都被林木覆盖，山顶则四面视野开阔，既可看见通往纳国斯隆德大桥的路，也可看见周围的土地。他们在上午过半后来到这座山脚下，从东面爬了上去。然后，玛布隆向河对岸棕褐荒芜的法洛斯高地眺望[54]，凭借精灵的视力看见了陡峭西岸上纳国斯隆德的层层阶地，敞开的费拉贡德之门就像山壁上的一个小黑洞。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敌人的踪影，也没有发现任何恶龙的迹象——除了纳国斯隆德沦陷之日恶龙在大门周围烧出的焦痕。苍淡的日光下，万籁俱寂。

因此，玛布隆依照先前所言，命令十位骑手在山顶保护墨玟和涅诺尔，在他回来之前不得轻举妄动，除非有巨大的危险发生。倘若危险来临，骑手们当将墨玟和涅诺尔护在中央，全速逃离，朝东奔向多瑞亚斯，并派一人当先赶去报信求援。

然后玛布隆带着另外二十位同伴悄悄爬下山丘，进入西边树木稀少的田野。他们分散开来，各自寻路，大胆但无声无息地朝纳洛格河岸前进。玛布隆自己取道正中通往大桥的路，因而来到桥在河这面的一端，发现桥已彻底坍塌。由于遥远北方的降雨，河流在深深的裂谷中汹涌奔流，塌落的石块间水沫飞溅，轰隆作响。

但格劳龙就趴在从毁坏的费拉贡德之门通往内部的巨大通道暗处，早已发现了侦察者。没有多少别的中洲生物能看清他们，但他那凶恶双眼的目光比大鹰更锐利，并且胜过精灵的遥远视力。事实上，他还知道有些人留了下来，等在阿蒙埃希尔的光秃山顶上。

因此，正当玛布隆在岩石间悄然爬行，寻找踏着大桥塌落的石块涉过湍急河流的路径时，格劳龙突然冲了出来，喷出一大团火焰，往下爬进了河里。顿时，一大团水蒸气伴着巨大的嘶嘶声升起，玛布隆与他潜伏在附近的同伴们被遮蔽视线的蒸汽与难闻的臭气吞没了；大多数人都竭力估计着方向逃往侦察丘，但玛布隆在格劳龙过纳洛格河时避到一旁，躲在一块岩石下，留了下来，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一项任务要完成。现在他知道了，格劳龙确实住在纳国斯隆德，但他还奉命尽可能打探出有关胡林之子的真相。因此，心志坚毅的他决意，等格劳龙一走，就过河去探查费拉贡德的厅堂。因为他以为，已经做了一切保护墨玟与涅诺尔的安排——他们会看到格劳龙来了，就在此刻，骑手们应该正朝着多瑞亚斯飞奔而去。

因此，格劳龙与玛布隆擦身而过，迷雾中只见一个庞大的形体。他走得很快，因为他这条大虫强大但又柔韧。然后，玛布隆在他背后冒着巨大的危险涉过了纳洛格河。但在阿蒙埃希尔上观望的众人看见恶龙出动，大吃一惊。他们不容分说，立刻要求墨玟和涅诺尔上马，准备按照命令朝东奔逃。但是，就在他们冲下山丘、进入平原时，一阵恶风将大团蒸汽吹向他们，带来了那股没有马匹能够忍受的臭气。于是，被大雾遮蔽了视线，又被恶龙的臭气吓得发疯的马匹很快就变得无法驾驭，四处横冲乱闯。卫士们被驱散了，有的撞上树受了重伤，还有的徒然互相找寻。马匹的嘶鸣与骑手的叫喊传入了格劳龙耳中，他大为满意。

有一位精灵骑手在迷雾中奋力控制马匹时，看见墨玟夫人从旁经过，就像一个灰色的幽灵骑在疯马上，她喊着“涅诺尔”，消失在迷雾中，他们再也没有见到她。

但在盲目的恐怖袭向骑手们的时候，涅诺尔的马疯狂乱跑，被绊倒了，她被甩了出去。她跌在草地上，摔得很轻，没有受伤，但当她爬起来时，只剩了孤单一人：她在雾中不辨方向，既没有马也不见同伴。她并未惊慌失措，而是开始思考。在她看来，朝纷乱的喊声走是徒劳无益的，因为四面八方都有喊声，但越来越弱。如此看来，她觉得再去寻找山丘更好。毫无疑问，玛布隆即便只是为了确定同伴没人留在山上，离开之前也会到那里去。

因此她估摸着行走，依靠脚下逐渐升高的地势，找到了其实近在咫尺的山丘。她沿着东边上山的小道慢慢爬了上去。随着她一路往上爬，雾气也越来越稀薄，直到她终于爬上了阳光照亮的光秃山顶。然后，她举步向前，朝西望去。在那里，就在她眼前，是格劳龙巨大的头颅，他恰在那时从另一侧悄悄爬了上来。不等她发觉，她的双眼已经望进了他眼中，那双眼睛极其可怕，其中充满了主人魔苟斯的凶恶之灵。

涅诺尔意志坚强，彼时奋力对抗格劳龙。但他施展力量对付她，他问：“你来这里找什么？”

她不能不回答，说道：“我只想找曾经在此住过一段时间的图林。但他可能死了。”

“我不知道。”格劳龙说，“他被留在这里保护女人和弱者，但我来时，他抛弃他们逃跑了。看起来，他自吹自擂，却是个懦夫。你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人？”

“你说谎。”涅诺尔说，“胡林的子女决不是懦夫。我们不怕你。”

格劳龙闻言大笑，因为胡林之女的身份就此暴露在他的恶意之下。“那么你们就是蠢货，你和你哥哥都是。”他说，“而你的夸口也将变成空话。因为我是格劳龙！”

接着，他强迫她望进自己的双眼，她的意志昏溃了。她觉得，太阳变得黯淡，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灰暗，渐渐地，一股巨大的黑暗笼罩了她，黑暗中是空虚一片。她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记不得了。

玛布隆忍着黑暗与恶臭，竭尽全力探查了纳国斯隆德的厅堂许久，但他没有在那里找到活物——满地骸骨中不见动静，也没有人回答他的呼喊。最后，他为那地的恐怖所迫，也担心格劳龙归来，回到了大门口。太阳正在西沉，后方法洛斯高地的黑暗阴影笼罩了层层阶地和下方的湍急河流。但在远处的阿蒙埃希尔山脚下，他辨出了貌似恶龙的邪恶身影。仓促恐惧至斯，他渡过纳洛格河的归途变得更艰难、更危险。几乎就在他抵达东岸，爬到一旁河岸下的时候，格劳龙到了近前。但格劳龙这时动作小心迟缓，因为体内的火焰几乎尽数燃尽——他释放了巨大的力量，想在黑暗中休息睡眠。因此，他蠕动着过了河，像条灰白的巨蛇那样潜行到门口，肚皮在地上拖出一道黏液。

然而在进门之前，他转身回头东望，发出了魔苟斯的笑声，微弱却恐怖，仿佛从遥远的黑暗深处传出的恶毒回音。接着有这样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说：“大有能力的玛布隆！你像只野鼠般躺在河岸下，办砸了辛葛的差事。还不快回山顶，看看你所负责的人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格劳龙进了巢穴，太阳落下，灰暗寒冷的傍晚笼罩了大地。而玛布隆匆忙赶回了阿蒙埃希尔。他爬上山顶时，群星刚刚从东方出现。他看见一个黑影背对星空僵立，如同一尊石像。涅诺尔就这么站着，听不见他的话，也不回答他。但当他最后拉起她的手，她稍微动了动，并且容许他领着她走开。只要他拉着她，她就跟着，但他若是松手，她就站着不动。

玛布隆见状，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与困惑。他既无援助也无同伴，别无选择，只能这样领着涅诺尔踏上向东的长路。就这样，他们像梦游的人一样下了山，走进夜影笼罩的平原。当晨光再临，涅诺尔被绊倒在地，躺着一动不动。玛布隆坐在她身旁，满心绝望。

“我害怕这项任务，不是没来由的。”他说，“因为这看来将是我的最后一次任务。我将和这个不幸的人类孩子一同死在荒野里，我在多瑞亚斯将会名声扫地——如果任何有关我们下场的消息真能传回去。其他的人无疑全被杀了，惟独她被饶过，却不是出于仁慈。”

他们被三个同伴找到时，便是这样一副光景。那三位在格劳龙袭来时从纳洛格河逃走，游荡了很久，等迷雾消散，又回到了山丘上，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便开始寻找回家的路。于是玛布隆重新燃起了希望。如今他们一起朝东北方前进，因为南方没有回到多瑞亚斯的路，自从纳国斯隆德沦亡之后，渡口守卫也接获禁令，除了那些从多瑞亚斯里出来的，不准任何人过河。

他们行程缓慢，就像领着一个疲惫的孩子。然而他们离纳国斯隆德越远，离多瑞亚斯越近，活力也一点点回到了涅诺尔身上。她会顺从地让人牵着走上几个钟头，但她大睁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双耳听不到任何话语，双唇也吐不出任何词句。

多日之后，他们终于来到泰格林河略偏南的地方，接近了多瑞亚斯的西面边界，因为西瑞安河对岸有一小块辛葛的领地，他们打算穿过该地的防线，从而抵达埃斯加尔都因河汇流处那座有人守卫的桥。他们在那里停了一阵，让涅诺尔躺在一张青草卧榻上，她至此才终于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于是，精灵们也休息了，并且因为过于疲倦而丧失了警惕。就这样，他们意外遭到了一伙奥克猎手的袭击，这类队伍如今常在那一带出没，斗胆尽量接近多瑞亚斯的防线。在骚乱当中，涅诺尔突然从草榻上跳了起来，就像一个被夜间的警报惊醒的人。她尖叫一声，迅速冲进了森林里。于是，奥克转去追她，精灵则紧追在后。但涅诺尔身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她这时跑得比他们都快，像鹿一样在林间飞奔，头发在疾奔带起的风中飞扬。玛布隆与同伴们其实很快就追上了奥克，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然后继续急追。但那时涅诺尔已经幽灵般不见了踪影。他们搜寻多日，却既未发现她的身影，也找不到她的足迹。

就这样，玛布隆终于回到了多瑞亚斯，因悲伤与羞愧而弯了腰。“陛下，请为你的猎手选一位新首领吧，”他对王说，“因为我有辱使命。”

但美丽安说：“并非如此，玛布隆。你已尽力而为，王的臣属再无旁人能取得如此成就。但不幸的是，你对抗的那股力量对你而言过于强大——事实上，对当今中洲的全部居民而言，都过于强大了。”

“我派你去搜获消息，你已经做到了。”辛葛说，“那些与你搜获的消息关系最密切的人，如今无缘得知，并非你的过失。胡林所有的亲人落得如此结局，实在令人悲伤，但那不能归咎于你。”

因为如今不单涅诺尔神志不清地奔进了荒野，连墨玟也失踪了。无论当时还是后来，都再也没有任何有关她命运的确切消息传到多瑞亚斯或多尔罗明。尽管如此，玛布隆却不肯放弃，他带着一小队同伴出发进入荒野，远游达三年之久，从埃瑞德威斯林山脉直到西瑞安河口，寻找失踪者的踪迹或消息。

涅诺尔在布瑞希尔

再说涅诺尔。她听见背后传来追击的呼喊，继续奔入了树林。她扯掉了自己的衣服，边跑边将衣物丢弃，终至赤身裸体。她奔跑了整整一天，如同一只被追得魂飞魄散的野兽，不敢停下，也不敢缓口气。但到了傍晚，她的疯狂突然过去了。她像惊住了一样僵立片刻，然后，一阵极度疲倦的眩晕袭来，她就像受了一击，倒进了一丛深深的羊齿蕨。她躺在老蕨丛与春天新发的蕨芽中睡着了，不顾一切。

早晨，她醒了过来，在阳光中像个新生儿般喜悦。她觉得眼中的万物都新颖又陌生，她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因为她背后只有一片空虚的黑暗，从中她想不起过去所知的任何事物，想不起任何词语的余音。她只记得一片恐怖的阴影，因此她很机警，不断寻找藏身之处。若有任何声响或阴影吓到她，她会像松鼠或狐狸那样，迅速爬到树上或闪入灌木丛中。之后，她会从枝叶间向外窥视很久，才再次行进。

就这样，她沿着起初奔跑的路向前走，来到了泰格林河，缓解了口渴，但她没有找到食物，也不知该如何找，因而饥寒交迫。由于河对岸的树林显得更茂密黑暗（确实如此，那是布瑞希尔森林的边缘），她最后过了河，来到一座绿色的小丘上，在那里扑倒。因为她筋疲力尽，并且觉得那股背后的黑暗又追赶上来，太阳也变得昏暗了。

但那其实是一场从南方袭来的黑暗风暴，载着闪电和豪雨而来。她躺在那里，被雷声吓得缩成一团，暴雨抽打着她赤裸的身躯。

就在那时，碰巧一些突袭奥克后归来的布瑞希尔林中居民路过那里，他们正匆匆经过泰格林渡口，要到附近的躲避所去。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好似一团白色的火焰照亮了豪兹-恩-埃列丝。顿时，带领这些人的图伦拔惊得退了一步，捂住双眼颤抖起来，因为他觉得看见了一个被杀少女的鬼魂躺在芬杜伊拉丝的坟上。

但有一个人跑到坟丘上，对他喊道：“大人，快来！这里躺着一个年轻姑娘，她还活着！”图伦拔过去抱起她，水从她湿透的头发上滴落，但她双目紧闭，颤抖着，不再挣扎。然后图伦拔讶异于她如此裸身躺着，遂用自己的斗篷裹住她，将她抱到林中的猎人小屋。他们在屋中生了火，为她裹上被单，她睁开眼睛，打量他们。目光落到图伦拔身上时，她神色一亮，向他伸出一只手，因为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在黑暗中追寻的东西，感到安慰。然而图伦拔握住她的手，微笑着问：“现在，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你的亲人是谁，你遭遇了怎样的不幸？”

她闻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而是开始哭泣。他们不再打扰她，直到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们能给她的食物。吃完之后，她叹了口气，再次把手放在图伦拔的手中。而他说：“你跟我们在一起很安全。今夜你可以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我们会带你去我们在高处森林里的家。但我们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亲人是谁，这样我们或许就能找到他们，把你的消息带给他们。你不愿意告诉我们吗？”

但她还是没有回答，而是哭了起来。

“不要担心！”图伦拔说，“也许你的故事太悲伤，还无法讲述。但我要给你取个名字，就叫你妮涅尔，‘泪水姑娘’。”她听了这个名字，抬起头，摇摇头，但开口说：妮涅尔。这是她在摆脱昏沉黑暗后所说的第一个词。从此以后林中居民一直如此称呼她。

到了早晨，他们抬着妮涅尔向埃斐尔布兰迪尔走去。通往阿蒙欧贝尔的路是很陡的上坡路，直到一处必须跨越翻腾的凯勒布洛斯溪水的地方。那里已经架了一座木桥，溪水在桥下流过一道久经冲刷的岩石边缘泻落，在多级阶梯上溅起泡沫，注入下方深处的石潭，空中到处充满了雨滴般的飞沫。瀑布始处有一片宽阔的绿草地，周围长着桦树，但站在桥上向西边大约两哩开外的泰格林溪谷望去，视野十分开阔。那里空气凉爽，徒步的旅人夏天会在那里休息，喝些冰冷的水。这串瀑布被称为“雨梯”丁洛斯特，但在那天之后就改名为“颤抖之水”能激栗斯。因为图伦拔和手下的人在那里暂歇，但妮涅尔一到那个地方就开始发冷颤抖，他们既不能温暖她，也无法安慰她。[55]因此，他们加紧赶路，但不等到达埃斐尔布兰迪尔，妮涅尔就已因发烧而神志不清了。

她卧病很久，布兰迪尔使尽浑身解数治疗她，林中居民的女眷也日夜照看她。但她只有在图伦拔守在附近时，才躺得安稳，也不会在睡梦中呻吟。所有照顾她的人都注意到，她发烧时，自始至终，虽然经常饱受煎熬，但呓语时从未说出哪怕一个精灵或人类语言的词。等她慢慢康复，能够行走，又开始进食，布瑞希尔的妇女必须像对待小孩一样，一个词一个词地教她说话。但她学得很快，并且非常快乐，就像一个人重新找到遗失的大小宝藏。等她终于学到能够与朋友们交谈的程度，她会说：“这个东西叫什么名字？因为我在我的黑暗里忘了它。”等她能够再次四处走动，她会去布兰迪尔的家，因为她最渴望学习所有活物的名字，而这类问题他很博学；他们会一起在花园和林间空地里散步。

于是，布兰迪尔渐渐爱上了她，而她在强壮起来以后，也会因他跛脚而搀扶他，并称他为兄长。然而她的心许给了图伦拔，惟有他来的时候她才会微笑，也惟有他兴高采烈地谈论时她才会大笑。

金秋季节的一个傍晚，他们坐在一起，夕阳将山坡和埃斐尔布兰迪尔的房屋映得火红，四下里一片深沉的寂静。这时，妮涅尔对他说：“我现在已经问过了万事万物的名字，只除了你。你叫什么？”

“图伦拔。”他答道。

她闻言一顿，仿佛在聆听什么回声；但她问：“那是什么意思？或者，它只是独属于你的名字？”

“它的意思是，‘黑暗阴影的主宰’。”他说，“妮涅尔，我也曾经有过我的黑暗，在那黑暗之中，我失去了宝贵的东西，但现在我认为，我已经战胜了它。”

“那你是不是也曾经奔跑着逃离它，直到你来到这片美丽的树林？”她说，“图伦拔，你是什么时候逃脱的？”

“对，我逃了很多年。”他答道，“而在你逃脱的时候，我也得以逃脱。因为你来的时候一片黑暗，妮涅尔，但从那之后便一直是光明。我觉得，我寻觅已久却总落空的，终于来到了我身边。”他披着暮色走回自己的住处时，自言自语道：“豪兹-恩-埃列丝！她来自那座绿色的坟冢。那是不是一个征兆？我该如何解读？”

金色的一年渐趋尾声，迎来一个温和的冬天，然后又是明朗的一年。布瑞希尔平安无虞，林中居民隐居度日，没有外出，也没有听到周围地区的消息。因为彼时奥克南下去了格劳龙的黑暗领地，或被派去监视多瑞亚斯的边界，他们避开泰格林渡口，过河远远向西去了。

这时，妮涅尔已经痊愈了，变得美丽又强壮，图伦拔也不再克制，而是向她求婚。妮涅尔因而很开心，但布兰迪尔得知此事，心中非常难受。他对她说：“不要草率！如果我劝你等，请别以为我不近人情。”

“你从未做过不近人情的事。”她说，“但是，睿智的兄长，你为什么这样劝我？”

“睿智的兄长？”他答道，“不如说是瘸腿的兄长，不被爱也不可爱。我说不出原因，然而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阴影，我感到害怕。”

“他身上曾经有过阴影，”妮涅尔说，“因为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但就像我一样，他已经逃脱了。而且，他难道不值得爱吗？虽然他现在安宁度日，但他过去难道不是最伟大的统帅，我们的敌人见他无不逃跑？”

“这是谁告诉你的？”布兰迪尔问。

“是多拉斯，”她说，“难道他没说真话？”

“确实是真话。”布兰迪尔说，但他很不高兴，因为那些渴望去攻打奥克的人就是以多拉斯为首。然而他仍然想找理由让妮涅尔推迟决定，因此，他说：“是真相，但不是全部真相。因为他曾是纳国斯隆德的统帅，在那之前则是来自北方，并且（据说）是多尔罗明的胡林之子，出身好战的哈多家族。”她听到那个名字，神色一暗，布兰迪尔见状，误会了她，于是继续说：“妮涅尔，你完全可以想到，这样一个人极有可能不久就回去作战，或许会远离这片土地。果真如此的话，你要如何忍受？当心啊，因为我有不祥的预感：如果图伦拔再度出战，那么成为主宰的不会是他，而将是魔影。”

“我会难以忍受，”她答道，“但结不结婚并无区别。而且，做妻子的或许能更好地约束他，挡开阴影。”话虽如此，布兰迪尔的话还是令她不安，于是她要图伦拔再等一段时间。图伦拔既困惑又沮丧，但当他从妮涅尔那里得知是布兰迪尔劝她等待，他很不高兴。

次年春天来时，他对妮涅尔说：“时光流逝。我们等过了，现在我不会再等了。最亲爱的妮涅尔，顺从你的心意行事吧，不过要知道，这是我面对的选择。我要么现在就回到荒野去作战，要么就娶你，再也不去战斗——除非有什么邪恶侵袭我们的家园，我要保护你。”

于是，她着实高兴，与他订下了婚约。他们在仲夏日那天成婚了。林中居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并且在阿蒙欧贝尔山上为他们建了一座美丽的房子，送给他们。他们幸福地生活着，但布兰迪尔忧心忡忡，心中的阴影变深了。

格劳龙来袭

如今格劳龙的力量和恶毒急速增长，他变得十分肥硕，并把奥克都召聚到麾下，以龙身称王统治，过去纳国斯隆德王国的全部领土都受他管辖。到了图伦拔在林中居民当中生活的第三年，在那年结束前，格劳龙开始进攻他们曾经一度安宁的家园。格劳龙与他的主人其实十分了解，在布瑞希尔仍然居住着一些自由人类的余部，也就是藐视北方力量的三大家族的最后残余。这是他们不能容忍的，因为魔苟斯的目的在于征服贝烈瑞安德全境，搜遍每一个角落，如此一来任何不受他奴役，躲藏起来的人都休想活命。因此，格劳龙是否猜出了图林藏在哪里，图林当时是否（如某些人所说）当真逃脱了追赶他的邪恶之眼，都无关紧要。因为到头来布兰迪尔的劝告必被证明是徒劳无用，而图伦拔最后也只能有两个选择：无所作为，直至被发现，像只老鼠一样被驱赶出来；或很快前去作战，暴露身份。

但当奥克袭来的消息最初传到埃斐尔布兰迪尔时，图林并未出战，而是顺从了妮涅尔的恳求。因她说：“照你过去的说法，我们的家园尚未遭到侵袭。据说奥克数量不多。多拉斯告诉我，在你来之前，这样的攻击并不少见，林中居民挡住了他们。”

然而林中居民大败，因为这些奥克属于一个凶恶的种群，凶猛又狡猾。实际上，他们并非像过去那样，经过森林边缘去执行其他任务，或小群出猎，而是抱着侵略布瑞希尔森林的目的而来。因此，多拉斯与手下的人遭受伤亡，被击退了，而奥克过了泰格林河，游荡进入树林深处。多拉斯来找图伦拔，展示自己的伤，说：“大人，您看，在虚假的和平之后，正像我预感的那样，我们危难临头的时候到了。您曾要我们把您当自己人看，而不是当成陌生人，不是吗？这难道不也是您的危险？因为要是奥克再深入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园就无法继续隐藏下去。”

因此，图伦拔起身，再次拿起他的剑古尔桑，前去作战。林中居民得知此事，大为振奋，纷纷聚到他身边，直到他的队伍达数百人之多。然后他们在整座森林中搜猎，杀了所有潜行林中的奥克，将他们吊在泰格林渡口附近的树上。当一支新的敌军前来攻打他们，他们将其引入埋伏。林中居民的人数与黑剑归来的恐怖均出乎奥克的意料，他们溃不成军，死伤惨重。然后林中居民堆起巨大的柴垛，成堆焚烧了魔苟斯士兵的尸体。他们复仇的黑烟直上穹苍，风将烟向西吹去。但有极少数奥克逃得一命，把这些消息带回了纳国斯隆德。

格劳龙闻讯，着实大怒。不过他暂且蛰伏不动，仔细思索听到的一切。因此，当年冬天和平无事，人们说：“布瑞希尔的黑剑果然伟大，因为我们所有的敌人都被打败了。”妮涅尔感到欣慰，她为图伦拔的名声而高兴。但图林静坐沉思，心中暗想：“骰子已经掷下，如今考验将至，面对考验，我所自夸的要么成真，要么彻底失败。我不会再逃了。我要成为真正的图伦拔，我要凭借自己的意志与勇武，战胜我的厄运——或倒下。然而倒下也好，上位也好，我至少要杀了格劳龙。”

虽然如此，他还是不安，他派出胆大的人去野外远处侦察。这是因为，虽未明言，但他这时如同布瑞希尔的领主，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没有人理会布兰迪尔。

春天带着希望来到，人们在劳作时歌唱。但在那个春天，妮涅尔怀孕了，她变得苍白又憔悴，满心欢悦都受了折损。不久，那些过了泰格林河外出的人就传来了奇怪的消息，说在远处纳国斯隆德的方向，平原上的树林里有一团大火，众人惊疑那会是什么。

很快便来了更多报告：大火不断向北移动，确实是格劳龙亲自干的好事。因为他已经离开纳国斯隆德，再次有目的地出动。于是，相对愚蠢，或者说相对乐观的人说：“他的军队被消灭了，现在他总算学乖了，正要回到来处去。”其他人则说：“我们只盼他别管我们，就此离去。”但图伦拔不抱这样的希望，他知道格劳龙是来搜寻他的。因此，他虽然为了妮涅尔掩饰了想法，却一直日夜地思索应该采取什么对策。而春天渐渐过去，夏季将至。

一日，有两个人惊恐地回到了埃斐尔布兰迪尔，因为他们看见了那条大虫。“大人，”他们对图伦拔说，“事实是，他现在逼近了泰格林河，没有转向。他伏在一团大火中间，周围的树都在冒烟。他的臭气叫人几乎没法忍受。我们认为，他那一整条从纳国斯隆德而来的污秽痕迹，延伸那么多里格，形成一条不转向的直线，竟是径直冲着我们来的。我们该采取什么行动？”

“一点而已，”图伦拔说，“但那一点我已经考虑过了。你们带来的消息给了我希望，而非恐惧。因为他如果真如你们所言，是径直来的，也不会转向，那么我对勇悍之人有所建议。”人们感到不解，因为他当时没有多说，但他们从他的坚定举止中得到了信心。[56]

须知，泰格林河是这样流的：它从埃瑞德威斯林山脉流下，如纳洛格河般湍急，但两侧的河岸起初很低，直到过了渡口，才集聚了其他溪流的水力，在布瑞希尔森林所矗立的高地脚下切出一条路来。此后，它在一道接一道的深溪谷里奔流，高大的河岸陡如石壁，但河水被禁锢在谷底，水流强劲，响声洪大。如今，一道这样的峡谷恰好挡在格劳龙的路上，绝非最深，却是最窄，就位于凯勒布洛斯溪汇流之处北边。因此，图伦拔派出三名勇士在崖边监视恶龙的动向，他则打算亲自上到能激栗斯大瀑布崖顶，在那里他能迅速得到消息，他自己也能从那里望出很远的距离。

但他离开之前，在埃斐尔布兰迪尔把林中居民召集起来，对他们说：

“布瑞希尔的人啊！致命的危险已经临头，惟有极大的胆略方能将之驱离。但此事人多势众并无助益。我们必须使用计策，继而盼望好运。假如我们像对付一支奥克大军那样，倾尽全力迎击恶龙，我们只会全体送命，留下妻子和亲人陷入无助的境地。因此，我说你们该留在这里，准备逃离。如果格劳龙来袭，那么你们必须放弃此地，向四面八方散开。如此一来，一部分人也许能逃得一命。因为他只要可能，肯定会来到我们据守的家园，并且毁掉这里和他所见的一切，但他之后不会定居在这里。他所有的财宝都在纳国斯隆德，他能在那里的深幽厅堂中安全蛰伏成长。”

人们闻言大惊，万念俱灰，因为他们信赖图伦拔，原本期望听到更乐观的说法。但他说：“不，那是最坏的情况。若是我的对策与运气都好，那种情况就不会发生。因为我不相信这条恶龙是不可征服的，尽管这些年来他的力量与恶毒都增长了。我对他有所了解。他躯壳的蛮力固然巨大，但他的力量并非来自于此，而是来自驻留在他体内的邪灵。泪雨之战那年，我和在场大多数人都还是孩子，但现在听听当时战斗过的人给我讲的故事吧。在那场大战中，矮人挡住了他，贝烈戈斯特的阿扎格哈尔给他深深一刺，以至于他逃回了安格班。而这里有一根棘刺，比阿扎格哈尔的刀更长也更锋利！”

图伦拔猛然将古尔桑抽出剑鞘，用它向上虚刺，高举过头。目睹此景的人觉得，一道火焰从图伦拔手中蹿起，升到数呎高的空中。见状，他们发出一声大喊：“布瑞希尔的黑刺！”

“布瑞希尔的黑刺，”图伦拔说，“格劳龙很可能对它满怀恐惧。要知道，这条恶龙（据说连同他的所有后裔）命中注定，无论他的角质鳞甲多么粗厚，比铁还硬，他身下都必有蛇一般的肚腹。因此，布瑞希尔的人类，现在我要想尽办法，去攻击格劳龙的肚腹。谁愿意跟我去？我需要的只是寥寥几人，要有强壮的臂膀与更加强韧的心志。”

于是，多拉斯站了出来，说：“大人，我会跟您去，因为我向来不愿等待敌人，宁愿出击。”

但旁人都没有这么快就响应，因为他们惧怕格劳龙，见过他的斥候所讲的故事也已流传开来，传播过程中又被夸大了。多拉斯见状，高声喊道：“布瑞希尔的人啊，且听我说！现在显而易见，到了我们的危急关头，布兰迪尔的意见没有用处。躲藏不是出路。你们难道谁也不想取代韩迪尔之子，好让哈烈丝家族不蒙羞受辱？”如此一来，布兰迪尔遭到了藐视，他其实就坐在与会者中的领主座位上，但无人理会。他心中怀怨，因为图伦拔并未斥责多拉斯。但有一位布兰迪尔的亲人胡梭尔起身说道：“多拉斯，你的族长因不幸的事故才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如此出言侮辱他，实为恶行。当心，以免轮到你力有余而心不足！何况，他的意见从未被采纳，如何能说没有用处？你身为他的属下，向来无视他的意见。我要对你说，现在格劳龙像从前扑向纳国斯隆德一样扑向我们，正是因为恰如布兰迪尔所担心的，我们的所作所为出卖了我们。但既然这样的灾难已经临头，韩迪尔之子，您若首肯，我愿代表哈烈丝家族前往。”

于是，图伦拔说：“三位就足够了！我会带上你们二人。但是，大人，我并未轻视您。须知，我们必须急速行进，我们的任务需要强壮的四肢体魄才能完成。我认为您当与您的族人留在一起。因为您很睿智，又是一位医者，很可能不久之后，这里就会急需智慧与医术。”这些话固然恳切，却只令布兰迪尔更加怨恨，他对胡梭尔说：“那就去吧，但我并不首肯。因为此人身上笼罩着一股阴影，它将把你带向不幸。”

如今，图伦拔急于动身，但他去跟妮涅尔道别时，她紧紧抱住他，哭得伤心异常。“别去，图伦拔，我求求你！”她说，“别去挑战你已经逃离的阴影！不，不，继续逃吧，带我跟你走，逃到远方去！”

“最亲爱的妮涅尔，”他答道，“你和我，我们不能逃得更远了。我们被困在这片土地上。而且，即便我走，抛弃那些对我们友好相待的人，我也只能把你带进无家可归的荒野，害死你和我们的孩子。我们要去任何一片魔影尚未侵袭的土地，都得走出一百里格之遥。但是妮涅尔，振作起来。我要对你说：你我谁都不会被这条恶龙所杀，也不会被任何来自北方的敌人所杀。”妮涅尔闻言不再哭泣，陷入了沉默，但他们别离时，她的吻是冰冷的。

于是，图伦拔带着多拉斯与胡梭尔火速赶往能激栗斯，他们抵达那里时，太阳正在西沉，暗影深长，最后两名斥候在那里等着他们。

“大人，您来得正是时候。”他们说，“因为恶龙逼近了，我们走时他已经抵达泰格林河边，隔着河水虎视眈眈。他总在夜里行动，因此我们预计他会在明天黎明前发动攻击。”

图伦拔朝凯勒布洛斯瀑布下方眺望，只见太阳正在下山，河边正升起浓黑的烟柱。“必须争分夺秒，”他说，“不过这些都是好消息。因为我曾担心他会四处搜寻。假如他向北去，到达渡口，结果去了低地上的古路，那么希望就破灭了。但现在，有种骄傲与恶毒的狂暴令他轻率起来。”然而他如此说着，却心生疑惑，暗自思忖：“或者，会不会如此邪恶凶暴的家伙也像奥克一样，对渡口避之惟恐不及？豪兹-恩-埃列丝！芬杜伊拉丝是否依旧挡在我与我的厄运之间？”

于是他转向同伴说：“现在，我们面临的任务是这样。我们必须再等一会儿，因为当此之际，太快与太迟一样有害。待到暮色降临，我们必须竭尽所能，秘密爬下去，到泰格林河边。但要小心！因为格劳龙的耳朵就像眼睛一样敏锐——而那双眼睛是致命的。如果我们不露行踪地到达河边，就必须继续爬下溪谷，渡过河去，如此来到他行动时必经的路上。”

“但他怎能这样行进？”多拉斯说，“他或许身体柔韧，但他是条巨大的恶龙，怎么能爬下一边峭壁，再爬上另一边？后半截身体还在往下爬，前半截却必须重新开始向上攀，他能做到吗？而他要是能做到，那我们到下面的激流里有什么用？”

“也许他做得到，”图伦拔答道，“实际上，他如果这么做，那对我们就不利了。但根据我们对他的了解与他现在所在的地点，我怀着这样的希望——他另有打算。他要去的是卡贝得-恩-阿拉斯崖边，你们传说曾有一只鹿逃离哈烈丝的猎手，跃过此处。由于他现在极其庞大，我认为他会设法纵身越过那里。我们的全部希望就在于此，我们必须依赖它。”

多拉斯听了这些话，心沉了下去；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布瑞希尔全境，而卡贝得-恩-阿拉斯着实是处险地。它的东侧是大约四十呎高、光秃一片的峭壁，只在崖顶有树生长。对侧的堤岸则坡度略缓，高度也不及，悬生的树木和灌木覆着崖面，但河水在两侧崖壁之间汹涌奔流，水中乱石密布。落脚沉稳的勇敢之人可在白天涉水而过，但在夜间尝试过河却很危险。但这是图伦拔的意见，反对无济于事。

因此，他们在傍晚时分出发，没有径直走向恶龙，而是先走了通往渡口的小路。接着，他们不等到达渡口，就沿着一条狭窄的小道转向南去，进入泰格林河上方那片微光朦胧的树林。[57]他们一步步接近卡贝得-恩-阿拉斯，不时停下倾听，与此同时，他们闻到了燃烧的焦臭，还有一种令人恶心的臭气。但周围一片死寂，一丝风也没有。第一批星星在他们背后30的东方闪烁，微弱的烟柱映衬着西方最后一线天光，笔直上升，毫不飘摇。

图伦拔走后，妮涅尔如石像般默然而立，但布兰迪尔来到她身边，说：“妮涅尔，若非必要，别为最坏的情况担忧。只是，我岂不是劝过你等待？”

“你是这么劝过。”她答道，“但现在对我来说那样又有什么好？因为不结婚爱也一样在，照样备受煎熬。”

“这我知道。”布兰迪尔说，“但婚姻不是没有代价。”

“我怀着他的孩子，已有两月。”妮涅尔说，“但我并未觉得我更难承受失去他的恐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自己也不明白。”他说，“然而我还是担心。”

“你这算什么安慰啊！”她喊道，“但是，吾友布兰迪尔：已婚还是未婚，母亲还是少女，我的忧惧都不堪忍受。‘命运的主宰’已经离开这里，去远方挑战他的命运，我怎么能留在这里，等消息慢慢传来，且不知是吉是凶？也许就是今夜，他将直面恶龙，我怎么能或立或坐，或熬过可怕的时光？”

“我不知道，”他说，“但无论如何，时光必会熬过，对你来说如此，对跟随他的那两人的妻子来说也是如此。”

“她们要怎样随她们去！”她喊道，“但说到我，我要去。我夫君生死一线，我不能相隔长路等待。我要去迎接消息！”

布兰迪尔听了她的话，忧惧更深，他喊道：“只要我能阻止，你就不能那么做。因为那样的话你会危及全部计划。倘若祸事来临，相隔的长路可以提供逃跑的时间。”

“倘若祸事来临，我不希望逃跑。”她说，“现在你的智慧都是枉然，你无法阻止我。”她来到仍聚在埃斐尔的露天空地中的人群前，喊道：“布瑞希尔的人啊！我不会等在这里。倘若我的夫君失败，那么全部希望都会落空。你们的土地和树林会被彻底烧毁，你们的房屋会尽数化为灰烬，并且没有人，没有人能够逃脱。因此，为什么要在这里耽延？现在我要去迎接消息，以及命运送来的一切。这么想的人，全都跟我来！”

于是，很多人都愿意跟她走，多拉斯与胡梭尔两人的妻子是因为她们所爱之人跟图伦拔走了，其他人则是因为同情妮涅尔，想要帮助她。还有更多人却是被有关恶龙的传说本身引诱，他们出于大胆或愚蠢（对邪恶毫无了解），想目睹不可思议的光荣功绩。这是因为，黑剑在他们心目中是如此伟大，以至于几乎人人相信就连格劳龙也征服不了他。因此，他们一大群人很快就匆忙出发了，懵懂地走向险境。他们几乎一路未歇，终于就在夜幕降临时疲惫地来到能激栗斯，当时图伦拔刚刚离开。但夜晚是位冷酷的谏士，此时很多人为自己的鲁莽而惊诧。他们从留在那里的斥候们口中得知格劳龙已经来到了多近的地方，还听说了图伦拔孤注一掷的目标，因而心情冷静下来，不敢再前进。有些人焦虑地望向卡贝得-恩-阿拉斯，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瀑布的冰冷声响，什么也听不见。妮涅尔独自坐着，一阵强烈的战栗攫住了她。

妮涅尔带人离去后，布兰迪尔对留下的人说：“且看，我是如何遭到了藐视，我的意见全都被不屑一顾！既然图伦拔已经夺走了我的全部权威，就让他名副其实地当你们的族长吧！我在此宣告放弃族长之权与我的族人。不管为了建议还是医疗，谁也别再来找我！”然后他折断了权杖。他暗想：“现在，我除了对妮涅尔的爱，已是一无所有。因此，无论她去哪里，我都必须前去，无论这是睿智还是愚蠢。当此黑暗时刻，什么也预知不到，但我若在附近，即便是我，也很有可能为她挡住一些邪恶。”

于是，他一反常态地佩上短剑，然后拿起拐杖，尽可能迅速地出了埃斐尔的大门，沿着通往布瑞希尔西面边境的长路，一瘸一拐地追赶那些人去了。

格劳龙之死

终于，就在夜幕完全笼罩大地时，图伦拔与两位同伴来到了卡贝得-恩-阿拉斯，他们为河水的巨响而庆幸，因为它虽意味着底下的危险，却也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多拉斯随即领他们稍朝南走，然后顺着一道裂隙往下爬到了崖底。但在那里，多拉斯心生怯意，因为河中有很多礁岩与巨石，激流在岩石周围奔过，仿佛磨着牙齿。“这是条必死之路。”多拉斯说。

“是死是活，这是惟一的路。”图伦拔说，“拖延不会使它显得更有希望。因此，跟我走！”他率先出发了，凭借技巧和勇敢，或是靠着命运，他过了河。在深浓的黑暗中，他回头去看谁跟了上来。有个黑影站在他身边。“多拉斯吗？”他问。

“不，是我。”胡梭尔说，“多拉斯不敢过河。纵是好战之人，也仍惧怕很多事物。我猜，他坐在岸上发抖。他对我的亲人口出狂言，愿他为此抱愧蒙羞。”

图伦拔与胡梭尔休息了片刻，但他们二人过河时都浑身湿透，夜间寒冷很快令他们颤抖。他们开始顺着溪流向北寻找一条通往格劳龙歇息处的路。裂谷在那里变得更黑更窄，他们摸索前进，能看见头顶有一星闪光，就像一团闷烧的火，并且听到了大虫在警惕的睡眠中发出的鼾声。接着他们探出一条往上爬的路，以接近崖边，因为他们的全部希望都在于袭击敌人护身鳞甲的下方。但此刻那股臭气熏得他们头晕眼花，他们攀登时脚下打滑，紧抱住树干作呕，难受得忘了一切恐惧，只怕落入泰格林河的利齿。

因此，图伦拔对胡梭尔说：“我们在白白耗尽越来越弱的体力。因为我们若是不能确定恶龙会从哪里经过，攀爬就是白忙一场。”

胡梭尔说：“但等我们知道，就没时间寻找一条往上爬出裂谷的路了。”

“的确。”图伦拔说，“但若一切都依赖运气，我们就必须相信运气。”因此，他们停下等待，从黑暗的溪谷里，他们望着一颗白星在遥远的高处悄然横越那一窄条暗淡的天空。接着，图伦拔慢慢地沉入一个梦境，梦中有片漆黑的潮水在吸吮、噬咬他的四肢，而他把全部意志都集中在紧抓不放上。

突然间一声巨响，裂谷两壁震动，回声不断。图伦拔惊醒过来，对胡梭尔说：“他动了！我们的时机到了。用力深刺，因为现在二人必须抵上三人之力！”

伴着这声巨响，格劳龙开始攻击布瑞希尔。一切都大致符合图伦拔的期望。因为此时恶龙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爬到悬崖边，没有绕开，而是准备用巨大的前腿一跃越过裂谷，再把庞大的躯体拉过去。恐怖随他而来，因为他开始时并未从正上方通过，而是略偏向北，底下两个监视者能看见星光映衬下他头颅的庞大阴影。他张着巨颚，有七条带火的舌头。接着，他吐出一团火，结果整条溪谷都被红光照亮，黑影在岩石间飞舞；但他面前的树木纷纷枯萎冒烟，石头崩塌，落入河里。于是，他猛扑向前，用强有力的爪子扣紧对面的悬崖，开始把自己抬过河去。

图伦拔与胡梭尔并没有正挡在格劳龙所经之路上，因而避过了火焰，但此刻需要勇敢和敏捷，因为他们仍得在他过去之前发动袭击，否则他们的全部希望都将落空。因此，图伦拔不顾危险，沿着水边攀登，要到恶龙下方去。但炎热和臭气是如此致命，以至于他落脚不稳，倘若不是胡梭尔坚定地紧随在后，抓住他的胳膊稳住他，他就已经摔下去了。

“好样的！”图伦拔说，“真庆幸选了你做助手！”但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块大石从上方急坠而下，砸在胡梭尔头上，他跌进了水中，哈烈丝家族这位堪称英勇的人就这样逝去了。图伦拔见状喊道：“唉！走在我的阴影中真是不祥！为什么我要寻求帮助？命运的主宰啊，现在你是独自一人了，而你本该知道必会如此。现在，独自去取胜吧！”

于是，他凝聚起全部意志，连同对恶龙及其主人的全部憎恨，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和肉体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在悬崖上攀爬，从一块岩石到另一块岩石，从一条树根到另一条树根，直到最后抓住一棵长在谷口边缘之下一点点的小树，它的树冠被烧焦了，但树根仍然紧抓着土壤。他刚在树杈上稳住身子，恶龙躯体的中段就到了他上方。格劳龙还未来得及抬起沉重的肚皮，它晃坠着几乎压到他头上。恶龙的肚腹苍白多褶，全覆着一层湿冷的灰色黏液，上面沾着各种各样不断滴落的秽物，散发着死亡的腐臭。于是，图伦拔抽出贝烈格的黑剑，用尽臂力，饱含憎恨向上刺去，长长的致命锋刃贪婪地咬进恶龙肚腹，直至没柄。

格劳龙感到致命的剧痛，尖声厉吼，整片树林都为之震动，等在能激栗斯观望的人大骇。图伦拔就像遭到重击一般，头晕目眩，滑了下去，他的剑脱了手，卡在恶龙的肚腹中。剧烈痉挛的格劳龙蜷起整个颤抖的躯体，举身扑过了溪谷。他在对岸翻滚，极度痛苦地厉吼，全身抽搐、卷曲，直到毁坏了周围一大片地方，最后躺在一团烟雾和一片废墟当中，不动了。

图伦拔紧抓着那棵树的树根，晕头转向，几乎就要支持不住。但他与自己斗争，逼迫自己坚持，半滑半爬地下到了河边，再次鼓起勇气，冒险渡河。这次他手脚并用地爬行，紧扣不放，被水沫遮了视线，直到最后他过了河，疲惫地沿着他们当初下来的那条裂隙爬了上去。就这样，他终于来到了濒死的恶龙躺卧的地方，毫不留情地看着遭了殃的敌手，心中欣喜。

此刻格劳龙躺在那里，大张着嘴，但他的火焰已经耗尽，邪恶的双眼也闭上了。他全身伸展开来，侧翻在地，古尔桑的剑柄立在肚腹外。图伦拔见状，心情大为振奋。尽管恶龙仍在呼吸，但他想取回自己的剑。如果说他过去是珍视它，那么现在这剑对他而言就胜过了纳国斯隆德的全部珍宝。事实证明，铸造此剑时所赋之言不虚：无论伟大渺小，一旦被它刺中，皆不能活。

因此，他走到仇敌身旁，一脚踏住对手的肚腹，握住古尔桑的剑柄，使力要将它拔出来。与此同时，他模仿着格劳龙在纳国斯隆德说过的话，大声嘲弄道：“你好啊，魔苟斯的大虫！又幸会了！现在去死吧，让黑暗吞噬汝！胡林之子图林就这样报了仇啦。”他说完，扭动宝剑拔出，未料一股黑血随之喷出，溅到了他的手上，这股毒液灼伤了他的血肉，令他痛苦得大叫。格劳龙闻声一动，睁开了歹毒的眼睛，投向图伦拔的目光恶毒至极，竟令他感觉如同中了一箭。受此一击，又因手上的剧痛，他眼前一黑陷入昏厥，如死人般在恶龙旁边躺倒，剑压在身下。

此刻，格劳龙的厉吼传到能激栗斯的人们耳中，他们满心恐惧。观望的人远远望见恶龙剧痛之下造成的巨大破坏与烈火，相信他正在践踏、杀死攻击他的人。这时，他们确实希望相隔的长路能更长了，但他们不敢离开众人聚集的高处，因为他们记得图伦拔的话——如果格劳龙获胜，那么他会先去埃斐尔布兰迪尔。因此，他们怀着恐惧，观察他任何移动的迹象，却又没人胆子够大，下去到战斗发生之处探明情况。妮涅尔坐着不动，只是战栗，无法止住四肢的颤抖，因为她一听见格劳龙的声音，便觉得整颗心都僵死了，黑暗再次悄悄爬上了全身。

布兰迪尔找到她时，她就是这个样子。他走得又慢又累，终于来到了凯勒布洛斯溪上的桥。他独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完了整段长路，从他家算起至少有五里格。他为妮涅尔担忧，因而坚持下来，而此时他得知的消息不比他原本忧惧的更糟。“恶龙过了河，”人们告诉他，“黑剑肯定死了，跟他走的两个人也是。”于是，布兰迪尔站到妮涅尔身边，猜想她的悲惨痛苦，心中对她充满怜悯。尽管如此，他还是想：“黑剑死了，但妮涅尔还活着。”他打了个寒战，因为能激栗斯的水边突然显得很冷，他把自己的斗篷披到妮涅尔身上。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有开口。

时间流逝，布兰迪尔仍然默默立在她身旁，凝视着黑夜，倾听着，但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能激栗斯瀑布的声响，也什么都听不见。他想：“现在格劳龙肯定走了，已经进了布瑞希尔。”但他不再怜悯自己的族人，那群轻视他的意见，藐视于他的蠢货。“让恶龙去阿蒙欧贝尔吧，那样就会有时间逃脱，带妮涅尔走。”至于要去哪里，他几乎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布瑞希尔。

末了，他俯身碰了碰妮涅尔的胳膊，对她说：“妮涅尔，时间不等人！来吧！我们该走了。你若愿意信我，我会引领你。”

于是她默默起身，牵住了他的手。他们过了桥，沿着通往泰格林河渡口的路走去。他们像影子般在黑暗中移动，但看见的人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在乎。他们在寂静的树林中走出一小段路后，月亮从阿蒙欧贝尔背后升了起来，森林里的一片片空地都洒满了灰暗的光。这时，妮涅尔停下来问布兰迪尔：“这是该走的路吗？”

他答道：“哪条是该走的路？我们在布瑞希尔的所有希望都破灭了。我们无路可走，只能避开恶龙，趁还有时间远远逃离他。”

妮涅尔惊异地看着他，说：“你难道不是提出要带我去找他？还是你要骗我？黑剑是我的至爱，我的丈夫。我要走也只会去找他。你以为我还会去哪里？现在你要做什么随你，但我必须赶路了。”

布兰迪尔大惊，呆立了片刻，而她就在那时快步离开了他。他在她背后呼喊，大声叫道：“等等，妮涅尔！别自己去！你不知道你会找到什么。我会跟你一起去！”但她并不理他，此时走得就像她先前冷却的血如今在烧灼她。虽然他竭力追赶，但她还是很快就出了他的视野。他见状诅咒自己的命运和软弱，但他不肯回头。

皎洁的月亮此时升上了高天，接近满月。妮涅尔下了高地，朝河边附近的地方走去，她觉得自己记得这里，而且惧怕它。因为她来到了泰格林渡口，豪兹-恩-埃列丝就矗立在那里，在她前方，月光中一片苍白，一团黑影横投在上，一股巨大的恐怖从那座坟丘中散发出来。

她尖叫一声，掉头奔离，沿河向南飞逃，边跑边抛下了斗篷，就像在抛弃紧附在身上的黑暗。斗篷下她穿了一身白衣，从树木间掠过时，她的身影在月光中闪耀。因此，山坡上的布兰迪尔从上面看见了她，掉转方向想尽力截住她。幸运的是，他找到了那条图伦拔先前走的狭窄小道——它从常走的路里岔出去，陡峭地下山，向南通往河边——终于又到了她身后不远处。他喊她，她却不理，或没有听见。很快她又一次领先。就这样，他们接近了卡贝得-恩-阿拉斯附近的树林，格劳龙痛苦挣扎的地方。

此时，无云遮蔽的月亮正在南方巡行，光辉清冷。妮涅尔来到格劳龙造成的废墟边缘，看见他的躯体躺在那里，肚腹在月亮的光辉中泛着灰败，但在他旁边躺着一个人。她顿时忘了恐惧，直奔到闷烧的废墟当中，最终到了图伦拔身边。他侧卧在地，剑压在身下，但他的脸在白光中像死人一样毫无血色。她见状扑倒在他身边哭泣，亲吻了他。她觉得他还在微弱地呼吸，但她以为那只不过是虚幻的希望在骗她，因为他浑身冰冷，一动不动，也不回应她。她轻抚他，发现他的手就像被烧焦了一样发黑，她以泪水清洗它，并撕下一条衣襟包扎。但她碰他时他仍然不动，她再次亲吻他，大声喊道：“图伦拔，图伦拔，醒醒！听，是我啊！醒来！是妮涅尔啊。恶龙死了，死了，只有我在这里，在你身边。”但他没有回应。

布兰迪尔听到了她的呼喊，因为他已经来到废墟边缘，但就在他举步朝妮涅尔走去时，他停下了，僵立着。因为格劳龙听到妮涅尔的呼喊，最后一次动了，全身都是一阵战栗。他歹毒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月光在其中闪烁。他喘着气说：

“你好啊，胡林之女涅诺尔。了结之前，我们又见面了。我为汝高兴，汝终于寻获兄长了。现在，汝当识他：黑暗中的刺客，对敌人狡诈，对朋友不义，对亲人又是个诅咒，他就是胡林之子图林！而他所有作为中最可怕的一件，汝将在自身之内体会。”

涅诺尔闻言，震惊地呆坐，但格劳龙已经死了。他这一死，他恶毒的蒙蔽自她身上消去，一天接着一天，她所有的记忆都在眼前变得清晰起来，她也没有忘记自从躺在豪兹-恩-埃列丝上之后，她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她全身都因恐惧和极度的痛苦而颤抖起来。而听见这一切的布兰迪尔如遭重击，瘫靠在一棵树上。

然后涅诺尔突然站了起来，月光下她苍白得就像鬼魂。她低头看着图林，喊道：“永别了，我重复深爱的人！A Túrin Turambar turún’ambartanen——命运的主宰却为命运所主宰了！死乃为欢，生方为苦！”接着，她被悲伤与惊骇打垮了，心智混乱，疯狂地从那地逃走。布兰迪尔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喊道：“等等！妮涅尔，等等！”

她暂停了片刻，大睁双眼，回头望去。“等等？”她喊道，“等等？你总是这么建议。我要是听从就好了！但现在太迟了。现在我不会再在中洲等待了。”她在他前方继续飞奔而去。[58]

转瞬之间，她就来到了卡贝得-恩-阿拉斯崖边。她站在那里，望着喧嚣的流水喊道：“河水啊，河水！现在带走胡林的女儿妮涅尔·涅诺尔吧。哀悼，墨玟的女儿‘哀悼’！带我走，把我送到大海去！”语毕，她纵身跳下了悬崖。白影一闪，被漆黑的裂隙吞噬，一声呼喊消失在河水的咆哮中。

泰格林河的水继续奔流，但卡贝得-恩-阿拉斯不复存在。从此以后，人们称它为卡贝得·耐拉马斯，因为再没有鹿会从那里跃过，所有活物都避之惟恐不及，也无人肯在那里的崖上走动。韩迪尔之子布兰迪尔是最后一个向下望进它的黑暗的人，他怀着惊恐转身离开，因为他心生怯意，尽管此时厌了生命，但却无法当场就遂了心愿去寻死。[59]然后他转而想起了图林·图伦拔，他喊道：“我是该恨你，还是该同情你？但你死了。你夺走了我曾有的或我本来会有的一切，我不欠你任何情。但我的族人欠你一笔债。他们应该从我这里得到消息才是。”

因此，他打了个寒战，避开恶龙躺着的地方，开始一瘸一拐地走回能激栗斯。他再次攀上那条陡峭的小道时，碰上了一个人，那人从树林中窥视，看见他就缩了回去，但他借着渐沉月亮的微光，认出了那张脸。

“哈，多拉斯！”他喊道，“你有什么消息？你怎么活着逃出来了？我的亲人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多拉斯阴沉地答道。

“那就奇怪了。”布兰迪尔说。

“你非要知道的话，黑剑要我们摸黑趟过泰格林河的急流。”多拉斯说，“我做不到，这奇怪吗？我斧头使得比一些人强，但我脚下可没山羊的本事。”

“就是说，他们没带你就继续去攻击恶龙了？”布兰迪尔说，“但他过来之后呢？你起码也该留在近处，能看见出了什么事。”

但多拉斯不答，只是眼含恨意，盯着布兰迪尔。布兰迪尔见状恍然大悟，意识到这个人撇下了同伴，羞耻得失魂落魄，于是躲在了树林中。“多拉斯，你真可耻！”他说，“我们的不幸都是你招来的。你怂恿黑剑，惹得恶龙进攻我们，置我于受人藐视的境地，害胡梭尔送命，然后你自己却逃进树林，偷偷躲起来！”他说到这里，另一个念头浮上了脑海，他大怒道：“你为什么不去报信？你起码可以这么赎罪。假如你这么做了，妮涅尔夫人就不必亲自去找他们。她根本就不必见到恶龙。她本来可以活下来。多拉斯，我恨你！”

“省省你的恨吧！”多拉斯说，“它就像你所有的意见一样软弱无力。要不是我，奥克早就把你像个稻草人一样挂在你自己的园子里了。你才是个偷偷躲起来的货色！”他说完，恼羞成怒地挥起大拳头向布兰迪尔打去，然后就这么送了命，死时眼里的惊愕还未消退。因为布兰迪尔拔出了剑，给了他致命的一击。接着布兰迪尔发着抖站了一刻，血令他恶心。他扔下剑，转身佝偻着，倚靠拐杖继续走自己的路。

布兰迪尔来到能激栗斯时，苍白的月亮已落，黑夜正在逝去，东方正现出晨光。仍然畏缩在桥边的人见他走来，仿佛曙光中的一个灰影，有人惊讶地对他喊道：“你去了哪里？你见到她了吗？要知道，妮涅尔夫人走了。”

“对，她走了。”布兰迪尔说，“走了，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是来给你们报信的。布瑞希尔的族人啊，现在请听，再说说是否有过我带来的这样的故事！恶龙死了，图伦拔也在他身旁死了。这些全都是好消息——对，两者的确都是好的。”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对他说的话感到惊疑，有些人说他疯了。但布兰迪尔喊道：“听我说完！妮涅尔也死了，你们钟爱的美丽的妮涅尔，我最深爱的人。她从‘鹿跃’[60]边缘跳了下去，泰格林河的利齿吞噬了她。她走了，不愿见到白日的光明。因为她逃离之前，得知了这件事：他们二人乃是兄妹，都是胡林的孩子。人们称他墨米吉尔，他则自称图伦拔，隐藏他的过去——胡林之子图林。而我们叫她妮涅尔，不了解她的过去——她是涅诺尔，胡林之女。他们把黑暗厄运的阴影带到了布瑞希尔。在这里，他们的厄运降临了，这片土地永无摆脱悲伤之日。别再叫它‘布瑞希尔’或‘哈烈丝民之地’，叫它萨赫·尼亚·希因·胡林，‘胡林子女的坟墓’！”

众人听了，虽然还不明白如此邪恶是怎么发生的，但都站在那里哭泣。有人说：“心爱的妮涅尔葬身在泰格林河里，最英勇的人类图伦拔也理应有葬身之处。我们的恩人不该被丢在那里曝尸旷野。让我们去找他。”

图林之死

就在妮涅尔奔逃而去时，图林动了。他觉得透过自己的深浓黑暗，听见她在远远呼唤他。但格劳龙死后，他也摆脱了黑暗的昏晕，他的呼吸重新转深，叹了口气，极度疲惫地陷入了沉睡。但黎明前寒冷入骨，他在梦中翻过身，古尔桑的剑柄戳着他身侧，他猛然醒了过来。夜晚正在逝去，空气中弥漫着早晨的气息。他跳了起来，记起了自己的胜利，还有手上灼人的毒血。他抬手查看，吃了一惊，因为手上包着一条白布，还是湿的，手也不觉得疼。他自忖：“为什么有人这样照顾我，却又把我丢在这里，躺在残骸和恶龙臭气中间受冻？出了什么奇怪的事？”

于是，他大声呼喊，却不闻回应。他周围的一切都焦黑阴沉，还弥漫着死亡的臭气。他弯下腰，拾起他的剑，它仍完好，剑刃的光芒并未黯淡。“格劳龙的毒液着实污秽，”他说，“但是古尔桑，你比我坚强！你能饮下任何鲜血。胜利属于你。不过，来吧！我必须去求援。我的身体疲惫不堪，连骨子里都在发冷。”

于是，他背转身去，丢下格劳龙任其腐烂，但他离开那地时，每一步都似乎更沉重。他想：“也许，我会在能激栗斯找到哪个还在等我的斥候。但我真希望尽快回到自己家里，体会妮涅尔的温柔双手与布兰迪尔的高超医术！”就这样，他拄着古尔桑疲惫地行走，披着清晨的黯淡天光，终于来到了能激栗斯。就在人们要出发去寻找他的尸体时，他站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见此情景，吓得纷纷后退，以为这是他不肯安息的鬼魂，妇女们哭喊起来，蒙住了眼睛。但他说：“不，别哭，应该高兴才是！瞧，我不是活着吗？我难道不是已经杀了你们害怕的恶龙？”

于是，他们转向布兰迪尔，喊道：“蠢货，你的故事是假的，说什么他躺在那里死了。你疯了，我们难道不就是这么说的？”但布兰迪尔吓呆了，他瞪着图林，眼含恐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图林对他说：“这么说，是你在那里，包扎了我的手？我感谢你。不过你要是分不出昏迷和死亡，你的医术可变差了。”接着他转向众人，“别这样对他说话，你们才全是蠢货。你们当中谁能做得更好？至少，你们坐着哭喊的时候，他有胆量下山前往战场！

“但是韩迪尔之子，现在来吧！我还想知道更多。你，还有所有这些人，为什么在这里？我不是把你们留在埃斐尔了吗？既然我能为了你们的缘故拿性命冒险，你们难道不该在我走后听我的话？妮涅尔又在哪里？我希望你们至少没把她带到这里来，而是把她留在我家里，在我安排的地方，还有勇敢的男人保护。”

没有人回答他。他见状喊道：“快说，妮涅尔在哪里？因为我想先见她，我要把昨夜的事迹第一个告诉她。”

但他们别过脸不看他，最后布兰迪尔说：“妮涅尔不在这里。”

“那也好。”他说，“那么我就要回家去了。有没有马给我骑？或者有担架更好。我累得快昏过去了。”

“不，不！”布兰迪尔极为痛苦地说，“你家里空无一人。妮涅尔不在那里。她死了。”

但有个女人——多拉斯的妻子，她不喜欢布兰迪尔——尖声喊道：“大人，别听他的！他疯了。他来时大喊着，说你死了，还说那是好消息。可是你还活着。那他有关妮涅尔的说法怎么会是真的？他说她死了，甚至更糟。”

图林闻言，大步走向布兰迪尔，喊道：“这么说，我的死是好消息？不错，你一直都嫉妒我娶了她，这我是知道的。现在你说，她死了，并且更糟？瘸鬼，你怀着嫉恨，搞出了什么谎言？你既然用不了别的武器，就打算用污蔑的言辞来杀掉我们对吗？”

布兰迪尔闻言，心中的同情被愤怒驱走了，他喊道：“疯了？不，疯的是你，命运黑暗的黑剑！还有所有这些糊涂虫。我没说谎！妮涅尔死了，死了，死了！去泰格林河中找她吧！”

图林僵住了，遍体生寒。“你怎么知道？”他轻声说，“怎么会这样？”

“我知道，因为我眼看着她跳下去。”布兰迪尔答道，“但那是你促成的。她是要逃离你，胡林之子图林，她跳下了卡贝得-恩-阿拉斯，如此就再也不会见到你。妮涅尔！妮涅尔？不，她是胡林之女涅诺尔。”

图林当即揪住他摇晃，因为他从这些话里听见了厄运追逼而来的足音，然而恐惧和愤怒之下，他心中不肯相信这些话，就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垂死挣扎时要伤害附近的一切。

“没错，我是胡林之子图林。”他喊道，“很久以前你就猜过。但我妹妹涅诺尔，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住在隐匿王国中，安然无恙。你自己无耻地臆造了这种谎言，逼我妻子发疯，现在又来逼我。你这瘸腿的魔鬼——你是不是要纠缠到我们两个都死了为止？”

但布兰迪尔挣开了他。“别碰我！”他说，“别再胡言乱语。是那位你称为妻子的人找到了你，照顾了你，你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唤。但有人替你回答了——恶龙格劳龙，我相信就是他蛊惑你们两个直到毁灭。他在死前是这么说的：‘胡林之女涅诺尔，汝之兄长在此：对敌人狡诈，对朋友不义，对亲人又是个诅咒，他就是胡林之子图林。’”布兰迪尔说到这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状若疯狂的大笑。“据说，人之将死，其言必实。”他咯咯地笑道，“看来，就连一条恶龙也是如此！胡林之子图林，对亲人是个诅咒，对所有收留他的人都是！”

图林闻言握住古尔桑，目露凶光。“瘸鬼，那你又该被说成什么？”他缓缓地道，“是谁在我背后偷偷告诉她我的真名？是谁把她带去面对恶龙的恶意？是谁袖手旁观，任她去死？是谁来到这里，迫不及待地公布这件可怖之事？是谁现在对我幸灾乐祸？人之将死其言必实吗？那现在就快点说吧。”

布兰迪尔从图林的神色中看出自己死到临头了。虽然他除了拐杖没有任何武器，但他站定不动，没有畏缩。他说：“发生的一切说来话长，我却厌烦了你。只是，胡林之子，你诋毁了我。格劳龙诋毁过你吗？如果你杀我，那么所有的人都会明白他所言不虚。然而我不怕死，因为死后我就能去找我爱的妮涅尔，或许我能在大海的彼岸再次找到她。”

“找妮涅尔！”图林吼道，“不，你会找到格劳龙，跟他一起孕育谎言。你会和那条大虫，你的灵魂伴侣，一同一睡不起，一同在黑暗中腐烂！”语毕，他举起古尔桑砍向布兰迪尔，杀害了他。但众人遮住眼睛不看这一幕，他转身离开能激栗斯时，他们吓得纷纷逃开。

然后图林像疯子一样奔过野外的树林，时而咒骂中洲和所有人类的生命，时而呼唤妮涅尔。但待到悲伤所致的疯狂终于褪去，他坐了一会儿，反思自己的全部作为，他听到自己在喊：“她住在隐匿王国里，安然无恙！”他想，虽然现在他的一生都已经毁了，但他还是必须去那里，因为格劳龙的全部谎言一直在引他步入歧途。因此，他起身去了泰格林渡口，经过豪兹-恩-埃列丝时，他喊道：“噢，芬杜伊拉丝啊，我居然把恶龙的说法放在心上，为此我已经付出了惨痛代价！现在给我送来忠告吧！”

但就在他高喊时，他看见十二名装备精良的猎手过了渡口，他们是精灵。待到他们走近，他认出了其中一位，因为那是辛葛的猎手之首玛布隆。玛布隆向他打招呼，喊道：“图林！终于见到你了！我在找你，真高兴见到你活着，虽然你这些年过得相当沉重。”

“沉重！”图林说，“不错，沉重得就像魔苟斯的脚。但你要是见到我活着还高兴，那你就是中洲最后一个这么想的人。你为什么高兴？”

“因为你在我们当中受到敬重，”玛布隆答道，“尽管你曾逃脱诸多危难，到头来我还是为你担忧。我监视到格劳龙出动，以为他已经达成邪恶的目的，正要回到主人身边去。但他转向了布瑞希尔，同时我从当地的流浪者口中得知，纳国斯隆德的黑剑又在那里出现了，奥克视那里的边境与死地无异，避之惟恐不及。我因而满心恐惧，说：‘唉！格劳龙去了手下的奥克不敢去的地方，去搜寻图林了。’因此，我尽快赶到了这里，为的是警告你，帮助你。”

“很快，但还不够快。”图林说，“格劳龙死了。”

精灵们听了，惊奇地看着他，说：“你杀了大虫！精灵和人类将会永远称颂你的名号！”

“我不在乎。”图林说，“因为我的心也被杀死了。不过，既然你们来自多瑞亚斯，告诉我，我的家人怎么样了。因为我在多尔罗明得知，她们已经逃去了隐匿王国。”

精灵们都不回答，但最后玛布隆开口说：“她们确实逃来了隐匿王国，就在恶龙袭来之前那年。但现在她们不在那里了，唉！”图林闻言，心像是停止了跳动，听见了厄运那即将追他到死的足音。“说下去！”他喊道，“快说！”

“她们外出到荒野中找你。”玛布隆说，“罔顾所有人的忠告，但得知你就是黑剑之后，她们就要去纳国斯隆德。随后格劳龙出动，驱散了她们的所有卫士。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见过墨玟，但涅诺尔中了一种沉默魔咒，像只野鹿般向北逃进了树林，失踪了。”然后令精灵们惊疑的是，图林尖厉地放声大笑起来。“那可不是个笑话吗？”他喊道，“噢，美丽的涅诺尔啊！就是说，她从多瑞亚斯跑到恶龙面前，又从恶龙面前跑到我这里。命运是何等甜蜜仁慈！她肤如棕色的莓果，头发乌黑，娇小纤瘦有如精灵小孩，谁也不会认错她！”

玛布隆闻言大为惊讶，说：“但这有些不对。你妹妹并非那样。她个子很高，眼睛是蓝的，头发是纯金的，长得恰如她父亲胡林的女性翻版。你不可能见过她！”

“不可能，不可能吗，玛布隆？”图林吼道，“但为什么不可能！你看，我是瞎的！你不知道吗？瞎的，瞎的，自童年起就在魔苟斯的黑暗迷雾中摸索！所以，离开我吧！走，快走！回多瑞亚斯去，但愿冬天使它衰萎！诅咒明霓国斯！我还诅咒你此行的任务！事情就缺这一环。如今黑夜降临了！”

他说完就一阵风般奔离，让他们满心惊疑与恐惧。但玛布隆说：“有什么奇怪又可怕的事发生了，我们还不了解。我们跟上他，尽可能帮助他，因为他现在状若疯狂，失去了理智。”

但飞奔的图林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去了卡贝得-恩-阿拉斯，站定不动。他耳听流水咆哮，眼见无论远近，树木全都枯萎了，干枯的叶子纷纷飘落，一片凄凉，仿佛冬天竟在初夏时节来临。

“卡贝得-恩-阿拉斯，卡贝得·耐拉马斯！”他喊道，“我不会玷污你那冲走了妮涅尔的河水。因为我的全部作为都属不祥，最后一件是最坏的。”

然后，他拔出剑，说：“你好啊，古尔桑，死亡之铁，现在独剩你还在！但除了驾驭汝之手，汝认何人为主，抱持何等忠诚？无人之血令汝畏缩！汝会不会杀死图林·图伦拔？汝会不会给我一个痛快了断？”

剑中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答曰：“会，我会欣然饮下汝之血，如此我或可忘却主人贝烈格的血，以及被冤杀的布兰迪尔的血。我会给汝一个痛快了断。”

于是，图林将剑柄立在地上，和身扑向古尔桑的剑尖，黑剑取了他的性命。

但玛布隆来了，看见了倒地死去的格劳龙的丑恶尸体。他望着图林，想起了自己在泪雨之战中见过的胡林，想起了胡林的亲人遭遇的可怕厄运，不禁心中悲痛。正当精灵们站在那里时，从能激栗斯下来看恶龙的众人来了。他们看见图林·图伦拔的生命走到了何种尽头，都哭起来。而当精灵们终于得知图林为何对他们说了那番话，都震惊了。玛布隆苦涩地说：“我也卷入了胡林子女的命运，因此，我以言语害死了一个我爱的人。”

他们抬起图林，发现他的剑已成碎片。他所拥有的一切，就此而逝。

众人合力，不辞辛劳地集起木柴，高高堆起，点燃一把大火烧毁了恶龙的尸体，直到他只剩黑灰，骨头被捣为尘埃。燃起大火之处从此草木不生，永远贫瘠。他们将图林葬在他倒下的地方，为他筑了一座高高的坟丘，并以古尔桑剑的碎片陪葬。待到一切尘埃落定，精灵与人类的吟游诗人作了挽歌，述说图伦拔的英勇与妮涅尔的美丽，一块灰色的大石碑被挪来立在坟丘上。精灵在上面用多瑞亚斯的如尼文刻着：

图林·图伦拔，格劳龙的克星

在这行字底下他们又写了：

涅诺尔·妮涅尔

但她不在那里，也始终无人知道，冰冷的泰格林河水将她带去了何方。

贝烈瑞安德最长的歌谣——“胡林子女的故事”，就此结束。

一篇存在着若干不同版本31的介绍短文中提到，虽然《纳恩·伊·希因·胡林》（Narn i Hîn Húrin）是以精灵语写成，并且运用了大量（尤其是多瑞亚斯的）精灵学识，但它是人类诗人狄哈维尔的作品。狄哈维尔在埃雅仁迪尔的时期生活在西瑞安海港，在那里，他从多尔罗明、纳国斯隆德、刚多林以及多瑞亚斯的遗民和难民（有人类，也有精灵）当中，收集了他所能收集到的全部有关哈多家族的消息。这篇短文有一个版本提到，狄哈维尔本人出身哈多家族。他毕生只写了这一首贝烈瑞安德最长的歌谣，但它备受埃尔达褒扬，因为狄哈维尔用的是他十分擅长的灰精灵语。他采用了一种名为“明拉玛德·森特/埃斯滕特”32的精灵语诗歌模式，古时专用于“纳恩”这种体裁（指以诗歌的形式来讲述的故事，但不歌唱，而是朗诵）。狄哈维尔在费艾诺众子突袭西瑞安海港时遇害。

图伦拔提到他希望格劳龙不要转向、径直而来时，他的意思是：倘若恶龙沿泰格林河而上到达渡口，那么他不必跨过峡谷就能进入布瑞希尔，而他在峡谷那里才易受攻击。见图林在能激栗斯对人说的话，第169页。

泰格林渡口　Crossings of Teiglin

通往纳国斯隆德　To Nargothrond

泰格林溪谷　Ravines of Teiglin

凯勒布洛斯河　R.Celebros

能激栗斯　Nen Girith

通往阿蒙欧贝尔　To Amon Obel

附录

从图林和手下的人在阿蒙如兹山上小矮人的古老住所安顿下来开始，故事就没有基于同样详细的提纲的完整文稿了，直到纳国斯隆德陷落之后，《纳恩》才从图林的北方之行续讲下去。然而，从诸多试验性或探索性的纲要和笔记中，我们能够进一步窥见一些《精灵宝钻》中的概述不曾提到的内容，甚至还有一些情节连贯的短片断，其详细程度与《纳恩》相当。

有一个单独的片断介绍了匪徒们安顿在阿蒙如兹山上之后那段时期的生活，提供了一些有关巴尔-恩-当威兹的详细描述。

有很长一段时间，匪徒们的生活都过得称心如意。他们不缺食物，有良好的栖身之处——温暖又干燥，空间足够大，还有富余，因为他们发现，必要时这些洞穴可以住下一百多人。更深处另有一间小些的厅室，一侧有个壁炉，壁炉上方有个烟囱，向上穿过岩石，直通一处巧妙隐藏在山坡裂隙里的通风口。还有很多别的房间，开口于厅室或连接厅室的通道，一些供居住，一些供劳作或贮藏。密姆比他们擅长储藏之道，他有很多显得年代久远的容器和箱子，用岩石或木材制成。然而大多数房间如今都是空的。武器库里悬挂着斧子和其他装备，锈迹斑斑、积满灰尘。架子和壁橱空无一物，铁匠作坊也闲置不用，例外的只有一处——从内侧厅室延伸出去的一间小屋，屋中有个熔炉，与厅中的壁炉共用一条烟道。密姆偶尔会在那里劳作，但不许别人在旁。

那年余下的日子，他们没有再去打劫，即便出去狩猎或采集食物，大多数时候也是结成小队去的。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发现很难原路折回。图林了解走法，但连他手下的人在内，真正会走的人不超过六个。尽管如此，他们意识到精于此道的人没有密姆帮助也可以来到他们的藏身处，便在靠近北壁裂隙的地方日夜设了岗哨。他们预计敌人不会从南方来，也不担心有人从那个方向爬上阿蒙如兹山。但白天绝大部分时间，山顶上都安排了一个哨兵，他可以远眺四方。冠顶四面固然陡峭，但山顶是可以登上的，因为洞口东侧凿出了粗陋的阶梯，向上通往人不需帮助也可攀爬的山坡。

那年就这样过了下去，既无危机，也无警兆。但随着白昼渐渐缩短，池水变得灰暗冰冷，桦林变得光秃，天又开始下起了大雨，他们不得不在藏身处里度过更多时光。很快，他们就开始厌倦黑暗的山底和石厅中的昏暗光照，大多数人觉得，要是不与密姆同住，生活会更舒适。密姆时常在他们以为他在别处时，从阴暗的拐角或门廊里冒出来。他在附近时，他们再聊起话来就心神不宁。他们养成了总是跟人耳语的习惯。

然而，令他们觉得奇怪的是，图林的情况截然相反。图林对老矮人越来越友善，也越来越听从他的意见。那年接下来的冬天，他陪着密姆一坐就是数个钟头之久，聆听老矮人讲述祖传学识和生平往事。密姆说埃尔达的坏话时，图林也不责备他。密姆似乎非常开心，对图林报以格外的偏爱，他只允许图林一个人不时进入他的铁匠作坊，在那里他们一起轻声交谈。人类就没有这么开心了，安德罗格心怀嫉妒地旁观这一切。

《精灵宝钻》中接下来的文本没有点明贝烈格如何找到了进入巴尔-恩-当威兹的路，他“在一个冬日的昏暗傍晚”“突然出现在他们当中”。在别的简略提纲里，故事是这样的：由于匪徒们没有精打细算，在过冬期间，巴尔-恩-当威兹的食物变得短缺了，密姆又舍不得从储藏里拿出可以食用的薯根给他们吃。因此，他们在年初离开那处要塞，外出打猎。正接近阿蒙如兹的贝烈格偶遇他们的踪迹，于是尾随他们来到了营地——他们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被迫扎了营——或跟踪他们回到了巴尔-恩-当威兹，悄悄跟在他们之后进入。

这时，为了搜寻密姆藏匿食物的地点，安德罗格在洞穴里迷了路，随后发现了一道隐秘的阶梯，它向外通到阿蒙如兹的平顶上（巴尔-恩-当威兹遭到奥克袭击时，一些匪徒正是靠它逃了出去，见《精灵宝钻》第264页）。在上文刚提到的狩猎中，或在后来的某个场合，安德罗格不顾密姆的诅咒，再次拿起了弓箭，结果被一支毒箭射伤。若干份提到这一事件的文稿中，只有一份说那是一支奥克箭。

安德罗格这次的伤被贝烈格治好了，但看来他对精灵的憎恶和怀疑并未因此减轻，而密姆对贝烈格的恨变得极其强烈，因为贝烈格如此就“解除”了他施加在安德罗格身上的诅咒。他说：“它会再次生效。”密姆脑海中还浮现了这样的念头——他若是也吃美丽安的兰巴斯，就能重焕青春，再度强壮起来。由于他无法偷偷拿到它，他便装作生病，求对头给他兰巴斯。等贝烈格拒绝给他，密姆的恨意就无可挽回了。更何况，图林还爱这个精灵。

在此或可提到，贝烈格从背囊中拿出兰巴斯时（见《精灵宝钻》第26—63页），图林拒绝了：

银色的叶子被火光映得通红，图林看见封印，眼神阴郁下来。“你拿的是什么？”他问。

“仍然爱你的人能够给你的最宝贵的礼物。”贝烈格答道，“这是兰巴斯，埃尔达的行路面包，还没有人类尝过。”

“我收下我先辈的头盔，多谢保管。”图林说，“但我不收来自多瑞亚斯的赠礼。”

“那就送还你的剑和装备。”贝烈格说，“还要送还你少年时得到的教诲和抚养。放任你的手下死在荒芜之地，好满足你的脾气。无论如何，这些行路面包不是给你的礼物，而是给我的，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要是它会噎在你嗓子里，那就别吃，但此地的其他人也许更饥饿，并且不那么骄傲。”

图林闻言，无地自容，在此事上克服了骄傲。

贝烈格与图林以阿蒙如兹山上的要塞为本，曾有一段时间在泰格林河以南的地区统领一支强大的军队（见《精灵宝钻》第26—64页），那便是“弓与盔之地”多尔库阿索尔。有关此地，还有一些略为详细的描述。

图林欣然收留所有投奔他的人，但他听从贝烈格的劝告，不允许任何新来者前往阿蒙如兹山上的避难所（如今它已得名“忠诚者营地”埃哈德·伊·色德林），只有老帮众才知道去那里的路，旁人都不得前去。但山的周围建立了其他设防的营地和堡垒：在东边的森林里，在高地上，或是在南边的沼泽中，从美塞德-恩-格拉德（“树林尽头”）直到阿蒙如兹山以南数里格开外的巴尔埃里布。这些地方，人们从任一处都能看到阿蒙如兹的山顶，依靠信号来接收消息和命令。

如此一来，图林的部下不等夏天过去，就扩大成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安格班的势力被击退了。有关此事的流言甚至传到了纳国斯隆德，那里的很多人都坐不住了，说要是一个匪徒也能如此重创大敌，那纳洛格之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但欧洛德瑞斯不肯改变国策。他事事都仿效辛葛，双方之间通过秘密渠道交流往来。而在那些优先考虑本国族人，考虑他们能在多长时间内反抗北方的贪欲，保住生命和财产的人们看来，他是一位睿智的君主。因此，欧洛德瑞斯不准任何国民去找图林，并派出信使通知他：他在战事中无论如何行动或筹谋，都既不能踏上纳国斯隆德的领土，也不能把奥克赶去那里。但他提出，若有需要，可以向两位统帅提供武器装备之外的援助（人们认为，他此举是辛葛和美丽安促成的）。

文稿中强调过若干次以下的情节：贝烈格虽然支持图林，但自始至终都反对图林的宏图伟愿。在他看来，龙盔对图林的影响和他所希望的不同，他预见了将至的日子会带来什么，忧心忡忡。他与图林就这些问题的讨论，有些片断得以保留，其中有一段提到，他们在埃哈德·伊·色德林的要塞中共处，图林对贝烈格说：

“你为什么悲伤，心事重重？自从你回到我身边，难道不是万事顺遂？事实岂不是已经证明，我的打算是好的？”

“现在是万事顺遂，”贝烈格说，“我们的敌人仍然吃惊，并且恐惧。而且我们还会有一段好日子——暂时如此。”

“然后呢？”

“冬天。然后是又一年，对能活到那时的人来说。”

“然后呢？”

“安格班的怒火。我们已经灼疼了黑手的指尖——仅此而已。它不会缩回去的。”

“但安格班的怒火不是正中我们下怀，令我们快意？”图林问，“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你清楚得很，”贝烈格说，“但你不准我提那条路。但现在听我说。一支庞大军队的领袖有诸多需求。他必须拥有安全的避难处，他必须拥有财富，还有很多职责并非作战的人。人数多了，就需要更多的食物，荒野不敷供给，于是秘密也就保守不住了。对少数人而言，阿蒙如兹是个好地方——消息十分灵通。但它孤立无援，远远就能看见，要包围它也不必出动大军。”

“就算这样，我也要统领我自己的军队。”图林说，“倘若我死去，那也认了。在此，我挡住了魔苟斯的路，只要我如此阻挡下去，他就别想走南下的大道。为此，纳国斯隆德应该心怀一点感激，甚至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

在另一段图林与贝烈格两人的简短对话中，贝烈格警告图林他的势力是薄弱的，图林答道：

“我想统治一片土地，但不是这一片。在此我只渴望集结力量。我心中牵挂的是我父亲在多尔罗明的领地，等我做得到，我会去那里。”

还有文稿主张，魔苟斯一度缩回了手，仅做了一些佯攻，“如此一来，这些反叛者由于轻易获胜，自信就可能变成自负。果不其然。”

一份讲述阿蒙如兹遇袭经过的提纲再次提到了安德罗格。他直到那时才向图林透露了那道洞内阶梯的存在，而且他是走那条路到达山顶的人之一。据说，他在那里战斗得比任何人都勇猛，但他最后中了一箭，受了致命伤。密姆的诅咒就这样实现了。

《精灵宝钻》中讲述了贝烈格一路追寻图林、他与格温多在陶尔-努-浮阴相遇、图林得救，以及贝烈格死于图林之手等故事情节。这部分故事没有任何细节可以补充。有关格温多拥有的一盏发蓝光的“费艾诺之灯”和这盏灯在某一个版本的故事中所起的作用，见本书前文第71页的注释2。

在此或可提到，家父有意延长多尔罗明龙盔的历史，直到图林在纳国斯隆德旅居期间乃至之后，但这从未被编入故事中。在现存的这些版本里，阿蒙如兹山上匪徒们的要塞被毁时，龙盔随多尔库阿索尔的陷落而失踪。但不知为何，它在纳国斯隆德作为图林之物再次出现。它之所以到了那里，只能是因为它被押送图林去安格班的奥克抢走了，但贝烈格与格温多救出图林时是如何从奥克那里夺回龙盔的，这部分故事仍需要一些扩展。

一篇零散的文稿片断讲述，图林在纳国斯隆德不肯再次戴上龙盔，“以免它泄露他的身份”，但他参加图姆哈拉德之战时戴了它（见《精灵宝钻》第272页，书中提到他戴上了他在纳国斯隆德的武器库里找到的矮人面具）。这篇笔记接着写道：

出于对头盔的恐惧，所有敌人都避开了他，他因而毫发无伤地离开了那个致命的战场。就这样，他戴着龙盔回到了纳国斯隆德。格劳龙想让图林失去龙盔的帮助与保护（因为他自己也怕它），于是嘲弄了他，说图林既然在头盔上顶着他的像，想必要认他为主，做他的臣属与仆人。

但图林答道：“汝妄言，且心知肚明。此像乃是藐视汝而造，只要有人戴它，汝便始终饱受疑虑困扰，惟恐佩戴之人给汝带来末日。”

“那它就必须等待一个名号不同的主人了，”格劳龙说，“因为我不怕胡林之子图林，完全不怕——他没有胆量直接面对我。”

恶龙确实极其恐怖，图林不敢直接看他的眼睛，而是放下头盔面罩遮住自己的脸，交谈中不曾看向格劳龙脚以上的地方。但被这样一嘲弄，出于骄傲与鲁莽，他猛然推上了面罩，与格劳龙对视。

别处有一篇笔记提到，墨玟正是在多瑞亚斯听说龙盔在图姆哈拉德之战中出现时，才知道传说是真的——墨米吉尔正是她的儿子图林。

最后还有一种说法是，图林在杀死格劳龙时要戴龙盔，并在恶龙临死前用他在纳国斯隆德所说的话“一个名号不同的主人”来嘲弄他。但如何调整故事来引出这段情节，并没有指明。

格温多在纳国斯隆德反对图林的策略，这在《精灵宝钻》中只是一笔带过，但有一篇文稿讲述了此事的性质和实质。这篇文稿并未完全写成故事的形式，但可以给出如下段落：

格温多在御前会议上一贯出言反对图林，说自己曾到过安格班，对魔苟斯的力量和谋划都有所了解。“最终，琐碎的胜利将被证明并无助益，”他说，“因为魔苟斯正是这样探知在何处能找到最大胆的敌人，然后纠集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击溃他们。精灵和伊甸人联合起来的全部力量也只够遏制他，赢得合围的和平。那段和平确实很长，但也不过是魔苟斯在等待时机打破围困罢了，而那样的联盟再也不可能实现。现在，惟有秘密行事还有一线希望，直到维拉来临。”

“维拉！”图林说，“他们已经遗弃了你们，他们轻视人类。向西眺望无边无际的大海有什么用？与我们相干的维拉只有一个而已，那就是魔苟斯。就算我们到头来无法战胜他，起码可以伤到他，妨碍他。因为无论多么琐碎，胜利就是胜利，其价值也不仅仅在于它会带来什么。但它亦是权宜之计，因为倘若你们对他不加任何阻止，那么不必多年，全贝烈瑞安德就会沦落到他的魔影之下，届时他会把你们一个接一个地逼出藏身之地。然后呢？一批可怜的幸存者将向南、向西逃走，龟缩在大海之滨，被困在魔苟斯和欧西之间。既然如此，还不如赢来一段哪怕短暂的荣光，因为结局并不会更差。你说秘密行事，还说惟一的希望就在于此。但要设伏截击魔苟斯的每一个探子与奸细，把他们赶尽杀绝，从而永远没人回到安格班报信，你做得到吗？何况他据此就会知道你们活着，并且猜出你们在哪里。此外，我要说：尽管凡人的生命与精灵的寿数相比微不足道，但他们宁愿以有生之年战斗，不愿逃跑或屈服。胡林·沙理安的反抗乃是伟大之举，魔苟斯固然能杀举事之人，但无法抹去既有之举——就连西方主宰也要尊重它，它岂不是写进了阿尔达的历史，无论魔苟斯还是曼威都无法抹杀？”

“你提到严肃之事，并且显然曾与埃尔达一起生活。”格温多答道，“但你若把魔苟斯与曼威相提并论，或把维拉说成精灵或人类的敌人，你就身带黑暗，因为维拉什么也不会轻视，尤其不会轻视伊露维塔的儿女。而且你也不尽了解埃尔达的希望。我们当中流传着一个预言：有朝一日，一位信使会从中洲出发，穿越重重黯影，抵达维林诺，曼威将会聆听，曼督斯将会宽恕。为了那一刻，我们难道不该尝试为诺多族，也为伊甸人保留种子？如今奇尔丹住在南方，正在造船，但你对船只、对大海又有何了解？你想到的是你自己和个人的荣光，并要我们人人都照此行事。但我们除了自己，必须想到他人，因为并不是人人都能战斗牺牲，我们必须在还做得到的时候保护他们远离战争和毁灭。”

“那就趁还有时间，把他们送到你们的船上去。”图林说。

“即便奇尔丹能供养他们，他们也不会离开我们。”格温多说，“我们必须尽可能长久地共同坚持下去，不去招来死亡。”

“这些我全都回答过了。”图林说，“英勇防守边境，不等敌人集结便予之重创，这条路才是你们一起长久坚持的最大希望所在。而且，你提到的人们会更爱哪种人？是偷躲在林中，总是像狼一样猎杀的家伙，还是戴上头盔，拿起绘纹盾牌去赶走敌人的人，哪怕对手人多势众，远远超过己方的全部实力？至少，伊甸人的女人不选前者。她们不曾阻止男人去参加泪雨之战。”

“但若那场大战不曾打响，她们就不会承受如此深重的悲哀。”格温多说。

芬杜伊拉丝对图林的爱也会得到更充分的描写：

欧洛德瑞斯之女芬杜伊拉丝继承了菲纳芬家族的特质，生着金发。图林变得乐于见到她，陪伴她，因为她使他想起了自己的亲族和多尔罗明他父亲家里的女人。起初，他只在格温多在场时与她相见，然而不久她就来找他，他们时常单独见面，虽然貌似巧合。她很少见到伊甸人，见过的也寥寥无几，届时她会询问他有关伊甸人之事，还问起他的故土和亲人。

有关这些事，图林虽然不提故土或任何亲人之名，但都对她直言相告。一次，他对她说：“我曾有个妹妹拉莱丝，至少我这么叫她，你使我想起了她。但拉莱丝是个孩子，就像春日绿草中的一朵黄花，假如她现在还活着，可能也已经因为悲伤而憔悴了。然而你如女王般高贵，就像一棵金树。我真希望自己有个如此美丽的妹妹。”

“但你如君王般高贵，”她说，“恰似芬国昐子民的领袖。我真希望自己有位如此英勇的兄弟。阿丹埃蒂尔，我认为阿加瓦恩不是你的真名，也不适合你。我叫你夙林——‘秘密’。”

图林听了这话，吃了一惊，但他说：“我不叫那个名字。我也不是君王，因为我们的君王都是埃尔达出身，我却不是。”

如今图林注意到，格温多对他的友好态度冷淡下来了。他也怀疑，尽管初时格温多已经开始摆脱安格班的悲惨和恐怖，但现在他似乎重新陷入了忧愁和悲伤。他想，也许他是因为我反对他的看法，胜过了他而难过，我真希望不是这样。因为格温多是他的向导和医者，他爱格温多，对他充满了同情。但在那段时期，芬杜伊拉丝的光采也变得黯淡了，她脚步迟缓，容色严肃。图林察觉到这一点，推测她是听了格温多那些有关可能发生什么的话而心生恐惧。

实际上，芬杜伊拉丝是左右为难。因为她尊重格温多，同情他，不想让他再多受哪怕一点苦楚。但事与愿违，她对图林的爱与日俱增，她想起了贝伦和露西恩。但图林不像贝伦！他并未轻视她，也乐于陪伴她，然而她知道他没有她所希冀的那种爱。他的心思在别处，在很久以前春日的河边。

于是图林对芬杜伊拉丝说道：“你不要为格温多的话忧心。他曾在安格班的黑暗中受苦，如此英勇之人被迫这样变成残废，落后于人，着实艰难。他非常需要安慰，需要更长的时间康复。”

“我很清楚。”她说。

“但我们会为他赢得时间！”图林说，“纳国斯隆德会屹立下去！多瑞亚斯的美丽安如此说：胆小鬼魔苟斯再也不能离开安格班出动，必须全然依赖于他的走狗。他们就是他双手的手指，而我们会重击它们，砍断它们，直到他缩回爪子。纳国斯隆德会屹立下去！”

“也许，”芬杜伊拉丝说，“你若做得到，它会屹立下去。但阿丹埃蒂尔，你要当心。当你外出战斗，我便心情沉重，担心纳国斯隆德会沦陷。”

图林随后去找格温多，对他说：“挚友格温多，你正重新沉入悲伤。不要这样！因为在你亲人的居所中，在芬杜伊拉丝的光辉里，你一定会痊愈。”

格温多闻言，瞪着图林，但什么也没说，脸上神色阴郁。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图林说，“近来你经常用奇怪的眼光盯着我。我怎样让你难过了？我是反对了你的意见，但人必须说出自己的看法，不能出于任何私人的理由而隐瞒他所相信的真相。我真希望我们能想法一致，因为我欠你一笔重债，这我不会忘记。”

“你不会吗？”格温多说，“然而你的行为和你的意见已经改变了我的家园和我的亲人。你的阴影笼罩着他们。我一切都输了给你，为何还要欣喜？”

但这些话图林并不理解，只是猜想格温多嫉妒他在王的心目中和决策里所占的地位。

随后有一段内容讲述，格温多警告芬杜伊拉丝不要爱上图林，告诉了她图林是何人。这段大致基于《精灵宝钻》（第26—70页）给出的文稿。但格温多说完之后，芬杜伊拉丝的回答比《精灵宝钻》中的版本更长：

“格温多，你的双眼黯淡了，”她说，“你看不见，或看不懂所发生的事。难道我现在不得不蒙受双重的耻辱，向你揭露真相？格温多，我爱你，可我没有更深地爱你，反而选择了一种我无法逃避的更强烈的爱，我为此感到羞耻。那份爱我并未寻求，并且忽视了良久。但既然我怜悯你受到的伤害，也请怜悯我受到的伤害。图林不爱我，他也不会爱我。”

“你说这话，是为了让你所爱之人免受责备。”格温多说，“他为什么去找你，还与你久久相对，离开时总是特别欣喜？”

“因为他亦需要安慰，他被夺走了亲人。”芬杜伊拉丝说，“你们二人都有自己的需要。但芬杜伊拉丝呢？现在，我已亲口向你坦白我并不被爱，难道这还不够？你还要说我这么说是意在欺骗？”

“不，女子当此情形并不容易受骗。”格温多说，“而且你也会发现，倘若真被爱慕，没多少人会加以否认。”

“我们三个人若有谁不忠，那就是我，但我并非有意为之。可你提到的命运和安格班的传言是怎么回事？死亡和毁灭又是怎么回事？人人都说阿丹埃蒂尔非常强大，有朝一日他的声望将直逼魔苟斯。”

“他很骄傲。”格温多说。

“但他也很仁慈。”芬杜伊拉丝说，“他尚未醒悟，但怜悯依然总能穿透他的心，这他决不会否认。也许能开启他心扉的永远都只有怜悯。但他不怜悯我，他敬畏我，仿佛我既是他母亲，又是一位女王！”

也许芬杜伊拉丝凭借埃尔达的敏锐眼光道破了事实。图林不知道格温多与芬杜伊拉丝之间发生了什么，她越是显得悲伤，他对她就越是温柔。但有一次芬杜伊拉丝对他说：“夙林·阿丹埃蒂尔，你为什么对我隐瞒你的名字？假如我知道你是谁，我对你的尊敬决不会稍减，但我本来可以更理解你的悲伤。”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你以为我是谁？”

“胡林·沙理安之子图林，北方的统帅。”

然后图林责备格温多泄露了他的真名，如《精灵宝钻》（第270页）所述。

故事这一部分还存在一段内容，比《精灵宝钻》中的更详尽（有关图姆哈拉德之战与纳国斯隆德遭劫，没有别的记述了。然而图林与恶龙的对话在《精灵宝钻》中记录得极其完整，似乎不可能再进一步扩充）。这段内容讲的是两位精灵盖米尔与阿米那斯在纳国斯隆德遭劫那年来访一事（见《精灵宝钻》第271页），但要详尽得多。此处还提到他们此前在多尔罗明遇到了图奥，有关那段情节，见本书前文第1—4页。

春天的时候来了两位精灵，他们自称盖米尔与阿米那斯，是菲纳芬的子民，说他们为纳国斯隆德之王带来了口信。他们被带去面见图林，但盖米尔说：“我们要见的是菲纳芬之子欧洛德瑞斯。”

欧洛德瑞斯来后，盖米尔对他说：“陛下，我们过去是安格罗德的子民，骤火之战以后远游四方，但近来我们在西瑞安河口与奇尔丹的臣民生活在一起。有一天他召见我们，吩咐我们来找您。因为众水的主宰乌欧牟本人向他现身，警告他巨大的危险正逼近纳国斯隆德。”

但欧洛德瑞斯为人谨慎，他答道：“那么你们为何从北方来此？莫非你们还有其他使命？”

于是阿米那斯说：“陛下，自从泪雨之战以来，我就在寻找图尔巩的隐匿王国，但从未找到。由于这场搜寻，我怕是把我们来此的使命耽搁了太久。奇尔丹为了隐秘快速，派我们乘船沿着海滨而来，我们被安排在专吉斯特上了岸。但海边居民有些是过去那些年间图尔巩派出前来南方的使者，我从他们的谨慎言辞判断，图尔巩可能不像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住在南方，而是仍然住在北方。但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我们既没发现踪迹，也没听说传言。”

“你们为什么要找图尔巩？”欧洛德瑞斯问。

“因为他的王国据说将会屹立抵抗魔苟斯最久。”阿米那斯答道。欧洛德瑞斯觉得这话预兆不祥，感到不快。

“那就别在纳国斯隆德耽延，”他说，“因为你们在这里听不到有关图尔巩的消息。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指示我，纳国斯隆德处于险境之中。”

“陛下，请不要动怒。”盖米尔说，“我们如实回答了您的问题。而且我们虽未径直来此，但漫游也不是徒劳无果，因为我们所到之处比您走得最远的斥候更远。我们走遍了多尔罗明和埃瑞德威斯林山脉边缘的全部地域，我们为监视大敌的动向，还探索了西瑞安隘口。那一带有大批奥克与邪恶生物群聚，索隆之岛周围正在集结一支军队。”

“这我知道，你们的消息过时了。”图林说，“倘若奇尔丹的口信真有任何用处，它本该早点送达。”

“陛下，现在您至少该听听这口信。”盖米尔对欧洛德瑞斯说，“请听众水主宰的忠告！他如此告诉造船者奇尔丹：‘北方的邪恶已经玷污西瑞安河的各处泉源，我的力量正从流水的诸条源流撤退。但还有更恶之物将要到来。因此，转告纳国斯隆德之王：关闭要塞诸门，切勿外出。将你们引以为傲的岩石抛入喧腾的河流，如此，那悄然爬行的邪恶或许找不到大门。’”

欧洛德瑞斯觉得这些话晦涩不祥。他一如既往，征求图林的意见。但图林不信任这两个信使，他轻蔑地说：“奇尔丹对我们的战事有什么了解？住在大敌附近的是我们。让水手去照管他的船吧！但若众水的主宰真要给我们建议，那就请他说得更加直白。否则，我们的情况还是这样处理更好：集聚军力，不等敌人逼得太近就大胆地迎战。”

于是盖米尔在欧洛德瑞斯面前鞠了一躬，说：“陛下，我已遵命说完了该说的话。”然后他转过了身。但阿米那斯对图林说：“你果真像我听说的那样，出身哈多家族吗？”

“在这里我叫阿加瓦恩，纳国斯隆德的黑剑。”图林说，“阿米那斯朋友，你似乎对‘谨慎言辞’颇有研究。图尔巩的秘密你无从得知，这真是幸事，否则它很快就会传到安格班去。人的名字属于他自己，假如胡林之子得知你在他宁愿隐藏时出卖了他，那么愿魔苟斯抓走你，烧掉你的舌头！”

图林如此盛怒，阿米那斯当场就惊呆了。但盖米尔说：“阿加瓦恩，我们不会出卖他的。我们乃是关起门来秘密商议，难道不能直言无忌？我认为，阿米那斯问这件事，是因为海边的居民尽人皆知乌欧牟深爱哈多家族，有人说胡林和他弟弟胡奥曾经去过隐匿国度。”

“果真如此，他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它，不管那是伟人还是常人，尤其不会告诉他年幼的儿子。”图林答道，“因此，我不相信阿米那斯问我这件事，是为了打听任何有关图尔巩的事。我不信任这样居心叵测的信使。”

“免了你那不信任吧！”阿米那斯愤怒地说，“盖米尔误解了我。我问，是因为我对这里人们的看法存疑，因为你实在不像哈多的亲人，不管你叫什么名字。”

“你又对他们了解多少？”图林说。

“我见过胡林，”阿米那斯答道，“还见过他的诸位先祖。而在多尔罗明的荒野中，我遇到了图奥，他是胡林的弟弟胡奥之子。他就很像他的先祖们，你却不像。”

“也许吧，”图林说，“不过我在此之前从没听过关于图奥的片言只字。但我长的不是金发而是黑发，我并不引以为耻。因为我不是第一个长得像母亲的儿子。我随了贝奥家族的墨玟·埃列兹玟，她是贝伦·卡姆洛斯特的亲人。”

“我说的不是黑发与金发的区别，”阿米那斯说，“而是哈多家族其他人，包括图奥在内，他们的为人处事与你不同。因为他们以礼待人，听从有益的建议，敬畏西方主宰。但你似乎只靠你一己的见识，或单只靠你的剑，你还言语傲慢。阿加瓦恩·墨米吉尔，我要对你说，你若这样下去，你的命运将与贝奥家族或哈多家族之人应有的大相径庭。”

“我的命运向来不同，”图林说，“看起来，由于我父亲的英勇，我必须承担魔苟斯的恨意，既然如此，我难道还要忍受一个逃亡者的嘲弄和不祥之语，即便他声称自己与王族沾亲带故？我建议你：快回安全的大海之滨去吧。”

于是盖米尔与阿米那斯启程回南方去了。然而，即便图林奚落他们，他们也本会欣然等待与亲族并肩战斗，之所以离开，只是因为奇尔丹奉乌欧牟之命，吩咐他们把纳国斯隆德的情况与他们在那里的任务进展回报给他。欧洛德瑞斯为信使的话深感不安，但图林的脾气变得空前暴烈，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听从他们的建议，尤其不能容忍拆毁大桥——至少乌欧牟所言的这一点得到了正确解读。

盖米尔和阿米那斯既然身负紧急任务前往纳国斯隆德，为什么会被奇尔丹沿海一直送到专吉斯特峡湾，没有哪里对此加以解释。阿米那斯说这是为了隐秘和快速，但若从南方沿纳洛格河而上显然可以做得更加隐秘。或许可以认为，奇尔丹这样做是服从乌欧牟的命令（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在多尔罗明遇到图奥，引导他通过诺多之门），但这一点没有哪里暗示过。

第二辑
第二纪元

第一篇　努门诺尔岛国概况

下文有关努门诺尔岛国的记载，摘自保存在刚铎诸王的档案馆里已久的介绍和简略地图。这些介绍和地图在曾经写就的全部文献中其实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因为努门诺尔的学者编写过大量的博物与地理资料，但它们和几乎所有努门诺尔鼎盛时期的技艺和学识一样，在沦亡时失传了。

就连保存在刚铎或伊姆拉缀斯的文献（努门诺尔北方王国诸王现存的珍宝就寄存在伊姆拉缀斯，由埃尔隆德保管），也因疏忽而有所损毁或遗失。这是因为，尽管中洲的幸存者自称“渴望”着沦亡之地阿卡拉贝斯，纵然过了漫长的岁月也坚持认为自己某种程度上是流亡者，但赠礼之地已被收回，努门诺尔已经永远消逝，绝大多数人认清这一点后，就把研习它残留的历史看作只会招致无益悔恨的徒劳之举。在后续的纪元中，大众所知的惟余阿尔-法拉宗与他那支渎神舰队的传说。

北岬　North Cape

梭隆提尔　Sorontil

佛洛斯塔　FOROSTAR

安督尼依湾　Bay of Andúnië

安督尼依　Andúnië

安督斯塔　ANDUSTAR

尼西姆阿勒达　Nísimaldar

埃尔达泷迪　Eldalondë

埃尔达娜湾　Bay of Eldanna

尼西能（湖）　Nísinen

努恩都因尼（河）　Nunduinë

米塔尔玛　MITTALMAR

美尼尔塔玛（山）　Meneltarma

埃梅瑞依　Emerië

埃仁迪丝的白墅　White House of Erendis

阿兰多　ARANDOR

诺伊里南　Noirinan

阿美尼洛斯　Armenelos

罗门娜　Rómenna

欧尔洛斯塔　ORROSTAR

哈尔洛斯塔　HYARROSTAR

西利尔（河）　Siril

宁达莫斯　Nindamos

哈尔努斯塔　HYARNUSTAR

努门诺瑞　NÚMENÓRË

努门诺尔地图

努门诺尔岛的轮廓呈五芒或五角星形，中部地区从北到南、从东到西都是大约二百五十哩，从中部地区延伸出五道庞大的半岛海岬。这五道海岬被视为不同的地区，分别命名为佛洛斯塔（“北境”）、安督斯塔（“西境”）、哈尔努斯塔（“西南境”）、哈尔洛斯塔（“东南境”）和欧尔洛斯塔（“东境”）。中部地区被称为米塔尔玛（“内陆”），除了罗门娜一带和罗门娜所在峡湾的端头，都不临海。然而米塔尔玛有一小片地方独立于其余地区，称为“王室领地”阿兰多。港口罗门娜、美尼尔塔玛山和“诸王之城”阿美尼洛斯都位于阿兰多，那里历来是努门诺尔人口最稠密的地区。

米塔尔玛的地势高出各道海岬（不算海岬上的山脉和丘陵的高度）。这片地区主要是草地和低岗，几乎不长树木。在米塔尔玛的中央附近，矗立着名为美尼尔塔玛的高山，意思是“穹苍之柱”。此山是尊崇一如·伊露维塔的圣地，低处绿草如茵，坡度平缓，但愈高愈陡，接近峰顶时无从攀援。不过山上修了一条螺旋爬升的小路，始于山脚南侧，止于山顶北侧的边沿。山顶微凹，近乎平坦，可以容纳庞大的人群，但努门诺尔史上从未有人在此动土。那里不曾建起屋宇，不曾高设祭坛，甚至不曾堆过石材。在索隆来临之前，在蒙受恩典祝福的全部时期，努门诺尔人都不曾有过其他类似庙宇的建筑。从未有人携带工具或武器登上山顶，只有国王一人可在此地开口说话。国王每年只发言三次，在立春的“一如祈尔梅”35祝福一年伊始，在仲夏的“一如莱塔列”36赞美一如·伊露维塔，在秋末的“一如含塔列”37感谢祂的恩赐。在这三种场合，国王步行上山，大群民众跟随在后，他们身穿白衣，头戴花环，但鸦雀无声。其余时候人们可以自由登上峰顶，独自或结伴均可。但据说那里极其寂静，就连对努门诺尔和该国历史一无所知的陌生人，被送到该处时也不敢高声开言。鸟类惟有一种会去那里，那便是鹰。只要有人接近峰顶，就会有三只鹰立刻现身，栖落在靠近西面边缘的三块岩石上。但在三次祈祷的时节，它们并不降落，而是留在空中，在人们头顶盘旋。它们被称为“曼威的见证”，人们相信它们是曼威从阿门洲派遣来的，守护圣山和努门诺尔全境。

美尼尔塔玛山的山基平缓地降入四周的平原，但像树根那样朝着岛国五大海岬向外伸展，形成五道低矮绵长的山脊。这五道山脊被称为“天柱之根”塔玛苏恩达。通往主峰的登山小路就取道西南那道山脊顶上，而在这道山脊和东南那道山脊之间，地势沉降，形成一个浅浅的山谷。此谷得名“墓谷”诺伊里南，因为在谷端的岩石山基中开凿出了石室，努门诺尔历代国王与女王的陵墓便在其中。

但米塔尔玛的绝大部分土地都是牧场。该地西南部是起伏的草岗，埃梅瑞依就在那里，是牧羊人生活的主要地区。

佛洛斯塔是最贫瘠的地区，多为石地，树木稀少，惟独在欧石楠覆盖的高原的西面山坡上长着冷杉和落叶松林。地势在接近北岬时上升，成为岩石高岗，大山梭隆提尔便在那里自海中巍然拔起，形成巨大的悬崖。此山是很多鹰的栖居之地，而在这片地区，塔尔-美尼尔都尔·埃兰提尔莫修建了一座高塔，他从塔上可以观察群星的运行。

安督斯塔的北部地区也多为石地，朝向大海的一面生长着高大的冷杉林。此地有三个开口向西的小海湾，向内凹入高原，但这里的悬崖有很多地方并非直接临海，而是崖底隔着一片坡地。最靠北的海湾称为安督尼依湾，因为大港安督尼依（意为“日落”）就在那里，港口附属的城镇位于海滨，后方陡峭爬升的山坡上也坐落着很多住宅。但安督斯塔的南部地区大多肥沃，并且生长着大片森林，高地上有桦树和山毛榉，较低的谷地里则有橡树和榆树。安督斯塔和哈尔努斯塔两道海岬之间夹着一个大海湾，它因开口朝向埃瑞西亚而得名埃尔达娜。环抱海湾的土地北面受到庇护，又紧邻西边大海，因而气候温暖，享有绝大部分降雨。全努门诺尔最美的港口——绿港埃尔达泷迪就坐落在埃尔达娜湾沿岸的正中，在早期，埃尔达迅捷的白船从埃瑞西亚出发，最常前往此地。

在绿港周围，无论面朝大海的山坡还是深入内陆之地，都生长着埃尔达从西方带来的芳香长青树木，它们长得茂盛无俦，埃尔达说此地几乎美如埃瑞西亚的港口。这些树木包括欧幽莱瑞、莱瑞洛雪、奈莎美尔达、瓦尔妲瑞安那、塔尼魁拉塞，还有结猩红色球状果实的雅凡娜弥瑞。它们是努门诺尔最大的欢乐之源，虽已永远消逝，却仍被诸多歌谣久久怀念，因为其中曾在赠礼之地以东开花的种类寥寥无几。这些树的花、叶、树皮都散发出甜美的芳香，整片乡野到处飘着混合的香气，因此得名“芳香林”尼西姆阿勒达。这些树木在努门诺尔其余地区也多有种植，并且生长起来，只是远不如这里丰富，然而惟独此地有伟大的金树瑁林欧尔尼生长，五百年后高度几乎不亚于在埃瑞西亚本岛上的高度。它树皮光滑，呈银白色，树枝大致就像山毛榉那样上举，但它只有主干带动才会成长。它的叶子就像山毛榉的叶子，但更大，叶面淡绿，叶背银白，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在秋天，树叶并不落下，而是变成淡金色。在春天，它开出一簇簇如同樱桃树那样的金色花朵，一直盛开到夏天。一旦花朵开放，叶子便飘落，因此从春到夏，瑁林欧尔尼小树林都是以金色铺地，以金色衬顶，但支柱色作银灰。[61]它的果实是银壳的坚果，努门诺尔第六代国王塔尔-阿勒达瑞安曾把一些果实作为礼物赠给林顿的吉尔-加拉德王。这些果实并未在林顿扎根，但吉尔-加拉德将其中一些赠给了自己的亲人加拉德瑞尔，它们在她的力量影响下，于安都因河边那片被守护的土地洛丝罗瑞恩茁壮生长，直到高等精灵终于离开中洲。但它们无论高度还是围度，都未能与努门诺尔的伟大树林比肩。

努恩都因尼河在埃尔达泷迪入海，途中形成了小湖尼西能，它因湖岸上生长着大批芳香灌木和花卉而得名。

哈尔努斯塔的西部地区多山，西边和南边海滨都是巨大的悬崖，但东部地区气候温暖、土地肥沃，遍布大葡萄园。哈尔努斯塔和哈尔洛斯塔两道海岬分得很开，在那片漫长的海岸上，海洋和陆地平缓过渡，这在努门诺尔是独一无二的。全岛的主要河流西利尔河就在这里流下（除了西境的努恩都因尼河，其余所有的河流都是流速湍急，流程很短，迅速入海），该河发源于美尼尔塔玛山下诺伊里南谷里的山泉，向南流过米塔尔玛，下游变得流速缓慢，流程曲折。它最后在广阔的沼泽和芦苇丛生的泽地中入海，诸多小河口在大片沙滩上不断变更着河道。河两侧很多哩地都是广阔的白沙滩和灰卵石滩，这里生活的主要是渔民，聚居在沼泽与水塘当中的硬地上，组成村落，其中最主要的是宁达莫斯。

哈尔洛斯塔生长着大批多种多样的树木，其中包括花朵为人钟爱，但除了花朵别无用途的劳琳魁——它开长串垂下的黄花，因而得名。有人曾从埃尔达那里听说过维林诺的金树劳瑞林，认为此树便是那棵伟大圣树的后裔，种子由埃尔达带来努门诺尔，但事实并非如此。自从塔尔-阿勒达瑞安统治的时代，哈尔洛斯塔就有大种植园，为造船提供木材。

欧尔洛斯塔地区的气候要凉爽一些，但海岬末端隆起的高地保护了此地，免受来自东北的寒风影响。欧尔洛斯塔的内陆地区种植了大批谷物，邻近阿兰多边界的地区尤甚。

努门诺尔全境的地势，犹如整座岛屿被向上托出海面，但向南并且略向东倾斜。岛国几乎所有临海的地方都是悬崖，陡然降入大海，只有南部例外。生活在近海，在海中游弋潜水的鸟儿，大群大群地栖息在努门诺尔，不可胜数。据水手们说，他们哪怕盲了双眼也知道船何时接近努门诺尔，依据的就是岸边鸟儿的巨大喧嚣。只要有船接近岛国，大群的海鸟就会起飞，飞掠船的上空，表达欢迎与喜悦，因为人们从不故意残杀或骚扰鸟儿。有些鸟儿会陪同舰船出海，甚至随船去往中洲。同样，从体型不超过鹪鹩，但通身羽毛猩红，人类耳力几乎听不到其尖声鸣叫的奇林克到人们认为是曼威圣鸟的大鹰，努门诺尔内陆地区的鸟儿多得数不清。它们从未受到伤害，直到邪恶时期开始，仇恨维拉的日子到来。两千年来，从埃尔洛斯·塔尔-明雅图尔统治的时期到塔尔-阿塔那米尔之子塔尔-安卡理蒙的时代，在阿美尼洛斯的王宫高塔之巅都有一个鹰巢，总有一对鹰住在那里，受国王奉养。

在努门诺尔，人人从一地旅行到另一地时都骑马。努门诺尔人无论男女都喜好骑马，岛国人人爱马，待它们以尊重，给它们提供上等的马厩栖身。马受到训练，能听到并回应很远处的呼唤，而且古时传说提到，男女骑手若与心爱的坐骑结下深厚情谊，需要时只须动念便可召唤坐骑前来。因此，努门诺尔的道路大多为骑马通行而修建维护，不曾铺石，因为早期几百年中双轮和四轮马车极少使用，沉重的货物都由海路运输。最古老的主道可供车辆通行，它从最大的港口——东部地区的罗门娜通往王城阿美尼洛斯，从那里又通向墓谷和美尼尔塔玛。这条路从前还延伸到佛洛斯塔境内的昂多斯托，并从那里通往西部的安督尼依。大车载着最受推崇的建材——北境出产的石料，走的就是这条路，还运来西境盛产的木材。

伊甸人迁往努门诺尔时带去了诸多工艺知识，还有很多曾经师从埃尔达，额外又保留了本族学识和传统的工匠。但他们带来的原材料十分稀少，只有工艺用具。很长一段时期，努门诺尔的金属都只有贵重金属。他们带来了很多黄金和白银制成的珍宝，还有宝石，但他们在努门诺尔没有发现这些东西。他们爱它们的美，日后正是这种爱引发了最初的贪婪——当时他们沦落到魔影下，对待中洲那些寻常子民时变得骄傲不公。在与埃瑞西亚的精灵交好的时代，他们偶尔收到金银珠宝这类礼物，但这样的物品在早期那些世纪里一直罕见且珍贵，直到国王的权威扩散到东方的陆地。

他们在努门诺尔发现了若干种金属，随着采矿、冶炼和锻造的技术迅速成熟，铁与铜制品也普及开来。有些伊甸人工匠专精兵器，他们受过诺多族教导，学到了铸造剑、斧刃、矛尖和刀的高超技巧。兵器匠公会为了传续工艺，仍然造剑，但他们把大部分精力都用于设计、制造非作战用的工具。国王和大多数大领主拥有的先辈传家宝都是剑[62]，他们有时仍会把剑作为礼物赠给自己的继承人。一柄新剑要为王储而铸，并在受封之日授给他。但在努门诺尔无人佩剑，而在漫长的岁月里，岛国也确实几乎不曾出于好战的意图而制造任何武器。他们有斧头、长矛和弓箭，努门诺尔人主要的竞技和消遣活动就是徒步或骑马射箭。日后，在中洲的战争中，敌人最怕的就是努门诺尔人的弓。有说法是：“海国人类当先释放出一片巨大的云，就像会化成大蛇的雨，或带有钢尖的黑色冰雹。”在那段时期，王室弓箭手大队使用钢管制成的弓，配备的黑羽箭从头到尾足有一厄尔38长。

但长期以来，努门诺尔大船的船员去到中洲人类当中时都不佩武器。虽然他们在无主的海岸上为了砍伐木材、狩猎果腹而带着斧头和弓箭，但他们在寻找当地人类时并没有携带这些武器。当魔影沿着海岸蔓延，过去与他们为友的人类变得心存恐惧或抱有敌意。这些船员着实冤屈——那些人类从他们那里得知了铁器，却反过来用铁器对付他们。

努门诺尔的强壮男子最大的爱好莫过于游泳、潜水，或乘着小艇参加赛艇或帆船竞赛。岛民中最能吃苦耐劳的是渔民，岛国沿海到处都有大量的鱼，鱼始终都是努门诺尔的主要食物来源。有很多人聚居的城镇全都建在海边。水手大多数从渔民中征募，随着岁月流逝，他们的地位和受人尊敬的程度都大大提高了。据说，当伊甸人跟随埃雅仁迪尔之星的指引前往努门诺尔，首次扬帆在大海上航行时，载他们的每艘精灵船都由一位奇尔丹指派的埃尔达船长掌舵。此后，精灵舵手离去了，也带走了大多数船，努门诺尔人自己过了很久才能在海上远航探险。但他们当中有些造船工匠曾受过埃尔达指导，他们凭借自己的研究和设计，改进了技艺，直到他们敢于驶入深水，越行越远。第二纪元开始六百年后，塔尔-埃兰迪尔麾下的王室舰队统帅维安图尔首次实现了前往中洲的航行。他指挥自己的船恩图莱西（意思是“归返”），乘着西方吹来的春风进入米斯泷德，于次年秋天返航。此后，航海便成为努门诺尔男子展现胆略和刚毅的主要途径。下面要讲的故事会提到，美尼尔都尔娶了维安图尔的女儿为妻，他的儿子阿勒达瑞安创建了探险者公会，其中集结了努门诺尔全部经验丰富的水手。

第二篇　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

水手的妻子

美尼尔都尔是努门诺尔第四代国王塔尔-埃兰迪尔的儿子。他有两个姐姐，名为熙尔玛莉恩和伊熙尔梅，故他在国王的儿女中排行第三。他的长姐熙尔玛莉恩嫁给了安督尼依的埃拉坦，他们的儿子便是安督尼依亲王维蓝迪尔，很久以后，中洲的刚铎与阿尔诺的诸王家族便是承自此人。

美尼尔都尔性格温和，为人谦逊，比起体力成就，更注重动脑思考。他深爱着努门诺尔这片土地和其间的万物，但对环抱岛国的大海不感兴趣，因为他心念所系比中洲更远——他沉迷于群星和苍穹。关于一亚和包围着阿尔达王国的深邃领域，他研习了埃尔达和伊甸人的传承学识中能搜集到的所有资料。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观星，他在空气最澄净的佛洛斯塔（岛国最靠北的地区）建了一座塔，夜晚他就在塔上博览天象，观察天穹之光的一切动向。[63]

美尼尔都尔继承王位以后，就不得不离开佛洛斯塔，迁到阿美尼洛斯的雄伟王宫中居住。事实证明，他是一位贤明睿智的君王，不过他始终渴望着可以丰富天文知识的日子。他的妻子名叫阿尔玛莉安，是位极美的女子。她是塔尔-埃兰迪尔麾下的王室舰队统帅维安图尔的女儿。她本人和岛上大多数女人一样，对舰船和大海并无偏爱。她儿子不像美尼尔都尔，而是更像她父亲维安图尔。

美尼尔都尔与阿尔玛莉安的儿子名叫阿纳迪尔，后来以“塔尔-阿勒达瑞安”之名位列努门诺尔诸王当中。他有两个妹妹爱林妮尔和阿尔米尔，其中年长的爱林妮尔嫁给了哈多家族的后裔欧尔哈尔多，他父亲是哈索尔迪尔，与美尼尔都尔交情甚笃。爱林妮尔与欧尔哈尔多的儿子名叫梭隆托，将会在后面的故事中登场。[64]

阿纳迪尔在所有的传说中都被称为阿勒达瑞安。他很快就长成一个伟岸魁梧的人，强壮坚定，精力充沛。他像母亲一样是金发的，为人开朗，宽和慷慨，但比父亲骄傲，而且越来越坚持己见。他生来就热爱大海，迷上了造船工艺。他不喜欢北境，把父亲允许的时间全都消磨在海滨，特别是罗门娜附近。罗门娜是努门诺尔的首要港口，那里有最大的造船场和技术最高超的造船工匠。多年以来，美尼尔都尔几乎不干涉阿勒达瑞安，因为做父亲的十分乐见儿子磨炼坚韧的意志，运用双手和头脑劳作。

阿勒达瑞安深受外祖父维安图尔宠爱，他经常到罗门娜狭湾南侧维安图尔的家中居住。那座房子有专属的码头，总有很多小船泊在那里，因为维安图尔能走水路就决不走陆路。在那里，阿勒达瑞安从小就学会了划桨，之后又学会了驾驶帆船。不等完全成年，他就能指挥一条人手众多的船，在各处港口之间航行了。

一次，维安图尔对外孙说：“我的阿纳迪尔39啊，春天即将到来，你成年的日子亦然。”（阿勒达瑞安到那年四月就满二十五岁了。）“我心里有个打算，要好好庆祝一番。我自己比你年长得多，我想我再也不会常有兴致离开美好的家园和努门诺尔蒙福的海岸，但我想至少再去大海上乘风破浪一次，迎着北风，向东航行。今年你和我一起走吧，我们去米斯泷德，看看中洲那巍峨的蓝色山脉和山麓埃尔达的绿色国度。造船者奇尔丹和吉尔-加拉德王都会欣然接待你。去向你父亲说说这件事吧。”[65]

阿勒达瑞安对父亲提起了这次探险，并请求一到春天风向合适就启程，而美尼尔都尔十分不愿应允。他感到周身泛起一股寒意，就好像他的心预感到此事的影响将超出他的头脑所能预见。但他看着儿子热切的面容，丝毫未露声色。“我儿40，遵从心灵的呼唤吧。”他说，“我会想念你至深，但有维安图尔担任船长，有维拉的佑护，我会怀着希望等你归来。不过，不要迷上那片大地！有朝一日你必须成为这个岛国的国王和宗父。”

就这样，第二纪元725年的明媚春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努门诺尔王储的儿子[66]从岛国出发了。傍晚时分，他看到泛着微光的故土沉隐到海平面下，最后消失的是美尼尔塔玛山巅，映衬着夕阳的余晖，如同一根黑色的手指。

据说，阿勒达瑞安亲笔记录了他前往中洲的所有航程，这些记载在罗门娜保存了很久，不过后来全都佚失了。有关他的处女航，人们了解极少，只知道他与奇尔丹、吉尔-加拉德结下了友谊，并深入林顿和埃利阿多西部旅行，对所见的一切都感到惊奇。他一去就是两年多，美尼尔都尔忧心如焚。据说，阿勒达瑞安延误归期，是因为他渴望向奇尔丹尽可能地学习，既包括如何制造、操控船只，也包括如何修建抵御大海侵袭的堤墙。

当人们目睹大船努美尔拉玛（意思是“西方之翼”）从海上驶来，金色的风帆被落日染得彤红，罗门娜和阿美尼洛斯都是一片欢腾。夏季即将结束，一如含塔列即将到来。[67]美尼尔都尔在维安图尔家中迎接了自己的儿子，他觉得阿勒达瑞安身量长高了，眼睛也更明亮，目光却显得遥远。

“我儿41，你在远航中的所见所闻，是什么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

阿勒达瑞安望向东方的夜色，陷入了沉默。末了他回答了，但声音很轻，犹如自言自语：“是美丽的精灵族人？是青绿的海滨陆岸？是云霭缭绕的山岭？还是那些笼罩着迷雾和阴影、无从揣测的地域？我不知道。”他住了口，但美尼尔都尔明白他并没有和盘托出心中所想。因为阿勒达瑞安已经迷上了大海，迷上了驾着孤舟在海上航行，不见陆地的踪影，乘风破浪，去往未知的海岸与港口。终其一生，他都不曾摆脱那种爱与渴望。

维安图尔再也不曾离开努门诺尔出海航行，但他把努美尔拉玛赠给了阿勒达瑞安。不出三年，阿勒达瑞安就又请求动身出海，航向了林顿，并在外度过了三年。不久之后，他又一次出航，这次航程花了四年，因为据说他不再满足于驶往米斯泷德，而是开始向南探索沿海地区。他经过了巴兰都因河、格瓦斯罗河和安格仁河的入海口，绕过了黝黑的海岬拉斯墨希尔，看见了壮观的贝尔法拉斯湾，还有阿姆洛斯之地的山岭，那地仍有南多族精灵生活。[68]

阿勒达瑞安在三十九岁时回到了努门诺尔，给父亲带回了吉尔-加拉德所赠的礼物。因为塔尔-埃兰迪尔于次年按照早已宣布的决定，将王位让给了儿子，塔尔-美尼尔都尔即位成为国王。那时，为了让父亲放心，阿勒达瑞安克制渴望，暂时留在了家乡。在那段时期，他运用从奇尔丹那里学到的知识造船，自己又大量创新，并且开始派人去修缮港口和码头，因为他总是热衷于建造更大的舰船。然而他重燃了对大海的渴望，一次又一次地离开努门诺尔，如今他的兴趣转向了单独一艘船无法胜任的探险。因此，他组建了后来享有盛名的探险者公会，公会吸纳了所有最坚毅、最热切的水手，年轻人纷纷寻求入会，就连来自努门诺尔内陆地区的也不例外，他们称阿勒达瑞安为“大船长”。那时，阿勒达瑞安不想去阿美尼洛斯，在陆上生活，于是命人造了一艘可以供他居住的船，并因而为它取名埃雅姆巴尔。他不时会乘着它在努门诺尔各处港口之间航行，但它主要还是抛锚泊在托尔乌妮岛边——它是诸海之后乌妮[69]设在罗门娜湾里的一个小岛。探险者公会的会所设在埃雅姆巴尔上，他们那些伟大航行的记载就保存在那里；[70]因塔尔-美尼尔都尔认定阿勒达瑞安播下了不安分和渴望占据其他疆土的种子，他冷眼看待儿子这些规划，也不想听他那些航行的故事。

在那段时期，阿勒达瑞安疏远了父亲，不再公开提起自己的计划和渴望。但王后阿尔玛莉安无论儿子做什么都加以支持，美尼尔都尔也不得不顺应事态发展。因为探险者公会人数渐多，所受尊重日增，人们称他们为“乌妮迪利”，意思是“热爱乌妮者”，要斥责或约束他们的大船长也愈发不易。在那段时期，努门诺尔人的船造得越来越大，吃水越来越深，终至足以搭乘大批人手和大量货物，胜任远航。阿勒达瑞安常常离开努门诺尔，每次一走就是很久。塔尔-美尼尔都尔总是驳回儿子所请，并且给努门诺尔为造船而砍伐的树木数量设下限制。结果阿勒达瑞安萌生了这样的念头：要在中洲取得木材，并在那里寻找一处港口，以供修缮船只。他在沿着海岸航行的途中，惊喜地看到了大片的森林。在努门诺尔人称为“暗影之河”格瓦希尔的入海口，他建起了“新港”温雅泷迪。[71]

然而第二纪元开始将近八百年后，塔尔-美尼尔都尔命令儿子暂时停止东航，留在努门诺尔，因为之前诸王都是在继承人这个年龄时立储，他希望同样立阿勒达瑞安为王储。于是，美尼尔都尔在那时与儿子达成了和解，二人融洽相处。伴着欢腾与庆祝，阿勒达瑞安于一百岁那年被立为王储，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努门诺尔舰队统帅与港口领主”的头衔与权力。有位家在岛国西部，名叫贝瑞加尔的人，偕女儿埃仁迪丝一同前来阿美尼洛斯参加庆典。王后阿尔玛莉安注意到了埃仁迪丝的美貌，那是一种在努门诺尔不常见的美。因贝瑞加尔虽然并非埃尔洛斯的王室一脉出身，却秉承了贝奥家族的古老血统，埃仁迪丝发色乌黑，窈窕纤秀，眼睛的颜色如她的族人，是清澈的灰。[72]然而当阿勒达瑞安骑马走过时，埃仁迪丝看到了他，他的英俊外表和出众风采令她几乎不曾旁顾。此后，埃仁迪丝做了王后的女伴，也赢得了国王的喜爱。但她极少见到阿勒达瑞安，他一心挂念将来努门诺尔不能缺乏木材，正忙于植树育林。不久，探险者公会的水手们就变得浮躁不安，因为他们不满足于接受次级指挥官的领导，从事时间较短、次数更少的航行。阿勒达瑞安被立为王储六年后，决定再次出海前往中洲。国王虽然允准，但很不情愿，因为做父亲的力劝儿子留在努门诺尔，物色妻室，做儿子的却不肯听从。阿勒达瑞安在那年春天启程，然而他去向母亲道别时，见到了身为王后女伴之一的埃仁迪丝。他端详着她的美貌，凭直觉看出她身上隐藏着坚强的品质。

阿尔玛莉安见状，对他说：“我儿阿勒达瑞安，你定要再次离去吗？在这片凡世中最美好的土地上，难道就没有什么能挽留你？”

“目前还没有，”他答道，“但在阿美尼洛斯确实有美好的事物，一个人在别处、哪怕是在埃尔达的领地上也找不到。但水手都是抱有双重意愿之人，内心总是冲突不休，对大海的渴望仍然挽留着我。”

埃仁迪丝相信这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她虽不抱希望，但从那时起，她的一颗心就完全给了阿勒达瑞安。彼时，无论法律还是习俗都不要求王室成员——哪怕是王储——只与埃尔洛斯·塔尔-明雅图尔的后代成婚，但埃仁迪丝认为阿勒达瑞安是高不可攀的。然而她此后再未垂青别的男人，并且回绝了所有的追求者。

七年之后，阿勒达瑞安带着金银矿石回来了，他对父亲讲述了航行的经过和自己的作为。但美尼尔都尔说：“我宁愿你在我身边，而不要任何来自黑暗之地的消息或礼物。这不是王储的职责，而是商人和探险家的行当。我们要更多的金银有什么用？除非是用于炫耀，而要炫耀的话，别的东西也一样适用。王室需要的，是了解并热爱他将会统治的土地和人民之人。”

“我这辈子岂不是一直在研究人？”阿勒达瑞安说，“我能随心所欲地引导他们，统治他们。”

“不如说，那只是一些与你自己看法相同的人。”国王答道，“努门诺尔还有女人，并不比男人少。你诚然能随心所欲地引导你的母亲，但除了她，你对女人了解多少。然而有朝一日你必须娶妻。”

“有朝一日！”阿勒达瑞安说，“但不到必须我就不会，要是谁想逼我成婚，那日就会来得更晚。我有别的事要做，我一心想着那些事，它们对我来说更加紧迫。‘水手的妻子，必冷清度日’，目标专一、不受海岸束缚的水手走得更远，也能更好地学习如何对付大海。”

“更远，却并非更有益。”美尼尔都尔说，“而且我儿阿勒达瑞安，你并不是在‘对付大海’。你莫非忘了？伊甸人蒙受西方主宰的恩典才居住在此，而乌妮对我们仁慈，欧西受到约束。我们的船是受到守护的，引导它们的并不是我们自己的手。所以，不要骄傲过甚，否则恩典可能渐渐消失，也不要擅自认定，恩典会泽及那些到陌生海岸的礁石上或黑暗人类的土地上，拿自己的生命无谓冒险的人。”

阿勒达瑞安说：“要是我们的船哪里的海岸都不去，也不能寻找未曾见过的事物，那么蒙受恩典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再对父亲说起这类事务，而是在名为埃雅姆巴尔的船上度日，与探险者公会的人为伴，并且开始建造一艘空前庞大的船，他把它命名为帕拉尔兰，意思是“远游者”。然而如今他经常遇到埃仁迪丝了（那是出于王后的安排）。国王得知他们二人相会，感到不安，但没有不悦。他说：“要是阿勒达瑞安能在赢得哪个女人的芳心之前，改掉那种不安分就好了。”王后说：“除了爱情，您还能靠什么让他改掉呢？”美尼尔都尔说：“埃仁迪丝还很年轻。”但阿尔玛莉安答道：“埃仁迪丝的族人并不享有赐予埃尔洛斯后代的长寿，而且她的心已经被赢去了。”[73]

大船帕拉尔兰建成后，阿勒达瑞安想要再次出海。美尼尔都尔闻讯大怒，不过在王后的劝说下，他没有动用国王的权力去阻止儿子。在此必须介绍这样的习俗：船从努门诺尔出发，驶过大海去往中洲时，一位女子——通常是船长的亲人——会在船首挂上“归航长青枝”。它是从欧幽莱瑞树[74]上剪下的，“欧幽莱瑞”的意思是“永夏”。埃尔达把那棵树赠给了努门诺尔人，说他们自己就把它挂在船上，象征与欧西和乌妮的友谊。那棵树的树叶长青，富有光泽，散发芳香，它在海风中茁壮成长。但美尼尔都尔禁止王后和阿勒达瑞安的妹妹们把欧幽莱瑞的树枝送往帕拉尔兰停泊的罗门娜，说他拒绝为违背自己意志出发探险的儿子祝福。而阿勒达瑞安听了这话之后，说：“要是我必须没人祝福、不挂树枝就走，那我就这么走。”

王后闻讯感到伤心，但埃仁迪丝对她说：“我的王后啊42，您若从精灵之树上剪下树枝，蒙您恩准，我愿把它送去港口，因为国王并没有禁止我这么做。”

水手们认为船长这样离去是件不吉利的事。但当一切准备就绪，人们准备起锚时，埃仁迪丝来了，不过她并不喜欢大港里的嘈杂忙碌与海鸥的鸣叫。阿勒达瑞安又惊又喜地接待了她，她说：“殿下，我为您带来了‘归航枝’：它来自王后。”“它来自王后？”阿勒达瑞安问，态度变了。“是，殿下。”埃仁迪丝说，“但是，是我求了她恩准我这么做。除了您自己的亲人，还有别人会为您的归来欣慰，请早日返回。”

那时，阿勒达瑞安首次怀着爱意看待埃仁迪丝。帕拉尔兰驶入大海时，他在船尾回望，伫立良久。据说，他提前了归期，离开的时间比计划中要短。他回来时，为王后和她宫中的女士们带来了礼物，但他把最贵重的一件礼物送给了埃仁迪丝，那是一颗钻石。如今国王和王储之间的问候很是冷淡，美尼尔都尔责备了阿勒达瑞安，说王储送出这样一件礼物是不得体的，除非那是订婚信物。他命令阿勒达瑞安说明心中的打算。

“我怀着感激带它回来，”阿勒达瑞安说，“为了一颗众人冷酷中独存的温暖之心。”

美尼尔都尔说：“冷酷之心无论来去，都不会激发旁人给予温暖的热情。”他虽未提到埃仁迪丝，却再次催促阿勒达瑞安考虑成家。但阿勒达瑞安完全不肯听从，他向来都是这样行事——身边的人们越是力劝，他便越是逆反。如今他对待埃仁迪丝冷淡多了，决定离开努门诺尔，进一步推行他在温雅泷迪的计划。他觉得陆上的生活令人厌烦，因为他在自己的船上不必服从旁人的意愿，而陪伴他的探险者们对大船长只有热爱和崇敬。但现在美尼尔都尔禁止他离去，而阿勒达瑞安不等冬季彻底结束，就违抗国王的命令，带着七艘船组成的舰队和大半探险者们启航了。王后不敢招惹美尼尔都尔的怒火，但夜里，一个裹着斗篷的女子带着树枝来到了港口，她把它交到阿勒达瑞安手中，说：“它来自西境女士（人们如此称呼埃仁迪丝）。”然后就在黑暗中离开了。

国王面对阿勒达瑞安的公然忤逆，撤销了他的努门诺尔舰队统帅与港口领主之权，并下令查封埃雅姆巴尔上的探险者公会会所，关闭罗门娜的造船场，并禁止为了造船砍伐任何树木。五年过去了，阿勒达瑞安带着九艘船回来了——他在温雅泷迪新造了两艘——每艘船都满载着从中洲海岸的森林里伐来的优质木材。阿勒达瑞安发现出了什么事，勃然大怒，他对父亲说：“既然我在努门诺尔不受欢迎、无所事事，我的船也不能在这里的港口得到修缮，那我很快就要再走。目前风一直狂暴[75]，我也需要休整。国王的儿子难道就没别的事可做，只能研究女人的面孔，好找个妻子？我曾从事植树育林，我对此向来谨慎，我有生之年，努门诺尔的木材将比您统治时更多。”阿勒达瑞安言出必践，同年就带着三艘船和最坚毅的探险者们又一次离开了，走时既没人祝福也没挂树枝，因为美尼尔都尔禁止所有自己家族和公会的女眷这么做，并且派人在罗门娜周围把守。

阿勒达瑞安那次航行走了很久，久到了人们为他担忧的地步。美尼尔都尔本人也很不安，尽管努门诺尔的船向来受到维拉的恩典佑护。[76]阿勒达瑞安出海十年后，埃仁迪丝终于绝望了，她相信，阿勒达瑞安不是已经遇难，就是已经决定在中洲定居，加之她想避开求婚者的骚扰，因此她求得王后恩准，离开阿美尼洛斯，回到了西境自家亲人身边。然而又过了四年，阿勒达瑞安终于回来了，他的船队饱受大海蹂躏，创痕累累。当初他先驶去了温雅泷迪港口，然后从那里沿着海岸线向南长途航行，所到之处比努门诺尔船曾经抵达的任何地方都远得多。但他向北返航时遭遇了逆风和大风暴，在哈拉德险险躲过沉船失事之后，又发现温雅泷迪已被大浪摧毁，并遭到了不友善的人类洗劫。他试图渡过大海时，被西方吹来的强风驱赶回去三次，他自己的船则被闪电击中，折断了桅杆。他在汪洋深海上经历了非同一般的挣扎和困苦，才最终回到努门诺尔的海港。美尼尔都尔见阿勒达瑞安归来，大为宽慰，但他还是责备了儿子，因儿子忤逆国王与父亲，摒弃维拉的佑护，不但亲身去冒险激起欧西的怒火，而且还带上了那些他团结到身边的忠诚之人。于是阿勒达瑞安接受教训，消了脾气，得到了美尼尔都尔的宽恕，而美尼尔都尔恢复了他的舰队统帅与港口领主之权，还额外加上了“森林总管”的头衔。

阿勒达瑞安发现埃仁迪丝离开了阿美尼洛斯，感到难过，但他过于骄傲，不肯去找她。实际上，他要想去找她，只能是向她求婚，可他又仍然不愿意受到束缚。由于他一走就是将近二十年，他着手去弥补自己长期在外这段时间的疏漏。那时启动了庞大的港口工程，尤其是在罗门娜。他发现，人们为了建筑和制造很多物品，砍伐了大批树木，但做法毫无远见，砍去树后并未植树取代。他前往努门诺尔各地，视察尚存的树林。

一天，他骑马走在西境的森林中，看到了一名女子。她乌发在风中飘扬，身披一袭绿色的斗篷，领口用一颗明亮的宝石扣住。埃尔达偶尔会来岛国这片地区，他把她当成了其中之一。但当她走近，他认出她是埃仁迪丝，发现那颗宝石正是他送给她的。于是，他心中蓦然意识到了对她的爱恋，体会到了自己生活的空虚。埃仁迪丝见到他，面色变得苍白，想要拨马离开，无奈他动作太快，并且说：“过去我逃得太频繁也太遥远，如今你要逃避我，我的确是自作自受！但原谅我吧，现在留下来。”于是他们一同骑马来到她父亲贝瑞加尔家中，阿勒达瑞安在那里坦白表示他想与埃仁迪丝订婚。埃仁迪丝虽然依照本族的习俗和寿数，正值婚配之年，此时却踌躇难决。她对他的爱并未消减，她也并非假意退缩，但如今她心中害怕，怕自己在这场为了留住阿勒达瑞安而与大海进行的较量中无法取胜。埃仁迪丝宁可满盘皆输，也决不会让步分毫。她害怕大海，将她所热爱的树木遭到砍伐归咎于所有的船，因此她下定决心，必要彻底战胜大海和船，否则就是她自己彻底败下阵来。

但阿勒达瑞安热切地追求埃仁迪丝，无论她去何处，他都跟随。他不再砍伐树木，而是只去植树，把港口、造船场和探险者公会的全部事务都抛到了脑后。他在那段时期得到的满足超过他一生中任何时候，不过这一点他直到很久以后的迟暮之年，回首往事时才意识到。末了，他想方设法说服了埃仁迪丝，让她与他一起乘着埃雅姆巴尔这艘船进行一次环岛国的航行，因为阿勒达瑞安创建探险者公会至今已满一百年，努门诺尔所有的港口都将欢宴庆祝。埃仁迪丝掩藏了嫌恶和恐惧，同意去航海。他们从罗门娜出发，去了岛国西部的安督尼依。在那里，阿勒达瑞安的近亲、安督尼依亲王维蓝迪尔[77]举办了一次盛大的宴会，他在宴会上为埃仁迪丝祝酒，称她为“乌妮涅尔”，意思是“乌妮的女儿”，新的海洋夫人。然而坐在维蓝迪尔的妻子身边的埃仁迪丝大声说：“别这么称呼我！我才不是乌妮的女儿，她更像是我的对手。”

此后，疑虑又暂时袭上埃仁迪丝心头，因为阿勒达瑞安又开始转去考虑罗门娜的工程，忙于建造巨大的海上堤墙，以及在托尔乌妮岛上修起的高塔——它名为“卡尔明登”，意思是“灯塔”。但等这些完工，阿勒达瑞安回到了埃仁迪丝身边，恳求她与他订婚。她却仍想推迟，说：“殿下，我已经与您乘船旅行过了。在我答复您之前，您难道不愿与我一起在陆地上旅行，到我热爱的地方去吗？作为一位将会统治这片土地的国王，您对它了解得太少了。”因此，他们一起动身去了埃梅瑞依，那里有绿草覆盖的起伏丘陵，是努门诺尔主要的牧羊场。他们看到了农夫与牧羊人的白色房屋，听到了羊群的咩咩叫声。

在那里，埃仁迪丝对阿勒达瑞安说：“我在这里便能安然度日！”

“你作为王储夫人，想住在哪里就能住在哪里。”阿勒达瑞安说，“而作为王后，你能住在诸多你心仪的那种漂亮房屋中。”

“等您登上王位，我就老了。”埃仁迪丝说，“与此同时，王储会住在哪里？”

“与他的妻子住在一起，”阿勒达瑞安说，“在他操劳之余，如果他的操劳她无法参与。”

“我不会与乌妮夫人分享我的丈夫。”埃仁迪丝说。

“这是种歪曲的说法，”阿勒达瑞安说，“我的妻子热爱野生的树木，所以我也同样可以说，我不愿与掌管森林的欧洛米大人分享我的妻子。”

“您才不会，”埃仁迪丝说，“因为您只要动念，就会砍伐任何树木作为献给乌妮的礼物。”

“指出任何一棵你爱的树，它定会耸立到枯死。”阿勒达瑞安说。

埃仁迪丝答道：“我热爱所有生长在这个岛国的树木。”

然后他们骑马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沉默。过了那天，他们就分开了，埃仁迪丝回到了父亲家中。她对父亲什么也没说，但对母亲努奈丝，她讲了自己与阿勒达瑞安之间的对话。

“埃仁迪丝，你从小就是这样：不能全部拥有，就宁可彻底放弃。”努奈丝说，“可你爱这个人，而他是位伟大之人，不必说还拥有那样的地位。你不可能轻易就从心中摒弃你对他的爱，除非深深地伤害你自己。女人必须分享丈夫对本行的热爱，分享他心灵的激情，否则就会把他变成不可爱的人物。但我怀疑你到底能不能理解这样的忠告。可我还是感到伤心，因为你已经到了正该成婚的时候。我生了一个漂亮的孩子，本来指望见到漂亮的孙辈。他们若是躺在王宫的摇篮里，我不会不高兴的。”

这番忠告确实不曾动摇埃仁迪丝的意志。尽管如此，她却发现她的心不受意志控制，她的日子过得空虚，更甚于阿勒达瑞安远游那些年。因为他仍然住在努门诺尔，然而时光流逝，他却没有重返西境。

王后阿尔玛莉安从努奈丝那里了解到发生了何事，担心阿勒达瑞安会再度出海寻求慰藉（他已留在陆地上许久），便给埃仁迪丝传话，要她回到阿美尼洛斯。而埃仁迪丝受努奈丝和她自己的心意催促，遵命而行。在阿美尼洛斯，她与阿勒达瑞安和解了。而那年春天，在一如祈尔梅节日到来之际，他们作为国王的随从，登上了努门诺尔人的圣山美尼尔塔玛之巅。[78]等所有人都下山后，阿勒达瑞安和埃仁迪丝留了下来。他们眺望远方，只见下方春意盎然，西方之地岛国全境皆是翠绿。在西方，他们看到了遥远的阿瓦隆尼[79]所在之处闪烁的微光，在东方，他们看到了大海上的幢幢暗影。在上空，美尼尔一片蔚蓝。他们不曾开口，因为惟有国王一人能在美尼尔塔玛高山上开口。但在下山途中，埃仁迪丝驻足片刻，望向埃梅瑞依，望向更远之处她故乡的树林。

“您难道不爱约扎阳43吗？”她问。

“我确实爱，尽管我认为你对此心存怀疑。”他答道，“因为我还要考虑它的未来，它的人民的希望与荣光。我相信赠礼不应被束之高阁。”

但埃仁迪丝不赞同他的说法，她说：“如此来自维拉、间接来自至尊者的赠礼本身是现在就要珍爱的，包括每一个‘现在’。如此赠礼并非交易，不能用来交换更多或更好之物。阿勒达瑞安，伊甸人固然伟大，却仍是必死的凡人。我们不能活在尚未来临的日子里，为了追求自身构想的幻影而丧失了现在。”她忽然从颈间摘下那枚宝石，问他：“我若用它换取别的心仪之物，你可愿意？”

“不！”他说，“但你也不该把它束之高阁。只是，我觉得你把它戴得太高了，它被你眼中的光采映得黯然失色。”他说完便吻了她的双眼，而她就在那一刻抛开恐惧，接受了他。在美尼尔塔玛陡峭的山路上，他们订下了婚约。

他们随即返回阿美尼洛斯，阿勒达瑞安把埃仁迪丝作为未来的王储夫人引见给塔尔-美尼尔都尔。国王十分欣喜，王城之中乃至岛国全境都为此庆贺。美尼尔都尔赐给埃仁迪丝一片埃梅瑞依的土地作为订婚贺礼，他已经在那里为她修建了一座白色的住宅。但阿勒达瑞安对她说：“我的宝库中还有别的珠宝，它们是远方土地上的诸王所赠的礼物，努门诺尔的舰队曾经向他们施以援助。我有碧绿的宝石，色泽就像你钟爱的树木叶间洒下的阳光。”

“我不要！”埃仁迪丝说，“虽是提前收到，但我已经有了订婚信物。我拥有，或者说想要的宝石仅此一颗，而且我还要把它戴得更高。”然后他发现，她已经命人将那枚白宝石像一颗星那样嵌在了银质头环上。应她的要求，他把它戴上了她的额头。她就这样戴了它很多年，直到悲伤降临。她因而以“星额夫人”塔尔-埃列斯提尔尼这一称号闻名四方。[80]因此，有一段时间，阿美尼洛斯的王宫乃至岛国全境都得享和平与欢乐，而古书中记载，在那年——也就是第二纪元八百五十八年——的金色夏日里，获得了大丰收。

然而国人当中，惟独探险者公会的水手没有心满意足。阿勒达瑞安已经留在努门诺尔十五年，不再带领海外探险了。虽然他已培养出一些勇敢的船长，但没有国王之子的财富和权力支持，他们出海次数减少，为期也更短，几乎总是只到吉尔-加拉德的国度为止。此外，造船场开始缺乏木材，因为阿勒达瑞安疏于森林之务，探险者们恳请他重拾这项工作。阿勒达瑞安应他们之请，重操旧业，起初埃仁迪丝还肯随他一起在林中往来，但她目睹树木在全盛时期被伐倒，之后被又砍又锯，心中感到悲伤。因此，阿勒达瑞安不久就独自前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

待到又一年来临，人人都期待王储成婚，因为习俗使然，订婚的时间以三年为限，不应超出太久。那年春天的一天早晨，阿勒达瑞安骑马离开港口安督尼依，走上了去贝瑞加尔家的路。因他要去那里做客，而埃仁迪丝已经先去了，她从阿美尼洛斯出发，走的是陆路。他来到那片拔地而起，从北面庇护着海港的大悬崖顶上时，回头望向了大海。当时正刮着那个季节常有，受到打算航向中洲的人欢迎的西风，波浪顶着白沫，正一排排涌向海岸。就在那时，对大海的渴望蓦然间攫住了他，仿佛有一只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心在怦怦猛跳，呼吸也停顿下来。他挣扎着控制了自己，最后还是转过身去，继续上路。他特意选了穿过树林的路线，当初就是在那片林中，他见到埃仁迪丝骑马而行，宛如一位埃尔达，那距今已有十五年。他几乎盼望着再度这样见到她，但她不在那里。他被重见她面容的渴望驱使着，从而在天黑前就赶到了贝瑞加尔的家。

她在那里欣然迎接了他，他也感到高兴，但他只字不提涉及婚礼之事，尽管人人都以为他来西境的部分目的就在于此。日子一天天过去，埃仁迪丝注意到他如今与人相处时，经常在旁人欢欣时独自陷入沉默。她若突然看向他，便会发现他在注视她。在她看来，阿勒达瑞安的蓝眼睛现在显得灰暗冷酷，然而她又察觉他的目光中可以说含有一种渴求，这令她的心大受震动。他这个样子，她从前见得太频繁了，她担心这预示着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努奈丝也注意到了发生的一切，她见女儿这样，感到欣慰，因为用她的话说，“言语可能揭开伤口”。不久，阿勒达瑞安和埃仁迪丝便骑马离开，返回阿美尼洛斯。远离大海之后，他又变得高兴起来。他依然没有对她说起自己的困扰，因为实际上他心中矛盾不已，尚无决断。

那一年就这样渐渐过去，阿勒达瑞安既不提大海也不提婚礼，但他经常到罗门娜去，与探险者们为伴。最后，当新的一年开始，国王召他来到自己的私室，父子两人相处并无拘束，彼此之间的爱也不再蒙有阴云。

“我儿，你什么时候才会给我那位我盼望已久的儿媳？”塔尔-美尼尔都尔说，“现在超过三年的时间已经过去，足够久了。我很惊奇，你竟能忍得住拖延这么久。”

阿勒达瑞安闻言沉默了，但末了他说：“父亲44啊，那种感觉又降临到我身上了。十八年的禁足很长。我在床上几乎无法安卧，在马背上几乎无法端坐，坚硬的岩地伤了我的双脚。”

美尼尔都尔听了很难过，他怜悯儿子，但不理解儿子的困扰，因为他本人从不爱船。他说：“唉！可你订婚了。依照努门诺尔的律法以及埃尔达与伊甸人的正统风俗，一个男人不能娶两个妻子。你既然与埃仁迪丝有了婚约，便不能与大海成婚。”

阿勒达瑞安闻言，硬了心肠，因为这些话令他想起了他与埃仁迪丝经过埃梅瑞依时的对话，他以为她与他父亲商量过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而他向来都是这样的脾气：他若认为旁人联合起来催促他走他们选好的道路，那条路他就偏偏不走。“即便订了婚，铁匠还是可以打铁，骑手可以骑马，矿工可以挖矿。”他说，“那么水手为什么就不能去航海？”

“倘若铁匠在铁砧前待上五年，那就没人愿做铁匠的妻子了，”国王说，“而水手的妻子确实很少，她们忍受必须忍受的，因为这是他们的谋生之道与当务之需。但王储的职业不是水手，他也不受当务之需所辖制。”

阿勒达瑞安答道：“人除了谋生之外，还受别的需求驱使，而且还有很多年可以利用。”

“不，不，”美尼尔都尔说，“你把赐予你的恩典当成理所当然了。埃仁迪丝的寿数比你要短，她衰老得更快。她并非出身埃尔洛斯一脉，而她如今已经爱了你很多年。”

“我怀着热情的时候，她退缩了将近十二年，”阿勒达瑞安说，“而我所要求的，还不到那段时间的三分之一。”

“她那时尚未订婚，”美尼尔都尔说，“但现在你们二人都不是自由之身了。她若退缩过，我不怀疑那是因为她担忧你无法自控的话会有什么后果，而那种后果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出现。你肯定曾经用某种办法平息了她的担忧。你或许不曾明言，但依我判断，你是负有义务的。”

阿勒达瑞安闻言，愤怒地说：“我亲自去和我的未婚妻谈谈岂不更好，何必靠中间人来谈判。”他离开了他父亲。此后不久，他就对埃仁迪丝提到他想再去汪洋上航行，说他被剥夺了一切睡眠与安歇。但她坐着，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最后她说：“我以为你来是为了讨论我们的婚礼。”

“我会，”阿勒达瑞安说，“你要是肯等，我一回来，我们就举行婚礼。”但他看到她的哀伤神色，为之触动，心头浮现了一个想法。“婚礼应该现在就办，在今年年底之前。”他说，“之后我要准备一艘探险者公会从未造过的船，一座水上的王后住宅。埃仁迪丝，在维拉的佑护下，在你爱戴的雅凡娜和欧洛米佑护下，你将与我一起出海。你将航向别的大地，在那里我会给你看你从未见过的树林，即便现在，埃尔达也在那林中歌唱，还有比努门诺尔岛国更广阔，自从天地初创就自由野生的森林，在那里你或许仍能听到欧洛米大人的洪亮号角。”

但埃仁迪丝哭了。她说：“不行，阿勒达瑞安。我很高兴世上仍有你讲的这些事物，但这些事物我永远都见不到，因为我并不想看——我的心给了努门诺尔的树林。而且，唉！我要是出于对你的爱而上船，就不可能归来。我没有承受海上生活的气力，看不见陆地，我就会死。大海憎恨我，我不让你出海，却又从你身边逃开，现在它达成报复了。去吧，大人！但请发发善心，不要占用像我从前失去的那么多年。”

阿勒达瑞安闻言无地自容，因为他曾不顾一切地对父亲说了气话，现在她说话时却是怀着爱。那年他没有出海，但他既不安心也不快乐。“看不见陆地她就会死！”他说，“可再多看看陆地，我就快要死了。那样，倘若我们还想共同度过任何岁月，我就必须自己走，而且要快。”因此，他终于为春天出航做好了准备。岛国的居民得知他的举动，惟有探险者们感到欢喜。他们驾着三艘船，在四月（Víressë）出发了。埃仁迪丝亲手把欧幽莱瑞的长青枝挂在帕拉尔兰的船头，直到它消失在新建的巨大港口堤墙之外，才落下眼泪。

阿勒达瑞安过了六年多的时间，才回到努门诺尔。他发现，就连王后阿尔玛莉安在迎接他时也更冷淡了，而探险者们不再受人尊敬，人们认为他对埃仁迪丝负心薄情。但他其实并没打算一去如此之久，因为他发现温雅泷迪港口此时已经彻底被毁，大海令他修复港口的全部努力都化为乌有。邻近海滨的人类渐渐变得害怕努门诺尔人，或公然表现出敌意。而阿勒达瑞安听到了传言，说中洲有个君主，憎恨乘船而来的人类。然后，他要启程归乡时，一阵大风从南方吹来，把他远远吹到了北方。他在米斯泷德稍作停留，但当他的舰队再度出海时，他们又一次被扫去北方，逐进了荒凉冰封的危险海域，遭受了严寒之苦。最后，海静风止，但就在阿勒达瑞安从帕拉尔兰的船头热切地眺望，遥遥看到了美尼尔塔玛高山时，他的目光落在长青枝上，发现它枯萎了。阿勒达瑞安见状大为惊愕，因为欧幽莱瑞的树枝只要有浪花滋润，从未出过这样的事。“船长，它被冻死了，”一个站在他身边的水手说，“天一直冷得要命。我真高兴看到天柱。”

阿勒达瑞安找到埃仁迪丝时，她紧盯着他，但没有上前迎接，而他一反常态，有一刻只站在那里，无言以对。“请坐，大人，”埃仁迪丝说，“先告诉我您所有的作为吧。这么长时间，您必定见过了很多，也做过了很多！”

于是阿勒达瑞安开始结结巴巴地述说，她则静静地坐着聆听，听他原原本本地讲了他所遇到的考验与延迟，他说完后，她说：“我要感谢维拉，靠着他们的佑护，你才终于得以归来。但我还要感谢他们的是，我当初没有跟你走，因为我定会先于任何长青枝而死。”

“你的长青枝不是故意进入严寒的，”他答道，“但你若有意，现在就和我解除婚约吧，我想人们不会责怪你的。然而，我可否斗胆希望，事实会证明你的爱比美丽的欧幽莱瑞还要经久不衰？”

“事实证明，正是这样。”埃仁迪丝说，“阿勒达瑞安，我的爱尚未冰封至消亡。唉！我既再度见你归返，如同冬日过后的骄阳那般美好，我怎能与你解除婚约呢？”

“那就让春天和夏天从现在开始！”他说。

“而且别让冬天归来。”埃仁迪丝说。

于是，令美尼尔都尔和阿尔玛莉安高兴的是，王储的婚礼定在次年春天举行，并且也如期举行了。第二纪元八百七十年，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在阿美尼洛斯成婚。每座房屋中都响着音乐，所有街道上都有男男女女在歌唱。随后，王储与他的新娘悠然骑马游遍了岛国全境，直到仲夏时分，他们抵达安督尼依，当地的领主维蓝迪尔准备举办最后一次宴会。西境的居民齐聚此地，既是出于对埃仁迪丝的爱，亦是为他们当中能出一位努门诺尔的王后而感到自豪。

盛宴之前的早晨，阿勒达瑞安在卧室里透过一扇朝西对着大海的窗子向外眺望。“埃仁迪丝，看哪！”他喊道，“有艘船正快速进港，它不是努门诺尔的船，而是一艘你我哪怕心甘情愿都无法登上的船。”埃仁迪丝闻言，举目望去，看见了一艘高高的白船，一群白鸟披着阳光，绕船飞翔。它航向海港，船首激起泡沫，船帆隐隐闪着银光。那正是埃尔达出于对与他们交情最深的西境居民的爱，前来为埃仁迪丝的婚礼助兴添彩。[81]他们的船上满载用来装点宴会的鲜花，因此夜幕降临的时候，出席之人尽皆戴着埃拉诺[82]与甜香的利斯苏因编成的花冠，芬芳沁人心脾。他们还带来了吟游诗人，也就是歌手，犹记很久以前在纳国斯隆德和刚多林的时代，精灵与人类的歌谣。很多高贵俊美的埃尔达与凡人同席落座。但安督尼依的居民见了喜气洋洋的宾主众人，都说谁也不及埃仁迪丝美丽。他们说她的眼睛亮得就像古时的墨玟·埃列兹玟[83]，甚至就像那些来自阿瓦隆尼的居民。

埃尔达还带来了诸多贺礼。他们送给阿勒达瑞安一棵小树苗，树皮雪白，茎干笔挺，强韧有如钢铁造就，但它尚未长叶。“我感谢你们，”阿勒达瑞安对精灵们说，“这样一棵树的木材必定极其珍贵。”

“也许，我们不清楚，因为从来不曾砍伐过任何一棵。”他们说，“它在夏天长出清凉的叶子，在冬天开出花朵。我们因此而珍爱它。”

他们送给埃仁迪丝一对鸟儿，羽毛是灰色，喙和脚是金色。它们向伴侣动听地鸣叫，长长的一首扣人心弦的歌中，曲调抑扬顿挫，从不重复。但如果一只与另一只分开，它们就立刻飞到一起，并且不肯单独歌唱。

“我该如何照料它们？”埃仁迪丝问。

“就让它们自由飞翔。”埃尔达答道，“因为我们已经嘱咐过它们，指明了你，它们会留在任何你住的地方。它们寿命很长，相伴终生。也许在你们的儿女的花园里，会有众多这样的鸟儿歌唱。”

是夜，埃仁迪丝醒来，透过窗格飘来一股怡人的芳香。满月正在西沉，夜并不黑。埃仁迪丝下了床，向外望去，只见整片大地都在披着银辉熟睡，而那两只鸟儿并排栖在她的窗台上。

庆祝结束后，阿勒达瑞安和埃仁迪丝到她家暂住。那对鸟儿又一次栖息在了她的窗台上。最后，他们向贝瑞加尔和努奈丝告别，终于骑马回到了阿美尼洛斯。因为国王希望自己的继承人住在王城里，已经为他们在一片种满树木的花园里盖好了一座房子。那棵精灵之树就种植在那里，那对精灵鸟儿在枝间歌唱。

两年之后，埃仁迪丝怀孕了，隔年春天，她为阿勒达瑞安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孩子刚一问世就很美，并且越长越美。古时的传说讲述，除了末代那位阿尔-辛拉斐尔，她是埃尔洛斯一脉全部后代当中最美的女子。到了初次取名的时候，他们为她取名安卡理梅。埃仁迪丝心中暗喜，因为她想：“现在阿勒达瑞安肯定想要一个儿子，好作为继承人。他还会与我一同生活很久。”这是因为，她私下里仍然害怕大海，害怕它会主宰他的心。虽然她竭力掩饰这种恐惧，还会与他谈论他过去的探险，谈论他的愿望和计划，但他若去他的船屋，或与探险者们久处，她看在眼里，妒在心中。阿勒达瑞安曾经邀她前去埃雅姆巴尔，但他迅速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并不心甘情愿，便再也不曾勉强她。埃仁迪丝的恐惧不是没有理由的。阿勒达瑞安在陆地上停留了五年后，又开始忙于他作为森林总管的事务，经常离家多日不归。如今努门诺尔的确有了充足的木材（主要归功于他的深谋远虑），但现在人口也更多了，总是需要木料以供建筑和制造很多其他物品之用。在那段古老的时期，虽然很多人都有处理岩石和金属的高超技艺（因古时的伊甸人从诺多族那里所学良多），但努门诺尔人喜爱木制的器物，既为日常所用，也为雕刻之美。在那时，阿勒达瑞安又一次把未来作为首要考虑，总是在砍伐处重植，若有无主的空闲土地，适合各种树木生长，他便命人种植培育新的树林。就是在那时，“阿勒达瑞安”这个名字流传开来，广为人知，他以此名位列努门诺尔历代执掌王权的君主当中。然而包括埃仁迪丝在内，很多人认为他并不爱树木本身，而是把它们当作能为自己的计划所用的木材在照料。

他对大海的态度也与此相去不远。很久以前，努奈丝对埃仁迪丝说：“我的女儿啊，他或许爱船，因为那是男人依靠头脑和双手所造之物。但我认为，令他的心焦灼至斯的，不是风，不是广阔的水域，甚至也不是陌生土地的风貌，而是一种他心中的渴切，或是一个纠缠他的梦想。”她的说法可能接近了真相，因为阿勒达瑞安其人眼光长远，他预料到会有人们需要更大空间、更多财富的日子。不管他本人是否清楚知晓，他还梦想着努门诺尔的荣光和诸王的权力，他要寻找供他们踏脚的立足地，借此获得更加广阔的统治疆域。就这样，他不久就又从植树造林改去造船，他心中浮现了一艘巨舰的景象，它有高高的桅杆和如云的风帆，就像一座城堡，能运载足以组成一个小镇的人员和补给。于是，在罗门娜的造船场上，锯子和铁锤忙碌起来，而在诸多较小的船只当中，一副巨大船体的骨架渐渐成形。人们对它惊叹不已，他们叫它“木鲸”图茹方托，但那不是它的名字。

这些事阿勒达瑞安并没有对埃仁迪丝提起，但她还是有所耳闻，心烦意乱。因此，有一天她对他说：“港口领主啊，有关船的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我们有了的难道还不够？今年有多少美丽的树已经横遭不测？”她语气轻松，说话时面带微笑。

“男人即便有位美貌的妻子，在陆地上也得有事做。”他答道，“树木有生也有死。我种下的比伐倒的更多。”他也是用轻松的语调说的，但他没有正视她，他们再未讨论过这些事务。

但当安卡理梅快满四岁时，阿勒达瑞安终于对埃仁迪丝坦承了再次离开努门诺尔出海的渴望。埃仁迪丝沉默以对，因为他所说的，她全都已经知道，言语于事无补。他一直留到了安卡理梅的生日，在那天对她关怀有加。她开心大笑，尽管家中旁人都不是这样。临上床时，她问父亲：“爸爸45，今年夏天你要带我去哪儿？妈妈46讲过牧羊场里有座白房子，我想去看看。”阿勒达瑞安没有回答。次日他就离开了家，外出了几天。待到一切准备完毕，他回来了，向埃仁迪丝告别。那时，她的泪水不听话地涌上了眼眶。他见了她的泪，心中难过，却又为之恼火，因为他已下定决心。他硬起了心肠。“好了，埃仁迪丝！”他说，“我已经留下了八年。你不能把国王的儿子、图奥和埃雅仁迪尔的血脉永远困在温柔乡里！我又不是去死。我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她说，“但岁月不饶人啊，你不可能把它们随身带回来。我的寿命比你的要短。我的青春正在逝去，可我的孩子们在哪里，你的继承人又在哪里？我的床已经冷了太久，近来也冷得太频繁。”[84]

“近来我经常以为你是宁可这样，”阿勒达瑞安说，“但我们即便看法不同，也别发脾气吧。埃仁迪丝，照照镜子。你很美，岁月还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阴影。你能抽出时间，满足我心底的需求。两年！我要的总共只有两年！”

但埃仁迪丝答道：“不如这样说：‘我要征用两年，你给不给都一样。’那就征用两年吧！但不能再多了。国王的儿子、埃雅仁迪尔的血脉，为人也应当言而有信。”

次日早晨，阿勒达瑞安匆匆走了。他抱起安卡理梅并亲吻了她，她不肯放开他，但他迅速放下她，上马离去。之后那艘大船很快就从罗门娜启航了。他将它命名为“寻港者”希利泷迪，但它离开努门诺尔时没有得到塔尔-美尼尔都尔的祝福，埃仁迪丝没去港口安置归航长青枝，也没有派人前去。阿勒达瑞安手下船长的妻子把一大枝欧幽莱瑞挂上了希利泷迪的船头，阿勒达瑞安站在那里，神色阴郁不安，但他没有回望，直到暮色中美尼尔塔玛已远。

那一整天，埃仁迪丝都独自坐在房里，十分伤心，但在内心更深处，她感到冰冷的愤怒激起了一种新的痛苦，她对阿勒达瑞安的爱受到了致命的伤害。她憎恨大海，现在她就连自己一度爱过的树木也不愿再看见，因为它们令她想起了大船的桅杆。因此，她不久就离开阿美尼洛斯，去了岛国中央的埃梅瑞依，那里远远近近、每时每刻都能听到随风传来的咩咩羊叫。“在我耳中，这比海鸥的聒噪更动听。”她站在国王赠给她的那座白墅门前说。那座房子坐落在山坡上，面朝西方，四周都是广阔的草坪，没有院墙和树篱阻断，与牧场融为一体。她带安卡理梅去了那里，二人相依相伴。因为埃仁迪丝只肯用自家的仆人，她们都是女人。她总是想方设法地按照自己的看法培养女儿，并把自己对男人的怨恨灌输给她。事实上，安卡理梅几乎没见过任何男人，因为埃仁迪丝不用仪仗，她为数不多的卫士和牧羊人都在一段距离开外安家。别的男人都不去那里，只是偶尔有国王派来的信使，而信使也很快就会骑马离开，因为男人觉得那座房子里有种令他们想要逃跑的寒意，他们在那里的时候觉得压抑，说话都半似耳语。

埃仁迪丝来到埃梅瑞依不久之后，一天早晨，她被鸟儿的歌声唤醒了。那对精灵鸟儿停在她的窗台上，它们曾在她位于阿美尼洛斯的花园中住了很久，但她把它们忘了，没有带来。“可爱的傻瓜们，飞走吧！”她说，“这个地方容不下你们这样的欢乐。”

于是它们停了歌唱，飞过了树林。它们在屋顶上空盘旋了三次，然后就向西飞走了。那天晚上，它们栖在她父亲家中那间卧房的窗台上，当年她与阿勒达瑞安离开安督尼依的盛宴后就是在那里留宿。第二天早晨，努奈丝与贝瑞加尔发现了它们，但努奈丝向它们伸出双手时，它们直飞上天，逃走了。她望着它们，直到它们变成阳光中的小小斑点，加速飞向大海，飞回它们的故乡。

“这么说，他又走了，离开了她。”努奈丝说。

“那她为什么不送消息来？”贝瑞加尔问，“她又为什么不回家？”

“她送的消息足够了，”努奈丝说，“因为她已经赶走了精灵鸟儿，而那样做是错的，并非佳兆。我的女儿，为什么，为什么？你肯定知道你必须面对什么？但是，贝瑞加尔，不管她在哪里，不要打扰她了。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她在这里也不能疗伤恢复。他会回来的。到了那时，愿维拉赐给她智慧——或者至少赐给她假意周旋的本事！”

阿勒达瑞安出航后的第二年到来之际，埃仁迪丝依从国王的意愿，遣人把阿美尼洛斯的住宅整修一新，准备就绪，但她本人并没做返回的准备。她派人回复国王说：“我的王父47啊，您若命令我去，我就去。然而我现在可有什么职责，需要赶去？待到他的风帆在东方出现，不是也来得及？”而她心中自忖：“国王想让我像个水手的情妇那样，在码头上等待吗？我要真是也罢，但我再也不是了。那个角色，我已经充分扮演过了。”

但那一年过去了，不见风帆。下一年到来，渐渐过半，到了秋季。于是埃仁迪丝变得强硬而沉默。她下令关闭了那座阿美尼洛斯的宅邸，从不离开埃梅瑞依那座房子几个钟头的旅程之外。她把余下的爱全部给了女儿，她紧依着安卡理梅不放，不肯让她离开自己身边，就连去探望努奈丝和她在西境的亲人也不行。安卡理梅受到的教养全是来自母亲，她书写和阅读都学得很好，并且仿效努门诺尔的上层人士，学会了用精灵语与埃仁迪丝流利交谈，因为在西境，像贝瑞加尔这样的家庭日常使用的就是精灵语，而埃仁迪丝几乎不说阿勒达瑞安更爱的努门诺尔语。从家里那些她能看懂的书籍和卷帙里，安卡理梅还学到了很多有关努门诺尔和远古岁月的知识。她有时还从家中的使女那里听到了有关岛国和人民的别类传说，不过埃仁迪丝对此一无所知。但使女们害怕女主人，对这个孩子说话时很小心。在埃梅瑞依的白墅里，安卡理梅没有听过多少欢笑。房子里一片寂静，不闻乐声，就像不久前有人在此去世。那段时期在努门诺尔，演奏乐器的都是男人，安卡理梅在童年时期听到的乐曲，也仅是使女们在室外、埃梅瑞依的白夫人听不到的地方做工时唱的歌。但如今安卡理梅七岁了，只要得到允许，她就会离开房子，到可以自由奔跑的广阔山岗上去。有时她会和一个牧羊女结伴，看管羊群，露天野餐。

那年夏季的一天，一个年纪很小但比她大的男孩到房子里来，给一处遥远的农场捎口信。他在房后的场院里大嚼面包、喝着牛奶时，安卡理梅不期然遇上了他。他毫无敬意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喝自己的。然后他放下了杯子。

“大眼睛丫头，你要是非瞪着看不可，那就看吧！”他说，“你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就是太瘦了。要不要吃点？”他从袋里拿出一条面包。

“以巴尔，快走！”一个老妇出了牛奶房的门，喊道，“撒开你那两条长腿，要不你没到家就会忘了我让你捎给你娘的口信！”

“扎敏大妈，有你在的地方都用不着看门狗！”男孩喊道，一声怪叫外加一声大喊后，就跳过门，奔下山坡走了。扎敏是个乡下老妇，谈吐无忌，就连白夫人也不能轻易吓住她。

“那个吵闹的是什么东西？”安卡理梅问。

“一个男孩，”扎敏说，“要是你晓得什么是‘男孩’。但你怎么可能晓得呢？他们几乎全是搞破坏的和贪吃没够的。那小子总是吃个不停——倒也不是没好处。他爹回家时，会看到一个好孩子，但他要是不快点回来，孩子可就要不认识他喽。这话我说别人怕是也没错。”

安卡理梅问道：“那么，这个男孩也有一个父亲？”

扎敏答道：“当然有，就是乌巴尔，他是南边那个大领主手下的牧羊人。那个大领主是国王的亲戚，我们叫他‘绵羊领主’。”

“那这个男孩的父亲为什么不在家？”

“为什么？小公主48啊，因为他听说了那些探险者，就去入了伙，跟着您父亲跑了，”扎敏说，“就是阿勒达瑞安殿下。但去了哪，为了啥，只有维拉晓得。”

那天晚上，安卡理梅忽然问她母亲：“我的父亲是不是又被称作阿勒达瑞安殿下？”

“他过去是，”埃仁迪丝说，“但你为何要问？”她的语调从容而平静，但她心生疑虑，感到不安；因为之前她们从未说过涉及阿勒达瑞安的片言只字。

安卡理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要问我！”埃仁迪丝说，“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但别担心，因为你还有母亲，只要你爱她，她就不会跑掉。”

安卡理梅再未提起父亲。

时光流逝，另一年到来，然后又是一年。那年春天，安卡理梅九岁了。羊羔出生、长大，剪毛的季节到来又过去，炎热的夏季烤焦了青草，秋季成了雨季。那时，希利泷迪乘着阴天的风越过灰暗的海，从东方回来了，将阿勒达瑞安送到了罗门娜。消息报到了埃梅瑞依，但埃仁迪丝绝口不提。码头上无人迎接阿勒达瑞安。他冒雨骑马去了阿美尼洛斯，发现自家大门紧闭。他十分吃惊，但不肯向旁人打听消息。他要先去觐见国王，因为他认为自己有很多话要说。

他发现他得到的迎接跟预料中一样冷淡，美尼尔都尔待他的态度，就像国王对待一位行为值得商榷的船长。“你走了很久，”他冷冷地说，“现在你预定的归航日期已经过去三年多了。”

“唉！”阿勒达瑞安说，“就连我也变得厌倦了大海，我的心已经渴望西归很久。但事与愿违，我耽延了，要做的事很多。而我不在时，一切都不进反退。”

“这我不怀疑，”美尼尔都尔说，“恐怕你在这里，在你该在的地方，也会发现是这样。”

“我希望能加以补救。”阿勒达瑞安说，“但世界又在改变了。自从西方主宰释放力量对抗安格班，外界已经过了将近一千年，那段往昔已被遗忘，或被尘封在模糊的传说里，在中洲的人类当中流传。他们又开始不安，无法摆脱恐惧。我极想请教您，汇报我所做的事，以及我认为应当采取什么行动。”

“你正该如此。”美尼尔都尔说，“实际上，我也正希望你这样做。但还有别的事务，我判断它们更紧急。俗话说，‘国王要律束他人，须先管好自己的家人。’这对所有的人都适用。现在，美尼尔都尔之子，我要劝诫你。你还有你自己的生活。你一直都忽视了一半的自我。现在我对你说：回家吧！”

阿勒达瑞安突然僵住了，神色冷峻。“您若知道，就请告诉我。”他说，“我的家在哪里？”

“你妻子在哪里，你的家就在哪里。”美尼尔都尔说，“无论不得已与否，你已对她背约失信。她现在住在埃梅瑞依，住在她自己的房子里，远离大海。你必须立刻去那里。”

“倘若有留给我的消息，告诉我该去哪里，我本来会从港口直接前去。”阿勒达瑞安说，“但我现在至少不必向陌生人打听了。”他说完转身欲走，但又停了脚步，说：“阿勒达瑞安船长刚才忘了属于他另一半自我的些许功绩，他虽随心任性，却也认为那很紧急。他有一封信，受托交给阿美尼洛斯的国王。”他把信呈给美尼尔都尔，鞠了一躬，就退了出去。尽管夜晚将至，他还是不到一个钟头就上马走了。他只带了两个随从，都是他的船员：来自西境的汉德尔赫和来自埃梅瑞依的乌巴尔。

他们一路急驰，在次日傍晚时分抵达埃梅瑞依，人马都疲惫不堪。夕阳正沉入云中，山上那座房子在余晖里显得冰冷苍白。他一远远看见它，便吹响了号角。

他在前院里翻身下马，这时他看到了埃仁迪丝。她一身素白，站在通往门前立柱的台阶上。她表现得很高傲，但他走近时，发现她脸色苍白，眼睛亮得异常。

“大人，您来晚了。”她说，“我早已不再盼着您来。您原定归来的时候，我曾准备好迎接您，而那样的迎接，现在怕是未曾准备。”

“水手不难取悦。”他说。

“那就好。”她说完就转身进了房子，离开了他。然后两个使女迎上前来，还有一个老妪下了台阶。阿勒达瑞安进门时，老妪对另外两个男人大声说话，好让他也能听见：“这里没地方给你们借宿。下山，到山脚的农场去！”

“不，扎敏，我不留下。”乌巴尔说，“阿勒达瑞安殿下已经准我回家了。这里一切都好吧？”

“够好了。”她说，“你儿子吃得你都认不出来了。不过走吧，自己去找答案！你在你家里，会比你的船长在这里更受欢迎。”

阿勒达瑞安吃夜宵时，埃仁迪丝并未同席相陪，他是在另一个房间里由使女们服侍的。然而他还没吃完，她便走了进来，当着使女们的面说：“大人，您这样匆忙赶路之后一定很累。您若想休息，已有一间客房为您备好。我的使女会听从您的使唤。如果您觉得冷，就让人生火。”

阿勒达瑞安没有答话。他早早就去了卧室，当时他也确实累了，便扑上床，很快就忘了中洲和努门诺尔的阴影，沉沉入睡。但在鸡鸣时分，他醒了过来，感到极为烦恼愤怒。他立刻起身，打算不声不响就离开房子。他要去找自己的随从汉德尔赫和马，骑马去找他的亲人、哈拉斯托尼的牧羊领主哈尔拉坦。然后，他就要命令埃仁迪丝把他的女儿带去阿美尼洛斯，不想按照她自己的规矩与她交涉。但他出了房子，走向大门时，埃仁迪丝出来了。她那一整夜都没有沾枕。她站在门槛上面对他。

“大人，您走得比来得还匆忙，”她说，“我希望您（作为一个水手）不是已经厌烦了这座女人的房子，结果连您的事都不办就要这样离开。实际上，您是为了什么事才来这里？您走之前，我可否了解一下？”

“在阿美尼洛斯，我被告知我的妻子在这里，她还把我的女儿也迁到了此地。”他答道，“看起来，妻子这事我是弄错了，但我难道没有一个女儿？”

“您若干年前有过一个，”她说，“而我的女儿尚未起床。”

“那就让她起床，与此同时我去找我的马。”阿勒达瑞安说。

埃仁迪丝本来会阻止安卡理梅在那时与他相见，但她担心做到那种程度会失去国王的支持，而御前议会[85]对这个孩子在乡间抚养长大表达不满已久。因此，阿勒达瑞安带着汉德尔赫骑马回来时，安卡理梅和她母亲一起站在了门槛上。她就像母亲那样，站得笔直僵硬。他下马步上台阶，向她走来时，她并未行礼。“你是谁？”她问，“家里的人都还没醒，你为什么要我这么早起床？”

阿勒达瑞安紧盯着她，尽管脸上严厉，心中却在微笑，因为无论埃仁迪丝如何教导，他眼前的孩子与其说像埃仁迪丝，不如说更像他自己。

“安卡理梅公主，您过去认识我，但那没关系。”他说，“今天，我只是一个来自阿美尼洛斯的信使，来提醒您：您是王储的女儿，（目前以我所见）将来您会是他的继承人。您不会一直住在这里。不过，公主，您若愿意，现在请回到床上去吧，直到您的使女醒来。我要尽快去见国王。再见了！”他吻了安卡理梅的手，下了台阶。然后他上了马，挥了挥手就纵马离开了。

埃仁迪丝独自凭窗望着他驰下山丘，她注意到他去的方向不是阿美尼洛斯，而是哈拉斯托尼。然后她哭了，不只是出于悲伤，更是出于愤怒。她本来期待他忏悔，那样他若恳求，她就可以在谴责之后给予原谅，但他待她的态度就好像她才是犯错的人，并且在她的女儿面前对她不屑一顾。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努奈丝所说的话，但为时已晚。现在她觉得阿勒达瑞安是个受好斗之心驱使，无法驯服的庞然大物，冷静时反而更危险。她站起来，转身离开窗子，想着自己遭受的不公。“危险！我就像钢铁一样，决不会垮。”她说，“即便他做了努门诺尔的国王，也会发现是这样。”

阿勒达瑞安骑马去往哈拉斯托尼，他的堂亲哈尔拉坦的家，因为他打算在那里暂作休息，好好考虑一下。他接近那座房子时，听到了音乐声，发现牧羊人们正在庆祝乌巴尔回家，他带回了很多引人入胜的故事和很多礼物。乌巴尔的妻子戴着花环，正与他一起和着风笛声跳舞。起初谁也没有注意到阿勒达瑞安，他微笑着坐在马上观看，但乌巴尔忽然大声喊道：“大船长！”乌巴尔的儿子以巴尔跑了过来，来到阿勒达瑞安的马镫前，热切地唤道：“船长大人！”

“什么事？我还要赶路。”阿勒达瑞安答道，因为这时他的情绪变了，他感到既怒又怨。

“我只想问，”男孩说，“男人要长到多大，才能像我父亲那样乘船出海呢？”

“要跟山岭一样老，生活里别无指望。”阿勒达瑞安答道，“或者，随便什么时候，想去就去！不过，乌巴尔的儿子，你母亲呢？她难道不肯迎接我吗？”

乌巴尔的妻子走上前来，阿勒达瑞安握住了她的手。“你可愿意收下我赠的此物？”他说，“你给了我一个好人的六年相助，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回报。”他说完，从外衣下的囊中取出了一颗镶在金环上的宝石，赤红如火。他把它塞在她手中。“它来自精灵之王，”他说，“但我若告诉他我把它赠给了何人，他会认为赠得适得其所。”然后阿勒达瑞安就向那里的人们告辞，骑马走了，再也不欲在哈尔拉坦家停留。哈尔拉坦听说他这次怪异的到访与离去后，感到惊讶，直到乡间传来更多消息。

阿勒达瑞安骑马离开哈拉斯托尼后，只走了一小段路，便勒马对随从汉德尔赫说：“朋友，无论西境那边等着你的是什么待遇，我都不会阻拦你。现在带着我的感激骑马回家吧。我想自己走。”

汉德尔赫说：“船长大人，那样不妥。”

“是不妥。”阿勒达瑞安说，“但就这么定了。再见！”

然后他孤身继续上路，去了阿美尼洛斯，再未踏上埃梅瑞依的土地。

阿勒达瑞安离开房间后，美尼尔都尔惊异地看着儿子交给他的信，因为他发现它来自林顿的精灵王吉尔-加拉德。它是封好的，蓝色的优美圆形蜡封上印有精灵王的白色群星徽章。[86]信的外封上写着：

于米斯泷德交于努门诺瑞王储阿勒达瑞安殿下之手，呈交阿美尼洛斯的至高王本人

于是，美尼尔都尔拆开信读道：

芬巩之子49埃睿尼安·吉尔-加拉德向埃雅仁迪尔一脉的塔尔-美尼尔都尔致以问候：维拉佑护您，愿阴影永不降临诸王之岛。

长久以来，我都理应向您致谢，因您多次派来您的儿子阿纳迪尔·阿勒达瑞安相助，依我之见，如今他是人类当中最伟大的精灵之友。我若已留他为我效力过久，我在此请求您谅解，因我迫切需要的知识——有关人类和他们的各种语言——惟他一人拥有。他曾勇冒诸多危险，为我带来建议。他会向您转告我的需求，然而他还年轻，充满希望，想象不到我的需求有多么迫切。故此，我撰写此信，仅供努门诺瑞的国王阅读。

东方有一个新的魔影正在崛起。它并非您的儿子所想，是邪恶人类的暴政，而是魔苟斯的一个仆从在蠢蠢欲动。诸般邪物再度苏醒。它的力量逐年增长，因为大多数人类正可为它所用。据我判断，它将强大到埃尔达单凭一己之力无法抵挡的地步，而那一天业已不远。因此，无论何时看到一艘人中王者的高船，我都心生宽慰。如今，我斗胆向您求助。我恳请您，借给我任何您能拨出的人类力量。

您若愿听，您的儿子会把我们的全部理由禀告给您。但总而言之，他的意见是（他的意见向来睿智）：攻击必将来临，当它来临，我们应当设法坚守西部大地，那里仍有埃尔达居住，还有您那一族的人类，他们的心尚未投向黑暗。至少，我们必须在我们称为希斯艾格力尔的山脉以西的长河一带保卫埃利阿多，那将是我们的主要防线。然而那道山脉屏障的南方有一处大豁口，位于卡伦纳松地区，来自东方的侵袭必然取道此处。敌对势力已在沿着海岸向它潜行。倘若我们在较近的海岸上控制一地驻扎军力，就能守住豁口，阻挡攻击。

阿勒达瑞安殿下早已认识到这一点。他曾在格瓦斯罗河口附近的温雅泷迪操劳许久，以建起一座免受海陆两路侵扰的港口，但他的宏伟工程一直徒劳无果。他精通这类事务，因为他曾向奇尔丹学习良多，而且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您的伟大舰船的需求。但他从未有过足够的人手，而奇尔丹也没有多余的工匠或石匠。

国王自有需求考量，但他若肯垂恩听取阿勒达瑞安殿下的意见，尝试加以支持，那么世间的希望便会增长。第一纪元已成模糊的回忆，中洲的万物都变得愈发冷漠。莫让埃尔达与杜内丹人的古老情谊也日渐淡薄。

且看！那即将来临的黑暗饱含对我们的憎恨，但它对你们的憎恨也不减分毫。倘若我们容它成长至羽翼丰满，纵以大海之宽广，亦不能阻其飞越。

至尊者在上，愿曼威佑护您，为您的帆送去和风。

美尼尔都尔任那张羊皮纸落到了膝头。浓云乘着一阵起自东方的大风涌来，提前遮去了天光，满室的昏暗当中，他身边的高烛也显得黯淡下来。

“愿一如不等这样的时代来临就召我而去！”他大声喊道。然后他心想：“唉！我儿的骄傲和我的冷淡，令我们互不理解了太久。但现在，明智的做法将是，我比原定提前把王位传给他。因为这些事务非我力所能及。

“维拉赐给我们赠礼之地的时候，并未任命我们为他们的代理人，赐给我们的是努门诺尔王国，并非整个世界。他们才是主宰者。我们来此，是为了摒弃仇恨与战争，因为战争结束了，魔苟斯被逐出了阿尔达。我曾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被教诲的。

“然而如果世界再度变得黑暗，西方主宰必然知晓，他们却未曾送来征兆。除非，这就是征兆。那么又当如何？我们的先祖在击败大魔影时施以援手，因而得到了嘉奖。如果邪恶找到新的首领，伊甸人的子孙是否应当袖手旁观？

“我心中疑问太甚，无法定夺。是着手准备，还是放手不理？若是准备参加目前仍然仅在猜想之中的战争，便要在正值和平之际训练工匠与农夫去流血作战，把钢铁交到贪婪的军官手上，他们只爱征服，将杀戮当作荣耀。他们可会对一如说，‘至少死者当中有您的敌人’？不然，就要袖起双手，与此同时放任朋友不公地死去，让人们在盲目的和平中生活，直到掠夺者攻到门前。到了那时，他们会怎样做？去赤手空拳地对抗刀剑，徒然死去，还是转身逃跑，把女子的哭喊抛在背后？他们可会对一如说，‘至少我的双手未曾染血’？

“倘若两条路都有可能通向邪恶，选择有何意义？就让一如之下的维拉定夺吧！我将把王位传给阿勒达瑞安。然而这其实也是一个选择，因为我十分清楚他会选择哪条路。除非埃仁迪丝……”

然后，美尼尔都尔忧虑地想起了身在埃梅瑞依的埃仁迪丝。“但那边没有希望（倘若那还能称为希望）。如此事关重大的问题，他决不会让步。我知道她的选择——即便她肯聆听足够长的时间，得以理解。因为她心中所念惟有努门诺尔，她想象不到代价如何。倘若她的选择在她自己的有生之年带来死亡，她会勇敢地去死。但她会怎样对待生活，以及别人的意愿？就连维拉也正像我一样，有待发现。”

希利泷迪归港后的第四天，阿勒达瑞安回到了罗门娜。他风尘仆仆，立刻去了埃雅姆巴尔，如今他打算住在那里。令他愤懑的是，到了这时，王城中已经议论纷纷了。次日，他便集结了罗门娜的人手，带他们去了阿美尼洛斯。在那里，他命令一些人伐倒他家花园中的所有树木，运去造船场，只对一棵手下留情，还命令剩下的人把他家房子夷为平地。他只留下了那棵精灵白树，伐木工走后，他端详着挺立在废墟中的它，第一次意识到它本身的美。它像精灵一样成长缓慢，还只有十二呎高，笔直、纤秀、朝气蓬勃，枝条高举，指向天空，枝头此时结满冬日的花苞。它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他说：“我要给你也取名安卡理梅。愿你和她在漫长的一生中都如此挺立，不为风摧折，不屈从旁人，并且不受刈剪！”

从埃梅瑞依回来后第三天，阿勒达瑞安求见国王。塔尔-美尼尔都尔静坐在椅中等待。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感到担忧，因为阿勒达瑞安变了，他的面容变得灰暗、冷酷，含着敌意，就像骤然间阴云蔽日的大海。他站在父亲面前，开口时语速缓慢，语调与其说是气愤，不如说是轻蔑。

“你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自己再清楚不过。”他说，“但国王应当考虑一个男人所能容忍的限度，哪怕那是臣子，乃至儿子。如果你想把我锁在这个岛国上，那么你就选错了锁链。现在我既没有妻子，也没剩下对这片土地的爱。我要离开这个鬼迷心窍、白日做梦的岛屿，这里的女人傲慢得想要男人卑躬屈膝。我要用余生来做些正事，到别处去，去我不会遭到鄙视，而是受到礼遇欢迎的地方。你可以另找一个更适合当家仆的继承人。至于我的继承财产，我只要一样——大船希利泷迪和它能承载的全部人手。我的女儿若不是太小，我本来也要带走，但我会把她托给我母亲照看。你只要不是爱死了绵羊，就不会对此横加阻碍，不会容忍这个孩子在那群用冰冷的傲慢和蔑视对待她至亲的哑巴女人当中养大，变成废人。她出身埃尔洛斯一脉，而你从你儿子那里得不到别的后代。我受够了。现在我要走了，去做更有益的事。”

他说话时，美尼尔都尔一直垂着眼帘，耐心地坐着，没有任何表示。但这时，他叹了口气，抬起了头。“阿勒达瑞安，我的儿子，”他悲哀地说，“国王会说，你也一样对你的至亲表现出了冰冷的傲慢和蔑视，你自己也不由分说就谴责了他人。但你的父亲爱你，为你难过，他会宽恕此举。我惟一的过错，便是时至今日才了解你的志向。但若说你所遭受的一切（唉，有关那些，现在议论太多了），我是清白无辜的。我关爱埃仁迪丝，自从她和我开始心系同一个人，我便觉得她要忍受太多难以忍受之事。现在我已明了你的志向，不过如果你不是只有心情听取赞美之词，我要说：起初你也在追求个人的快乐。而且，假如你肯在很久以前就说得明白一些，情况可能就会大不相同。”

“此事国王也许受到了一定的冤屈，”阿勒达瑞安喊道，这时激动起来了，“但您说到的那个人可不是！对她，我至少是说过了，长久又经常——对着不肯理解的冷酷双耳，就好像一个淘气的男孩对奶妈说起爬树，她却只担心撕破衣服、耽误进餐！我爱她，否则我就不会这么在意。我会把过去记在心中，但未来已不存在。她不爱我，也不爱别的什么人。她爱的是身在努门诺尔这个布景下的她自己，我则如同一只驯顺的猎犬，在炉火边打盹，直到她有心去她自己的田野里漫步。但既然猎犬现在显得过于顽劣，她就要把安卡理梅导入牢笼。然而够了，不说了。我可否请国王恩准退下？或者，国王可有什么命令？”

“国王，”塔尔-美尼尔都尔答道，“已经深思熟虑过这些事务，就在你上次回到阿美尼洛斯之后这段貌似很长的日子里。他已经读了吉尔-加拉德那封语气恳切又郑重的信。唉！努门诺尔的国王对他的请求和你的愿望必须说：不。备战，还是不备战——根据他对这两种决策各自风险的了解，他别无选择。”

阿勒达瑞安耸了耸肩，迈出一步，仿佛要离开。但美尼尔都尔抬手要他注意，接着说：“尽管如此，国王却不能肯定，他对此事的了解是否足以为如此性命攸关的事务作出正确的决断，尽管他迄今已统治了努门诺尔之地一百四十二年。”他略一停顿，拿起一张亲手写就的羊皮纸文件，朗声读道：

故此：首先为了他深爱的儿子之荣誉，其次为了王国能在这些他的儿子了解得更透彻的事务中得到更好的领导，国王决定：他将即刻退位，将王位传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如今将成为国王，塔尔-阿勒达瑞安。

“等到此令公布，人人都将了解我对当前这次传位的考量。”美尼尔都尔说，“它将使你超然于奚落嘲笑之上，并且不再限制你的权力，如此一来，其余损失也许会显得更容易承受。等你成为国王，作为掌管王权之人，你可以用你判断合适的方式对吉尔-加拉德的信作出答复。”

阿勒达瑞安大为吃惊，僵立了片刻。他本来故意致力于点燃国王的怒火，并且已准备好面对这怒火，而现在他茫然失措了。接着，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从出乎意料的方向扫过脚下，他在父亲面前双膝跪倒，垂下了头，但过了片刻，他又抬头大笑出声——但凡得知异常慷慨之举，他都总是这样反应，因为他为之由衷地感到喜悦。

“父亲，”他说，“请国王原谅我对他的傲慢无礼吧。因为他是一位伟大的国王，他的谦逊使他比我的骄傲高明了太多。我被征服了：我全心全意地归顺于您。如此一位国王在精力和智慧尚存时就让出王位，这是不可思议的。”

“然而我心已定，”美尼尔都尔说，“御前议会将立即召集起来。”

七天之后，御前议会齐聚一堂，塔尔-美尼尔都尔向他们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将文件放在他们面前。还不清楚国王所说的事务是指什么的众人闻言，无不大惊。人人都不赞成，恳求国王推迟决定，只有哈拉斯托尼的哈尔拉坦一人例外，因为他尊敬阿勒达瑞安这位亲人已久，尽管他自己的生活和喜好都是截然不同。而且，他认为国王的做法是高尚的，若有必要，时机也选得精明。

但美尼尔都尔答复余下那些千方百计地劝说他改变决心的人：“我下定如此决心，并非不假思索，而我思索时已考虑了你们明智地提出的所有理由。最适合公布我意愿的时刻就是现在，而非以后，理由虽然这里未曾泄露，但人人都想必猜得到。因此，即刻颁布这条法令吧。但你们若是同意，它直到春天的一如祈尔梅之后才能生效。在那之前，我都会执掌王权。”

法令颁布的消息传到埃梅瑞依，埃仁迪丝十分惊愕，因为她从中读出了国王的谴责之意，而她曾笃信国王是支持她的。她对这一点的理解没错，但她没想到其后还可能有别的更重要的问题。之后，塔尔-美尼尔都尔很快就派人传来了口信，虽然措辞和蔼，实际上却是一道命令。她被要求前往阿美尼洛斯，并且要带上安卡理梅公主；她要在那里至少住到一如祈尔梅，新王加冕的时候。

“他下手真快，”她想，“我本该料到的。他会剥夺我的一切。但我本人他休想支使，尽管那是借了他的父亲之口。”

因此，她对塔尔-美尼尔都尔回复：“国王与父亲啊，您既然如此命令，那么我的女儿安卡理梅必须前往。我恳求您顾及她的年龄，务必让她过上宁静的生活。至于我自己，我请求您的原谅。我得知，我在阿美尼洛斯的家已被拆毁。当此之际，我不愿意做个客人，尤其不愿意住进一座船屋，与水手为伍。因此请允许我在这里独自生活下去，除非国王意欲也收回这座房子。”

塔尔-美尼尔都尔怀着关切读了这封信，但它未能打动他的心。他把信给阿勒达瑞安看，它似乎主要是针对他的。于是，阿勒达瑞安读了信。国王端详着儿子的脸，说：“无疑，你很难过。但你还指望什么？”

“起码不是这样，”阿勒达瑞安说，“我对她的期望要高得多。她变弱了。倘若这是我造成的，那么我着实犯了可耻的过错。但强者会在逆境中变得弱小吗？她不该这样做，即便怀恨或报复，都不该这样做！她本来应该命令给她备好一座巨宅，要求王后的仪仗，额上戴着那颗星，一派王室风范，盛装美貌地回到阿美尼洛斯，然后她就可以蛊惑将近整个努门诺尔岛国的人去支持她，让我活像个疯子或吝啬鬼。维拉作证，我宁可是那样，让一位美丽的王后阻挠我、嘲弄我，也不愿我自由地统治，而埃列斯提尔尼夫人却黯然没入她自己的黄昏暮年。”

然后他苦涩地笑了一声，把信交还了国王。“算了，就这样吧。”他说，“既然有人厌恶住在船上与水手为伍，别人讨厌绵羊牧场，反感与使女为伴，也是情有可原。然而我不会让我的女儿被这么教导。至少她应当知情地做出选择。”他站起身，告退了。

故事的后续情节

从阿勒达瑞安读过埃仁迪丝拒绝返回阿美尼洛斯的信开始，故事就只能依靠笔记和潦草随笔里的零星记载来揣摩了。可即便那些片断也拼不成一个完全自洽的故事，因为它们写于不同的时期，经常自相矛盾。

看起来，阿勒达瑞安于883年即位成为努门诺尔的国王后，立刻决定重访中洲，并于同年或次年出发前往米斯泷德。根据记载，他在希利泷迪的船头挂的不是欧幽莱瑞的树枝，而是奇尔丹的赠礼——一只鹰的雕像，喙作金色，眼珠以宝石制成。

制造者的巧艺使然，它栖在船头，作势欲飞，仿佛要准确无误地飞向某个遥遥发现的目标。“这个标志将引领我们抵达目的地，”他说，“至于归程，就让维拉决定吧，倘若我们的所作所为并未冒犯他们。”

文稿中还表明，“阿勒达瑞安后来的历次出航，如今并无档案留存”，但“众所周知，他在陆地上花费的时间不亚于在海上，他沿格瓦斯罗河而上，直至沙巴德，并在那里遇到了加拉德瑞尔。”别处不曾提到这次相遇，但当时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正住在埃瑞吉安，距离沙巴德不远（见本书第307页）。

但阿勒达瑞安的全部操劳都付诸东流。他在温雅泷迪再次开始的工程从未完成，被大海一点点侵蚀。[87]尽管如此，他仍为很久以后塔尔-米那斯提尔在第一次对抗索隆的战争中的胜绩打下了基础。全凭了他的工程，努门诺尔的舰队才能及时把军力送到合适的地点——正如他所预见的那样。敌对势力已经在增长，山中出来的黑暗人类正在入侵埃奈德地区。50但在阿勒达瑞安的时代，努门诺尔人还没有渴求更大的疆土，他的探险者公会一直是少数，他们受人敬佩，却很少有人仿效。

文稿中没有提到与吉尔-加拉德的联盟后续如何发展，也没有提到努门诺尔派出了精灵王在写给塔尔-美尼尔都尔的信中所请求的援助。实际的说法是这样：

阿勒达瑞安太迟了，或者说太早了。太迟，是因为憎恨努门诺尔的力量已经苏醒；太早，则是因为努门诺尔无论展示实力还是为了世界再度投身战场，时机都尚未成熟。

883年或884年，塔尔-阿勒达瑞安决定重返中洲时，努门诺尔起了骚动，因为此前没有哪位国王曾离开岛国，御前议会没有前例可循。似乎他们主动请美尼尔都尔摄政，但他拒绝了。不是御前议会，就是塔尔-阿勒达瑞安本人，任命了哈拉斯托尼的哈尔拉坦监国摄政。

有关安卡理梅在她长大成人的那些年间的经历，并无明确的说法。但有关她那多少有些模棱两可的性格和她母亲对她施加的影响，疑问比较少。她不如埃仁迪丝那样古板，天生爱好展览、珠宝、音乐、赞赏和崇敬。但她对这些的爱好是随心所欲，并非持之以恒，她为了逃避，把她母亲和埃梅瑞依的白墅当成了借口。她某种程度上赞成埃仁迪丝在阿勒达瑞安迟归后对待他的方式，但她也赞成阿勒达瑞安的愤怒、顽固和随后把埃仁迪丝无情地从心中抹去，不再挂怀的行为。她对强制的婚姻有种极度的厌恶，婚后也同样反感任何对她的掣肘。她母亲不停地说男人的坏话，实际上，埃仁迪丝在这方面的教导，有个绝佳的例子得以保存下来：

（埃仁迪丝说）努门诺尔的男人，尤其是上层人士，是半精灵，他们既非精灵亦非人类。恩赐的长寿蒙蔽了他们，他们游戏人间，想法如同儿童，直到年老体衰——然后很多人仅仅是放弃了室外的游戏，改在家中游戏而已。他们把游戏当成了重大事务，把重大事务当成了游戏，他们想同时成为工匠、学者和英雄。女人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壁炉里的火焰——让别人照顾就好，直到晚间他们玩够了游戏。万物都是造来为他们服务的：山岭是为了采石之用，河流是为了供水或推动水轮之用，树木是为了木板之用，女人是为了满足肉体的需要，漂亮的话还可以用来装点餐桌和壁炉；孩子则是无事可做时用来逗弄的，但他们同样乐意去逗弄猎犬的狗崽。他们对所有人都亲切又善良，快乐得就像早晨的云雀（如果阳光明媚），因为他们只要能避免，就决不发火。他们认为，男人应当快乐，像富人一样慷慨，送出自己不需要的一切。只有忽然意识到世上除了自己的意愿，还有别人的意愿时，他们才会表现出愤怒。而那时，倘若有什么胆敢阻挡他们，他们就会像海风一样残酷无情。

安卡理梅，事实就是这样，我们无法改变。因为男人塑造了努门诺尔：男人，那些他们歌颂的古代英雄——关于他们的女人，我们听说的就要少些，只是她们在男人被杀时哭泣。努门诺尔本应成为战后的休养生息之地。但他们要是厌烦了休养生息，厌烦了和平的游戏，就会很快回去从事他们的伟大游戏——杀人和战争。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被安排在这里，在他们当中，但我们不必赞同。既然我们也热爱努门诺尔，那就让我们在他们毁掉它之前享受它。我们也是伟大祖先的女儿，我们有自己的意志和勇气。因此，安卡理梅，不要屈服。只要屈服一点，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直到你彻底拜伏在地。将你的根扎入岩石，面对大风，哪怕它吹落你所有的叶子。

更有甚者，影响也更大的是，埃仁迪丝已经使安卡理梅习惯了女人的圈子：埃梅瑞依的生活平静、安宁、温和，没有干扰或惊慌。男孩，比如以巴尔，会大喊大叫。男人在异常的时辰骑马上山，吹响号角，并且离不了吵闹声。他们使女人生下孩子，孩子烦人时就丢给女人照料。尽管生儿育女的意外和风险少了，但努门诺尔不是“凡世天堂”，并未解除来自劳作与任何创造的疲倦。

安卡理梅像父亲一样，推行自己的决策时强硬坚定。她也像他一样倔强，对任何劝诫都反其道而行。她继承了些许母亲的冷静，又有个人受伤的感受，阿勒达瑞安匆匆离去时掰开她的手、放下她时的决绝，她几乎但从未真正淡忘，仍记在心底。她深爱着家乡的山岗，（她说）她一生在远离绵羊叫声的地方都无法安眠。但她没有拒绝王位继承权，并且下定决心，即位后要做一位强势的执政女王。之后，她就要依着自己的喜好选择生活的地点和方式。

阿勒达瑞安在即位成为国王之后，似乎有大约十八年时间经常离开努门诺尔，在此期间，安卡理梅既在埃梅瑞依，也在阿美尼洛斯度日，因为阿尔玛莉安太后非常喜欢她，就像纵容年轻的阿勒达瑞安那样纵容她。在阿美尼洛斯，人人都对她以敬相待，尤其是阿勒达瑞安。虽然她起初想念家乡的开阔气氛，感到不安，但她很快就不再局促，并且开始察觉男人以惊叹的眼光看待她那已臻成熟的美。随着年岁渐长，她变得越来越任性，觉得陪着举止如同寡妇、不肯做王后的埃仁迪丝令人厌烦。但她还是继续回到埃梅瑞依去，既是为了离开阿美尼洛斯隐居，也是因为她想这样惹恼阿勒达瑞安。她聪明又不怀好意，知道自己是父母曾经竞相争夺的对象，从中看到了消遣的希望。

安卡理梅于第二纪元892年被立为王储，时年十九岁（年纪比之前各位都小得多，见本书第230页）；在那时，塔尔-阿勒达瑞安促成修改了努门诺尔的继承法律。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塔尔-阿勒达瑞安这样做“并非权谋使然，而是基于私人理由”，出于“他挫败埃仁迪丝的长久决心”。《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一节）提到了这次对法律的修改：

第六代国王[塔尔-阿勒达瑞安]身后只留下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她成为首位女王[即执政女王]，因为当时制定了一项王室法律：国王年纪最长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将继承王位。

但别处阐述的新法与此不同。最清晰完整的版本首先声明，后世所称的“旧法”实际上并非努门诺尔人的“法律”，而是一项沿袭下来的习俗，还未曾有过需要质疑它的情况。根据那项习俗，王位由君主的长子继承。不言而喻的是，如果君主没有儿子，那么继承人就是埃尔洛斯·塔尔-明雅图尔的男性后裔当中，亲缘与君主最近的男子。因此，假如塔尔-美尼尔都尔没有儿子，那么他的继承人不是他的外甥维蓝迪尔（他姐姐熙尔玛莉恩的儿子），而是他的堂侄马蓝图尔（塔尔-埃兰迪尔的弟弟埃雅仁都尔的孙子）。但根据“新法”，如果君主没有儿子，就由他（最年长）的女儿继承王位（显然，这与《魔戒》附录一中的说法矛盾）。按照御前议会的意见，还补充了这一条——她有权拒绝。[88]在这种情况下，根据“新法”，君主的继承人应是无论父系母系，亲缘与君主最近的男子。因此，假如安卡理梅拒绝王位，塔尔-阿勒达瑞安的继承人就是他妹妹爱林妮尔的儿子梭隆托。假如安卡理梅退位或身后没有儿女，梭隆托同样会成为她的继承人。

经御前议会提议，还规定：女性继承人倘若过了一定期限仍未婚配，就必须放弃继承权。除了这些条款，塔尔-阿勒达瑞安又补充了一条：王储只能与埃尔洛斯一脉的人联姻，否则就要失去继承王位的资格。据说，这条规定直接源于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的悲惨婚姻和他对此的反思。因为她并非出身埃尔洛斯一脉，寿命相对较短，他相信那就是他们之间所有问题的根源所在。

毋庸置疑，“新法”的这些条款之所以记载如此详细，是因为它们与后来历代王权更替的历史息息相关；然而遗憾的是，如今关于它几乎没有什么可讲了。

在此后的某年，塔尔-阿勒达瑞安废除了执政女王必须婚配，否则就退位的法律（这肯定是因为安卡理梅两者都不愿赞成）；但继承人必须与埃尔洛斯一脉的成员联姻这一条，从此以后成为习俗流传下去。[89]

总而言之，向安卡理梅求爱的人很快就出现在埃梅瑞依，这不仅仅是她的地位变化使然，也是因为她的美貌、她的超然与高傲，连同她的奇特教养闻名遐迩，传遍了全国。那段时期，人们谈到她时开始称她为埃梅尔玟·阿兰尼尔，意思是“牧羊女公主”。安卡理梅为了逃避纠缠，在老妇扎敏的帮助下藏到一处农场里，农场位于哈拉斯托尼领主哈尔拉坦的领地边界，她在那里作为牧羊女生活了一段时间。她的父母对她此举反应如何，各版文稿（它们实际上只是潦草的随笔）说法不一。按照一个版本的说法，埃仁迪丝本人知道安卡理梅在哪里，并认同她出走的理由，而阿勒达瑞安不准御前议会搜寻她，因为女儿表现得如此独立正合他意。然而据另一个版本说，安卡理梅的出走令埃仁迪丝忧心，令国王大怒。当时埃仁迪丝试图与阿勒达瑞安至少就安卡理梅一事达成一定的和解，但阿勒达瑞安不为所动，他宣称国王没有妻子，但有一个女儿兼继承人，以及他不信埃仁迪丝不清楚她藏在哪里。

可以确定的是，安卡理梅遇到了一个在同一片地区照料羊群的牧羊人。这个人告诉她，他叫马曼迪尔。安卡理梅过去从不曾与他这样的人相处，他擅长歌唱，而她喜欢听他唱。他给她唱古老岁月里流传下来的歌谣，那还是很久以前伊甸人在埃利阿多放牧，从未遇到埃尔达的时候。就这样，他们在牧场频频相遇，他改了古时情人的歌谣，把埃梅尔玟和马曼迪尔的名字编进歌里，安卡理梅则装作不懂歌词的用意。但他最后向她表白了爱意，她则退缩了，拒绝了他，说她的命运隔在二人之间，因她是国王的继承人。但马曼迪尔并未窘迫，他大笑起来，告诉她，他的真名是哈尔拉卡，是哈拉斯托尼的哈尔拉坦之子，出身埃尔洛斯·塔尔-明雅图尔一脉。他说：“求爱的人不这样做，还能怎样找到你？”

安卡理梅大怒，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何人，他骗了她，但他答道：“那不全是实情。我确实曾经处心积虑，要见那位特立独行到令我满怀好奇，渴望多加了解的公主。但我爱上了埃梅尔玟，现在我不在乎她会是什么身份。不要以为我追求的是你的高贵地位，因为你若只是埃梅尔玟，我会高兴得多。我只庆幸我亦出身埃尔洛斯一脉，因为我认为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无法成婚。”

“只要我当真有心那么做，我们就能，”安卡理梅说，“我可以放弃王权，获得自由。但我若真那么做，我就可以自由嫁给我想嫁的人，而最合我心意的将是乌奈（意思是‘无人’）。”

然而安卡理梅最后还是嫁给了哈尔拉卡。一个版本的故事说，哈尔拉卡不顾她的拒绝，坚持追求她，而御前议会敦促她为了王国安定而选择一个丈夫，结果在埃梅瑞依的羊群中初遇之后没过多少年，他们就结婚了。但别处说，她单身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她的表兄梭隆托援引新法的条款，要求她交出王位继承权，她随即嫁给了哈尔拉卡，存心要让梭隆托气恼。还有另外一篇简略的介绍说，安卡理梅身后若是没有留下儿女，梭隆托便可成为国王，安卡理梅为了断绝梭隆托的指望，在阿勒达瑞安废除了这一条款之后嫁给了哈尔拉卡。

无论这场婚姻真相如何，故事清楚表明安卡理梅不渴望爱情，也不想生儿子；她说：“我非要变得就像阿尔玛莉安太后一样，溺爱他吗？”她与哈尔拉卡的生活并不美满，她很不情愿地给他生了儿子阿纳瑞安，从此之后两人就摩擦不断。她要求占有他的领地，禁止他生活在那里，想要迫使他臣服，因为她说，她不能让她的丈夫做个农场管家。有关那些龃龉的记载，其中的最后一个故事正是来自那时。事情的起因是，安卡理梅不准她的任何一个使女结婚，大多数人都因畏惧她而屈从了，但她们来自周围的乡野，都有想嫁的情人。而哈尔拉卡秘密安排她们结婚，他宣布要在离家之前在自家举办最后一场宴会。他邀请安卡理梅参加这场宴会，说那是他族人的房子，理应与之礼貌地告别。

安卡理梅来了。她不肯让男人随侍，故她所有的使女都陪她前来。她发现那座房子灯火通明，布置成举办盛宴的样子。家中的男人则身穿盛装，头戴花环，好似要参加婚礼，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个为新娘准备的花环。“来！”哈尔拉卡说，“婚礼已筹备完毕，婚房也准备妥当。但是，既然我们万万不能要求王储安卡理梅公主与一个农场管家同床共枕，那么，唉！今夜她就只好孤枕而眠了。”由于骑马回去路途太远，安卡理梅又不肯无人随侍就走，她被迫留在了那里。无论男女，人人都不掩欢笑，安卡理梅却不肯参加宴会，而是躺在床上聆听远处的笑声，认为那都是针对她本人的。次日，她表面冰冷，实则怀着盛怒骑马离开，哈尔拉卡派了三个男人护送她。他就这样达成了报复，因为她再也没回过埃梅瑞依，她觉得那里就连绵羊都在嘲笑她。但她此后一直记恨哈尔拉卡，不肯放过他。

有关塔尔-阿勒达瑞安的晚年岁月，如今可说的只有一点：他似乎继续航海前往中洲，不止一次留下安卡理梅摄政监国。他最后一次航海大约在第二纪元的第一个千年之末。1075年，安卡理梅即位成为努门诺尔首位执政女王。据说，1098年塔尔-阿勒达瑞安逝世后，塔尔-安卡理梅忽视了父亲的所有政策，不再向林顿的吉尔-加拉德提供援助。她的儿子，也就是后来成为努门诺尔第八代君主的阿纳瑞安，先生了两个女儿，但她们对女王又厌又怕，拒绝了王位继承权，始终未婚，因为女王出于报复，不准她们嫁人。[90]阿纳瑞安的儿子苏瑞安是最后出生的，即努门诺尔第九代君主。

有关埃仁迪丝，据说她上了年纪之后，被安卡理梅冷落，感到孤独不堪，于是再度想念起阿勒达瑞安。她听说他不在努门诺尔，而是在外航海（后来证明那是他最后一次出航），但预计很快就会回来，因而她终于离开埃梅瑞依，隐姓埋名地去了罗门娜港。似乎她在那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这是如何发生的，留下的线索惟有一句：“985年，埃仁迪丝在水中遭遇不测。”

年表

阿纳迪尔（阿勒达瑞安）生于第二纪元700年，于725至727年间初次航往中洲。他父亲美尼尔都尔于740年继位成为努门诺尔之王。探险者公会成立于750年，阿勒达瑞安于800年被立为王储。埃仁迪丝生于771年。阿勒达瑞安的七年航海（本书第231页）从806年直到813年，帕拉尔兰的初航是816年至820年（本书第23—33页），七艘船违背塔尔-美尼尔都尔之命出海（本书第23—34页）是824年至829年，紧随其后的十四年航行（本书第23—35页）是829年至843年。

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于858年订婚，阿勒达瑞安订婚后，于863年至869年间出海（本书第24—44页），婚礼于870年举行。安卡理梅生于873年春天。希利泷迪在877年春天出航，阿勒达瑞安的返回和此后与埃仁迪丝的决裂发生在882年，他于883年继承努门诺尔的王位。

第三篇　埃尔洛斯一脉：努门诺尔诸王

从王城阿美尼洛斯落成到岛国沦亡

努门诺尔王国公认于第二纪元三十二年建国，埃雅仁迪尔之子埃尔洛斯在王城阿美尼洛斯登上王位，时年九十岁。从此以后，他便以“塔尔-明雅图尔”这一名号记入《诸王史卷》。传统使然，国王用世间最高贵的语言——昆雅语（或称高等精灵语）为自己选取尊称，这项传统一直延续到阿尔-阿督那霍尔（塔尔-赫茹努门）统治的时代。埃尔洛斯·塔尔-明雅图尔统治了努门诺尔人四百一十年。因为努门诺尔人获赐长寿，他们不觉疲倦的岁月是中洲凡人寿命的三倍之久，但埃雅仁迪尔之子获赐的寿命，任何人类均不能及，他的后代获赐的寿命虽要短些，但仍长于连努门诺尔人也包括在内的旁人。如此直到魔影来临，之后努门诺尔人的寿命开始缩短。[91]

I　埃尔洛斯·塔尔-明雅图尔

他生于第二纪元伊始之前58年，直到五百岁时才感到疲倦，于442年放弃生命。他统治了411年。

II　瓦尔达米尔·诺理蒙

他生于第二纪元61年，逝于471年。他最爱的是他从精灵与人类那里收集到的古老学识，因而得名“诺理蒙”。埃尔洛斯离世那年，瓦尔达米尔381岁，他并未登上王位，而是把王位传给了儿子。尽管如此，他仍被尊为第二代国王，记为统治了一年。[92]从此以后，直到塔尔-阿塔那米尔的时代，都一直维持了这样的传统：国王应在逝前交出王权，传位给继承人。诸王在头脑仍有活力时自愿辞世。

III　塔尔-阿门迪尔

他是瓦尔达米尔·诺理蒙的儿子，生于192年。他统治了148年[93]，于590年逊位，逝于603年。

IV　塔尔-埃兰迪尔

他是塔尔-阿门迪尔的儿子，生于350年。他统治了150年，于740年逊位，逝于751年。他又被称为“帕尔麦提”，因为他亲手把祖父收集的学识制成了很多书籍和传奇。他结婚很迟，头一个孩子是女儿，名叫熙尔玛莉恩，生于521年[94]，她的儿子是维蓝迪尔。维蓝迪尔是诸位安督尼依亲王的祖先，而末代安督尼依亲王便是阿门迪尔，他是沦亡后去往中洲的“长身”埃兰迪尔的父亲。在塔尔-埃兰迪尔统治的时期，努门诺尔人的舰船首次回到了中洲。

V　塔尔-美尼尔都尔

他是塔尔-埃兰迪尔的第三个孩子，也是惟一的儿子。他生于543年。他统治了143年，于883年逊位，逝于942年。他的“真名”是伊瑞蒙，由于热爱天文学识，他取了“美尼尔都尔”为号。他娶了塔尔-埃兰迪尔麾下的舰队统帅维安图尔的女儿阿尔玛莉安。他有智慧，温和又耐心。当危机出现，林顿的吉尔-加拉德首度察觉一个敌视埃尔达和杜内丹人的邪恶神灵在中洲蠢蠢欲动，因而心生忧虑，塔尔-美尼尔都尔采取了一项突然的政治举措，比预期提前很久把王位让给儿子。

VI　塔尔-阿勒达瑞安

他是塔尔-美尼尔都尔的最年长的孩子，也是惟一的儿子。他生于700年，统治了192年，于1075年逊位，传位给女儿，逝于1098年。他的“真名”是阿纳迪尔，但他早年便以“阿勒达瑞安”这一名号为人所知，因为他十分关心树木，种植了大片树林，为造船场提供木材。他是位伟大的航海家与造船者，经常亲自航往中洲。在中洲，他成了吉尔-加拉德的朋友与参谋。由于他长年离家在外，他的妻子埃仁迪丝被激怒，他们于882年分手。他惟一的孩子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儿，名叫安卡理梅。阿勒达瑞安为了她的权益而修改了继承法律，规定了如果国王没有儿子，（最年长的）女儿应当继承王位。这项改动令埃尔洛斯的后代不满，旧法下的继承人、阿勒达瑞安年长的妹妹爱林妮尔的儿子梭隆托尤甚。[95]

VII　塔尔-安卡理梅

她是塔尔-阿勒达瑞安的独生女儿，也是努门诺尔首位执政女王。她生于873年，统治了205年，统治时间在埃尔洛斯之后的所有君主当中居首。她于1280年逊位，逝于1285年。她很长时间都未成婚，但当梭隆托逼迫她退位时，她于1000年嫁给了哈尔拉坦之子哈尔拉卡，他是瓦尔达米尔的后代。[96]安卡理梅生下儿子阿纳瑞安后，与哈尔拉卡关系不睦。她为人骄傲任性。阿勒达瑞安死后，她忽视了他的所有政策，不再向吉尔-加拉德提供援助。

VIII　塔尔-阿纳瑞安

他是塔尔-安卡理梅的儿子，生于1003年。他统治了114年，于1394年逊位，逝于1404年。

IX　塔尔-苏瑞安

他是塔尔-阿纳瑞安的第三个孩子，他的两个姐姐拒绝了王位。[97]他生于1174年，统治了162年，于1556年逊位，逝于1574年。

X　塔尔-泰尔佩瑞恩

她是努门诺尔第二位执政女王。她寿命很长（努门诺尔女性的寿命比男性长，或者说，她们更不愿意放弃生命），且不肯嫁人。因此，王位在她身后传给了米那斯提尔，他是塔尔-苏瑞安的第二个孩子伊熙尔莫的儿子。[98]塔尔-泰尔佩瑞恩生于1320年，统治了175年，直到1731年，于同年逝世。[99]

XI　塔尔-米那斯提尔

他之所以得到这个名号，是因为他在邻近安督尼依和西部海岸的欧洛米特山上建了一座高塔，一生中花了大量时间从塔上向西眺望。因为努门诺尔人心中的渴望变得强烈了。他热爱埃尔达，但嫉妒他们。在第一次对抗索隆的战争中，是他派出一支庞大的舰队去援助吉尔-加拉德。他生于1474年，统治了138年，他于1869年逊位，逝于1873年。

XII　塔尔-奇尔雅坦

他生于1634年，统治了160年，他于2029年逊位，逝于2035年。他是一位强大的国王，但贪求财富，他组建了一支庞大的王室舰队，他的臣属带回了大量金属与宝石，并且压迫中洲的人类。他对父亲的渴望不屑一顾，借着向东、向北、向南的海上航行纾解了心中的浮躁不安，直到登上王位。据说，他在父亲还未心甘情愿逊位的时候，就强迫他从命。（人们认为）由此可以看出，魔影第一次影响了蒙福的努门诺尔。

XIII“霸主”塔尔-阿塔那米尔

他生于1800年，统治了192年，直到2221年，于同年逝世。沦亡后幸存下来的编年史中记载了很多有关这位国王的内容。因为他就像他父亲一样骄傲，贪求财富，为他效力的努门诺尔人从中洲海滨的人类那里征收了大量贡品。在他统治的时期，魔影降临到努门诺尔。国王与追捧国王学说的人公开发言反抗维拉的禁令，他们变得敌视维拉与埃尔达，但他们尚存智慧，惧怕西方主宰，并未藐视他们。阿塔那米尔又被称为“不情愿者”，因为他是第一位拒绝放弃生命或逊位的国王。他一直活到昏庸，死亡强行降临到他身上。[100]

XIV　塔尔-安卡理蒙

他生于1986年，统治了165年，直到2386年逝世。在他统治的时期，国王派（占多数）和那些与埃尔达保持着古老友谊的人之间的嫌隙扩大了。国王派有很多人开始弃用精灵语，不再把精灵语教给自己的孩子。但王室头衔仍然用昆雅语来取，并非出于热爱，而是出于古老的习俗，担心颠覆旧日做法会招来噩运。

XV　塔尔-泰伦麦提

他生于2136年，统治了140年，直到2526年逝世。从此以后，国王名义上都是从父亲逝世开始统治，到自己逝世为止，尽管真正的权力往往旁落到儿子或谋臣手中。埃尔洛斯的后代的寿命在魔影下缩短了。这位国王如此得名，是因为他酷爱银子，命令臣属不断搜寻秘银。

XVI　塔尔-瓦妮梅尔德

她是第三位执政女王。她生于2277年，统治了111年，直到2637年逝世。她无心治国，更爱音乐和舞蹈，她的丈夫赫茹卡尔莫掌握了权力。他比她年轻，但从塔尔-阿塔那米尔这位祖先算起，亲缘辈份与她相同。赫茹卡尔莫在妻子死后篡夺了王位，自称塔尔-安督卡尔，夺走了儿子阿尔卡林的统治权。然而有人不承认他属于王室一脉中的第十七代国王，认为第十七代国王是阿尔卡林。塔尔-安督卡尔生于2286年，逝于2657年。

XVII　塔尔-阿尔卡林

他生于2406年，统治了80年，直到2737年逝世，身为正统国王的时间是一百年。

XVIII　塔尔-卡尔马奇尔

他生于2516年，统治了88年，直到2825年逝世。他之所以选了这个名号，是因为他年轻时是位伟大的船长，在中洲沿海地区赢得了广阔的土地。他因此引发了索隆的恨意，尽管如此，索隆还是退却了，在东方远离海岸的地方发展势力，等待时机。在塔尔-卡尔马奇尔统治的时期，人们首次用阿督耐克语称呼国王的名号，他被国王派称为阿尔-贝尔扎加尔。

XIX　塔尔-阿尔达明

他生于2618年，统治了74年，直到2899年逝世。他的阿督耐克语名号是阿尔-阿巴塔里克。[101]

XX　阿尔-阿督那霍尔（塔尔-赫茹努门）

他生于2709年，统治了63年，直到2962年逝世。他是第一位登基时采用阿督耐克语名号的国王。不过（如前所述）出于恐惧，《诸王史卷》中记载的是昆雅语名号。但忠贞派认为，这两个头衔实为亵渎，因为它们的意思是“西方主宰”，这项名号向来只用于称呼那些伟大的维拉，特别是曼威。在他统治的时期，精灵语不再被人使用，也不准教学，但被忠贞派秘密保留下来。从此以后，很少有船从埃瑞西亚前来努门诺尔西岸，即便来也是秘密行动。

XXI　阿尔-辛拉松（塔尔-霍斯塔米尔）

他生于2798年，统治了71年，直到3033年逝世。

XXII　阿尔-萨卡索尔（塔尔-法拉斯西安）

他生于2876年，统治了69年，直到3102年逝世。

XXIII　阿尔-基密佐尔（塔尔-泰伦纳）

他生于2960年，统治了75年，直到3177年逝世。他是迄今为止忠贞派的最大敌手。他彻底禁止使用埃尔达语言，不准任何埃尔达前来岛国，并且惩罚那些欢迎埃尔达前来的人。他什么也不尊崇，从不前往一如的圣地。他娶了印齐尔贝丝，这位女士是塔尔-卡尔马奇尔的后代。[102]但她暗中是位忠贞派，因为她母亲是出身安督尼依亲王家族的林朵瑞依。国王和王后之间感情冷淡，两个儿子争斗不和。因为长子印齐拉顿[103]受母亲偏爱，与她看法相同，但次子基密卡德酷似父亲，若非碍于法律，阿尔-基密佐尔会欣然指定次子为继承人。基密卡德生于3044年，死于3243年。[104]

XXIV　塔尔-帕蓝提尔（阿尔-印齐拉顿）

他生于3035年，统治了78年，直到3255年逝世。塔尔-帕蓝提尔后悔之前诸王的所作所为，本来会欣然重拾与埃尔达和西方主宰的友谊。印齐拉顿之所以取了这个名号，是因为他不但双目能望远，而且头脑富有远见，就连那些憎恨他的人也害怕他那些如同出自真正的先知之口的言语。此外，他一生中有很长时间在安督尼依度过，因为他的外祖母林朵瑞依是亲王家族出身，实际上就是第十五代亲王埃雅仁都尔的妹妹。在塔尔-帕蓝提尔统治的时期，安督尼依亲王是他的表亲努门迪尔，而埃雅仁都尔是努门迪尔的祖父。塔尔-帕蓝提尔经常登上国王米那斯提尔修建的古老高塔，满怀渴望地向西眺望，希望万一能见到来自埃瑞西亚的风帆。但西方再也没有船来，既是由于诸王的冒渎之行，也是因为大多数努门诺尔人仍然铁了心肠。因为基密卡德沿袭阿尔-基密佐尔的做法，成了忠王党的领袖，尽可能大胆公开地反对塔尔-帕蓝提尔的意志，私下里的动作就更多。但忠贞派有了短暂的安宁，国王总是按时前往美尼尔塔玛山上的圣地，白树也再次得到了尊敬和照料。因为塔尔-帕蓝提尔预言，当白树死去，那么诸王一脉也将断绝。

塔尔-帕蓝提尔结婚很迟，没有儿子，他用精灵语给女儿取名叫弥瑞尔。但国王逝世后，基密卡德（当时已死）之子法拉宗强娶她为妻，此举既有悖她的意愿，也违反了努门诺尔律法，因为她是他的堂姐。接着他把王权夺到自己手中，取了阿尔-法拉宗（塔尔-卡理安）这一头衔；弥瑞尔则被取名为阿尔-辛拉斐尔。[105]

XXV　阿尔-法拉宗（塔尔-卡理安）

努门诺尔最强大的国王，也是末代国王。他生于3118年，篡夺了塔尔-弥瑞尔（阿尔-辛拉斐尔）的王位，统治了64年，死于沦亡发生的3319年。

塔尔-弥瑞尔（阿尔-辛拉斐尔）

她生于3117年，死于沦亡。

有关阿尔-法拉宗的事迹，有关他的荣耀和愚行，“努门诺尔沦亡史”这个传说讲述得更详细。该篇由埃兰迪尔撰写，保存在刚铎。[106]

第四篇　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

及罗瑞恩之王阿姆洛斯的历史

中洲的各段历史若论疑难重重，莫过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故事，而且必须承认，严重的自相矛盾之处“根植于种种传说中”。但换一个角度来看，又可见加拉德瑞尔的角色和重要性其实是逐渐成型的，有关她的故事经历了不断的修订改动。

因此我们首先可以肯定，早期的构思是：加拉德瑞尔不到第一纪元结束，便独自离开贝烈瑞安德，翻过山脉、前往东方，在罗瑞恩与凯勒博恩相遇，那地是他的家乡。未出版的文稿里写明了这一构思，《魔戒同盟》卷二第七章里加拉德瑞尔对弗罗多所言也是缘自同一概念，当时她是这样介绍凯勒博恩的：“他从万物衔新的初始年代起，就住在西部，而我已与他一起生活了无数岁月。因我远在纳国斯隆德和刚多林陷落之前，便越过了山脉。我们共同度过这世界的每个纪元，在长久的失败中仍抗争不歇。”在这一版构思中，凯勒博恩十有八九是一位南多族（指在那场始自奎维耶能的伟大旅程中不肯翻越迷雾山脉的泰勒瑞族）精灵。

另一方面，《魔戒》附录二给出了故事的晚期版本，其中讲述：第二纪元伊始，“在林顿，辛葛的亲族凯勒博恩曾有一段时间居住在路恩河以南。凯勒博恩的妻子加拉德瑞尔是最伟大的精灵女子。”而《旅途永不绝》（1968年版，第60页）一书55的评注部分讲到，加拉德瑞尔“和她的丈夫凯勒博恩（一位辛达族精灵）一同翻过埃瑞德路因山脉，去了埃瑞吉安。”

《精灵宝钻》中提到，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在多瑞亚斯相遇，凯勒博恩是辛葛的亲族（第153页），还提到他们二人均在第一纪元结束后留在中洲的埃尔达之列（第320页）。

加拉德瑞尔留在中洲的理由和动机，曾有各种各样的版本。上文引自《旅途永不绝》的段落明确写道：“第一纪元末魔苟斯被推翻后，她被禁止归返，而她高傲地回应，自己本就无意为之。”《魔戒》书中并没有这样明确的说法，但家父在一封写于1967年的信56中言明：

流亡者获准归返，但少数在反叛中起了主要作用的人物不然，这些人到了《魔戒》所述的时期，仍在世的只有加拉德瑞尔。她在罗瑞恩唱起那首《挽歌》时，心中认定这道禁令只要大地犹存，就绝不会废止。因此，她以一个祝愿或者说祈求为《挽歌》结尾，希望弗罗多可以蒙受特殊的恩典，获准在望得见阿门洲的孤岛埃瑞西亚旅居涤炼（但这并非惩罚），然而对她来说，如此归途已经断绝。她的祈求被恩准了，此外针对她个人的禁令也得以解除，这固然是为了奖励她对抗索隆的种种功绩，但最关键的还是为了她在魔戒唾手可得时抵制了将它据为己有的诱惑。所以我们看到，在故事结尾，她登船西去。

这个说法本身固然十分肯定，然而并不能证明家父多年前写作“告别罗瑞恩”一章时就已经有了加拉德瑞尔被禁止返回西方的构想。我倾向于认为，那时该构想还不存在（见本书第306页）。

在一篇写作时间相当晚（无疑写于《旅途永不绝》出版以后），主要涉及语言学的短文57里，故事却截然不同：

加拉德瑞尔的兄长是芬罗德，父亲是茵迪丝的次子菲纳芬。菲纳芬身心都酷似母族，他继承了凡雅族的金色头发、高尚温和的脾性与对维拉的爱。他尽力远离两位兄长之间的争斗，也不像他们那样疏远维拉。他学会了泰勒瑞族的语言，经常去他们当中寻求安宁。菲纳芬娶了澳阔泷迪之王欧尔威的女儿埃雅玟，他的子女因而是欧尔威的兄长——贝烈瑞安德的多瑞亚斯之王埃路·辛葛的亲人。这一亲缘关系影响了他们加入流亡的决定，并且后来在贝烈瑞安德被证明是至关重要。芬罗德肖似其父，容貌俊美，一头金发，内心也是高尚宽容，然而他拥有诺多族的非凡勇气，并且年轻时也有他们的渴求和浮躁。他还从出身泰勒瑞族的母亲那里继承了对大海的热爱与对从未见过的遥远土地的梦想。加拉德瑞尔是诺多族中最伟大的一位，也许惟有费艾诺在她之上，不过她比他更有智慧，而且年深日久，她的智慧犹有增长。

她的母名是奈尔玟（“有男子气概的姑娘”）[107]，即便以诺多族女子的标准衡量，她也长得极高。她无论肉体、精神还是意志都十分强大，堪与当初埃尔达一族朝气蓬勃之际的学者和健儿媲美。她的美貌即便在埃尔达当中也是出类拔萃，她的秀发则被誉为独一无二的奇迹——它就像她父亲和她祖母茵迪丝的头发一样是金色的，但色泽更加丰富，光彩更加夺目，因为这种金重现了几分她母亲的头发那星光一般的银；埃尔达说，她的秀发捕获了双圣树劳瑞林和泰尔佩瑞安的光辉。很多人认为，正是这种说法令费艾诺最初萌生了封存和混合双圣树之光的构想，这个构想后来在他手中得以实现，便是精灵宝钻。因为费艾诺目睹加拉德瑞尔的头发，感到惊奇又欣喜。他曾三次向她索求一绺头发，但加拉德瑞尔连一根也不肯给他。他们二人身为亲族，俱为维林诺的埃尔达中的佼佼者，却始终不睦。

加拉德瑞尔生于维林诺的福乐盛世，但以蒙福之地的历法计算，那段时期好景不长。维林诺变为黑暗以后，她心中便再无安宁。这是因为，在那段诺多族陷入纷争的考验时期，她难作抉择。她高傲、坚强、固执己见，芬威的后裔除了菲纳芬一人，无不如此。亲人中，她与兄长芬罗德最为志趣相投，她像他一样，梦想着遥远的土地和疆域，它们或可归她所有，随心所欲、无约无束地治理。然而在她内心更深处，仍有凡雅族那高尚宽容的精神与她无法忘却的对维拉的尊崇。她自幼便有洞悉人心的非凡天赋，但她怀着怜悯与理解去评判他人，对所有人都不吝好意，惟独对费艾诺不然。她察觉他身上有种她既憎恨又恐惧的黑暗，然而她未能察觉的是，同一种邪恶已经在所有诺多族的心里投下了阴影，她自己也未能幸免。

因此，当维林诺之光熄灭，诺多族认为这将持续到永远，维拉却命令他们留下，那时她参加了反叛。而她一旦踏上那条流亡之路，便不肯反悔，反而拒绝听从维拉最后的劝说，从而落到曼督斯的判决之下。在诺多族无情地攻击泰勒瑞族，强夺其船只时，她为了保护母亲的族人曾与费艾诺一方激烈战斗，但即便在那以后，她也没有回头。她出于高傲，不愿作为失败者回去哀求宽恕。相反，她此时怀着愤怒，一心想要紧追费艾诺不放，无论他去往何方，她都要追去，并要用尽一切办法阻挠他。当远古时代结束，魔苟斯被彻底推翻，维拉宽恕了所有曾经抗击过魔苟斯的人，她却仍受高傲驱使，拒绝了宽恕，留在中洲。直到超过两个漫长的纪元过去，当她年轻时渴望过的一切——至尊戒连同她梦想过的支配中洲之权——最终唾手可得，她的智慧才臻于圆满。她拒绝了诱惑，通过了最后的考验，永远离开了中洲。

上文最后这句话，与弗罗多在洛丝罗瑞恩提出将至尊戒赠给加拉德瑞尔的一幕密切相关（《魔戒同盟》卷二第七章）：“而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你心甘情愿，要把魔戒送我！你将会拥立一位女王，来取代黑暗魔君。”

《精灵宝钻》中讲述（见第116页），维林诺的诺多族发起反叛时，加拉德瑞尔渴望动身……她没有发下任何誓言，但费艾诺论及中洲的那番话已经打动她的心，她渴望去见识那片未受守护的广阔大地，想要依照自己的意愿统治一方疆土。

然而上述故事中有若干特别之处，是《精灵宝钻》中只字未提的。菲纳芬的子女之所以决定加入费艾诺的反叛，原因之一在于他们与辛葛的亲缘。加拉德瑞尔从一开始就对费艾诺抱有特殊的反感和疑虑，并且她曾影响过他。以及诺多族在天鹅港发生的内讧——安格罗德在明霓国斯只是对辛葛坚称，菲纳芬家族并未参与残杀泰勒瑞族，是无辜的（见《精灵宝钻》第171页）。但上文引述的这一段中，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明确的说法：在第一纪元末，加拉德瑞尔“拒绝了维拉的宽恕”。

这篇短文后面提到，虽然她被母亲取名为“奈尔玟”，被父亲取名为“阿塔妮丝”（“高贵的女子”），但她自己选择的辛达语名字是“加拉德瑞尔”，“因为这是她诸名号中最美的一个，并且是她那位出身泰勒瑞族的恋人泰勒珀尔诺为她取的。后来她在贝烈瑞安德与他成婚。”泰勒珀尔诺就是凯勒博恩，在此处被赋予了另外一种出身背景，对此后文还会进一步探讨（见本书第30—05页）。关于“泰勒珀尔诺”这个名字本身，见附录五，本书第351页。

关于加拉德瑞尔在诺多族反叛期间的作为，还有一个全然不同的故事，它出自一篇很晚才写成、部分内容无法辨认的文章，情节已经勾勒出梗概，但从未展开详述。它是家父在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月里写下的，不但是他就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这个主题所写的最后一份文稿，很可能也是他关于中洲和维林诺所写的最后一份文稿。他在这篇文章中强调，加拉德瑞尔在维林诺时已是领袖人物，她的禀赋才干或许与费艾诺不同，但不相上下。此处还提到，她非但未曾加入费艾诺的反叛，还处处都与他作对。“她头脑聪颖，行动快捷，维拉认为适合教给埃尔达的，她早早便把自己所能学会的尽数掌握”，并且感到阿门洲的监护如同约束，因此她确实渴望离开维林诺，去中洲的广阔天地施展才华。曼威似乎知道加拉德瑞尔有这样的渴望，并未加以禁止，但加拉德瑞尔也没有得到离去的正式许可。她思量自己能采取什么行动，转而考虑起泰勒瑞族的船，并去澳阔泷迪与母系亲族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在那里遇到了凯勒博恩。此处他又一次被说成是一位泰勒瑞王族，乃是澳阔泷迪之王欧尔威的孙子，因而是她的近亲。他们共同计划造一只船，乘着它驶往中洲。米尔寇逃离维尔玛，伙同乌苟立安特回来毁掉双圣树之光的时候，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正要去请求维拉允准这次探险。维林诺黑暗降临之后，费艾诺发起反叛，但加拉德瑞尔并未参与其中，实际上她和凯勒博恩一起英勇地战斗，抵抗诺多族的攻击，保卫澳阔泷迪，凯勒博恩的船也未被夺去。事既至此，加拉德瑞尔对维林诺断绝了希望，并且为费艾诺的暴戾与残酷而惊骇，故她不等曼威允准便扬帆启航，驶入黑暗。而当此之际，无论她的渴望本身多么正当，曼威都无疑不会允准。因此，她触犯了任何人不得离去的禁令，归返维林诺之路也对她断绝。但她偕同凯勒博恩，先费艾诺一步抵达中洲，他们的船驶入了奇尔丹治下的港口。他们作为埃尔威（辛葛）的亲人，在那里受到了热烈欢迎。在此后的年岁中，他们没有参与对抗安格班的战争，因他们判断：维拉禁令在上，又无维拉援手，发动战争绝无希望取胜。他们的意见是撤离贝烈瑞安德，在东方积聚一股势力（他们担忧魔苟斯会从那个方向调来援军），并且与那片地区的黑暗精灵和人类结下友谊，教导他们。但这样的策略绝不可能被贝烈瑞安德的精灵采纳，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因而不等第一纪元结束就翻越埃瑞德林顿山脉离去。当他们得到维拉许可返回西方时，他们予以拒绝。

这个故事与别处所述全都大相径庭，不但让加拉德瑞尔摆脱了与费艾诺之反叛的一切联系，甚至到了让她（和凯勒博恩）另行取道离开阿门洲的程度。它源自“情理”（而非“史实”）的考虑，一方面解释了加拉德瑞尔在维林诺的抗命行为究竟是何性质，另一方面说明了她在中洲的地位和实力。显然，这会导致大幅改动《精灵宝钻》的内容，但家父无疑有过这样做的打算。这里需要指出的是：第一，诺多族反叛和出奔的原始故事里并没有加拉德瑞尔这个人物，那些故事问世比她要早得多；第二，鉴于《精灵宝钻》当时还没有出版，她被加入第一纪元的故事后，她的行为事迹当然仍能被彻底改动。然而《精灵宝钻》的出版文本脱胎于已经完成的文稿，我不能把那些仅仅属于计划当中的改动考虑在内。

此外，凯勒博恩在这个故事中被设定成一位阿门洲的泰勒瑞精灵，这不但与《精灵宝钻》中的记载矛盾，而且与前文已经引述过的（见本书第298页）《旅途永不绝》和《魔戒》附录二中的内容矛盾——三者都提到，凯勒博恩是一位贝烈瑞安德的辛达族精灵。至于为何要对他的历史进行如此根本的改动，答案大概是这样：它缘于这样一个新的故事情节——加拉德瑞尔是另行取道离开阿门洲的，未与大队诺多族反叛者同行。但在本书第302页引述的文稿中，凯勒博恩已经被改成了一位泰勒瑞族精灵，而加拉德瑞尔确实参与了费艾诺的反叛和离开维林诺的艰苦旅程，不过那篇文稿没有点明凯勒博恩是如何去往中洲的。

早期的故事（撇开禁令和宽恕的问题不谈），也就是《精灵宝钻》、《旅途永不绝》和《魔戒》附录二中的说法所参照的故事，是相当明确的：加拉德瑞尔作为诺多族第二批人员的领导者之一来到中洲，在多瑞亚斯遇到凯勒博恩，后来与他成婚。凯勒博恩是辛葛的弟弟埃尔莫的孙子——有关埃尔莫这个神秘人物的记载寥寥无几，只提到他是埃尔威（辛葛）和欧尔威的弟弟，“为埃尔威所钟爱，与埃尔威一起留了下来。”（埃尔莫的儿子名叫加拉松，加拉松有两个儿子——凯勒博恩与加拉希尔；加拉希尔是宁洛丝的父亲，而宁洛丝嫁给了辛葛的继承人迪奥，是埃尔汶的母亲58。按照这套家系，凯勒博恩与澳阔泷迪的欧尔威的外孙女加拉德瑞尔是亲戚，但亲缘关系不像他被改成欧尔威的孙子时那么近。）读者自然而然会猜测，多瑞亚斯覆灭时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在场（有一处提到，凯勒博恩“避过了多瑞亚斯之劫”），或许还帮助埃尔汶带着那颗精灵宝钻逃往西瑞安诸港——但这不见于任何文稿。《魔戒》附录二中提到，凯勒博恩曾在路恩河以南的林顿地区住过一段时间[108]，但他们在第二纪元初期翻越蓝色山脉进入了埃利阿多。下面给出的短文讲述了家父在同一阶段（姑且这么说）所写的他们二人的后续历史。

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

这份以《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为题的文稿是一份很短的概述，写得非常粗略，仓促而就。尽管如此，它却堪称惟一一份记述了截至第二纪元1701年索隆兵败、被逐出埃利阿多为止，中洲西部大事的资料。除去这篇文稿，就只有《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凤毛麟角的简略条目与（《精灵宝钻》中刊印的）《魔戒与第三纪元》中大大精简过的笼统记述了。本篇文稿肯定创作于《魔戒》出版之后，因为文中不但引用了书中的内容，而且事实上还称加拉德瑞尔是菲纳芬的女儿、芬罗德·费拉贡德的妹妹（“菲纳芬”和“芬罗德”是那两位精灵王族名号的晚期版本，首次见于修订版《魔戒》。参见本书第335页，注释20）。这篇文稿经过了大量修订，并不是总能分辨出哪些内容属于原始的手稿，哪些是在无法确定的后来某时所作的改动。那些提到阿姆洛斯的内容就属于这种情况，其中将他说成是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儿子。无论那些内容是何时添加的，我认为完全可以肯定这是一个新的构思，在《魔戒》写完之后才出现。假如家父在写《魔戒》的时候就把阿姆洛斯设定为他们的儿子，那么书中肯定会提到这一事实。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篇文稿非但没有提到加拉德瑞尔被禁止返回西方，而且从开头的一段叙述来看，这个构想当时根本还不存在。故事后文把索隆溃败于埃利阿多之后，加拉德瑞尔仍留在中洲的原因归结为：她意识到只要索隆尚未彻底败亡，自己便有责任留下。这有力地支持了前文表达的（不那么有把握的）看法（见本书第29—99页）——有关禁令的故事是在《魔戒》完成后才出现的。亦可参考本书第32—29页给出的埃莱萨故事中的一段。

下面的内容就是基于这篇文稿的重述，其中插有若干评注，以方括号标示。

加拉德瑞尔是菲纳芬的女儿，芬罗德·费拉贡德的妹妹。她在多瑞亚斯受到欢迎，因为她的母亲埃雅玟出身泰勒瑞族，是欧尔威的女儿、辛葛的侄女，还因为菲纳芬的子民不曾卷入澳阔泷迪的亲族残杀。她成了美丽安的朋友。她在多瑞亚斯结识了凯勒博恩，他是辛葛的弟弟埃尔莫的孙子。米尔寇覆败后，她出于对不愿离开中洲的凯勒博恩的爱（很可能也出于她自己的骄傲，因她当初也在渴望探索中洲者之列），没有归往西方，而是同凯勒博恩翻越埃瑞德林顿山脉，来到了埃利阿多。很多诺多族精灵跟随他们去了那片地区，同去的还有灰精灵和绿精灵。他们在能微奥湖（即暮暗湖，位于夏尔以北）周围的乡野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渐渐被埃利阿多的埃尔达尊为领主夫妇，这些埃尔达也包括了小股的流浪精灵，他们是南多族出身，从未向西翻过林顿山脉、进入欧西瑞安德[见《精灵宝钻》第129页]。在那段旅居于能微奥湖一带的日子里，大约350至400年间，他们的儿子阿姆洛斯出生了。[凯勒布莉安的出生时间和地点从未明示过，不清楚她是出生在这里，还是晚些时候出生在埃瑞吉安，甚或是更晚些时候出生在罗瑞恩。]

但加拉德瑞尔终于觉察到，就像米尔寇被囚禁的上古时期一样，索隆再一次漏网了[见《精灵宝钻》第76页]。确切地说，由于索隆直到那时仍无固定名号，人们尚未发觉他的诸般作为全是同一个邪恶神灵——米尔寇的头号爪牙——一手策划，加拉德瑞尔只是意识到有一种邪恶的支配意图在世界上扩散，其源头似乎可以追溯到埃利阿多和迷雾山脉以外的遥远东方。

因此，大约第二纪元700年，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向东迁去，建立了诺多族（主要是诺多族，但绝不是仅有诺多族）的国度埃瑞吉安。加拉德瑞尔之所以选择此地，可能是因为她对卡扎督姆（墨瑞亚）的矮人有所了解。诺格罗德和贝烈戈斯特这两座极其古老的城邦就曾坐落在埃瑞德林顿山脉东侧，那里距离能微奥湖不远，矮人的踪迹向来不曾断绝[109]，但矮人已将绝大部分人员产业迁去了卡扎督姆。凯勒博恩对哪一族的矮人都没有好感（正如他在洛丝罗瑞恩对吉姆利表现出的态度），并且从未原谅矮人在毁灭多瑞亚斯一事中扮演的角色。但只有诺格罗德的矮人参加了那场袭击，那支军队也在萨恩阿斯拉德之战中被歼灭了[见《精灵宝钻》第29—99页]。贝烈戈斯特的矮人对那场灾祸深感惊惶，并为它会引来的后果担忧，因此加快了东迁，搬往卡扎督姆。[110]故可认为，墨瑞亚的矮人对多瑞亚斯的覆灭一事并无责任，他们对精灵不抱敌意。总之，加拉德瑞尔于此比凯勒博恩更有远见，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要想使中洲免遭魔苟斯身后遗留的“邪恶残余”荼毒，惟有一途——让所有各自为政地反抗魔苟斯的种族联合起来。她亦用军事将领的眼光看待矮人，认为他们是对抗奥克的最出色的战士。而且，加拉德瑞尔是一位诺多族精灵，她对矮人的思想和他们对手工技艺的热爱有着天生的共鸣，这种共鸣比很多埃尔达的感受强烈得多——矮人是“奥力的儿女”，而加拉德瑞尔和其他诺多族一样，过去在维林诺曾经师从奥力和雅凡娜。

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同伴当中，有一位名叫凯勒布林博的诺多族巧匠。[此处他被写成是刚多林的幸存者之一，曾经位列图尔巩麾下最伟大的巧匠当中。然而文稿依照晚期故事进行了修订，将他设定为费艾诺的后代，诚如《魔戒》附录二中所述（仅见于修订版《魔戒》）。《精灵宝钻》中的叙述更加详尽（见第228页和第357页），书中讲述他是费艾诺的第五子库茹芬的儿子，当凯勒巩和库茹芬被逐出纳国斯隆德时，凯勒布林博与父亲决裂，留了下来。]凯勒布林博“对技艺有种近乎‘矮人’的执迷”，他与卡扎督姆的矮人建立了密切的关系，很快便成为埃瑞吉安的首席巧匠，而在那些矮人当中，他最杰出的朋友是纳维。[甘道夫曾在墨瑞亚西门上的铭文中读出这些词句：“Im Narvi hainechant：Celebrimbor o Eregion teithant i thiw hin.”意思是：“我，纳维，造了此门。冬青郡的凯勒布林博描了这些符号。”——《魔戒同盟》卷二第四章。]精灵和矮人双方都从这一合作联盟中获益匪浅，埃瑞吉安变得大为强盛，卡扎督姆也变得远为壮美，这是两族单凭一己之力无法达成的。

[关于埃瑞吉安的兴起，本文和《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58页）中的记述一致，但那篇和《魔戒》附录二中的简短记载都不曾提及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后者（亦仅见于修订版《魔戒》）更是称凯勒布林博为“埃瑞吉安的领主”。]

约第二纪元750年[这是“编年史略”中记载的诺多族精灵建立埃瑞吉安的年份]，埃瑞吉安的都城欧斯特-因-埃第尔开始兴建。有关这些举措的消息传到了索隆耳中，加深了他的恐惧——努门诺尔人来到林顿及更靠南的海岸，并与吉尔-加拉德结交，这些已在令他忧心，此外他还听说，努门诺尔之王塔尔-美尼尔都尔的儿子阿勒达瑞安如今已成为一位伟大的造船者，带领舰队南下，抵达了远在哈拉德的港口。因此索隆暂时未加理会埃利阿多，而是选定了一片土地，用于修建要塞据点，抵御努门诺尔人登陆地的威胁，那便是后世所称的魔多。[“编年史略”中记载，这是大约1000年前后的事。]待到感觉自身安全了，索隆便向埃利阿多派去了使者，最终在第二纪元1200年间，他披上一副他所能构想出的最俊美的外貌，亲自去了埃利阿多。

但与此同时，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势力也增强了。加拉德瑞尔得益于与墨瑞亚矮人的友情，成功地与迷雾山脉另一侧的南多族国度罗瑞南德取得了联系。[111]罗瑞南德的国民是那些当年参加了埃尔达那场始于奎维耶能的伟大旅程，却中途放弃，定居在安都因河谷森林中的精灵（见《精灵宝钻》第129页）。罗瑞南德的领土扩展到大河两岸的森林，那片日后被称为多古尔都的地区也包括在内。这些精灵没有拥立王公君主，在魔苟斯把全部势力都集中到中洲西北部的时期，他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112]“但很多辛达族和诺多族前来与他们一同生活，贝烈瑞安德风尚文化的冲击令他们开始了‘辛达化’。”[这一迁入罗瑞南德的事件发生在何时，文中并未明示。有可能是他们由加拉德瑞尔主持，从埃瑞吉安取道卡扎督姆而来。]加拉德瑞尔竭力对抗索隆的阴谋，在罗瑞南德取得了成功。而林顿的吉尔-加拉德将索隆的使者乃至索隆本人都拒之门外[更完整的记述见《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5—58页）]。然而在埃瑞吉安的诺多族精灵尤其是凯勒布林博那里，索隆交了好运，因凯勒布林博内心渴望自己的技艺和名望能够媲美费艾诺。[《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中讲述索隆自称“赠礼之主”安那塔，蒙骗了埃瑞吉安的工匠，但并未提及加拉德瑞尔。]

索隆在埃瑞吉安冒充维拉的使者，声称自己受他们派遣前来中洲（“因而预期众位伊斯塔尔将会到来”），或奉他们之命留在中洲，以助精灵一臂之力。他立刻察觉，加拉德瑞尔将是自己最大的对手和障碍，因此致力于安抚她，忍受她的鄙夷，表面上报以耐心和礼貌。[这篇匆匆写就的概述文稿并未解释加拉德瑞尔若非看穿了索隆的伪装，为何会鄙视他，也未解释她若当真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又如何能容他留在埃瑞吉安。][113]凯勒布林博和他的同好工匠们组建了一个社团或公会，称为格怀斯-伊-弥尔丹59，在埃瑞吉安极具影响力。索隆使尽浑身解数争取他们，但都是秘密行事，瞒过了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不久，索隆便将珠宝匠公会置于控制之下，因他们起初得到索隆指点技艺奥秘，从中获益良多。[114]索隆对珠宝匠公会的掌握变得越来越牢固，最后竟说服他们起而反抗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夺取埃瑞吉安的统治权，这大约发生在第二纪元1350至1400年之间。此后，加拉德瑞尔带着阿姆洛斯和凯勒布莉安离开了埃瑞吉安，穿过卡扎督姆，去了罗瑞南德。凯勒博恩不愿进入矮人的城邦，留在了埃瑞吉安，受到凯勒布林博漠视。加拉德瑞尔开始领导罗瑞南德，并防备着索隆。

大约在1500年，珠宝匠公会开始铸造力量之戒后，索隆自己也离开了埃瑞吉安。须知，凯勒布林博的心灵和信仰并未堕落，他只是相信了索隆假冒的角色。最终发现至尊戒的存在之后，他便起而反抗索隆，前往罗瑞南德，再度与加拉德瑞尔商讨对策。他们本该那时就将力量之戒悉数销毁，“却力不从心”。加拉德瑞尔劝告凯勒布林博，精灵三戒必须藏匿起来，永不使用，并且分散送去远离埃瑞吉安的地方，因为索隆相信它们都在埃瑞吉安。正是在那时，她从凯勒布林博手中得到了白戒能雅。罗瑞南德的疆域凭借它的力量得到了巩固与美化，但它对加拉德瑞尔也施加了强大且出乎意料的影响，因为它增强了她对大海和对归返西方的潜在渴望，从而消减了她在中洲的欢悦。[115]凯勒布林博听从了她的劝告，将气之戒和火之戒送出了埃瑞吉安，托付给林顿的吉尔-加拉德。（文稿此处提到，吉尔-加拉德那时就将红戒纳雅给了海港之主奇尔丹，但后文有一条旁注，说吉尔-加拉德一直亲自保管着它，直到出发参加最后联盟大战。）

索隆得知凯勒布林博悔悟反抗，便撕下伪装，勃然大怒。1695年，他集结大军，越过卡伦纳松（即洛汗），入侵埃利阿多。吉尔-加拉德收到消息，派遣半精灵埃尔隆德领军援助。然而埃尔隆德相距太远，索隆却已挥师北上，直取埃瑞吉安。索隆的斥候和先锋部队即将兵临城下，凯勒博恩才领军出击，将其击退，虽然凯勒博恩成功地与埃尔隆德会师，但他们已无法回到埃瑞吉安，因索隆的兵力远远超过他们，足以一面挡住他们，一面重重围困埃瑞吉安。最终，侵略一方攻进了埃瑞吉安，大肆破坏，并且拿下了索隆此次进攻的主要目标——珠宝匠公会会所，其工坊和财物的所在地。凯勒布林博绝望之下，亲自在公会大门前的台阶上抵挡索隆的攻势，但他被制服并遭到生擒，公会被洗劫一空。索隆在这里夺取了九戒和珠宝匠公会的其他次级作品，却找不到七戒和三戒。于是索隆严刑拷问凯勒布林博，从他口中得知了七戒的所在。凯勒布林博之所以吐露这一信息，是因为他对七戒和九戒都不如对三戒那样珍视。七戒和九戒是在索隆的帮助下铸造的，然而三戒乃是凯勒布林博独力制成，蕴含的力量和目的都有所不同。[此处其实并没有点明索隆这时占有了七戒，不过言外之意似乎很清楚——他确实做到了。《魔戒》附录一（第三篇）中提到，都林一族的矮人相信，卡扎督姆之王都林三世的魔戒是精灵工匠亲手赠予的，而本篇文稿并未提及七戒是如何到了矮人手中。]索隆从凯勒布林博口中得不到任何有关三戒的信息，便处死了他。然而索隆猜到了真相，即三戒已交托给精灵守护者，而那必然意味着加拉德瑞尔与吉尔-加拉德。

索隆怒不可遏，再次开战。他把凯勒布林博插满奥克箭矢的尸身挑在杆头，充作军旗，向埃尔隆德的军队发动了攻击。埃尔隆德虽已集结了埃瑞吉安逃出来的少数精灵，但麾下军力仍无法抵挡索隆的攻势，他眼看就要遭遇大败，幸而索隆的军队后方受到了攻击。都林从卡扎督姆派出了一支矮人援军，阿姆洛斯率领罗瑞南德的精灵同他们一起前来参战。埃尔隆德成功脱困，却被迫北上，正是在那时[据“编年史略”记载是1697年]，他在伊姆拉缀斯（幽谷）建立了要塞避难所。索隆收兵不再追击埃尔隆德，转去攻击矮人和罗瑞南德的精灵，并将他们击退。但墨瑞亚大门关闭，他无法进入。自此以后，索隆便对墨瑞亚怀恨在心，命令所有奥克只要得隙就去袭扰矮人。

然而此时索隆企图赢得埃利阿多的统治权，罗瑞南德可以留待日后收拾。在他劫掠各地，残杀或逐走所有小股人类，猎杀残余精灵的同时，也有很多人逃往北方，壮大了埃尔隆德的实力。如今索隆的当务之急是攻取林顿，他相信自己最有可能在那里夺取精灵三戒之一或更多。因此，他集结起分散在各地的兵力，一路劫掠，向西杀向吉尔-加拉德的国度。但索隆不得不留下一支强大的分遣队牵制埃尔隆德，防止他攻击后方，主力部队从而削弱。

须知，努门诺尔人驾船造访灰港已久，他们在那里向来受到欢迎。吉尔-加拉德开始担忧索隆会公然攻打埃利阿多时，立即向努门诺尔送去了讯息；努门诺尔人也开始在林顿海岸备战，准备兵员，储备物资。1695年，索隆入侵埃利阿多，吉尔-加拉德向努门诺尔求援。国王塔尔-米那斯提尔派出一支强大的舰队前往，然而舰队途中延误，直到1700年才抵达中洲海岸。那时索隆已占领了埃利阿多全境，并已推进到舒恩河一线，惟有遭到围困的伊姆拉缀斯一地尚未沦陷。他还召集了更多兵力从东南方逼近，甚至已经进入埃奈德地区60，到了仅有薄弱防守的沙巴德渡口。吉尔-加拉德与努门诺尔人据守舒恩河沿岸，保卫灰港，就在几近山穷水尽的紧要关头，塔尔-米那斯提尔的大军赶到了，予以索隆的军队重创，令其惨败溃退。努门诺尔舰队统帅奇尔雅图尔派出一部分舰船，去更远的南方登陆。

索隆的部队在萨恩渡口（巴兰都因河的渡口）被杀得伤亡惨重，之后被逐向东南。他在沙巴德得到了增援，但突然间又发现后方出现了一支努门诺尔部队，因为奇尔雅图尔已派了一支精兵在格瓦斯罗（灰水河）河口登陆，“那里有一座小型的努门诺尔港口。”[这就是塔尔-阿勒达瑞安建起的温雅泷迪，后来被称为泷德戴尔。见附录四，本书第344页。]索隆在格瓦斯罗之战中彻底溃败，他本人堪堪得以逃脱。他仅剩的小股残部也在卡伦纳松东部遇袭，他逃到那片日后被称为达戈拉德（战争平原）的地区时，身边只剩了贴身护卫。他从那里回了魔多，一败涂地、颜面全无，发誓定要报复努门诺尔。那支围困伊姆拉缀斯的军队则被埃尔隆德和吉尔-加拉德夹击，全军覆没。埃利阿多肃清了敌人，但大半地区都满目疮痍。

彼时召开了第一次白道会[116]，会上决定在埃利阿多东部维持一处精灵要塞，地点选在伊姆拉缀斯，而非埃瑞吉安。也是在那时，吉尔-加拉德将蓝戒维雅交给埃尔隆德，任命他为自己在埃利阿多的摄政代理人，但亲自保管着红戒，直到最后联盟时期离开林顿出征时才把它交给奇尔丹。[117]此后多年，西部土地安享和平，得隙治愈创伤。但努门诺尔人在中洲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从那时起便开始在西部海岸建起永久居住地[“编年史略”中记载为“约1800年”]，他们变得威势极盛，索隆很久都不敢尝试离开魔多西侵。

文稿结尾一段，叙述又回到加拉德瑞尔，讲述她心中对大海的渴望变得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决定离开罗瑞南德，去大海附近居住（不过她认为自己有责任在索隆仍未被推翻时留在中洲）。她将罗瑞南德交托给阿姆洛斯，带着凯勒布莉安又一次穿过墨瑞亚，前往伊姆拉缀斯寻找凯勒博恩。她（似乎）在那里找到了他，他们在那里一同生活了很长时间。就是在那时，埃尔隆德第一次见到了凯勒布莉安，并爱上了她，不过这份爱慕之情他当时没有吐露分毫。前文提到的白道会会议正是在加拉德瑞尔居住在伊姆拉缀斯期间召开的。但过了一段时间[日期没有标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带着凯勒布莉安一起离开了伊姆拉缀斯，去了格瓦斯罗河口和埃希尔安都因之间那片几无人烟的地区。他们在贝尔法拉斯的一处地方住下，那里日后被称为多阿姆洛斯。他们的儿子阿姆洛斯时常前来探望，从罗瑞南德还有南多族精灵迁来，壮大了他们的行列。直到第三纪元开始后很久，阿姆洛斯下落不明，罗瑞南德面临危机，加拉德瑞尔才回到罗瑞南德，当时是1981年。《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文稿到此为止。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魔戒》的评论者会自然而然地设想，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在洛丝罗瑞恩度过了第二纪元的后半段和整个第三纪元，因为书中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不是这样。然而下面将会给出的内容表明，这一设想并非事实，尽管这篇《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所概述的故事后来经过了大幅修改。

阿姆洛斯与宁洛德尔

我先前说过（见本书第306页），如果阿姆洛斯在《魔戒》成文的时候真的被构想为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儿子，那么书中几乎不可能不提如此重要的联系。但无论他是与不是，他这样的家系出身后来都被弃置不用了。接下来我给出一个简短的故事（写于1969年或之后），标题是“‘阿姆洛斯与宁洛德尔的传说节选’概述”。

阿姆洛斯在父亲阿姆狄尔于达戈拉德之战[第二纪元3434年]中阵亡后，继位成为罗瑞恩之王。索隆败退后，阿姆洛斯的王国度过了多年的和平时光。阿姆洛斯虽是辛达族出身，但他遵照西尔凡精灵的风俗生活，在一座大绿丘上的高树上建屋居住，那座山丘从此得名“凯林阿姆洛斯”。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出于对宁洛德尔的爱。他长年爱慕着她，不曾娶妻，因为她不肯嫁给他。她确实是爱他的，因为他即便在埃尔达当中也是容貌俊美，并且既英勇又睿智。但她是一位西尔凡精灵，对那些来自西方的精灵心怀不满——（她说）他们带来了战乱，毁掉了旧时的和平。罗瑞恩的精灵族人已经渐渐废弃不用西尔凡语[118]，她却还是只肯说这种语言。她独自生活在宁洛德尔溪的瀑布边，那条溪水便是她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然而墨瑞亚传出了恐怖，矮人被赶走，奥克潜入取而代之，那时[第三纪元1981年]她慌乱之下，孤身一人向南逃进了杳无人烟的地区。阿姆洛斯追踪她而去，终于在范贡森林边缘找到了她——范贡森林在那段时期离罗瑞恩要近得多。[119]她不敢进入森林，因为她说那里的树木恐吓她，有些还移动了，挡住她的去路。

阿姆洛斯与宁洛德尔在那里争论了很久，最终他们订下了婚约。“我将信守此约，”她说，“待你带我去到一片和平之地，我们就可成婚。”阿姆洛斯发誓，为了她，纵是他自己的子民面临危难，他也会抛下他们，带她去寻找那样的地方。“但如今中洲没有这样的地方，”他说，“而且对精灵族人来说永远也不会再有。我们必须寻找一条渡过大海的通路，前往古老的西方。”于是他对她讲了南方的海港，他自己的族人有很多在很久以前去了那里。“现在他们衰落了，因为大多数人都启航去了西方，但余下的人仍然造船，任何厌倦了中洲、去找他们的同族都可搭载而去。据说，渡海西去这项维拉当初给予我们的恩典，如今也赐给了所有踏上伟大旅程的精灵，哪怕他们在遥远的过去不曾来到海滨，尚未目睹蒙福之地。”

阿姆洛斯与宁洛德尔如何旅行进入刚铎境内，此处按下不表。那是在国王埃雅尼尔二世统治的时期，他是南方王国的倒数第二位国王，他的国土并不太平。[埃雅尼尔二世于1945年到2043年统治刚铎。]别处讲述[但不见于任何一篇现存文稿]，阿姆洛斯与宁洛德尔二人是如何失散了，阿姆洛斯遍寻她无果，又是如何去了精灵海港。他发现只有少数精灵还留在那里，尚不满一船可载之数，而且他们只有一艘能够出海的船。当时他们正准备乘着这艘船出发，离开中洲。这些精灵欣然接纳了阿姆洛斯，很高兴能壮大这支小小的队伍，但他们觉得宁洛德尔没有希望赶来了，不愿等她。他们说：“她如果行经刚铎的领土，就不会受到骚扰，还有可能得到帮助。因为刚铎的人类是向善的，统治他们的是古时精灵之友的后裔，多少仍能说些我们的语言。但在山里有很多不友好的人类和邪恶生物。”

当时年已过半，秋季即将来临，不久强风就会如期而至，即便对精灵船来说，只要没有远离中洲，这风也是充满危险又不利航行的。但阿姆洛斯悲伤已极，精灵们因此还是把动身之日推迟了很多个星期。他们生活在船上，因为岸上的房子都已搬得空空如也。然后，一场暴风雨在一个秋夜袭来，那是刚铎记载中最猛烈的暴风雨之一。风暴起自寒冷的北荒地，呼啸着南下穿过埃利阿多，进入刚铎境内，造成了巨大的破坏。白色山脉也挡不住它，很多人类船只都被吹进贝尔法拉斯湾，下落不明。那艘轻便的精灵船也被刮断了锚绳，驱入汹涌的水域，向乌姆巴尔的海滨而去。中洲再也不曾有过这艘船的消息，但为了西渡而造的精灵船不会沉没，它无疑离开了世界的范围，最终抵达了埃瑞西亚。可是它并没有把阿姆洛斯带去那里。就在乱云飞渡中透出一线曙光之际，风暴袭击了刚铎的海岸。当阿姆洛斯醒来时，船已经远离了陆地。他绝望地大喊：“宁洛德尔！”跳入海中，朝着渐渐模糊的海岸游去。视力卓绝的精灵水手们看见他在波涛中挣扎了很久，直到朝阳升起，光辉穿过云层闪现，照在远处他明亮的头发上，如同一点金色的火花。中洲的精灵与人类再也没有见过他。而宁洛德尔遭遇如何，此处也未讲述，不过有关她的命运，流传着很多传说。

上面的文稿其实是作为衍生材料而写的，源于一篇对中洲某些河流名称的词源学论述61；具体地说，这里关系到的是吉尔莱恩河，它是位于刚铎境内的莱本宁地区的一条河，在埃希尔安都因以西流入贝尔法拉斯湾，宁洛德尔的传说的另一个侧面就是在讨论“莱恩”rain这个构词元素时浮现出来的。rain可能源自词根ran-，意思是“漫游，流浪，走不确定的路线”（例见“米斯兰迪尔”Mithrandir，以及月亮的名称“拉娜”Rána）。

这一含义看来对刚铎境内的所有河流都不适用；但河流的名称通常只适用于河道的一段，例如其源头或下游地带，河流也可以由于另外一些给探索者留下深刻印象的特征而得名。不过就吉尔莱恩河的情况而言，阿姆洛斯与宁洛德尔的传说的一些片段提供了一种解释。吉尔莱恩河和当地的其他河流一样，从群山中急速流下，但埃瑞德宁莱斯山脉的一道外缘支岭将吉尔莱恩河与凯洛斯河隔开[见《魔戒》第三部附带的地图]，它流到这道支岭的尽头时，注入了一片宽广的浅洼地。河水在这里悠缓地流动了一段，在洼地南端形成了一个小湖，接着便切过一道山脊，继续急速流去，汇入了色尔尼河62。据说，宁洛德尔逃离罗瑞恩后，为了寻找大海，在白色山脉中迷了路，最终（经哪条路或哪处隘口，并未说明）来到一条河边。这条河使她回想起了罗瑞恩那条她自己的溪流，她的心情振奋起来。她坐在一个小湖边，望着幽暗水面上倒映的群星，听着瀑布的水声，河水从这些瀑布泻下，继续一路奔流向海。她在那里疲倦地沉沉睡去，这一睡就是很久，直到阿姆洛斯搭乘的船被吹往大海，她也没有南下抵达贝尔法拉斯，而他在竭力游回贝尔法拉斯时下落不明。这个传说在多尔-恩-埃尔尼尔（即“王子之地”）[120]广为人知，这个地名也无疑是为了纪念它而取的。

文章接下来简要解释了阿姆洛斯作为罗瑞恩之王，同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在那里的统治有何关系：

早在那时[即阿姆洛斯失踪的时期]，罗瑞恩的居民就已经与第三纪元末时相差无几——他们起初是西尔凡精灵，但由辛达族出身的君主统治（黑森林北部瑟兰杜伊的王国就是这样。不过瑟兰杜伊是否和阿姆洛斯有亲缘关系，现在不得而知）。[121]然而他们很大程度上已经与（说辛达语的）诺多族融合了，那些诺多族是在第二纪元1697年索隆毁灭埃瑞吉安后，取道墨瑞亚而来的。那时，埃尔隆德向西而去[原文如此。很可能只表明他没有翻过迷雾山脉]，建立了伊姆拉缀斯这一避难之地。凯勒博恩则先去了罗瑞恩，加强其防御，以阻止索隆任何渡过安都因河的进一步企图。然而当索隆退回魔多，并且（据称）全心扑在征服东方上时，凯勒博恩去了林顿，与加拉德瑞尔重聚。

此后，罗瑞恩在本国之王阿姆狄尔治下默默无闻地安享了多年的和平，直到努门诺尔沦亡，索隆突然返回中洲。阿姆狄尔应吉尔-加拉德之召，率领他所能集结起的全部兵力加入了最后联盟，但他在达戈拉德之战中牺牲，绝大多数部下也随他一同阵亡。他的儿子阿姆洛斯继位成为国王。

上述说法显然和《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一文中的内容大相径庭。阿姆洛斯不再是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儿子，而是一位辛达族出身的君主阿姆狄尔的儿子。旧版故事中加拉德瑞尔和凯勒博恩二人与埃瑞吉安和罗瑞恩两地之间的关系，看来在很多重要方面都被改动了，但倘若真有完整写成的篇章，也无法断言这些改动能有多少得以保留。这里凯勒博恩与罗瑞恩的联系被大大提前（在《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一文中，他在第二纪元从来没去过罗瑞恩）。我们还得知，很多诺多族精灵在埃瑞吉安被毁之后取道墨瑞亚去了罗瑞恩。早期版本没有提到这一点，具有“贝烈瑞安德风尚”的精灵迁入罗瑞恩也是很多年前世道太平时的事（见本书第30—10页）。刚刚给出的摘录片段暗示，埃瑞吉安陷落之后，凯勒博恩带领这批精灵迁去了罗瑞恩，与此同时加拉德瑞尔去了林顿，与吉尔-加拉德会合。但另有一篇同期写成的文稿，其中明确提到那时他们二人“带领相当多的诺多族流亡精灵经过墨瑞亚，在罗瑞恩居住了很多年。”这些晚期文稿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加拉德瑞尔（或凯勒博恩）在1697年前与罗瑞恩有过来往，也只有《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一文提到，凯勒布林博曾（大约在1350至1400年之间）对他们二人在埃瑞吉安的统治掀起反叛，以及加拉德瑞尔当时动身离开，前往罗瑞恩，并在那里接掌统治之权，同时凯勒博恩却仍留在埃瑞吉安。晚期文稿没有点明，索隆兵败埃利阿多之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在哪里度过了第二纪元的漫长岁月。他们在贝尔法拉斯那段跨纪元的旅居（见本书第31—15页），也没有任何更多的记载。

有关阿姆洛斯的讨论继续如下：

但在第三纪元期间，加拉德瑞尔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她与凯勒博恩前往罗瑞恩，在那里与阿姆洛斯一起住了很久，尤其关注一切有关黑森林里不断增长的阴影和多古尔都的黑暗要塞的消息传言。但阿姆洛斯英勇又睿智，他的小王国也依然繁荣美丽，他的子民满足于他的领导。因此，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在罗瓦尼安长途旅行考察，南至刚铎和魔多的边界，北到瑟兰杜伊的王国，之后他们就翻过迷雾山脉去了伊姆拉缀斯，在那里住了很多年。因为埃尔隆德在第三纪元初期[据“编年史略”记载是109年]娶了他们的女儿凯勒布莉安，故而是他们的亲族。

在灾祸降临墨瑞亚[1980年]，罗瑞恩蒙受不幸之后，罗瑞恩失去了领袖（阿姆洛斯溺死在贝尔法拉斯湾的海中，没有留下继承人），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回到罗瑞恩，受到了当地居民的欢迎。他们在那里度过了第三纪元余下的时间，但他们没有给自己冠上国王或女王的称号，因为他们说，这片国度虽小却美，是精灵的最后一处东方前哨，他们只是它的守护者而已。

别处还有一处提到他们在那些年间的行踪：

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在最后联盟和第二纪元结束之前曾经两次返回罗瑞恩。在第三纪元，当索隆复苏的阴影崛起，他们又在罗瑞恩居住了很长时间。加拉德瑞尔凭借智慧，预见到将来一场大战不可避免，而在那场战争中，在再度战胜魔影（如果可能的话）之前，罗瑞恩将成为阻止魔影渡过安都因河的中坚力量，然而西尔凡精灵并不具备足够强大的力量和智慧来统领这个国度。尽管如此，直到灾祸降临墨瑞亚，索隆的势力以加拉德瑞尔预见不到的方式实际上渡过了安都因河，罗瑞恩面临巨大的危险——国王失踪，居民逃离，很有可能抛弃家园，任由奥克占领——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才在罗瑞恩定居下来，接掌了统治之权。但他们没有给自己冠上国王或女王的称号，最终守护罗瑞恩不受侵犯地渡过了魔戒大战。

在另一篇同期写成的词源学论述里，阿姆洛斯这个名字被解释成一个绰号，意思是“攀登者，攀高者”[122]，因为他住在高处的塔蓝或弗来特上，即高高建在洛丝罗瑞恩的树上的木制平台，供加拉兹民居住（见《魔戒同盟》卷二第六章）。文中也提到，西尔凡精灵通常并没有住在树上的习惯，这一风俗是罗瑞恩当地的自然境况使然。罗瑞恩地形平坦，没有合用的石头，要用的话只能从西面的山中开采，顺着银脉河艰难地运来。当地的主要资源是树木，它们是远古时期广大森林的遗迹。但即便是在罗瑞恩，在树上居住也不是普遍做法，塔蓝或弗来特最初的用途有二，一是作为遭遇袭击时的避难处，更常见的则是（特别是那些建在大树高处的）作为瞭望哨点，供精灵监视罗瑞恩的领土和边境。这是因为，第三纪元的头一千年过后，罗瑞恩就变成了一片不安宁的警戒之地，而自从多古尔都在黑森林落成，阿姆洛斯想必也在渐长的忧虑中度日。

弗罗多曾经栖身过夜的弗来特，就是这样一处罗瑞恩北方边境卫兵使用的瞭望哨点。凯勒博恩在卡拉斯加拉松的住处最初也是同样的用途，其最高的弗来特乃是罗瑞恩全境的制高点，不过护戒队并未得见。过去的制高点是阿姆洛斯的弗来特，它位于众人辛劳堆成的大山丘凯林阿姆洛斯山顶，主要用意就是监视安都因河对岸的多古尔都。这些塔蓝后来才演变成永久住所，这类住所也只在卡拉斯加拉松才为数众多。但卡拉斯加拉松本身就是一处堡垒，只有一小部分加拉兹民居住在其围墙之内。住在这么高的房子里起初无疑引人注目，阿姆洛斯很可能开了这一先河。因此，“阿姆洛斯”这个他惟一一个在后世传说中保留下来的名字，最有可能是因为住在高处的塔蓝中而得到的。

一条针对“阿姆洛斯很可能开了这一先河”这句话的注解写道：

除非开此先河的是宁洛德尔。她的动机有所不同。她热爱宁洛德尔溪水和瀑布，不愿离开太久，但时势渐晦，溪水离罗瑞恩的北方边境太近，并且位于一片如今几乎没有加拉兹民居住的地区。也许阿姆洛斯是从她那里得到了住在高处的弗来特上的灵感。[123]

回头再看前文给出的阿姆洛斯与宁洛德尔的传说，阿姆洛斯在“南方港口”等待宁洛德尔，这座“南方港口”是什么地方？（他告诉她）“他自己的族人有很多很久以前去了那里”（见本书第316页），“那里”又是哪里？《魔戒》书中有两段内容与这个问题相关。一段在《魔戒同盟》卷二第六章，莱戈拉斯唱过阿姆洛斯与宁洛德尔之歌后，提到“贝尔法拉斯湾，罗瑞恩的精灵就从那里扬帆出海”。另一段在《王者归来》卷五第九章，莱戈拉斯见到多阿姆洛斯的伊姆拉希尔亲王，认出他“身上有着精灵血统”，并且对他说：“自从宁洛德尔的族人离开罗瑞恩的森林，已经过去了漫长岁月，然而人们仍可看出，他们并非都从阿姆洛斯的港口扬帆渡海，去了西方。”伊姆拉希尔亲王答道：“我的领地上也有这个传说。”

一些晚期的零碎笔记有助于解释这几处引文。（写于1969年或之后的）一篇文章在讨论中洲的语言和政治之间的相互关系时，顺带提到了这样的事实：努门诺尔人建立早期定居地时，贝尔法拉斯湾的绝大部分海滨仍然荒无人烟，“只在墨松德河和凛格罗河汇流处以南有一座精灵的港口兼小定居地”（也就是说，就在多阿姆洛斯北边）。

据多阿姆洛斯的民间传说讲述，这座港口是来自贝烈瑞安德西部诸港的辛达族水手所建，他们在魔苟斯的势力大败埃尔达和阿塔尼时乘着三只小船逃到了这里。但后来，西尔凡精灵探险者沿着安都因河而下，寻找大海，他们扩大了此地的规模。

（此处指出）西尔凡精灵“从未彻底摆脱一种不安和一种对大海的渴望，那种感觉不时会促使他们中的一些人离家游历。”要把这个“三只小船”的故事和《精灵宝钻》中记载的传说联系起来，我们很可能必须假设他们来自布砾松巴尔或埃格拉瑞斯特（位于贝烈瑞安德西部海滨的法拉斯诸港），于泪雨之战次年两座海港被毁时（《精灵宝钻》第25—52页）逃了出来，尽管奇尔丹和吉尔-加拉德在巴拉尔岛上建立了避难所，这三只船的乘员还是沿着海岸向南航行了很远，来到贝尔法拉斯。

但是，一篇没有写完的文稿片断63在讨论“贝尔法拉斯”这个名称的起源时，给出了一个相当不同的故事，推迟了这座精灵港口的建立时间。文中说，尽管Bel-这个构词元素肯定是来自一个前努门诺尔时代的名称，其实际的来源却是辛达语。这篇笔记还未给出任何有关Bel-的进一步信息，就渐无下文了，但给出了其辛达语来源的根据：“刚铎有个相当特殊的元素，虽小却重要：一处埃尔达的定居地。”桑戈洛锥姆被夷平后，贝烈瑞安德的精灵要么乘船渡海离去，要么留在林顿，否则就是向东漫游，翻过蓝色山脉，进入埃利阿多。然而仍有一群辛达族精灵在第二纪元伊始去了南方。他们是多瑞亚斯的遗民，仍对诺多族心怀不满。他们在灰港停留了一段时间，学会了造船的技艺，“一年又一年，他们不断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最终在墨松德河口定居下来。那里已经有了一座渔民用的简陋港口，但这些渔民害怕埃尔达，逃进了山中。”[124]

在一篇写于1972年12月或之后的笔记以及家父就中洲这一主题而写的最后一批文稿中，有些内容论及存于人类当中的精灵血统，指出那些祖先有精灵血统的人不长胡须（精灵全都不长胡须，这是种族特色64），据此可以观察到这种血统。文中还涉及多阿姆洛斯的亲王家族，提到：“根据这个家族自己的传说，他们拥有特殊的精灵血统。”（援引了上文引述的《王者归来》卷五第九章中莱戈拉斯和伊姆拉希尔的对话。）

正如莱戈拉斯提到宁洛德尔时所说，多阿姆洛斯附近有一座古老的精灵港口，罗瑞恩来的西尔凡精灵在那里有一小片定居地。亲王一脉的传说讲述，他们家族的一位先祖娶了精灵姑娘，某些版本甚至声称她就是宁洛德尔本人（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另一些传说里的说法更可靠：她是宁洛德尔的同伴之一，迷失在高处的山中峡谷里。

附在一份未发表的多阿姆洛斯家谱后的一条注解也提到了后一个版本的传说，内容更加详细。家谱从第二十代亲王安盖利米尔65开始，他是阿德拉希尔的父亲，阿德拉希尔则是魔戒大战时的多阿姆洛斯亲王伊姆拉希尔的父亲。

在家传历史中，多阿姆洛斯的首代领主（约第三纪元200—129年）是加拉多，自他以下不间断地传承二十代，便是安盖利米尔。根据同一段家传历史，加拉多的父亲是住在贝尔法拉斯的努门诺尔人伊姆拉佐尔，母亲则是精灵女士米斯瑞拉丝，她是宁洛德尔的同伴之一。第三纪元1980年，邪恶在墨瑞亚崛起，她们随着众多精灵逃往海滨，而宁洛德尔和她的女伴们留在林木苍莽的山岭中，下落不明。但这个故事里说，伊姆拉佐尔庇护了米斯瑞拉丝，并娶她为妻。然而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加拉多和一个女儿吉尔米丝后，就趁夜悄悄走了，他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尽管米斯瑞拉丝出身寻常的西尔凡一族（并非高等精灵或灰精灵），但人们一直认为多阿姆洛斯领主家族及其亲族血统高贵，因为他们面容俊美，心地正直。

埃莱萨

在未出版的文稿中，另外只有一份四页长的手稿涉及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的历史。这份非常粗略的手稿以“埃莱萨”为题，处于初稿阶段，但带有一些铅笔修改的痕迹，版本也仅此一个。手稿经过少许编辑性质的校订后，内容如下：

刚多林有位珠宝匠，名叫埃奈第尔。费艾诺既逝，他便是诺多族于珠宝工艺一道最伟大的工匠。埃奈第尔热爱所有绿色的生命，最大的乐趣就是观看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的阳光。他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想琢造一块宝石，在它内部封存明亮的日光，但它本身又要像叶子一样翠绿。他造就了此物，就连诺多族也为之惊叹。据说，透过这块宝石，人们能看见凋萎或焦枯之物恢复如初，或仿佛重焕青春活力，持有宝石之人能以双手的碰触治愈万物的创伤。埃奈第尔将这块宝石献给了国王的女儿伊缀尔，她把它戴在胸前，从而使它躲过了刚多林的火焚之难。伊缀尔临出海前，对自己的儿子埃雅仁迪尔说：“埃莱萨我留予汝，盖因中洲伤损深重，汝或可医治。然汝不得将其交由他人。”在西瑞安海港，无论人类还是精灵，甚至逃离北方的恐怖而来的野兽，都的确有许多伤痛有待医治。埃雅仁迪尔生活在那里的时候，他们得到了医治，兴旺起来，一时万物都是生机盎然，美不胜收。然而埃雅仁迪尔开始出海从事伟大的航行时，他把埃莱萨戴在胸前，因为他在全部追寻之旅中都始终抱有一个想法：也许他能再找到伊缀尔。他对中洲的最初记忆就是她胸前佩戴的碧绿宝石，彼时她俯身在他摇篮前歌唱，刚多林仍值盛世。因此，当埃雅仁迪尔永别中洲，埃莱萨也随之而逝。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又有一块埃莱萨现世，关于它流传着两种说法，不过孰真孰妄惟有那些如今已逝的智者方能分辨。有人说，这第二块宝石其实就是第一块宝石蒙维拉恩典重回世间，是欧罗林（他在中洲被称为米斯兰迪尔）将它随身带出了西方。有一次，欧罗林去见当时居住在大绿林境内的加拉德瑞尔，他们相谈良久。因为这位诺多族公主渐渐感到了流亡岁月的沉重负担，她渴望听到亲人和故土蒙福之地的消息，但又仍然不愿离开中洲[这句话改成了：但仍未被允准离开中洲]。欧罗林告诉了她很多音讯，她听后叹道：“我在中洲感到哀伤，因绿叶零落，鲜花凋谢。我忆起那些不死的草木，心中充满渴望。我愿我的家园里也有如斯景象。”欧罗林闻言问道：“那么你是否希望拥有埃莱萨？”

加拉德瑞尔反问：“埃雅仁迪尔的宝石如今何在？琢造它的埃奈第尔也已离去。”欧罗林说：“谁又能肯定？”加拉德瑞尔说：“有何不能？他们和几乎所有美好之物一样，已经渡海而去。难道中洲就要从此衰落，永远消亡？”欧罗林说：“中洲的命运确实如此。然而倘若埃莱萨得以回归，这一命运或许可以暂时得到补救——只是暂时，直到人类的时代来临。”加拉德瑞尔说：“倘若——但那怎么可能？毋庸置疑，如今维拉已置身世外，中洲远离他们的考量，依恋中洲者无不受到阴影笼罩。”

欧罗林说：“并非如此。他们并未蒙蔽双眼，也并未铁石心肠。你看，这便是信物！”他举起埃莱萨给她看，而她定睛看它，心生疑惑。欧罗林说：“我从雅凡娜处将它带来给你。你可随意运用，把你所居住之乡暂时化作中洲最美之地。但它并不归你所有。

待到时机成熟，你将把它传给他人。因那接手之人将于你渐渐疲倦，最终离开中洲之前来临，他将与宝石同名：他将被称为埃莱萨。”[125]

另一种说法则是这样：很久以前，索隆尚未蛊惑埃瑞吉安的巧匠时，加拉德瑞尔去了那地，对精灵巧匠之首凯勒布林博说：“我在中洲感到哀伤，因我所钟爱的绿叶零落，鲜花凋谢，我所生活的土地因而充满了遗憾，纵是春天也无法纾解。”

“埃尔达既然依恋中洲，还能指望什么别的结果？”凯勒布林博说，“那你是否将渡海而去？”

“不，”她答道，“安格罗德已逝，艾格诺尔已逝，费拉贡德也已离世；菲纳芬的子女，在世者惟余我一人。[126]但我心高傲依旧。菲纳芬的金发家族何辜，竟至要我向维拉祈求宽恕？蒙福的阿门洲既是我的故土，却要我为一个海上的小岛满足？在这里，我更强大。”

“那你有何打算？”凯勒布林博问。

她答道：“我想要身边有不死的草木陪伴——就在这里，在属于我的土地上。埃尔达的巧艺如今安在？”凯勒布林博说：“埃雅仁迪尔的宝石如今何在？琢造宝石的埃奈第尔也已离去。”加拉德瑞尔说：“他们和几乎所有美好之物一样，已经渡海而去。难道中洲就要从此永远衰落消亡？”

“我认为，中洲的命运确实如此。”凯勒布林博说，“但你知道我爱你（虽然你选择了树木家族的凯勒博恩66），我会为这份爱倾尽全力，倘若我的技艺能有幸减轻你的悲伤。”但他没有告诉加拉德瑞尔，他本人很久以前就来自刚多林，并且是埃奈第尔的朋友，不过埃奈第尔几乎在每个方面都胜他一筹。假如没有埃奈第尔，闻名世间的就会是凯勒布林博。因此他斟酌考量，开始了一项长期的精密劳作。就这样，他为加拉德瑞尔完成了自己（除了精灵三戒之外）最出色的作品。据说，他所造的这块绿宝石比埃奈第尔的更精致剔透，但它的光辉蕴含的力量却有所不及。这是因为，埃奈第尔的宝石曾受年轻的太阳照耀，而凯勒布林博动工时漫长岁月已逝，中洲没有一处还拥有同样纯净的光辉——魔苟斯虽被推出世界、打入空虚之境，无法再度归返，他的阴影却遥遥投在中洲上。尽管如此，凯勒布林博的埃莱萨仍是光芒灿烂，他把它镶在一枚形如展翅高飞之鹰的大银别针上。[127]加拉德瑞尔运用埃莱萨，将身边的万物都变得美好，直到魔影降临森林。但后来，凯勒布林博将三戒之首能雅[128]送给了她，她便（以为）不再需要埃莱萨了，于是把它传给了女儿凯勒布莉安，如此又传到阿尔玟手中，再到阿拉贡——他被称为“埃莱萨”。

结尾这样写道：

埃莱萨是凯勒布林博在刚多林琢造的，它因而到了伊缀尔手中，并传给了埃雅仁迪尔，但那块宝石已经逝去。第二块埃莱萨也是凯勒布林博所造：他应（他所爱慕的）加拉德瑞尔公主之请，在埃瑞吉安琢造了它。它造于索隆东山再起之前，故不受至尊戒宰制。

这份手稿的某些特别之处与《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相合，很可能写于相同或略早一些的时期。本文中凯勒布林博又成了刚多林的珠宝匠，而非费艾诺一系67出身（参照本书第308页）。加拉德瑞尔也被说成是“不愿”离开中洲（参照本书第306页）——尽管文稿后来修订了，引入了禁令的概念，而且在后文中她提到了维拉的宽恕。

埃奈第尔其人不见于其他任何文稿。手稿结尾的说法表明，凯勒布林博很可能取代他，成为刚多林那块埃莱萨的制造者。有关凯勒布林博对加拉德瑞尔的爱慕之情，别处也没有任何线索。《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一文表明，他跟着他们去了埃瑞吉安（见本书第30—07页），但那篇文稿与《精灵宝钻》都提到，加拉德瑞尔是在多瑞亚斯与凯勒博恩相遇的，很难理解凯勒布林博那句“虽然你选择了树木家族的凯勒博恩”。此外，加拉德瑞尔居住在“大绿林境内”的说法也令人费解。或许可以认为，这是不严谨的表达方式（但未在别处得到证实），其实包括了安都因河对岸的罗瑞恩森林。但“魔影降临森林”无疑指的是索隆在多古尔都崛起，《魔戒》附录一（第三篇）称其为“林中魔影”。这也许暗示着加拉德瑞尔的势力范围曾一度扩展到大绿林的南部。这一观点在《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一文中可以找到论据支持，见本书第309页，罗瑞南德（罗瑞恩）的领土被描述为“扩展到大河两岸的森林，那片日后被称为多古尔都的地区也包括在内”。同样的构思也有可能构成了《魔戒》附录二中说法的基础，初版《魔戒》的“编年史略”在第二纪元的开头摘要中写道：“许多辛达精灵向东迁移，在遥远的森林里建立了王国。他们中的主要人物是大绿林北部的瑟兰杜伊和森林南部的凯勒博恩。”在修订版《魔戒》中，有关凯勒博恩的评述被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居住在林顿的说法（见前文引述，本书第298页）。

最后还有一点或许值得注意：本文认为西瑞安诸港的埃莱萨具有医治效力，而《精灵宝钻》（第311页）则把这归功于那颗精灵宝钻。

附录

附录一，西尔凡精灵及其语言

据《精灵宝钻》（第129页）记载，南多族精灵，也就是那些在迷雾山脉东侧放弃了埃尔达那场西迁的泰勒瑞族精灵，有一部分“在大河河谷的森林中生活了漫长的岁月”（据说，另一部分沿安都因河而下，抵达大河入海口，还有一部分进入了埃利阿多——欧西瑞安德的绿精灵就是出自最后一群）。

在晚期的一篇对“加拉德瑞尔”、“凯勒博恩”和“罗瑞恩”这些名称的词源学讨论中，专门点明：黑森林和罗瑞恩两地的西尔凡精灵是那些留在安都因河谷的泰勒瑞族精灵的后代：

西尔凡精灵（塔瓦尔民69）源于泰勒瑞族，因而与辛达族有着亲缘，但关系相对较远。他们与辛达族分开的时间，比维林诺的泰勒瑞族与辛达族分开的时间更长。西尔凡精灵的祖先是那些在伟大旅程中为迷雾山脉所慑，滞留在安都因河谷中，结果从未抵达贝烈瑞安德或大海边的泰勒瑞族。因此，他们与欧西瑞安德的南多族（又称绿精灵）亲缘更近——那些精灵终于还是翻过了山脉，最后进入贝烈瑞安德。

西尔凡精灵藏身于迷雾山脉以东的偏僻林地中，变成了一支人数很少、分散居住的民族，几乎与阿瓦瑞精灵无异；

但他们依然记得本族源于埃尔达，是第三支部族的成员。他们欢迎诺多族，尤其欢迎那些没有渡海而去，而是向东迁移的辛达族[指在第二纪元伊始]。在这些诺多族与辛达族的领导下，西尔凡精灵重新成为有组织的民族，智慧也增长了。身为“九行者”之一的莱戈拉斯，他父亲瑟兰杜伊就是辛达族。瑟兰杜伊的家族使用辛达语，但他的子民并不是都使用这种语言。

罗瑞恩的居民很多源自辛达族，或埃瑞吉安陷落后幸存的诺多族[见本书第31—20页]，因此辛达语在这里成了全体居民的语言。他们讲的辛达语与贝烈瑞安德的各种形式有所差异——参见《魔戒同盟》卷二第六章，其中弗罗多观察到，西尔凡一族内部使用的语言跟西部地区的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如今显然已经不得而知。两者的差别很有可能只限于当今俗称的“口音”，主要是元音读法和语调不同，但足以误导像弗罗多这样不是很熟悉更纯正的辛达语的人。当然，还可能有一些本地用语和其他特色，归根结底是先前西尔凡语的影响使然。罗瑞恩与外部世界隔绝已久。当然，有些过去保留下来的名称虽然符合辛达语的形式，但无法完全用辛达语解释，例如“阿姆洛斯”和“宁洛德尔”。“卡拉斯”似乎是一个古词，表示有护城河的堡垒，不见于辛达语。“罗瑞恩”很可能是一个更古老的名称的变体，那个名称如今已经失传[不过前文曾说，此地的西尔凡语或南多语原名是罗瑞南德，见本书第332页，注释5]。

这段有关西尔凡名称的评论可对照《魔戒》附录六（第一篇）的“精灵”一节的脚注（仅见于修订版《魔戒》）。

一篇写作时间与上面的引文相同，均为晚期的历史语言学论稿，给出了另一段有关西尔凡精灵语的综述：

西尔凡精灵与长久分离的亲族重逢时，他们的方言已经变得与辛达语相去甚远，到了几乎无法听懂的地步，然而不必费力研究就能揭示，同为埃尔达语，二者之间存在紧密的联系。学者们（尤其是那些出身诺多族的学者）极有兴趣比较自己的语言和西尔凡方言，但如今西尔凡精灵语已几近失传。西尔凡精灵不曾发明任何文字，从辛达族那里习得这项技艺的人也尽量用辛达语书写。到第三纪元末期，罗瑞恩与瑟兰杜伊位于北黑森林的王国这两处魔戒大战时期的重要地区，很可能已经不再说西尔凡语了。文献中幸存下来的西尔凡语，只有少量单词和若干人名、地名。

附录二，西尔凡精灵的辛达族君主

《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在第二纪元的开头摘要中说：“在巴拉督尔建成之前，许多辛达精灵向东迁移，有些在遥远的森林中建立了王国，那里他们的子民主要是西尔凡精灵。大绿林北方的精灵王瑟兰杜伊便是这些辛达精灵之一。”

在家父晚期写的一些语言学文稿中，可以找到更多有关这些西尔凡精灵的辛达族君主的史料。一篇短文是这样说的：

在墨瑞亚的矮人流亡而来之后，恶龙入侵之前，瑟兰杜伊的王国曾经扩展到围绕孤山和沿着长湖西岸生长的森林。这个王国里的精灵居民是从南方迁来的，与罗瑞恩的精灵既是亲族又是近邻，但他们过去一直生活在安都因河东岸的大绿林里。第二纪元，他们的国王欧洛斐尔[瑟兰杜伊的父亲，莱戈拉斯的祖父]撤到了金鸢尾沼地以北。他这样做，是为了使他的领土免受墨瑞亚矮人的势力侵犯——当时墨瑞亚已发展壮大，成为史上记载的最伟大的矮人城邦。此外，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不速而入罗瑞恩一事也令他耿耿于怀。但那时，大绿林和迷雾山脉之间依然没有危险，欧洛斐尔的子民经常与河对岸的亲族来往，直到最后联盟大战。

尽管西尔凡精灵丝毫不愿卷入诺多族、辛达族，乃至矮人、人类或奥克等任何其他种族的事务，但欧洛斐尔的智慧足以使他预见到，要想重获和平，惟有击败索隆一途。因此，他集结起当时已经人数众多的本国子民，组成了一支大军。罗瑞恩的瑁加拉德也组织了一支阵容稍逊的军队，两军会合后，欧洛斐尔率领西尔凡精灵的军队前去参战。西尔凡精灵坚毅又英勇，但与西部地区的埃尔达相比，配备的铠甲和武器都颇有不足，而且他们独立行动，不愿服从吉尔-加拉德的最高指挥。为此，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即便在那场可怕的大战里，他们本来也可以避免如此严重的伤亡。瑁加拉德和超过半数的部下在达戈拉德大战中阵亡，敌人将他们与主力部队隔断，赶进了死亡沼泽。欧洛斐尔牺牲在首次进攻魔多的战斗中，他不等吉尔-加拉德发出进军的信号，便身先士卒，率领麾下最勇敢的战士冲锋向前。他的儿子瑟兰杜伊活了下来，但等到战斗结束，索隆被杀（貌似如此），瑟兰杜伊带回家乡的军队还不足出征时的三分之一。

别处都不曾提到罗瑞恩的瑁加拉德，这里也没有说他是阿姆洛斯的父亲。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其他文稿（本书前文第315页和第320页）曾两次提到，阿姆洛斯的父亲阿姆狄尔牺牲在达戈拉德之战中，由此似乎可以简单认为，瑁加拉德和阿姆狄尔是同一个人，但我不能确定这两个名字是哪个取代了另一个。这篇短文接着写道：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和平岁月，其间西尔凡精灵的人数再度增加了，然而他们预感到第三纪元将给世界带来剧变，心中不安又焦虑。与此同时，人类的人数和势力也在增长。刚铎诸位努门诺尔血统的国王，正在向北朝着罗瑞恩和绿林的边界扩展统治范围。北方的自由人类（精灵如此称呼他们，因为他们不受杜内丹人统治，大多数也不曾臣服于索隆或他的爪牙）正在向南扩张——主要是大绿林以东，但也有一部分在森林边缘和安都因河谷的草原上定居下来。从更远的东方传来了更加不祥的流言：野蛮人蠢蠢欲动。他们从前是索隆的仆从，崇拜过索隆，如今他们摆脱了他的暴虐统治，却没有摆脱他植入他们心中的邪恶和黑暗。他们展开了残酷激烈的内战，有一部分人正撤出争斗，向西而去，他们心中充满仇恨，视西部地区的所有居民为敌，将他们看作屠杀劫掠的对象。但瑟兰杜伊心中还有一片更深重的阴影。他曾见过魔多的恐怖，无法忘怀。倘若他向南望去，相关的回忆甚至会让太阳的光辉显得黯淡。他知道魔多如今已被攻破，荒无人烟，且受到人中王者的警惕监视，但忧虑仍在他心中提醒，它并未被永远征服：它会东山再起。

另一篇与上文写于同期的文稿讲述，第三纪元过了一千年后，魔影降临大绿林，瑟兰杜伊治下的西尔凡精灵面对它退却，而它不断向北扩散，直到最后，瑟兰杜伊在森林东北部建立了王国，并且在那里掘出了一座地下要塞和宏伟宫殿。欧洛斐尔出身辛达族，他儿子瑟兰杜伊无疑在效仿很久以前多瑞亚斯的辛葛王，不过瑟兰杜伊的宫殿无法与明霓国斯相提并论。他没有那样的技艺，也没有那样的财富，更没有矮人相助。他的西尔凡子民比起多瑞亚斯的精灵，显得蒙昧又土气。欧洛斐尔来到西尔凡精灵当中时只带了少数辛达族，他们采纳了西尔凡精灵的语言，改取了西尔凡形式和风格的名字，很快就与西尔凡精灵融合无间。他们是有意这样做的，因为他们（以及其他被传说遗忘，或只短暂提及的类似探险者）在多瑞亚斯覆亡后前来，既不愿意离开中洲，也不愿意与其他贝烈瑞安德的辛达族融合——那些辛达族受诺多族流亡者统治，而多瑞亚斯的居民对这些诺多族流亡者无甚好感。他们衷心希望变成西尔凡一族，回归他们口中那种未被维拉的邀请扰乱，对精灵而言天经地义的单纯生活。

（我相信）任何文稿都没有说明，这里描述的“黑森林西尔凡精灵的辛达族统治者采纳西尔凡语”，要如何才能与本书第338页引述的“到第三纪元末期，瑟兰杜伊的王国里已经不再说西尔凡精灵语了”联系起来。

此外的内容参见《金鸢尾沼地之祸》一篇的注释14，本书第369页。

附录三，罗瑞恩的疆界

《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提到，在国王哈尔门达奇尔一世统治期间（第三纪元101—149年），势力达到巅峰的刚铎王国向北扩展“到凯勒布兰特河及黑森林的南缘”。家父多次表明这是错误的，正确的内容应是“到凯勒布兰特原野”。70根据他晚期就中洲语言之间的相互关联所写的文稿，凯勒布兰特河（银脉河）位于罗瑞恩领土的边界之内，刚铎王国在北方（安都因河以西）的实际边界是利姆清河。罗瑞恩的树林过去向南覆盖得更远，延伸进银脉河和利姆清河之间的草地。在罗瑞恩，那一整片草地被称为帕斯凯勒布兰特（即“银脉河原野”或“银脉河的封闭草地”）。尽管罗瑞恩的精灵族人并不居住在树林边缘以外，但那里仍被视为其领土的一部分。后来，刚铎在利姆清河上游修了一座桥，并且时常占据利姆清河下游和安都因河之间的狭窄地带，作为东边防线的一段。因为安都因河在其庞大的河弯处（安都因河急速流下，经过罗瑞恩，在这里进入平坦的低地，之后再向下流进埃敏穆伊的裂谷）有多处浅滩和广阔的沙洲，意志坚定、装备精良的敌人可以乘着木筏或通过浮桥强渡过河，尤其是在分别称为“北河套”和“南河套”的两处向西的河弯。在刚铎，“帕斯凯勒布兰特”这个名称指的是这片土地，因此用它来标志古代的北方边界。在魔戒大战时期，白色山脉以北、远至利姆清河的土地（阿诺瑞恩除外）皆已成为洛汗王国的领土，帕斯凯勒布兰特（凯勒布兰特原野）这个地名只用来命名那场年少的埃奥尔大破侵入刚铎之敌的大战[见本书第39—93页]。

在另一篇短文里，家父注道，虽然罗瑞恩的领土东以安都因河为界，西以迷雾山脉为界（他完全没提罗瑞恩的疆域曾经扩张到安都因河对岸，见本书第331页），但它的北方和南方边界并没有明确划定。

古时加拉兹民声称，远至银脉河瀑布（弗罗多曾在那里洗浴）的森林都归他们管辖。他们的领土曾经向南远远超过银脉河一线，扩展到较开阔、树木较矮小的林地，与范贡森林接壤，不过领土的中心始终是坐落在银脉河与安都因河之间那片夹角地带的卡拉斯加拉松。罗瑞恩与范贡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但无论恩特还是加拉兹民都不曾越界。因为传说提到，古时范贡曾亲自会见加拉兹民的国王，范贡说：“我知道哪里是我的，你知道哪里是你的，就让我们双方都不要去骚扰属于对方的。不过如果哪个精灵有兴致来我的领地上散步，他会受到欢迎；如果哪个恩特在你的领地上现身，你也别怕遭害。”然而自从恩特和精灵上一次涉足对方的领地，漫长的岁月已经逝去了。

附录四，泷德戴尔港

《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一文讲述，在第二纪元第十七个世纪末那场对抗索隆的战争中，努门诺尔舰队统帅奇尔雅图尔派了一支精兵在格瓦斯罗（灰水河）河口登陆，那里“有一座小型的努门诺尔港口”（见本书第313页）。这似乎是第一次提到那处港口，而晚期的文稿讲述了大量有关它的内容。

最完整的叙述出自那篇关于河流名称的语言学短文71，前面已经引用过其中关系到阿姆洛斯与宁洛德尔的传说的内容（见本书第31—19页）。这篇短文是这样论述“格瓦斯罗”这个名称的：

格瓦斯罗河译作“灰水河”。然而gwath是一个辛达语单词，意思是“暗影”，用于形容云雾造成的或深谷中的昏暗光线。这似乎并不符合其地理状况。格瓦斯罗河的广阔流域主要是平原，一马平川，没有山峦。河流将流域一分为二，努门诺尔人分别称这两侧的地区为明希瑞亚斯（“夹在两河之间”，两河指巴兰都因河与格瓦斯罗河）和埃奈德地区（“中间居民”）。在格蓝都因河和米斯艾塞尔河[苍泉河]汇流的地点，地势近乎水平，水流迟缓，常常扩散成沼泽。72但沙巴德渡口下游大约一百哩流程，坡度逐渐增加。不过，格瓦斯罗河的流速从来不曾变快，吃水较浅的船可以轻易扬帆航行或划桨前进，远至沙巴德。

格瓦斯罗这个地名的由来必须参照历史。在魔戒大战时期，当地（尤其是埃奈德地区的东南部与明希瑞亚斯）仍有些地方林木茂盛，但绝大部分平原都是草原。自从第三纪元1636年的大瘟疫以后，明希瑞亚斯几乎已被彻底废弃，仅剩少数行踪隐秘的狩猎民族居住在林中。在埃奈德地区东部，黑蛮地人的余部生活在迷雾山脉山麓，一支人数众多但风俗野蛮的打渔民族生活在格瓦斯罗河和安格仁河（艾森河）两条河的河口之间。

但在较早的时期，在努门诺尔人进行探索的初期，这里的地理状况大不相同。除了中部的大沼泽一带，明希瑞亚斯和埃奈德地区都被几乎连绵不断的广大森林所覆盖。此后的变化，主要源于“水手王”塔尔-阿勒达瑞安的种种举措。阿勒达瑞安与吉尔-加拉德结下了友谊，组建了同盟。他渴望把努门诺尔建设成伟大的海上强国，因而急需大量木材，而他先前在努门诺尔砍伐树木，已经激起了极大的反对。他沿着海岸航行时，惊喜地看到了大片森林，便选择格瓦斯罗河的入海口这个地点来建造一座努门诺尔全权统治的新港口（刚铎当时显然还不存在）。他在那里开始了庞大的工程，该工程在他身后也在不断扩大。后来，在对抗索隆的战争中（第二纪元1693年至1701年），这条进入埃利阿多的通路被证明是至关重要，但它起初只是一座用于运输木材和造船的港口。当地土著人数众多，相当好战，但他们是林中居民，组成部落分散居住，没有统一领导。他们敬畏努门诺尔人，直到砍伐森林变成毁灭性的，他们才开始萌发敌意。此后，他们一有可能就攻打或伏击努门诺尔人，而努门诺尔人视他们为敌，砍伐时也变得无情，毫不考虑节约或复植。砍伐活动最初是沿着格瓦斯罗河两岸进行的，木材浮在水上，顺流而下到达港口（泷德戴尔）。但如今努门诺尔人从格瓦斯罗河向北、向南开辟出条条深入森林的路径，在明希瑞亚斯，幸存的土著逃走了，他们害怕精灵族人，即便能过也不敢过巴兰都因河，因而进入了巴兰都因河入海口南边的埃林沃恩大海岬上的阴暗树林。在埃奈德地区，他们躲入后来得名黑蛮地的东边山区避难。他们既没过艾森河，也没去艾森河与莱芙努伊河之间构成贝尔法拉斯湾北翼的大海岬[拉斯墨希尔或安德拉斯特：参见本书第279页，注释6]上避难，原因在于“菩科尔人”……这段接下来的内容见本书第49—98页。

努门诺尔人造成了无法估量的大破坏。这片地区长年都是他们最主要的木材产地，不仅供给泷德戴尔和别处的造船场，还供给努门诺尔本土。满载木材的船向西漂洋过海，不可胜数。埃利阿多发生战争期间，努门诺尔人变本加厉地剥伐这片地区，因为背井离乡的土著欢迎索隆，希望他战胜海国人类。索隆知道大港口和它的造船场对敌人来说有多重要，因而任用这些憎恨努门诺尔的人为他的突击队充当探子和向导。他分不出足够兵力去攻打港口或格瓦斯罗河沿岸的各处堡垒，但他的突击队纵火焚林，烧了努门诺尔人的多处大储材场，在森林边缘一带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待到索隆最终败北，被向东赶出埃利阿多，古老的森林已经绝大部分被毁。格瓦斯罗河流经的土地两岸都成了没有树木却又未经开垦的广阔荒地。当初塔尔-阿勒达瑞安船上的坚韧探险者们乘着小船沿河上溯，为此地命名时，面对的景象截然不同。一过透着咸味、刮着大风的临海地区，森林便一直生长到两侧岸边。尽管河面宽广，参天巨树却在水上投下大片荫翳，探险者的小船就在树荫下悄然前行，上溯进入未知的地域。因此，他们为它取的第一个名字是“暗影之河”格瓦斯希尔或格瓦希尔（Gwath-hîr, Gwathir）。但后来他们向北深入，远至大沼泽的南端。不过还要过很久，到南北王国的时代，他们才会有需求或有足够的人手从事排水修坝的庞大工程，在沙巴德所在的地点建起一座大港。他们用来形容沼泽的辛达语词是lô，更早则是loga[来自词干log-，意思是“潮湿的，浸透的，沼泽的”]，他们起初以为大沼泽就是这条森林河的发源地，尚不知晓从北方山脉中流下的米斯艾塞尔河集聚了布茹伊能河[响水河]与格蓝都因河的水之后，将丰沛的河水倾入平原。格瓦希尔一名因而改成了格瓦斯罗，意思是源自沼泽的暗影之河。

在努门诺尔，格瓦斯罗河是少数几处不是水手的人也耳熟能详的地名之一，并且得到了一个阿督耐克语的译名，即“阿加夙茹什”。

同一篇短文在讨论“格蓝都因”这个名称时，还提到了泷德戴尔和沙巴德的历史：

“格蓝都因”意为“界河”。该河（在第二纪元）首次得名，因为它是埃瑞吉安的南部边界，河对岸生活着通常不友善的前努门诺尔时期的民族，例如黑蛮地人的祖先。格蓝都因河与米斯艾塞尔河汇流，形成了格瓦斯罗河。后来，格蓝都因河与格瓦斯罗河构成了北方王国的南部边界。在边界以外，位于格瓦斯罗河与艾森河（西尔安格仁）之间的地区被称为埃奈德地区（“中间居民”）。它既不属于南方王国也不属于北方王国，具有努门诺尔血统的人类也没有在那里建立永久居住地。但从沙巴德通往艾森河渡口（埃斯莱德恩格林）的南北大道经过此地，这条大道是南北王国之间除了海路之外最主要的交通路线。在北方王国衰落、灾祸降临刚铎之前，甚至直到第三纪元1636年大瘟疫袭来的时候，两个王国在这片地区拥有共同利益，并且携手修建、维护了沙巴德大桥和通往大桥的长堤道，这些堤道穿过明希瑞亚斯与埃奈德地区平原上的沼泽，将格瓦斯罗河和米斯艾塞尔河两岸的大路引到沙巴德大桥上。73直到第三纪元的第十七个世纪，都有人数可观的战士、水手和工匠组成守军驻扎在那里。但在那之后，这片地区迅速衰落下去，在《魔戒》的故事发生之前很久就变回了荒凉的沼泽地。波洛米尔从刚铎出发，长途跋涉前往幽谷时——书中未能完全体现此行所需的勇气和胆略——南北大道已不复存在，只余崩塌的残余堤道。利用这些残道，可以找到一条通往沙巴德的危险途径，但抵达后会发现，那里只剩下日渐缩小的土丘上的废墟，和大桥的残垣形成的危险渡口。若非那里的河水很浅，流速又慢（但河面很宽），便无法过河。

倘若“格蓝都因”这个名称还有哪里记得，那只能是在幽谷。此名也仅指流速仍然很快的河流上游，过后不久，河道就在平原上销声匿迹，消失在沼泽地中。在那里，沼泽、池塘和河洲连接成网，只有大群天鹅和很多别的水鸟栖息。这条河如果有任何名称，就是用黑蛮地语取的。在《王者归来》卷六第六章中，它被称为天鹅泽河（“river”一词并未拼作首字母大写的形式），只是一条向下注入“天鹅的水乡”宁-因-艾尔芙74的河。

家父曾经打算在《魔戒》的修订版地图中加入“格蓝都因”作为该河上游的名称，并标明沼泽本身的名称“宁-因-艾尔芙”（或“天鹅泽”）。结果，他的意图被误解了，因为在波琳·贝恩斯绘制的地图上，下游被标成了“天鹅泽河”，而在书中附带的地图里，如前所述（见本书第345页），这些名称被标在了错误的河流上。

值得注意的是，《魔戒同盟》卷二第三章提到沙巴德时说它是“一座荒废的城镇”，波洛米尔在洛丝罗瑞恩说他在沙巴德渡过灰水河时失去了马（《魔戒同盟》卷二第八章）。“编年史略”中记载，沙巴德被毁、遭到废弃的时间是第三纪元2912年，当时大洪水冲毁了埃奈德地区和明希瑞亚斯。

从这些探讨中可以看出，家父对格瓦斯罗河口那座努门诺尔港口的构思，已经从写作《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一文时的“一座小型的努门诺尔港口”扩展成了“大港口”泷德戴尔。它显然正是《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一篇中提到的“新港”温雅泷迪（见本书第230页），不过刚才引用的这篇探讨文章中不曾提到这个名称。《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一篇讲述（见本书第268页），阿勒达瑞安继位成为国王后，重续在温雅泷迪的工程，但“从未完成”。这很可能只意味着工程并非由他完成，因为后期泷德戴尔历史的前提就是港口最终修复了，并且能够抵御来自海上的攻击。实际上，《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一篇的同一段内容继续讲述，阿勒达瑞安“为很久以后塔尔-米那斯提尔在第一次对抗索隆的战争中的胜绩打下了基础。全凭了他的工程，努门诺尔的舰队才能及时把军力送到合适的地点——正如他所预见的　那样。”

前文关于“格蓝都因”的探讨中提到，这座港口被称作“中间的大港”泷德戴尔埃奈兹，是因为它位于北方的林顿港口与安都因河上的佩拉基尔港口之间。这种说法援引的时代，必然是努门诺尔介入在埃利阿多对抗索隆的战争很久以后，因为据“编年史略”记载，佩拉基尔直到第二纪元2350年才修建起来，并且成为忠贞派努门诺尔人最主要的港口。

附录五，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的诸名

一篇有关维林诺的埃尔达的命名习俗的短文提到，每位埃尔达都拥有两个“本名”（essi75）。第一个是孩子降生时由父亲所取的，父名一般在含义或形式上会令人联想起父亲自己的名字，或者干脆就和父亲的名字一样——日后孩子成年时可能加上前缀以作区别。第二个名字是后来由母亲所取的，有时是很久以后，但有时是孩子降生后不久。这些母名具有重大意义，因为埃尔达母亲能够洞察儿女的性格和才能，她们很多人还拥有先见预知的天赋。此外，埃尔达还可以取得“赠名”（epessë），这类名字未必是亲人所取，属于绰号，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表示赞赏或荣誉的称号；赠名可能成为被后世的歌谣和历史广泛采用、认可的名字（例如，埃睿尼安向来以“吉尔-加拉德”这个赠名广为人知，就属于这种情况）。

由此，根据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之间的故事的晚期版本（见本书第302页），凯勒博恩在阿门洲时为加拉德瑞尔取的名字“阿拉塔瑞尔”就是一个赠名（有关Alatáriel这个名字的词源，参见《精灵宝钻》附录四中的kal-词条），转换为辛达语形式是“加拉德瑞尔”，她选择在中洲使用的就是这个名字，而不是她的“父名”阿塔妮丝或“母名”奈尔玟。

当然，只有晚期版本在提到凯勒博恩时未用他的辛达语名，而是用了他的高等精灵语名——“泰勒珀尔诺”（Teleporno）。据说，这个名字其实是泰勒瑞语形式。表示“银子”的古老精灵语词干是kyelep-，它在辛达语中变为celeb，在泰勒瑞语中变为telep-或telpe，在昆雅语中则变为tyelep-或tyelpe。但在昆雅语中，telpe这一形式也变得常见了，这是受了泰勒瑞语的影响，因泰勒瑞族珍视白银超过黄金，他们的银匠工艺就连诺多族也要敬佩。因此，维林诺的白树之名更常用“泰尔佩瑞安”（Telperion），而非“提耶尔佩瑞安”（Tyelperion）。[“阿拉塔瑞尔”（Alatáriel）也是泰勒瑞语，它的昆雅语形式是“阿尔塔瑞尔”（Altáriel）。]

家父最初构思“凯勒博恩”这个名字时，打算取“银树”之意，托尔埃瑞西亚的白树便唤作此名（见《精灵宝钻》第86页）。凯勒博恩的近亲都拥有“树名”（见本书第305页），他的父亲名叫加拉松，兄弟名叫加拉希尔，侄女名叫宁洛丝——她与努门诺尔的白树同名。然而家父在最后的语言学文稿中放弃了“银树”这个含义：（作为人名时）“凯勒博恩”的第二个元素orn源于古语的形容词形式ornā（“高拔的，高的”），而不是与之相关的名词ornē（“树”）。（ornē原指更挺拔、更纤细的树，例如桦树，而橡树和山毛榉这类树干更粗壮、树冠更伸展的树在古语中称为galadā，“茁壮生长的”。但这个差别在昆雅语中并不是总会体现出来，在辛达语中则已完全消失——所有树木都被称为galadh, orn也退出日常使用，仅存于诗篇、歌谣，以及很多人名和树名中。）本书第376页《努门诺尔长度单位制》一篇的讨论中有一条注解提到，凯勒博恩身量高大。

加拉德瑞尔的名字偶尔会与“加拉兹”（galadh）一词混淆，对此，家父写道：

凯勒博恩与加拉德瑞尔开始统治罗瑞恩精灵（他们主要源自西尔凡精灵，自称“加拉兹民”）时，加拉德瑞尔这个名字就与树关联在一起，而她丈夫的名字显然也包含一个与树有关的词，这又助长了这种联想。因此在罗瑞恩以外，那些已经淡忘了古老时日，淡忘了加拉德瑞尔的往事的人，常常把她的名字改作“加拉兹瑞尔”（Galadhriel）。但在罗瑞恩本地不是这样。

这里需要指出，“Galadhrim”（加拉兹民）是罗瑞恩精灵的自称的正确拼法，类似的还有Caras Galadhon（卡拉斯加拉松）。家父起初把精灵语名称里的th的浊音形式（如现代英语中的then）改成了d，因为（他写道）dh不用于英语，并且显得粗俗。后来他改变了对此的想法，但直到修订版《魔戒》问世以后，“Galadrim”和“Caras Galadon”这两个拼法都没有改正（近来重印的版本已经改正了）。在《精灵宝钻》附录中的alda词条下，这两个名称的拼法也是错的。76

第三辑
第三纪元

第一篇　金鸢尾沼地之祸

索隆败北之后，埃兰迪尔的继承人——其子伊熙尔杜回到了刚铎。他在那里以阿尔诺之王的身份接掌了埃兰迪尔米尔[129]，并宣布自己对北方和南方的全体杜内丹人都拥有至高统治权，因为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精力极旺盛的人。他在刚铎停留了一年，重整国务，划定国界[130]，但阿尔诺的军队大部分顺着从艾森河渡口通往佛诺斯特的努门诺尔大道，返回了埃利阿多。

待到终于觉得可以抽身返回自己的国度，伊熙尔杜急于动身，并且希望先去伊姆拉缀斯，因为他先前把妻子和最小的儿子都留在了那里[131]，而且他迫切需要向埃尔隆德征求意见。因此，他决定采取这样的路线：从欧斯吉利亚斯向北走，沿着安都因河谷而上，再取道“北方的攀高隘口”奇立斯佛恩-恩-安德拉思，经这处隘口下山抵达伊姆拉缀斯。[132]他非常熟悉沿途地形，因为他在最后联盟大战之前经常前往伊姆拉缀斯，还曾率领阿尔诺东部的军队，同埃尔隆德一起从那条路奔赴战场。[133]

此行固然漫长，但除此之外只有一条路线，并且还要漫长得多[134]——先向西，再向北，到达阿尔诺的大道口后再向东前往伊姆拉缀斯。若是骑马，走那条路也许同样快捷，但伊熙尔杜没有适合骑的马。[135]若在过去，走那条路也许更安全，但索隆已经落败，而河谷的居民曾是助伊熙尔杜取胜的盟友。他所担心的仅仅是天气和旅途劳顿而已，但人们既然出于必要而在中洲外出远行[136]，这二者就非经受不可。

于是，就如后来的传说所述，第三纪元第二年业已过半时，伊熙尔杜于八月（Ivanneth）[137]初从欧斯吉利亚斯出发，预计在四十天内，也就是九月（Narbeleth）中旬、北方冬季临近之前抵达伊姆拉缀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美尼尔迪尔[138]在大桥东门处与伊熙尔杜告别：“祝您此行迅速，愿您出发之际的阳光始终照耀您的前路！”

随伊熙尔杜同行的有他的三个儿子埃兰都尔、阿拉坦和奇尔扬[139]，还有二百名久经沙场的近卫军官兵，均为阿尔诺的坚强人类。他们越过达戈拉德，之后向北进入大绿林以南辽阔空旷的地区，至此一路都是风平浪静。在出发后的第二十天，他们远远望见了覆在前方高地顶上的森林，树木隐约显出八月（Ivanneth）时节的金红色彩。就在那时，天空暗了下来，一阵阴风挟着豪雨自鲁恩内海吹来。雨一直下了四天，因此当他们来到位于罗瑞恩与阿蒙蓝克[140]之间的河谷入口时，伊熙尔杜率众离开了河面涨水、流速湍急的安都因河，爬上东岸的陡坡，目标是邻近黑森林边缘处那些西尔凡精灵开辟的古老小路。

如此，在旅程的第三十天下午，他们途经金鸢尾沼地[141]的北面边界，沿着一条通往瑟兰杜伊的国度（当时那里仍归他统治）的小路[142]而行。晴朗的一天正在过去。远方的群山上空有云聚拢，迷蒙的太阳正向云中沉落，将云映得彤红一片，谷地的道道沟壑已被灰影笼罩。杜内丹人在歌唱，因为当天的行军即将结束，前往伊姆拉缀斯的漫长路途也已走完了四分之三。在他们右边，山顶的森林赫然耸现在上方，陡峭的山坡一直降到路边；但从小路往下降入谷底的坡度较缓和。

就在太阳沉入云中之际，杜内丹人忽然听到了难听的奥克叫嚷，看见他们高声喊杀着冲出森林，顺着山坡而下。[143]天光暗淡，奥克的数量只能猜测，但他们显然人多势众，数倍乃至十倍于杜内丹人。伊熙尔杜下令架起“桑盖尔”，这是一道由两列战士密集排成的盾墙，倘若两翼遭到包抄，两端均可向内弯折，必要时最终可以闭合，成为环形。假如地势平坦或居高临下，伊熙尔杜就会指挥部下排成名为“狄尔耐斯”[144]的阵型，向奥克发起冲锋，希冀杜内丹人凭借强大的力量和武器杀出一条血路，驱散惊慌失措的敌人，但此时这并不可行。一种不祥的预感降临到他心上。

“索隆或许已死，他的复仇之心却仍留存。”伊熙尔杜对站在身边的埃兰都尔说，“这是狡计谋划！当此之际，墨瑞亚与罗瑞恩都远在身后，而前方的瑟兰杜伊还有四天行程之遥，我们没有希望得到援助。”埃兰都尔深受父亲信赖，故而补充：“何况我们随身携带之物，价值无可估量。”

说话间，奥克已经逼近。伊熙尔杜转身对自己的侍从说：“欧赫塔[145]，我现在将它托付给你保管。”他把埃兰迪尔之剑纳熙尔的碎片和大鞘交给了他。“你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计一切代价，不让它落入敌手，哪怕被人当作弃我而逃的懦夫也在所不惜。带上同伴，快逃！快走！我命令你！”欧赫塔闻言，跪下吻了他的手，然后两个年轻人就向下逃进了黑暗的谷地。[146]

眼尖的奥克或许注意到了他们逃走，但未加理会。他们暂停行军，准备发起进攻。他们先是射出一波箭雨，然后骤然大吼一声，采取了伊熙尔杜本来会采取的行动——大群的精锐士兵猛冲下最后一道山坡，杀向杜内丹人，以为可以攻破盾墙。然而盾墙屹立不动。箭射在努门诺尔铠甲上毫无效果。这些强大的人类比最高的奥克还要高大，剑与长矛的攻击距离远远胜过敌人的武器。奥克进攻受阻，乱了阵形，退了回去，留下了成堆的尸体，而尸堆之后，守军几乎未受损失，巍然不动。

伊熙尔杜觉得，敌人正向森林撤退。他回头望去。太阳正沉落到群山之后，红色的轮廓透过云层隐约可见，夜幕很快就会降临。他下令立刻继续行军，但改了路线，朝着更低、更平的地面下行，奥克在那里优势更小。[147]也许他相信，奥克在付出昂贵代价退却之后，就会让出去路，尽管他们的斥候可能在夜间跟踪他，监视他的营地。奥克一贯如此行事，猎物掉头反扑时，他们最常见的反应就是惊慌失措。

但他错了。这次攻击并不只是狡诈使然，还包含着强烈又冷酷的仇恨。很久以前，巴拉督尔就派出严酷的爪牙去监视迷雾山脉的各处隘口[148]，山中的奥克因他们而变得强硬，奉他们的号令。虽然他们并不知晓，但两年前从索隆的黑手上斩下的魔戒仍然满载着他的邪恶意志，召唤所有他的爪牙前来援助。杜内丹人刚刚走出一哩远，奥克就又采取了行动。这一次他们并未冲锋，但动用了全部兵力。他们成一道宽大的阵线下山，阵线弯成新月形，很快便在杜内丹人四周合拢，形成一个没有缺口的包围圈。此时此刻，奥克默不作声地保持着距离，不肯进入他们所惧的努门诺尔钢弓[149]的射程，尽管天色正在迅速变暗，伊熙尔杜麾下的弓箭手人数也完全不敷使用。[150]伊熙尔杜停止了行军。

一时不见动静，然而眼力最好的杜内丹人报告，奥克正在一步步地悄然向内逼近。埃兰都尔走到脸色沉郁、独自而立，似乎陷入了沉思的父亲身边。“父亲77啊，那股能够威慑这些丑恶生物，命令他们服从于你的力量何在？”他问，“如此说来，它也无济于事？”

“唉！我儿78，它无济于事。我无法运用它。我惧怕碰它带来的痛苦。[151]而且我尚未获得迫使它顺从我心意的力量。我如今方知，那要比我强大之人才能做到。我的骄傲已告破灭。它应当交给三戒的保管者。”

就在那时，号角声骤然大作，奥克从四面八方合围攻击，和身扑向杜内丹人，凶狠得不顾一切。黑夜已经降临，希望黯淡凋敝。人类不断倒下，因为有些体型较大的奥克跳了起来，一次两个，不论己方死活，只求以体重压倒一个杜内丹人，如此一来别的奥克便能用强壮的手爪将其拖出杀死。奥克或许付出了五换一的代价，但这样的代价仍是低廉之至。奇尔扬就是这样被害，阿拉坦则在企图营救他时受了致命伤。

尚未受伤的埃兰都尔去找伊熙尔杜，他正在敌人攻势最猛烈的东面重整队伍，因为奥克仍然害怕他戴在额上的埃兰迪尔米尔，躲避着他。埃兰都尔碰了碰他的肩，他猛然回身，以为有个奥克从后面偷偷摸上来了。

“吾王，奇尔扬死了，阿拉坦快要死了。”埃兰都尔说，“您最后的参谋不但要建议，而且要像您命令欧赫塔那样命令您——走吧！带上您的负担，不计一切代价将它送到守护者们手中，哪怕抛弃您的部下和我也在所不惜！”

“国王之子啊，”伊熙尔杜说，“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但我害怕那种痛苦，而且我也不能不经你允许就走。原谅我吧！原谅我如此骄傲，给你招来了这样的劫数。”[152]埃兰都尔吻了他，说：“走吧！快走！”

伊熙尔杜转向西方，从颈上一条细链挂着的小盒里取出了魔戒，但听一声痛呼，他将它戴上了手指，从此之后中洲再无生灵见过他。但西方的埃兰迪尔米尔不会熄灭，突然间，它大放光芒，色作赤红，狂暴炽烈，如同一颗燃烧的星。人类与奥克都害怕地让开去路，而伊熙尔杜拉起兜帽遮住了头，消失在夜色里。[153]

这群杜内丹人的遭遇，后来人们只知道这一点：他们不久尽皆战死，幸存者惟有一人，乃是一位被击晕后压在阵亡者身下的年轻侍从。埃兰都尔就这样英年早逝，他日后本来可以成为国王，而且就像所有熟悉他的人预言的那样，他身为埃兰迪尔后代中的菁英，最像他的祖父，本来可以凭着自己的实力、智慧与不沾骄矜的威仪，跻身最伟大的人物之列。[154]

再说伊熙尔杜。据传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心如刀绞，但起初他像一头逃离猎狗的雄鹿那样飞奔，一直奔到谷底。他在那里稍停，以确认没有追兵，因为奥克不需要看见，只凭借气味就可以在黑暗中追踪逃亡者。然后他愈加谨慎地继续前进，因为前方的广阔平地伸展开去，没入昏暗，地势崎岖，无路可走，对不熟路途者来说遍布陷阱。

就这样，在夜深人静之际，他终于疲惫地来到了安都因河岸边，因为他这一程走得极快，即便是白日行军、途中不停的杜内丹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走得更快了。[155]在他面前，乌黑的河水打着旋急速流过。他孤身一人，绝望地伫立了片刻。然后他匆匆抛下了全部铠甲和武器，只在腰带上挂了一柄短剑[156]，就一头扎进了水中。他身强体壮、耐力出众，纵是同一时代的杜内丹人，堪与他媲美的也寥寥无几，但他不抱游到对岸的希望。没游出多远，他就被迫转向，朝着几近北方的方向逆流而行。他全力以赴，却不断被冲往下游乱草丛生的金鸢尾沼地。沼地比他预想的更近[157]，就在他感到水流变缓，几乎成功渡河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大片灯芯草和紧紧纠缠的杂草当中挣扎。在那里，他忽然意识到魔戒不见了。不知是机缘使然，还是充分利用了机缘，魔戒脱离了他的手，消失在他永无希望重新寻获它的地方。起初，失落感势不可挡，他因而不再挣扎，险些就要沉没溺死。但那股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痛苦离他而去。一种极大的负担得以移除。他的双脚触到了河床。他从泥地中撑起身，挣扎着穿过杂草丛，来到距离西岸很近的一个泽地小岛上。在那里，他起身出了水——区区一个凡人，一个在中洲的荒野中茫然失措、无人问津的渺小生灵。然而岛上潜藏着放哨的奥克，他们能够夜里视物。在他们眼中，他赫然耸现，是一团大得出奇的恐怖阴影，还长着一只炯炯如星的独眼。他们向他射出淬毒的箭，接着就逃跑了，但逃跑其实没有必要。因为身无护甲的伊熙尔杜心口与咽喉各中了一箭，一声不响地后仰倒进了水中。精灵与人类都不曾找到他遗体的踪迹。就这样，全体杜内丹人的第二代国王、阿尔诺与刚铎之王伊熙尔杜断送了性命，他是无主的魔戒蓄意造就的第一个，也是世界的那个纪元中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关于伊熙尔杜之死的传说来源

有人亲眼见证了这一事件。欧赫塔与他的同伴带着纳熙尔的碎片成功逃脱了。故事还提到一个侥幸未被杀害的年轻人，他是埃兰都尔的侍从，名叫埃斯泰尔莫，身在最后一批倒下的人之列，但他没有被杀，而是被大棒击晕，人们在埃兰都尔的遗体下找到了仍活着的他。他听到了伊熙尔杜与埃兰都尔离别时的对话。救援者赶到现场时已经太迟，但他们及时惊扰了奥克，使其不能残害遗体。这是因为，有些林中居民派人飞奔去向瑟兰杜伊报信，同时集结起一支队伍，要伏击奥克。奥克听到了风声，便作鸟兽散，因为他们虽然取胜，但损失惨重，几乎所有的大奥克都死了。此后漫长的岁月中，他们都不曾再度尝试这样的进攻。

伊熙尔杜最后那段时间的经历与他死亡的经过乃是推测的结果，但有充分的根据。完整的传说直到第四纪元埃莱萨统治的时期，才随着其他证据的发现而被编写出来。在那之前，人们所知如下：第一，魔戒在伊熙尔杜手中，他逃往大河的方向；第二，在上游离金鸢尾沼地不远的河岸上，发现了他的铠甲、头盔、盾牌和长剑（但仅此而已）；第三，奥克在西岸留下了配备弓箭的哨兵，以拦截任何从战场上脱身，逃到大河的人（因为发现了他们营地的痕迹，其中一处紧邻金鸢尾沼地的边界）；第四，伊熙尔杜与魔戒必然消失在了大河里，无论分别还是一起，因为假如伊熙尔杜戴着魔戒抵达西岸，他就肯定能避开哨兵，如此一来，他那样一个耐力极好的强韧之人，不可能坚持不到罗瑞恩或墨瑞亚就垮掉。那固然是一条长路，但每个杜内丹人都在腰带上挂着一个密封的小囊，其中装有一小瓶甘露和若干片行路面包，足以维生多日——它们实际上并不是米茹沃[158]或埃尔达的兰巴斯，但异曲同工，因为当时努门诺尔的医药与其他技艺仍有强效，尚未遭到遗忘。伊熙尔杜丢弃的装备当中不包括腰带或小囊。

很久以后，精灵世界的第三纪元接近尾声，魔戒大战逐渐逼近，参加埃尔隆德会议的人们得知魔戒已被寻获，它沉没在金鸢尾沼地的边缘，离西边河岸很近，不过伊熙尔杜的尸身始终不见踪影。他们那时还发觉萨茹曼曾在那片地区秘密搜索，知道他没有找到魔戒（魔戒很久以前就被带走了），但尚不知晓他是否发现了别的物品。

然而国王埃莱萨在刚铎加冕，之后着手重整国务。他最先处理的事务之一就是修复欧尔桑克，因为他打算把那颗从萨茹曼手中收回的帕蓝提尔重新安置在那里。于是，人们搜查了塔内的所有机密之处。他们找到了诸多珍贵之物，有佞舌趁希奥顿王衰弱时从埃多拉斯窃取的珠宝和埃奥尔传家宝，还有类似的其他物品，它们更古老、更美丽，来自各地的墓冢陵寝。萨茹曼堕落之后并没有变得如同强夺宝藏的恶龙，而是成了偷窃珍宝的寒鸦。全靠矮人吉姆利对埃莱萨的帮助，他们才得以发现并开启了一扇秘门，门后露出一间钢制密室。这间密室可能本来打算用于收藏魔戒，但里面几乎空空如也。在一个置于高架上的匣子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挂在一根精致链子上的小金盒，盒里是空的，盒上并无文字或徽记，但毋庸置疑，伊熙尔杜正是用它装着魔戒，挂在颈上。放在它旁边的则是一件无价之宝，人们以为它已永远失落，长久以来为此惋惜不已。它就是真正的埃兰迪尔米尔，是一颗如同白星的精灵宝石，镶嵌在秘银头环上。[159]它自熙尔玛莉恩起代代相传，直至埃兰迪尔手中，并且被他定为北方王国的王权象征。[160]阿尔诺的每一代国王和后来的历代族长也都戴过埃兰迪尔米尔，就连埃莱萨本人也不例外，然而那颗宝石乃是伊姆拉缀斯的精灵工匠为伊熙尔杜之子维蓝迪尔所造，尽管亦是极美，但比起那枚被伊熙尔杜带着逃入黑暗、一去不返，因而下落不明的宝石，它既没有其古老传承，也不具备其效力。

埃莱萨怀着敬意取了这枚宝石。当他回到北方，重掌阿尔诺的完整王权时，阿尔玟把它戴在他额上，人们见到它的辉煌光采，皆惊奇静穆。但埃莱萨再未危及它的安全，只在北方王国的重大节日上才会佩戴，在其他场合，他身着国王服饰的时候，戴的是那颗传给他的埃兰迪尔米尔。“这一颗同样值得尊敬，我能佩戴它，不胜荣幸。”他说，“之前它曾戴在四十位先王头上。”[161]

人们进一步细思这处秘藏时，便为之惊愕。在他们看来，这些物品——特别是埃兰迪尔米尔——若非伊熙尔杜沉入水中时随身携带，就绝无可能寻获；但他的尸身若是沉入急流深水，又迟早都会被远远冲走。由此可见，伊熙尔杜必定不曾沉入河水深处，尸身应在深度不过齐肩的浅水里。那么，为何一个纪元过去，都不见他尸骨的蛛丝马迹？会不会是萨茹曼找到了它，并且将其轻蔑处置——扔进某个火炉，折辱焚烧？倘若果真如此，萨茹曼此举就堪称可耻，但这还不是他最恶劣的行径。

附录　努门诺尔长度单位制

《金鸢尾沼地之祸》中有一段提到了欧斯吉利亚斯到伊姆拉缀斯的不同路线（本书第35—58页和第367页，注释6），一条与这段内容有关的评注是这样说的：

距离度量尽可能接近地转换成了现代说法。采用“里格”，是因为它是最长的距离度量单位，在努门诺尔计数制（十进制）中，五千“兰加”（ranga，“整步”）计为一“拉尔”（lár），非常接近我们的三哩。“拉尔”意为“停顿”，因为只要不是在强行军，每当走完这么远，通常就会短暂停顿[见前面的注释9]。努门诺尔人身材高大，故他们的“兰加”比我们的“码”略长，大约是三十八吋。由此可知，五千兰加几乎正好等于五千二百八十码，我们的“里格”：如果精确转换，就是五千二百七十七码二呎四吋。但这是无法确定的，因为它的依据是各种各样的史料中给出的长度，还有能与我们当代的距离相比照的距离。有两个方面必须考虑到：一是努门诺尔人身材高大（原因在于，长度单位的名称很有可能源于手、脚、手指与步长），二是在为日常使用与精确计算两种目的，而对一套度量系统进行修正与整理的过程中，这些平均或标准数值会有变化。因此，两兰加一般被称为“一人高”，按照一兰加等于三十八吋计算，平均身高就是六呎四吋；但这个数据来源于杜内丹人的身材显然已经变矮的后期，意图也不在于精确描述男性身高的观测平均值，而是在表示著名单位兰加的大致长度。（人们常说，一兰加指的是成年男子快速但轻松地行走时一步的长度，从后脚跟量到前脚趾；一整步“可能几近一个半兰加”。）然而据说，过去的伟人超过“一人高”。埃兰迪尔据传“高出‘一人高’将近半兰加”，但他在全部逃脱沦亡的努门诺尔人当中被认为是最高的[并且确实以“长身”埃兰迪尔的称号广为人知]。远古时代的埃尔达同样非常高。加拉德瑞尔是“传说涉及的最高的埃尔达女子”，据称就有“一人高”，但注明了“按照杜内丹人和古时人类的度量标准”，表明她的身高大约是六呎四吋。

洛希尔人通常矮些，因为他们的远祖曾与体型更宽阔、更壮实的人类联姻混血。据说伊奥梅尔身量高大，与阿拉贡相仿。但他连同森格尔王的其他后代都有超出洛汗水准的身高，这一特征（连同一些人更深的发色）是继承自森格尔的妻子墨玟，这位刚铎的女士具有高等努门诺尔人的血统。

有关墨玟，除了《魔戒》（附录一第二篇“马克诸王”）中的记载，一条对上文的注释还补充了一些信息：

她被称为“洛斯阿尔那赫81的墨玟”，因为她曾在那里生活，但她并不是当地居民出身。她父亲喜爱那里鲜花盛开的山谷，因而从贝尔法拉斯迁居过去。他是那片封地从前的一位领主的后代，所以是伊姆拉希尔亲王的亲戚。他与洛汗的伊奥梅尔亲缘虽远，但得到了伊姆拉希尔的认可，双方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伊奥梅尔娶了伊姆拉希尔之女[洛希瑞尔]，他们的儿子、俊美的埃尔夫威奈长得极像外祖父。

另一条注释述及凯勒博恩，说他是“维林诺的一位林达”（即泰勒瑞族的一员，泰勒瑞族自称“林达”，意为“歌手”），且他们认为他身量高大，正如其名（“银白高大”），但一般来说，泰勒瑞族的体格和身高都稍逊于诺多族。

这是有关凯勒博恩出身的故事的晚期版本，也是他名字含义的晚期版本。见本书第30—05页和352页。

家父在别处写过霍比特人与努门诺尔人在身高上的关系，以及“半身人”这个名称的来历：

《魔戒》的楔子收录了后世对霍比特人这个种族诸般遗风的说法，故而其中的[对霍比特人身高的]评述含糊复杂得没有必要。但就《魔戒》一书而言，这些评述可以归结为：夏尔的霍比特人身高介于三呎和四呎之间，绝对不会更矮，也极少更高。他们当然并不自称“半身人”，那是努门诺尔人对他们的称呼，显然指的是他们的身高相对于努门诺尔人的比例，而且在取名的时代大致是准确的。它首先用于指代毛脚族，阿尔诺的君主在第十一个世纪[参见“编年史略”中1050年的条目]期间得知了他们的存在。后来它也用于指代白肤族与斯图尔族。当时——甚至直到很久以后——北方王国和南方王国仍保持着密切来往，熟知彼此境内的一切事务，尤其是形形色色的民族的迁移。因此，虽然就已知而言，佩里格林·图克是第一位真正在刚铎露面的“半身人”，但在刚铎，人们知道阿塞丹王国境内存在着这样一支民族，他们被取名为“半身人”，在辛达语中称为“佩瑞安人”。[在埃尔隆德会议上]波洛米尔甫一注意到弗罗多，便认出他是这个种族的一员。之前他很可能一直把他们当作我们谓之童话或民间故事中的生灵。从皮平在刚铎得到的待遇可以明显看出，那里的人们实际上是记得“半身人”的。

这条注释的另一个版本进一步提到，半身人和努门诺尔人的身材都在变矮：

中洲的原住民普遍有衰落的趋势，但杜内丹人变矮不是缘于这种正常的趋势，而是由于他们失去了那片远在西方的古老故土，那片离不死之域最近的凡人之地。霍比特人很久以后变矮，必然是由于他们的境况和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他们变成了一支逃亡的隐居民族，被迫在森林或荒野中避难（因为人类——大种人——变得越来越人多势众，侵占了较为肥沃宜居的土地）。他们成了一支贫穷的流浪民族，忘却了本族的技艺，过着不稳定的生活，专注于寻找食物，害怕被发现。

第二篇　奇瑞安与埃奥尔，及刚铎与洛汗之谊

第一节　北方人类与战车民

当凯勒布兰特原野之战结束，入侵刚铎的敌人被消灭之后，刚铎的宰相奇瑞安与伊奥希奥德人的首领埃奥尔首次相会，《奇瑞安与埃奥尔的传说》[162]就从这里开始。然而无论洛汗还是刚铎，都流传着诸多歌谣和传奇，讲述洛希尔人那次从北方而来的伟大驰援。后世传说[163]中的记载，连同有关伊奥希奥德人的其他大量资料，便是从这些歌谣和传奇中提炼而得。此处将这些记载和资料概括汇总，以编年体给出。

伊奥希奥德人，于刚铎国王卡利梅赫塔在位期间（他死于第三纪元1936年）初次以此名为人所知。那时他们是一支人数不多的民族，居住在卡尔岩和金鸢尾沼地之间的安都因河谷中，大多在大河的西岸。他们是北方人类的余部。过去，北方人类由很多民族联合组成，人数众多、势力强大，生活在黑森林和奔流河之间的辽阔平原上。他们在黑森林外缘安家，尤其是东林弯[164]一带，该地主要是他们砍伐树木清理出的。他们虽居于林边，却擅长培育良马，以骑术高超、耐力出众闻名。

这些北方人类的祖先，和第一纪元前往中洲西部，与埃尔达结为盟友对抗魔苟斯的人类[165]属于同一支民族。因此，他们和杜内丹人（也就是努门诺尔人）有着久远的亲缘，和刚铎的人民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实际上是刚铎的一重屏障，保护着刚铎的北面和东面边境不受侵略，然而直到这道屏障遭到削弱、终至被毁，刚铎诸王才完全意识到这一点。罗瓦尼安的北方人类是从大瘟疫时开始衰落的。1635年冬季，瘟疫在罗瓦尼安爆发，很快便蔓延到刚铎。在刚铎，尤其是在城镇居民当中，这场瘟疫的致死率很高，而在罗瓦尼安，它更加致命——尽管那里没有大的城镇，居民大多数都住在野外，但瘟疫袭来时正值冬季，人和马都被迫躲在拥挤不堪的低矮木屋和马厩中避寒。此外，他们缺乏医药治疗的知识，而刚铎人自努门诺尔的学识中保留了这门技艺，仍然知道许多医治办法。瘟疫过后，据说罗瓦尼安超过半数的人口以及马匹都死于非命。

北方人类的元气恢复得很慢，但他们的弱势很久都不曾暴露出来。毋庸置疑，遥远东方的居民同样蒙受了损失，因此那时刚铎的敌人主要来自南方或海上。但当战车民发动侵略，将刚铎卷入绵延将近一百年的战事时，北方人类承受了首轮攻势的正面冲击。刚铎国王纳马奇尔二世率领一支大军北上，进入黑森林以南的平原地区，尽力集结起被打散的北方人类余部。但他战败了，自己也战死沙场，麾下的残军则经达戈拉德撤退到伊希利恩。刚铎由此放弃了安都因河东岸除伊希利恩之外的所有土地。[166]

至于北方人类，据说有少数逃到了凯尔都因河（奔流河）对岸，投奔了埃瑞博山下河谷邦的居民（二者是亲族），有些去刚铎避难，余下的被马尔赫阿里（他牺牲在平原之战的断后战斗中）之子马尔赫威尼集结起来。[167]他们从黑森林和安都因河之间北上，定居在安都因河谷中，又接纳了很多穿过黑森林而来的逃亡者。这就是伊奥希奥德人[168]的起源，不过多年来刚铎对此一无所知。北方人类大多数沦为奴隶，他们过去的土地全部被战车民侵占。[169]

纳马奇尔二世之子——国王卡利梅赫塔摆脱了其他危机后[170]，终于决心为平原之战的惨败复仇。马尔赫威尼向他派去信使，警示战车民正计划越过双河套地区[171]洗劫卡伦纳松。信使还说，遭受奴役的北方人类正酝酿着一场起义，倘若战车民卷入战事，起义就会大举爆发。因此，卡利梅赫塔尽快率领一支军队出了伊希利恩，并故意把己方进军的消息完全透露给敌人。战车民动用了全部可用的军力南下，卡利梅赫塔在他们面前退走，将他们引离家园。战斗最后在达戈拉德打响，久久分不出胜负，然而就在战事进行到白热化时，卡利梅赫塔派过双河套地区（敌人没有防守此地）的骑兵与一支人数众多、由马尔赫威尼率领的伊奥雷德[172]联合，向战车民的侧翼和后方发起了进攻。刚铎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尽管到头来并不是决定性的。敌人大败之后，很快就溃不成军地向北逃回家园，但卡利梅赫塔没有追击。于他而言，这是明智之举。战车民丢下的死者将近全军的三分之一，那些尸体于达戈拉德腐烂，混入了过去历次更高尚的战役留下的枯骨。不过在逃亡者越过平原的漫长溃退途中，马尔赫威尼的骑兵不断追袭，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伤亡。直到黑森林遥遥在望，骑兵们才丢下敌人离去，并嘲弄道：“索隆的臣子，往东逃吧，别往北走！看，你们窃取的家园起火了！”因为当时正有一股浓烟升起。

马尔赫威尼策划并协助实施的起义确实爆发了。孤注一掷的流亡者们出了黑森林，鼓动奴隶起来反抗。他们一同成功地烧毁了许多战车民的房屋、仓库和设防的大车营地。但这些人大多数都在战斗中死于非命，因为他们装备很差，敌人的家园也并非无人保护——那支民族的少年和老人得到了年轻女人的援助，她们也受过作战的训练，保卫家园和子女时能凶猛地战斗。因此，马尔赫威尼最后不得不再次退回自己位于安都因河边的土地，他这一族的北方人类再也没有返回从前的家园。卡利梅赫塔则撤回了刚铎。刚铎一段时期内（从1899年到1944年）得以从战事中脱身喘息，直到那场导致诸王血脉几乎断绝的大举进攻来临。

尽管如此，卡利梅赫塔和马尔赫威尼的联盟却不是徒劳无果。假如罗瓦尼安的战车民未曾被击溃，那场攻击就会来得更快，军力也会更加庞大，刚铎就有可能全境沦陷。然而他们这场联盟最重大的影响，当时无人能够预见，要到遥远的后世才会显现——那便是洛希尔人拯救刚铎的两次伟大驰援，先有埃奥尔奔赴凯勒布兰特原野，再有希奥顿王的号角响彻佩兰诺平野。若非后者，国王归来也将是枉然。[173]

与此同时，战车民休养生息，计划着复仇。鲁恩内海以东的土地，刚铎鞭长莫及，那里的消息也传不到刚铎诸王耳中。战车民的亲族在那里扩张开来，并繁衍壮大，他们渴望征服与劫掠，对刚铎这块绊脚石满怀憎恨。但是，他们过了很久才采取行动。一方面，他们惧怕刚铎的威势，又完全不了解安都因河以西的状况，高估了刚铎当时的实际领土范围和人口数量。另一方面，东方的战车民一直向南扩张，他们越过了魔多，与可汗德及其南方相邻的各支住民发生了冲突。最终，这些刚铎的敌对势力达成了和约，结成了联盟，准备同时从北方和南方发起进攻。

当然，刚铎对这些阴谋动向几乎一无所知。这里讲述的内容是很久以后历史学者通过种种事件推断出来的，此外他们认为这一点很清楚：是索隆挑起了敌人对刚铎的憎恨，并操纵刚铎的众多敌人协同行动（那些敌人自身既没有这样的意愿，也没有这样的智慧）。马尔赫威尼的儿子佛特赫威尼的确向国王昂多赫尔（他于1936年继承了父亲卡利梅赫塔的王位）送去了警讯，报告罗瓦尼安的战车民正从弱势和恐惧中恢复过来。佛特赫威尼怀疑他们正从东方得到新的军力援助，因为他的领地南部同时遭到了来自大河下游和黑森林狭地[174]的袭击，他对此深感不安。但刚铎当时限于人力物力，只能尽量集结并训练一支军队。因此，当攻击最后到来，刚铎尽管军力不敷所需，却并非毫无准备。

昂多赫尔发觉南方的敌人正准备发动战争，于是明智地将军队分为北路军和南路军两部分。他判断来自南路的危险较小[175]，故南路军人数较少。指挥南路军的是埃雅尼尔，他出身王室，是纳马奇尔二世的父亲——国王泰路梅赫塔的后代。他驻扎在佩拉基尔。北路军则由国王昂多赫尔亲自指挥。这是刚铎的一贯传统：大战来临时，国王倘若有意便可领军，前提是有一位继承权无可争议的王位继承人留在后方。昂多赫尔出身于世代尚武的家族，深受将士尊敬爱戴。他有两个儿子，次子法拉米尔比长子阿塔米尔小了大约三岁，二人都到了能上战场的年纪。

1944年七月（Cermië）的第九天，敌人来袭的消息传到了佩拉基尔。埃雅尼尔已经做好安排，他已带领一半兵力渡过安都因河，有意弃守波罗斯河渡口，在北边距离渡口约四十哩的南伊希利恩扎营。国王昂多赫尔则计划带领北路军向北穿过伊希利恩，在达戈拉德列阵——那是一片对刚铎的敌人来说象征着厄运的战场。（那时，纳马奇尔一世在萨恩盖比尔以北的安都因河沿岸修建的各处堡垒仍然维护良好，并有人数充足的来自卡伦纳松的战士驻守，以阻止任何敌人尝试从双河套地区过河。）但直到七月的第十二天早晨，北方敌人来袭的消息才传到昂多赫尔耳中。假如昂多赫尔早些收到警讯，他本来会命令刚铎军队加速行军，然而此时敌人已经逼近，刚铎的前锋却还没有抵达魔多之门。国王与禁卫军带领主力部队先行，右翼军和左翼军的战士跟随在后，待到出了伊希利恩、接近达戈拉德，后两路军就会接替中军的领先位置。在从前的平原之战和卡利梅赫塔于达戈拉德取得的大捷中，敌人的攻势都是来自北方或东北方，因此他们料想这次也不例外。

然而这次并非如此。战车民在鲁恩内海的南岸集结起一支大军，又得到了在罗瓦尼安的族人和来自可汗德的新盟友的增援。等一切准备就绪，他们便从东方进军刚铎，顺着埃瑞德砾苏伊山脉全速前进，沿途无人注意到他们在推进，等注意到已为时过晚。就这样，刚铎军队的先锋刚刚到达与魔多之门（即魔栏农）平齐之处，就见一阵风起，东方沙尘大作，昭示敌人的前锋即将袭来。[176]这支前锋不仅包括战车民的战车，还有一支人数远超所料的骑兵。战车和骑兵冲入昂多赫尔的混乱阵线时，国王只来得及让魔栏农附近的中军右翼掉头面对攻来的敌军，并向后面的右翼军将领米诺赫塔传令，要他尽快掩护中军左翼。接下来的惨败引起了大乱，几乎没有任何明确的战况报告送回刚铎。

昂多赫尔完全没有准备好应对骑兵和战车的大举冲锋。他带着禁卫军匆匆占据了一座低矮的小丘，树起王旗，然而这无济于事。[177]敌军主力径直猛冲向王旗所在，禁卫军几乎全军覆没，王旗被夺，昂多赫尔本人被杀，他儿子阿塔米尔也在他身边倒下。他们的遗体从未被寻回。敌人越过他们，同时绕过小丘两侧继续攻击，深深切入刚铎的混乱阵形当中，迫使他们乱成一团后撤，撞入后军。他们还把许多人打散，驱逐进西边的死亡沼泽。

米诺赫塔接掌了指挥权。他既英勇又善战。敌人的第一波猛烈攻势过去了，收到的成效之大、遭受的损失之小，都远远超过他们自己的预料。此刻骑兵和战车退了回去，因为战车民的主力军队正在逼近。米诺赫塔抓紧时间树起自己的军旗，重整了剩余的中军和附近自己麾下的队伍。他立刻向左翼军将领、多阿姆洛斯[178]的阿德拉希尔派去了信使，命令他带领手下军队和右翼军尚未接战的后方军队全速撤退。凯尔安德洛斯（此地有人防守）和埃斐尔度阿斯山脉之间的土地有一处最为狭窄，因为安都因河在这里有个朝东的大河弯。米诺赫塔计划用这些军队在那里布下防线，尽最大可能守住通往米那斯提力斯的道路。为了给撤退行动赢得时间，米诺赫塔自己打算组建一支后卫军，企图遏制战车民主力推进。阿德拉希尔则应当即刻派出信使，若是可能就找到埃雅尼尔，向他报告魔栏农的惨败和正在撤退的北路军的方位。

正午过后两个小时，战车民的主力军队推进完毕，准备发动攻击。这时米诺赫塔已经把阵线撤到了伊希利恩北大道的端头，距离大道拐往东边魔栏农的监视塔楼的转角有半哩远。战车民的首战告捷现在埋下了败退的祸根。他们不清楚守军的人数和部署，过早地发动了第一波进攻，当时刚铎大军多数还没来得及走出伊希利恩的狭窄土地。战车和骑兵的冲锋大获成功，比他们料想的迅速得多，优势也更惊人。到了这时，他们的主要攻势已经拖延过久，习惯在开阔地作战的战车民无法再遵循计划好的战术，充分运用己方兵力的优势。他们在杀死国王、大败泰半敌对的中军之后，完全有可能得意洋洋，相信守军已被击溃，己方的主力军队再无用武之地，只需要继续推进，去侵略占领刚铎就好。他们若真作此想，那就上当了。

战车民毫无章法地继续前进，他们尚未见到任何守军出来阻挠的迹象，于是仍然耀武扬威、高唱凯歌，直到他们发现通往刚铎的大道转向南方，进入一片笼罩在黑暗的埃斐尔度阿斯山脉阴影下的狭窄林地。一支军队要在那片地区秩序井然地步行或骑行，只能走一条大道。在他们面前，大道顺着林间一道纵深空隙延伸出去……

文稿在此戛然而止，接续的笔记和潦草随笔大都无法辨认，但可以辨认出的内容包括：当时伊奥希奥德人随同昂多赫尔作战，以及昂多赫尔的次子法拉米尔被命令留在米那斯提力斯摄政，因为律法不允许国王的两个儿子同时参战（前文有一处类似的评论，见本书第383页）。但法拉米尔没有从命，而是乔装前去参战，结果被杀。此处的文字几乎无法解读，法拉米尔似乎加入了伊奥希奥德人的行列，在随他们的一队人向死亡沼泽撤退时遭到了攻击。伊奥希奥德人的首领（此人的名字无法辨认，只看得出以“马尔赫”Marh-这个元素开头）前来救援，但法拉米尔死在他怀中。搜检遗体时，他才发现了表明死者王子身份的信物。伊奥希奥德人的首领随后前往伊希利恩北大道的端头，与米诺赫塔会合。米诺赫塔当时正下令给米那斯提力斯的王子——此时应是国王了——送信，就在那时，伊奥希奥德人的首领向他报告了王子乔装参战，已经阵亡的消息。

伊奥希奥德人的参战和他们的首领扮演的角色，可以解释：这段表面上要讲述刚铎和洛希尔人之间情谊渊源的文稿，为何要包括刚铎军队与战车民之间这场战斗的详尽经过。

完整写就的文稿结尾营造了这样的印象：战车民大军沿着大道进入林间的纵深空隙时，他们的趾高气扬、得意洋洋即将告终。但末尾的笔记表明，他们并没有被米诺赫塔的后卫守军阻挡很久。“战车民无情地涌入伊希利恩”，“七月（Cermië）的第十三天傍晚，他们击败了米诺赫塔”，米诺赫塔中箭身亡。此处提到他是昂多赫尔王的外甥。“他的部下将他的遗体抬出乱军，后卫军余下的人全部南逃，寻找阿德拉希尔。”战车民的统领随即下令停止前进，开始设宴庆祝。更多的内容辨认不出，但《魔戒》附录一中的简短版本讲述了埃雅尼尔如何从南方赶来，大败战车民：

1944年，国王昂多赫尔和他的两个儿子阿塔米尔和法拉米尔都在魔栏农以北战死，敌人蜂拥进入伊希利恩。但南路军统帅埃雅尼尔在南伊希利恩取得了一场大胜，消灭了渡过波罗斯河的哈拉德军队。他赶往北方，竭尽所能将败退的北路军收聚到身边，向战车民的主营发动了进攻。此时他们还在设宴狂欢，以为刚铎已被推翻，己方除了抢夺战利品别无他事。埃雅尼尔突袭营地，放火烧了战车，将敌人打得一败涂地，赶出了伊希利恩。敌人在他面前狼奔豕突，大半都葬身于死亡沼泽。

在《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埃雅尼尔的胜利被称为“营地之战”。昂多赫尔和他的两个儿子在魔栏农战死后，北方国度的末代国王阿维杜伊提出了继承刚铎王权的要求，但他的要求被拒绝了。营地之战次年，埃雅尼尔成为国王，他的儿子是埃雅努尔。埃雅努尔接受了那兹古尔之首的挑战，死在米那斯魔古尔，他是南方王国的末代国王。

第二节　埃奥尔的驰援

伊奥希奥德人还生活在故土[179]上时，刚铎就熟悉他们，认为他们是一支非常值得信赖的民族，从他们那里了解到那片地区的一切动向。他们是一支北方人类的余部，而北方人类与杜内丹人有着极其久远的亲缘，在伟大的诸王统治的年代里曾是刚铎的盟友，并曾为刚铎的人民流血牺牲良多。因此，在南方王国倒数第二位国王埃雅尼尔二世统治的时期，伊奥希奥德人迁去遥远的北方，他们此举对刚铎造成了重大影响。[180]

伊奥希奥德人的新领地位于黑森林以北，西依迷雾山脉，东临密林河，向南则延伸到他们分别取名为“灰响水”和“长川源”的两条短河的汇流之处。灰响水从“灰色山脉”埃瑞德米斯林流下。长川源则发源自迷雾山脉，它是安都因河的源头，因而得名。长川源与灰响水汇流之后，他们就称其为“长川”。[181]

伊奥希奥德人迁离后，他们和刚铎之间仍有使者来往。但是，从灰响水和长川源的汇流地[他们惟一的坚固城堡（burg）就在这里]到利姆清河注入安都因河之处，鸟飞的直线距离大约是四百五十哩，走陆路的话还要远得多。类似地，到米那斯提力斯约有八百哩。

“奇瑞安和埃奥尔的传说”没有提到发生在凯勒布兰特原野之战以前的种种事件，但从其他资料中可以推断出，这些事件大致如下。

黑森林以南是一片辽阔的土地，从褐地延伸到鲁恩内海。来自东方的侵略者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过此地，直抵安都因河。因此，这片地区是刚铎统治者的心腹大患。但在警戒和平期间[182]，那些沿着安都因河修建、特别是位于双河套地区西岸的堡垒都无人驻守，受到忽视。[183]警戒和平过后，刚铎遭到了（已长期弃守的）魔多的奥克与乌姆巴尔的海盗的进攻，既没有人手也没有机会派兵驻守埃敏穆伊丘陵以北的安都因河沿岸。

2489年，奇瑞安接任刚铎宰相。他时刻不忘北方的威胁，苦苦思索在刚铎国力衰退的当时，可以制定何种策略去阻挡来自那片地区的侵略。他派了一些人驻守古老的堡垒，监视双河套地区，并派遣斥候和暗探进入黑森林和达戈拉德之间的地域，因此他很快就察觉到东方来了危险的新敌人，他们不断从鲁恩内海以东向这边迁移。作为刚铎友族的北方人类余部[184]仍生活在黑森林以东，他们要么被杀，要么沿着奔流河被逐往北面，或逐进黑森林；但奇瑞安没有任何办法援助他们，收集情报也变得越来越危险，他的斥候已经有太多一去不返。

因此，直到2509年冬季过去，奇瑞安才发现敌人正准备针对刚铎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攻势。沿着黑森林南缘，到处都有人类军队在集结。他们的装备相当粗陋，也没有大批适合骑乘的马匹。他们就像诸王统治的年代末期攻击刚铎的那些战车民一样（二者无疑有着亲缘），拥有许多巨大的马车，因此他们的马主要用来拖拉辎重。然而可以断定的是，他们以人数弥补了战斗装备的不足。

危机当前，奇瑞安万般无奈之下，最终想到了伊奥希奥德人，决定向他们派出使者求援。然而使者们将不得不穿过卡伦纳松，经过双河套地区，再通过已被巴尔寇斯人[185]监视巡查的地段，才能到达安都因河谷。这就意味着他们要骑马走过大约四百五十哩的路到达双河套地区，从那里又要再走超过五百哩路，才能找到伊奥希奥德人。而且，从双河套地区开始，直到走出多古尔都的阴影，他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必须趁夜行动，小心前进。奇瑞安几乎不指望真有人能抵达目的地。他征募志愿者，挑选了六位勇气非凡、耐力出众的骑手，派他们两人一组、间隔一天出发。每个人都背下了他的口信，还带着一块刻有宰相标记[186]的小石头。使者倘若成功到达伊奥希奥德人的土地，就要将口信当面报告给他们的首领。消息是送给利奥德之子埃奥尔的，因为奇瑞安知道埃奥尔若干年前继承了父亲的首领之位。他继任首领时只有十六岁，如今也不超过二十五岁，但所有传到刚铎的消息都说他拥有卓越的勇气与超出年龄的智慧。然而即便消息送达，伊奥希奥德人是否就会回应，奇瑞安也不抱奢望。除了刚铎与对方的古老情谊，奇瑞安没有任何权力要求他们率领足以相助的军队从如此遥远的地方赶来。巴尔寇斯人正在消灭伊奥希奥德人在南方的最后一批亲族，这个消息他们或许还不知道。如果他们自身尚未受到敌人的威胁，这或许会给他的恳求添加分量。奇瑞安没有多说[187]，他整顿麾下可用的军队准备迎接风暴。他竭尽所能召集了一支大军，尽快做好准备，便亲自领军向北前往卡伦纳松，将儿子哈尔拉斯留在米那斯提力斯摄政。

第一组使者于三月（Súlimë）的第十天出发，结果全部六位骑手当中，惟有这一组中的一位成功抵达了伊奥希奥德人的领地。他名叫波隆迪尔，是位杰出的骑手，他家祖上是一位北方人类的将领，曾为古时的诸王效命。[188]其余的人都下落不明，只有波隆迪尔的同伴除外——他们经过多古尔都附近时遭到伏击，他中箭身死，而波隆迪尔靠着运气和胯下的快马逃脱。他被敌人一直往北追赶到金鸢尾沼地，也经常被黑森林中出来的人类截击，被迫远远偏离了正路。最终，他在十五天后找到了伊奥希奥德人的领地，其中最后两天不曾进食。到达时，他着实精疲力竭，勉力向埃奥尔转述了口信。

当时是三月（Súlimë）的第二十五天。埃奥尔沉默着思忖了一阵，但时间并不长。很快他便起身，说：“我将前往。倘若蒙德堡陷落，我们再要逃避黑暗，还能去往何方？”语毕，他握了波隆迪尔的手，以示承诺。当下，埃奥尔便召集族中长者会商，开始为这场大规模驰援做准备。不过这耗费了多日时光，因为他必须收聚集结起散居的族人，也必须斟酌如何组织人手，以及如何防守家乡土地。当时伊奥希奥德人和平安居，无战争之虞，然而一旦他们的首领骑马离开、前往遥远的南方作战的消息传开，情况就有可能生变。尽管如此，埃奥尔却心如明镜：他若不举族相助，就无济于事，他要么孤注一掷，要么退缩毁诺。

终于，全军集合完毕，只有几百人留下，照顾因年幼或年老而不适合这样冒着奇险出征的人。当时是四月（Víressë）的第六天，那天，一支阵容庞大的伊奥赫雷沉默着出发了。他们抛开了恐惧，心中的希望却很渺茫，因为他们不知道无论途中还是终点，在前路上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据说，埃奥尔带走了大约七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以及几百名骑马的弓箭手。波隆迪尔在他右边骑行，尽力指引道路，因为他最近经过了那片土地。不过，这支大军在沿着安都因河谷南下的漫长旅途中并没有遭到威胁或攻击。无论善良还是邪恶的种族，看见他们接近，慑于大军的荣光和威势，无不逃走让路。大军继续向南骑行，经过如今巴尔寇斯人频繁出没的南黑森林（黑森林位于大东林弯以南的部分），仍然不见敌人踪影——既无军队挡路，也无小队斥候窥探他们进军。这一方面是他们所不了解的事件使然，这些事件发生时波隆迪尔已经出发，另一方面还有其他力量在起作用。因为当大军终于接近多古尔都时，埃奥尔忌惮那里涌出的阴影和乌云，转向西行，在看得见安都因河的地方继续前进。许多骑兵都向大河那边望去，半怀着恐惧，半怀着希望，想远远瞥见德维莫丁的朦胧光辉——那是一处危机四伏之地，据他们本族的传奇故事讲述，它在春日中闪耀如同黄金。然而此时此刻，它似乎裹在一团闪闪发光的雾中，令他们惊愕的是，雾气竟飘过河来，涌上了前方的土地。

埃奥尔没有停顿，他命令：“继续前进！我们别无去路。已经走了这么远，难道我们要被一团河雾挡住，不去战斗？”

他们渐渐接近，发现白色的雾气正在驱退多古尔都的重重阴影。很快，他们就进入雾中，起初走得缓慢又谨慎，不过在白雾的遮蔽之下，万物都被清澈的光辉照亮，不留影子，而左右两侧则仿佛竖起两堵白墙，隐藏了他们的行迹。

“看样子，金色森林的夫人站在我们这边。”波隆迪尔说。

“也许吧。”埃奥尔说，“但至少我要信赖费拉罗夫的智慧。[189]他没有嗅到任何邪恶的气息；他情绪高昂，疲倦也一扫而光，迫不及待要扬蹄驰骋。那就顺其自然好了！毕竟我从不曾这么需要隐蔽，而且还要快速前进。”

于是费拉罗夫一跃而出，全军犹如一阵大风追随在后，却异乎寻常地寂然无声，仿佛众多马蹄都未曾踏过实地。当天和次日，他们就这样继续驰行，如同出发时那个清晨一样精神抖擞、豪情满怀。但在第三天破晓时分，他们过夜后起身，发现白雾突然间消失了，他们已经在开阔的平原上走出了很远。安都因河就在右方不远处，但他们几乎过了它朝东的庞大河弯[190]，双河套地区已经在望。那是四月（Víressë）的第十五天早晨，他们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赶到了那里。[191]

文稿至此结束，附有一条注解，表明接下来应是对凯勒布兰特原野之战的描述。《魔戒》附录一（第二篇）对这场战斗有过概述：

一支野蛮人大军从东北方横扫罗瓦尼安，并从褐地南下，乘木筏渡过了安都因河。与此同时，不知是碰巧还是预谋，奥克（当时还是与矮人争战之前，因而人多势众）从迷雾山脉扑下，发动了进攻。这些入侵者占领了卡伦纳松，于是刚铎宰相奇瑞安派人到北方求援……

当埃奥尔率领麾下骠骑赶到凯勒布兰特原野时：

刚铎的北路军就在那里陷入了危境：他们在北高原被击败，又被截断了返回南方的退路，被赶过了利姆清河，接着突然遭到了奥克大军的袭击，被迫退往安都因河。山穷水尽之际，洛汗骠骑意想不到地自北方赶到，突然攻入了敌人的后方。战局就此逆转，敌人损失惨重，被逐过了利姆清河。埃奥尔率领部下追击，北方的马上民族令敌人闻风丧胆，连北高原的入侵者也猝不及防，惊慌逃窜，被骠骑猎杀在卡伦纳松平原上。

《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另外还给出一处相似但更简短的描述。这两处或许都不曾明确具体地说明战斗的经过，但这一点看来是肯定的：骑兵从双河套地区过河，接着过了利姆清河（见本书第410页，注释29），在凯勒布兰特原野上向敌人的后方发动了猛攻。“敌人损失惨重，被逐过了利姆清河”这句表明，巴尔寇斯人被击退，向南进入了北高原。

第三节　奇瑞安与埃奥尔

刚铎沿着埃瑞德宁莱斯山脉设下了七座烽火丘，哈利菲瑞恩是其中最靠西的一座。本节故事开始之前有一段关于哈利菲瑞恩的说明。

哈利菲瑞恩[192]是七座烽火丘中最高的一座。它的外观与次高的艾莱那赫相似，孤零零地耸立在一大片树林当中，这是因为埃瑞德宁莱斯山脉在此朝北伸出一道绵长的支脉，哈利菲瑞恩就是这道支脉的最高峰，它背对树林的一侧是一道深峡，即幽暗的菲瑞恩山谷。哈利菲瑞恩犹如一道陡墙，从峡谷中拔地而起，但它外侧的山坡尤其是朝北一面却很长，没有险峻之处。树木覆盖了山坡，几乎直达峰顶，越往下林木就越茂密，梅尔林河（此河发源于峡谷中）沿岸以及北面山体伸入平原那一带尤甚，河流就穿过那片平原注入恩特河。西大道为了避开森林北缘外的泽地，从林中伐出一道长隙通过；不过这条路是古时建成的[193]，自从伊熙尔杜离去后，菲瑞恩森林中的树木从未被烽火丘守卫以外的人砍伐过，而守卫们的任务就是保持大道和通往山顶的小路畅通。大道进入森林后不久，这条小路便离开大道，蜿蜒攀升，直到树林尽头，此后是一道古老的岩石阶梯，通往烽火场——修建阶梯的人们夷平的一大圈空地。森林中除了野兽以外，惟一的居民是烽火丘守卫。他们居住在山顶附近的林间小屋里，但若非受困于恶劣天气，并不久留。他们轮流执行这项任务，多半都乐于返家。这不是因为危险的野兽作乱，也没有任何黑暗时期的邪恶阴影笼罩了森林，但在风声、鸟鸣兽吼和偶尔骑手从大道上匆匆经过的响声之下，却存在着一种肃穆的氛围，人们会不由自主地悄声对同伴说话，仿佛时刻准备听见某个发自遥远之处、来自很久之前的洪亮嗓音的回声。

哈利菲瑞恩这个名字在洛希尔人的语言中意为“圣山”。[194]洛希尔人到来之前，此山在辛达语中称为“敬畏之山”阿蒙安瓦尔，其原因何在，刚铎人并不清楚，（后来表明）只有执政的国王或宰相知晓。少数曾经胆敢离开大道进入林中游荡的人认为，森林本身就是原因所在——在通用语中，它被称为“悄语森林”。在刚铎国力强盛的时期，这座山丘上没有修筑烽火台，当时欧斯吉利亚斯和王国中三座高塔[195]之间的联系仍由各个帕蓝提尔维持，因此不需要传递讯息或信号。后来，卡伦纳松的人口逐渐减少，几乎不能指望北方给予援助，而米那斯提力斯要守卫安都因河沿岸、保护南方海岸，人手也越来越捉襟见肘，无法向那里派去武装。许多人仍然生活在阿诺瑞恩，北面的各条道路，不管是从卡伦纳松出来的，还是在凯尔安德洛斯渡过安都因河而来的，都归他们把守。为了让这些守军之间便于通讯，人们修建了三座最古老的烽火台（阿蒙丁、艾莱那赫和明里蒙），并加以维护。[196]然而尽管梅尔林河沿岸（从它与恩特河汇流之处那片不可逾越的沼泽，到大道向西穿出菲瑞恩森林的大桥）的防守得到了加强，阿蒙安瓦尔山上仍然不准修建任何堡垒或烽火台。

在宰相奇瑞安统治期间，巴尔寇斯人发动了一场大规模进攻。他们联合奥克渡过安都因河，侵入北高原，开始征服卡伦纳松。这场致命的危机本来极有可能给刚铎带来灭顶之灾，但年少的埃奥尔带领洛希尔人南下，拯救了南方王国。

战事结束以后，人们很想知道宰相将授予埃奥尔何种荣誉，给予他何种奖赏。他们料想，米那斯提力斯将举办一场盛宴，届时谜底就会揭晓。然而奇瑞安是位自有主见的人。人数有所折损的刚铎大军取道南归时，埃奥尔带领北方骠骑的一支伊奥雷德[197]与奇瑞安同行。他们走到梅尔林河时，令人惊异的是，奇瑞安转身对埃奥尔说：

“利奥德之子埃奥尔，我们就此别过。我将返回家园，那里有诸多事务需要安排整顿。你若不急着回自己的疆土，我便暂时将卡伦纳松委托给你治理。三个月后，我会在这里与你重逢，届时我们再共同商议。”

“我会来。”埃奥尔答道。然后他们就分别了。

奇瑞安一回到米那斯提力斯，便召来了一些自己最信任的臣属。“立刻前往悄语森林。”他说，“你们必须重新开辟出通往阿蒙安瓦尔的古路。那条路已经很久不曾清理，但在森林北部地区，树木向大道合拢逼近的地方，道边仍有一块石碑标记着它的入口。小路曲折，但每个拐弯处都立有一块石碑。你们循着这些石碑前行，最后会到达树林尽头，发现一道通往山上的岩石阶梯。我责令你们在此止步。你们要尽快完成这项工作，然后回来向我报告。不要砍树，只需清理出一条可供数人顺利步行上山的路。大道边的入口，你们就让它依旧保持隐蔽，这样在我亲自前往之前，那些走大道的人就不会想去那条路一探究竟。不要告诉别人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倘若有人问起，就说宰相大人想要备好一处地点，供他与骠骑的首领会商。”

待到时机成熟，奇瑞安便带着儿子哈尔拉斯、多阿姆洛斯的领主以及另外两位议会成员出发了。他在梅尔林河渡口见到了埃奥尔，埃奥尔带来了麾下的三位大将。奇瑞安说：“我们即刻前去我备好的地点。”于是他们把一支骠骑卫队留在大桥边，掉头走上树影遮蔽的大道，来到了石碑前。他们在那里下了马，又留下了一队刚铎的强壮卫兵。奇瑞安站在石碑边，转身对同行者们说：“现在我将去敬畏之山。你们若是愿意，就随我来。我和埃奥尔将各带一名侍从，替我们携带武器。旁人则需卸去武装前往，见证我们在崇高之所的所言所为。路已备妥，不过自从我随父亲前来此地，此路再不曾有人走过。”

于是，奇瑞安领埃奥尔进入树林，旁人依次跟上了他们。他们经过小路上的第一块石碑后，便敛声屏息，行走也十分小心，惟恐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他们最终来到山丘高处的山坡上，穿过一条白桦树林带后，看见了通往山顶的岩石阶梯。离开了森林的阴影，阳光显得炎热又明亮，因为当时正是八月（Úrimë），然而山顶却是青翠一片，仿佛仍停留在五月（Lótessë）的时光里。

阶梯脚下有一小片在山坡上凿出的岩架或凹洞，周围是覆着青草的矮坡。一行人在那里坐了片刻，直到奇瑞安起身，从自己的侍从手中取过刚铎宰相的白色权杖和白色斗篷。然后，他踏上第一级阶梯，开口打破了寂静，嗓音低沉，却清晰可闻：

“我在此以诸王宰相之权宣布，我决意将安都因河与艾森河之间的整片广阔土地卡伦纳松赠给伊奥希奥德人的首领、利奥德之子埃奥尔，以嘉奖他英勇的族人，酬谢他在危难之际、绝境之中为刚铎带来援助。他若有意，便可于此地世代称王。只要宰相之权存续，他的子民便可自由生活，直至伟大王者归来。[198]他们除了本族的律法和意愿，必须遵守的契约仅有一条：只要两国犹在，他们便要与刚铎永久为友，同仇敌忾。同一契约，刚铎的子民亦必遵守。”

埃奥尔闻言起身，但一时并未开口。因为他对这一极其慷慨的赠礼及附带的优厚条件大感惊讶，并且意识到了奇瑞安的智慧——奇瑞安本人站在刚铎统治者的立场上，要设法保护本国尚存的国土，但他也是伊奥希奥德人之友，知晓他们的需求。如今伊奥希奥德人的人口已经多到北方的领地容纳不下的地步，他们渴望返回南方的故土，却又惧怕多古尔都，不得成行。但在卡伦纳松，他们将拥有超出想象的疆土，同时还能远离黑森林的阴影。

然而，当时奇瑞安和埃奥尔二人所虑并非只有智慧和谋略，他们都被两族人民结下的深厚情谊以及男子汉之间的惺惺相惜打动了。于奇瑞安而言，这份情感恰似久经世间风霜而年迈睿智的父亲爱着正当青春年少、充满活力与希望的儿子；而在埃奥尔看来，奇瑞安就是他所认识的世间最高尚、最庄重也最睿智的人，身上栖留着很久以前人中王者的威严荣光。

埃奥尔迅速在心中思量过这一切之后，终于开口说道：“伟大王者的宰相大人，您所提供的赠礼，我代表我自己和我的族人接受。我们的所作所为本是出于情谊，不求回报。即便不是如此，您的赠礼也远比我们此举该当赢得的任何奖励都要贵重。但现在为了昭示这份情谊，我愿发下誓言，决不遗忘。”

“那么就让我们前往崇高之所，”奇瑞安说，“在这些见证人面前发下合宜的誓言。”

于是奇瑞安带埃奥尔步上阶梯，余人尾随在后。他们来到山顶，只见一片平整宽阔的椭圆形草地，并无围栏，但在东端屹立着一座低丘，丘上盛开着阿尔费琳的洁白花朵[199]，斜阳给它们镀上了金辉。多阿姆洛斯的领主是奇瑞安的同行者之首，他向小丘走去，看到丘前的草地上有一块不曾被荒草湮没、也未被风霜侵蚀的黑石，石上镌刻着三个字母。见状，他问奇瑞安：

“这可是一座陵寝？然而是哪位古代伟人长眠于此？”

“你莫非没认出这些字母？”奇瑞安问。

“我认出了，故有此一问。”亲王[200]说，“因为这些字母是L、ND、L[201]，可是埃兰迪尔没有陵寝，那个名字在他之后也无人敢用。”

“然而这的确是他的陵寝。”奇瑞安说，“笼罩着这座山丘和下方树林的敬畏氛围，便是来源于此墓。从筑陵的伊熙尔杜到继他之后的美尼尔迪尔，再到后世历代国王和历任宰相，直到我本人，这座陵寝都应伊熙尔杜之命，秘不示人。因为他说：‘此处是南方王国的中心所在[202]，只要王国犹在，忠贞者埃兰迪尔的纪念之地就将受到维拉守护，于此长存。此山将成为圣地，除了埃兰迪尔的继承人，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其和平与宁静。’我将你们带来此地，从而我们在此发下的誓言，于双方以及双方的后代而言都将是神圣至深。”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低头默立了片刻，直到奇瑞安对埃奥尔说：“你若准备就绪，就请依照符合你族习俗的方式发誓。”

埃奥尔走上前去，从自己的侍从手中取过长矛立在地上。他随即拔出剑抛向空中，但见阳光下剑光闪耀，他接住剑，举步上前，将剑置于墓丘之上，但手仍握着剑柄。然后，他以洪亮的声音发下了“埃奥尔之誓”。他发誓时用的是伊奥希奥德人的语言，译成通用语如下[203]：

且听，所有拒绝向东方的魔影屈膝的人们！应蒙德堡城主所赠，我们将前来居住在这片他称为卡伦纳松的土地上，因此我以我本人之名，代表北方的伊奥希奥德人立誓：我族将与西方的伟大民族永结友谊，他们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他们的危难就是我们的危难，无论何种邪恶、威胁、攻击临到他们，我们都将不遗余力地加以援助。此誓将由我的子孙世代传承，以及所有继我之后来到这片新领土上的人。愿他们恪守誓言不移，以防魔影临身，横遭诅咒。

语毕，埃奥尔还剑入鞘，躬身为礼，退回麾下将领身边。

奇瑞安随即作出了回应。他长身挺立，左手按上陵寝，右手举起宰相的白色权杖，所言令闻者无不心中充满敬畏。因西方残阳如火，他一身白袍，此刻恍若浴火而立。他先是发誓刚铎亦当受同等友谊与倾力援助的契约约束，之后他提高声音，用昆雅语说：

Vanda sina termaruva Elenna·nóreo alcar enyalien ar Elendil Vorondo voronwë.Nai tiruvantes i hárar mahalmassen mi Númen
ar i Eru i or ilyë mahalmar eä tennoio.[204]

接着他用通用语重复了一遍：

以星引之地的荣耀与忠贞者埃兰迪尔的信仰为念，愿西方王座之上的诸神和凌驾一切王座的至尊者相佑，此誓永存不渝。

自从埃兰迪尔本人与埃尔达之王吉尔-加拉德发誓结成联盟，中洲还不曾有过这样的誓言。[205]

双方立誓已毕，夜色渐临，奇瑞安、埃奥尔和一众同行者再度穿过幽暗的森林，静静地下山，回到了梅尔林河边的营地，那里已经为他们备好了帐篷。用过餐后，奇瑞安、埃奥尔以及多阿姆洛斯亲王和伊奥希奥德人军队的大将伊奥蒙德82坐在一起，划定了伊奥希奥德人之王和刚铎宰相的管辖界限。

埃奥尔的国土范围将是这样：西面以安格仁河为界，从该河与阿多恩河交汇之处向北直到安格瑞诺斯特的外围防线，再沿着范贡森林的边缘向东、向北延伸83，直到利姆清河，而利姆清河就是北方边界，因为刚铎从未占领河对岸的土地[206]。东面则以安都因河和埃敏穆伊丘陵的西侧山崖为界，直到欧诺德罗河口的沼泽，过河之后，再以从安瓦尔森林中流过、汇入欧诺德罗河的格蓝希尔河为界。南面以埃瑞德宁莱斯山脉为界，直到山脉向北伸出的支脉尽头，但所有开口朝北的山谷和河湾，连同希斯艾格力尔山以南、位于安格仁河和阿多恩河之间的土地[207]，都归伊奥希奥德人所有。

在所有这些地区当中，刚铎惟独保留了对安格瑞诺斯特堡垒的统治权，刚铎第三座高塔——坚不可摧的欧尔桑克坐落在此地，塔中保存着南方王国的第四颗帕蓝提尔。在奇瑞安的时代，安格瑞诺斯特仍然驻扎着一支刚铎人卫队，但这些人已经定居于此，成为一支人数不多的家族，由一位世袭的族长统治；高塔的钥匙则由刚铎宰相保管。描述埃奥尔的国土范围时提到了“外围防线”地带，它指的是位于安格瑞诺斯特大门以南约两哩开外的一道壕沟和护墙，地处迷雾山脉尽头的丘陵之间。再往南去就是堡垒居民耕种的土地。

双方还取得了一致意见：从前经过阿诺瑞恩和卡伦纳松，到达阿斯拉德安格仁（艾森河渡口）[208]，由此再向北继续通往阿尔诺的大道，在和平时期应对两国的旅行者开放，不设阻碍。从梅尔林河到艾森河渡口的路段应由伊奥希奥德人负责维护。

依照这项协议，安瓦尔森林只有位于梅尔林河以西的一小部分被划入埃奥尔的国土，但奇瑞安宣布，安瓦尔山如今是两支民族共奉的圣地，从此以后埃奥尔一族和刚铎宰相们应当共同守卫、维护此地。然而后来，洛希尔人的实力和人数渐渐增长，与此同时刚铎却不断受到来自东方和海上的威胁，逐步衰落，因此安瓦尔的守卫全部选自东伏尔德的居民，安瓦尔森林依照传统划为马克诸王的王室领地。他们将山丘命名为“哈利菲瑞恩”，将森林命名为“菲瑞恩霍尔特”。[209]

后来，立誓之日被看作新王国的开国之日，埃奥尔从此取了“骠骑之马克之王”的头衔。但洛希尔人其实过了一段时间才接管那片土地，而埃奥尔终生都被称为“伊奥希奥德人的首领”和“卡伦纳松之王”。“马克”一词代表边陲之境，特指保护王国内部疆域的土地。马克和当地人民的辛达语名称“洛汗”和“洛希尔人”由奇瑞安的继任者、他的儿子哈尔拉斯首创，然而不只是刚铎的居民，伊奥希奥德人自己也经常使用。[210]

立誓的次日，奇瑞安和埃奥尔拥抱后惜别。因埃奥尔说：“宰相大人，我有许多急事要办。现在敌人已经被赶出了这片土地，但并没有被彻底消灭，我们也不知道在安都因河对岸和黑森林檐下还潜藏着怎样的邪恶。昨晚我派了三个信使返回北方，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勇敢骑手，但愿当中至少一人能比我先到家园——我现在必须亲自带领一部分兵力回去。我的领地上留下的男人很少，而且不是太年轻，就是太年老。我们的妇孺要带着无法抛弃的财物走完这么漫长的旅程，必须有人护卫，而且他们也只肯追随伊奥希奥德人的首领本人。我会把能抽出的兵力都留下，也就是将近一半现在驻扎在卡伦纳松的军队。这其中会包括数个连队的弓箭骑兵，要是这片土地上还潜藏着小股敌人，他们会随机应变，采取行动。但主力军将留在东北部，重点防守巴尔寇斯人当初从褐地渡过安都因河的地点，因为最大的危险仍在那边，而且我如果归来，若要带领我的人民蒙受尽可能少的悲伤和损失到达新的家园，最大的希望也在那边。我虽然说的是‘我如果归来’，但请放心，我一定会归来，以实践我的誓言——除非灾难降临，我和我的人民在长途跋涉当中遭遇不测。因为这条路必定要经过安都因河东岸，时刻处于黑森林的威胁之下，最后还必须经过一道谷地，那里有你们称为多古尔都的那座山的阴影作祟。此外，即便迷雾山脉中没有奥克出没，大河西岸也没有骑兵或大批人民和马车能走的路。而且不管人多人少，都没有人能通过德维莫丁，那里住着一位白夫人，编织着凡人无法逃脱的罗网。[211]我会像来凯勒布兰特时那样，走东岸的路前来。但愿我们指名见证双方誓言的诸位保佑我们。现在让我们心怀希望告别吧！您是否准许我离去？”

“我自是准许，因为我懂得你别无选择。”奇瑞安说，“我已经意识到，在我方陷于危境的时候，我不曾细想你们面临的危机，也不曾深思你们走过漫漫长路、出乎意料自北方赶来，是何等的奇迹。我们得到了拯救，为此我满怀欣喜、全心全意地向你们提供了奖赏，但如今这项奖赏显得微不足道了。不过，我所发的誓言，其字字句句并非我事先蓄意准备，我相信它们由我宣之于口，并非枉然。因此，就让我们心怀希望告别。”

传说故事的手法使然，此处奇瑞安与埃奥尔告别时被记载为出自双方之口的话语，无疑大部分都来自前夜讨论中的所说所虑。但可以肯定的是，奇瑞安告别时说了有关他立誓动机的话，因为他心胸宽广，十分谦逊但极有勇气，乃是刚铎历任宰相中最高尚的一位。

第四节　伊熙尔杜惯例

据说，伊熙尔杜从最后联盟大战中归来后，在动身前去执掌阿尔诺的王权之前，曾在刚铎暂作停留，整顿国务，并指导侄子美尼尔迪尔。他带领美尼尔迪尔和一队可靠的友人，沿着刚铎辖下全境的边缘地带旅行了一次。他们从北面边界返回阿诺瑞恩，来到了一座当时称为“艾莱耐尔”的高山下。此山位于刚铎全境的中心附近，后来得名“敬畏之山”阿蒙安瓦尔。[212]他们从北坡的茂密森林中开出一条小路，终于来到不生树木、青翠一片的山顶。他们在山顶清出一片平地，在平地东端堆起一座墓丘。伊熙尔杜在丘中安放了一只随身携带的骨灰匣，之后说：“此为忠贞者埃兰迪尔的陵寝和纪念之地。它将屹立在南方王国的中心，只要王国尚存，就将受到维拉守护。此处将成为圣地，任何人都不得亵渎。除了埃兰迪尔的继承人，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其和平与宁静。”

他们修了一道从森林边缘通往山顶的岩石阶梯。伊熙尔杜说：“任何人不得攀上这道阶梯，例外的惟有国王，以及国王带来之人——倘若他命令他们随行。”然后，在场之人皆被要求发誓保守秘密，但伊熙尔杜向美尼尔迪尔建议：国王应不时造访这处圣地，特别是在危难或困窘的时期，他感到需要智慧之际。国王在自己的继承人成年之后，也应带他来此，为他讲述修建圣地的经过，向他揭示王国的秘密和其余应当知晓之事。

美尼尔迪尔遵从了伊熙尔杜的建议，在他之后所有的国王亦然，直到罗门达奇尔一世（美尼尔迪尔之后第五代国王）。在他统治的时期，刚铎首次遭到东夷攻击[213]，为了防止惯例因战事、横死或其他不幸而遭到破坏，他命人将“伊熙尔杜惯例”连同新任国王应当得知的其余事务写进书卷，然后封好，国王加冕之前，宰相将把书卷呈交给他。[214]从那时起，便一直举行这个呈交仪式，不过刚铎的国王几乎人人都遵守这项带领继承人造访阿蒙安瓦尔圣地的习俗。

诸王统治的年代结束后，刚铎由宰相统治，他们的祖先是国王米纳迪尔的宰相胡林。人们认为，他们拥有国王的一切权利与责任，“直到伟大王者归来”。但涉及“伊熙尔杜惯例”，只能由他们裁决，因为此事只有他们知晓。他们判断，伊熙尔杜口中的“埃兰迪尔的继承人”指的是继承王位的埃兰迪尔一脉的王室成员，但他并没有预见到宰相的统治。既然当年马迪尔曾在国王不在时行使其权威[215]，那么继承宰相之位的马迪尔的后人，就拥有同样的权利和责任，直到一位国王归来。因此，每位宰相都有权在想去的时候造访圣地，并且有权在认为合适的情况下带同行的人进入圣地。至于“只要王国尚存”这句话，他们说刚铎仍是一个由代理人治理的“王国”，因而这句话的意思必定解释为“只要刚铎之国体尚存”。

尽管如此，历代宰相除了遵照诸王的传统、将自己的继承人带去安瓦尔山顶之外，平常极少前往那处圣地，这一方面是出于敬畏，一方面也是国事繁忙所致。有时圣地一连几年无人到访，正如伊熙尔杜所求，维拉守护着它——林木也许变得茂密纠结，人们也许因寂静而回避森林，导致上山的小路湮没了踪迹，但当道路重开的时候，圣地依然风霜不侵、未遭亵渎，在苍天下长青无虞，直到刚铎王国发生了改变。

这是因为，第十二任执政宰相奇瑞安面临一场全新的巨大危机，侵略者意图征服刚铎位于白色山脉以北的全部领土。假如这一威胁变成现实，整个王国的沦亡覆灭必定接踵而来。如史料所载，这场危机全凭洛希尔人的援助才得以化解，而奇瑞安以超群的智慧，把北方除了阿诺瑞恩以外的土地全部赠送给他们。他们可以称王，自治那片土地，但要与刚铎永结盟约。刚铎已经没有足够的人口占据北方地区，就连在防守东方边界的安都因河沿岸堡垒驻扎守军也力不从心。奇瑞安思虑此事良久，才把卡伦纳松赠给北方的马上民族。他判断，让出此地必然彻底改变有关阿蒙安瓦尔圣地的“伊熙尔杜惯例”。洛希尔人的首领被他带往圣地，在埃兰迪尔的陵墓前以无上的庄重态度发下了“埃奥尔之誓”，并得到了他的回应“奇瑞安之誓”，确认洛希尔人的王国和刚铎王国将永结盟约。然而等到立誓完毕，埃奥尔返回北方去接全体族人来新地定居，奇瑞安迁走了埃兰迪尔的陵寝。因为他断定，“伊熙尔杜惯例”如今已经失效。圣地不再位于“南方王国的中心”，而是位于另一个王国的边界。此外，“只要王国尚存”这句话中的“王国”，指的是伊熙尔杜发话时经过测量考察、划定边界的王国。的确，王国自那日起也有别的地区失陷——米那斯伊希尔落入那兹古尔之手，伊希利恩荒无人烟。但刚铎从未放弃对这两地的统治之权，而卡伦纳松一地，刚铎已经通过誓言永远放弃。因此，奇瑞安将伊熙尔杜安放在墓丘中的骨灰匣迁往米那斯提力斯的圣地，但那座绿丘仍然作为对纪念地的纪念留存下来。尽管如此，即便安瓦尔山后来成为一处大烽火丘，它对刚铎来说依然是一处尊崇之地。同样尊崇它的洛希尔人则用自己的语言为它取名哈利菲瑞恩，意为“圣山”。

第三篇　远征埃瑞博

要彻底理解这个故事，需先阅读《魔戒》附录一（第三篇“都林一族”）中的内容，在此概述如下：

恶龙斯毛格突袭孤山（埃瑞博山）时，矮人瑟罗尔和他儿子瑟莱因（偕同后来赢得“橡木盾”为号的瑟莱因之子梭林）通过一道秘门逃离。瑟罗尔将矮人七戒的最后一枚交给瑟莱因，之后回到墨瑞亚，在那里被一个名叫阿佐格的奥克杀害，阿佐格还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瑟罗尔的额头上。此事引发了矮人与奥克之战，此战的最后一役便是2799年发生在墨瑞亚东门前的阿扎努比扎（南都希瑞安）大战。战后，瑟莱因和梭林·橡木盾迁到埃瑞德路因山脉居住，但瑟莱因在2841年动身离开，返回孤山。他在安都因河东岸一带游荡时，被抓走囚禁在多古尔都，戒指被夺走。2850年，甘道夫进入多古尔都，发现此地之主实为索隆，并在那里遇到了垂死的瑟莱因。

本篇后的附文将会解释《远征埃瑞博》的故事有不止一个版本，并且给出了摘自一个早期版本的大量内容。86

我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插在本篇开头叙述（“那天他不肯多说”）之前的文稿。开篇句中的“他”指的是甘道夫，“我们”指的是弗罗多、佩里格林、梅里阿道克和吉姆利，“我”指的是本篇对话的记录人弗罗多。这一幕发生在国王埃莱萨加冕之后（见本书第42—29页），米那斯提力斯的一所房子里。

那天他不肯多说。但后来我们又提起了这件事，他才把那个离奇的故事向我们和盘托出——他怎么会着手安排埃瑞博之旅，他为什么想到了比尔博，以及他是如何说服骄傲的梭林·橡木盾接受比尔博入伙的。现在我记不全整个故事了，但我们的印象是，甘道夫起先只考虑着西方该如何抵御魔影。

“那时我倍受困扰，因为萨茹曼对我的所有计划都横加阻挠。”他说，“我知道索隆已经东山再起，很快就会亮出身份，我还知道他正准备发动一场大战。他会如何动手？他会先尝试重新占领魔多，还是先攻击对手的主要根据地？那时我认为——现在我确信了——他原本的计划是，一到自己足够强大，就向罗瑞恩和幽谷发起进攻。那本来是个对他有利得多的计划，对我们则十分不利。

“你们可能认为他对幽谷鞭长莫及，但我认为不然。当时的北方局势相当严峻。山下王国和强大的河谷邦人类不复存在。倘若索隆派遣军队，意在重夺北方山中的隘口和安格玛旧地，只能依靠铁丘陵的矮人发起抵抗，可他们后方是一片荒地和一头恶龙。索隆可能会利用恶龙造成恐怖的影响。我经常对自己说：‘我一定得找个办法对付斯毛格。但当务之急是直接攻打多古尔都。我们必须打乱索隆的布局。这一点，我必须让白道会意识到。’

“我怀着这些沉重的心事，一路踽踽而行。我累了，我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曾涉足夏尔，我要去那里歇一歇。我想，我要是暂时不去琢磨这些麻烦事，也许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解决的办法我倒是真的找到了，不过这些麻烦事，形势却不容我不去琢磨。

“因为就在我走近布理时，我不期然遇到了梭林·橡木盾。[216]那时他还在流亡，住在夏尔的西北边境以外。我没想到他会找我攀谈，而就是在那一刻，转机来了。

“他也饱受困扰，竟然到了要向我征求建议的地步。于是我随他去了他在蓝色山脉的住所，听了他那说来话长的故事。我很快就明白，他对自家的仇恨和失去的先辈财宝耿耿于怀，心中备受煎熬，而且他还背负着向斯毛格复仇的责任。矮人把这种责任看得极重。

“我答应他尽力帮忙。我和他一样盼望见到斯毛格的末日，但梭林好似真成了国王梭林二世，一心计划着大小战事，而依我看，那么做可没有希望。于是我离开他家，去了夏尔，并且理出了消息的线索。这真是奇事。我所做的，只不过是顺从‘机缘’的引导罢了，途中还犯了很多错。

“不知为什么，比尔博在很久以前还是个小孩时就吸引了我的注意，一直到他长成霍比特年轻人——我上次见到他时，他压根还没成年。我从那时起就一直记得他，因为他眼睛明亮，满怀热切，喜爱传说，并且对夏尔以外的广阔世界很感兴趣。我一进夏尔就听到了他的消息，似乎他正是议论的焦点。他的父母八十岁上下就双双去世了，以夏尔居民的标准来看要算早逝，他也从没结过婚。据说，他已经变得有点古怪，经常独自出去，一走就是好几天。人们见过他跟陌生人，甚至矮人攀谈。

“‘甚至矮人！’突然间，这三者在我头脑中凑到了一起：一头听觉和嗅觉都很灵敏的贪婪巨龙，一群脚蹬厚靴、宿怨如焚的壮实矮人，和一个行动敏捷、脚步轻盈，心里巴不得（我是这么猜的）去见见广阔天地的霍比特人。我不免自嘲了一番，但我立即就去见比尔博了，想看看这二十年来他变了多少，看看他是不是像谣传形容的那样有潜力。可他不在家。我问起他的行踪，霍比屯的居民都大摇其头。‘又出去喽。’有个霍比特人这么说，我认为他是园丁霍尔曼。[217]‘又出去喽。他要是不当心哪，说不定哪天就会彻底没了影。咳，我问了他要去哪，啥时候回来，他答“我不知道”，然后就古怪地盯着我看。“霍尔曼，那要看我会不会遇上谁，”他说，“明天就是精灵的新年！”[218]真是可惜了，他这么好心的一个人。你从西边的山到东边的河，都别想找到这么好心的人啦。’

“‘越来越妙了！’我心想，‘我看这个险值得一冒。’时间不多了，我最晚八月就得去出席白道会，否则萨茹曼就会遂心得计，我们又会无所作为。那样的话，且不提更重大的问题，就连这次远征实际上也可能受到致命的影响：多古尔都的势力若是没有旁务掣肘，必定会阻挠任何收复埃瑞博的尝试。

“因此，我骑马匆匆回去找梭林，去解决难题——说服他抛开那堆不切实际的计划，秘密出发，还得带上比尔博。我都没先见见比尔博！这是个错误，结果差点坏了大事。因为不消说，比尔博已经变了。别的不提，他变得真是又贪又胖，过去的渴望已经消磨掉了，变成了一种私下里的梦想，而梦想居然有成真的危险，还有什么比这更要命！他整个昏了头，表现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梭林本来会暴怒之下一走了之，多亏了另一场奇特的机缘，我待会儿就讲。

“但你们知道后来怎样了，至少知道在比尔博眼中是怎么回事。假如我来写这个故事，它就会大相径庭。比如，他根本没意识到矮人们觉得他有多荒唐，也不清楚他们对我有多恼火。他看出了梭林愤怒又倨傲，但实际的程度要严重得多。梭林其实一开始就倨傲，他当时以为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我策划的，目的就是要嘲弄他。全靠那张地图和那把钥匙，我才挽回了局面。

“但那两样东西，我可有不少年头没想起来了。我到了夏尔，腾出空来回想梭林的故事，直到那时我才突然记起了那场让它们落到我手里的奇特机缘。如今再看，那似乎并不仅仅是机缘了。我记起了九十一年前的一场危险旅程，当时我乔装打扮进入多古尔都，发现地牢里有个奄奄一息的不幸矮人。我完全不晓得他是谁。他有一幅地图，属于墨瑞亚的都林一族，还有一把似乎与地图配套的钥匙，可他过于衰弱，无法解释。他还说，他曾拥有一枚了不起的戒指。

“他的呓语几乎句句不离这枚戒指：七戒中的最后一枚，他反复说。但所有的这些东西，他都可能通过很多种途径得来。他可能是一名信使，在逃亡途中被俘，他甚至可能是个窃贼，却被更大的窃贼给困住了。但他把地图和钥匙给了我，说‘给我的儿子’，然后就死了，不久之后，我自己也逃了出去，同时将他的东西保存起来。由于心中有种预感，我一直随身带着它们，它们虽然得到了妥善保管，却很快就几乎被我遗忘。我在多古尔都还有其他的使命，比埃瑞博的全部财宝加在一起还要重要，还要危险。

“但我回忆起了前因后果，意识到我听到的显然是瑟莱因二世[219]的临终遗言，尽管他没有说出他自己，或是他儿子的名字。至于梭林，他当然不知道他父亲的遭遇，他甚至从没提过七戒中的最后一枚。我有埃瑞博秘密入口的地图和钥匙，根据梭林的说法，瑟罗尔和瑟莱因就是从那条路逃出来的。而我虽然自己全无企图，但一直保管着这些东西，直到事实证明它们极其有用的一刻。

“幸运的是，我用上它们的时候没犯一点错。用你们夏尔的说法就是，我把它们留作后手，一直等到了状况看起来相当无可救药的时候。梭林一看到它们，就真正下定决心履行我的计划，至少接受了秘密行动这一点。不管他怎么看比尔博，他自己都会出发的。存在一道只有矮人能够发现的秘门——这令人觉得，至少有可能探查一下恶龙的行迹，甚至有机会夺回一些黄金或祖传宝物，聊以慰解他心中的渴望。

“但我觉得那还不够。我心里知道，比尔博必须和他一起去，否则整个远征就会失败——不，现在我应该这么说：途中那些重要得多的事就不会发生。因此我还是得说服梭林带上他。后来的旅途艰难重重，但对我来说这才是全过程中最艰难的阶段。比尔博去睡觉之后，我和梭林争论到深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最终拍板。

“梭林倨傲又多疑。‘他是个软蛋，软得就像他那个夏尔的泥巴，’他嗤之以鼻，‘而且是个傻瓜。他的母亲死得太早了。甘道夫大人，你在耍一些骗人的把戏。我敢肯定，你除了帮我之外，还有别的目的。’

“‘一点没错，’我说，‘我要是没有别的目的，根本就不会帮你。你的事业在你看来或许伟大，但它们不过是一张巨网中的一股细丝。我关注着众多丝线，然而这只会让我的建议更有分量，而不是无足轻重。’末了我的语气非常激动。‘梭林·橡木盾，听我说！’我说，‘如果这个霍比特人跟你去，你就会成功；否则，你必将失败。我有预感。我是在警告你。’

“‘我知道你的名声。’梭林说，‘我希望你并非浪得虚名。但这桩涉及你那个霍比特人的蠢事还是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有预感，我怀疑你不是在预见，而是在发癫。你操心这么多事，头脑也许已经不清楚了。’

“‘我操心的事确实是有那么多，’我说，‘而依我看，其中最恼人的就是，一个傲慢的矮人向我寻求建议（据我所知，他可无权向我提出要求），然后却对我报以不逊。梭林·橡木盾，你要是想，就自己上路吧。但你若藐视我的建议，就将一步步走向不幸。而你直到魔影降临到身上，都不会再从我这里得到忠告或帮助。克制你的傲慢与贪婪吧，否则你不管选择哪条路，都将功败垂成，即使你的双手握满了黄金。’

“他闻言有些畏缩，但眼底仍有亮光郁燃。‘别威胁我！’他说，‘就像关系到我的任何事一样，这件事我要自己判断。’

“‘那么请便！’我说，‘我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只有这句：梭林，我从不轻易付出关爱和信任，但我喜欢这个霍比特人，我愿他安好。善待他，你有生之年将一直享有我的友谊。’

“我并不指望这些话能说服他，但我不可能比这说得更好了。矮人理解对朋友的挚诚关爱，对帮助过自己的人，他们也懂得感恩。‘好吧，’梭林沉默一阵，终于说，‘他和我的伙伴们一道启程——如果他有这个胆量的话（对此我很怀疑）。但是，既然你坚持让我带上他这个累赘，你必须一起走，照顾你的心肝宝贝。’

“‘好！’我答道，‘我会一起去，并且会尽可能长久地陪伴你们，至少等到你们发现他的价值。’事情到头来证明不错，但在那个时候，我却心中忧虑，因为我手头有着白道会的紧急事务。

“就这样，埃瑞博远征揭开了序幕。我认为，梭林在出发的时候并没当真抱着杀死斯毛格的希望。根本没有希望。然而却发生了。但是，唉！梭林没能活下来庆祝胜利，享受财宝。尽管我警告过他，但他还是被傲慢和贪婪征服了。”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有可能在战斗中牺牲啊？”我说，“不管梭林多么慷慨地处置他的财宝，奥克都还是会来进攻的。”

“的确是那样，”甘道夫说，“可怜的梭林！无论他有什么过失，他都是一位出身伟大家族的伟大矮人。虽然他在旅程的终点牺牲，但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功劳，山下王国才如我所愿重现辉煌。不过铁足戴因是一位优秀的继承人。而现在我们听说，我们在此地奋战的同时，他又一次在埃瑞博山前战斗，也牺牲了。我本会说这是个沉重的损失，但这其实更应称为奇迹：他如此高龄[220]，仍能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有力地挥动战斧，屹立在埃瑞博大门前，护住布兰德王的尸体，直到黑暗降临。

“情况本来有可能大相径庭。确实，索隆的主要攻势被导向南边，但即便如此，倘若不是布兰德王和戴因王挺身阻挡，索隆也本可以在应付刚铎的同时，将右手远远伸出去重创北方。当你们想到伟大的佩兰诺之战时，别忘了河谷之战。想想本来会出什么事吧！埃利阿多惨遭龙焰烧灼，野蛮之剑在那里扫荡！刚铎可能失去王后！当我们现在凯旋，本来可能只面对那里的断壁残垣。但那一切都得以幸免，因为那个初春的傍晚，我在布理附近遇到了梭林·橡木盾。按照中洲的说法，这是萍水相逢。”

附录　有关《远征埃瑞博》各版文稿的评注

本篇的文稿情况很复杂，难以理清。最早的版本是一份手写稿，标题是“甘道夫与瑟莱因和梭林·橡木盾的往来史”，它情节完整但行文粗略，还经过了大幅修改，这里我称之为版本A。版本B是一份基于版本A的打字稿，又经过了相当多的改动，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微末改动。版本B的标题是《远征埃瑞博》，以及“甘道夫自述：他如何组织埃瑞博远征，并派比尔博与矮人同行”。后文摘录了打字稿B的大量片段。

除了版本A和B（同为“早期版本”），还有一份手写稿C，它没有标题，故事采用更为简洁紧凑的方式叙述，省略了第一版中的大量内容，并添加了一些新的情节，但也保留了大部分原来的行文（尤其是后半部分）。我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说，版本C写于版本B之后。前面给出的正文即是版本C，只是开头交代这是甘道夫在米那斯提力斯回忆往事的一段内容显然散失了。

版本B的开篇几段（见下文）与《魔戒》附录一（第三篇“都林一族”）中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显然依赖于附录一中这几段之前涉及瑟罗尔和瑟莱因的内容。并且，《远征埃瑞博》的结尾也几乎与附录一（第三篇）中的行文完全相同，同样是甘道夫的口吻，在米那斯提力斯对弗罗多和吉姆利讲述。考虑到导言中引用的信件（本书第20页），家父很明显是把《远征埃瑞博》作为附录一里“都林一族”的一部分内容来写的。

早期版本的片段

早期版本的打字稿B的开头是这样的：

就这样，梭林·橡木盾成为都林的继承人，但这位继承人却是绝望的。埃瑞博遭劫时他年纪还小，不能作战，但他曾在阿扎努比扎之战的前线迎敌。瑟莱因失踪时，梭林九十五岁，是位行止自傲的伟大矮人。他没有戒指，（或许出于这个原因）似乎安于留在埃利阿多。他在那里长期劳作，尽力赚取财富。许多流浪的都林一族子民听闻他住在何处，都来投奔，他的族人人口因而增长了。如今，他们在群山中拥有华美的殿堂和大量财物，生活似乎不那么拮据了，然而他们在歌谣里总是唱到遥远的孤山，唱到财宝，还有阿肯宝钻光芒照耀下的大厅盛景。

岁月流逝，梭林念念不忘自家仇怨和他继承的向恶龙复仇的责任，心中的余烬再度熊熊燃烧。当他在锻造间里挥舞大锤，他想到了武器、军队和联盟。但军队已四散，联盟也已破裂，族人的斧子更是所剩寥寥。他锤打着铁砧上的红热铁块，饱受那股绝望怒火的煎熬。

那时，甘道夫还不曾对都林家族的命运有过任何影响。他与向善者为友，与居住在西部的流亡都林一族相处融洽，但他与矮人的来往并不密切。然而有一天，机缘巧合，他在穿过埃利阿多（前往他已经多年未曾造访的夏尔）的路上遇见了梭林·橡木盾，他们谈了一路，当晚在布理投宿。

次日早上，梭林对甘道夫说：“我所虑重重。他们说你有智慧，比大多数人都了解世间之道。你能不能跟我去我家，听我说，给我建议？”

甘道夫同意了。他们去了梭林家中，甘道夫陪梭林久坐，听了他那段国仇家恨的始末。

这次会面引出了诸多堪称重大契机的功绩和事件，尤其是至尊戒被寻获、被带到夏尔，以及持戒人的择定。因此，很多人猜测甘道夫预见到了这一切，有意安排了与梭林会面的时机。但我们相信并不是这样。因为持戒人弗罗多在他写的魔戒大战故事中记录了甘道夫针对此事的说法。他是这样写的：

最早的手写稿，也就是版本A，用的不是“他是这样写的”，而是：“那一段显得很长，因而在故事中省略掉了，但我们现在就给出它的大部分内容。”

加冕仪式过后，我们和甘道夫住在米那斯提力斯的一栋漂亮房子里。他心情特别好，虽然我们想到什么就问他什么，但他的耐心似乎就跟学识一样无穷无尽。那时他告诉我们的事，我们常常听不懂，大部分我到现在也忘掉了，但有一次对话我记忆犹新。当时吉姆利也和我们在一起，他对佩里格林说：

“哪天我一定得去办件事，我一定要去见识一下你们的夏尔。87倒不是为了看看更多的霍比特人！有关他们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多半了解不到什么新东西。但都林家族的矮人看待那片土地时，谁都不可能不心怀惊奇。山下王国的王权复兴和斯毛格的灭亡，难道不就是从那里开始？不消说，还有巴拉督尔的覆灭。奇怪的是，这两件事被织在了一起，奇怪，真是奇怪。”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接着，他紧盯着甘道夫说：“但是，是谁织起了这张网？我觉得我以前根本就没琢磨过。甘道夫，这是不是说，你当初全都计划好了？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要把梭林·橡木盾引到那么荒唐的一扇门前？找到至尊戒，把它远远带到西部藏起来，再选择一名持戒人——过程中还顺便重建了孤山王国。你莫非就是这么谋划的？”

甘道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向窗外望去，那扇窗冲西开，朝向大海，当时太阳正在沉落，为他脸上镀了一层光晕。他如此伫立良久，未发一语。然而他终于转身面对吉姆利，说：“我不知道答案。因为我自那时起已经变了，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受到中洲这副重担的束缚。若是在过去，我本来可以用当初回答弗罗多的说法来回答你，那只不过是去年春天的事。只是去年！但这样衡量时间并没有意义。我曾在那个渺远的过去对一位吓坏了的小霍比特人说：比尔博是注定要找到这枚魔戒，而且这不是魔戒制造者的意思，因而你也是注定要持有它。我也许应该加上一句：我也是注定要引导你们两人达到目标。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有意识地只用了那些我获准使用的办法，根据我所拥有的理由做了交托于我的事。但我心中所知晓的，或者说，我在踏上这片灰色海岸之前就已知晓的，却不在此列。在已被遗忘的西方，我是欧罗林，我只会向那里的人们明言。”

版本A这里说：“我只会向那里的人们（或那些有可能与我回去那里的人）说得更直白。”

然后我说：“甘道夫，现在我比以前更理解你了。不过，我认为无论注定与否，比尔博都有可能拒绝离开家园，我也一样。你不能逼迫我们。你甚至无权去尝试逼迫我们。但我还是很好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做——是说当时的你，看起来就是个苍老之人。”

于是，甘道夫向他们解释了当时他对索隆最初动向的疑虑，还有他对罗瑞恩和幽谷的担忧（参见本书第41—19页）。在这个版本中，他先说直接向索隆发动进攻甚至可以说比斯毛格这个问题更紧急，然后说：

“所以——这是后话了——我一等那场讨伐斯毛格的远征步上正轨，就立刻抽身走了，并且说服了白道会在他攻击罗瑞恩之前先去进攻多古尔都。我们去进攻了，而索隆逃跑了。但他的布局总是领先我们一步。我必须承认，那时候我以为他真的又退却了，我们可能又迎来了一段时间的警戒和平。但和平没能持续多久。索隆决定采取下一步行动。他立即返回了魔多，十年后便亮明了身份。

“之后一切都遭到了威胁。然而，那并不是他的本来计划，到头来也证明是个错误。反抗他的人们仍然拥有不受魔影辖制、可以商讨对策之地。假如罗瑞恩和幽谷都不复存在，持戒人还怎么逃脱？而假如索隆不是把超过半数的兵力用于攻击刚铎，而是首先倾尽全力去进攻那两处地方，我想它们就有可能陷落。

“好啦，这样你们就知道了。那就是我的主要理由。但意识到需要做什么是一回事，弄清该怎么做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我遇到梭林·橡木盾那天，正在真正开始忧虑北方的局势。我想，那是2941年三月中的一天。我听了梭林的整个故事，心想：‘嗯，这不正好是一位斯毛格的死对头吗！他也值得帮助。我必须尽力而为。我以前就该想到矮人了。’

“而且还有夏尔的居民。你们谁都不可能记得漫长冬季了，但就是从那时起，他们在我心中占了温暖的一席之地。88那段时期他们过得着实艰难，先是因严寒而冻死，又在随后的饥荒中挨饿，堪称他们经历过的最难熬的关头。但就是在那时，他们表现出了勇气和相互间的悯恤。他们之所以幸存，靠的不只是不怨天尤人的坚强勇气，还有悯恤之心。我仍然希望他们能幸存下来，但我明白，西部地区迟早要遭遇另一段极其艰难的时期，然而那会是不同的一种——残酷的战争。我认为，他们仅凭现有的一切是撑不过去的，还需要点别的才行。我很难说清那是什么。这么说吧，他们得长点见识，得对大局究竟是怎么回事理解得清楚一点，还得认识到自身的处境。

“他们已经开始遗忘了，忘掉了本族的起源和传说，忘掉了仅有的那点对世界之广大的认识。他们对高尚和危险的记忆尚未消失，但正被渐渐埋没。可你是没法把这类事情迅速教给一整支民族的。没有时间。而且无论如何，你都得起个头，从某一个人开始。且容我说，他是被‘选定’的，而我只是被选定来选择他，我挑中了比尔博。”

“对，我正好就想知道这个，”佩里格林说，“你为什么会挑中他？”

“换了是你，要出于这种目的选出一个霍比特人，你会怎么选？”甘道夫问，“我没时间一个个考察。我那时已经非常熟悉夏尔了，虽说在我遇到梭林的时候，我为了办些没那么愉快的事，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回去了。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考虑起那些我认识的霍比特人，自忖：‘我需要一点点图克家的特质——’（但不用太多，佩里格林少爷）‘——我还需要一种比较沉得住气的可靠底子，大概巴金斯家就行。’这马上就指向了比尔博。一直到他快成年，我都非常了解他，我对他比他对我要了解得多。我那时很喜欢他。此外，我还发现他‘无牵无挂’——这又一次是后话了，我显然是直到回了夏尔才了解到这一切的。我得知他从没结过婚。我觉得这很古怪，不过我猜过原因何在。绝大多数霍比特人告诉我的理由是，他早早就继承了一大笔财富，不用听别人的，而我猜的理由可不是这样。不，我猜，他潜意识中想要保持这种‘无牵无挂’的状态，原因何在，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者说不肯承认，因为那叫他惊恐。总之，他想在机遇来临或勇气攒够的时候可以自由离去。我记得，他还是个小孩时，常常缠着我问那些用夏尔的说法是时不时‘出门’了的霍比特人的事。他那些图克家族的舅舅，至少有两位这么干了。”

这两位舅舅就是“出门旅行，一去不返”的希尔迪方斯·图克和“据说年轻时‘出门去了大海’”的艾森加·图克（老图克的十二个子女中最小的）。（《魔戒》附录三，“大斯密奥的图克家”家谱）

甘道夫应梭林的邀请，随他去了蓝色山脉中的住所，当时：

“我们其实是穿过了夏尔的，然而梭林不肯久留，所以没什么助益。老实说，我觉得我这个把他和霍比特人搅到一起的主意，最初的动机就在于我很恼火他对他们的傲慢轻视。在他看来，他们只不过是一群种地的，碰巧在通往迷雾山脉的矮人古道两旁的田野里耕作罢了。”

在这个早期版本中，甘道夫有很长一段叙述，讲了他去过夏尔之后如何回去找梭林，说服他“抛开那堆不切实际的计划，秘密出发，还得带上比尔博”——在晚期版本中，关于这一切只交代了这一句话（本书第420页）。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回去找梭林。我发现他正和若干亲族密议，巴林、格罗因都在场，另外还有几位。

“我一进门，梭林就问我：‘那么，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首先要说的是，’我答道，‘梭林·橡木盾，你自己打的那些主意都是国王才能考虑的，但你的王国已经覆灭了。我很怀疑国是否能复，但如果要复，就必须从小处入手。我不知道你们人在这里，是不是完全认识到了远方那条巨龙的力量。但这还不算完——世上有一个魔影在快速增长，它要恐怖得多。巨龙和魔影会互为臂助。’假如我当时没有进攻多古尔都，他们肯定就会联合。‘开战没什么用处，何况你也不可能部署开战。你必须做出更简单却更大胆的尝试，实际上，是孤注一掷的尝试。’

“‘你语焉不详，叫人不安。’梭林说，‘直说吧！’

“‘那好——首先你必须亲自参加这场远征，并且必须秘密行动。’我说，‘梭林·橡木盾，你不能派信使，不能派传令官，也不能去挑战。你顶多能带几个亲人或忠心的手下。但你还需要别的安排，意料之外的安排。’

“‘尽管说！’梭林说。

“‘别急！’我说，‘你指望对付一条恶龙，他不但非常强大，而且现在上了年纪，十分狡猾。你们从冒险一开始就要顾及他的记性，还有他的嗅觉。’

“‘那是自然，’梭林说，‘要论跟龙打交道的经验，绝大多数人都不及矮人。你可不是在教导新手。’

“‘很好，’我答道，‘但我看你自己的计划可没考虑到这一点。我的计划是秘密行动。秘密行动。89梭林·橡木盾，斯毛格可不是趴在价值不菲的床上高枕无忧，他做梦都惦记着矮人！你大可以相信，他日日夜夜都搜索大厅，直到确信附近一丝矮人的气息都没有，才会入睡——还是半睡半醒，总竖起耳朵聆听矮人的脚步声。’

“‘照你这么说，你的秘密行动就和任何正面进攻一样难，没有希望，’巴林说，‘难到了不可能做到的地步！’

“‘对，是很难。’我应道，‘但不是不可能做到，否则我就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会说，难到了荒唐的地步。因此我要提出一个荒唐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你们带上一个霍比特人就行了！斯毛格很可能从没听说过霍比特人，而且肯定从没闻过他们的气味。’

“‘什么！’格罗因叫道，‘夏尔那帮没头脑的家伙？这么一号人究竟——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随便他闻起来是什么味儿，他怕是永远都不敢走到一只刚出壳的光溜溜的龙崽子闻得到的地方！’

“‘等等，等等！’我说，‘这可相当不公平。格罗因，你并不怎么了解夏尔居民。我猜，你认为他们没头脑，因为他们慷慨大方，不斤斤计较，你还认为他们胆小怕事，因为你向来没法对他们兜售出武器。你错啦。总之，梭林，我看中了一个人，可以给你当同伴。他手脚利索，人虽精狡，但很机灵，丝毫不冒失。我觉得他有勇气——我看，以他那一族的习俗判断，是了不起的勇气。你可能会说，他们是“紧要关头才勇敢”。你得让这些霍比特人身处困境，才能发现他们的本质。’

“‘这种考验可办不到，’梭林回道，‘据我观察，他们千方百计躲开困境。’

“‘确实不假，’我说，‘他们这个种族相当敏感。但这位霍比特人比较特殊。我想可以说服他走进困境。我相信他心中着实渴望——用他的说法就是，渴望一场冒险。’

“‘那也休想让我吃亏！’梭林恼火地站起来，大步走来走去，‘这不是忠告，这是犯傻！随便哪个霍比特人，管他是好是坏，就算能说服他跟我们出发，我也看不出他能干点什么值得我收留他一天的事。’

“‘看不出！你更有可能是听不到，’我应道，‘霍比特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走得比世上任何一个矮人性命攸关时还要安静。我认为，所有的凡世种族当中，数他们脚步最轻。总之，梭林·橡木盾，你撒腿跑过夏尔时，弄出的响动（我得说）当地居民一哩外就听得见，这一点你似乎还没觉察到。我说你需要秘密行动，可不是在开玩笑——你需要秘密行动的高手。’

“‘秘密行动的高手？’巴林叫道，他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你是说训练有素的寻宝人？这种人还找得到吗？’

“我迟疑了。这是个新的转折，而我不确定该怎么应对。最后我说：‘我想没错，他们为了酬劳，会进入你们不敢或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地方，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梭林回忆起那些失落的财宝，眼睛一亮，但他轻蔑地说：‘你是说赏金飞贼啊。要是酬金不太高，倒是可以考虑。但这跟那帮乡下人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拿陶器喝水，连宝石和玻璃珠子的区别也看不出。’

“‘我真希望你不会总这么自信地说些无知的话，’我针锋相对，‘这些乡下人已经在夏尔生活了大约一千四百年，其间他们学到了许多东西。早在斯毛格袭击埃瑞博一千年前，他们就和精灵还有矮人有来往。梭林，用你祖先的标准来看，他们谁都不算富有，但你会发现，他们有些人家里的东西比你们在这里吹嘘的更精美。我看中的那位霍比特人有金子做的饰品，拿银餐具进食，用漂亮的水晶杯喝葡萄酒。’

“‘啊！我终于明白你的重点了，’巴林说，‘就是说，他是个飞贼对吧？所以你才推荐他？’

“恐怕我一听这话，就忘了谨慎，发了脾气。那一刻，我再也没法容忍这种矮人的自以为是了，他们以为除了他们那一族，谁也不能拥有或做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别人手中的好东西全都是某个时候从矮人那里弄来的，或者干脆就是偷来的。‘飞贼？’我大笑道，‘可不是吗，正是个飞贼高手！不然一个霍比特人还能怎么得到银汤匙？我会在他家门上做个飞贼的标记，这样你们就能找到。’我说完就生气地站了起来，用连我自己都惊讶的热切口吻说：‘梭林·橡木盾，你必须去找那扇门！我是认真的。’突然间，我感觉我是真的心急如焚。我这个古怪的点子并非玩笑，而是正确的。它必须付诸实施，这至关重要。这些顽固的矮人必须让步。

“‘且听我说，都林的族人！’我大声说道，‘如果你们说服这位霍比特人入伙，你们就会成功。不这么做，你们就会失败。如果你们连试都不肯试，那我就不管你们了。你们直到魔影降临到身上，都不会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忠告或帮助！’

“不出所料，梭林转过身来看着我，神色震惊：‘竟说得这么严重！好吧，我去。你要不是彻底疯了，那就是有所预感。’

“‘好！’我说，‘但你必须怀着善意前去，不能光是盼着证实我是个傻瓜。你必须有耐心，不要轻易放弃，哪怕你第一眼没立刻看出我所说的勇气和冒险的渴望——那些他不会承认的。他会想办法变卦，但你必须阻止他。’

“‘如果你的意思是他会讨价还价，那可帮不了他，’梭林说，‘不管他找回什么东西，我都会向他提供公平合理的酬劳，但仅此而已。’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否认似乎无济于事。我接着说：‘还有一点，你必须事先计划周详，安排妥当。什么都要准备好！我们一旦说服他，就绝对不能让他有空反悔。你们必须直接从夏尔出发向东走，开始远征。’

“‘你说的这个飞贼，听起来是个奇怪的家伙，’一个叫菲力的年轻矮人说（我后来得知他是梭林的外甥）。‘他叫什么名字，或者说，他用的是什么名字？’

“‘霍比特人都用真名，’我说，‘他只有一个名字，叫比尔博·巴金斯。’

“‘这算什么名字！’菲力哈哈大笑。

“‘他认为这个名字体面得很。’我说，‘而且相当妥帖，因为他是个中年单身汉，正变得有点懈怠发福。目前他最感兴趣的大概就是美食了。我听说，他家的食物储藏室是上等的，可能还不止一间。最起码你们会得到不错的款待。’

“‘够了，’梭林说，‘假如我没承诺过，现在就不会去。我没心情被人愚弄。因为我也是认真的，认真得要命，我心中饱受煎熬。’

“我没有理会。‘梭林，你要知道，’我说，‘四月就要过去，春天已经来了。你们尽快做好一切准备吧。我有些事要办，但我一周内就会回来。我回来后，要是一切正常，我就先走一步去做点铺垫。然后我们全体在第二天一起去拜访他。’

“我说完就告辞了。就像比尔博不会有机会反悔，我也不打算给梭林反悔的机会。剩下的故事你们都很熟悉了——从比尔博的角度来看。假如写故事的是我，它听起来就会大相径庭。比尔博不知道全部情况——比如，我特意做了安排，这样他就不会过早听说一大群矮人一反常态，离开大路来到傍水镇的消息。

“我是在2941年4月25日那个星期二的早晨去拜访比尔博的。尽管我多少有所准备，但我还是得说，我的信心动摇了。我意识到，这事会比料想中困难得多。但我挺住了。第二天是4月26日星期三，我把梭林和他的同伴们带去了袋底洞，对付梭林本人时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他事到临头还是迟疑了。当然了，比尔博彻底昏了头，表现得荒诞可笑。实际上，一开始每件事都对我不利到了极点，而那档子有关‘飞贼高手’的尴尬事已经在一群矮人的脑袋里扎了根，更是雪上加霜。我庆幸的是，我告诉梭林，我们要花时间讨论安排，因此都该留在袋底洞过夜。这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假如梭林不等我单独跟他谈话就离开了袋底洞，那我的计划就会泡汤。”

读者可以看出，这段对话中有些情节出现在晚期版本里，被收入了甘道夫和梭林在袋底洞的争辩。

从这里开始，晚期版本的内容与早期版本非常相似，故不再摘录，只有结尾的一段例外。在早期版本里，弗罗多记载，甘道夫说完之后，吉姆利大笑起来。

“这听着还是荒唐，哪怕现在看来结果全都好得不一般。”他说，“当然，我是熟悉梭林的。我真希望我也有参与，可你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做客的时候我不在家。他们也不准我参加那次远征，说我太年轻了，尽管我六十二岁那会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啊，我真高兴听到完整的故事——不知是不是完整的。即便到了现在，我也不会当真以为你把你所知道的全告诉我们了。”

“当然没有。”甘道夫说。

梅里阿道克随后向甘道夫追问有关瑟莱因的地图和钥匙的故事。甘道夫在回答（他的答案大部分都在晚期版本中保留下来，只是在文中出现的位置不同）的过程中说：

“我找到瑟莱因时，他已离开族人九年，并且在多古尔都的地牢里度过了至少五年。我不知道他怎么能熬这么久，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在饱受折磨的同时藏起了这些东西。我认为黑暗魔君想从他那里得到的只有戒指而已，夺来之后便不再费心，只是把业已崩溃的囚犯丢进地牢，任由他发狂，自生自灭。这是一次小小的疏忽，但事实证明它是不可挽回的。那些小疏忽常常如此收场。”

第四篇　搜寻魔戒

第一节　黑骑手的追踪基于甘道夫对弗罗多所述

3017年，咕噜在魔多被抓获，并被押去巴拉督尔，遭到了审讯和折磨。索隆榨出咕噜所知的一切之后，便释放了他，重新派他出去。索隆并不信任咕噜，因为他洞悉咕噜身上有种制伏不了的特性，除非将其杀死，否则就连恐惧之魔影也无法征服。但索隆察觉，咕噜深恨那些“抢劫”了他的人。他猜测咕噜会去搜寻他们，以图报复，因而希望自己的密探能借此发现魔戒的去处。

然而咕噜不久就被阿拉贡抓获，押去了北黑森林。索隆的密探虽然跟踪着咕噜，但无法在他被关押起来以前就把他救走。须知，索隆就算听说过“半身人”，也从未留意过他们，他还不知道他们的家园在哪里。而从咕噜口中，就连用刑，他也得不到任何明确的说法，因为咕噜自己其实也没有把握，而且还把自己知道的也篡改了。索隆并没有完全理解的是，对魔戒的贪欲已经毁了咕噜，他除非被杀，否则终究是制伏不了的。而咕噜把索隆看成了最大的敌人和对手，心中充满了对索隆的仇恨，这种仇恨甚至盖过了恐惧。因此，咕噜才敢谎称他认为半身人的家园在金鸢尾沼地岸边，在他过去居住的地方附近。

索隆得知咕噜落入敌方的首领们手中，大为慌乱忧虑。然而他从自己寻常的密探和使者那里都收不到消息，这主要归功于两点：杜内丹人的警觉，和萨茹曼的双重背叛——索隆的爪牙遭到了萨茹曼本部仆从的伏击或误导。索隆察觉了萨茹曼的做法，但他仍然鞭长莫及，奈何不得身在艾森加德的萨茹曼。因此，他装作不知道萨茹曼的两面派行径，隐藏了怒火，等待着时机，准备发动一场大战，计划把各方敌人全部赶进西方大海。终于，他得出结论：当此情形，堪用的只有他最强大的仆从——戒灵。他们彻底臣服于奴役了他们的戒指，而索隆掌握着这些戒指，因而他们惟有索隆本人的意志，别无他念。

这些凶恶的生物，哪怕只是单独一个，也几乎没人知道要怎么对付，倘若他们齐聚在恐怖的统帅魔古尔之主麾下，（索隆认为）更是无人能够抵挡。然而索隆要用他们去完成眼下的任务，却有一个问题：他们（即便不显形、不着装）散发的恐怖过于强烈，一旦出动，很快就会被人察觉，智者就会猜出他们的使命。

因此，索隆准备了两手行动，双管齐下，很多人认为这是魔戒大战的开端。奥克得到再次抓捕咕噜的命令，袭击了瑟兰杜伊的王国；魔古尔之主则被派出，公然攻打刚铎。这些是3018年六月底的事。索隆由此试探了德内梭尔的军力和战备，发现二者都超出料想，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在这场攻击中并未动用多少兵力，他的主要目的在于让那兹古尔师出有名，显得这只不过是他攻打刚铎的战略的一部分。

索隆夺取欧斯吉利亚斯，毁掉大桥之后，便暂停了进攻，命令那兹古尔开始搜寻魔戒。但索隆没有低估智者的力量和警惕程度，他要求那兹古尔尽可能地暗中行事。彼时戒灵统领与六个同伴栖身于米那斯魔古尔，而副统领“东方魔影”可哈穆尔身为索隆的副官，与另一个担任信使的戒灵驻扎在多古尔都。[221]

于是，魔古尔之主率领同伴过了安都因河，他们不着装，不用坐骑，肉眼不得见，然而他们所经之处，生灵无不恐惧。他们大约是在七月的第一天出发的。他们行踪隐秘，前进缓慢，穿过阿诺瑞恩，渡过恩特浅滩，接着进了北高原。有关黑暗的流言和一股人们不知为何物的恐怖，先他们一步散布开来。他们按照事先的密约，在萨恩盖比尔北边不远处抵达安都因河西岸，并在那里得到了秘密运过大河的马匹和衣物，那天（人们认为）大约是七月的第十七天。他们随后向北进发，去搜寻半身人之地——夏尔。

大约在七月的第二十二天，他们在凯勒布兰特原野会合了同伴——多古尔都的那兹古尔。他们在那里得知，咕噜已经从再次抓住他的奥克那里逃脱，并躲开了追踪他们的精灵，失去了踪影。[222]可哈穆尔还告诉他们，安都因河谷中找不到半身人的居住地，斯图尔族在金鸢尾沼地边的村落被遗弃已久。但魔古尔之主别无良计，就抱着侥幸撞见咕噜或发现夏尔的希望，决定继续向北搜寻。他觉得，夏尔或许真的不在加拉德瑞尔的防线之内，但也不是不可能就在可恨的罗瑞恩之地附近。然而他不能挑战白戒的力量，并且依然无法进入罗瑞恩。因此，九戒灵取道罗瑞恩和迷雾山脉之间的地带，一路奔向北方。恐惧先他们传播开去，又滞留在他们背后，但他们没找到要找的，也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最后，他们折了回来，但那时夏季已近尾声，索隆的怒火和恐惧越来越盛。他们回到北高原时，九月已至。他们在那里见到了来自巴拉督尔的信使，信使传达了主上的威胁，就连魔古尔之主听了也满心惊惶。因为这时，刚铎流传的预言说法、波洛米尔的北上、萨茹曼的行径和甘道夫的被擒，种种事件都已传入索隆耳中，他据此得出了结论——无论萨茹曼还是其他智者，其实都尚未占有魔戒，但萨茹曼至少已察觉它可能藏在何处。此时惟有争分夺秒方能奏效，必须放弃秘密行事。

因此，戒灵被勒令直接前往艾森加德。他们于是匆匆驰过洛汗境内，所过之处恐怖惊人，致使很多居民相信战争会紧追着黑马的脚步从东方而来，他们背井离乡，向西或向北拼命逃去。

甘道夫离开欧尔桑克两天后，魔古尔之主停在了艾森加德的大门前。本已因为甘道夫逃走而满心怒火和恐惧的萨茹曼见状，意识到了自己夹在敌对双方之间，作为两面都已察觉的叛徒，会面临什么危险。他怕得厉害，因为他本来希望骗过索隆，或至少也在索隆胜利后分一杯羹，但这个希望已经彻底破灭。现在他若不想一败涂地、遭受折磨，就必须自己攫取魔戒。但他仍然警惕又狡诈，并且事先已经部署了艾森加德，正是为了应付这种不走运的情况。艾森加德环场固若金汤，就连魔古尔之主偕其同伴想要攻取，也必须借助强大的战斗部队。因此，魔古尔之主的挑战和要求，只得到了萨茹曼之声的回应。凭借某种技艺，那个声音仿佛就发自大门本身。

“你们要找的并非一个地方。”那个声音说，“尽管你们不提其名，但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它不在我手中——这不必我说，它的仆从也显然能够察觉，因为假如它在我手中，你们就会向我俯首称臣，尊我为王。而我若真知道此物藏在何处，就不会在这里，而会早早离开，赶在你们之前将它夺走。知道它在何处的，我猜只有一个人——索隆的仇敌米斯兰迪尔。他两天前才离开艾森加德，你们何不在附近找找。”

萨茹曼之声仍然具有强大的力量，以致连那兹古尔之首也未曾质疑其言是否有诈，或对真相是否有所保留，而是当即驰离大门，开始在洛汗境内搜寻甘道夫。因此，在次日傍晚，黑骑手们撞上了佞舌格里马。当时甘道夫已经去过埃多拉斯，警告了希奥顿王艾森加德的背叛行径，佞舌正赶着要把这个消息报给萨茹曼。那一刻佞舌险些就被吓死，而要是少受些威胁，惯于出卖的他本来会把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对，对，一点没错，我能告诉您，大王，”他说，“他俩一起在艾森加德说话，我偷听到了。半身人之地——甘道夫就是从那来的，他还想回去。他现在只想找匹马。

“饶命啊！我尽量快点说就是了。往西走，穿过那边的洛汗豁口，再往北走，稍微往西，一直到另一条大河挡住去路，那条河叫灰水河。你们从沙巴德渡口过去，顺着古大道走，就能到那个地方的边境。他们管那里叫‘夏尔’。

“对，一点没错，萨茹曼知道那个地方。从那个地方来的货物就顺着大道运到他那里。大王，饶命啊！我绝对不会跟任何活人提起我们见过。”

那兹古尔之首饶了佞舌的命，倒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他认为佞舌被吓得太厉害，永远都没胆说出这场遭遇（事后证明无误）。他还看出，这个家伙不是好人，倘若活着，尚有可能大大祸害萨茹曼。因此他丢下趴在地上的佞舌，骑马走了，并未费事返回艾森加德。索隆的报复可以留待日后。

他把同伴分成四对，散开前进，他则亲自带着速度最快的一对先走。就这样，他们向西离开了洛汗，探察了埃奈德地区的荒野，最终来到沙巴德。他们从那里骑马穿过了明希瑞亚斯。即便他们尚未集结，恐怖的风传也在他们周围扩散开来，野外的生物躲藏起来，落单的人类纷纷逃开。不过，他们在路上抓住了一些逃亡者，令统帅高兴的是，其中有两个证明是萨茹曼的密探仆从。一个主要受命从事艾森加德和夏尔之间的走私买卖，而且虽然他自己只去过南区，但他有萨茹曼预制的地图，上面清楚地画出并标明了夏尔的位置。那兹古尔拿走了这些地图，然后打发他去布理继续打探，但警告他现在是在为魔多效力，如果他再尝试回艾森加德，他们就要把他折磨至死。

九月第二十二天，他们沿途重新聚集到一起，于夜色将尽时到了萨恩渡口和夏尔最靠南的边境。他们发现那里有人守卫，游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但这个任务并非杜内丹人之力所能承担，即便他们的统领阿拉贡与他们在一起，结果可能也是一样，而阿拉贡远在北方，在布理附近的东大道上。就连杜内丹人也心生忧惧。有些人向北逃去，希望给阿拉贡报信，但他们不是被追上杀死，就是被逐进荒野。有些人仍然鼓起勇气封锁了渡口，坚守了一整天，但入夜之后魔古尔之主扫清了他们，黑骑手进了夏尔。在九月第二十三天，鸡鸣之前的凌晨时分，若干黑骑手向北长驱直入，与此同时，甘道夫正骑着捷影在洛汗奔驰，远远落后。

第二节　故事的其他版本

上面刊印的版本，我选择作为叙事最完整的版本给出，但另外还有很多文稿与这些事件有关，它们补充或改动了故事的重要细节。这些手稿无疑都是写于同一时期，但内容令人费解，彼此关联难以理清。除了刊印的版本（为方便起见，在此称为版本A），只提一下另外两份主要文稿就足够了。第二版（版本B）在叙事结构上大致与版本A相同，但第三版（版本C）采用剧情梗概的形式，从故事后段讲起，引入了一些实质性的改动，我倾向于认为这一份按照创作顺序来看是最新的。此外，还有一份资料（版本D）具体交代了咕噜在这些事件中起的作用，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与这段历史有关的随笔。

版本D提到，咕噜向索隆供出了魔戒的存在和寻获魔戒的地点，这些足以令索隆警觉到这正是至尊戒，但有关它现在何处，他只能问出：它在迷雾山脉中被一个叫巴金斯的家伙偷走了，那个巴金斯来自一个叫作夏尔的地方。当索隆从咕噜的描述中发现巴金斯肯定是和咕噜同类的生物，他的恐惧大大减轻了。

咕噜不会知道“霍比特人”这个说法，因为它是当地方言，不是通用的西部语词。他很可能也不会使用“半身人”一词，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而霍比特人不喜欢这个称呼。这就是为什么黑骑手起初似乎只掌握了两条关键信息——“夏尔”和“巴金斯”。

所有版本的故事都清楚表明，咕噜至少是知道夏尔位于哪个方向的。尽管刑讯无疑能从他那里挖出更多信息，但索隆显然丝毫不曾想到“巴金斯”来自一片距离迷雾山脉很远的地区，而咕噜知道那片地区在哪里。他想当然地认为，这个巴金斯能在咕噜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同一片地区，也就是安都因河谷找到。

这是一个极小又极自然的失误，但可能是索隆全盘犯下的最关键的错误。若非如此，黑骑手就会提前数个星期到达夏尔了。

版本B还讲述了阿拉贡带着咕噜这个俘虏，向北前往瑟兰杜伊的国度的旅程，并且针对索隆迟迟未派戒灵搜寻魔戒一事给出了更多考量。

[被放出魔多之后]咕噜很快消失在死亡沼泽。在那里，索隆的使者不能也不肯跟踪他。索隆的其他密探也全都收集不到任何消息。（索隆在埃利阿多的势力很可能仍然微不足道，也没有多少间谍，而他现有的那些人经常被萨茹曼的部属妨碍或误导。）因此，索隆最终决定起用戒灵。他直到得知魔戒的具体所在，才不再犹豫，原因有以下几条。迄今为止，戒灵是他最强大的仆从，也最适合执行这样的任务，因为他们完全受九戒奴役，而他本人掌握着九戒，他们完全不能违背他的意志行动，倘若他们当中有哪一个夺取了至尊戒，即便那是为首的巫王，也一定会把它带回来交给主上。然而，在公然开战之前（索隆尚未准备就绪），他们也有劣势。除了巫王，所有的戒灵在日光下单独行动时都容易迷失。同样，除了巫王，他们全都怕水，只有在紧急时才肯下水或过河——除非有桥，不必涉水。[223]此外，他们的主要武器是恐怖，实际上在他们不着装、不显形时威力更大，在他们齐聚时亦然。因此，任何派他们执行的使命都很难秘密进行，如何渡过安都因河和其他河流也很成问题。由于索隆不希望主要对手察觉自己仆从的使命，他出于上述原因，迟疑了很久。这里必须认为，索隆一开始并不知道，除了咕噜和“小偷巴金斯”，还有旁人知道魔戒的事。而咕噜直到甘道夫前来盘问[224]，都不知道甘道夫和比尔博有任何联系，他甚至不知道甘道夫的存在。

但当索隆发现咕噜被对手抓获，形势就彻底变了。他是何时发现、如何得知，显然都无法确定，很可能是在事情发生很久之后。据阿拉贡说，咕噜是二月一日傍晚被抓获的。他希望躲过所有索隆密探的注意，于是驱赶咕噜从埃敏穆伊丘陵北端穿过，就在萨恩盖比尔上游渡过了安都因河。河东岸经常有浮木被冲上浅滩，他将咕噜绑在一根圆木上，带着他游过了河，接着沿他所能找到的最靠西的小道向北而行，从范贡森林的边缘穿过，又渡过了利姆清河，然后经由罗瑞恩的边缘地带渡过了宁洛德尔溪和银脉河。[225]他继续前行，避开墨瑞亚和黯溪谷，过了金鸢尾沼地，直到卡尔岩附近。他在那里得到了贝奥恩一族的帮助，再次渡过安都因河，进入了黑森林。全程步行将近九百哩，阿拉贡在五十天内走完，在三月的第二十一天疲乏地来到了瑟兰杜伊处。[226]

因此，有关咕噜的新消息最有可能是多古尔都的爪牙在阿拉贡进入黑森林后探听到的。按理说，多古尔都的势力到老密林路为止，但它在黑森林中有很多密探。消息显然过了一段时间才传到多古尔都的那兹古尔指挥官那里，而他很可能先是试图进一步打探出咕噜的下落，才通知巴拉督尔。因此，索隆听说咕噜又出现了，并且显然落入一个人类之手，无疑是四月末的事。这个消息可能无关紧要。无论索隆还是他的任何爪牙，都尚未听说过阿拉贡，不知道他是何人。但显而易见的是，之后（如今瑟兰杜伊的领土必然被严密监视着）——大约一个月之后——索隆听到了令人不安的消息：智者注意到了咕噜，甘道夫已经进入瑟兰杜伊的王国。

索隆当时一定满心愤怒，忧心忡忡。他决定尽快派出戒灵，因为现在关键不在于保密，而在于迅速行动了。他希望震慑敌人，用战争威胁来打乱他们的计划（他一段时间内还不打算开战），因此大约在同一时间攻击了瑟兰杜伊和刚铎。[227]他另有两个目的：第一，抓获或杀了咕噜，或至少把他从敌人那里劫走；第二，夺取欧斯吉利亚斯的大桥通路，如此便可让那兹古尔过河，同时也试探刚多的实力。

结果，咕噜逃走了，但夺取大桥通路成功了。进攻那里的军队人数可能比刚铎守军以为的要少得多。巫王在第一轮进攻中获准短暂现身，展露最大限度的恐怖[228]，那兹古尔趁着守军的恐慌，夜里过了大桥，散开向北方进发。显然，波洛米尔和法拉米尔能够击退敌军、摧毁大桥，只是因为这次进攻已经达到了主要目的——这并非贬低刚铎守军，实际上索隆发现他们的英勇远远超出他的料想。

家父从不曾解释戒灵为何怕水。在刚刚引用的故事中，这一点是索隆进攻欧斯吉利亚斯的主要动机，而在详细记述黑骑手在夏尔的行踪时，又提到了这一点。因此，四个霍比特人刚渡完河（见《魔戒同盟》卷一第五章）时看到雄鹿镇渡口对岸有个黑骑手（正是多古尔都的可哈穆尔，见注释1），记述中提到“他很清楚魔戒已经过了河，但有河水阻隔，他感知不到魔戒的动向”，还提到那兹古尔不肯沾上巴兰都因河的“精灵”河水。不过，这些记述并未解释他们如何过了途中其他的河流，例如灰水河，那里只有“大桥的残垣形成的危险渡口”（本书第349页）。家父的确特意指出，这个设想很难维持下去。

版本B对那兹古尔沿安都因河谷北上那段徒劳之旅的叙述，与前面完整刊印的版本（A）基本相同，不同之处在于，在版本B中，当时斯图尔族的村落并没有被完全遗弃，仍居住在那里的斯图尔族人被那兹古尔杀死或赶走了。[229]在所有的文稿里，具体的日期不但互相略有出入，而且与《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给出的也不尽相同，在此略去了这些差异。

版本D有一段内容，讲述了咕噜从摆脱多古尔都的奥克之后到远征队进入墨瑞亚西门之前的经历。这段内容还很粗略，必须进行少量的编校修订。

显而易见的是，被精灵和奥克双方追踪的咕噜过了安都因河，很可能是游过去的，从而躲开了索隆的搜捕。但精灵仍然在搜捕他，他又依然不敢靠近罗瑞恩（后来完全是魔戒本身的诱惑才使他斗胆这么做），于是他躲进了墨瑞亚。[230]这很可能是那年秋季的事，此后他就销声匿迹了。

彼时咕噜经历了什么，我们当然不可能确知。他虽付出了巨大的痛苦为代价，但异乎寻常地擅长在这样的困境中求生。可墨瑞亚里潜藏着索隆的爪牙[231]，他面临着被发现的巨大危险，尤其是他只能冒险偷取食物这类他不能没有的必需品。由于他的目的在于尽快亲自找到“夏尔”，他无疑只想把墨瑞亚当成一条往西去的秘密通道，但他迷了路，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找到正途。由此看来，九行者抵达西门时，他很有可能才朝西门走了不久。当然，他完全不知道大门的机制。他会觉得那两扇巨大的门无法推动。尽管门上无锁无闩，用力一推就会向外开启，但他没有发现。总之，由于奥克主要在墨瑞亚东端，他此时远离了一切食物来源，变得虚弱又绝望，以至于哪怕他对大门了如指掌，也还是无力把它们推开。[232]因此，九行者的适时到来，令咕噜交了一次无以伦比的好运。

版本A和版本B讲述，黑骑手于3018年九月来到艾森加德，随后抓获佞舌格里马，这个故事在版本C里有很大改动。版本C的叙述从他们回程往南越过利姆清河开始。在版本A和版本B中，甘道夫从欧尔桑克塔逃脱两天以后，那兹古尔才抵达艾森加德。萨茹曼告诉他们甘道夫走了，并否认自己对夏尔有任何了解[233]，但被格里马出卖了——那兹古尔次日抓获了格里马，当时他正赶往艾森加德汇报甘道夫去了埃多拉斯的消息。相比之下，在版本C中，黑骑手到达艾森加德大门前时，甘道夫仍被囚禁在塔中。在这版故事里，萨茹曼惊恐又绝望，意识到了为魔多效力的真正可怕之处，于是突然决定向甘道夫投诚，乞求原谅和帮助。他在大门口拖延时间，承认甘道夫在他这里，还说会去想办法打探甘道夫知道什么。如果没有收获，他就会把甘道夫交给他们处置。萨茹曼随即急忙赶往欧尔桑克塔顶，却发现甘道夫不见了。他看到，在南方远处，渐沉的月亮映衬出一只巨鹰，它正向埃多拉斯飞去。

如此一来，萨茹曼的处境更加糟糕。甘道夫既已逃离，那么就仍然不能排除索隆得不到魔戒、会被击败的可能性。萨茹曼内心明了，强大的力量与奇异的“好运”与甘道夫同在。然而现在，只剩他独自一人对付九戒灵。他的心境变了，他恼怒甘道夫竟能逃离固若金汤的艾森加德，且妒火中烧，因而重拾了骄傲。他回到大门口，谎称他逼甘道夫说了实话。他并未察觉索隆对他的盘算和意图有多么了解，故未承认那是他自己知道的。[234]他高傲地说：“与我们有关的大事，我能与巴拉督尔之君遥相交流，我会亲自向他汇报此事。但你们要完成他交付你们的使命，只需要知道‘夏尔’在哪里。而那个地方，米斯兰迪尔说，位于西北边，离这里大约六百哩，就在海边的精灵国度边上。”萨茹曼欣慰地发现，纵是巫王也为此任务感到头疼。“你们须从渡口过艾森河，然后绕过迷雾山脉尽头，前往灰水河上的沙巴德。快些去吧，我会向你们的主上报告你们已经离开。”

这番巧妙的说辞一时间连巫王都为之信服，以为萨茹曼是忠诚的盟友，备受索隆器重。黑骑手们立即离开大门，匆匆驰往艾森河渡口。在他们身后，萨茹曼派出了狼群和奥克去追捕甘道夫，虽徒劳无获，但他此举另有所图，想让那兹古尔牢记自己的力量，或许也是要防止他们在附近逗留。而且他恼怒之下，想给洛汗造成一些损害，并且扩大他的间谍佞舌在希奥顿心中积累起来的对他的恐惧。佞舌不久之前来过艾森加德，当时正在返回埃多拉斯的路上，追兵当中有些带着给佞舌的口信。

萨茹曼摆脱了黑骑手，便退入欧尔桑克，陷入了苦思与担忧。他似乎仍然决心敷衍下去，仍然希望将魔戒据为己有。他认为指引黑骑手前往夏尔不但不会帮助他们，反而会妨碍他们，因为他听说过游民守卫着夏尔，并且（由于听说了那些意义不明的梦中言语和波洛米尔的任务）还相信魔戒已不在那里，正被送往幽谷。他立即尽量集结了手下所有的奸细、间谍和鸟类密探，派往埃利阿多。

可见，这个版本并不包括格里马被戒灵抓获、背叛萨茹曼的情节，因为倘若如此，在黑骑手离开洛汗之前，甘道夫肯定没有足够时间抵达埃多拉斯，尝试警告希奥顿王，相应地，格里马也没有足够时间出发前往艾森加德，去警告萨茹曼。[235]在这版中，黑骑手们抓到一个人类，发现他身上带着夏尔地图，因而戳穿了萨茹曼对他们说的谎言（本书第44—46页）。有关这个人类和萨茹曼跟夏尔的往来，还讲述了更多内容。

黑骑手穿过埃奈德地区走出很远，终于接近沙巴德时，交了一次极大的好运，但对萨茹曼来说是灾难[236]，对弗罗多来说则是致命的危机。

萨茹曼对夏尔感兴趣已久——因为甘道夫对那里感兴趣，而他对甘道夫起了疑心，也因为他爱上了“半身人的烟叶”（同样是私下里模仿甘道夫），需要供应，但出于骄傲（他曾经嘲笑过甘道夫抽烟草），他尽可能对此保密。近来他又增加了别的动机。他乐于扩展自己的势力，尤其是侵入甘道夫的领域，他还发现，他为了购买“烟叶”而提供的钱财正在赋予他权力，并且正在腐化一部分霍比特人，尤其是拥有很多种植园的绷腰带家，同样还有萨克维尔-巴金斯家。[237]但他也开始确信：在甘道夫的头脑中，夏尔通过某种方式关联着魔戒。为什么对它设下如此严密的守卫？因此，他开始收集有关夏尔的详细情报：那里的主要人物和家族，那里的道路，以及其他事务。于此，他利用了夏尔的霍比特人，雇用绷腰带家和萨克维尔-巴金斯家，但他的代理人是黑蛮地出身的人类。甘道夫拒绝合作后，萨茹曼加倍用心打探。游民起了疑心，但没有真的阻拦萨茹曼的仆从进入夏尔，因甘道夫无权警告他们，而当他动身去艾森加德时，萨茹曼仍被认作盟友。

不久前，萨茹曼最信任的仆从之一（此人实是一个恶棍，一个被赶出黑蛮地的匪徒，那里很多人说他有奥克血统）从夏尔边境回来了，他过去在那里为了“烟叶”和其余用品讨价还价，因萨茹曼正着手充实艾森加德的储备，以备战争。这个人现在正在回夏尔边界的路上，要继续经营这门生意，并且安排在秋季结束前运送大批货物。[238]他还有令在身：可能的话就进入夏尔，打听近来是否有知名人物动身离开。有关夏尔的地图、民氏名录、记载说明，他都应有尽有。

几个黑骑手接近沙巴德渡口时，追上了这个黑蛮地人，把极度恐惧的他拖到巫王面前审问。他靠背叛萨茹曼换得了一命。就这样，巫王得知萨茹曼自始至终都十分清楚夏尔在哪里，并且对它相当了解，而他若是真心结盟，本来可以也应该把这些都告诉索隆的仆从。巫王还获得了大量信息，其中有一些关系到他感兴趣的惟一一个名字——巴金斯。正是因此，他们才挑中了霍比屯，作为立刻前去探访和调查的地点之一。

如今巫王对事态认识得更清楚了。他很久以前与杜内丹人作战时，曾对这片乡野有所了解，尤其了解卡多蓝的提殒戈沙德——那里现在称为古冢岗，其中的邪恶尸妖就是他亲自派去的。[239]他知道主上怀疑夏尔和幽谷之间有联系，因而也看出布理（他知道布理的位置）将是一处重要地点，至少消息灵通。[240]因此，他使恐惧之魔影笼罩在那个黑蛮地人身上，打发他去布理当间谍——就是跃马客栈里那个斜眼的南方人。[241]

版本B指出，黑统帅不知道魔戒是否仍在夏尔，他必须查清这一点。夏尔太大了，他无法像对付斯图尔族那样发动暴力袭击。他必须尽量隐蔽行动、不露恐怖，同时还要把守东部边境。因此，他派了几个黑骑手进入夏尔，命令他们分头横穿当地。这几个黑骑手当中，可哈穆尔去找霍比屯（见注释1），也就是萨茹曼那些文件记载的“巴金斯家”所住的地方。但黑统帅在安德拉斯扎下了营，此处绿大道成窄窄的一线，从古冢岗和南岗之间穿过。[242]他从那里派出另外几个黑骑手，监视并巡查东部边境，他自己则前往古冢岗。那些有关黑骑手当时行踪的记述提到，黑统帅在那里停留了几天，古冢尸妖被唤醒了，而在老林子里和古冢岗上，一切仇视精灵和人类的邪灵妖物都怀着恶意守候。

第三节　关于甘道夫、萨茹曼和夏尔

同期所写的另一批文稿中包含大批未完成的叙述，记载了萨茹曼先前与夏尔的往来，尤其是因为这些往来涉及“半身人的烟叶”——此事在“斜眼的南方人”一段中有所提及（见本书第45—54页）。下文就是诸多版本之一，虽然不是最长的，但完成度最高。

萨茹曼很快便嫉妒起甘道夫，这种好胜心最终化成了憎恨。他加以掩饰，恨意反而更深，且因另一点而愈发强烈——萨茹曼心中清楚，灰衣漫游者力量更强，对中洲居民的影响力更大，尽管他隐藏了威势，渴望的既不是畏惧也不是崇敬。萨茹曼不崇敬他，但渐渐畏惧起他，因为他始终无法确定自己内心的想法被甘道夫察觉了多少，甘道夫的沉默比言语更令他不安。所以，萨茹曼明面上待甘道夫不如待别的智者那样尊敬，一贯积极反驳他，或轻视其建议，暗地里却留意并斟酌他所说的一切，竭尽所能监视他的全部动向。

正是这样，萨茹曼才开始考虑他本来会判断不值得注意的半身人和夏尔。他起初并不认为对手对这支民族的兴趣跟白道会关注的重大问题——尤其是力量之戒——有任何联系，因为这种联系一开始确实不存在，甘道夫的兴趣只是出于他对这些小种人的爱，除非他的心中还深藏着某种潜意识的预感。多年来，甘道夫都公然造访夏尔，并且会对任何愿听的人谈起那里的居民。萨茹曼则会微笑，就像听了一位老流浪汉的无用闲话，但他仍然留了心。

因此，萨茹曼发现甘道夫认为夏尔值得一去，便亲自前去，但他乔装造访，行动隐秘到了极致，直到他探索并记下了夏尔所有的风俗和地貌，从而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需要知道的一切。即便在他觉得去那里既不明智又无利可图的时候，他仍然派了间谍与仆从进入那地，或监视其边境。因为他仍然抱有疑心。他自己堕落极深，以至于他相信白道会的其余成员人人都为自身利益考虑，做了深远长久的安排，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必定多多少少与之有关。所以，很久以后他获悉咕噜的魔戒被半身人寻获时，他只肯相信甘道夫向来都知晓此事，而他最大的不满就在于此，因为他认为涉及力量之戒的一切都属于他的特殊职责领域。虽然甘道夫不信任他是合情合理的，但这丝毫不能减轻他的恼怒。

然而实际上，萨茹曼的监视和高度保密一开始并没有任何邪恶的企图，只不过是骄傲导致的蠢行。看似不值一提的小事，到头来却有可能证明是至关重要。实情是，萨茹曼注意到甘道夫喜爱一种据他说叫“烟斗草”的药草（甘道夫说，小种人哪怕仅仅因为种了这种药草，也应受到尊敬），曾经装模作样地加以嘲笑，但他私下里尝试过后，很快就开始吸它。出于这个理由，夏尔对他来说一直很重要。然而他害怕一旦有人发现这点，他的嘲讽就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致使人们嘲笑他模仿甘道夫，瞧不起他这种偷偷摸摸的做法。这才是为什么他对自己跟夏尔的所有来往都高度保密，就连最初也不例外——当时它尚无任何可疑之处，无人守卫，谁想进去都可自由通行。为着同样的原因，萨茹曼不再亲自前去那里，因他了解到眼尖的半身人并不是完全没注意到他。有些人见到了一个人影，就像一个身穿灰衣或褐衣的老人，在树林里悄悄穿行，或是在暮色中走过，他们把他当成了甘道夫。

从那之后，萨茹曼不再进入夏尔，他担心这样的传言会扩散出去，也许会传到甘道夫耳中。但甘道夫知道他来过，也猜到了他来的目的，他觉得这是萨茹曼最无伤大雅的秘密，感到好笑，不过他从来不愿令人蒙羞，因此他没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尽管如此，甘道夫已经对萨茹曼有所怀疑，所以对他不再来访并无不悦，然而他自己还没有预见到：有朝一日，事实会证明萨茹曼对夏尔的了解是危险的，成了大敌最大的助力，险些就将胜利送到他掌握之中，所差只在毫厘之间。

在另一个版本中，有一段描述了萨茹曼公然嘲笑甘道夫吸“烟斗草”的场合：

萨茹曼对甘道夫又厌憎又畏惧，因而后期对他避而不理，二人除了白道会聚首，几乎不见面。“半身人的烟叶”正是在2851年召开的白道会重大会议上第一次被提到的，当时此事被当成趣事说起，然而日后回想起来，却有了不同的一面。白道会在幽谷召开，萨茹曼反驳甘道夫，对甘道夫的建议反其道而行，力主暂且不去惊动多古尔都。与此同时，甘道夫沉默地独坐一旁，但一刻不停地抽着烟（他过去从没在类似场合这么做过）。沉默和烟雾似乎都大大惹恼了萨茹曼，他不等散会就对甘道夫说：“米斯兰迪尔，重大事件悬而未决，我有点不确定你是不是应该在旁人郑重发言时，摆弄你那些火与烟的玩意。”

但甘道夫笑了，答道：“你若亲自用过这种药草，就不会不确定了。你也许会发现，把烟呼出去能清除头脑中的阴影。总之，它会给人耐心，去心平气和地聆听谬误。但这可不是我的玩意。这是一项艺术，来自遥远西部的小种人——快活可敬的乡民，不过在你的重大谋略中可能无足轻重。”

这样的答复丝毫未能平息萨茹曼的恼怒（因为他痛恨嘲讽，哪怕只是一丝），于是他冷冷地说：“米斯兰迪尔大人，你一如既往，在开玩笑。我十分清楚，你已经成了好奇的探险家，研究烟草、野兽和幼稚的乡民这类鸡毛蒜皮。你若没有更像样的事可做，自然可以随意支配你自己的时间，你也可以凭你的爱好结交朋友。但对我来说，如此晦暗的时期不适合流浪汉的传说，我也没有时间理会头脑简单的农夫。”

甘道夫没有再笑，也没有回答，但他专注地看着萨茹曼，同时吸了一口烟斗，吹出一个大烟圈，又吹出很多小些的烟圈。然后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它们，它们却消散了。接着他就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萨茹曼。但萨茹曼沉默着站了一会儿，神色阴沉，满是怀疑和不快。

这个故事出现在半打不同的手稿中，其中一份提到萨茹曼起了疑心，怀疑他是否正确地读出了甘道夫那些烟圈和手势的深意（最重要的是，这是否表明半身人与力量之戒这件大事有任何关连，尽管这看起来不大可能），也怀疑一个如此伟大的人物去关心半身人这样的民族，怎能仅仅是为了他们自身着想。

另一份（划掉的）手稿点明了甘道夫的目的：

这是一次奇特的机遇。甘道夫被萨茹曼的傲慢激怒，因而选择了这种方式向萨茹曼表明，自己怀疑占有力量之戒的欲望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策略和他对力量之戒学识的研究，此外也在警告萨茹曼，他得不到那些力量之戒。因为毋庸置疑，甘道夫当时尚未想到半身人（更不必提抽烟）和力量之戒有任何联系。[243]他若真有这种想法，当时就断然不会有那些举动。然而后来半身人真的卷入了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萨茹曼只肯相信甘道夫已经知晓或预知了此事，并且对自己和白道会隐瞒了消息——目的也正如萨茹曼所能构想的：先发制人，占有魔戒。

《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的“2851年”条目提到，白道会于那年召开会议，会上甘道夫力主进攻多古尔都，但被萨茹曼驳回；该条目的脚注提到：“后来事态变得明朗了：萨茹曼当时已经动念要私占至尊戒，他希望，倘若暂时放任索隆不管，魔戒会因寻找主人而现身。”上面这个故事说明，甘道夫自己在2851年白道会召开的时候就已经如此怀疑萨茹曼了。不过家父后来评论，甘道夫在埃尔隆德的会议上讲的故事表明，他与拉达加斯特会面时，并未真正怀疑萨茹曼已经背叛（或渴望自己得到魔戒），直到他在欧尔桑克塔中遭到囚禁。

第五篇　艾森河渡口之战

萨茹曼要轻松征服洛汗，主要的障碍就在于希奥杰德和伊奥梅尔二人。他们正当盛年，对希奥顿王忠心耿耿，且一位是国王的独子，一位是国王的外甥，二人都深受国王喜爱与信赖。当国王的身体开始衰弱时，他们竭尽所能，阻挠格里马对国王施加影响。希奥顿王体弱是3014年初的事，时年六十六岁。虽然洛希尔人普遍都能活到八十岁左右，但他的病患仍有可能是年老体衰的正常结果，不过也很有可能是格里马下了不易察觉的毒药引发或加重的。无论如何，希奥顿的虚弱感觉和对格里马的依赖，都是拜此邪恶谋臣那些狡猾又巧妙的建议所赐。格里马的策略是，让希奥顿不再信任自己的两个主要对手，可能的话就除掉他们。但事实证明，离间双方是不可能的。希奥顿“患病”以前深受所有的亲人和子民爱戴，即便他明显昏聩了，希奥杰德和伊奥梅尔的忠诚仍然不曾动摇。而且，伊奥梅尔并非野心勃勃之人，他对希奥杰德的爱和尊敬仅次于对养父希奥顿的爱（希奥杰德比他年长十三岁）。[244]

因此，格里马企图把这二人在希奥顿心目中对立起来，将伊奥梅尔描绘成总是渴望增加自己的权威，不征求国王及其继承人意见就擅自行动之辈。于此，他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在萨茹曼终于促成希奥杰德之死后，格里马的做法收到了成效。

两场艾森河渡口之战的经过真相大白之后，洛汗人清楚地认识到：萨茹曼当时专门下了命令，必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希奥杰德。在第一场战役中，他将最凶猛的斗士全部派去，不顾一切地攻击希奥杰德和他的卫队，全然不理别处的战况。若非如此，洛希尔人战败遭受的损失可能还会大得多。等希奥杰德终于被杀，萨茹曼的大将（无疑身负军令）似乎就暂时满意了，而萨茹曼犯了一个错误，事后证明这个错误是致命的——埃尔夫海尔姆和格里姆博德的英勇举措拖延了他的行动，他没有立刻投入更多兵力，即刻前去大规模入侵西伏尔德。[245]假如他提前五天入侵西伏尔德，那么即便埃多拉斯在甘道夫到来之前没有遭到进攻、乃至沦陷[246]，来自埃多拉斯的援军也几乎没有可能接近海尔姆深谷，而是在平原上就会被包围击败。

前文已经提到，萨茹曼之所以贻误战机，要归于格里姆博德和埃尔夫海尔姆的英勇举措，而事实证明，这对他来说是灾难性的。上文的叙述或许低估了此事的重要性。

艾森河的源头位于艾森加德上方，河水急速流下，但到了洛汗豁口的平地上就缓和下来，直到转向西方。此后它穿过乡野，经由长长的山坡一路降入刚铎边境处的低洼海滨和埃奈德地区，又变得水深湍急。艾森河渡口就位于那处转向西方的弯道上游。那里河面开阔，河水很浅，分成两条支流合抱着一片大河洲，河床上密布从北方冲刷下来的大小碎石。艾森加德以南，只有此地可供大军尤其是重装部队或骑兵过河。因此，萨茹曼拥有这样一项优势——倘若渡口有人把守，不容他通过，他可以派遣军队从艾森河两侧而下，夹攻渡口。只要有必要，他在艾森河东岸的军队就能撤向艾森加德。另一方面，希奥杰德也可以派人通过渡口，要么以充足兵力与萨茹曼的军队交战，要么防守西侧滩头，但他们一旦被击溃就没有退路，只能经由渡口撤退，到时敌人紧追在后，东侧河岸很可能也有敌人等着他们。沿着艾森河一线，南边和西边都没有能退回去的路[247]，除非所带的补给足够他们长途跋涉，进入刚铎西部。

萨茹曼的攻击并非出乎意料，但来得比料想的要快。希奥杰德的斥候警示，有大批军队在艾森加德大门前集结，（貌似）主要位于艾森河西岸。因此，希奥杰德在东西两面都部署了西伏尔德募军的强壮步兵，防守通往渡口的小路，将三个连队的骑兵连同牧马人和备用坐骑都留在东岸，自己带领骑兵主力过了河。他总共带了八个连队的骑兵，外加一个连队的弓箭手，打算抢在萨茹曼的军队全部集结完毕之前将其击溃。

然而萨茹曼既没有泄露自己意图何在，也没有暴露手下军队的全部实力。希奥杰德出发时，萨茹曼的军队已经出动了。在渡口以北大约二十哩处，希奥杰德遭遇了萨茹曼部的前锋，他击溃了敌人，自己也有损失。但当他继续驰行，向敌军主力发起进攻时，遭遇的抵抗却变强了。敌人躲在长枪兵防守的战壕后，对此举其实早有准备。希奥杰德身在当先那支伊奥雷德中，冲锋受阻，几乎被包围，因为此时又有新的军队从艾森加德赶来，正从西面包抄他的侧翼。

靠着自后掩杀上来的骑兵连队，希奥杰德得以脱身，然而他向东望去，心不禁一沉。当天早晨天色昏暗，雾气迷蒙，但此时西方吹来了一阵微风，把团团迷雾驱过了洛汗豁口。在艾森河东面远处，他发现又有其他军队向渡口赶来，但无法估计其兵力。他当即下令撤退。洛汗骑兵训练有素，撤退时有条不紊，没有遭受进一步损失。但他们没能甩掉敌人，也没能与敌人拉开距离，因为格里姆博德指挥的后卫部队经常不得不回头，杀退最急切的敌兵（当时已是追兵），从而耽误了撤退的进程。

希奥杰德到达渡口时，天色已经渐晚。他以五十名弃马作战的骑兵加强了西岸的守军力量，派格里姆博德指挥。余下的骑兵和所有的马，他都立刻派过河去，只留下亲卫连队。他带领这些人下马防守河洲，一旦格里姆博德被击退，就掩护他撤退。他刚做好安排，灾难就降临了。萨茹曼的东路军来得出乎意料地快，这支军队人数比西路军少得多，但更加危险。充当前锋的是一些黑蛮地人的骑兵与一大群恐怖的奥克狼骑兵，马很怕这种狼骑兵。[248]前锋之后，跟着袭来的是两营凶残的乌鲁克，他们身披重甲，但经过训练，能快速奔行多哩。黑蛮地人的骑兵和狼骑兵袭击了牧马人和栅栏围住的马，将他们不是屠杀就是驱散。东岸守军意外地遭到了大群乌鲁克的突袭，从而败走，而刚刚从西面过河的骑兵还来不及整队，他们虽拼命奋战，还是被驱离了渡口，沿着艾森河后撤，那些乌鲁克紧追在后。

敌人一占领渡口东端，便有一支连队现身（显然是特意派出的），他们是人类或奥克混血人，身披铠甲，手持斧头，十分凶悍。这支连队赶往河洲，从两侧同时发起了进攻。与此同时，西岸的格里姆博德也遭到了萨茹曼在艾森河那一侧的军队攻击。他吃惊地听见了兵刃相击声和奥克难听的胜利呼声，向东望去，只见那群持斧人正把希奥杰德一行人从河洲岸边逼向中央的低丘，并听到希奥杰德洪亮的声音在喊：“埃奥尔一族，向我集合！”格里姆博德立刻带着几个身边的人往河洲奔了回去。格里姆博德体型魁梧、极其强壮，他向进攻者背后发起了猛烈无比的攻击，竟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终于领着另外两人赶到低丘上背水一战的希奥杰德身边。然而为时已晚。不等格里姆博德赶到，希奥杰德已经被一个体型巨大的奥克混血人砍倒。格里姆博德杀了那人，以为希奥杰德已死，便护住了他的遗体。他自己本来也可能很快就战死在那里，幸好埃尔夫海尔姆赶到了。

埃尔夫海尔姆应希奥杰德召唤，带领四个连队的骑兵沿着马道从埃多拉斯急如星火地赶来。他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以为还要等几天才会真正接战。然而在马道与自深谷[249]而下的大道交叉之处附近，他右翼的探路骑兵回报，野外发现了两个狼骑兵。埃尔夫海尔姆觉察情况有变，没有按照计划转往海尔姆深谷过夜，而是全速向渡口奔驰而去。马道与深谷道交叉之后转向西北，但在与渡口平齐时再度急转向西，经过一条大约两哩长的笔直小路就能到达渡口。因此，埃尔夫海尔姆既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渡口以南败退的守军与乌鲁克之间的战斗。太阳已经下山，天光正在变暗，他在这时接近了道路的最后一个弯处，在那里遇到了一些疯狂乱跑的马和若干逃亡者，他们向他报告了灾祸。尽管此刻人马都已疲劳，他仍然沿着直道尽快奔驰，待到看见东岸，他便命令麾下的骑兵连队发起冲锋。

这次轮到艾森加德军措手不及了。他们听见马蹄如雷轰鸣，看见一支大军（貌似如此）袭来，背对暮色沉暗的东方，如同幢幢黑影。埃尔夫海尔姆一马当先，身边一杆白色军旗，引导后续的骑兵。敌人几乎没有抵抗，绝大多数向北逃走，埃尔夫海尔姆麾下的两支骑兵连队向他们追击而去。他让余下的骑兵下马，防守东岸，自己则立刻带着亲卫连队冲往河洲。此时河两岸仍被洛希尔人守住，那群持斧的人被尚存的守军和攻来的埃尔夫海尔姆夹击，负隅顽抗，最后还是被尽数歼灭。然而埃尔夫海尔姆亲自冲向低丘，在那里发现格里姆博德为了保护希奥杰德的遗体，正与两个魁梧的持斧人搏斗。埃尔夫海尔姆当场杀了其中一个，格里姆博德杀了另一个。

然后，他们弯腰抬起希奥杰德，发现他仍在呼吸，但他只来得及说出这样的遗言就咽气了：“让我躺在这里，好守住渡口，等伊奥梅尔赶到！”夜幕降临，一声刺耳的号角吹响，接着万籁俱寂。敌人不再攻击西岸，那边的敌军也撤入了黑暗。洛希尔人守住了艾森河渡口，但他们损失惨重，马匹尤甚。国王的儿子牺牲了，他们群龙无首，不知还会有何种厄运降临。

过了寒冷无眠的一夜之后，灰蒙蒙的天光重临，艾森加德军已经踪影全无，只余那些抛在战场上不管的尸首。狼群在远处嗥叫，等着活人离去。许多被艾森加德军突袭打散的人陆续归来，有些仍骑着马，有些牵着捉回来的马。上午迟些时候，希奥杰德麾下那些被一营黑乌鲁克沿河赶往南边的骑兵绝大多数都回来了，战斗得人困马乏，但还秩序井然。他们的经历大同小异。他们占据了一处低矮的山丘，准备防守。虽然他们击退了一部分艾森加德的来犯敌军，但到了最后，想要不带补给向南撤退却是没有希望的。乌鲁克阻止了他们每一次向东突围的尝试，并且将他们赶向如今已是敌对之境的黑蛮地“西界”。但就在骑兵们准备抵御乌鲁克的进攻时，尽管当时已是深夜，却闻一声号角吹响，他们很快就发现敌人撤走了。他们的马匹太少，根本无法尝试追击，就连借着夜色掩护出发侦查也做不到。过了一段时间，他们重新开始谨慎地向北前进，但没有遇到阻挠。他们以为乌鲁克是回去增援渡口防守了，预料会在那里再度交锋，然而却十分惊讶地发现，渡口由洛希尔人控制。直到后来，他们才发现乌鲁克去了哪里。

第一场艾森河渡口战役就这样结束了。关于第二场战役的情况，记载没有这样明确，因为接踵而来的一系列事件要重要得多。希奥杰德牺牲的次日，西伏尔德的埃肯布兰德在号角堡得知噩耗，便接过了西马克的指挥权。他派信使前往埃多拉斯报告此事，向希奥顿转达其子的遗言，并补充了他自己的请求，那就是派伊奥梅尔立刻率领所有能抽调的援军赶来。[250]他说：“把防守埃多拉斯的阵线设在西方这边，不要等到都城自身遭到围困。”但格里马利用这条唐突的建议，进一步推行拖延策略，直到他被甘道夫挫败，他们才开始采取行动。伊奥梅尔和国王亲自率领的援军于三月二日下午出发，但那一夜，第二场渡口战役已经打响，洛汗一方遭遇败绩，萨茹曼对洛汗的侵略开始了。

埃肯布兰德并没有即刻亲赴战场。形势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仓促间能集结哪些军队，而且仍无法估计希奥杰德的部下真正遭受了多大损失。他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侵略迫在眉睫，但只要号角堡这处要塞有人防守、补给充裕，从而不被攻下，萨茹曼就不敢继续向东去进攻埃多拉斯。整整三天时间，埃肯布兰德都忙于一边加强号角堡防务，一边尽力召集西伏尔德的人手，在能够亲自出战之前，他把战场指挥权交给了格里姆博德，但他并没有接管埃尔夫海尔姆及其麾下的骑兵，因为他们属于埃多拉斯兵团。不过，格里姆博德和埃尔夫海尔姆这两位将领是朋友，他们都是忠诚且明智之人，彼此并无龃龉不和。他们对军队的部署方式是双方的不同意见妥协的结果。埃尔夫海尔姆认为，渡口已经不再重要，更像是一处牵制兵力的陷阱，这些兵力安排在别处更加合适，因为萨茹曼显然可以视自己的目标而定，从艾森河两岸任一侧派遣军队而下，而他的下一个目标无疑就是在埃多拉斯派来任何有力援助之前征服西伏尔德，攻下号角堡。因此，萨茹曼的军队——或者说，主力军队——会从艾森河东岸而下，因为那边的地面固然没有道路、更加难走，从而行军速度会更慢，但他们不必强攻通过渡口。由此，埃尔夫海尔姆建议放弃渡口，所有可用的步兵都应集合在东岸，布置在能够阻止敌人推进的地点——那是长长一道自西向东的高地，位于渡口以北几哩处。但骑兵应当往东撤到另一处地点，当推进的敌人与防守部队交锋时，骑兵可以从那里向敌军侧翼发起冲锋，造成最大的冲击，将他们赶进河中。他说：“让艾森河成为他们的陷阱，而不是我们的！”

与此相对的是，格里姆博德不愿放弃渡口。这有一部分是出于西伏尔德的传统，他和埃肯布兰德都在西伏尔德长大，但不放弃渡口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说：“我们不知道萨茹曼还有多少军队可以派遣，但如果他真打算洗劫西伏尔德，将守军赶进海尔姆深谷困住，那么他必定人多势众。他不大可能一次就展示出全部军力。如果我们全军都北上集合，那么一旦他猜出或者发现我们放弃了防守，肯定会派出大军，从艾森加德沿着大道全速攻来，通过无人防守的渡口，攻击我们的后方。”

最后，格里姆博德派麾下多数步兵防守渡口西端，在那里，他们凭借据守道路的地堡防御，处于有利位置。他自己则带领余人守在东岸，这其中包括了希奥杰德麾下骑兵的余部。他没有留人防守河洲。[251]而埃尔夫海尔姆将自己的骑兵撤了回去，在他本来希望构筑起主要防线的那一带布下了防御，意在尽早发现从河东岸发起攻击的敌人，并抢在他们抵达渡口前将其驱散。

战况全线失利——无论他们如何安排调遣，这样的结果都是最有可能的，因为萨茹曼的军力过于强大。是日，萨茹曼发动了攻击，三月二日午前，他手下的精锐组成一支强大的军队，从艾森加德沿大道而来，向渡口以西的两处堡垒发动了进攻。这支军队实际上只是一小部分他可用的兵力，他认为只要这些就足以消灭已被削弱的守军。渡口守军尽管寡不敌众，却顽强抵抗，然而当两处堡垒终于都陷入苦战，一队乌鲁克还是强行从堡间突破，开始通过渡口。格里姆博德相信埃尔夫海尔姆会挡住东面的攻势，便带着余下的全部人手去击退这群乌鲁克——但敌人只是暂时退却。就在那时，敌方大将又投入了一营生力军，攻破了防线。格里姆博德被迫撤过了艾森河。当时已近日落时分，他损失惨重，但给敌人（主要是奥克）造成的损失要大得多，而且他仍然坚守着东岸。敌人没有尝试通过渡口并沿着陡峭的山坡杀上去逐退他——暂时还没有而已。

埃尔夫海尔姆一直无法参加这场战斗。黄昏时分，他撤回了麾下各个连队，向格里姆博德的营地退去，将自己的人马分成小队部署在营地外围一定距离之处，以抵御来自北方和东方的攻击。他们预料南边不会有敌军，而且有希望赶来援军。退过渡口后，他就立刻派出了信使，向埃肯布兰德和埃多拉斯报告他们的困境。守军担心——实际上清楚——除非有援军出乎意料之外迅速赶到，更大的灾祸不久之后就会降临。他们做好了准备，要竭尽所能阻止萨茹曼的军队推进，死战到底。[252]大多数人都甲不离身、兵不离手，只是偶尔有人尝试着尽量抽空休息打盹。格里姆博德和埃尔夫海尔姆通宵未眠，等待黎明到来，忧虑着之后又会如何。

等待的时间并没有那么久。当他们看到有红色光点从北方来，并且已经逼近艾森河西岸时，还不到午夜时分。那就是萨茹曼余下的全部军队的先锋，此时他将他们尽数派出，去征服西伏尔德。[253]他们的行军速度极快，突然间，全军身上似乎都腾起了火焰。各队头领点燃了手中举着的火把，足有成百上千，已经占领了西岸的敌军则汇入了他们的洪流，如同一条火河漫过了渡口，含着恨意的喧嚣鼓噪响声震天。假如格里姆博德有一大队弓箭手可用，就能让敌人后悔点亮了火把，但他手下的弓箭手寥寥无几。他守不住东岸了，只能撤退，在营地周围架起了一道庞大的盾墙。营地很快就被包围了，进攻一方朝他们投掷火把，将其中一些高高抛过了盾墙，希望点燃粮草，惊吓格里姆博德营地里尚存的马匹。但盾墙坚持住了。由于奥克的身形不适合这样的作战方式，凶猛的黑蛮地山区人接替他们，一队队向盾墙扑去。然而无论黑蛮地人如何心怀憎恨，他们面对洛希尔人时依旧心存畏惧，而且战斗技能相对逊色，装备也有所不及。[254]盾墙仍然坚持住了。

格里姆博德空自指望埃尔夫海尔姆派来援助，但无人前来。先前他曾制定计划，以备己方万一身陷这样的绝境之用，现在他终于决定只要可能就将计划付诸实施。他最终认识到了埃尔夫海尔姆的明智之处。他明白，尽管自己的部下可以战至全军覆没，而且他若下令，他们就会这样做，但这样的英勇之举却帮不了埃肯布兰德——突围向南遁走或许显得可耻，但每个逃脱的人都会更有用武之地。

是夜，天色阴沉黑暗，但此时，正在变圆的月亮开始透过浮云闪出微光。东方吹来一阵风，那是一场大风暴的前兆，这场风暴将于次日白昼横扫洛汗全境，并于夜间袭卷海尔姆深谷。格里姆博德蓦然发觉，大多数火把都熄灭了，猛烈的攻势也有所减弱。[255]因此，他立刻命令还有马的骑兵上马，任命敦赫雷指挥[256]，这些骑兵人数勉强超过一支伊奥雷德的半数。盾墙东边让出一个缺口，骑兵冲了出去，击退了那一面的敌军，接着他们兵分两路，回马冲锋，攻击了营地南北两面的敌人。这场突如其来的行动一度收到了成效，敌人又迷惑又惊慌，一开始有很多以为东方来了一支骑兵大军。格里姆博德自己没有上马，而是带领一群精选出来的人断后，借此时机，他们和敦赫雷指挥的骑兵一同掩护余下的人尽快撤离。但萨茹曼的大将很快就发觉盾墙有了缺口，守军正在逃离。幸运的是，云遮住了月亮，四下里再度一片漆黑，大将又急于赶路。既然渡口已经攻下，他就没有允许部下继续追击遁入黑暗的敌人，而是尽力集结军队，向往南的大道赶去。因此，格里姆博德的部下多数都得以幸存。他们在黑夜中失散了，但按照他的命令离开了大道，到了大道向西折往艾森河的大弯处以东。他们松了一口气，但也惊讶于没有遇到敌人。他们并不知道，几个小时以前，一支大军已经向南而去，艾森加德此时除了自身的坚固围墙和大门，几乎无人防守。[257]

埃尔夫海尔姆之所以未能派人援助，是因为萨茹曼实际上将超过半数的大军都遣往艾森河东岸。他们比西路军来得慢，因为地面不平，且没有道路，而且他们未用灯火照明。但在大军之前，有几队迅捷无声的恐怖狼骑兵先行。埃尔夫海尔姆尚未收到任何警示表明自己这一侧河岸有敌人接近，狼骑兵就已经隔在了他与格里姆博德的营地之间，还企图包围他的每一小队骑兵。天色漆黑，他的军队一团混乱。他竭力将兵力聚集起来，形成紧密的一队骑兵，但不得不向东撤退。他知道格里姆博德受困，在遭到狼骑兵袭击时正打算前去援助，可却无法赶去。但他也做出了正确的猜测——狼骑兵只是一支兵力多到他无法抵挡的大军的前锋，这支大军将奔往向南的大道。夜晚渐渐过去，他只能等待黎明。

接下来发生的事件不那么明确，因为只有甘道夫对此一清二楚。他直到三月三日接近傍晚才收到了惨败的消息。[258]那时，国王已经到了位于大道和通往号角堡的岔路交叉之处东边不远的地方。从那里到艾森加德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九十哩，甘道夫必然是以捷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赶去的。他在入夜时分到达艾森加德[259]，不到二十分钟就又动身离去。他去时走了直接的途径，经过渡口附近，回来时又向南去寻找埃肯布兰德，因此他不论是在去路还是归途上，都必定遇到了格里姆博德和埃尔夫海尔姆。他们确信他是在代表国王行事，不只是因为他骑着捷影，还因为他知道信使的名字是克奥尔，以及信使带去了什么消息。他们把他给出的建议当成命令来执行。[260]他将格里姆博德的人马派去与埃肯布兰德会合……

附录

第一节

有关3019年以及魔戒大战结束后马克元帅的介绍，与本篇文稿相关的文稿给出了更加详细具体的说明：

马克（或里德马克）元帅是最高的军衔，也是国王麾下大将的头衔（起初设有三位）。他们统领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王室军队骑兵。大元帅的管辖范围包括都城埃多拉斯，以及邻近的王室领地（包括祠边谷在内）。他指挥埃多拉斯兵团的骑兵，这些骑兵是从这片辖地和西马克、东马克的部分地区92征募来的，埃多拉斯是这支军队最方便的集结地。第二元帅和第三元帅的职责视当时需求而定。在3019年初，最紧迫的威胁来自萨茹曼，第二元帅、国王的儿子希奥杰德统领西马克，驻地是海尔姆深谷，第三元帅、国王的外甥伊奥梅尔则管辖东马克，驻地是伏尔德的奥德堡。93

希奥顿在位的时候，大元帅职位空缺。他继承王位时年岁尚轻（三十二岁），精力充沛、崇尚武勇，而且是位杰出的骑手。假如战事来临，他会亲自指挥埃多拉斯兵团。尽管魔多的阴影已经重新苏醒，从他的童年时代到老年时期一直在不断增长，但多年来他的国度一直风平浪静，他和麾下的骑士及兵团只从事演习和阅兵。在这段和平时期，骑兵和埃多拉斯守军的其他武装人员由一位拥有元帅军衔的军官统领（3012年到3019年间，埃尔夫海尔姆担任此职）。希奥顿似乎变得未老先衰时，这种状况延续下去，也没有实际的中枢司令部——国王的参谋格里马促进了这样的事态。国王变得衰弱，很少离开王宫，养成了通过“佞舌”格里马之口向近卫军队长哈马、埃尔夫海尔姆，乃至马克元帅们下令的习惯。人们对此忿忿不满，但在埃多拉斯城内仍然服从了这些命令。至于战事，与萨茹曼开战时，希奥杰德未获王命便掌管了统领之权。他召集了一支埃多拉斯兵团，抽走了其中大部分骑兵，交给埃尔夫海尔姆指挥，以壮大西伏尔德兵团的力量，帮助抵御侵略。

在战争或动乱时期，每一位马克元帅麾下都有一支随时可以作战的直属伊奥雷德听命，这是他的一部分“亲卫军”（指驻扎在他住所的卫兵），紧急情况下，他可以随心所欲动用。伊奥梅尔其实就是这样做的94，然而格里马极力怂恿，用来指控他的罪名是：第一，埃多拉斯防守兵力不足，国王此番已经禁止他从都城带走任何东马克的生力军；第二，在追击奥克直到遥远的北高原之前，他已经知道艾森河渡口的惨败和希奥杰德的死讯；第三，他还违背常规律法，允许陌生人自由行动，甚至借给他们马匹。

希奥杰德牺牲以后，西马克的指挥权（同样没有来自埃多拉斯的命令）由埃肯布兰德接手。埃肯布兰德是深谷宽谷以及西伏尔德大片土地的领主，他年轻时曾像多数领主那样，是王室骑兵中的将领，但如今已经不是了。然而，他是西马克的领主之首，鉴于当地百姓受到了威胁，他有权力和责任从中集结所有能够使用武器的人，以抵抗侵略。因此，他也担起了西境兵团骑兵的指挥责任，但埃尔夫海尔姆仍然独立指挥着希奥杰德召来援助的埃多拉斯兵团骑兵。

希奥顿被甘道夫治愈后，情况变了。国王重新亲自指挥军队，伊奥梅尔恢复了地位，实质上成为大元帅，一旦国王牺牲或体力不支，就由他接替指挥。但他并没有使用大元帅的头衔，国王在场时他只能提出军务建议，不能发号施令。因此，他实际充当的角色与阿拉贡相去无几——国王麾下的勇士当中尤为可敬的一位。95

祠边谷全军集结，众人尽可能斟酌敲定“行军路线”与战斗安排96时，伊奥梅尔仍然担负这项职责，他随国王骑马出发（他指挥御前卫队，即领军的那支伊奥雷德），充当主要参谋一职。埃尔夫海尔姆成为一位马克元帅，他率领东马克兵团的第一支伊奥雷德。格里姆博德（之前记述中没有提到）发挥了第三元帅的职能，但未被授予这个头衔，他指挥西马克兵团。97格里姆博德在佩兰诺平野之战中牺牲；伊奥梅尔继承王位后，埃尔夫海尔姆成为他的副手。当伊奥梅尔前往黑门时，埃尔夫海尔姆被留在刚铎，指挥所有的洛希尔人，并大败入侵阿诺瑞恩的敌军（见《王者归来》卷五，第九章末尾和第十章开头）。阿拉贡加冕时，书中提到他是主要见证人之一（见《王者归来》卷六第五章）。

史书记载，在希奥顿的葬礼之后，伊奥梅尔重整国政，任命埃肯布兰德为西马克元帅，埃尔夫海尔姆为东马克元帅。这两个头衔地位平等，取代了“第二元帅”和“第三元帅”，沿用下去。战争时期则有一项特殊任命，即“储君”一职。得到这项任命的人或是在国王领军出征时监国，或是在国王因故留在都城的情况下指挥作战。和平时期，只有当国王因病痛或年老而将权力委托出去时才会有此任命，受命人若是年龄足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王位继承人。但在战时，议会不愿年老的国王把自己的继承人派出国境作战，除非他至少还有一个儿子。

第二节

此处给出一份本篇文稿的长注释（加在讨论两位将领对艾森河渡口的重要性所持的不同意见之处，见本书第46—70页）。注释的第一部分大致重复了本书别处给出的历史，但我认为最好还是给出全文。

古时，北方王国的南方和东方边界是灰水河，南方王国的西方边界则是艾森河。中间的土地（埃奈德地区，或称“中间地区”）努门诺尔人很少前去，也没人定居在那里。在诸王统治的年代，它是刚铎疆土的一部分98，但刚铎除了巡逻修缮王室大道以外，几乎不在意这片土地。大道从欧斯吉利亚斯和米那斯提力斯一直通到遥远北方的佛诺斯特，途中经过艾森河渡口，穿过埃奈德地区，沿着地势较高的中央和东北地区前进，直到不得不向下进入西边地势较低的灰水河周边地区。大道经由一条加高的堤道通往沙巴德的大桥，跨过灰水河。在那段时期，这片地区几无人烟。在灰水河口与艾森河口的沼泽地中，生活着几个“野蛮人”部落，他们打渔捕鸟为生，但与阿诺瑞恩的森林中的德鲁伊甸人亲缘相近，语言相似。99在迷雾山脉西侧生活着一支民族的余部，他们后来被洛希尔人称为“黑蛮地人”，是性情阴沉的一族，与白色山脉的山谷中那些被伊熙尔杜诅咒的古老居民100同源。他们不喜欢刚铎，虽然足够坚韧大胆，但人数太少，且太敬畏诸王的威势，不敢去打扰他们，也不敢忽视了东方——他们的主要危险全都来自那边。第三纪元1636至1637年，黑蛮地人正如阿尔诺与刚铎的所有人民那样，遭到了大瘟疫的折磨，但程度比大多数人要轻，因为他们离群而居，几乎不与其他人类来往。诸王统治的年代（1975年至2050年）结束、刚铎开始衰落时，他们实际上不再是刚铎的臣属。王室大道在埃奈德地区的路段无人维护，沙巴德大桥倒塌，取代它的只有一处危险的渡口。刚铎的边界是艾森河与卡伦纳松豁口（这是当时的叫法）。豁口由阿格拉隆德堡垒（号角堡）和安格瑞诺斯特堡垒（艾森加德）把守，而惟一可以轻易进入刚铎的关口——艾森河渡口，则始终有人把守，以防敌人从“荒野地”入侵。

但在警戒和平期间（2063年至2460年），卡伦纳松的人口减少了——年复一年，较有活力的人向东迁移，把守安都因河沿岸，留下的人变得粗野不文，远远脱离了米那斯提力斯的关注。各处堡垒的守军无人更替，丢给当地世族的族长料理，而他们的族人当中混血的也越来越多，因为黑蛮地人不断渡过艾森河迁来，无人拦阻。当东方重新开始攻击刚铎，奥克和东夷侵入卡伦纳松、围困堡垒时，情况就是这样。那些堡垒本来坚持不了多久，但就在那时，洛希尔人来了。2510年，埃奥尔取得凯勒布兰特原野之战的胜利后，他麾下大批尚武的族人带着大量马匹横扫卡伦纳松全境，赶走或消灭了东方来的侵略者。宰相奇瑞安把卡伦纳松赠给他们，这片土地从此就被称为里德马克，在刚铎则称为“洛罕德”（后来称为“洛汗”）。洛希尔人立刻开始在那片地区安家。尽管在埃奥尔统治期间，他们的东面边界，即埃敏穆伊丘陵和安都因河一线仍然受到攻击，但在布雷戈和阿尔多的统治之下，黑蛮地人再度被全部逐走，赶到了艾森河对岸，艾森河渡口派了人驻守。因此，黑蛮地人憎恨洛希尔人，这份憎恨直到遥远的将来、国王归来时才平息。无论何时洛希尔人势弱或陷入困境，黑蛮地人都会重新开始攻击。

刚铎与洛汗通过“奇瑞安与埃奥尔之誓”结成了联盟，双方都极其忠诚地维护着这一联盟，其他任何民族之间结成的联盟都无法与之相比。同时，要守护那片辽阔的洛汗草原，也没有谁比马克的骠骑更加如鱼得水。尽管如此，他们的处境却有一处十分不利，这在魔戒大战期间暴露得最为明显，几乎导致洛汗和刚铎覆灭。这是多种因素使然。首先，刚铎总是监视着东方，因为所有的危机都来自那边，在宰相们眼中，“野蛮”的黑蛮地人的敌意无关紧要。另一个原因是，宰相们仍然保留着对欧尔桑克之塔和艾森加德环场（安格瑞诺斯特）的统治权，高塔欧尔桑克上锁，钥匙被送去米那斯提力斯，艾森加德环场只有一位刚铎人世袭族长及人数不多的族人留守，阿格拉隆德的旧日世袭守军也加入了他们。在刚铎石匠的帮助下，阿格拉隆德的堡垒101得以修缮，然后交给洛希尔人把守。渡口的守军便是从那里派来的。他们的定居之处大多位于白色山脉山麓附近，以及南方的河谷和山谷中。他们对范贡森林（恩特森林）和艾森加德的嶙峋山障心存恐惧，若无必要，便几乎不去西伏尔德的北面边界。他们相信“艾森加德领主”和他那些行踪隐秘的族人研习黑魔法，很少与这些人打交道。米那斯提力斯向艾森加德派来的使者也越来越少，终至不再派人。宰相们尽管保存着钥匙，却似乎忙于其他事务，将高塔忘到了脑后。

然而西边前沿地区和艾森河一线顺理成章地受艾森加德管辖，刚铎诸王显然十分清楚这一点。艾森河从源头沿着环场的东侧山障流下，然后继续向南流去。这一段的水流十分湍急、异常寒冷，水量却仍然不大，无法给侵略者造成重大阻碍。但安格瑞诺斯特的大门开在艾森河以西，倘若堡垒得到妥当防守，从西面来的敌人想要进入西伏尔德，就必须拥有强大的兵力。此外，有一条宽阔的马道从安格诺瑞斯特的大门通往渡口，途中大半是平地，距离也不及阿格拉隆德到渡口的一半。雄伟高塔带来挥之不去的恐惧，高塔背后范贡森林的重重阴影也令人生畏，这些或许能暂时保护此地，但如果艾森加德像宰相们统治的后期那样无人防守、遭到忽略，这种保护也持续不了多久。

事实也证明是这样。狄奥王统治的时期（2699年至2718年），洛希尔人发现仅仅把守渡口是不够的。无论洛汗还是刚铎都未留意这片地处偏远一隅的疆土，所以直到很久以后人们才了解到那里发生的一切。安格瑞诺斯特的刚铎人族长一脉断绝，堡垒的指挥权落入一群族人之手。如前所述，这些人很久以前就已是混血，如今他们倾向于亲近黑蛮地人，而不亲近那些篡夺了土地的“野蛮北方人”。至于远方的米那斯提力斯，他们不再有丝毫挂怀。阿尔多王曾赶走了最后一批黑蛮地人，甚至报复性地劫掠了他们在埃奈德地区的土地。他死后，黑蛮地人再度开始渗透进西伏尔德北部，在艾森加德以西和以东的山中溪谷里，乃至范贡森林的南缘安家。他们此举得到了艾森加德的纵容，但没有被洛汗发现。在狄奥统治的时期，他们开始公然表现出敌意，劫掠西伏尔德洛希尔人的牧群和种马。很快洛希尔人便发现，这些强盗不是从渡口渡过艾森河的，也没有从艾森加德以南远处的任何一个地方过河，因为渡口有人把守。102因此，狄奥带领一支队伍北上探查，遭遇了一群黑蛮地人。他击溃了这些人，但他发现艾森加德也是敌对之地时，不禁惊愕了。他以为自己为艾森加德解除了黑蛮地人的围困，于是派使者来到艾森加德大门前，想转达善意之言，却吃了闭门羹，得到的惟一回应是箭矢。后来人们得知，被视为朋友、因而获准进入的黑蛮地人已经占领了艾森加德环场，杀害了古时守卫中仅存的少数不愿与黑蛮地居民融合的人（大多数人都愿意）。狄奥立刻向米那斯提力斯的宰相（那时是2710年，在位的是埃加尔莫斯）报告了情况，但宰相无法派人援助，黑蛮地人继续占领着艾森加德，直到漫长冬季（2758年至2759年）之后，他们因大饥荒而人数减少，被饥饿逼出环场，向弗雷亚拉夫（他后来成为洛汗王室第二脉的首位国王）投降。然而狄奥不具备攻击或围困艾森加德的军力，多年来洛希尔人都不得不在西伏尔德北部驻扎一支强大的骑兵，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2758年那几次大规模入侵。103

因此，这就很容易理解了：当萨茹曼提出接管艾森加德，将它作为西部防线的一部分修缮整顿时，弗雷亚拉夫王和宰相贝伦都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萨茹曼在艾森加德定居下来，贝伦给了他欧尔桑克的钥匙，洛希尔人便恢复了守卫艾森河渡口的策略，因为渡口是他们西边前线最脆弱的一环。

毋庸置疑，萨茹曼当时如此提议是出于真诚好意；或者说，只要他本人还是西部防线的领袖人物，是其理事会的首脑，他对这道防线就起码存有善念。他有智慧，清楚认识到艾森加德拥有天然地利和人工造就的强大实力，此地极端重要。艾森河一线位于艾森加德和号角堡钳制之下，敌人无论企图围困刚铎还是入侵埃利阿多，这都是一道抵御东方侵略（不管是索隆煽动操纵，还是有他人推动）的屏障。但萨茹曼最终投向了邪恶，变成了敌人。洛希尔人虽然收到了警兆，察觉他对他们的恶意在增长，却继续将西部的主要兵力部署在渡口，直到萨茹曼发起公开战争，向他们证明：没有艾森加德，渡口能起的保护作用很小，要抵御艾森加德的话，渡口更是微不足道。

第四辑

第一篇　德鲁伊甸人

在其他阿塔尼看来，说陌生语言的哈烈丝之民是外族人。尽管与他们一同跟埃尔达结盟，哈烈丝之民却依旧是一支独立的民族。他们在本族内部坚持说自己的语言，虽然为了与埃尔达和其他阿塔尼交流，他们不得不学了辛达语，但很多人说得并不流利，有些几乎不出家乡森林边界的人更是完全不说。哈烈丝之民不愿意接受新的事物或风俗，在埃尔达和其他阿塔尼看来，他们保留了很多奇怪的习惯，除了战事需要也少有往来。尽管如此，哈烈丝之民却是忠诚的盟友、可畏的战士，受到尊敬，不过他们派出家乡之外参战的队伍人数不多。因为他们过去是、到最后也一直都是一支人数很少的民族，主要关心的是保护林地家乡。他们精通森林中的作战技巧，事实上，就连那些专门为此训练出来的奥克也不敢走近他们的边境。传说中提到的诸多奇特习俗之一是他们有很多女性战士，不过这些女战士几乎无人离乡去参加历次大战。这项风俗显然源远流长[261]，因为他们的族长哈烈丝就是一位著名的女武士104，亲卫队由挑选出来的女子组成。[262]

哈烈丝之民的全部风俗传统里，最奇特的一点在于他们当中存在着一支人种全然不同的民族[263]，这样的人种无论贝烈瑞安德的埃尔达还是其他阿塔尼都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人数不多，大约数百，以家庭或小部族为单位分散居住，但就像同一个团体中的成员那样彼此交好。[264]哈烈丝之民称他们为“德鲁格人”，这个词来自他们本族的语言。在精灵与其他人类眼中，他们的形貌并不讨人喜欢：身材矮小（约四呎高），却非常宽，臀部突出，双腿短而粗壮；宽阔的面孔上长着深陷的眼睛和浓密的眉毛，鼻子扁平，眉毛以下不生毛发，只有少数男性在下巴正中长着一小绺黑须（他们为这一与众不同之处感到自豪）。他们通常面无表情，五官中动作最明显的是阔嘴。他们双眼机警，但若不凑近观察，就看不出眼球的转动，因为他们的眼睛极黑，以致分辨不出瞳孔，但发怒时瞳孔会发红。他们嗓音低沉，喉音浓重，但大笑起来令人惊讶——笑声丰富浑厚，饱含不沾蔑视或恶意的纯粹欢欣，闻者无论精灵还是人类，无不跟着开怀大笑。[265]在和平时期，别的人类劳作或娱乐时会歌唱，他们则经常大笑。但他们亦可成为无情的敌手，尽管他们的红热怒火只能从眼中的光辉看出端倪，不过一旦被唤起，就很难平息。因为他们沉默地战斗，胜利也不庆祝，就连击败奥克这惟一一种他们势不两立地憎恨着的生物时也不例外。

埃尔达称他们为“德鲁伊甸人”，将他们归入阿塔尼之列[266]，因为他们始终广受爱戴。可叹的是，他们寿命不长，人数向来很少，在与奥克的宿仇冲突中伤亡惨重。奥克也同样仇恨他们，乐于抓住他们加以折磨。待到魔苟斯的一次次胜利毁灭了精灵与人类在贝烈瑞安德的所有王国与要塞，据说德鲁伊甸人衰落成了大多是妇孺的寥寥几个家庭，其中有些人去了位于西瑞安河口的最后避难所。[267]

早年，德鲁伊甸人给了一同居住的人莫大的助益，因而大受欢迎，但几乎没有哪个肯离开哈烈丝之民的土地。[268]他们精通追踪任何生物的技能，并且把这种技巧尽心传授给朋友。但德鲁伊甸人的学生比不上他们，因为他们运用嗅觉，就像猎犬那样——只是他们眼力也灵敏。他们夸口说，奥克还远在外族人类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就能顺风闻到气味，并且只要不是在流水上，便能追踪气味达数个星期之久。他们对一切植物的了解几乎能与精灵媲美（不过并非受过精灵教导），据说他们迁到一片新的乡野后，短时间内就能对当地无论大小的植物了如指掌，并且给新发现的种类取名，辨认出哪些有毒，哪些可以食用。[269]

德鲁伊甸人与其他阿塔尼一样，在遇到埃尔达之前没有书写的办法，但他们从不曾学过埃尔达的如尼文与字母表。他们自己发明的书写办法仅限于使用若干符号，大部分都很简单，用于标出路途或提供信息与警示。在遥远的过去，他们显然已经有了用于刮与切的小型燧石工具。尽管阿塔尼在来到贝烈瑞安德以前就了解金属，懂得一些锻造技艺[270]，但德鲁伊甸人依然使用这些燧石工具，因为金属很难找到，锻造而成的武器和工具十分昂贵。但在贝烈瑞安德，由于与埃尔达结交，并且与埃瑞德林顿山脉的矮人贸易，这些物品变得更加常见，因而德鲁伊甸人展露了雕刻木料或石头的杰出天赋。他们已经对颜料有所了解，主要提取自植物。他们在木料上或平整的石头表面绘制图画与花样。有时，他们会把木头的节瘤削成可以涂色的脸孔。但他们有了更锋利、更结实的工具，便爱好雕刻人像与兽像，既做玩具与饰物，也做巨大的雕塑——他们当中技艺最高超的人能把它们雕得活灵活现。有时，这些雕塑是怪异、离奇，甚至可怕的——他们运用技艺，成就了无情的嘲弄之举，其中之一便是制造奥克像，把它们做成就像正吓得尖叫着逃走的模样，放在领土边界上。他们也造自身的雕像，放在小道的入口或林中小路的拐弯处，这些被他们称为“哨兵石像”，以放在泰格林渡口附近的最有名，每座雕像代表一个德鲁伊甸人，比真人大，结结实实地蹲踞在一个死奥克身上。这些雕像起的作用不只是侮辱敌人，因为奥克惧怕它们，相信其中注满了“欧古尔族”（他们如此称呼德鲁伊甸人）的恶意，并且能跟他们保持沟通。因此，奥克从不敢触碰它们，也不敢尝试毁掉它们，如果不是大队出动，他们见到一座“哨兵石像”就会掉头，不再前行。

但这支奇特民族的种种异能当中，最有名的或许是他们一声不响、纹丝不动的本领。他们盘腿而坐，手搁在膝头或大腿上，闭着双眼或注视地面，时常能一连坚持多日。哈烈丝之民当中流传着一个与此有关的故事：

从前，最擅长石刻的德鲁格人中有一位给去世的父亲雕了一座像，将它立在家附近的路旁。然后，他在它旁边坐下，深深地陷入了无声的追思。碰巧，没过多久就来了一个林中居民。他要去一个远处的村庄，途中看见两个德鲁格人，便鞠了一躬，向他们问好。但他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惊讶地驻足一阵，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他继续上路了，自言自语道：“他们做石匠活的本事着实出色，但我还没见过这么逼真的石像。”过了三天，他回来了。他疲累非常，就背靠着一座石像坐了下来。他把自己的斗篷披在石像肩头晾干，因为之前一直在下雨，但现在烈日炎炎。他就这么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一个发自背后石像的声音惊醒了他。“我希望你休息好了，”这个声音说，“但你要是还想再睡，我请你挪去靠着另一个。他再也不需要伸展腿脚了，而我觉得，在阳光下披着你的斗篷太热了。”

据说，德鲁伊甸人在悲伤或丧亲时常会这样静坐，但有时这样做是为了享受思考或制订计划。然而他们亦可在警戒时利用这种沉静，届时他们或坐或站，藏身于阴影中。尽管他们貌似闭上了双眼，或目光茫然地瞪视，但任何走过或接近之物他们都不会错过，且会铭记在心。他们这种无形的警戒之意极其强烈，以致入侵者能感到一种含有敌意的威慑，无需警告就会被吓得退却。但若有任何邪恶之物继续逼近，他们就会发出一声尖利的口哨作为信号，其声近处听来不堪忍受，远远便可听闻。危险时期，哈烈丝之民非常尊敬作为哨兵相助的德鲁伊甸人。倘若找不到这样的哨兵，他们就仿照德鲁伊甸人的模样雕刻人像，放在屋旁，相信它们（既然是德鲁伊甸人自己为了同样目的而造的）能一定程度上抵御来自活人的威胁。

事实上，尽管哈烈丝之民对德鲁伊甸人怀着爱与信任，但很多人相信他们拥有不可思议的魔法力量。他们当中流传的奇闻怪谈，有几个讲的就是这类故事。此处便记录了其中一则。

忠诚石像

从前有个德鲁格人名叫阿悍，是位有名的医者。他和出身哈烈丝之民的林中居民巴拉赫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巴拉赫的家在林中，离最近的村庄有两哩多远。阿悍一家住得更近，阿悍大部分时间都与巴拉赫和他妻子作伴，并且深得巴拉赫的孩子们喜爱。然而有一次，危险来了——几个胆大的奥克悄悄潜入了附近的树林，两三个一伙分散行动，伏击任何独自外出的人，夜间还袭击远离邻居的人家。巴拉赫一家并不是很害怕，因为夜里阿悍留在他们那里，在外面放哨。但一天早晨，阿悍来找巴拉赫，说：“朋友，我从亲人那里收到了坏消息，恐怕我必须离开一阵。我的兄弟受伤了，他现在很痛苦，需要我去，因为我有本领治疗奥克造成的伤势。我会尽快回来。”巴拉赫大为不安，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哭了，但阿悍说：“我会尽力而为。我已经搬来了一座哨兵石像，放在你家附近。”巴拉赫跟阿悍出去，察看哨兵石像。它硕大沉重，安坐在离他家门口不远的灌木丛中。阿悍伸手按住石像，沉默片刻后说：“看，我已经留下了一些我的力量。愿它保护你们不受伤害！”

头两夜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但到了第三夜，巴拉赫听见了德鲁格人的尖厉报警声——也有可能是梦到自己听见了，因为它并没有惊醒别人。他下了床，从墙上摘下弓，来到一扇窄窗边。他看见两个奥克正往他家房子上堆撒燃料，准备点火。巴拉赫见状大惊失色，因为奥克劫匪带来的是硫磺或别的某种邪恶物质，会迅速起火，用水扑不灭。他定了定神，拉开了弓，但在那一刻，就在火焰腾起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德鲁格人从奥克背后冲了上来。德鲁格人一拳就打倒了一个奥克，另一个逃跑了。于是他赤着脚冲进火堆，打散着火的燃料，跺踩着地面上蔓延的奥克火焰。巴拉赫冲向大门，但等他拔开门闩，跳出门去，德鲁格人已经消失了。那个被打倒的奥克也不见踪影。火熄了，只剩下烟与焦臭。

巴拉赫回到屋里，安慰被响声和燃烧的臭气惊醒的家人。到了白天，他又出去了，四处查看。他发现哨兵石像不见了，但没有告诉别人。他想：“今夜我必须去放哨了。”但当天迟些时候，阿悍回来了，得到了热烈的欢迎。他穿了一双长筒靴子，德鲁格人在严酷环境里走动，穿过荆棘或乱石时偶尔会穿这种靴子。他很累，但他微笑着，显得很开心，他说：“我带来了好消息。我兄弟不再痛苦了，也不会死，因为我及时赶到，解了毒。现在我得知，劫匪们也被杀了，或是逃跑了。你们过得怎样？”

“我们倒还都活着。”巴拉赫说，“但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再跟你细说。”于是他领阿悍去了起火的地方，对他讲了那场夜里的袭击。“哨兵石像不见了——我猜，是奥克干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阿悍说：“我要再看看、想想，才能说。”于是他四处查看地面，巴拉赫跟着他。最后，阿悍带他来到房子所在的空地边缘，哨兵石像就在那里的灌木丛中，坐在一个死奥克身上，但石像的两条腿全都焦黑皴裂，并且有一只脚分裂出去，落在旁边。阿悍显得很难过，但他说：“好吧！他尽了全力。而且，踏灭了奥克火的幸好是他的腿，不是我的。”

他说完坐下，解开长靴，露出了腿，巴拉赫看见他腿上缠着绷带。阿悍松开了绷带。“伤已经开始愈合了。”他说，“之前我保持清醒，在我兄弟身边守了两夜，昨夜我睡了。但我不等天亮就醒了，感到疼痛，发现腿上起了泡。于是我就猜到出了什么事。唉！既然你把一些力量转移到了你制造的东西上，那你就必须分担它受到的伤害。”[271]

有关德鲁伊甸人的进一步注解

家父煞费苦心地强调，德鲁伊甸人与霍比特人之间有着本质区别。他们的体型与外貌都很不一样。德鲁伊甸人更高，体型更结实、更强壮。（照人类通常的标准判断）他们的容貌并不好看。霍比特人头发极多（但很密且有卷），德鲁伊甸人则只有稀疏的软发，腿上和脚上一点毛发也没有。他们有时就像霍比特人一样欢乐开朗，但他们天性中有更严厉的一面，能够做到轻蔑冷酷。他们拥有，或据信拥有奇特的力量或魔法力量。此外，他们是一支节俭的民族，即便在丰收的时候也吃得很节省，并且除了水不喝别的饮料。德鲁伊甸人在某些方面更像矮人：体型、身材、耐力，雕刻岩石的技艺，性格中的严苛一面，以及奇特的力量。但据信矮人拥有的“魔法”技能大不相同，此外矮人要严苛得多，并且长寿，而德鲁伊甸人与其他族群的人类相比，寿命很短。105

第一纪元在贝烈瑞安德的布瑞希尔森林里守护哈烈丝之民家园的德鲁伊甸人，与指引洛希尔人通过石马车山谷前往米那斯提力斯的悍-不里-悍（《王者归来》卷五第五章）的远祖，或通往黑蛮祠的路上那些雕像的制造者（《王者归来》卷五第三章）[272]之间有何关系，仅在一篇零散的笔记中提过一次。这篇笔记写明：

在第一纪元末期，有一支德鲁伊甸人侨民与哈烈丝之民为伴，同他们一起住在[布瑞希尔]森林里。但即便遭受了后到的人类迫害——那些人类已投奔黑暗势力麾下——大多数德鲁伊甸人还是留在了白色山脉中。

此处还提到，黑蛮祠的雕像与残余的德鲁阿斯人之间的相似之处（梅里阿道克·白兰地鹿第一眼看见悍-不里-悍时就注意到了），是刚铎最早发现的，不过在伊熙尔杜建立这个努门诺尔人王国的时代，只有德鲁阿丹森林与德鲁怀斯伊阿乌（见下文）两地还有德鲁阿斯人幸存。

因此，我们倘若有心，可以扩充《精灵宝钻》中（第18—95页）伊甸人到来的古老传奇，补上德鲁伊甸人——他们与哈拉丁人（哈烈丝之民）一起从埃瑞德林顿山脉下来，进入欧西瑞安德。另一篇笔记提到，刚铎的历史学者认为第一批渡过安都因河的人类其实是德鲁伊甸人。（据悉）他们来自魔多以南的土地，但不等抵达哈拉德地区的海滨，就向北进入伊希利恩，最终找到了横渡安都因河的途径（很可能在凯尔安德洛斯附近），在白色山脉的山谷和北麓的林地里安顿下来。“他们是一支行动隐秘的民族，对其他人类种族抱有戒心，因为在他们的记忆当中，这些人向来都在骚扰迫害他们。他们向西流浪，寻找一片可以藏身，过上安定生活的土地。”但无论此处还是别处，都没有进一步介绍他们与哈烈丝之民的联系的来龙去脉。

前文引用过一篇讨论中洲河流名称的文章106，其中略提了一笔第二纪元的德鲁伊甸人。文中说（见本书第34—46页），埃奈德地区的土著居民为了逃离努门诺尔人沿着格瓦斯罗河道造成的大破坏，既没过艾森河，也没去艾森河与莱芙努伊河之间构成了贝尔法拉斯湾北翼的大海岬上避难，原因在于“菩科尔人”。他们是一支行事隐秘的凶猛民族，是不知疲倦的沉默猎手，使用淬毒的飞镖。他们说他们一直在那里，从前也曾在白色山脉中居住。在久远的过去，他们没有理睬“大黑神”（魔苟斯），后来也不曾与索隆结盟，因为他们憎恨所有东方来的侵略者。他们说，东方来了把他们赶出白色山脉的高大人类，那些人类内心邪恶。也许直到魔戒大战时期，白色山脉西端分出去的安德拉斯特群山中还有一些德鲁族人历久犹存，但只有阿诺瑞恩森林中的余部为刚铎的居民所知。

这片位于艾森河与莱芙努伊河之间的地区就是德鲁怀斯伊阿乌，另有一篇讨论这个问题的零散文稿点明，该名里“伊阿乌”（Iaur“旧”）这个词的意思不是“本来”，而是“从前”：

“菩科尔人”在第一纪元占据了白色山脉（两侧）。到了第二纪元，当努门诺尔人开始占领海滨地区，菩科尔人在努门诺尔人从未占领过的[安德拉斯特]海岬的群山中幸存，另有一支余部在山岭东端[在阿诺瑞恩]存留下来。到第三纪元末期，人数大大减少了的后一支被认为是仅有的幸存者，因此前一片地区被称为“菩科尔旧荒野”（德鲁怀斯伊阿乌）。它一直是片“荒野”，刚铎与洛汗的人类不在那里居住，也几乎没有人进入那地。但安法拉斯的人类认为，有些古老的“野人”仍然秘密生活在那里。[273]

但洛汗的居民没有察觉被称为“菩科尔人”的雕像和德鲁阿丹森林的“野人”之间的相似，也没有意识到他们是“人类”，因此悍-不里-悍提到了洛希尔人过去迫害“野人”[“别再打扰森林中的野人，不要再像猎捕野兽一样猎捕他们”]。由于悍-不里-悍当时是在尝试说通用语，他把本族人称为“野人”（不无讽刺），但这显然不是他们对本族的称呼。[274]

“菩科尔人”（同样是翻译，代表盎格鲁-撒克逊语词“哥布林，魔鬼”púcel，与Puck的词源púca有关）这个说法似乎仅在洛汗使用，指黑蛮祠的人像。

第二篇　伊斯塔尔

有关伊斯塔尔，最完整的介绍似乎写于1954年（其来源说明参见导言，本书第22页）。我在此给出它的全文，在后文中称其为《漫谈伊斯塔尔》。

“巫师”一词译自昆雅语的“伊斯塔尔”（istar，辛达语为ithron），指（他们所说的）一个“族类”的成员，这个族类自称拥有，并且也展示出了关于世界的历史与本质的卓越学识。“巫师”这个译名或许不算贴切（不过它与昆雅语的istar相似，同“智慧”及其他形容学识的古老词汇有关，就此而言，它是合适的），因为“赫仁伊斯塔瑞安”，或称“巫师族类”，与后世传说中的“巫师”和“魔法师”截然不同。他们只属于第三纪元，之后就离去了，也许除了埃尔隆德、奇尔丹与加拉德瑞尔，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是何种族，来自何方。

在人类当中，他们（起初）被打过交道的人当作久经秘密研习，因而获得了学识与技艺的人类。第三纪元1000年左右，他们首次在中洲现身，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以朴实的模样行走四方，就如年事已高但身体康健的人类。他们旅行或游历，积累关于中洲与居于中洲的万物的知识，但从不向人展示自己的力量，也不透露自己的使命。在那段时期，人类很少见到他们，对他们几乎不加留意。但随着索隆的魔影开始增长、再度成形，他们也变得更加活跃，总是设法与增长的魔影斗争，促使精灵与人类察觉危险。于是，他们的行踪来往与他们在诸多事务中起到的作用在人类当中广泛流传开来。人类意识到，世世代代的人类逝去的同时，他们却不死，且模样不改（惟独外表略显老态）。因此，尽管他们爱着人类，人类却变得惧怕他们，并且认为他们属于精灵一族（他们确实经常与精灵来往）。

然而他们并不是精灵。他们从极西之地渡海而来，不过长久以来，此事只有目睹他们登上西部海岸的灰港之主、第三戒的守护者奇尔丹知晓。他们是西方主宰——维拉派来的使者。维拉仍在探讨如何治理中洲，并在索隆的魔影再度开始蠢蠢欲动时，采用了这种方法去抵抗他。因为他们征得一如的同意，派出了自身所属的崇高族类的成员，但这些使者取用真实而非伪装的人类肉体，尽管由于拥有高贵的灵魂而不会死去，只会因长年累月的忧心劳顿而衰老，然而他们受到尘世的恐惧、痛苦和疲倦影响，会饿、会渴，亦会被杀。维拉之所以这样做，是想纠正过去的错误，尤其是这一项：他们曾充分展示自己的力量与荣光，企图把埃尔达隔绝于世，保护起来。相比之下，如今他们的使者被禁止显露具有威势的真身，或为了设法支配人类与精灵的意志而公开炫耀力量。相反，他们使用虚弱谦卑的形体，奉命建议并说服人类与精灵向善，争取用爱和理解把一旦索隆东山再起，必会尽力支配与腐化的所有人联合到一起。

这个“族类”人数不明，但共有五位领袖人物来到希望最大的中洲北方（因为那片地区居住着杜内丹人与埃尔达的余部）。第一位来者拥有高贵的仪表与风度，头发乌黑，嗓音悦耳，并且身穿白色的衣袍。他手工技艺十分高超，几乎所有人都尊他为族类之首，就连埃尔达也不例外。[275]来的还有别人：两位身穿海蓝色的衣袍，一位穿着土褐色的衣袍，而最后来的那位貌似最不起眼。他不如另外几位高大，外表更为苍老，头发灰白，身穿灰袍，拄着一根拐杖。然而奇尔丹初次在灰港与他相会，就洞悉了他内在的威望，并且把自己保管的第三戒——红戒纳雅送给了他。

“因为，”他说，“你将面对极大的辛劳与危险。请收下这枚戒指，让它予你援助与鼓励，以免你的使命过于艰难、令人疲惫。它过去只为保密之故而被托付给我，如今它在这片西部海滨并无用武之地。但我认为，在不久的将来，它理应交于比我更高尚者之手，他或可运用它，点燃所有人心中的勇气。”[276]灰袍使者收下了戒指，一直保守着秘密。然而过了一段时间，（精于探知一切秘密的）白袍使者发现了这个礼物，心生嫉妒，从此开始对灰袍使者抱持敌意——起先还是暗地里，后来变得明目张胆。

那位白袍使者后来被精灵唤作“身怀技艺者”库茹尼尔，在北方人类口中便是“萨茹曼”，但那是在他多次旅行后归来，进入刚铎的国度，并且定居在那里之后。西部地区对两位蓝袍使者所知甚少，他们也只有“蓝袍巫师”伊斯林路因这一个名号，因为他们同库茹尼尔去了东方，但从未归返。他们是留在了东方，在那里致力于达成他们身负的使命，还是死于非命，抑或是如一些人所想，被索隆诱捕、成为其仆从，如今都不得而知。[277]但这几种情况全都不是没有可能——这诚然显得奇怪，但众位伊斯塔尔取用的是中洲的肉体，可以就像人类与精灵那样辜负使命，犯下恶行，在追求力量以行善的过程中，反而忘记了善。

页边写下的单独一段内容无疑属于这里：

实际上有说法是，由于取了肉身形体，伊斯塔尔需要缓慢地积累经验，重新学习很多知识。尽管他们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但对他们而言，关于蒙福之地的回忆就像一幅他们极度渴望（只要他们忠于使命）的遥远景象。因此，他们出于自愿，忍受背井离乡的痛苦，抵御索隆的阴谋诡计，由此方可铲除当时的邪恶。

事实上，所有伊斯塔尔当中只有一位始终忠于使命，便是最后到来的那位。因为第四个来到的拉达加斯特迷上了生活在中洲的众多鸟兽，抛弃了精灵与人类，与野外的生灵为伍度日。他因而得名“拉达加斯特”（该名见于古时的努门诺尔语，据说意思是“照料野兽者”）。[278]而库茹尼尔·岚，也就是白袍萨茹曼，堕落放弃了自己的崇高使命，变得骄傲、急躁、迷恋权力，图谋以武力推行自己的意志，并推翻索隆，但那位黑暗神灵比他强大，他落入了对手的罗网。

然而在精灵当中，最后一位来到的伊斯塔尔被称为“灰袍漫游者”米斯兰迪尔，因为他居无定所，既不为自己聚敛财富，也不为自己招揽信徒，相反总是在西部地区来来往往，从刚铎到安格玛，从林顿到罗瑞恩，在危难时期与所有的居民结下友情。他具有热心又急切的秉性（纳雅这枚戒指对此也有助益），因为他与索隆为敌，以激励之火对抗吞噬与毁灭之火，在希望渺茫、遭遇危难之际施以救助，但他用暗淡如灰烬的衣袍掩盖了自己的欢欣与易燃的怒火，因而只有十分了解他的人才能一瞥他的内在之焰。他固然可以快活风趣，友善对待年轻单纯的人，却又常能脱口而出辛辣的言辞，谴责愚行。但他并不骄傲，既不求权力，也不求赞颂，从而在各地都得到所有并不自傲的人们爱戴。他通常倚着一根拐杖，不辞劳苦地徒步旅行，因而被北方的人类称为甘道夫，意思是“持杖的精灵”。他们认为他是精灵一族出身（虽然前文已经说明，这是误会），因为他偶尔会在他们当中制造奇观，尤其偏爱火之美。然而他之所以造就这些奇景，主要是为了欢笑与喜悦，并不希望任何人敬畏他，或出于恐惧而接受他的建议。

索隆再度崛起之际，他亦奋起，并展露了一部分力量。他成为抵抗索隆的主要推动者，最终取胜，依靠警惕与辛劳将一切导向了至尊者之下的众位维拉构想中的结局。然而，据说他在自己前来完成的使命即将告终之际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并且被杀。他死后又被短暂地送返，届时身穿白袍，变成一团光芒四射的火焰（然而不到情况危急仍不展露）。待到一切结束，索隆的魔影被除掉，他渡海而去，永不归返。反之，库茹尼尔被推翻，彻底遭到贬黜，最后死于一个饱受压迫的奴隶之手。他的灵魂去了不知位于何处的注定归去之所，但无论裸魂还是化身，都再也没有返回中洲。

《魔戒》中仅有的一处关于伊斯塔尔的综述出自附录二“编年史略”第三纪元部分的摘要：

大约一千年过去，首片魔影降临在大绿林，此时中洲出现了伊斯塔尔，或称巫师。后来据说，他们来自极西之地，是被派来对抗索隆的势力，将所有决心抵抗他的人团结起来的使者。但他们不得以力抗力，也不能寻求以强权和恐怖来统治精灵和人类。

因此，他们以人类的样貌来到，然而他们从不年轻，衰老也极为缓慢，拥有多种理论与实践的力量。他们对人几乎不提自己的真名，而是使用别人对他们的称呼。这一族类（据说共有五位）当中地位最高的两位被埃尔达称为“身怀巧艺者”库茹尼尔和“灰袍漫游者”米斯兰迪尔，但北方的人类称他们为萨茹曼和甘道夫。库茹尼尔常常去东方旅行，但最终定居在艾森加德。米斯兰迪尔与埃尔达的友谊最亲密，他主要在西部地区漫游，从未给自己选定任何长久住所。

然后续以一段，讲述精灵三戒的守护情况，其中提到奇尔丹在甘道夫当初渡海来到灰港时把红戒送给了他（“因奇尔丹是中洲最有远见之人”）。

上文引用的《漫谈伊斯塔尔》详细介绍了伊斯塔尔及其渊源，这些内容都没有出现在《魔戒》中（这篇短文还包括了一些很有价值的杂评，关系到维拉、维拉对中洲的持续关注，以及他们对古时所犯错误的认识，这些内容在此无法讨论）。最值得注意的是，它把伊斯塔尔描述成“自身所属的崇高族类的成员”（即维拉的族类），并且介绍了他们的肉体化身。[279]此外值得一提的还有：各位伊斯塔尔来到中洲的时间不同；奇尔丹觉察到甘道夫是其中最伟大的一位；萨茹曼得知甘道夫拥有红戒，并且心存嫉妒；拉达加斯特得到的评价是未能忠于使命；另外两位未提名号的“蓝袍巫师”随萨茹曼进入东方，但再也没有像他那样返回西部地区；伊斯塔尔这个族类的人数（文中说是不详，不过来到中洲北部的“领袖人物”共有五位）；“甘道夫”和“拉达加斯特”这两个名字的解释；以及辛达语词ithron，其复数形式为ithryn。

《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73页）中涉及伊斯塔尔的段落，其实就连遣词用句都与上文引用的《魔戒》附录二中的说法十分相似，但它与《漫谈伊斯塔尔》一致的是，的确包括这样的一句：

最年长也最先来到的是库茹尼尔，随后来的是米斯兰迪尔和拉达加斯特，后来的伊斯塔尔则进入中洲的东方，没有记载在这些故事中。

不巧的是，余下的有关伊斯塔尔（作为一个群体）的文稿大多只是非常潦草的速记，常常无法辨认。然而有一篇故事相当值得注意，它是一篇写得十分匆忙的笼统草稿，讲的是维拉召开的一场会议，似乎由曼威发起（“也许他呼唤一如，以求建议？”），会议上决定派出三位使者前往中洲。“谁愿前往？前往之人必须强大，堪与索隆匹敌，但必须放弃威势，披上肉身形体，如此方可与精灵和人类平等相处，赢得其信任。但这将危及他们自身，蒙蔽其智慧和知识，令他们为来自肉体的恐惧、烦恼和疲倦所干扰。”但只有两位站了出来——奥力选出的库茹莫，欧洛米派出的阿拉塔尔。于是曼威问，欧罗林何在？身着灰衣的欧罗林外出旅行刚刚归来，坐在与会众人外沿，他问曼威有何派遣。曼威答道，他希望欧罗林作为第三位使者前往中洲（括号中评注：“欧罗林热爱留在阿门洲的埃尔达。”显然在解释曼威的选择）。但欧罗林宣称他太弱小，不堪担负这样的使命，而且他惧怕索隆。于是曼威说既然如此，他就更应该去，还说他命令欧罗林去（接下来的词句无法辨认，似乎包含“第三个”一词）。但瓦尔妲闻言，抬头说：“不是作为第三个。”而这话被库茹莫记在了心里。

草稿以这样的内容收尾：库茹莫[萨茹曼]应雅凡娜之请，带上了爱温迪尔[拉达加斯特]，阿拉塔尔则带上了朋友帕蓝多。[280]

另一页潦草的笔记显然写于同一时期，其中说：“库茹莫为了取悦奥力的妻子雅凡娜，不得不带上爱温迪尔。”在此还有一些简略的表格，把各位伊斯塔尔的名号与维拉的名号联系起来：欧罗林对应曼威和瓦尔妲，库茹莫对应奥力，爱温迪尔对应雅凡娜，阿拉塔尔对应欧洛米，帕蓝多也对应欧洛米（但这取代了“帕蓝多对应曼督斯和涅娜”）。

鉴于刚刚引述的简短叙述，伊斯塔尔与维拉之间的这些关系，显然意味着每位伊斯塔尔都是被相应的维拉根据其禀赋特色而选择的，甚至可能意味着他们乃是侍奉那位维拉的“族群”的成员，性质与《精灵宝钻》“维拉本纪”（第52页）中论及索隆的说法一样：“他起初位列侍奉奥力的迈雅当中，在那支族群的传说里素有盛名。”因此，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库茹莫（萨茹曼）是奥力选出的。雅凡娜明显希望能有一位偏爱她的造物之人加入伊斯塔尔之列，但要做到这一点，为何只能迫使萨茹曼带上拉达加斯特前去，这个问题没有任何解释；而《漫谈伊斯塔尔》中说（本书第506页），拉达加斯特迷上了中洲的野生生物，忽视了身负的使命，这个说法或许并不完全吻合“他被雅凡娜特意选中”的构想。况且，《漫谈伊斯塔尔》与《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都说最先来到的是萨茹曼，并且是孤身前来。但另一方面，从萨茹曼对拉达加斯特的极端蔑视态度，有可能看出“拉达加斯特是不受欢迎的同伴”这一情节的端倪，如甘道夫在埃尔隆德会议上所说：

“褐袍拉达加斯特！”萨茹曼大笑说，再也不掩饰轻蔑，“拉达加斯特那个驯鸟人！拉达加斯特那个头脑简单的货色！拉达加斯特那个笨蛋！不过，他总算还有足够的脑子，办好了我派他办的事。”

然而《漫谈伊斯塔尔》讲述，去了东方的两位只有一个名号——“蓝袍巫师”伊斯林路因（当然，意思是说他们在中洲西部没有名号），此处他们却被指名为阿拉塔尔和帕蓝多，与欧洛米有关，不过没有线索表明为何有这种关联。也许是因为欧洛米是对中洲更边远的地区了解最深的维拉，而蓝袍巫师命中注定要去那片地区旅行，并留在那里（不过这仅仅是猜测）。

事实是，这些关于如何选出伊斯塔尔的笔记，必然是写在《魔戒》完成之后。除此之外，我找不到证据说明它们在写作时间上与《漫谈伊斯塔尔》一文有什么关联。[281]

有关伊斯塔尔，我所知道的其他文稿只有一些非常粗略、部分无法解读的笔记。它们的写作时间肯定比前文提到的任何一份都晚得多，很可能写于1972年107：

我们必须接受：他们[伊斯塔尔]全都是迈雅，即“天使般的”族类成员，不过未必属于同样的等级。迈雅是“神灵”，但能采用肉身形体，可取“人形”（特别是精灵外形）。萨茹曼据说（例如，据甘道夫亲口说）曾是伊斯塔尔的首领，即是说，在维林诺的地位比余者更高。甘道夫显然是族类的第二号人物。拉达加斯特则被描写成一个力量和智慧都逊色得多的人物。关于另外两位，出版的作品没有任何介绍，只是在甘道夫与萨茹曼的争论当中提到了“五位巫师”[《双塔殊途》卷三第十章]。众维拉在中洲历史上的关键时期派去了这些迈雅，以提高人数远不及东方与南方之敌的西方精灵的抵抗之力。可以看出：在这项使命中，这些迈雅每位均可自由地量力行事；他们既没有奉命，也没有必要组成一个具有力量与智慧的核心小团体，“共同”行动；每人都拥有不同的力量与爱好，维拉就是据此选择了他们。

其余文稿只和甘道夫（即“欧罗林”与“米斯兰迪尔”）有关。在写有维拉选择伊斯塔尔的故事的单页纸的背面，有下面这条非常值得注意的笔记：

埃兰迪尔与吉尔-加拉德是合作伙伴，但这是精灵与人类的“最后联盟”。当索隆被彻底击败时，精灵并没有实际参与关键的行动。莱戈拉斯很可能是九行者中成就最少的。加拉德瑞尔是仍留在中洲的埃尔达中最伟大的一位，她的强势主要在于智慧与善良，她是斗争中的指导者或参谋者，其“抵抗”之志不可征服（尤其是心智与精神），但不具备惩罚的“行动”之力。关系到更宏大的整体行动时，她在她能影响的范围内已经变得如同曼威。然而曼威即便在努门诺尔沦亡、古代世界剧变之后，甚至在蒙福之地已经移出“世界的范围”的第三纪元，仍然不仅仅是一位旁观者。那些被称为伊斯塔尔（或巫师）的使者显然来自维林诺，甘道夫就是其中的一员，事实证明他指导、协调了进攻和防御两面。“甘道夫”是何许人也？据说后来（当王国中又有邪恶的魔影崛起）很多“忠贞派”相信，“甘道夫”就是曼威最后一次亲自现身，此后曼威便永远退入了塔尼魁提尔山上的瞭望塔。（按照这种观点，甘道夫说自己过去“在西方”叫欧罗林，是采用了一个化名，一个假名而已。）我（当然）不知道此事的真相。即使我知道，也不该说得比甘道夫更直白。但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曼威直到达戈·达戈拉斯108，终结将至，米尔寇归返，才会亲下圣山。[282]他为推翻魔苟斯而派出了传令官埃昂威。那么他为了击败索隆，难道不会派出类似天使一族中某个次级（但强大）的神灵？这个神灵起初无疑是与索隆平等的，势均力敌，但并不更强。他的名字是欧罗林。但有关欧罗林，我们所知的永远仅限于他身为甘道夫时展示的一切。

这段笔记之后是十六行头韵体的诗：

汝愿否，熟习史话？此乃慎藏久远

讲述五位来客来自物外国度

一人孤身归返。其余再无踪影

人类治下的时代中洲当长久寻觅

直到达戈拉斯之战终局大劫来临。

汝可曾知晓：西方诸位主宰

曾有秘密聚议在那蒙福之地？

通往彼岸的长路都已不复痕迹

曼威从不示现向寿定凡人开言。

起自旧时西方，风息挟送而至

往眠梦者耳畔，静默无声的时刻

沉沉夜影之下，从遗忘的彼方

不复思忆的年代越过岁月的海洋

向那求索的思绪悄然带来消息。

大君王曼威不曾忘却一切。

索隆在他眼中乃伺机的威胁……

此处很多内容与曼威及众维拉在努门诺尔沦亡之后对中洲的命运有何考虑这一更大的问题有关，已经远远脱离了本书的范畴。

后来，家父在“我们所知的永远仅限于他身为甘道夫时展示的一切”后补充：

除此之外，惟有这一点：欧罗林是一个高等精灵语名，因而必定是埃尔达在维林诺为他取的，或者是一个旨在对他们而言意义重大的“翻译”。这两种情况下，不管是取的还是译的，这个名字的重要性何在？Olor这个词通常译成“梦”，但指的不是（大多数）人类的“梦”，断然不是睡梦。对埃尔达来说，它包含着他们记忆中的生动内容，如同他们的“想象”：事实上，它指的是存于头脑中，但不真正存于肉体所在的环境中的事物的“清晰图景”。不过它指的不只是概念构思，还包括其完整的外在，具备详尽的形式与细节。

一篇零散的语源学笔记对这个名字做了相似的解释：
olo-s：景象，“幻想”：常用精灵语名称，指“头脑中的构造”，除了构造本身，并不实际（预）存于一亚，而是由能够存在的埃尔达运用“艺术”（Karmë），变得可见、可感知。Olos通常用于形容“美好”的构造，这种构造惟一的目的就在于艺术（即是说，不包括欺骗或获取力量的目的）。

从这个词根衍生而来的词列举如下：昆雅语olos“梦，景象”，复数形式为olozi/olori；ōla-（非人称动词）“做梦”；olosta“梦幻般的”。笔记接着提到了“欧罗范图尔”（Olofantur），这是“掌管景象和梦幻”的维拉罗瑞恩早期的“本名”，后来在《精灵宝钻》中改为伊尔牟[相应地，“努茹范图尔”（Nurufantur）改成了纳牟（曼督斯），不过用来代表这“兄弟”二人的复数形式“费安图瑞”在《精灵宝钻》“维拉本纪”中保留了下来。]

这些关于olos、olor的讨论显然与《精灵宝钻》“维拉本纪”（第51页）中的段落有关，其中提到欧罗林在维林诺时居住在罗瑞恩，并且他虽喜爱精灵，却经常隐形混迹他们中间，不然就化作他们的模样，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内心浮现的美妙景象或灵光一现的智慧，原来是受了他的启发。

这段内容的早期版本说，欧罗林是“伊尔牟的参谋”，在倾听他言语的人心中唤起了有关“尚未造就、但仍可造就，以装点阿尔达的美好事物”的想法。

有一篇很长的笔记，阐释了《双塔殊途》卷四第五章中法拉米尔在汉奈斯安努恩讲的甘道夫说过的话：

我在各地有诸多名号……在精灵当中叫米斯兰迪尔，在矮人当中叫沙库恩。我年少时在如今已被遗忘的西方[283]叫欧罗林，在南方叫因卡努斯，在北方叫甘道夫。至于东方，我不去。

这篇笔记写于1966年《魔戒》第二版出版以前，内容如下：

甘道夫何时来临，日期不详。他来自大海彼岸，显然大约就在人们注意到“魔影”再度崛起的最早迹象之时：邪恶之物重新出现，蔓延开来。但在第三纪元的第二个千年，他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编年史或档案里。他很可能（以各种乔装）长期漫游，并未参与种种作为和事件，而是探索过去曾经反抗，现在也预计仍会反抗索隆的精灵与人类的心灵。他本人的说法（或者说一个版本的说法，而且总之未被彻底理解）得以保留下来，说他年少时在西方叫“欧罗林”，但他被精灵称为“米斯兰迪尔”（灰袍漫游者），被矮人称为“沙库恩”（据说意思是“持杖人”），在南方被称为“因卡努斯”，在北方被称为甘道夫，但是“东方，我不去”。

这里的“西方”显然指的不是中洲的一部分，而是大海彼岸的遥远西方，“欧罗林”这个名字是高等精灵语形式。“北方”指的肯定是中洲的西北部地区，那里的绝大多数居民或能言种族不曾，并且仍未被魔苟斯或索隆腐化。在那片地区，对大敌遗留的邪恶或大敌的爪牙索隆（如果再度现身）的抵抗之力应当是最强的。这片地区的边界向来模糊，东边前线大致是卡尔能河，从凯尔都因河（奔流河）汇流之处再到努尔能，由此再向南直达南刚铎的古老国境。（它起初并未排除索隆占据的魔多，尽管魔多在他原来“位于东方”的国度之外，蓄意对西方和努门诺尔人造成威胁。）“北方”因而包括这一整片广大的地区，大致是：东西向是从路恩湾到努尔能，南北向则是从卡恩督姆到古刚铎与近哈拉德之间的南方边界。甘道夫从未去过比努尔能更远的地方。

这段内容是惟一存留的证据，表明他曾旅行深入过更远的南方。阿拉贡自称曾经进入“遥远的鲁恩和哈拉德，那里连天象都是陌生的”（《魔戒同盟》卷二第二章）。[284]毋庸置疑，甘道夫也去过。这些传说以北方为中心，因为抗击魔苟斯及其爪牙的斗争主要发生在中洲的北方，尤其是西北部，这是作为历史事实给出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精灵和后来逃离魔苟斯的人类都必然向着蒙福之地，也就是“向西”迁移，“西北”则是因为中洲的海岸在那里最接近阿门洲。因此，“南方”哈拉德是个模糊的说法。尽管在努门诺尔沦亡之前，努门诺尔人曾经向南远远探索过中洲的海岸，但他们位于乌姆巴尔以南的定居地要么被同化，要么就是那些在努门诺尔已被索隆腐化的人类建立的，变成了敌对一方，成了索隆属国的一部分。但与刚铎有联系的南方地区（无论近哈拉德还是远哈拉德，刚铎的人类一律称之为“南方”哈拉德）很可能既是比较容易转为“抵抗”的地区，也是索隆在第三纪元最忙碌的地区，因为它是他对抗刚铎所需的人力最便利的来源地。甘道夫在奔波操劳的早期极有可能去那片地区游历过。

但他主要的职责范围在“北方”，其中最重要的是西北部，也就是林顿、埃利阿多和安都因河谷。他的主要盟友是埃尔隆德与北方的杜内丹人（游民）。他觉得自己对“半身人”的爱和了解是奇特的，因为他的智慧预见了他们无以伦比的重要性，同时他也发现了他们内在的价值。刚铎不那么吸引他的注意，其原因恰是萨茹曼对它感兴趣的原因：它是知识与力量的中心。家世与全部传统使然，刚铎的统治者与索隆不共戴天，政权上必定如此：他们崛起的王国乃是对他的威胁，之所以能够存续，全在于他们能用武力抵抗他对他们的威胁。甘道夫几乎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去指引或教导刚铎的高傲统治者。直到刚铎力量衰落的时期，当他们在一项貌似走向失败的事业中凭借勇气与坚毅而重拾高尚，甘道夫才开始深切关心他们。

“因卡努斯”这个名字显然是“外来”的，它既不是西部语，也不是精灵语（辛达语或昆雅语），亦不能用北方人类留存下来的各种语言解释。《长官之书》中有一条注释说，这个词来自哈拉德人的语言，调整成了昆雅语形式，意思就是“北方间谍”（Inkā+nūs）。[285]

在英文的叙述里，“甘道夫”同样遵守处理霍比特人和矮人名字时使用的规则，是替换的结果。这是一个真实的北欧名字[见于《女占卜者的预言》（Völuspá），用作一个矮人的名字][286]，我采用了它，因为它显然包含gandr这个词——一根拐杖，尤其是用于“魔法”的拐杖，意思可以认为是“拿（魔法）拐杖的精灵人”。甘道夫不是精灵，但人类会把他与精灵联系起来，因为众所周知，他与精灵缔结了联盟与友谊。由于这个名字通常被归于“北方”，我们必须认为“甘道夫”代表一个西部语名字，而且是由并非来自精灵语言的元素组成的。

有关甘道夫那句“在南方叫因卡努斯”以及这个名字的语源，一篇写于1967年的笔记却持一种全然不同的观点：

“在南方”是什么意思，非常不明确。甘道夫否认曾经去过“东方”，但实际上，他的游历与守护范围显然限于西部地区，那里居住着精灵和通常与索隆敌对的民族。无论如何，他在哈拉德（或远哈拉德！）游历或停留过的时间似乎都不可能长到了足以获得一个特殊名号的地步，不管它是来自那片不为人知的地区的哪一种异邦语言。因此，南方指的应当是刚铎（在国力的巅峰时期，处于刚铎宗主权统治之下的地区范围最广阔的时候）。然而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代，我们发现甘道夫在刚铎向来被（有地位的人或具有努门诺尔血统的人，如德内梭尔、法拉米尔等）称为米斯兰迪尔。这个名字是辛达语，作为精灵对他的称呼给出。但在刚铎，有地位的人类懂得辛达语，也使用它。西部语或通用语中的“通俗”名字显然意为“灰袍”，但它是很久以前取的，如今已经算古词了。这类名字的代表，或可参考洛汗的伊奥梅尔所说的“灰衣”（Greyhame）。

家父至此总结，“在南方”指的确实是刚铎，“因卡努斯”（就像“欧罗林”一样）是昆雅语名，但它是早期在刚铎取的，当时饱学之士仍然大量使用昆雅语，而且如同过去在努门诺尔那样，昆雅语是很多史书档案使用的语言。

《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说，甘道夫在第三纪元第十七个世纪早期出现在中洲西部。如果我们假定他首先造访了刚铎，去得足够频繁，留得也足够长久，因而在那里获得了一个或数个名字——比如说在阿塔那塔·阿尔卡林统治的时期，大约魔戒大战之前1800年——那么就可以把“因卡努斯”看作一个为他取的昆雅语名字，后来它被淘汰不用，只有饱学之士记得。

对于这个假设，家父根据昆雅语元素in（id）-“头脑”和kan-“统治者”，尤其是cáno, cánu“君主，统治者，首领”（后来构成了“图尔巩”和“芬巩”这两个名字里的第二个元素109），提出了一种语源。家父在这篇笔记里提到了拉丁语词incánus“灰发”，其说法似乎在暗示《魔戒》写作时，它是甘道夫这个名字的真正起源。这若是真的，就十分令人惊讶。他在讨论结尾评论，昆雅语名和拉丁语词在形式上的巧合只能认为是“偶然”，就像辛达语词Orthanc“叉状高塔”恰好和盎格鲁-撒克逊语词orþanc“狡猾的谋划”一致，后者是其真正名称译成洛希尔人的语言后的结果。

第三篇　帕蓝提尔

即便在努门诺尔，帕蓝提尔也无疑不在常用或常识之列。在中洲，它们被高高地保管在坚塔中有人把守的室内，只有国王与君主以及他们指定的守护人才有接近的权力，它们也从不曾被公开地观望或展示过。但在诸王逝去以前，它们并不是邪恶的秘密。使用真知晶石无涉危险，无论国王还是获准观察晶石的人，倘若通过它们得知了远方统治者的举措或意见，言明信息来源时不会有丝毫迟疑。[287]

在诸王统治的时代结束、米那斯伊希尔失陷之后，就再也没有记载提过公开正式地使用真知晶石。1975年末代国王阿维杜伊沉船以后，北方便一颗应答的晶石都不剩了。[288]2002年，伊希尔晶石失落，从此就只余米那斯提力斯的阿诺尔晶石，以及欧尔桑克晶石。[289]

彼时，有两个因素导致晶石遭到忽视，被大众渐渐淡忘。第一个因素是不了解伊希尔晶石下落如何。有理由认为，它在米那斯伊希尔沦陷、遭到劫掠以前，被守军销毁了。[290]但它显然也有可能被夺走了，落入了索隆的掌握，有些更有智慧也更有远见的人可能考虑到了这一点。事实表明，他们的确考虑到了，并且意识到他几乎无法利用这颗晶石损害刚铎，除非它与相谐的另一颗晶石建立联络。[291]可以认为，正是出于这个理由，在魔戒大战以前，宰相们的全部档案记录都只字未提阿诺尔晶石，它作为机密而被严格守护着，只有执政宰相才有权利接触，他们（似乎）也从不曾使用它，直到德内梭尔二世。

第二个因素是刚铎的衰落，以及连上层人士也包括在内的绝大多数国民对古代的历史渐渐丧失了兴趣，减少了了解，只有与他们的家系，也就是他们的血统与亲缘有关的部分例外。诸王统治的时代过后，刚铎衰退进入一段“中纪元”，知识逐渐失传，技艺愈加原始。通讯依赖步行与骑马的信使，紧急时期则依靠烽火。尽管阿诺尔晶石与欧尔桑克晶石仍被当作只有少数人知晓其存在的旧日之宝加以守护，但古时的七晶石已被大众遗忘，那首提到它们的学识诗歌虽未失传，却不再被人理解。在传说中，它们的功效被歪曲成了诸位古时国王的精灵力量，他们长着目光锐利的眼睛，还有鸟形的迅捷神灵听从他们差遣，为他们带来消息，或送出他们的讯息。

在那时，欧尔桑克晶石显然被宰相们忽视已久。它对他们来说再也没有任何用处，被安全地收藏在坚不可摧的塔里。尽管事关伊希尔晶石的怀疑亦不曾给它蒙上阴影，但它位于一片越来越不直接关系到刚铎的地区。卡伦纳松的人口向来不稠密，1636年又遭遇黑死瘟疫而沦为荒地，从那以后，具有努门诺尔血统的居民便渐渐走光，移居到了伊希利恩和离安都因河更近的土地上。艾森加德仍归宰相们私人所有，但欧尔桑克塔本身被废弃了，最终关闭，钥匙被取走送往米那斯提力斯。宰相贝伦把钥匙交给萨茹曼时即使考虑过晶石，也很可能认为它在反抗索隆的白道会之首手中，是安全得不能更安全了。

真知晶石属于会吸引萨茹曼的注意之物，他无疑通过调研[292]获得了有关晶石的专业知识，并且确信欧尔桑克晶石仍在塔中，完好如初。2759年，他以高塔守护与刚铎宰相之副手的名义，拿到了欧尔桑克的钥匙。那时，白道会几乎不关心欧尔桑克晶石的问题。只有赢得了宰相青眼的萨茹曼充分研究过刚铎的档案记录，从而察觉了帕蓝提尔的价值，以及那些尚存的晶石可能的用途，但这一点他对同侪只字未提。出于对甘道夫的嫉妒和憎恨，萨茹曼不再与白道会合作。白道会最后一次聚首是在2953年，此后萨茹曼未作任何正式声明，便夺取了艾森加德作为自己的辖地，不再理会刚铎。此举白道会无疑并不赞成，但萨茹曼是位自由的代理人，只要有心，便有权依照自己的策略独立行事，抵抗索隆。[293]

总体来看，白道会必定已独立获悉晶石及其古时的安放之所，但他们认为如今它们并不重要。这些令人惊奇又钦羡之物属于两个杜内丹人王国的过往历史，但现在大多数已经下落不明，或貌似用处不大。切记：晶石本来是“无辜”的，不为邪恶目的服务。是索隆把它们变成了罪恶之物与统治欺骗的工具。

尽管白道会（经过甘道夫警告）可能已经开始怀疑萨茹曼对魔戒的图谋，但就连甘道夫也不知道他已沦为索隆的同谋或仆从。直到3018年7月，甘道夫才发现这一点。尽管甘道夫在后续年间研读刚铎的文献，拓展了他本人和白道会对刚铎历史的了解，但他和白道会主要关注的仍然是魔戒，并没有意识到晶石中潜藏的种种可能。显而易见，在魔戒大战时期，白道会不久前才得知对伊希尔晶石命运的怀疑，未能正确评价其重要性（即便是埃尔隆德、加拉德瑞尔和甘道夫这般人物，承受着诸般忧患的沉重压力，有所失误也是可以理解的），没有考虑到倘若索隆占有晶石之一，旁人继续使用另一颗会有什么后果。须得在多巴兰示范，欧尔桑克晶石如何影响佩里格林，才能出其不意地揭露：艾森加德和巴拉督尔之间的“联系”（人们发现艾森加德的军队曾经联合索隆指挥的其他军队，在帕斯嘉兰攻击护戒队后，就知道这种联系是存在的），事实上正是源自欧尔桑克晶石与另一颗帕蓝提尔。

甘道夫带佩里格林骑着捷影离开多巴兰时，对他说了一番话（《双塔殊途》卷三第十一章），其当务之急在于让这个霍比特人对帕蓝提尔的历史建立一定的概念，这样他就能开始意识到他斗胆玩弄之物的古老、尊严和力量。甘道夫无意一一言明自己发掘与推理的过程，除了最后一点：解释索隆是如何控制了它们，因而任何人——无论多么高尚——想使用它们都很危险。但与此同时，甘道夫被晶石占据了全副心神，思考在多巴兰披露的情况与很多他曾观察到、斟酌过的事有何关系，例如德内梭尔对远方的事件拥有广博的知识，以及他外表的未老先衰——当初他刚过六十岁不久的时候，人们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可是他所出身的种族与家族，正常情况下仍然比其他人类拥有更长的寿命。无疑，甘道夫匆匆赶赴米那斯提力斯，不只是时间紧急、战事迫近使然，还有两点促成了此举：一是他突如其来的恐惧——德内梭尔也曾用过一颗帕蓝提尔，即阿诺尔晶石；二是他急于判断这对德内梭尔有什么影响——孤注一掷的战争乃是生死攸关的考验，当此情境，是否会证明德内梭尔（像萨茹曼一样）再也不可信赖，有可能投降魔多。甘道夫初到米那斯提力斯时和接下来几天内同德内梭尔打的交道，以及记载中他们之间的每一句对话，我们在评价时都必须考虑到甘道夫心中存有这样的疑虑。[294]

因此，在甘道夫心目中，米那斯提力斯的帕蓝提尔直到佩里格林有了多巴兰的遭遇之后才变得重要起来。但显然，他早在此前很久就了解或揣测了它的存在。甘道夫的经历直到警戒和平结束（2460年）、白道会建立（2463年）之前都不为人知，他似乎直到比尔博找到魔戒（2941年）、索隆公然返回魔多（2951年）以后，才表现出对刚铎的特殊兴趣。[295]接着，他（和萨茹曼一样）把注意力集中在伊熙尔杜之戒上，但他在米那斯提力斯的档案馆中阅读时，可以认为他学到了很多有关刚铎的帕蓝提尔的知识，不过他并没有像萨茹曼那样，对它们可能具有的重要性立刻表现出重视。萨茹曼与甘道夫相反，他的心思向来不是被人所吸引，而是更倾向于具有力量的器物或工具。尽管如此，那时甘道夫也很可能已经比萨茹曼更了解帕蓝提尔的本质和最初来源，因为他的专业领域就是与阿尔诺的古老国度和那片地区的后期历史有关的一切，而且他与埃尔隆德结成了紧密的联盟。

但阿诺尔晶石已经变成秘密，自从米那斯伊希尔陷落之后，宰相们的编年史或档案中从不曾提到它的下落。从历史来看，这其实是一清二楚的：无论欧尔桑克还是米那斯提力斯的白塔，都从来不曾被敌人夺取或劫掠，因而可以认为晶石最有可能完好无损，仍在古时安放之处，但不能肯定它们是否已被宰相们迁走，或许“深埋”[296]在某处秘密的宝库，甚至类似于黑蛮祠那种深山中不为人知的最后避难所里。

在记载中，甘道夫本来应该说他认为德内梭尔直到智慧衰颓，才擅自使用了晶石。[297]他是不能把这一点当作已知的事实来陈述的，因为德内梭尔何时、又是为何斗胆使用晶石，过去是、现在也仍是臆测的结果。甘道夫对这个问题固然可以有他的看法，但考虑到德内梭尔其人和关于他的说法，也有可能是德内梭尔在3019年之前多年就开始使用阿诺尔晶石，还在萨茹曼大胆启用欧尔桑克晶石或认为使用它有好处之前。德内梭尔于2984年继承了宰相之位，时年五十四岁。他是一个大权独揽的人，智慧与学识超出当时的水准，意志坚定，笃信自己的力量，并且无所畏惧。他的妻子芬杜伊拉丝于2988年去世后，旁人首次观察到他的“严厉”，但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帕蓝提尔的问题，以及有关它们本身及其用法的传统学识，都保存在宰相们的特殊档案里，能查阅的除了执政宰相，只有其继承人。德内梭尔研习这些知识已久，一旦掌权，立刻就求助于晶石。在父亲埃克塞理安二世统治末期，他必定十分渴望去观察晶石，因为刚铎人心焦虑渐长，他自己的地位则被“梭隆吉尔”[298]的声望与父亲对此人表现出的青睐削弱。他的动机，肯定至少有一条是对梭隆吉尔的嫉妒和对甘道夫的敌意。梭隆吉尔占据优势期间，他父亲听取了甘道夫的很多建议。德内梭尔渴望在知识和信息上都超过这些“篡位者”，并且想在他们身在别处时尽可能地监视他们。

我们必须把德内梭尔与索隆正面对抗的临界压力与使用晶石的通常压力区分开来。[299]德内梭尔认为自己可以承受后者（这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与索隆的正面对抗多年不曾发生，这种情况德内梭尔很可能从来没有深思过。有关帕蓝提尔的用法，以及单为“观看”和为与另一颗相应的晶石及其“观察者”交流这两种用法之间有何区别，见本书第53—33页。德内梭尔在习得这项技能后，只用阿诺尔晶石就可以了解远方的诸多事件。即便在索隆察觉到他的举措之后，尽管索隆一直企图把阿诺尔晶石向自己“扭曲”，德内梭尔只要保留足够的力量以控制己方晶石忠于自己的目标，也可以继续使用它。还有一点是必须考虑到的：晶石在索隆的庞大计划与运作中只是区区一件物品，是控制与蛊惑他的两个对手的一种手段，但他不会（也不能）无间断地观察伊希尔晶石。他并不是那种会把这样的工具交给属下使用的人，他的仆从也没有谁的精神力量比萨茹曼甚至德内梭尔更强。

事实是：比起萨茹曼或索隆，正当的使用者操控晶石要容易得多，真正的“埃兰迪尔的继承人”（例如阿拉贡）最容易控制它们，而继承了使用之权的人也是一样（例如德内梭尔）。因而，就德内梭尔的情况而言，这位宰相的能力得到了强化，即便他对抗的是索隆本人。值得注意的是，影响也有所不同。萨茹曼沦落到索隆的支配之下，渴望或不再反对他获胜。德内梭尔则仍然坚决反对索隆，但被迫相信索隆的胜利是不可避免的，因而陷入了绝望。之所以有此不同，无疑是因为：首先，德内梭尔是一位拥有伟大意志力量的人，并且保持了正直的人格，直到遭遇最后的打击——他惟一幸存的儿子受了（显然）致命的伤。他是骄傲的，但这绝对不止于个人层面——他爱刚铎与刚铎的人民，认为命运指派了自己在这段绝望的时期担当他们的领袖。其次，阿诺尔晶石理应归属于他，他在忧虑深重时完全可以使用，所碍的惟有是否出于权宜。他必然已经猜到伊希尔晶石落入邪恶之手，并且由于相信自身的力量，冒险去联系了它。他的信心并非全然没有道理。索隆无法支配他，只能用欺瞒影响他。他起初很可能没有看向魔多，而是满足于晶石所能提供的那类“远景”。因此，他才能对远方拥有惊人的了解。他是否曾与欧尔桑克晶石和萨茹曼取得联系，未曾提及。他很可能这样做了，而这样做对他自己也有好处。这些会晤索隆是无法侵入的，只有使用欧斯吉利亚斯的主晶石的观察者才能“偷听”。当另外两颗晶石互相响应时，在第三颗看来，二者都是一片空白。[300]

历代国王与历任宰相必定在刚铎保留了大量有关帕蓝提尔的学识，即便不再使用晶石，学识也传了下去。这些晶石是赠给埃兰迪尔及其继承人们的礼物，不可剥夺，论理只能归他们所有，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这些“继承人”之一才能正当地使用它们。任何得到“阿纳瑞安的继承人”或“伊熙尔杜的继承人”——即是说，刚铎或阿尔诺的合法国王——授权的人，都可以合法使用晶石。实际上，正常情况下使用它们的必定就是这类代理人。每颗晶石都有自己的守护人，其职责之一就是定期或在受命时及危急时“观察晶石”。旁人也曾受命去探看晶石。掌管“情报”的王室官员会定期专门去视察它们，如此搜集到的信息则依照事务的需要，或者报告给国王和议会，或者私下报告给国王。后期在刚铎，宰相一职越来越重要，并且变成了世袭，在某种程度上为国王提供了永久的“替补”角色和有需要时的现成总督，从而控制与使用晶石之权似乎主要由宰相们掌握，宰相家族把有关晶石的本质与用法的传统知识守护起来，传承下去。由于宰相职位自1998年起就变为世袭[301]，使用乃至委托使用晶石的权力就在他们的家族中合法地传承下去，因此完全属于德内梭尔。[302]

然而涉及《魔戒》的内容，必须指出的是：任何“埃兰迪尔的继承人”（即是说，被公认有此传承血统，并且凭着这一血统掌管两个努门诺尔王国的王权或统治权的后代）都有权利使用任何一颗帕蓝提尔，这是凌驾于上述的委托之权甚至世袭之权的。阿拉贡便是据此有权提出要求将欧尔桑克晶石收归己有，这既是因为它当时暂无主人或守护人，也是因为他按照律法是刚铎与阿尔诺两国的合法国王。他只要有意，就能出于正当的理由，将从前授予的一切都收回自己手中。

“晶石学识”如今已被遗忘，只能通过推测以及有关它们的记录内容找回一部分。它们是完美的球体，处于静息状态时看起来就像是由实心的琉璃或水晶制成，呈现出深黑的色调。最小的晶石直径约一呎，但有些晶石——欧斯吉利亚斯晶石与阿蒙苏尔晶石肯定在此列——大得多，一个人无法抬起。它们原本被安置在尺寸合宜、适合预定用途的地点，立于黑色大理石制成的矮圆桌上。圆桌中央有一个杯托或凹陷，晶石就置于其中，必要时可以用手旋转。晶石极为沉重，但光滑无瑕，即使由于意外或恶意而脱离底座，滚落桌下，它们也不会有任何损伤。实际上，当时的人类掌握的任何暴力手段都无法破坏它们，不过有人认为高热——例如欧洛朱因火山的高热——可能粉碎它们，并且推测巴拉督尔崩毁时，伊希尔晶石就遭遇了这种命运。

晶石外部没有任何形式的标记，但拥有永久的极性，起初便是据此安放在各自的地点：它们呈“竖直”状态，连接两极的直径指向大地的中心，但永久的朝下一极必须在下。处于这种位置时，接收外部景象的观景面就是圆周的各面，但在对侧传到“观察者”眼中。因此，观察者如果想看西方，就会来到晶石东侧，如果想向北移动视野，必须向左边，也就是向南移动。但小晶石（欧尔桑克的、伊希尔的和阿诺尔的，很可能也包括安努米那斯的）原本还有固定的朝向，所以（举例来说）它们的西面就只能望向西方，转去其他方向就是一片空白。一颗晶石脱离底座或受到扰动后，可以依靠观察复位，这时旋转它就有了用武之地。但如果像欧尔桑克晶石那样被取走投下，要正确安放就不那么容易了。因此，出于人类所说的（甘道夫本来会这么说）的“机缘”，佩里格林在摸索晶石时必定把它大体上“竖直”地放在了地面上，并且坐在它的西面，使得固定的向东观景面处于合适的位置。大晶石没有这种固定的特性，它们可以沿着圆周转动，仍可“看见”任何方向。[303]

仅靠帕蓝提尔的话，只能“看见”，它们不能传送声音。它们如果没有指导人的意念控制，就会我行我素，提供的“景象”（显然至少）是杂乱无章的。例如，在高处，它们朝西的面能望出极远的距离，景象上下左右都模糊扭曲，前景被后方越来越不清晰的种种物体模糊。此外，它们所“看见”的受到机缘、黑暗或“屏蔽”（见下文）的指导或妨碍。帕蓝提尔的景象只会被黑暗、不会被物质障碍“蒙蔽”或“遮挡”。它们因而可以“看穿”一座山，因为它们可以“看穿”一片黑暗或阴影，但看不见内部任何没有得到一定照明之物。它们可以看穿墙壁，但没有一定照明的话，就看不见房间、洞穴或宝库里的物体。它们本身不能提供或投射光。可以通过一种称为“屏蔽”的办法防止被晶石看到，用这种办法，某些事物或地区在晶石中只能显示为一团阴影或浓雾。（知晓晶石的存在，明白可能受其监视的人）如何做到这一点，正是有关帕蓝提尔的失传之秘之一。[304]

观察者可以运用意志，使晶石的景象聚焦在直接视线之上或附近的某点。[305]不受控制的“景象”很小，在小晶石中尤甚，不过在与帕蓝提尔表面拉开一定距离（约三呎为佳）的观看者眼中要大得多。然而在熟练又强大的观察者意志控制之下，更遥远的物体可以被放大，某种程度上变得更接近、更清晰，背景则几乎被压制下去。因此，一个身在相当远处的人会显示成一个半吋高的微小人影，很难从风景或人群当中辨认出来，但景象可以通过聚焦而放大，变得清晰，直至观察者看他如同一幅表面上高约一呎或更高的图画，虽有细节约简，但很清楚，观察者若是认识他，便可认出他。高度的聚焦甚至可以放大观察者感兴趣的一些细节，因此（举例来说）可以看出他手上是否戴着一枚戒指。

但这种“聚焦”非常费力，而且可能令人精疲力竭。因此，只有在迫切需要信息，并且机缘（也许还依靠了其他信息的辅助）允许观察者从晶石里的纷扰景象中挑出（对他与他的当务之急有意义的）物品时才会进行。例如，德内梭尔坐在阿诺尔晶石前，忧心于洛汗，要决定是否立即下令点燃烽火、送出“红箭”，他可以置身于一条望向西北偏北，穿过洛汗，擦过埃多拉斯，继续通向艾森河渡口的直线上。那时，也许能看见那条线上有人类行动。若是如此，他可以聚焦观察（举例来说）一群人，看出他们是骑兵，最终发现了某个他认识的人影——比如甘道夫，骑马与增援海尔姆深谷的军队同行，又忽然脱队，向北急速奔去。[306]

无论出其不意还是出于强制，帕蓝提尔本身都不能观察人们的心思，因为思想交流依赖的是双方使用者的意志，（以言语的形式收到的）[307]思想只能由一颗晶石传给相谐的另一颗晶石。

索引

如导言所述，由于大批原始资料出自注释和附录，本索引不但涵盖正文，而且涵盖注释和附录。如此一来，大量的出处参考113都很琐碎，但我认为力求“完备”更有用，且显然更容易。例外仅有两类，且是有意为之：极少数情况下，我用“见多处”的说法来涵盖书中的相应部分（例如“魔苟斯”、“努门诺尔”），“精灵”、“人类”、“奥克”和“中洲”则没有出处参考。很多情况下，出处参考也包含那些提到了人物或地点，但并未指名的页码（因此，“米斯泷德”下给出了提到“奇尔丹治下的港口”的第303页）。星号（“*”）用来标记尚未在我父亲的著作中发表过的名称（因而也用来标记波琳·贝恩斯小姐绘制的中洲地图上出现的名称，这些名称在第345页的脚注中列出），占整体的近四分之一。索引中的简短定义描述不限于本书实际提到的内容。我偶尔还给迄今未曾翻译的名称添加了释义。

本索引的表达方式并非一致性的典范，但这方面的缺陷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谅解的，须知，名称有着盘根错节的衍生形式（包括变体译名、不完全译名、指代相同但含义不同的名称），这使得所谓的一致性极难或根本不可能达成。不妨看看这样一个系列的名称：“艾莱耐尔”、“哈利菲瑞恩”、“阿蒙安瓦尔”、“安瓦尔”、“安瓦尔山”、“敬畏之山”、“安瓦尔森林”、“菲瑞恩霍尔特”、“菲瑞恩森林”、“密语森林”。一般情况下，我把精灵语名称的译名的出处参考列在精灵语条目下（例如，“长滩”在“安法拉斯”下），并附上交叉引用，但我在特殊情况下，即“翻译”的名称（例如“黑森林”、“艾森加德”）是人所熟知的常用名时，采取了不同的做法。

中洲地图译名对照

阿多恩河，Adorn

埃瑞赫，Erech

阿塞丹，ARTHEDAIN

埃蒂尔泷德，Edhellond

埃多拉斯，Edoras

埃滕荒原，Ettenmoors

埃希尔安都因，Ethir Anduin

艾森河渡口，Fords of Isen

艾森加德，Isengard

埃斐尔度阿斯（阴影山脉），EPHEL DÚATH（Mountains of Shadow）

埃利阿多，ERIADOR

艾森毛兹，Isenmouthe

埃林沃恩，Eryn Vorn

安德拉斯特（拉斯墨希尔），Andrast（Ras Morthil）

埃敏阿尔能，Emyn Arnen

埃敏穆伊（丘陵），EMYN MUIL

安都因（大河），Anduin（The Great River）

安法拉斯（长滩），Anfalas（Langstrand）

安格玛，Angmar

埃敏微奥（暮暗丘陵），EMYN UIAL（Hills of Evendim）

埃奈德地区，ENEDWAITH

埃茹伊河，Erui

安格玛山脉，Mountains of Angmar

安格仁河（艾森河），Angren（Isen）

安努米那斯，Annúminas

埃瑞博山（孤山），Erebor（The Lonely Mountain）

黯溪谷，Dimrill Dale

埃瑞德砾苏伊（灰烬山脉），ERED LITHUI（Ash Mountains）

巴拉督尔，Barad-dûr

埃瑞德路因，ERED LUIN

巴兰都因河（白兰地河），Baranduin（Brandywine）

埃瑞德米斯林（灰色山脉），ERED MITHRIN（Grey Mountains）

埃瑞德宁莱斯，ERED NIMRAIS

白岗，White Downs

白兰地桥，Brandywine Bridge

北岗，North Downs

北高原，The Wold

高隘口，High Pass

北河弯，North Undeep

北伊希利恩，N.Ithilien

戈埚洛斯高地，Plateau of Gorgoroth

格蓝都因河，Glanduin

波罗斯渡口，Crossings of Poros

波罗斯河，Poros

格瓦斯罗河（灰水河），Gwathló（Greyflood）

布理，Bree

贡达巴德山，Mount Gundabad

布茹伊能河（响水河），Bruinen（Loudwater）

古时的安格玛巫术王国就在此地，Here was of old the Witch.Realm of Angmar

古冢岗，Barrow Downs

长川源，Langwell

长湖上的埃斯加洛斯，Esgaroth on the Long Lake

哈尔能河，Harnen

哈拉德路，Harad Road

哈林顿，Harlindon

达戈拉德（战争平原），Dagorlad（Battle Plain）

哈泷德，Harlond

海尔姆深谷，Helm's Deep

东埃姆内特，East Emnet

东伏尔德，Eastfold

褐地，The BROWN LANDS

黑蛮地，Dunland

东林弯，East Bight

黑森林山脉，Mountains of Mirkwood

灰响水，Greylin

东西大道，East-West Road

渡口，Ford

霍比屯，Hobbiton

多阿姆洛斯，Dol Amroth

多尔-恩-埃尔尼尔，Dor-en-Ernil

多古尔都，Dol Guldur

吉尔莱恩河，Gilrain

近哈拉德，NEAR HARAD

范贡森林，FANGORN

卡多蓝，CARDOLAN

卡恩督姆，Carn Dûm

风云顶（阿蒙苏尔），Weathertop（Amon Sûl）

风云丘陵，Weather Hills

佛林顿，Forlindon

卡尔能河（红水河），Carnen（Redwater）

卡尔岩，Carrock

佛泷德，Forlond

凯尔安德洛斯，Cair Andros

佛洛德地区，FORODWAITH

凯尔都因（奔流河），Celduin（River Running）

佛洛赫尔冰湾，Icebay of Forochel

佛诺斯特，Fornost

凯勒布兰特（河），Celebrant

凯勒布兰特原野，Field of Celebrant

凯洛斯河，Celos

可汗德，KHAND

明希瑞亚斯，MINHIRIATH

魔多，MORDOR

枯荒野，Withered Heath

魔盖，Morgai

魔栏农，Morannon

拉梅顿，Lamedon

莱本宁，Lebennin

莱芙努伊河，Lefnui

墨松德河（黑源河），Morthond（Blackroot）

南北大道，North-South Road

蓝色山脉，（Blue Mountains）

老渡口，Old Ford

南刚铎（现已荒废，归属存疑），South Gondor（now a debatable and desert land）

老密林路，Old Forest Road

老林子，Old Forest

南岗，South Downs

涝洛斯瀑布，Falls of Rauros

利姆清河，Limlight

南河弯，South Undeep

南伊希利恩，S.Ithilien

凛格罗河，Ringló

泷德戴尔，Lond Daer

鲁道尔，RHUDAUR

鲁恩内海，Sea of Rhûn

绿大道，Greenway

能微奥（暮暗湖），Nenuial（Lake Evendim）

宁达尔夫（湿平野），Nindalf（Wetwang）

宁洛德尔，Nimrodel

宁-因-艾尔芙（天鹅泽河），Nîn-In-Eilph（Swanfleet）

罗瑞恩，Lórien

努尔能内海，Sea of Núrnen

罗瓦尼安，RHOVANION

洛埃格·宁格罗隆（金鸢尾沼地），Loeg Ningloron（Gladden Fleids）

欧洛朱因，Orodruin

洛汗，ROHAN

欧诺德罗（恩特河），Onodló（Entwash）

欧斯吉利亚斯，Osgiliath

洛汗豁口，Gap of Rohan

洛斯阿尔那赫，Lossarnach

佩拉基尔，Pelagir

品那斯盖林，Pinnath Gelin

梅尔林河，Mering Steam

迷雾山脉，（Misty Mountains）

奇利尔河，Ciril

米那斯魔古尔，Minas Morgul

米那斯提力斯，Minas Tirith

切特森林，Chetwood

米斯艾塞尔河（苍泉河），Mitheithel（Hoarwell）

米斯泷德（灰港），Mithlond（Grey Havens）

密林河，Forest River

萨恩渡口，Sarn Ford

萨恩盖比尔，Sarn Gebir

色尔尼河，Serni

森林精灵，Wood Elves

沙巴德，Tharbad

食人妖森林，Trollshaws

舒恩，Lhûn（Lune）

舒恩湾，Gulf Of Lhûn

死亡沼泽，Dead Marshes

塔丘，Tower Hills

铁丘陵，IRON HILLS

托尔法拉斯，Tolfalas

蚊水泽，Midgewater

乌顿，Udûn

西埃姆内特，West Emnet

西尔宁格罗（金鸢尾河），Sïr Ninglor（Gladden River）

西伏尔德，Westfold

西瑞斯河，Sirith

希姆凌，Himling

希斯艾格力尔，HITHAEGLIR

夏尔，THE SHIRE

雪河，Snowbourn

伊阿乌德鲁怀斯（菩科尔旧地），Drúwaith Iaur

已沦亡的阿尔诺王国，The Lost Realm of ARNOR

幽谷，Rivendell

远岗，Far Downs

最后大桥，Last Bridge

译后记

如果说《魔戒》是一棵参天大树，那么《精灵宝钻》连同《未完的传说》、《托尔金书信集》及十二卷《中洲历史》，就让我们窥见了这棵大树赖以扎根成长的沃土之一斑。

托尔金教授在一生中为他想象出的壮丽世界写下了大量篇章，从大纲到细则，从叙述到思辨，从诗歌到随笔，从揣测到考据，几乎涵盖了所有的文体与题材。中洲这个虚构世界之所以风靡全球、历久弥新，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绝不浮躁肤浅，并非心血来潮的产物，而是建立在坚实深厚的基础上。《未完的传说》由负责整理父亲遗稿的克里斯托弗·托尔金编辑，收录了诸多虽在多种意义上“未完成”，但较好体现了作者构思的文稿，旨在填补或扩充《霍比特人》、《魔戒》与《精灵宝钻》中那些语焉不详、一笔带过的中洲传说。

本书内容极其丰富，篇幅也不可小觑，如今首次正式译成中文，整个项目显然绝非我一人之力所能促成。占本书约五分之一篇幅的“胡林子女的故事”一篇，其正文部分由邓嘉宛翻译，“伊斯塔尔”一篇中的诗歌，则由杜蕴慈主笔；在此我要感谢这两位在翻译托尔金作品的漫漫长路上相携同行至今的友人。

书中“金鸢尾沼地之祸”、“远征埃瑞博”、“搜寻魔戒”、“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几篇，我在校对时经Caterpillar和LawrenceMVC两位友人慷慨允准，参考了他们之前的译稿，在此我要郑重地感谢他们。如果我对上述几篇译文拥有双倍的信心，那是因为我有他们的心血和劳动支持。

本书的翻译还得到了众多托尔金作品爱好者的大力帮助：星火（Gilnor）、fleur_de_lis、Trahald（百度指环王吧小吧主）、芹菜Vannie、bz3253036、shiningfree、evagreen、@日月乃我之名、@阿喵的微博、欣然追梦、ilxwing、askwen、大牙酋长、黄丽媛、徐辰（@范克里夫大尉）、列奥诺拉、Darkmage、Lothlorien、liya、Deathhush。他们都为译文贡献过宝贵的意见和建议，尤其值得一提的是，Caterpillar和星火对数篇译文进行了精校，Trahald澄清了很多语言学方面的疑难，芹菜Vannie还亲手做出了套色火漆印，从而验证了书中的细节。此外，Caterpillar和LawrenceMVC在本书排版后又进行了最后一轮校对，而本书中所有提及自身的参考页码均由世纪文景实习生三马（@托尔金-人生最爱）查找标注，特此感谢。尽管如此，我知道译文还是不可避免会有种种疏漏，欢迎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每当又有一部托尔金中洲相关作品得以引进翻译，介绍给广大中文读者，通向那个瑰丽世界的道路便又一次得到了拓宽。感谢世纪文景出版社取得本书的中文版权，也感谢沈宇、朱艺星、张铎几位编辑的辛勤工作。愿越来越多的朋友走进托尔金的世界，享受那一片迷人的天地。

石中歌（Ecthelion）

2016年5月

[1]本说明为原书固有。说明中提到的“编者”为原书编者克里斯托弗·托尔金，本书中的“编辑说明”均出自其手。——中文版编者

[2]标有“原注”字样。——中文版编者

[3]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160号。——若无特殊标明，均为译者注，全书下同

[4]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187号。

[5]原书指的是英国的乔治·艾伦与昂温（George Allen＆Unwin）出版社于1977年出版的《精灵宝钻》精装版；本书中的页数出处参考则以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出版的中文版《精灵宝钻》精装插图本为准。

[6]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257号。

[7]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64号。

[8]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在《中洲历史》第二卷第三篇The Fall of Gondolin中又指出：“但现在我觉得这[个时间]是不可能的。”

[9]原文为Elfinesse，托尔金早期用这个词指代精灵之地、精灵家园，后来废弃。

[10]后来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得以将这些故事整理发表，便是《中洲历史》系列的第一卷和第二卷。

[11]Narn i Hîn Húrin，辛达语，意为“胡林子女的故事”，下文常简称为《纳恩》。有关Hîn的拼法，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在《中洲历史》第五卷第二辑第六篇Quenta Silmarillion的第十七章评注中表示：“……我在《未完的传说》中错误地把Narn i Chîn Húrin改成了Narn i Hîn Húrin（因为我不想让Chîn被人读成现代英语中的chin）。”因此正确的拼写应当是Chîn。这个错误在2007年出版的《胡林的子女》（The Children of Húrin）一书中已经得到了修正。

[12]原文是Indis i·Kiryamo‘The Mariner’s Wife’。

[13]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247号。

[14]此处托尔金本来指出了具体页数，不过针对的是第一版《魔戒》，故略去。

[15]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187号。

[16]本段两处括号里的页码都是原版页码。

[17]现在我毫不怀疑，我的地图原稿上标为“佛洛赫尔冰湾”的水域其实只是那个海湾（《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三节形容为“庞大”）的一小部分，它向东北方还要伸展出很远。佛洛赫尔大海岬构成了那个海湾北部和西部的海岸，海岬尖端并未标注名称，但出现在我的地图原稿上。在一份家父的地图示意图中，中洲的北部海岸线被画成一道起自海岬、呈东——北——东走向的弧线，最北端的岬角位于卡恩督姆以北约700哩处。——原注

[18]《中洲历史》第七卷第十五篇中，克里斯托弗·托尔金提到“示意图”这个说法不妥，实际上这些地图都是托尔金使用铅笔、彩色粉笔等多种工具精心绘制，并且几经修改的。

[19]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在《中洲历史》第七卷第六篇的注释18中提到，他写这句话时还不知道另一份文稿的存在，其实《中洲历史》第五卷收录的文稿不止一篇提到了“希姆凛”这个较新的形式。

[20]佛洛德地区在《魔戒》中只出现过一次（附录一，第一篇第三节），指北部地区的古老居民，佛洛赫尔的雪人就是他们的余部。但辛达语词（g）waith既可指地区，也可指居住在一片地区的居民（参见Enedwaith）。在家父画的一张示意图上，“佛洛德地区”似乎明确等同于“北荒地”，在另一张图上则翻译为“北部地区”。——原注

[21]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在《中洲历史》第七卷第十五篇注释9中提到，这份重绘的地图包含一个错误，“西瑞斯河”应是东侧支流，凯洛斯河则是西侧支流，如《魔戒》中的地图所示。

[22]豪兹-恩-恩登禁（Haudh-en-Ndengin），辛达语，见索引589。

[23]塔拉斯-奈斯（Taras-ness），辛达语，见索引1041。

[24]原文为Minas of King Finrod，指芬罗德在西瑞安岛上修建的“守卫之塔”米那斯提力斯。值得注意的是，它与《魔戒》中刚铎的白城米那斯提力斯同名。

[25]阿兰威安（Aranwion），昆雅语，意为“阿兰威之子”。精灵常用父亲的名字加上-ion作为名字，例如费艾诺又称为“芬威安”（Finwion）。

[26]托尔-因-皋惑斯（Tol-in-Gaurhoth），见索引1097。

[27]“牙鞘”的原文是ruel-bone（ivory），是托尔金采用的古语说法，泛指海象牙、鲸牙、象牙等牙制品。剑本身被描述为a white and gold sword，考虑到这应是剑在鞘中时的外观，配合对剑鞘的描写，“白柄金首”是最有可能的。

[28]美尼尔（Menel），见索引762。

[29]指“他死了”和“谁也不能阻止他”。

[30]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在2007年出版的《胡林的子女》中指出，他们此时应是大致向东行，因此第一批星星应该在他们面前闪烁。《胡林的子女》已据此作出修改。

[31]介绍实际上有两个版本，都很完整翔实，此处是克里斯托弗·托尔金缩写的结果。参见《中洲历史》第十一卷第三辑第二篇Ælfwine and Dírhaval。值得注意的是，克里斯托弗·托尔金指出，一个版本中“狄哈维尔”拼作Dírhavel，但在另一个较晚的版本中拼作Dírhaval，本书中“本应采用后者”。

[32]即头韵体。值得指出的是，此处原文是“Minlamed thent/estent”。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在《中洲历史》第十一卷第三辑第二篇Ælfwine and Dírhaval的注释3中指出，这种诗歌模式的正确拼法“显然”是Minlamad，此处的Minlamed“是错误的”，故据此修正。

[33]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在《中洲历史》第四卷第三篇The Quenta对第13节的评注中针对本书这条注释指出，“能激栗斯”这个名称本身显然是在这一系列事件发生之后才得到的，但后世的学者熟知传说历史，故在记载时通用了此名。同样的例子还有“重手”玛布隆这个具有预言性质的名字。

[34]《中洲历史》和《胡林的子女》中都提到了这张地图中存在的方位问题。正确方位是，阿蒙欧贝尔几乎就在泰格林渡口的正东方，泰格林河在溪谷一段的流向是东南或东南偏南。

[35]一如祈尔梅（Erukyermë），昆雅语，见索引420。

[36]一如莱塔列（Erulaitalë），昆雅语，见索引421。

[37]一如含塔列（Eruhantalë），昆雅语，见索引419。

[38]厄尔（ell），古时的度量单位，一厄尔等于四十五吋长，约1.14米。

[39]原文是Anardilya，昆雅语，意为“我的阿纳迪尔”。如前所述，“阿纳迪尔”是阿勒达瑞安的本名。

[40]原文是onya，昆雅语，意为“我的儿子”。

[41]原文为onya，参见上页脚注。

[42]原文为Tarinya，昆雅语，意为“我的王后”。

[43]约扎阳（Yôzâyan），见索引1199。

[44]原文为Atarinya，昆雅语，意为“我的父亲”。

[45]原文为Tatanya，昆雅语，意为“我的爸爸”。

[46]原文为Mamil，昆雅语，意为“妈妈”。

[47]原文为Atar aranya，昆雅语，意为“我的国王兼父亲”。

[48]原文为Hérinkë，昆雅语，意为“小公主”。

[49]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后来说明，他把原稿此处的“菲纳芬家族的芬尼尔拉赫·吉尔-加拉德”（Finellach Gil-galad of the House of Finarfin）改成了“芬巩之子埃睿尼安·吉尔-加拉德”（Ereinion Gil-galad son of Fingon）。托尔金在漫长的创作过程中曾经多次改动吉尔-加拉德的家世，详情请参见《中洲历史》第十二卷第二辑第十一篇The Shibboleth of Fëanor中的The parentage of Gil-galad一节。

[50]有关埃奈德地区（Enedwaith）这个地名，参见导言里有关中洲地图的编者注。

[51]有关这篇短文的其他部分，参见《中洲历史》第十二卷第二辑第十篇Of Dwarves and Men。

[52]贝烈丝（Beleth）。此处原文为Bereth，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在《中洲历史》第十一卷第二辑第十四章Of the Coming of Men into the West的The new genealogies of the Edain一节中指出，他在本书中“误将她[埃仁迪丝]的祖先名字拼成了‘贝瑞丝’（Bereth）”，特此修正。

[53]这个日期在后来的《魔戒》版本中已经得到修正。

[54]此处内容引自本书出版时（1980年）的《魔戒》版本。现行《魔戒》版本中的这一条目，已经依从下文中克里斯托弗·托尔金的建议修正。

[55]《旅途永不绝》（The Road Goes Ever On）于1967年首先在美国由霍顿·米夫林出版社出版，在英国则于1968年由乔治·艾伦与昂温出版社发行了第一版，书中收录了托尔金为中洲所写的诗歌和唐纳德·斯旺（Donald Swann）的谱曲。括号中提到的页码是原版书的页码。

[56]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297号的正文和脚注。

[57]这篇短文就是《中洲历史》第十二卷第二辑第十一篇The Shibboleth of Fëanor。

[58]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在《中洲历史》第十一卷第三辑第五篇The Tale of Years中提到，另一版设定中宁洛丝是“凯勒博恩的姊妹”。

[59]格怀斯-伊-弥尔丹（Gwaith-i-Mírdain），辛达语，见索引561。

[60]有关埃奈德地区（Enedwaith）这个地名，参见导言里有关中洲地图的编者注（第24页）。

[61]这篇“对中洲某些河流名称的词源学论述”就是托尔金晚期（时间应在1969年6月以后）所写的《刚铎的河流与烽火丘》（The Rivers and Beacon-Hills of Gondor）。

[62]色尔尼河（Serni），源于辛达语的sarn（“小石子，鹅卵石”，见Sarn Tharbad）一词，调整为形容词形式。该河入海口密布卵石滩，由此得名。

[63]即《刚铎的河流与烽火丘》。

[64]托尔金对精灵长不长胡须的设定不止这一个版本；参见《魔戒》卷六第九章针对奇尔丹的胡子问题的注释。

[65]安盖利米尔（Angelimir）。此处原文为Angelimar，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后来在《中洲历史》第十二卷第一辑第七篇The Heirs of Elendil中指出，安盖利马尔（Angelimar）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编辑错误，正确写法应是“安盖利米尔”（Angelimir），特此修正。

[66]原文是Celeborn of the Trees。前文提到，有一版设定中凯勒博恩的亲人皆以树为名。

[67]原文为Fëanorians（单数形式为Fëanorian）。该词并不完全是精灵语，而是按照现代英语规则转化为名词或形容词的结果，故不能完全音译。

[68]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153号。

[69]塔瓦尔民（Tawarwaith），辛达语，由tawar（“森林”）+（g）waith（“群体；地区”）构成，意思是“森林之民”。

[70]在《魔戒》五十周年版中，这一错误已被修正。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出版的简体中文版《魔戒》是基于五十周年版翻译的，故遵从修正后的内容。

[71]即《刚铎的河流与烽火丘》。

[72]格蓝都因河（“界河”）发源于迷雾山脉，从墨瑞亚南侧流下，在沙巴德北边与米斯艾塞尔河汇合。《魔戒》附带的原版地图最初并没有标出这个名称[它在书中只出现过一次，附录一（第一篇第三节）]。1969年，我父亲告知波琳·贝恩斯小姐，需要在她绘制的装饰版中洲地图上补充一些名称：“埃蒂尔泷德”（在前文中提及，参见本书第335页，注18）、“安德拉斯特”、“德鲁怀斯伊阿乌”（菩科尔旧地）、“泷德戴尔（遗址）”、“埃林沃恩”、“阿多恩河”、“天鹅泽”和“格蓝都因河”。最后三个地名随后也被写进了书后附带的原版地图，但我无法弄清为什么要这样做。虽然“阿多恩河”标在了正确的位置，但“天鹅泽”和“格蓝丁河”（River Glandin）[原文如此]却标在了艾森河上游的位置，这是大错特错。要正确理解格蓝都因河与天鹅泽这两个名称之间的关系，参见本书第349页。——原注

[73]在两个王国初建之时，两国之间最快的通行路线（只要不是大军行进）就是先走海路到达格瓦斯罗河口尽头的古老港口，由此去到沙巴德的河港，之后再走南北大道。古老的海港及其庞大码头都已变成废墟，但经过漫长的劳作，一座能够接纳海船的港口在沙巴德落成了，河两岸的巨大土基上也修起了堡垒，以保护一度闻名遐迩的沙巴德大桥。那座古老的港口是努门诺尔人最早修建的港口之一，由著名的“水手王”塔尔-阿勒达瑞安动工，后来又经过了扩建、加固。它被称为泷德戴尔埃奈兹，意思是“中间的大港”（因为它位于北方的林顿与安都因河上的佩拉基尔之间）。[作者注]

[74]阿尔芙（alph），辛达语，意思是“一只天鹅”，其复数形式为“艾尔芙”（eilph），昆雅语形式为“澳阔”（alqua），例见“澳阔泷迪”（Alqualondë）。埃尔达语的泰勒瑞语分支将原来的kw转换为p（但原来的p未曾转换）。变化很大的中洲辛达语把l和r后面的塞音改成了摩擦音。因此，原来的alkwa在泰勒瑞语中变成了alpa，在辛达语中变成了alf（书写为alph）。——原注

[75]昆雅语，意为“名字”，单数形式为essë。值得注意的是，此处的说法并非定论，要全面了解托尔金对埃尔达命名习俗的各版构想，请参考《中洲历史》第十卷、第十二卷的相应　内容。

[76]这些拼写错误均已在1999年的第二版《精灵宝钻》里改正。

[77]原文为Atarinya。

[78]原文为senya，昆雅语，意为“我的儿子”。

[79]此处原文是Gimli the Dwarf，疑有误，依照《魔戒》内容更正。

[80]《中洲历史》第八卷第三辑第四章注释8中，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就此给出了补充信息。《未完的传说》出版后，有两位读者（斯蒂芬·M.洛特上校和乔伊·默瑟太太）分别指出，“杜内丹之星”极有可能就是《王者归来》卷五第二章中提到的众位游民使用的星：“骑手们也不用任何徽章或标记，只是每个人的斗篷都别在左肩上，用的银别针形状就像一颗放射光芒的星。”默瑟太太还提到了《魔戒》附录一（第四篇，“宰相”一节）中阿拉贡在刚铎效力时佩的星：“刚铎人称他为梭隆吉尔，‘星之鹰’，因为他身手敏捷，视力敏锐，斗篷上佩着一颗银星。”这些说法显然是正确的。

[81]（Lossarnach）这一地名由loss和Arnach两个部分构成。loss是辛达语词，意思是“雪”，Arnach则是前努门诺尔时期的地名，如今含义已不可考。然而洛斯阿尔那赫有大片果园，鲜花盛开，乃是花果之乡，其地名为何会冠以“洛斯”这一前缀，具体原因不得而知，但很可能是来自繁花似雪的美景。

[82]这位伊奥蒙德与后来的马克元帅、伊奥梅尔的父亲伊奥蒙德重名。

[83]此处原文是“向西、向北延伸”，疑为错误，因为从地图来看，“向东、向北”才是正确的。

[84]即《刚铎的河流与烽火丘》。

[85]即《刚铎的河流与烽火丘》。

[86]克里斯托弗·托尔金在编辑本书时，尚不知道另一些文稿的存在，这些文稿后来被收录在《中洲历史》第十二卷第一辑第九篇第四节Durin’s Folk中，并与本篇的一部分内容一起，被编辑成了《霍比特人：详注本》（The Annotated Hobbit）附录一。

[87]吉姆利在离开蓝色山脉的老家出门旅行的时候，起码肯定是曾经路过夏尔的（见本书第439页）。——原注

[88]《魔戒》附录一（第二篇）中讲述了275—759年间那次影响了洛汗的漫长冬季。“编年史略”的相应条目提到，“甘道夫前去援助夏尔居民。”——原注

[89]在这里，考虑到甘道夫接下来评论说斯毛格从没闻过霍比特人，打字稿里可能无意中漏掉了手稿也就是版本A中的一句话：“还有认不出来的气味，至少矮人的对头斯毛格认不出来。”——原注

[90]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214号的脚注。

[91]此处原文只说是nephew，不曾指明是外甥还是侄子，别处也没有线索说明他们的具体亲缘关系。译者根据“父子、兄弟名字常押头韵”的原则，猜测更可能是外甥。

[92]东马克和西马克这两个说法都是指军队组织方式而言。两地先是以雪河为界，直到与恩特河交汇处，再从那里沿着恩特河一线向北。[作者注]

[93]奥德堡是埃奥尔的旧居。埃奥尔之子布雷戈迁去埃多拉斯之后，此地就传给了布雷戈的第三个儿子埃奥佛。伊奥梅尔的父亲伊奥蒙德声称是埃奥佛的后代子孙。伏尔德是王室领地的一部分，但奥德堡始终都是东马克兵团最便利的驻扎地点。[作者注]

[94]这是指伊奥梅尔追击那伙俘虏了梅里阿道克和佩里格林的奥克的时候。那些奥克从埃敏穆伊丘陵下来，进入洛汗。当时伊奥梅尔是这样对阿拉贡说的：“我领了我的伊奥雷德——也就是我自己家族的人马——出发。”（出自《双塔殊途》卷三第二章。）——原注

[95]不了解王宫发生之事的人们自然会认为，派往西边的援军是仅存的马克元帅伊奥梅尔指挥的。[作者注]——此处指的是骑兵克奥尔所说的话，他遇到了埃多拉斯来的援军，并把第二场艾森河渡口战役的战况报告给他们（见《双塔殊途》卷三第七章）。——原注

[96]希奥顿不等进餐，就立刻召开了一场“元帅和将领”的会议，但书中没有描述这场会议，因为梅里阿道克不在场（“我想知道他们都在谈些什么。”）。[作者注]——参见《王者归来》卷五第三章。——原注

[97]格里姆博德是希奥杰德指挥的西马克骑兵的一位次级将领，他在两场艾森河渡口之战中均表现英勇。之所以被如此任命，是因为埃肯布兰德年纪更大，而且国王觉得有必要留下一位德高望重的人，指挥所有能留下来保卫洛汗的军队。[作者注]——在《魔戒》的记述中，直到米那斯提力斯城前洛希尔人最后整队，才提到格里姆博德（见《王者归来》卷五第五章）。——原注

[98]埃奈德地区在诸王统治的年代属于刚铎领土的说法似乎与前一句矛盾：“南方王国的西方边界是艾森河。”别处则提到（本书第348页），埃奈德地区“既不属于南方王国也不属于北方王国”。——原注

[99]参见本书第345页，那里提到：“一支人数众多但风俗野蛮的打渔民族生活在格瓦斯罗河和安格仁河（艾森河）两条河的河口之间。”尽管德鲁伊甸人据说曾经生活在艾森河口以南（见本书第498页和《德鲁伊甸人》注释13）的安德拉斯特海岬（并且一直延续到第三纪元），该处并没有提到这支民族和德鲁伊甸人之间有任何联系。——原注

[100]参见《魔戒》附录六（人类篇）：“黑蛮地人是很久以前居住在白色山脉谷地中的民族的残部，黑蛮祠的亡者便是他们的亲族。然而在黑暗年代中，其余的人已迁去了迷雾山脉南麓，从那里又有些人进入了空旷的地域，远至古冢岗。布理的人类便是他们的后代，但很久以前这些人就成了北方王国阿尔诺的臣民，并采用了西部语。只有在黑蛮地，这一族的人类还固守着过去的语言和习俗。他们是一支行事隐秘的民族，漠视杜内丹人，憎恨洛希尔人。”——原注

[101]洛希尔人称它为“格莱姆施拉福”，但称堡垒本身为“苏斯堡”，海尔姆王统治的年代过后称为“号角堡”。[作者注]——“格莱姆施拉福”（Gl mscrafu，其中sc发sh的音）是盎格鲁-撒克逊语，意思是“光辉闪耀的洞穴”，与“阿格拉隆德”含义相同。——原注

[102]西岸守军经常遭到袭击，但这些袭击是有意为之，实际上只是为了吸引洛希尔人的注意力，使他们不去留心北方。[作者注]

[103]《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和第二篇）中讲述了这几次对刚铎和洛汗的侵略。——原注

[104]原文为Amazon，源自古希腊神话中那个全族都是女战士的民族“亚马逊”。

[105]本篇本来是《中洲历史》第十二卷第二辑第十篇Of Dwarves and Men中的一节。

[106]即《刚铎的河流与烽火丘》。

[107]参见《中洲历史》第十二卷第二辑第十三篇Last Writings中的The Five Wizards一节。

[108]达戈·达戈拉斯（Dagor Dagorath），辛达语，意为“终极大战”（The Battle of the Battles）。这个说法还出现在下文的诗歌中，出于音韵的考虑，诗歌中作“达戈拉斯之战”。

[109]图尔巩的昆雅语名是Turucáno（Turukáno），芬巩的昆雅语名是Findecáno（Findekáno）。有关这些名字的具体解释，参见《中洲历史》第十二卷第二辑第十一篇The Shibboleth of Fëanor。

[110]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211号。

[111]参见《中洲历史》第十二卷第二辑第十三篇Last Writings中的The Five Wizards一节。

[112]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180号。

[113]索引中的出处页数参考均已略去。

[1]《精灵宝钻》第252页提到，布砾松巴尔与埃格拉瑞斯特两处海港在泪雨之战以后那年被毁，逃脱的法拉斯精灵跟着奇尔丹去了巴拉尔岛，“他们建立了一处避难所，收容所有能来的人。因他们在西瑞安河口也保有一处立足之地，那里芦苇茂密如林的支流水道中，隐藏着很多又轻又快的船。”

[2]《精灵宝钻》的出版文本中并未提到诺多族精灵拥有发蓝光的灯，但别处提到了。在图林故事的早期版本里，逃出安格班、被贝烈格在陶尔-努-浮阴森林中发现的纳国斯隆德精灵格温多，就有这样一盏灯（在家父为那场相遇绘制的插图中可以看到它，参见1979年出版的《托尔金绘图集》，第37号）。正是由于格温多的那盏灯翻倒，灯罩滑落，图林才借着它发出的光看清了自己杀死的贝烈格的脸。格温多的故事有一条注释，其中称它们为“费艾诺之灯”，就连诺多族自己也不了解其奥秘；在注释里，它们被描述成“诸多水晶挂在细链串成的网上，水晶内部永远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3]“愿阳光照耀你的前路。”——《精灵宝钻》中讲述的故事要简短得多，未曾描述图奥如何找到诺多之门，也未曾提到盖米尔和阿米那斯这两位精灵。然而他们作为把乌欧牟的警告带去纳国斯隆德的信使，在图林的故事中出场了（见《精灵宝钻》第271页）。书中说他们是菲纳芬之子安格罗德的子民，骤火之战后随造船者奇尔丹居住在南方。他们前来纳国斯隆德的故事有一个更长的版本，其中阿米那斯提到“在多尔罗明的荒野中”遇到过图奥，并把图林与其堂弟相比，认为他有所不及，见本书第211页。

[4]《精灵宝钻》第112页讲述，当魔苟斯与乌苟立安特为了争夺精灵宝钻而在这片地区争斗时，“魔苟斯随即发出一声恐怖的大吼，吼声在群山中回荡，那片地区因而得名拉莫斯——他那声大吼的回音从此留在该处，倘若有人在那地大声喊叫，便会把它们唤醒，使那片大海与山峦间的荒地充满痛苦的喧哗之声。”此处的概念却是相反的，即在那里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依照其本来音质放大，《精灵宝钻》“精灵宝钻征战史”第13章开头也明显有这样的看法（那段内容与本文非常相似）：“诺多族踏上海滩之际，欢呼传入群山，不断回荡增强，直至一阵好似无数洪亮嗓音汇成的喧哗响彻北方海岸。”似乎根据一种“传说”，拉莫斯和埃瑞德罗明（回声山脉）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们保留了魔苟斯在乌苟立安特的罗网中发出的可怕吼声的回音；而根据另一种，这两个名字只是在描述那片地区音响的效应。

[5]参见《精灵宝钻》第27—75页：“图林加紧向北赶路，穿过纳洛格河与泰格林河之间那片如今一片荒凉的土地，而严酷寒冬由北而下，迎头扑向他。那年秋天未过就已落雪，春天则来得又冷又迟。”

[6]《精灵宝钻》第167页讲述，乌欧牟在温雅玛对图尔巩现身，吩咐他迁往刚多林时，说：“因此，这将会发生：诺多的诅咒也终将找上汝，背叛将起自萧墙之内，汝城随后将有火焚之灾。但若这危难确已临近，将有一人从奈芙拉斯特前去警告汝。度过烈焰劫毁之后，通过此人，精灵与人类必将生出希望。因此，汝当在此屋中留下盔甲与宝剑，将来他将找到这副装备，而汝也将借此识出那人，不致遭受蒙骗。”乌欧牟向图尔巩点明了他该留下什么种类和尺寸的头盔、甲胄以及宝剑。

[7]图奥是埃雅仁迪尔的父亲，埃雅仁迪尔则是努门诺尔首代国王埃尔洛斯·塔尔-明雅图尔的父亲。

[8]这必定是指盖米尔和阿米那斯带到纳国斯隆德的乌欧牟的警告。见本书第208页的相关内容。

[9]“黯影群岛”极有可能就是《精灵宝钻》“精灵宝钻征战史”第11章末尾描述的迷咒群岛，在维林诺隐藏的时候，它们“自北向南连成一串，如同一张布在黯影海域中的网”。

[10]参见《精灵宝钻》第252页：“[泪雨之战后]奇尔丹应图尔巩之请造了七艘快船，它们扬帆出海，驶向西方，但从此再无消息传回巴拉尔，只有最后那一艘例外。那艘船的水手在海上挣扎许久，最后绝望地回航，却在中洲海岸已经在望时遇到猛烈的风暴，因而沉没。但乌欧牟将其中一位水手从欧西的愤怒中拯救出来，大浪将他托起，抛上了奈芙拉斯特的海岸。他名叫沃隆威，是图尔巩从刚多林派出的使者之一。”另参见《精灵宝钻》第302页。

[11]《精灵宝钻》“精灵宝钻征战史”第15章中，乌欧牟是这样对图尔巩说的：“切记，诺多族的真正希望乃在西方，来自大海彼岸。”以及：“但若这危难确已临近，将有一人从奈芙拉斯特前去警告汝。”

[12]《精灵宝钻》中并未讲述沃隆威同图奥返回刚多林之后的命运，但最早的故事（《图奥和刚多林的流亡者》）提到，隐匿之城遇劫时，沃隆威是逃脱者之一，与图奥此处的说法相合。

[13]参见《精灵宝钻》第20—08页：“[图尔巩]也相信，安格班合围的结束是诺多族覆灭的开始，除非他们能获得援助。于是，他派出小队的刚多林民，秘密前往西瑞安河口与巴拉尔岛。他们在那里造船，然后身负图尔巩交付的任务，出海航向西方圣土，去寻找维林诺，请求维拉的宽恕与帮助。他们恳求海上的鸟儿指引他们，但大海辽阔又狂野，阴影和魔咒笼罩了他们，而维林诺已被隐藏。因此，图尔巩派去的使者没有一位到达西方圣土，很多人下落不明，归返者寥寥无几。”

[14]《精灵宝钻》中不曾提到努阿斯森林，在配套的地图上也没有标明。这片森林从纳洛格河的上游向西延伸到能宁河的源头。

[15]参见《精灵宝钻》第26—69页：“欧洛德瑞斯王的女儿芬杜伊拉丝认得[格温多]，并欢迎他，因泪雨之战以前她爱他，而格温多深爱她的美，为她取名法埃丽芙林，意思是伊芙林群潭上的闪亮阳光。”

[16]《精灵宝钻》中不曾提到格漓苏伊河，地图上虽然标出了它，但没有命名。它是泰格林河的一条支流，在瑁都因河汇流之处以北一段距离处汇入。

[17]《精灵宝钻》第263页提到了这条路：“古道……穿过狭长的西瑞安河谷，过了芬罗德曾经建起米那斯提力斯的岛，从而穿过了瑁都因河与西瑞安河之间的土地，再沿着布瑞希尔的边缘一路抵达泰格林渡口。”

[18]“格拉姆惑斯去死！”尽管Glamhoth这个名称不曾出现在《精灵宝钻》或《魔戒》中，但它是辛达语中称呼奥克的常用词。该词的意思是“喧闹的一群”、“混乱的一队”。参见甘道夫的宝剑格拉姆德凛（Glamdring）和“（大群）妖狼之岛”托尔-因-皋惑斯（Tol-in-Gaurhoth）26。

[19]Echoriath：刚多林平原周围的环抱山脉。ered e·mbar nín：我家乡的山脉。

[20]《精灵宝钻》第258页提到，多瑞亚斯的贝烈格（在本文故事发生的若干年前某时）告诉图林，奥克已经找到一条穿过阿那赫小道的路，“过去和平的丁巴尔正在落入黑手的掌握。”

[21]被埃欧尔追赶的迈格林与阿瑞蒂尔就是走这条路逃向了刚多林（见《精灵宝钻》“精灵宝钻征战史”第16章），后来凯勒巩与库茹芬被逐出纳国斯隆德后，走的也是这条路（见《精灵宝钻》第228页）。只有本文故事提到，它向西延伸，通往塔拉斯山下的温雅玛，图尔巩的古老家园所在之处。它与向南通往纳国斯隆德的古老大道在布瑞希尔的西北部边界上相交，但地图上没有标出它此后的路线。

[22]“布砾希阿赫”（Brithiach）这个名称包含意为“砂砾”的“布砾斯”（brith）这一元素，该元素另见于布砾松河（Brithon）、布砾松巴尔海港（Brithombar）。

[23]这段故事有一个并行的版本，说两位旅行者不是在布砾希阿赫渡口过了西瑞安河，而是在渡口以北数里格处到了河边。几乎可以肯定，家父舍弃了并行版本，认为此处刊印的内容更佳。“他们沿着一条崎岖的路走到了河边，在那里沃隆威喊道：‘快看，这真是奇观！它的预兆亦吉亦凶。西瑞安河结冰了，然而自从埃尔达迁出东方，这种事就闻所未闻。我们的体力已不敷支持，如此一来，我们不必再跋涉数哩长路，就可以过河。然而别人也可以同样过河，或尾随我们。’”他们从冰上顺利地过了河，“就这样，乌欧牟的谋划把大敌的恶意化为助益，因为路程缩短了，图奥与沃隆威在希望即将破灭，体力即将耗尽时，终于来到了山脉外缘的干河出口。”

[24]参见《精灵宝钻》第166页：“但在山底深处有一条密道，是往外流出汇入西瑞安河的溪流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冲刷侵蚀而成。图尔巩找到的就是这条通道，由此来到群山包围的青翠平原上，看见那里耸立着一座坚硬光滑的石山，如同岛屿，因为上古之时这处谷地原是一座大湖。”

[25]《精灵宝钻》中并未提到大鹰曾经居住在桑戈洛锥姆山上。“精灵宝钻征战史”第13章（第148页）提到，曼威“派出大鹰一族，命令它们在北方的山崖中筑巢而居，监视魔苟斯的动向”，然而第18章（第201页）提到，梭隆多“从克瑞赛格林群峰中的鹰巢疾飞而来”，在安格班的门户前抢救出了芬国昐的遗体。另外参见《王者归来》卷六第四章：“早在中洲年岁尚轻时，老梭隆多便曾在环抱山脉那高不可及的山巅上筑巢。”梭隆多最初居住在桑戈洛锥姆山上的构思亦可在一份早期的《精灵宝钻》文稿中找到，但后来很有可能被放弃了。

[26]《精灵宝钻》中没有特别介绍刚多林的精灵所说的语言，但这段内容表明，他们当中有些人通常使用高等语言（昆雅语）。一篇写于后期的语言学短文中言明，图尔巩家中日常使用昆雅语，埃雅仁迪尔儿时说的也是昆雅语；但“对大多数刚多林的居民来说，它已经变成一种书面语言，他们像其他诺多族一样，日常说的是辛达语。”参见《精灵宝钻》第172页，在辛葛颁布法令之后，“流亡者日常生活中彻底改用辛达语，西方的高等语言只在诺多王族内部使用。但只要是在诺多族居住的地方，这种语言总是作为一种学问得以保存。”

[27]这些就是在埃多拉斯山下洛汗王族的坟墓上大批盛开的花，甘道夫用洛希尔人的语言（文中译为古英语）称它们为“辛贝穆奈”，意思是“永志花”，“因为它们永远生长在亡者安息之地，一年四季盛放不断。”（《双塔殊途》卷三第六章）只有这段内容给出了它的精灵语名称“微洛斯”，但该词也见于“阿蒙微洛斯”，即昆雅语名称“欧幽洛雪”（“永远雪白”，曼威之山）译成辛达语的结果。《奇瑞安与埃奥尔》一篇给出了这种花的另一个精灵语名称——阿尔费琳（见本书第398页）。

[28]《精灵宝钻》第127页提到，辛葛以很多珍珠回报贝烈戈斯特的矮人：“这些珍珠是奇尔丹赠给他的，巴拉尔岛的浅水海域中盛产珍珠。”

[29]《精灵宝钻》中提到了涌泉家族的埃克塞理安。在泪雨之战中，当刚多林的军队顺着西瑞安河撤离战场时，他是图尔巩麾下防守大军侧面的将领之一。在刚多林城遭到攻击时，他杀了炎魔之首勾斯魔格，自己也被勾斯魔格杀害。

[30]从这里开始，仔细写成（虽然大量修改过）的手稿就结束了，故事的剩余部分是在一张碎纸上潦草地匆匆写就的。

[31]故事至此终于结束，只剩下一些简短的备忘笔记来说明故事线索：图奥询问白城之名，得知了它的七个名字。[这一点值得注意，并且无疑是有意为之——故事中一次也不曾提到“刚多林”这个名字，直到末尾（本书第70页），它一直被称为“隐匿王国”或“隐匿之城”。]埃克塞理安下令发出信号，主门的双塔上吹响了号声，回荡在山岭中。一阵寂静之后，他们听到远方的城墙上响起了应答的号声。他们备了马（给图奥的是一匹灰马），骑马前往刚多林。随后是一段对刚多林的介绍，描述通向高台的阶梯，雄伟的城门，长着瑁珑树、白桦树和常绿树的小丘（mounds，该词不确定），还有喷泉之地、坐落在众柱支撑的拱廊上的王之塔、王宫，以及芬国昐的旗帜。此时图尔巩本人会现身，他是“世界的儿女中最高的一位，仅次于辛葛”。他带着一柄收在牙鞘内的白柄金首的剑27。他欢迎了图奥。迈格林会被看到站在王座右边，王的女儿伊缀尔则坐在左边。图奥将说出乌欧牟的口信，或者“在大庭广众之下”，或者“在议事厅里”。另有不连贯的笔记表明，原本会对图奥远远望见的刚多林加以描写，乌欧牟的斗篷会在图奥说完给图尔巩的口信之后消失，还会解释刚多林为何没有王后。当图奥首次见到伊缀尔时，或在此之前某时，会强调他一生中不曾了解、甚至也不曾见过多少女人。安耐尔在米斯林的族人当中，大多数女子和所有的孩子都被送到南方去了。图奥当奴隶时只见过骄横野蛮的东来者女人，她们待他如野兽，除此之外就是那些被迫从小劳作的不幸奴隶，他对她们只有怜悯。值得注意的是，后来提到努门诺尔、林顿和洛丝罗瑞恩都有瑁珑树，这虽不能否认，但也不能说明那些树在远古时代曾在刚多林茂盛生长（见本书第21—20页）。另外，图尔巩的妻子埃兰葳早在芬国昐的子民越过赫尔卡拉赫时就死去了（见《精灵宝钻》第124页）。

[32]《纳恩》的文稿在此有一段讲述了胡林和胡奥在刚多林的旅居。这与《精灵宝钻》的“组成文稿”之一所讲述的故事非常相似，相似到了至多算是变体的程度，因此我这里没有重复给出。故事可以在《精灵宝钻》的第20—07页读到。

[33]《纳恩》的文稿在此有一段记述了泪雨之战的经过，出于注释1中给出的相同原因，我没有收录，见《精灵宝钻》第24—52页。

[34]另一个版本的文稿明确指出，墨玟确实与秘密居住在离她家不远的山中的埃尔达有来往。“但他们无法告诉她任何消息。谁也不曾目睹胡林牺牲。‘他并不与芬巩在一处，’他们说，‘他同图尔巩被逼往南边，但他的族人如果真有谁逃脱，应是与刚多林的军队同在。但谁能说得准呢？奥克已经把所有的阵亡者堆在了一起，即便真有人敢去豪兹-恩-尼尔耐斯搜寻，也是徒劳一场。’”

[35]此处对哈多之盔的描述，可对照贝烈戈斯特的矮人在泪雨之战中所戴的“可怕的大面具”，它们“帮他们有效抵御了恶龙的进攻”（见《精灵宝钻》第248页）。图林后来离开纳国斯隆德，去参加战斗时，戴着一个矮人面具，“而敌人在他面前落荒而逃”（见《精灵宝钻》第269页）。更多内容参见《纳恩》的附录，本书后文第201页。

[36]别处都不曾提到这场奥克侵入东贝烈瑞安德的突袭，此役中迈兹洛斯救了阿扎格哈尔。

[37]家父在别处谈到，即便到了图林的时代，多瑞亚斯的语言（不管是辛葛王还是旁人使用的）也比别处所用的更具古风。密姆也注意到（不过涉及密姆的现存文稿没有提到这一点），图林虽对多瑞亚斯心存芥蒂，但有一样东西他从未抛弃，那就是他在被收养期间学会的语言。

[38]有一版文稿的一条旁注在此说：“他总在所有女子脸上寻找拉莱丝的影子。”

[39]故事这节的文稿有一版变体提到，赛洛斯是戴隆的亲人，还有一版说他是戴隆的兄弟。本书刊印的文稿很可能是最新的。

[40]林中野人（Woodwose），意为“树林中的野蛮人”；参见本书后文第502页，《德鲁伊甸人》一篇的注释14。

[41]这部分故事的文稿有一个变体版本提到，此时图林向匪徒们公布了自己的真名，并且主张：按照法律，他是哈多一族的族长与裁决人，佛威格又是多尔罗明的人类，因而他是正当地杀死了佛威格。然后，顺着西瑞安河从泪雨之战逃出来的老匪徒阿尔贡德说，他早已觉得图林的眼睛很熟悉，但想不起像谁，现在他认出来了，这是胡林的儿子。“但他个子矮些，在家族当中算矮，不过充满旺盛的活力。他的头发是赤金色的。你长着黑头发，个子也高，但细看的话，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你母亲的影子，她是贝奥一族的人。我想知道她怎样了。”图林说：“我不知道。北方没有传出任何消息。”在这个版本中，那些原本来自多尔罗明的匪徒是因为得知内桑就是胡林之子图林，才接受他作为匪帮的首领。

[42]这部分故事最后写就的各个版本，有一点是一致的：图林在成为匪帮的首领后，带他们离开了泰格林河以南的森林里林中居民的家园，而贝烈格在他们走后不久就到了那里。但地理状况并不明确，有关匪帮行踪的说法也存在矛盾。考虑到故事接下来的情节发展，似乎必须假定他们留在了西瑞安河谷中，当奥克突袭林中居民的家园时，他们其实离先前出没的地域不远。有一个尝试性的版本讲述，他们向南而去，到了“位于艾林微奥和西瑞安沼泽上方”的乡野，但匪徒们开始对那片“无处容身的土地”不满，图林被说服了，带他们回到了泰格林河以南的林地，他首次遇见他们的地方。这样就可以满足故事的需要。

[43]《精灵宝钻》中继续讲述（第25—60页），贝烈格向图林告别，图林萌生了奇特的预感——命运将引他前往阿蒙如兹，贝烈格去了明霓国斯（在那地，他从辛葛那里得到了宝剑安格拉赫尔，从美丽安那里得到了兰巴斯），以及贝烈格回到丁巴尔与奥克作战。对此，没有别的文稿能加以补充，这段内容在此省略。

[44]图林是在夏天逃离多瑞亚斯的，他在匪帮中度过了秋天和冬天，次年春天杀了佛威格，成为匪帮的首领。此处讲述的事件发生在接下来的夏天。

[45]“艾格洛斯”（Aeglos），意为“雪棘”，据说很像荆豆（金雀花），但更大，开白花。“艾格洛斯”也是吉尔-加拉德之矛的名称。“色瑞刚”（Seregon），意为“石之血”，就是那种我们称为红景天（stonecrop）的植物，它开深红色的花。

[46]弗罗多、山姆和咕噜在伊希利恩路遇的开黄花的金雀花丛也是这样“茎干颀长，下面枯瘦，但上面长得茂密”，因而他们可以直着腰在下面行走，“穿过狭长干燥的通道”。它们开着“在幽暗中闪着微光，散发出淡淡的甜香”的花朵（见《双塔殊途》卷四第七章）。

[47]别处把“小矮人”的辛达语名称写作“诺吉斯·尼宾”（《精灵宝钻》第262页就是这样）和“尼宾-诺格林”（Nibin-Nogrim）。位于纳国斯隆德的东北，“屹立在西瑞安与纳洛格两道河谷之间的荒原”不止一次被称为“尼宾-诺埃格（或该名的变体）荒原”。

[48]密姆带他们从他称为“庭院大门”的裂隙穿过去的高耸悬崖，（显然）是岩架的北侧边缘。东西两侧的悬崖都要陡峭得多。

[49]安德罗格的诅咒还有另一种记载：“愿他在死前急需一把弓。”结果密姆在纳国斯隆德大门前死于胡林剑下（见《精灵宝钻》第293页）。

[50]密姆袋子里的其他东西是何来历，并没有解释。有关这个问题，只有另一种说法，出自一份草草写就的笔记，提出那是伪装成薯根的金锭，并且提到密姆在寻找“‘扁石群’附近的一处矮人居所里的古老财宝”。“扁石群”无疑就是本文中（第126页）提到的“倾斜或堆在一起的大石”，就在密姆被抓住的地方。但别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处宝藏在巴尔-恩-当威兹的故事中要起什么作用。

[51]本书第9—2页提到，越过阿蒙达希尔山肩的通路是“从色瑞赫沼泽到西边远处多尔罗明与奈芙拉斯特交界处”的惟一一条通路。

[52]在《精灵宝钻》中讲述的故事里（第277页），布兰迪尔的不祥预感是在他听到“多拉斯带来的消息”之后浮上心头的，因而（显然）是在他得知担架上的人是纳国斯隆德的黑剑，传言中多尔罗明的胡林之子以后。

[53]参见本书第198页，那里有一处提到欧洛德瑞斯和辛葛“通过秘密渠道”交换信息。

[54]《精灵宝钻》（第162页）提到，法洛斯高地，或陶尔-恩-法洛斯，是“广阔的森林高地”。此处描述该地“棕褐荒芜”，或许指的是早春时节，树木还未长叶。

[55]人们或可认为，是在一切结束，图林和涅诺尔都死了之后，她突发的颤抖被回想起来，而它的含义也得以揭示，从而丁洛斯特被改名为“能激栗斯”。但传说中自始至终用的都是“能激栗斯”这个名称。33

[56]倘若格劳龙的意图真是返回安格班，那么可以认为他本该选择前往泰格林渡口的古时大道，那条路线与经过卡贝得-恩-阿拉斯的区别不大。或许这里的设想是，他想走当初南下去纳国斯隆德的路回安格班，沿纳洛格河而上，直到伊芙林群潭。参见玛布隆的话（本书第186页）：“我监视到格劳龙出动，以为他……正要回到主人身边去。但他转向了布瑞希尔……”

[57]我没有找到可以阐明家父对地形的构思的详细地图，但这张草图看来至少符合故事中的说法：34

[58]“疯狂地从那地逃走”和“在他前方继续飞奔而去”这两处措辞意味着，从图林躺在格劳龙尸体边的地方到溪谷边缘是有一段距离的。可能是恶龙临死一跃，落到了对岸离崖边有一定路程的地方。

[59]在后面的故事中（本书第187页），图林在死前亲口把此地称为“卡贝得·耐拉马斯”，可以认为后一个名字就是出自传说中他的遗言。明显的矛盾是，虽然布兰迪尔据说是最后一个望向卡贝得-恩-阿拉斯的人（此处和《精灵宝钻》中都是），但图林随后很快就去了那里，事实上精灵们和所有那些为他堆起坟墓的人也都一样。或许可以这样解释：如果在狭义上理解《纳恩》中涉及布兰迪尔的词句，那么他是最后一个真正“向下望进它的黑暗”的人。家父确实有意要改动故事，这样图林就不是在卡贝得-恩-阿拉斯，而是在泰格林渡口边芬杜伊拉丝的坟上自杀，但这从未写成文稿。

[60]由此看来，“鹿跃”就是此地的本名，也确实是“卡贝得-恩-阿拉斯”的含义。

[61]此处对瑁珑树的描述极似莱戈拉斯对同伴们所述，当时一行人来到了洛丝罗瑞恩附近（见《魔戒同盟》卷二第六章）。

[62]国王的佩剑正是贝烈瑞安德的多瑞亚斯之王埃路·辛葛的佩剑阿兰如斯，它是埃尔汶传给儿子埃尔洛斯的。其他传家宝物还包括巴拉希尔之戒、埃雅仁迪尔的父亲图奥的大斧，以及贝奥家族的“布瑞国尔之弓”。努门诺尔沦亡时，惟有独手贝伦的父亲巴拉希尔的戒指逃脱此劫，因为塔尔-埃兰迪尔把它给了女儿熙尔玛莉恩，它由安督尼依亲王家族保存下来，而忠贞者埃兰迪尔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人，他逃脱了努门诺尔的沉没，来到了中洲。[作者注]——《精灵宝钻》“精灵宝钻征战史”第19章讲述了巴拉希尔之戒的故事，《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三节和第五节）中说明了此戒后来的历史。《精灵宝钻》中并未提到“图奥的大斧”，但最初那篇《刚多林的陷落》（写于191—917年间，见导言，本书第1—1页）中提到了它的名称，并加以描述。据那篇记载，图奥在刚多林用的不是剑，而是战斧，他用刚多林居民的语言将它取名为德拉姆博烈格。故事附上的名称表提到，德拉姆博烈格的意思是“锋利的重击”：“图奥的斧子一击之下，既能像大棒那样砸出凹痕，又能如利剑一般劈出裂隙。”

[63]《努门诺尔岛国概况》（本书第218页）一篇中称他为“塔尔-美尼尔都尔·埃兰提尔莫”（“观星者”）。另见《埃尔洛斯一脉》中关于他的条目（本书第285页）。

[64]梭隆托在故事中的角色，如今只能窥见一斑。见本书第275页。

[65]《努门诺尔岛国概况》一篇讲述（本书第223页），首先成功航至中洲的是维安图尔，当时是第二纪元600年（他生于451年）。《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有关600年的条目记载：“努门诺尔的首批航船出现在海岸边。”有一篇写于后期的语言学短文51，记述了当时努门诺尔人与埃利阿多的人类的初次会面：“是在幸存下来的阿塔尼[伊甸人]漂洋过海前往努门诺尔六百年后，重新自西方而来的第一艘船抵达中洲，进了舒恩湾。它的船长和水手得到了吉尔-加拉德的欢迎，努门诺尔与林顿的埃尔达就这样开始了友谊与联盟。消息迅速传开，埃利阿多的人类充满了惊奇。虽然他们第一纪元一直生活在东方，但也听说了‘西边山脉[即埃瑞德路因山脉]另一侧’发生的可怕战争，然而他们的民间传说没有留下明确的说法，他们以为，生活在山那一边的土地上的人类已经全部死于浩劫，或是被大火烧死，或是被涌入的海水淹死。但他们当中仍然流传着这样的说法：那些人类在已被遗忘的年代里曾是他们的亲族。因此，他们给吉尔-加拉德送信，请求与那些‘在大海的深渊中复活而归’的船员会面。就这样，双方在塔丘上举行了一次会面。从埃利阿多前来与努门诺尔人会面的人类只有十二名，都是心性高尚的勇敢人类，因为他们的绝大多数族人都怕这些新来者是危险的亡者鬼魂。然而他们一见到船员们，心中的恐惧就烟消云散，尽管有那么片刻，他们敬畏得说不出话，这是因为，虽然他们自己在族人当中已属精英之列，但船员们的举止与服饰与其说像必死的凡人，不如说更像精灵贵族。尽管如此，他们深信不疑，双方之间有着古老的血缘关系。同样，船员们也惊喜地看着中洲的人类，因为努门诺尔人一直以为留下的人类都是那些在对抗魔苟斯的战争末期被他从东方召来的邪恶人类的后代。但他们如今看到的是不受魔影所制的面孔，倘若不看衣服和武器，这些人类大可以在努门诺尔行走，不被当成外人。于是，静默过后，突然间，努门诺尔人和埃利阿多的人类各自用本族的语言说出了欢迎和问候的话语，就像在招呼分别已久的朋友和亲人。一开始他们感到失望，因为双方无法互相理解，但他们友好交往后便发现，双方共有大量仍能辨出明确含义的词语，余下的只要用心也能领会，他们能够断断续续地就简单的事交谈。”这篇短文的别处提到，这些人类的居住地包括暮暗湖周围、北岗和风云丘陵，以及夹在湖与山之间、到白兰地河为止的地带，他们经常去白兰地河西边漫游，不过并不在那里定居。他们虽然敬畏精灵，但对精灵很友好。他们害怕大海，不愿看见它。显然，他们最初和贝奥及哈多的族人是同一族群的人类，但不曾在第一纪元翻越蓝色山脉，进入贝烈瑞安德。

[66]王储的儿子，即美尼尔都尔之子阿勒达瑞安。塔尔-埃兰迪尔直到十五年后才把王位传给美尼尔都尔。

[67]一如含塔列（Eruhantalë）：“感谢一如的赐予”，努门诺尔的秋季节日。见《努门诺尔岛国概况》，本书第21—18页。

[68]（西尔）安格仁是艾森河的精灵语名称。“拉斯墨希尔”这一名称未见于别处，指的只能是贝尔法拉斯湾北边湾岸尽头的大海岬，又称为安德拉斯特（“长岬”）。可以认为，文中提及“阿姆洛斯之地，那地仍有南多族精灵生活”，意味着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的故事是在刚铎记录下来的，时间是第三纪元1981年最后一艘船启航离开多阿姆洛斯附近的西尔凡精灵港口之前。见本书第315页及后续各页。

[69]有关欧西的配偶乌妮（他们两位都是司掌大海的迈雅），见《精灵宝钻》第50页，书中记载：“努门诺尔人长期以来都受到她的保护，他们尊敬她如同尊敬维拉一般。”

[70]据说，探险者公会的会所“被诸王没收充公，迁去了西部港口安督尼依，公会的全部档案都佚失了”（即在努门诺尔沉没时），包括努门诺尔所有的精确海图。但没收埃雅姆巴尔一事是何时发生的，并没有记载。

[71]这条河后来得名“格瓦斯罗河”或“灰水河”，港口则得名泷德戴尔。见本书第344页及后续各页。

[72]参见《精灵宝钻》第194页：“那个家族[即贝奥家族]的人类是黑发或褐发，有灰色的眼睛。”根据一份贝奥家族的谱系表，埃仁迪丝是贝烈丝1的后人，而贝烈丝是巴拉贡德与贝烈贡德的姊妹，因而是图林·图伦拔的母亲墨玟与图奥的母亲莉安的姑母。

[73]有关努门诺尔人当中的不同寿命，见《埃尔洛斯一脉》的注释52，本书第291页。

[74]有关“欧幽莱瑞”这种树，见《努门诺尔岛国概况》，本书第21—20页。

[75]这应被理解为一个征兆。

[76]参照《精灵宝钻》“努门诺尔沦亡史”（第346页），其中讲述，在阿尔-法拉宗的时代，“努门诺尔的大船不时沉没，不得归港，自埃雅仁迪尔之星升起以来，还是首次发生这样的惨剧。”

[77]维蓝迪尔是阿勒达瑞安的表哥，因为他是熙尔玛莉恩的儿子，而熙尔玛莉恩是塔尔-埃兰迪尔的女儿，塔尔-美尼尔都尔的姐姐。首代安督尼依亲王维蓝迪尔是伊熙尔杜与阿纳瑞安的父亲“长身”埃兰迪尔的祖先。

[78]一如祈尔梅（Erukyermë）：“献给一如的祈祷”，努门诺尔的春季节日。见《努门诺尔岛国概况》，本书第21—18页。

[79]《精灵宝钻》“努门诺尔沦亡史”（第329页）讲述：“有时，当全天天气清朗，太阳在东边照耀，他们极目眺望，可辨出在西边极远处有一座白城在遥远的海岸上闪烁，还有一处壮观的港口和一座高塔。彼时努门诺尔人的视力绝佳，不过，即便如此，他们当中也只有目光最锐利之人才能从美尼尔塔玛山上，或泊于西岸之外、他们可到之合法范围边界的高船上，看见那景象……不过他们当中的智者知道，那片遥远的海岸其实不是‘蒙福之地’维林诺，而是埃尔达在埃瑞西亚岛上的海港阿瓦隆尼，是不死之地的最东处。”

[80]据说，后来诸位国王与女王在额上佩戴一颗如星般的白宝石的习俗就是这么来的，他们不戴冠冕。[作者注]

[81]在西境和安督尼依，贵族和平民一律使用精灵语[辛达语]。埃仁迪丝是受那种语言的熏陶长大的。尽管阿勒达瑞安像努门诺尔的所有上层人士那样会说贝烈瑞安德的语言，但他说的是努门诺尔语。[作者注]——别处一篇有关努门诺尔各种语言的笔记中说，岛国西北部普遍使用辛达语是缘于这样的事实：居住在那些地方的主要是贝奥一族的后人。贝奥的族人在贝烈瑞安德早已放弃了本族的语言，采用了辛达语。（《精灵宝钻》未曾提到这一点，不过书中第193页提到，在芬国昐统治的时期，多尔罗明的哈多的族人并未忘记本族的语言，“日后努门诺尔的通用语便是由此而来”。）在努门诺尔的其他地区，人们的母语是阿督耐克语，不过几乎所有人都对辛达语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在王室和绝大多数贵族家族或学者当中，辛达语通常是母语，直到塔尔-阿塔那米尔统治的时代之后。[本篇稍后提到（本书第251页），阿勒达瑞安实际上偏爱努门诺尔语，于此，他可能是个特例。]这篇笔记进一步说明，尽管凡人长期使用的辛达语有分歧化和方言化的趋势，但这一过程在努门诺尔基本停止了，至少在贵族和学者当中是这样，因为他们与埃瑞西亚和林顿的埃尔达有来往。昆雅语在努门诺尔并非口语。这种语言只有学者和出身高贵的家族懂得，他们是在少年时代学会的。它用来书写预备存档的正式文件，例如《法典》和《诸王史卷及年鉴》（参照《精灵宝钻》“努门诺尔沦亡史”，第336页：“在《诸王史卷》中，他的名字仍以高等精灵语书写为赫茹努门。”），也经常用于较为深奥的学识著作。此外，它广泛用于命名，岛国所有的地点、地区和地形的正式名称都是昆雅语形式（不过它们通常还有辛达语或阿督耐克语的本地名称，一般来说含义相同）。王室全体成员的人名，尤其是正式和公开的名字，都是用昆雅语形式取的，埃尔洛斯一脉的成员通常也是一样。《魔戒》附录六第一篇（“人类”一节）提到了这些问题，为辛达语在努门诺尔各种语言中的地位营造了一种略有不同的印象：“所有的人类族群当中，惟独杜内丹人懂得并且能讲精灵语，因为他们的祖先曾学过辛达语，并将其作为一项学识传给了子孙后代，岁月流逝，几无改变。”

[82]埃拉诺是一种金色的星形小花，它也生长在洛丝罗瑞恩的凯林阿姆洛斯山丘上（《魔戒同盟》卷二第六章）。山姆·甘姆吉听从弗罗多的建议，把这种花的名字给了自己的女儿（《王者归来》卷六第九章）。

[83]见前面的注释10，埃仁迪丝是贝烈丝的后人，贝烈丝是墨玟的父亲巴拉贡德的姊妹。

[84]据说，努门诺尔人像埃尔达一样，若是预见到夫妻有可能在怀孕到孩子起码长至幼年的这段时间里分离，就会避免生儿育女。以努门诺尔人对人之常情的看法，阿勒达瑞安在女儿出生后留在家里的时间极短。

[85]一篇介绍努门诺尔历史上这段时期的“御前议会”的笔记中说，议会只有进言之权，没有制约国王之权，议会也尚未认为有此必要，渴望或梦想这样的权力。御前议会由来自努门诺尔各大地区的成员组成，但王储获立后也是其成员，从而可以学习如何治理国家。其他人如果对悬而未决的事务有专门知识，国王还可以随时召唤他们加入议会，或要求他们被选入议会。此时，御前议会（除了阿勒达瑞安）只有两位成员是出身埃尔洛斯一脉：安督尼依的维蓝迪尔，代表安督斯塔；哈拉斯托尼的哈尔拉坦，代表米塔尔玛。但他们不是由于血统或财富而拥有席位，而是由于他们在自己的领地受到尊敬和爱戴。[《精灵宝钻》“努门诺尔沦亡史”（第336页）提到，“安督尼依亲王一直都是国王最主要的顾问之一”。]

[86]根据记载，埃睿尼安之所以得名“璀璨之星”吉尔-加拉德，是因为“他镀银的盔甲与盾牌嵌着白色群星的徽章，远远望去就像一颗在日光或月光下闪耀的星，精灵若是站在高处，相距极远便可看到。”

[87]见本书第350页。

[88]相比之下，合法的男性继承人是不能拒绝王权的，但由于国王总可以逊位，一位男性继承人实际上可以立刻传位给他的法定继承人。然后，他本人也被认为是在位至少一年。埃尔洛斯之子瓦尔达米尔就是这种情况（仅此一例），他没有登上王位，而是把王位让给了儿子阿门迪尔。

[89]别处提到，这条“王室婚姻”的规定从未成为法律问题，但它变成了一种骄傲的惯例：“一种魔影增长的迹象，因为在埃尔洛斯一脉的寿命、精力或才能与其他家族的差异已经变小，乃至全部消失之后，它才变得严格。”

[90]这很奇怪，因为安卡理梅在世时，阿纳瑞安是王位继承人。《埃尔洛斯一脉》一篇（本书第286页）只交代，阿纳瑞安的女儿们“拒绝了王权”。

[91]埃尔洛斯的后裔拥有比其他努门诺尔人都长的寿命，这点除了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的故事，还有另外几处提及。因此，《精灵宝钻》“努门诺尔沦亡史”（第328页）中讲述，埃尔洛斯一脉全部“拥有比普通努门诺尔人更长的寿命”；还有一份零散的笔记给出了这种长寿差异的精确范围：“精力结束”对埃尔洛斯一脉而言，（在他们的寿命开始缩减之前）大约在四百岁或略早的时候来临，然而对那些并非出身那一脉的人来说，大约在二百岁或略迟的时候来临。值得注意的是，从瓦尔达米尔到塔尔-安卡理蒙，几乎每位国王都活到或略超过了四百岁，那三位没能活到四百岁的，也只早了一两年逝世。但有关这个问题的最新文稿（然而写作时期与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的故事的最新文稿大致相同）表明，这种长寿的区别大大减少了。整体来看，努门诺尔人被赋予了大约五倍于其他人类的寿命[尽管这与《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一节）里的说法矛盾——努门诺尔人被赐予长寿，“起初三倍于寻常人类之久”。这个说法在本篇的序言里又出现了一次]。埃尔洛斯一脉与其他人在这方面的区别不算明显的标志特色，只是有活到更高年龄的趋势。尽管文中提到了埃仁迪丝的例子，以及西境的“贝奥族人”略为短寿，但并没有像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的故事那样提出，他们预期寿数的差异不但很大，而且是天生的命运使然，得到公认。在这份最新文稿中，只有埃尔洛斯被赐予了特殊的长寿，并且还在此处提到，他和他的兄弟埃尔隆德所得到的生命，其身体潜能并无不同，但埃尔洛斯既然选择留在人类一族当中，他就保留了人类相对于昆迪的最主要特点：埃尔达称之为“寻找别处”，也就是“疲倦”或离开世界的渴望。文稿进一步详细解释，是靠着模仿埃尔达的生命模式而使努门诺尔人实现了寿命延长的，不过他们被明确警告，他们并未变成埃尔达，而仍然是必死的凡人，头脑和身体保持活力的时期只是获得了延长。因此，（像埃尔达一样）他们成长的速度几乎和其他人类相同，但“完全长成”后，接下来衰老或“耗尽”的速度要慢得多。对他们而言，第一次感到“厌倦世界”实际上是一个征兆，意味着保持活力的时期即将结束。等到那段时期结束，如果他们坚持活下去，那么衰朽就会像成长那样继续下去，不比其他人类缓慢。因此，努门诺尔人会在大约十年的时间里迅速从精力旺盛的健康状态过渡到老迈衰朽。早期的几代人不曾“苟延残喘”，而是自愿放弃生命。“苟延残喘”以至于最后被迫非自愿地死去，是魔影和努门诺尔人的反叛带来的改变之一，伴随着它的，还有他们自然寿命的缩短。

[92]见本书第282页，注释26。

[93]148这个数字（而非147）必然没把瓦尔达米尔那一年象征性的统治计算在内，代表的是塔尔-阿门迪尔真正统治的时间。

[94]问题只有一点：熙尔玛莉恩是塔尔-埃兰迪尔最年长的孩子，她的出生年份数次被写成第二纪元521年，而她弟弟塔尔-美尼尔都尔的出生年份被固定为543年。但在“编年史略”（《魔戒》附录二）中，熙尔玛莉恩的出生被列在548年的条目下，该日期可以追溯到那一篇的最初草稿。我认为这极有可能是要修订的，但遗漏了53。

[95]这不符合本书第27—73页介绍的早年和后来的继承法，按照那段内容，梭隆托只有依靠新法的规定，才能成为安卡理梅的继承人（如果她无后而逝），因为他是女性一脉的后代。——“年长的妹妹”无疑指的是“他两个妹妹当中居长的”。

[96]见本书第27—75页。

[97]见本书第27—77页，以及第282页的注释28。

[98]奇怪的是，塔尔-苏瑞安有一个儿子伊熙尔莫，却把王位传给了塔尔-泰尔佩瑞恩。这很可能是因为，此处的继承依赖于所立的《魔戒》中提到的新法，即简单的不论性别的长嗣继承法（见本书第271页），而不是只有当君主没有儿子时才由女儿继承。

[99]塔尔-泰尔佩瑞恩统治结束、塔尔-米那斯提尔登基，这里给出的年份是1731年，奇怪的是，这与第一次对抗索隆的战争的日期不相符，而后者是多处提到因而确定下来的；因为塔尔-米那斯提尔派遣庞大的努门诺尔舰队于1700年抵达中洲。我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这处矛盾。

[100]在“编年史略”（《魔戒》附录二）中有这样的条目：“2251 塔尔-阿塔那米尔登基。努门诺尔人的叛乱和分裂开始。”54这和本篇全然矛盾。依据本篇，塔尔-阿塔那米尔于2221年逝世。然而2221年这个年份本身是从2251年修改而来，别处提到，他的死是在2251年。因此，不同的文稿提到了同一年，既是他登基的年份，又是他去世的年份。而编年史的整体框架清楚表明，前者必定是错的。此外，《精灵宝钻》“努门诺尔沦亡史”（第334页）中提到，是在阿塔那米尔的儿子安卡理蒙统治的时期，努门诺尔的国民分裂了。因此，我毫不怀疑，“编年史略”中的条目有错，正确的应当是这样：“2251 塔尔-阿塔那米尔死亡。塔尔-安卡理蒙登基。努门诺尔人的叛乱和分裂开始。”但如此一来，还是很奇怪：阿塔那米尔的逝世日期既然由“编年史略”中的一个条目固定，那么在《埃尔洛斯一脉》一篇中就本该修改才是。

[101]《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一节）中列出的努门诺尔历代国王和女王当中，塔尔-卡尔马奇尔（第十八代）之后的君主是阿尔-阿督那霍尔（第十九代）。《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提到，阿尔-阿督那霍尔于2899年继承王位。罗伯特·福斯特先生基于这一点，在《中洲导读大全》一书中将塔尔-卡尔马奇尔的逝世年代记为2899年。另一方面，《魔戒》附录一后来介绍努门诺尔君主时，又将阿尔-阿督那霍尔称为第二十代国王。1964年，家父给一位来信询问此事的读者回信说：“从目前的家谱来看，他应该被称为第十六代国王、第十九代君主。十九本来可能应该是二十，但也可能有个名字被漏掉了。”他解释道，他无法肯定，因为他写那封信时，那些有关这个问题的文稿不在手边。我编写《努门诺尔沦亡史》时，把原来的文稿“第二十代国王继承先祖的权杖时，他以阿督那霍尔的名号登基”改成了“第十九代”（《精灵宝钻》第335页），类似地，还把“二十四位”改成了“二十三位”（《精灵宝钻》第338页）。那时我还没有注意到，《埃尔洛斯一脉》中塔尔-卡尔马奇尔之后的君主不是阿尔-阿督那霍尔，而是塔尔-阿尔达明。但现在仅从塔尔-阿尔达明的逝世年份此处给出是2899年这个事实，就彻底清楚了：《魔戒》的列表有误，漏掉了他。

另一方面，阿尔-阿督那霍尔是第一位以阿督耐克语名号登基的国王，传说故事中这一点是肯定的（《魔戒》附录一、《精灵宝钻》“努门诺尔沦亡史”和《埃尔洛斯一脉》都提到了）。若是假定塔尔-阿尔达明没有列入《魔戒》附录一中的名单纯系疏忽所致，那么这又令人惊讶：王室名号的风格改变应该在《魔戒》附录一中归于塔尔-卡尔马奇尔后的第一位君主。也许，这并不仅仅是疏忽之错，而是这段内容所基于的文稿版本状况更为复杂。

[102]在两份家族谱系表中，她的父亲都被列为塔尔-卡尔马奇尔的次子基密扎加尔（生于2630年），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印齐尔贝丝必定是与塔尔-卡尔马奇尔隔了更多辈的后代。

[103]家父有一份极为规整的花朵装饰设计图，风格与《托尔金绘图集》（1979年出版）第45号图右下角那张相似，图的标题是“印齐拉顿”，下面用费艾诺字母和转写文两种文字写着“努美尔罗提”[“西方之花”]。

[104]《精灵宝钻》“努门诺尔沦亡史”（第338页）提到，基密卡德“在还差两年就满两百岁时去世（这即便在埃尔洛斯家族渐渐衰落的年代里也要算早死）”。

[105]《魔戒》附录一提到，弥瑞尔本应成为第四位执政女王。《埃尔洛斯一脉》和《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的最后一处矛盾在于有关塔尔-帕蓝提尔的各个年份。《精灵宝钻》“努门诺尔沦亡史”（第337页）中讲述，“印齐拉顿登基后，循旧例为自己取了精灵语名号——塔尔-帕蓝提尔”。《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则有如下条目：“3175 塔尔-帕蓝提尔痛悔前非。努门诺尔发生内战。”根据这两处说法，几乎可以肯定3175年是他登基的年份。这在《埃尔洛斯一脉》当中得到了证明：事实是，本篇给出的他父亲阿尔-基密佐尔的逝世年份起初是3175年，只是后来改成了3177年。同塔尔-阿塔那米尔（前面的注释10）的逝世年份情况一样，很难理解为什么要做出这个与“编年史略”矛盾的小改动。

[106]埃兰迪尔是《努门诺尔沦亡史》的作者这个说法，只在此处提及。别处也讲过，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的故事是“努门诺尔保留下来的少数详细历史故事之一”，之所以得以保留，是因为埃兰迪尔对它感兴趣。

[107]参见附录五，本书第351页。

[108]未发表的资料中有一条笔记提到，哈林顿（也就是路恩河以南的林顿地区）的精灵大多是辛达族出身，那片地区曾是凯勒博恩治下的领地。自然可以把这个说法与《魔戒》附录二的内容联系起来，但它有可能指的是更晚的时期，因为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在第二纪元1697年埃瑞吉安灭亡之后的行踪和居住地都极不明确。

[109]参见《魔戒同盟》卷一第二章：“矮人前往蓝色山脉采矿时，总是取道古老的东西大道，它横贯夏尔，至灰港为止。”

[110]《魔戒》附录一（第三篇）记述，当桑戈洛锥姆崩塌时，古老城邦诺格罗德和贝烈戈斯特也遭到了毁灭，但《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却记载：“约40年：许多矮人离开他们位于埃瑞德路因山脉中的古老城邦，前往墨瑞亚，该地人口增长。”

[111]文稿的一条附注解释，“罗瑞南德”（Lórinand）是这片地区（后来被称为“罗瑞恩”和“洛丝罗瑞恩”）的南多语名称，包含意为“金色光辉”的精灵语单词，意思是“黄金之谷”。它的昆雅语形式应是“劳瑞南迪”（Laurenandë），辛达语形式则是“格罗南”（Glornan）或“南劳尔”（Nan Laur）。此处和别处在解释这个名称的含义时，均表示它与洛丝罗瑞恩的金色瑁珑树有关。但瑁珑树是加拉德瑞尔带到那里的（有关瑁珑树来源的传说，见本书第21—20页），因此另一篇后期的论述又说，“罗瑞南德”这个地名是在瑁珑树被带来之后，由一个更古老的地名“林朵瑞南德”（Lindórinand）演变来的，后者的意思是“歌手之地的山谷”。泰勒瑞族自称“林达”（Lindar），意思是“歌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精灵本是泰勒瑞族，因此，该地名中无疑包含这个名称。另外还有很多文稿讨论洛丝罗瑞恩的诸多名称，各文稿之间又有某种程度的差异，但从中可以看出，此地后期的名称很可能皆为加拉德瑞尔本人所取，都是“laurë”（黄金）、“nan（d）”（谷地）、“ndor”（土地）和“lin”（歌唱）这些不同元素的组合。而“劳瑞林多瑞南”（Laurelindórinan）的意思是“黄金歌咏之谷地”（树须告诉霍比特人，这是此地早期的名称），它有意重复了过去生长在维林诺的金树的名字，“显而易见，加拉德瑞尔对它的渴望年复一年地增长，最终化为一种无法抗拒的遗憾。”“罗瑞恩”本来是维林诺一片地区的昆雅语名，常用于称呼那地的主人——维拉伊尔牟。“那里充满安宁，树影朦胧，泉水汩汩，是一处不受忧虑与哀伤打扰的休憩之地。”“黄金之谷”罗瑞南德日后改名为罗瑞恩，“很有可能是加拉德瑞尔本人所取”，因为：“这种相似绝非偶然。她一直竭力将罗瑞恩建成一座和平美丽的安全岛，一处对古老时日的纪念地，但她如今知晓金色的梦境正匆匆逝去，梦醒处只有灰暗现实，心中因而充满了遗憾与忧虑。值得注意的是，树须曾把洛丝罗瑞恩解释为‘梦中之花’。”在《关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一文中，我从头到尾都保留了“罗瑞南德”这个地名，不过家父写作该文的时候，打算用它作为那片地区最初的古老南多语名称，并且尚未构思出加拉德瑞尔将瑁珑树带入那地的故事。

[112]这是后来修订过的内容。原稿的说法是，罗瑞南德由当地精灵君主统治。

[113]一份无法确定写作日期的零散笔记中说，尽管《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在此之前就使用了“索隆”这一名号（此名在《精灵宝钻》中意味着魔苟斯的强大副手身份），但直到第二纪元1600年左右，至尊戒铸成那一年，他这个名号才真正为人所知。500年之后不久，一股对精灵和伊甸人满怀敌意的神秘力量开始为人所察，而在第八个世纪即将结束时，努门诺尔人也察觉了它的存在，其中最先警觉的是阿勒达瑞安（约在他建起港口温雅泷迪之时，见本书第22—30页）。但那股力量中心何在，却无人知晓。索隆竭尽全力维持着截然不同的两面：敌对者和诱惑者。他来到诺多族精灵当中时，采用了一副俊美的形体皮相（一种对日后到来的众位伊斯塔尔的预期模仿），以及一个动听的名字——阿塔诺，意思是“高贵工匠”，或奥兰迪尔，意思是“衷心侍奉维拉奥力之人”（《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58页提到，索隆此时自称安那塔，意思是“赠礼之主”，但本文没有提到这个名字）。笔记继续写道，加拉德瑞尔并未受骗，她指出这个奥兰迪尔不在维林诺的奥力属从之列。“但这并不是决定性的，因奥力在‘建造阿尔达’前便已存在，索隆有可能确实曾是侍奉奥力的迈雅之一，只是在‘阿尔达存世之前’就被米尔寇腐化了。”可将这段文字与《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的开篇对照：“古时有迈雅索隆……在阿尔达初创之时，米尔寇诱骗他到自己麾下。”

[114]家父在一封写于1954年9月的信68中说：“第二纪元伊始，他[索隆]仍有俊美的外貌，或者说，他仍能伪装出可见的俊美外形——而且确实并非全然邪恶。想要促成‘重建’和‘重组’的‘改革者’，只要尚未被强制推行自我意志的傲慢和欲望吞噬，就不能算全然邪恶。而牵涉到的那支特定的高等精灵，也就是诺多族或‘学者’（Loremasters），他们在我们所说的‘科学与技术’这一方面始终有着弱点：他们想要掌握那些索隆的确拥有的学识，而那些埃瑞吉安的精灵拒绝听从吉尔-加拉德和埃尔隆德的警告。埃瑞吉安精灵这种特定的‘渴望’——可以理解为一种对爱好机械和技术装置的‘喻示’——也在他们与墨瑞亚的矮人之间的特殊友谊上反映出来。”

[115]直到很久以后统御之戒失落，加拉德瑞尔才有可能运用能雅的力量。但必须承认文稿完全没有指出这一点（尽管上文刚刚提到加拉德瑞尔劝告凯勒布林博永远不可使用精灵三戒）。

[116]原稿被改成了“第一次白道会”。《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记载，白道会是在第三纪元2463年成立的，但第三纪元的白道会很可能正是有意复用了很久以前召开的那次会议的名称，尤其是会中有几位主要人物也参加过前次会议。

[117]本文前面提到（本书第311页），吉尔-加拉德一从凯勒布林博那里得到红戒纳雅，就把它交给了奇尔丹，这符合《魔戒》附录二和《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的说法：奇尔丹从一开始就持有纳雅。此处这种与其他版本冲突的说法，是添加在原稿边缘的空白处的。

[118]有关西尔凡精灵和他们的语言，参见附录一（本书第336页）。

[119]参见附录三（本书第342页）里有关罗瑞恩疆界的记载。

[120]多尔-恩-埃尔尼尔这个地名的起源从未给出。除此之外，它只在《魔戒》书中的洛汗、刚铎和魔多的大地图上出现过一次。在那张地图上，这个地名被标在与多阿姆洛斯隔山相对的地方，但它在本文中出现，意味着埃尔尼尔是多阿姆洛斯亲王（无论如何都可以如此猜测）。

[121]参见附录二（本书第339页）里有关西尔凡精灵的辛达族君主的记载。

[122]这个解释假定，“阿姆洛斯”这个名字中的第一个元素与昆雅语单词amba相同，意思是“向上”，同一元素还出现在辛达语单词amon中，指一座陡峭的山丘或大山。而第二个元素衍生自词根rath-，意思是“攀登”（名词rath也是由此衍生而来。刚铎的地名和人名都用努门诺尔化的辛达语来取，米那斯提力斯较长的街道全都冠以rath之名，因为它们几乎全是倾斜的——从王城向下通往王陵的“寂街”拉斯狄能就是这样）。

[123]阿姆洛斯与宁洛德尔的传说的“简要重述”提到，阿姆洛斯“出于对宁洛德尔的爱”，居住在凯林阿姆洛斯的树上（本书第31—16页）。

[124]贝尔法拉斯的精灵港口所处的位置在波琳·贝恩斯绘制的装饰版中洲地图上标为“埃蒂尔泷德”（意思是“精灵港口”，参见《精灵宝钻》附录里的edhel和londë两个词条）。但我不曾在别处见过这个名字。参见附录四，本书第345页。作为参照，《汤姆·邦巴迪尔历险记》（1962年）第8页提到：“长滩和多阿姆洛斯两地流传着很多有关古老的精灵居住地和位于墨松德河口的港口的传说，早在第二纪元埃瑞吉安陷落的时期，‘西渡的航船’就已开始从那处港口启航。”

[125]这呼应着《魔戒同盟》卷二第八章中的一段，加拉德瑞尔把绿宝石交给阿拉贡，说：“在这一刻，接受那语言中为你所取的名字吧：埃莱萨，埃兰迪尔家族的精灵宝石！”

[126]文稿中此处和紧接着下一处写的都是“芬罗德”，我为了避免混淆，把这两处都改成了“菲纳芬”。修订版《魔戒》于1966年出版，而家父在此之前把“芬罗德”改成了“菲纳芬”，其子费拉贡德从前名叫“英格罗·费拉贡德”，随之改为“芬罗德·费拉贡德”。修订版《魔戒》的附录二和附录六里有两段也作了相应修改。——值得注意的是，此处加拉德瑞尔并没有把芬罗德·费拉贡德之后的纳国斯隆德之王欧洛德瑞斯列入自己的兄长当中。家父出于我不了解的理由，改了第二代纳国斯隆德之王的身份，把他挪为同一个家族下一代的成员。但这一点和相应的家谱改动都从未整合进《精灵宝钻》的故事中。

[127]对照《魔戒同盟》卷二第八章中对精灵宝石的描述：“然后她从膝头拿起一枚铸造成雄鹰展翅形状的银别针，上面镶着一大块清亮通透的绿宝石。当她把别针举高，那宝石如阳光穿透春日绿叶般闪烁。”

[128]但在《王者归来》卷六第九章里，埃尔隆德被看到手指上戴着蓝戒，它被称为“三戒中最强大的维雅”。

[129]《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三节）的一条脚注提到了埃兰迪尔米尔——阿尔诺的国王不戴王冠，“而戴一颗特定的白宝石，即‘埃兰迪尔米尔’，又称‘埃兰迪尔之星’，以银头环戴在额上。”这条脚注列出了故事还有哪处提到了埃兰迪尔之星。事实上，以此为名的宝石不是一颗，而是两颗。见本书第365页。

[130]此事在《奇瑞安与埃奥尔的传说》中亦有提及，那篇故事援引了如今大多已失传的古时历史，为的是讲述那些引发埃奥尔之誓、刚铎与洛希尔人结盟的事件。[作者注]——见本书第403页。

[131]伊熙尔杜最小的儿子名叫维蓝迪尔，他是阿尔诺的第三代国王；见《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68页。《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二节）表明，他出生在伊姆拉缀斯。

[132]仅此一处提到这处隘口时用了精灵语名称。很久以后，矮人格罗因79在幽谷提到它，称之为“高隘口”：“要不是贝奥恩一族，早就没法从河谷城前来幽谷了。他们是一群英勇的人，始终使高隘口和卡尔岩渡口保持畅通。”（《魔戒同盟》卷二第一章）。梭林·橡木盾一行人正是在这处隘口中被奥克俘获的（《霍比特人》第四章）。“安德拉思”无疑意为“长途攀高”，见《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本书第335页，注释16。

[133]参见《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67页：“[伊熙尔杜]沿着当初埃兰迪尔前来的路线自刚铎北上。”

[134]超过三百里格[也就是按照伊熙尔杜打算走的路线计算]，大半路途都没有修好的路。在那段时期，努门诺尔大道只有两条：一条是连接刚铎和阿尔诺的大道，它穿过卡伦纳松，接着向北，在沙巴德渡过格瓦斯罗河，终点在佛诺斯特；另一条是从灰港通往伊姆拉缀斯的东西大道。这两条大道在阿蒙苏尔（风云顶）以西的某个地点[布理]交汇，努门诺尔人对道路的测量结果表明，交汇处距欧斯吉利亚斯有三百九十二里格，向东到伊姆拉缀斯又是一百一十六里格，因此共有五百零八里格。[作者注]——见本篇附录《努门诺尔长度单位制》，本书第374页。

[135]努门诺尔人在本国土地上饲养马匹，珍视它们[见《努门诺尔岛国概述》，本书第221页]。但他们并不骑马作战，因为他们参与的战事全部发生在海外。此外，他们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全副武装的战士习惯使用沉重的铠甲与武器。在中洲大地上的营地里，他们蓄养并繁殖马匹，但若非竞技和娱乐，便极少骑马。战场上会骑马的只有联络信使，以及大队的轻甲弓箭手（通常并非努门诺尔一族的人）。在最后联盟大战中，他们使用的马匹损失惨重，欧斯吉利亚斯可用的马匹寥寥无几。[作者注]

[136]他们在荒无人烟的野外需要一定的行李和给养，因为他们预计在抵达几近旅途尽头的瑟兰杜伊国度之前，都不会遇到精灵或人类的居住地。每个人在行军途中都随身携带两日的给养[文中（第364页）提到的“救急囊”不包括在内]，余下的给养和其他行李则由矮壮的小马来驮，据说这种野生不驯的马最初是在大绿林东南方的辽阔平原上发现的。它们已被驯服，却不容任何人骑，不过可以驮运沉重的货物（步行）。这样的马他们有十匹。[作者注]

[137]根据努门诺尔人的“国王纪年”，九月五日（Yavannië 5）比起夏尔历中的日期，仍然几乎没有差异。因此，Yavannië/Ivanneth对应Halimath，也就是我们的九月，Narbeleth则对应我们的十月。倘若一切顺利，四十天（到十月十五日）是足够的。步行的旅程很可能至少是三百八十里格；但杜内丹人战士身材高大，体力充沛，耐力出色，全副武装时一天通常可以“轻松”行军八里格，做法是将全程分为每段一里格（也就是lár，辛达语形式为daur，原意为一次停顿或暂停）的八段，每走完一里格就短暂休息，并在近午时分休息一个钟头。如此算来，一次“行军”就是大约十个半钟头，其中步行的时间为八个钟头。他们依靠适当的给养，可以长期保持这样的速度。需要赶路时，他们能大大加快速度，一天能走十二里格（情况紧急的话还能走更多），但保持的时间要短些。惨祸发生的当日，在伊姆拉缀斯所处的纬度上（他们当时正走近该地），开阔地区的白昼时间至少有十一个钟头。但在隆冬时节，白昼时间就少于八个钟头。不过，在和平时期，人们从十一月初（Hithui/Hísimë）到二月末（Nínui/Nénimë）都不会从事长途旅行。[作者注]——《魔戒》附录四详细介绍了中洲使用的各种历法。

[138]美尼尔迪尔是伊熙尔杜的弟弟阿纳瑞安的儿子，也就是伊熙尔杜的侄子。阿纳瑞安在巴拉督尔围城战中牺牲。伊熙尔杜已经立美尼尔迪尔为刚铎国王。美尼尔迪尔为人谦恭，但有远见，且不透露心中所想。事实上，他相当乐见伊熙尔杜及其诸子离去，希望他们能长期忙于北方事务，无暇脱身。[作者注]——未曾出版的涉及埃兰迪尔继承人的年表指出，美尼尔迪尔是阿纳瑞安的第四个孩子，生于第二纪元3318年，是最后一个在努门诺尔出生的人。有关他的性格，只有刚刚引用的注释这一处提到。

[139]三人都曾参加最后联盟大战，但阿拉坦和奇尔扬不曾攻入魔多、包围巴拉督尔，因为伊熙尔杜派他们驻守他的城堡米那斯伊希尔，以防索隆避开吉尔-加拉德与埃兰迪尔，企图从奇立斯度阿斯（后来称为奇立斯乌苟）突围逃脱，在败北前报复杜内丹人。埃兰都尔是伊熙尔杜的继承人，深得父亲重视，大战期间从头至尾都伴随在父亲身边（除了那场欧洛朱因山上的最后决斗），伊熙尔杜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作者注]——上一条注释提到的年表指出，伊熙尔杜的长子于第二纪元3299年出生在努门诺尔（伊熙尔杜本人生于3209年）。

[140]阿蒙蓝克，意为“裸丘”，是大绿林西南角那片高地的制高点。该山顶部不长树木，故而得名。日后它成为索隆苏醒后的第一处要塞——多古尔都。[作者注]

[141]金鸢尾沼地（洛埃格·宁格罗隆）。在远古时代，当西尔凡精灵最初在那里定居时，这片沼地本是一片深洼地形成的湖，安都因河经过流速最快的一段河道（大约七十哩的漫长下行）之后，自北面倾入此湖，并在那里与迷雾山脉中奔流而下的金鸢尾河（西尔宁格罗）的水流汇合。安都因河以西的湖面更宽，因为山谷的东侧更陡。但在东面，湖水最远可达降自森林（那时仍有树木生长）的绵长山坡脚下，湖边芦苇丛生，紧邻较缓的山坡，就在伊熙尔杜所走的小路下方。此湖变成了一大片沼泽地，河水从中流过，形成一个个荒凉的小岛、一片片长着芦苇和灯芯草的宽阔河床，还有大片超过一人高的黄色鸢尾，整片地区便是由此得名。由此得名的还有那条源自迷雾山脉的河，在河的下游，鸢尾生长得最茂盛。但沼泽已经向东收缩，较低的山坡底下如今已是宽阔的平地，生长着青草和小丛的灯芯草，人们能在上面行走。[作者注]

[142]最后联盟大战以前很久，安都因河以东的西尔凡精灵之王欧洛斐尔忧心于索隆势力崛起的传言，离开了阿蒙蓝克周围与罗瑞恩的亲族隔河相望的古老居住地。他向北迁了三次，到第二纪元末，他居住在埃敏都伊尔的西部峡谷中。他的子民人数众多，在西边的树林和谷地中生活漫游，远至安都因河，古矮人路（门-伊-瑙格林）以北。他参加了最后联盟，但在进攻魔多之门时牺牲。他的儿子瑟兰杜伊在伊熙尔杜上路的前一年已经带着残存的西尔凡精灵军队返乡。埃敏都伊尔（黑暗山脉）是一片位于森林东北部的高山，因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冷杉林而得名。起初这片山岭的名声并不险恶，后来，索隆的魔影在大绿林中扩张，把森林的名称“埃林嘉兰”变成了“陶尔-努-浮阴”（译为“黑森林”），埃敏都伊尔变成了他最邪恶的生物经常出没之地，被称为“黑森林山脉”埃敏-努-浮阴。[作者注]——有关欧洛斐尔，见《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一篇的附录二，其中引述的一段指出：欧洛斐尔向北退入大绿林，是因为他想迁出卡扎督姆的矮人以及罗瑞恩的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势力范围。别处都不曾提到黑森林山脉的精灵语名称。《魔戒》附录六（第二篇）提到，黑森林的精灵语名称是“大恐怖之林”陶尔-埃-恩戴歹洛斯。此处给出的名称“暗夜笼罩的森林”陶尔-努-浮阴是多松尼安后来的名称，那是远古时代贝烈瑞安德北部边境上一片森林覆盖的高地。鉴于家父为黑森林和多松尼安两地绘制的图密切相关（见1979年版的《托尔金绘图集》，第37号图的评注），它们被冠以同一个名字“陶尔-努-浮阴”也是值得注意的。——魔戒大战结束后，瑟兰杜伊与凯勒博恩再次为黑森林重新命名，称其为“绿叶森林”埃林拉斯嘉兰（见《魔戒》附录二）。“矮人路”门-伊-瑙格林就是《霍比特人》第七章中描述的老密林路。本篇记述这一节的早期草稿中，有一条注释提到“古老的密林路，从伊姆拉缀斯隘口下山，经一座桥（曾被拓宽加固，供最后联盟大军通过）越过安都因河，一路穿过东边的山谷，进入大绿林。安都因河由此往下，再无一处可以建桥，因为从密林路往南再过几哩，地势便陡然下降，河水变得十分湍急，直到流入金鸢尾沼地那片大洼地。离开沼地后，河水再度加快流速，届时已成一条诸多溪流注入的大河，那些溪流的名字惟有较大的还未被人遗忘：金鸢尾河（西尔宁格罗）、银脉河（凯勒布兰特）、利姆清河（利姆莱斯）。”《霍比特人》提到，密林路在老渡口越过大河，但没有提到渡口处曾有一座桥。

[143]《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68页）中概述了这一事件，但说法有所不同：“伊熙尔杜一行人被一支埋伏在迷雾山脉中的奥克大军击败了。他们趁他不备，突袭了他设在大河与大绿林之间的营地，那里邻近‘金鸢尾沼地’洛埃格·宁格罗隆，因他以为所有的敌人都已经被消灭，便掉以轻心，未设警戒。”

[144]桑盖尔（thangail），意为“盾牌防御”，是这种阵型的辛达语名称，埃兰迪尔的族人日常使用的口语就是辛达语。它的“正式”昆雅语名称为sandastan“盾牌屏障”，源自原始词根thandā“盾牌”和stama-“阻碍，排斥”。辛达语词用的第二个元素不同：cail，指一道尖刺与尖桩组成的围墙或栅栏。该元素的原始形式是keglē，源自词干keg-“钉子，倒钩”，另见于原始词kegyā“篱笆”，从这个词衍生出了辛达语的cai（参见魔多的魔盖）。狄尔耐斯（dírnaith），昆雅语形式为nernehta“人组成的矛尖”。这是一种楔形阵型，用于发动短距离攻击，冲击正在集结但尚未列阵的敌人，或在开阔地冲击防御阵势。昆雅语的nehte、辛达语的naith，用来形容任何渐渐收缩成一点的阵型或凸出之物，例如矛尖、三角地带、楔子、狭窄的海岬（词根是nek“狭窄”）。参见位于凯勒布兰特河与安都因河的夹角处的地带罗瑞恩耐斯（Naith of Lórien），此地在两河实际交汇处比小比例地图能绘出的更狭窄，更尖锐。[作者注]

[145]传说中提到的名字只有欧赫塔（Ohtar）这一个，但它很可能只是伊熙尔杜在那个悲剧时刻使用的头衔称呼，为的是以正式称谓掩饰自己的情感。“欧赫塔”（Ohtar“战士，士兵”）是一个头衔，适用于所有训练有素、经验丰富，但尚未获得“洛昆”（roquen“骑士”）军阶的人。但欧赫塔得伊熙尔杜爱重，是他本人的亲人。[作者注]

[146]早期文稿提到，伊熙尔杜指示欧赫塔带上两个同伴一起走。《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68页）和《魔戒同盟》卷二第二章提到，“只有三人翻越山脉返回”。这里给出的文稿意味着，第三个人就是埃兰都尔的侍从埃斯泰尔莫，他在战斗中幸免于难（见本书第363页）。

[147]他们已经走过了金鸢尾沼地那片深洼地，过了此地，（在深河道中流淌的）安都因河东侧的土地更坚实干燥，因为地况变了。地势开始向北爬升，到密林路和瑟兰杜伊的领土附近时几乎与大绿林的边缘平齐。伊熙尔杜对此了如指掌。[作者注]

[148]毋庸置疑的是，索隆熟知最后联盟的消息，曾派出全部可以抽用的红眼奥克军，尽力袭扰任何打算翻越迷雾山脉以缩短行军路程的军队。结果，吉尔-加拉德的主力偕同伊熙尔杜与部分阿尔诺的人类从伊姆拉缀斯隘口和卡拉兹拉斯隘口翻过山脉，奥克惊惶之下便躲藏起来。但他们保持着戒备与警惕，决意袭击任何人数不及他们的精灵或人类队伍。他们放任瑟兰杜伊通过，因为就连他已遭折损的军队也远非他们所能匹敌。但他们等待着时机，大多数躲藏在森林里，余者则潜伏在河岸一带。他们不太可能收到了任何索隆败落的消息，因为他被水泄不通地围困在魔多境内，他的军队被尽数歼灭，即便有极少数脱逃，也和戒灵一起远远遁走东方。这支北方的小分队无关紧要，被忘到了脑后。他们很可能以为索隆已经得胜，瑟兰杜伊遭受战损的军队正在撤退，要躲进森林中的要塞。因此，尽管没有参加主要的战斗，但他们多半壮了胆气，急于赢得主上的赞赏。但他们即便真有哪个活得够久，见到索隆东山再起之日，赢来的也不可能是他的赞赏。这些笨蛋蠢货错失了中洲最宝贵的战利品，无论什么刑罚都平息不了他的怒火，尽管他们对至尊戒一无所知，知晓它存在的除了索隆本人，只有它的奴隶——九戒灵。然而很多人认为，他们如此凶猛坚决地向伊熙尔杜发动攻击，部分便是魔戒促成。它离开索隆之手仅仅两年，虽然迅速冷却，但仍饱含他的邪恶意志，千方百计要回到主宰手上（索隆恢复过来，重获形体后，它又是这样做的）。因此，人们认为这些奥克首领虽然不解，但充满了强烈的欲望，要歼灭这群杜内丹人，活捉其首领。总而言之，事实证明：魔戒大战追根究底，是败于这场金鸢尾沼地之祸。[作者注]

[149]有关努门诺尔人的弓，见《努门诺尔岛国概况》，本书第222页。

[150]据说不超过二十人，因为未曾料到会有此需求。[作者注]

[151]比较伊熙尔杜离开刚铎、踏上那场最后之旅前写下的有关魔戒的书卷内容，甘道夫在幽谷的埃尔隆德会议上如此转述：“我刚刚拾起它时，它还很烫，烫如烙铁，并灼伤了我的手，让我怀疑我是否永远无法摆脱它带来的疼痛。然而，就在我书写时，它已经变冷，似乎还缩小了……”（《魔戒同盟》卷二第二章）。

[152]指的是他出于骄傲，不听埃尔隆德和奇尔丹的忠告，保留了本应投入欧洛朱因之火毁去的魔戒（《魔戒同盟》卷二第二章和《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67页）。

[153]这段的含义相当值得注意，似乎在说：如果埃兰迪尔米尔的光不戴魔戒可以被看见，那么它的光就能抵御戴上至尊戒时施加的隐形效果。但当伊熙尔杜用兜帽遮住头，它的光就熄灭了。

[154]据说，日后那些记得他的人（如埃尔隆德）惊讶地意识到，魔戒大战的胜利者——国王埃莱萨无论身心都与他极其相似，而在那场大战中，魔戒与索隆二者都被永远消灭了。根据杜内丹人的记录，埃莱萨是埃兰都尔的弟弟维蓝迪尔的第三十八代后裔。历经多年，埃兰都尔之仇终于得报。[作者注]

[155]距战场大约七里格远。他逃离时，夜幕已经降临；他在午夜时分到达安都因河边或附近。[作者注]

[156]这种剑称为“埃凯特”（eket），是尖锐、双刃，适合刺击的宽刃短剑，长一呎到一呎半。[作者注]

[157]最后一战发生的地点离沼地的北部边界大约一哩多远，但在黑暗中，他走的路线或许由于地势下降而略微偏向了南边。[作者注]

[158]护戒远征队从幽谷出发时，埃尔隆德送给甘道夫一瓶米茹沃——“伊姆拉缀斯的甘露酒”（《魔戒同盟》卷二第三章）。另见《旅途永不绝》第61页。（页码为原版书页码——译者）

[159]因为努门诺尔出产这种金属。[作者注]——《埃尔洛斯一脉》一篇（本书第288页）提到，据说努门诺尔第十五代君主塔尔-泰伦麦提之所以得名（即“常持银者”），是因为他酷爱银子，“他命令臣属不断搜寻秘银”。但甘道夫说，“全世界只有”墨瑞亚才出产秘银（《魔戒同盟》卷二第四章）。

[160]《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一篇（本书第239页）提到，埃仁迪丝命人把那颗阿勒达瑞安从中洲带给她的钻石“像一颗星那样嵌在了银质头环上。应她的要求，他把它戴上了她的额头”。她因此得名“星额夫人”塔尔-埃列斯提尔尼；“据说，后来诸位国王与女王在额上佩戴一颗如星般的白宝石的习俗就是这么来的，他们不戴冠冕”（本书第280页，注释18）。这项传统不可能与佩戴埃兰迪尔米尔的传统（额上佩戴那颗如星般的宝石，作为阿尔诺的王权象征）没有联系，但最初的埃兰迪尔米尔属于熙尔玛莉恩，因而在阿勒达瑞安从中洲带来埃仁迪丝的宝石之前就已经存于努门诺尔了（无论来历如何），它们不可能是同一颗宝石。

[161]实际的数字是三十八，因为第二颗埃兰迪尔米尔是为维蓝迪尔造的（参见前面的注释26）。——《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第四纪元16年的条目（标以“夏尔纪年1436年”）提到，国王埃莱萨来到白兰地桥向朋友们致意时，把杜内丹之星送给了山姆怀斯大人，并让山姆的女儿埃拉诺成为王后阿尔玟的荣誉侍女。罗伯特·福斯特先生根据这条记载，在《中洲导读大全》中写道：“北方王国历代国王都在额上佩戴那颗[埃兰迪尔之]星，直到第四纪元16年，埃莱萨把它送给山姆·甘姆吉。”而本文中这一段清楚说明，国王埃莱萨始终保留着那颗为维蓝迪尔所造的埃兰迪尔米尔。我认为有一点绝对毋庸置疑，那就是无论埃莱萨如何敬重夏尔的市长，都不会把埃兰迪尔米尔作为礼物送给他。埃兰迪尔米尔有若干别名：埃兰迪尔之星、北方之星、北方王国之星；“杜内丹之星”（仅出现在“编年史略”的这个条目下）在罗伯特·福斯特的《中洲导读大全》和J.E.A.泰勒的《托尔金参考手册》两本书中都被归为埃兰迪尔米尔的另一个别名。我没有找到有关它的其他资料，但在我看来，它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埃兰迪尔米尔的别名，山姆怀斯大人得到的是另外一项（也更合适的）奖赏。80

[162]现存的篇章中并没有哪篇以《奇瑞安与埃奥尔的传说》为题，但第三节（“奇瑞安与埃奥尔”，见本书第393页）中给出的文稿无疑代表着它的一部分。

[163]例如《列王之书》。[作者注]——《魔戒》附录一开篇一段提到了此书，它是国王埃莱萨允许弗罗多和佩里格林随意查阅的刚铎资料之一（此外还有《宰相之书》和《努门诺尔沦亡史》），但在修订版中，提及此书的那一处被删去了。

[164]“东林弯”在别处不曾提及，它可以在《魔戒》的地图上看到，是位于黑森林东面边界上的一处大缺口。

[165]精灵之友当中人数最多、由哈多家族统领的第三家族，显然与北方人类亲缘最近。[作者注]

[166]刚铎军队免于全军覆没，部分要归功于北方马上民族的勇气和忠诚，他们由马尔赫阿里（他是“罗瓦尼安之王”维杜加维亚的后代）率领，担负断后之责。不过刚铎的军队给战车民造成了十分惨重的损失，使他们在得到来自东方的增援之前，实力都不足以继续发动侵略，只能暂时满足于占领罗瓦尼安。[作者注]——《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中讲述，维杜加维亚自称“罗瓦尼安之王”，他是诸位北方人类首领当中势力最大的一位。刚铎之王罗门达奇尔二世（他死于1366年）曾向他示好。他帮助国王与东夷作战，而罗门达奇尔的儿子维拉卡与维杜加维亚的女儿维杜玛维的婚姻导致了第十五个世纪刚铎那场惨烈的亲族争斗。

[167]我相信，家父的任何文章里都不曾提到这样一个有趣的事实——北方人类和伊奥希奥德人早期君主和王子的名字都是哥特语形式，而不像“利奥德”、“埃奥尔”以及后来洛希尔人的名字那样是古英语（盎格鲁-撒克逊语）形式。“维杜加维亚”Vidugavia是拉丁语化的拼写形式，代表哥特语的Widugauja（“林中居住者”），这是一个有记载的哥特语名字；“维杜玛维”Vidumavi类似，代表哥特语的Widumawi（“林中少女”）。“马尔赫威尼”Marhwini和“马尔赫阿里”Marhari这两个名字包含哥特语词marh“马”，对应的古英语词是mearh，复数形式为mearas，即《魔戒》中用于称呼洛汗骏马的“美亚拉斯”一词。wini“朋友”对应古英语词winë，见于几位马克之王的名字当中。《魔戒》附录六（第二篇）中解释，洛汗的语言被“译得类似古英语”，因而洛希尔人祖先的名号也对应采用了最早有记载的日耳曼语形式。

[168]这就是该名后来的形式。[作者注]——该词为古英语，意为“马民”，见注释36。

[169]前文尽管简短得多，但与《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和第二篇）中的叙述并不矛盾。此处没有提到第十三个世纪明阿尔卡（他改名罗门达奇尔二世）与东夷的战争，没有提到那位国王将很多北方人类招揽到刚铎军队当中，也没有提到他的儿子维拉卡与北方人类的公主的婚姻，以及这场婚姻导致的刚铎亲族争斗。但此处补充了《魔戒》中未曾提到的某些情节：大瘟疫是造成罗瓦尼安的北方人类式微的元凶。《魔戒》附录一描述，1856年国王纳马奇尔二世被杀的那场战斗发生在“安都因河对岸”，此处指明它发生在黑森林以南的广阔土地上，并被称为“平原之战”。纳马奇尔二世的大军免于被战车民彻底消灭，要归功于维杜加维亚的后代马尔赫阿里断后防守。此处还明确指出，平原之战以后，北方人类的一支余部伊奥希奥德人才成为一支单独的民族，生活在卡尔岩和金鸢尾沼地之间的安都因河谷中。

[170]他的祖父泰路梅赫塔曾攻取乌姆巴尔，击溃了海盗。这段时期，哈拉德的人类正忙于内战及世仇争斗。[作者注]——泰路梅赫塔·乌姆巴达奇尔攻取乌姆巴尔是在1810年。

[171]指安都因河在范贡森林以东的两处向西弯的大河弯；参见本书第343页，“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一篇附录三中给出的第一处引文。

[172]有关“伊奥雷德”一词，见注释36。

[173]《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概述：“纳马奇尔二世之子卡利梅赫塔得到了罗瓦尼安起义军的帮助，于1899年在达戈拉德大败东夷，为父亲报了仇，暂时化解了危机。”此处的故事比附录一中的详尽得多。

[174]黑森林狭地指的必定是黑森林南部那处狭窄的“腰部”地区，这是由东林弯的缺口造成的（见注释3）。

[175]确实如此。因为从近哈拉德发动的攻击更容易被刚铎抵挡和克制，除非乌姆巴尔协同攻击，而当时这是不可能的。敌人无法渡过安都因河，向北则会进入一片夹在大河与山脉之间的狭窄土地。[作者注]

[176]一篇与本文相关的单列出来的笔记评论说，这段时期，魔栏农仍在刚铎控制之下，东西两侧的监视塔楼（尖牙之塔）仍有人把守。穿过伊希利恩的大道一直通到魔栏农，全程仍然得到完善的养护。大道在魔栏农与一条向北通往达戈拉德的路和另一条沿着埃瑞德砾苏伊山脉向东的路交叉。（这两条路都没有在《魔戒》的地图上标出。）向东的路延伸到巴拉督尔遗址以北的一处地方，它从未修得更远，已经筑好的路段如今也年久失修。尽管如此，它前半段完全建成的五十哩路还是大大加快了战车民的行军速度。

[177]历史学者推测，那场标志了第三纪元结束的对抗索隆的最后一战中，国王埃莱萨据守的山丘就是这一座。但若是这样，此时它就还没有被奥克的劳作堆高，仍是一处自然的隆起，无法对骑兵造成阻碍。[作者注]——此处提到的《王者归来》中的段落（卷五第十章）讲的是：“阿拉贡尽可能摆出最佳阵势，将军队分别拉上奥克劳作多年，用炸出来的岩石泥土堆成的两座大丘。”以及阿拉贡与甘道夫站在一座山丘上，洛汗和多阿姆洛斯的旗帜立在另一座上。

[178]有关多阿姆洛斯的阿德拉希尔参战一事，见注释39。

[179]他们的故土：位于卡尔岩和金鸢尾沼地之间的安都因河谷中，见本书第38—81页。

[180]《魔戒》附录一（第二篇）中给出了伊奥希奥德人向北迁移的原因：“[埃奥尔的先人们]挚爱平原，喜欢马匹，热衷一切骑术技艺，但那时安都因河谷中部生活着很多人类，而且多古尔都的魔影正在加深。因此，他们听说巫王被推翻后[1975年]，便去北方寻找更大的容身之地，并赶走了迷雾山脉东侧的安格玛余孽。但在埃奥尔的父亲利奥德统治的时期，他们已经壮大成一支人数众多的民族，家园又一次稍嫌局促了。”率领伊奥希奥德人迁移的人名叫弗鲁姆加，迁移的时间在《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是1977年。

[181]《魔戒》的地图中标出了这两条河，但没有注上名称。地图表明，灰响水具有两条支流。

[182]“警戒和平”从2063年持续到2460年，期间索隆不在多古尔都。

[183]关于沿着安都因河修建的堡垒，见本书第38—84页。关于双河套地区，见本书第343页。

[184]本篇文稿之前有一段（见本书第382页），读者可从中得到这样的印象：1899年，卡利梅赫塔在达戈拉德大败战车民后，黑森林以东的土地上没有北方人类留下。

[185]当时刚铎就是这样称呼这些人的。“巴尔寇斯”是一个混合了流行语言而得的词，源自通用语的balc（“可怕”）和辛达语的hoth（“大群”），后者用于称呼奥克这一类的族群。[作者注]——见《精灵宝钻》附录四中的hoth条目。

[186]标记是三颗星设于字母R·ND·R上方，代表“阿兰都尔”（“国王的仆从”），即宰相。[作者注]

[187]他心中还有一个想法，但并没有说出口：他已经得知，伊奥希奥德人当时并不安于现状，觉得他们在北方的土地太狭窄贫瘠，无法供养本族已经大大增长的人口。[作者注]

[188]在“洛宏·美斯埃斯泰尔”（“身负最后希望的骑手”）这首歌中，他以“波隆迪尔·乌达尔拉夫”（“无镫者”波隆迪尔）这个名号被久久铭记。因为他骑马走在埃奥尔右边，带着一支伊奥赫雷归来，并且第一个渡过利姆清河，杀出一条血路去援助奇瑞安。他最终为了保护自己的主君，牺牲在凯勒布兰特原野，这令刚铎人和伊奥希奥德人都极其哀伤。后来他被葬在米那斯提力斯的圣地墓中。[作者注]

[189]费拉罗夫是埃奥尔的马。《魔戒》附录一（第二篇）中讲到，埃奥尔的父亲利奥德擅长驯服野马，他在企图骑上费拉罗夫时被甩下马背，就此身死。后来埃奥尔命令这匹马把余生的自由都交给自己，作为勾销父仇的代价，费拉罗夫服从了，不过他只肯驮埃奥尔一人。费拉罗夫通晓人类言语，寿命长如人类，他的后代“美亚拉斯”也都是这样——“除了马克之王和他的儿子们，它们不肯驮任何人，直到捷影的时代。”“费拉罗夫”这个词尽管不曾记载在现存的盎格鲁-撒克逊语诗歌中，却是一个诗化的词汇，意思是“非常英勇，非常强壮”。

[190]位于利姆清河汇流处和双河套地区之间。[作者注]——这看来显然与《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附录三中的第一处引文矛盾（见本书第343页）。那处说，安都因河有“北河套和南河套”以及“两处向西的河弯”，利姆清河就流入那里的北端。

[191]他们在九天之内走了直线距离超过五百哩的路，骑行距离很可能超过六百哩。尽管安都因河东岸没有显著的天然障碍，但当时大片土地荒无人烟，通往南方的道路或马道也已湮灭或不复使用。他们只能间断着短时间快速骑行，而且由于他们预计一到达双河套地区就要开战，还需要保存体力、体恤马力。[作者注]

[192]《魔戒》中提到了哈利菲瑞恩两次。在《王者归来》卷五第一章中，皮平随甘道夫骑着捷影奔赴米那斯提力斯，他看到火光时喊出了声，甘道夫答道：“刚铎的烽火已经点燃，呼求援助。战争已经爆发。瞧，阿蒙丁上烽火燃起，艾莱那赫上焰光熊熊！烽火正迅速向西蔓延：纳多、埃瑞拉斯、明里蒙、卡伦哈德，还有洛汗边界上的哈利菲瑞恩。”在卷五第三章中，洛汗骠骑在前往米那斯提力斯途中经过了芬马克：“在此地，他们右方是一大片攀上丘陵外缘的橡树林，隐在刚铎边界上那座黑暗的哈利菲瑞恩山阴影下。”见《魔戒》中刚铎与洛汗的大比例尺地图。

[193]这就是那条连接南北王国的努门诺尔大道，它在艾森河渡口越过艾森河，在沙巴德越过灰水河，再继续向北通往佛诺斯特。别处它被称为“南北大道”。见本书第34—49页。

[194]Halifirien（哈利菲瑞恩）是盎格鲁-撒克逊语的hálig-firgen转成现代拼写的结果。类似的还有Firien-dale（菲瑞恩山谷）对应firgen-dæl, Firien Wood（菲瑞恩森林）对应firgen-wudu。[作者注]——盎格鲁-撒克逊语的“大山”firgen一词，其中的g应当读作现代英语中的y。

[195]指米那斯伊希尔、米那斯阿诺尔、欧尔桑克。

[196]别处一篇关于烽火丘名称的短文84是这样说的：“完整的烽火传讯系统直到魔戒大战期间仍在运作，它确立的年代不可能早于大约五百年前洛希尔人来卡伦纳松定居的时候，因为它的主要功能就是向洛希尔人警示刚铎遇险，或是情况相反（这较为少见）。”

[197]据一条有关洛希尔人军事编制的注解记载，一支伊奥雷德“没有精确的定数，但在洛汗，它只适用于受过整套作战训练的骑兵，也就是王室军队中于一定时期内服役或在某些情况下永久服役的人。数量可观的这类人组成的一个单元骑马出动，无论是演习还是执行任务，都被称为一支伊奥雷德。但魔戒大战一百年前、伏尔克威奈王统治的时期，洛希尔人恢复元气后重整军务，战斗编制中的‘一整支伊奥雷德’应当不少于120人（包括指挥官在内），并且应占不含国王近卫军在内的马克骠骑全军集结人数的百分之一。[《双塔殊途》卷三第二章中，伊奥梅尔带去追猎奥克的那支伊奥雷德就包括120人。当他们还在远处时，莱戈拉斯数出105个人，而伊奥梅尔说他们与奥克作战时牺牲了15人。]当然，如此规模的大军从未同时驰出马克作战，但希奥顿声称他面对这场巨大的危机，本可以带领一万名骑兵远征（见《王者归来》卷五第三章），这无疑是有根据的。比起伏尔克威奈的时代，洛希尔人的人口已有增长。若是在萨茹曼进攻之前，全军集结本来可能征募到远远超过一万两千名的骑兵，如此一来，洛汗也就不至于尽失受过训练的守军。结果，由于西线战役的损失、仓促的集结，以及来自北方和东方的威胁，希奥顿只带着一支大约六千人的军队出发了，不过自从埃奥尔的驰援以来，这仍是有记载的洛希尔人最大规模的出击。”骑兵的“全军集结”被称为“伊奥赫雷”éoherë（见注释49）。这两个词以及“伊奥希奥德”Éothéod，理所当然都是盎格鲁-撒克逊语形式，因为书中真正的洛汗语一律是这样翻译的（见前面的注释6）。它们都以“马”eoh这个元素作为词首。éored或éorod是一个有记载的盎格鲁-撒克逊词，第二个元素衍生自rád“骑马”；而éoherë的第二个元素是herë“大军，军队”。Éothéod包含théod，“人民”或“土地”，既用来指骠骑自身，也用来指他们的领地。[“年少的埃奥尔”（Eorl the Young）名号中的盎格鲁-撒克逊语词eorl与eoh完全无关。]

[198]在宰相统治的时期，任何庄严的宣言都总是包含这句话；不过到了奇瑞安的时代（第十二任执政宰相），它已经变成了例行公事，几乎没有人相信这真会实现。[作者注]

[199]阿尔费琳：埃多拉斯山下长在诸王陵墓上的辛贝穆奈，也就是远古时代图奥在刚多林的大裂谷中看到的微洛斯，见本书第75页注释27。莱戈拉斯在米那斯提力斯唱的歌中（见《王者归来》卷五第九章）也提到了阿尔费琳，但显然是指另外一种花：“瑁洛斯与阿尔费琳，金花如钟铃/在那青翠原野莱本宁”。

[200]这个头衔归多阿姆洛斯的领主所有。埃兰迪尔与他们的祖先有亲缘关系，故授予他们“亲王”头衔。他们是一支忠贞派家族，在沦亡前离开努门诺尔，航海前来，定居在凛格罗河口和吉尔莱恩河口之间的贝尔法拉斯地区，在多阿姆洛斯（随最后一位罗瑞恩之王命名）的高海岬上建有一座城堡。[作者注]——别处提到（本书第326页），按照他们家族的传承记载，首位多阿姆洛斯领主是加拉多（约第三纪元2004年至2129年），其父是住在贝尔法拉斯的努门诺尔人伊姆拉佐尔，其母是宁洛德尔的同伴之一、精灵女士米斯瑞拉丝。从上文援引的注释来看，这个忠贞派家族在努门诺尔沦亡前就已定居在贝尔法拉斯的一座城堡中。若真如此，这两种说法要取得一致，必须要有这样的前提：亲王一脉，连同他们的居所，可以追溯到加拉多的时代以前两千年，而加拉多被称为首位多阿姆洛斯领主，是因为直到他的时代（1981年阿姆洛斯溺水而亡后）多阿姆洛斯才如此得名。1944年刚铎与战车民交战时，多阿姆洛斯的阿德拉希尔（显然是魔戒大战期间多阿姆洛斯的领主伊姆拉希尔的父亲阿德拉希尔的一位祖先）作为刚铎军队的一位将领参战（见本书第38—87页），这又是进一步的难题，但可以假设，这位早期的阿德拉希尔当时并未被称为“来自多阿姆洛斯”。这些务求一致的解释尽管不是没有可能成立，但我认为更有可能的是，有关多阿姆洛斯诸位领主的起源，有两份不相同又不相关的“传承”。

[201]这些字母就是（L·ND·L，其名称依次为lambe、ando、lambe），是未加元音标号的埃兰迪尔的名讳，被他用作徽章以及印章上的徽记。[作者注]

[202]从利姆清河汇流之处到南方海岬托尔法拉斯这一线，阿蒙安瓦尔实际上是最接近中点的一处高地。它到艾森河渡口的距离等于到米那斯提力斯的距离。[作者注]

[203]不过此处的翻译不尽人意，因为原话采用洛希尔人使用的韵诗和雅言体裁，措辞有古风。埃奥尔精于此道。[作者注]——除了文稿中给出的通用语版本，“埃奥尔之誓”似乎并不存在其他版本。

[204]Vanda：誓言、誓约、神圣的承诺。ter-maruva：ter意为“贯穿”，mar-意为“居住，定居或固定”；将来时态。Elenna·nóreo：Elenna-nóre“以星引为名的土地”一词的属格，修饰alcar。alcar：“荣耀”。enyalien：en-意为“再度”，yal-意为“召唤”，不定式（或动名词）形式为en-yalië，此处为与格“以追忆”，但支配的是直接宾语alcar，因此意为“追忆或‘纪念’荣耀”。Vorondo：voronda“不动摇忠诚，坚守誓言或承诺，言而有信”一词的属格；形容词作为一个名字的“头衔称号”或常用属性使用时，置于名字之后，而当两个可变格的名字并置时，昆雅语中的通常做法是只把最后一个变格。[另一篇材料给出的形容词是vórima的属格vórimo，与voronda含义相同。]voronwë：“坚定，忠诚，忠贞”，是enyalien的宾语。Nai：“令……发生，但愿”；Nai tiruvantes：“令他们守护它吧”，即“愿他们守护它”（-nte是之前没有提及主语时的第三人称复数词形变化）。i hárar：“那些坐在……上的人”。mahalmassen：mahalma“王座”一词的方位格复数形式。mi意为“在……里”。Númen：“西方”。i Eru i：“那位……的至尊者”。eä：“存在”。tennoio：tenna意为“直到，远至”，oio意为“一段无止尽的时间”；tennoio意为“永远”。[作者注]

[205]直到国王埃莱萨归来，在同一处地点与埃奥尔之后的第十八代洛希尔人之王伊奥梅尔重续契约，此誓才得以重申。过去只有努门诺尔的国王方可合法呼唤一如为证，且只能在最严肃、最神圣的场合这样做。阿尔-法拉宗在沦亡时横死，努门诺尔诸王一脉至此而绝，但埃兰迪尔·沃隆达是第四代国王塔尔-埃兰迪尔的后代，被奉为忠贞派的正统领袖，他不曾参加诸王的叛逆行动，从而在毁灭中得以保全。奇瑞安是埃兰迪尔后代诸王的宰相，他作为诸王的代理人，于刚铎而言拥有国王的全部权威，直到国王归来。尽管如此，他的誓言还是令闻者大吃一惊，心中充满敬畏。单单誓言本身（凌驾庄严的陵寝），已经足以使立誓之地成为圣地。[作者注]——埃兰迪尔的名号“沃隆达”，即“忠贞者”，也出现在奇瑞安之誓中。它在这条注释中最初写成“沃隆威”，在誓言中是名词，意为“忠贞，坚定”。但在《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二节）中，首位刚铎执政宰相马迪尔被称为“‘坚定者’马迪尔·沃隆威”。第一纪元中带领图奥离开温雅玛的刚多林精灵也叫沃隆威，在《精灵宝钻》的索引中，我将此名依样翻译成“坚定者”。

[206]见《加拉德瑞尔与凯勒博恩的历史》附录三中第一处引文，本书第343页。

[207]这些名称都依照刚铎的习惯以辛达语形式给出，但伊奥希奥德人将其中很多重新命了名，有些是改动旧名以适应本族的语言，有些是加以翻译，还有一些是自行取名。在《魔戒》的记述中，来自洛希尔人的语言的名称用得最广泛。因此：安格仁=艾森；安格瑞诺斯特=艾森加德；范贡（此名也被用到）=恩特森林；欧诺德罗河=恩特河；格蓝希尔河=梅尔林河（二者都意为“界河”）。[作者注]——利姆清河的名称比较复杂。目前已有两个版本的文稿和注释，其中一版表明它的辛达语名是Limlich，引入洛汗的语言中后变成Limliht（“现代形式”写作Limlight）。在（更晚的）另一版中，文稿中的Limlich被令人困惑地改成了Limliht，导致辛达语形式成了Limliht。别处（见本书第370页）给出这条河的辛达语名是Limlaith。考虑到这一不确定性，我在文稿中给出的是Limlight，“利姆清河”。不管它最初的辛达语名是什么，至少这一点是清楚的：它的洛汗语形式是由辛达语名改动而来，并非翻译。此名含义不明（尽管在一条写作时间远早于前面各份文稿的笔记中说，Limlight这个名字据说是精灵语“迅疾清澈”Limlint的不完全翻译）。恩特河和梅尔林河的辛达语名只在此处出现，不妨比较“欧诺德罗”和“欧诺德民”、“恩尼德”，即恩特（见《魔戒》附录六，“其他种族”）。

[208]阿斯拉德安格仁：见本书第348页，那里给出的艾森河渡口的辛达语名称是“埃斯莱德恩格林”。因此，渡口的名称看来同时存在着单数形式和复数形式。

[209]别处总是称这座森林为“菲瑞恩森林”（哈利菲瑞恩森林的简称）。“菲瑞恩霍尔特”是一个盎格鲁-撒克逊诗歌中有记载的词（firgenholt），含义同样是“山上的森林”。见注释33。

[210]正确的形式是Rochand和Rochír-rim，在刚铎的文献中拼作Rochand/Rochan（洛罕德/洛罕）和Rochirrim。它们包含辛达语词根“马”roch，由“伊奥希奥德”以及洛希尔人众多人名当中的éo-翻译而来（见注释36）。Rochand一词包含了辛达语词尾-nd（-and，-end，-ond），这个词尾常用在地名或国名当中，但-d通常在口语中省略，特别是很长的名称如Calenardhon、Ithilien、Lamedon等等。Rochirrim造自éoherë，这是伊奥希奥德人称呼战时骑兵全军集结的术语。它由roch加上辛达语的“君主，主人”hír构成[与（盎格鲁-撒克逊语词）herë完全无关]。辛达语的“大批，大群”rim（昆雅语为rimbë）常用于族群名称的集合复数形式，如“全体精灵”Eledhrim（Edhelrim），“恩特族”Onodrim，“全体矮人，矮人族”Nogothrim。洛希尔人的语言含有此处以ch表示的音（像威尔士语的ch那样的后摩擦音）；尽管它很少夹在两个元音之间出现在词中，但这丝毫没给他们带来困难。然而通用语是不包含这个音的，刚铎国民若非经专门学习，发辛达语的此音时（它在辛达语中相当常见），若在词中就以h代表，在词尾则以k代表（此时正确的辛达语读法最应强调读出该音）。《魔戒》中使用的“洛汗”Rohan和“洛希尔人”Rohirrim就是这样来的。[作者注]

[211]看来，埃奥尔一直不信服白夫人善意的表示。见本书第392页。

[212]“艾莱耐尔”这个名称源自前努门诺尔时期，显然与“艾莱那赫”有关。[作者注]——根据一篇有关烽火丘的短文85，艾莱那赫“很可能是个有着外来起源的名称，它不是辛达语、努门诺尔语，也不是通用语……艾莱那赫和艾莱耐尔都有明显的特征。艾莱那赫是德鲁阿丹森林的最高处，从西方远远就能看到，在使用烽火的时期，它的功能就是转发阿蒙丁传来的警讯。但它并不适合燃起大的烽火，因为它山顶很尖，空间很小。因此就有了西面的下一座烽火丘，‘火丘顶’纳多。它位于一道高山脊的尽头，起初是德鲁阿丹森林的一部分，但很久以前就被来自石马车山谷的石匠和采石者伐光了树。有一队守军驻扎在纳多，他们也保护采石场。纳多存有充足的燃料，必要时可以燃起大火，在晴朗的夜晚，火光甚至可以从西边约一百二十哩外的最后一座烽火丘（哈利菲瑞恩）看到。”同一篇短文中描述：“‘寂静山’阿蒙丁或许是最古老的，它起初是米那斯提力斯的一处加强的前哨，监视从达戈拉德进入北伊希利恩的通路，提防敌人企图从凯尔安德洛斯及其附近渡过安都因河的任何行动。白城里可以看到它燃起的烽火。没有记载表明它为何如此得名，很可能是因为它与众不同——它是一座光秃的岩石山丘，在德鲁阿丹森林（塔瓦尔-因-德鲁伊甸）中那些茂密林木覆盖的丘陵当中独自矗立，那里无论人还是鸟兽，都几乎不去。”

[213]《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中提到，在美尼尔迪尔之后第四代国王欧斯托赫尔的时代，刚铎首次遭到东方来的野蛮人袭击，“但他的儿子塔洛斯塔击败了他们，将他们赶出王国，随后为自己取名‘罗门达奇尔’，意思是‘东方胜利者’。”

[214]也是罗门达奇尔一世设立了宰相（阿兰都尔，“国王的仆从”）职位。宰相由国王选出，是深受信赖、富有智慧之人。由于不得参战或离开国土，宰相通常都是年长者。宰相向来不从王室成员中选出。[作者注]

[215]马迪尔是刚铎首任执政宰相。他是末代国王埃雅努尔的宰相，埃雅努尔于2050年在米那斯魔古尔失踪。“刚铎人认为，背信弃义的敌人设下陷阱擒住了国王，他在米那斯魔古尔遭受折磨至死；但由于无人见证他的死亡，‘贤相’马迪尔以他的名义统治了刚铎多年。”见《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

[216]《魔戒》附录一第三篇中也提到了甘道夫和梭林的会面，并给出了日期——2941年3月15日。这两个版本有一处细微的差异——在附录一中，这场会面的地点不是在大路上，而是在布理的客栈里。而甘道夫上次拜访夏尔是在二十年前，因此就是2921年，那时比尔博三十一岁。甘道夫后来说，他上次见到比尔博时，比尔博压根还没成年[三十三岁成年]。

[217]园丁霍尔曼：即霍尔曼·绿手，汉姆法斯特·甘姆吉（山姆的父亲“老头儿”）给他当过学徒，见《魔戒同盟》第一卷第一章和附录三。

[218]精灵的太阳年（loa）第一天称为yestarë，它是春季（tuilë）首日的前一天。在伊姆拉缀斯的历法中，yestarë“大致对应夏尔历的4月6日”（见《魔戒》附录四）。

[219]瑟莱因二世：梭林的远祖瑟莱因一世于1981年逃出了墨瑞亚，成为山下王国的开国之王（《魔戒》附录一第三篇）。

[220]“铁足”戴因二世生于2767年，他在2799年的阿扎努比扎（南都希瑞安）之战中，于墨瑞亚东门前杀了强大的奥克阿佐格，从而为梭林的祖父瑟罗尔报了仇。他死于3019年的河谷邦之战（见《魔戒》附录一第三篇和附录二）。弗罗多在幽谷从格罗因那里听说，他“仍然是山下之王，现在年纪大了（已经过了两百五十岁），依然受人敬重，并且惊人地富有。”（《魔戒同盟》第二卷第一章。）

[221]据《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的“2951年”条目记载，索隆派出了三个而非两个那兹古尔去重新占领多古尔都。如果假设多古尔都的戒灵之一后来返回了米那斯魔古尔，就能调和这两种说法，但我认为更有可能是家父编纂“编年史略”时废弃了本篇文稿中的构思。值得注意的是，本段内容的一个被舍弃的版本中，多古尔都只有一个那兹古尔[未曾点出“可哈穆尔”的名字，而是称之为“副统领（黑东夷）”]，还有一个留在索隆身边担任主要信使。那些详细描写了黑骑手在夏尔的行踪的记述表明，来到霍比屯与甘姆吉老头儿谈话的正是可哈穆尔，他沿路跟随霍比特人到达斯托克，在雄鹿镇渡口与他们失之交臂（见本书第450页）。他在林木厅上方的山脊上尖声召唤来的黑骑手随后跟他见到了农夫马戈特，这个与他同行的黑骑手是他“来自多古尔都的同伴”。这些记述还在此介绍，可哈穆尔在所有那兹古尔当中对魔戒的踪迹察觉之快，仅次于黑统帅本人，但他也是力量被日光干扰、削弱得最厉害的。

[222]他其实是出于对那兹古尔的恐惧，斗胆躲进了墨瑞亚。[作者注]

[223]在布茹伊能渡口，只有巫王和另外两个戒灵受到正前方魔戒的诱惑，壮胆下了河。其余的是被格罗芬德尔和阿拉贡赶进河里的。[作者注]

[224]甘道夫在埃尔隆德的会议上陈述过，他在咕噜被瑟兰杜伊手下的精灵囚禁时审问了他。

[225]甘道夫告诉埃尔隆德会议的与会者，他离开米那斯提力斯之后，“从罗瑞恩传来讯息说，阿拉贡刚经过该地，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叫咕噜的生物。”

[226]甘道夫于两天后到达，并于三月二十九日一大早离开。他过了卡尔岩后得到了一匹马，但他还得取道高隘口翻过迷雾山脉。他在幽谷换了一匹新马，以最快的速度于四月十二日晚上赶到了霍比屯，全程将近八百哩。[作者注]

[227]此处和“编年史略”中，对欧斯吉利亚斯的攻击都记载为六月二十日。

[228]这一说法无疑同波洛米尔在埃尔隆德的会议上讲述的欧斯吉利亚斯之战经过有关系：“一股我们过去从未体验的力量。有人说那股力量肉眼可以看见，就像一个魁梧的黑骑手，一团月光下的暗影。”

[229]家父在一封写于1959年的信90中说：“从2463年[据‘编年史略’记载，斯图尔族的狄戈于这一年找到了至尊戒]到（将近500年后）甘道夫开始针对魔戒下落展开调查，在这段时间内，他们[斯图尔族]显然要么是真的全体消亡了（当然，斯密戈例外），要么是已经逃离了多古尔都的阴影。”

[230]根据前面注释2给出的作者注，咕噜为了躲避那兹古尔的恐怖，逃进了墨瑞亚。另外参见本书第443页的说法：魔古尔之主从金鸢尾沼地继续骑马北上，目的之一就是希望能找到咕噜。

[231]如此看来，实际上这些爪牙人数并不是很多，但足以把任何装备和准备都不如巴林一行，并且也不是人多势众的入侵者挡在门外。[作者注]

[232]据矮人说，开门通常需要两人用力推动，只有非常强壮的矮人才能独自推开大门。墨瑞亚尚未被废弃时，西门内设有门卫，至少有一人常驻。这样，单独一个人（同理，任何入侵者或企图逃离的人）就不能未经准许而出门。[作者注]

[233]在版本A中，萨茹曼否认自己知道魔戒藏在哪里。在版本B中，他“否认对他们要找的地方有任何了解”。但这很可能只是措辞不同而已。

[234]这个版本的前文中提到，这时索隆通过帕蓝提尔，终于开始威吓萨茹曼，即便萨茹曼隐瞒情报，索隆也还是能经常读取他的想法。因此，索隆察觉到，萨茹曼大致猜到了魔戒的所在，而萨茹曼的确吐露，他曾囚禁过知情最多的甘道夫。

[235]“编年史略”中3018年九月十八日的条目写道：“凌晨时分，甘道夫自欧尔桑克逃脱。黑骑手越过艾森河渡口。”该条目内容简明，丝毫未曾暗示黑骑手去过艾森加德，因此应是基于版本C讲述的故事所写。

[236]这些文稿全都不曾提到，萨茹曼居心暴露，导致索隆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237]洛比莉亚·绷腰带嫁给了奥索·萨克维尔-巴金斯，他们的儿子洛索在魔戒大战时期掌管了夏尔，那时人称“头头”。农场主科顿与弗罗多谈话时，提到了洛索在南区拥有烟草种植园（《王者归来》卷六第八章）。

[238]通常路线是经过沙巴德渡口到达黑蛮地（而不是直接运去艾森加德），再从那里更隐秘地运给萨茹曼。[作者注]

[239]参见《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三节，“北方王国与杜内丹人”）：“此时[大瘟疫传到刚铎的1636年]，卡多蓝的杜内丹人终告灭族，邪灵自安格玛和鲁道尔而出，进入了荒无人烟的丘陵，盘踞该处。”

[240]黑统帅知道得这么多，却对半身人之地夏尔位于何处毫无头绪，这就有些奇怪了。据“编年史略”中记载，第三纪元的第十四个世纪之初，当巫王北上前往安格玛时，已经有霍比特人在布理安家了。

[241]见《魔戒同盟》卷一第九章。大步佬和四个霍比特人离开布理时（《魔戒同盟》卷一第十一章），弗罗多在布理边缘比尔·蕨尼的房子里瞥见了这个黑蛮地人（“长着狡猾斜眼的黄面孔”），心想：“他长得更像个半兽人。”

[242]参见甘道夫在埃尔隆德的会议上所言：“他们的首领仍在布理南边某处，秘密地按兵不动。”

[243]正如这段引文的结束句表明，这句的含义是：“甘道夫尚未想到半身人将来会与力量之戒有任何关联。”2851年白道会召开会议，之后过了九十年，比尔博找到了魔戒。

[244]伊奥梅尔是希奥顿的妹妹希奥德温的儿子，他父亲是马克元帅之首——东伏尔德的伊奥蒙德。3002年，伊奥蒙德被奥克所杀，希奥德温不久后也去世了。此后，他们的孩子伊奥梅尔和伊奥温被送到希奥顿王的王宫中，与国王的独子希奥杰德一同生活（见《魔戒》附录一第二篇）。

[245]此处恩特没有被考虑在内——除了甘道夫，谁也没有考虑到他们。但是，除非甘道夫能提前数天鼓动恩特起来参战（从故事来看，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否则洛汗也无法获救。恩特或许能摧毁艾森加德，甚至俘虏萨茹曼（如果他取胜后没有亲自随大军而行）。恩特和胡奥恩加上东马克尚未参战的骑兵的援助，或许能消灭萨茹曼在洛汗的军队，但马克会全境尽毁，无人领导。即便真有哪位拥有权威的人收到了红箭，刚铎的求援也会被忽视，或是至多有几个连队的疲惫人马能赶到米那斯提力斯，由于为时过晚，只能随城一同覆灭。[作者注]——关于红箭，见《王者归来》卷五第三章，故事中它作为米那斯提力斯求援的信物，由一位信使从刚铎送到了希奥顿手中。

[246]第一场艾森河渡口之战发生在二月二十五日，此役中希奥杰德阵亡。甘道夫七天后抵达埃多拉斯，那是三月二日（见《魔戒》附录二3019年的条目）。见注释7。

[247]在洛汗豁口之外，艾森河和阿多恩河之间的土地名义上也是洛汗疆土的一部分。然而尽管伏尔克威奈逐走一度占据此地的黑蛮地人，收复了它，但留在那里的人们大多数都是混血，对埃多拉斯的忠诚度很低。他们仍然记得，海尔姆王杀了他们的领主弗雷卡。实际上，此时他们更倾向于投靠萨茹曼，很多战士都加入了萨茹曼的军队。总之，他们的土地从西方无路可入，除非有大胆的人游进来。[作者注]——“奇瑞安和埃奥尔之誓”确立之时，艾森河和阿多恩河之间的地区被宣布为埃奥尔的国度的一部分。见本书第40—01页。2754年，马克之王“锤手”海尔姆赤手空拳杀死了傲慢的臣属、阿多恩河两岸土地的领主弗雷卡。参见《魔戒》附录一（第二篇）。

[248]狼骑兵行动十分狡猾迅速，擅长绕开阵型密集的对手，主要用来消灭孤立的小股军队或追捕逃亡者。但在必要时，他们能以不顾一切的凶猛冲进骑兵连队之间的空隙，削砍马的肚腹。[作者注]

[249]深谷：此处写法是Deeping，且明显是正确的，因为这个写法后来又出现了。家父在别处注明，“深谷宽谷”应当写成Deeping-coomb，而不能写成Deeping Comb（“深谷溪”Deeping-stream同理），“因为这里的Deeping一词本身不是名词，而是表达从属关系，修饰的是通往深谷（也就是海尔姆深谷）的那道宽谷或纵深山谷，它是深谷的一部分。”[出自供译者参考的《命名法注解》，1975年发表在贾里德·洛布德尔（Jared Lobdell）编辑的《托尔金指南》（A Tolkien Compass）中。]

[250]这些消息直到二月二十七日中午前后才送达埃多拉斯。而甘道夫三月二日（二月有三十天！）一大早就到了埃多拉斯，因此就如格里马所说，希奥杰德的死讯传到国王耳中还不满五天。[作者注]——参见《双塔殊途》卷三第六章。

[251]据说，格里姆博德围绕河洲竖起了一圈尖桩，把那些就地斩杀的持斧人头颅穿在桩上，但在河洲中央匆匆为希奥杰德堆起的坟冢上，格里姆博德插了希奥杰德的军旗，说：“以此防守足矣。”[作者注]

[252]据说，这是格里姆博德的决定。埃尔夫海尔姆不肯弃他不顾，但假如是他来指挥，就会借着夜色掩护放弃渡口，往南撤退，去和埃肯布兰德会合，壮大防守深谷宽谷和号角堡的兵力。[作者注]

[253]梅里阿道克看见了这支庞大的军队离开艾森加德，他后来是这样向阿拉贡、莱戈拉斯和吉姆利描述的：“我看着敌人出发，奥克行军的队伍长得不见首尾，还有不少骑着巨狼的奥克部队，另外还有人类的大军——他们许多人举着火把，我从火光中能看见他们的脸。……他们花了一个钟头才全部走出大门。有些沿着古大道朝渡口去了，有些掉转方向，朝东去了，在大约一哩远的地方搭了一座桥，那里的河道非常深。”（出自《双塔殊途》卷三第九章。）

[254]他们没有护身甲胄，只有一些偷来或抢来的锁子甲。洛希尔人拥有刚铎铁匠提供的护甲，因此占有优势。艾森加德还只能制造沉重笨拙的奥克铠甲，由奥克制造，为奥克所用。[作者注]

[255]情况表明，格里姆博德的英勇防守并非全无助益。敌人没料到会遇上这样的抵抗，萨茹曼的大将动作迟了——他被拖延了几个小时。他本来打算一举横扫渡口，打散脆弱的守军，然后不费时间追逐守军就赶去大道，接着向南行军，加入进攻深谷的大军行列。如今他迟疑了。他或许在等待艾森河东岸派遣下来的那一支部队的信号。[作者注]

[256]敦赫雷是埃肯布兰德的外甥91，是位英勇的将领。他凭借勇气和战技从渡口的惨败中幸存，但在佩兰诺平野之战中牺牲。这令西伏尔德的人们极其悲伤。[作者注]——敦赫雷是祠边谷的领主（见《王者归来》卷五第三章）。

[257]这句的含义不太明确，但从后文的情况来看，似乎是指艾森加德派出的大军中沿艾森河东岸进军的那一部分。

[258]消息是由名叫克奥尔的骑兵带来的，他从渡口折返，途中遇到了甘道夫、希奥顿和伊奥梅尔，他们当时正率领埃多拉斯的援军向西骑行——见《双塔殊途》卷三第七章。

[259]如记述显示，甘道夫必然已经与树须联系过，并且知道恩特的耐心到了极限。他也已经解读出了莱戈拉斯所说的话（见《双塔殊途》卷三第七章）的含义：艾森加德被一团无法穿透的阴影笼罩，恩特已经包围了那里。[作者注]

[260]号角堡之战后，甘道夫同希奥顿和伊奥梅尔来到了艾森河渡口，当时他向他们解释：“有些人我让西伏尔德的格里姆博德带着去会合埃肯布兰德，有些人我差来此地，建了这坟，现在他们由你的元帅埃尔夫海尔姆统领，我让他带着许多骑兵去了埃多拉斯。”（出自《双塔殊途》卷三第八章。）下一句写到一半就没了下文，本篇文稿结束。

[261]这不是他们在贝烈瑞安德的特殊处境使然，或许也不是人数很少的结果，而是其原因。他们的人数增长比其他阿塔尼慢得多，勉强能弥补战事的损失。然而他们的女子（比男人少）有很多终身不婚。[作者注]

[262]《精灵宝钻》中，贝奥是这样向费拉贡德描述哈拉丁家族的（后来称为“哈烈丝一族”或“哈烈丝之民”）：“跟我们语言不同的哈拉丁族人”（第186页）。书中还说，“但他们依旧是一支独立的家族”（第192页），他们比贝奥家族的人类体型更小；“他们寡言少语，不爱成群结队，他们当中有很多人乐于独自生活，尚未见惯埃尔达土地上的新奇事物时，经常自由自在地在绿林中游荡。”（第194页）。《精灵宝钻》中只字未提他们社会中的女武士传统，只说哈烈丝女士是位战士，是族人的领袖，也没有提到他们在贝烈瑞安德坚持使用本族的语言。

[263]不过他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以自己的方式）。然而他们保留了一些自己的词汇。[作者注]

[264]这种共同生活的方式就像第三纪元布理的人类与霍比特人，不过德鲁格族与霍比特人之间没有亲缘关系。[作者注]

[265]不熟悉他们的不友好者宣称，魔苟斯必定利用这样一个人种培育出了奥克。埃尔达对这些人的回答是：“魔苟斯既然无法创造活物，那么他无疑利用各种各样的人类种族培育出了奥克，但德鲁伊甸人必然逃离了他的魔影。因为他们的大笑与奥克的大笑截然不同，区别就像阿门洲的光明与安格班的黑暗。”尽管如此，仍然有人认为二者有过遥远的亲缘，这导致了他们之间的特殊仇恨。奥克和德鲁格人互指为叛徒。[作者注]——《精灵宝钻》中的说法是，米尔寇捉来问世初期的精灵，用他们培育出了奥克（第7—5页，参见第113页），但这只是对奥克起源的形形色色的猜测之一。值得注意的是，《王者归来》卷五第五章描述了悍-不里-悍的大笑：“说到这里，老悍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咯咯声，听起来像是在大笑。”他被描述成长着稀疏的胡须：“像干苔藓一样蓬乱地长在粗糙的下巴上”，还有一双不动声色的黑眼睛。

[266]有若干零散的笔记说明，他们对本族的称呼是“德鲁古”（Drughu，其中gh表示摩擦音）。该名在贝烈瑞安德被纳入辛达语，变成了“德鲁”（Drû，复数形式是“德鲁因”Drúin和“德鲁阿斯”Drúath），但当埃尔达发现德鲁族人是魔苟斯，尤其是奥克的坚定敌人，便添加了adan这个“称号”，称他们为“德鲁伊甸人”（Drúedain，单数形式为“德鲁阿丹”Drúadan），这既是为了标志他们属于人类，又是为了表明他们与埃尔达的友谊，以及他们与伊甸人三大家族的族人之间的种族差异。因此，“德鲁”只用在“德鲁诺斯”（Drúnos，“一家德鲁族人”）、“德鲁怀斯”（Drúwaith，“德鲁族的荒野”）这样的复合词中。在昆雅语中，“德鲁古”（Drughu）变为“如”（Rú）和“如阿坦”（Rúatan，复数形式为“如阿塔尼”Rúatani）。关于后世对他们的其他称呼（“野人”、“菩科尔人”），见本书第498页和本篇注释14。

[267]努门诺尔的编年史讲述，这支余部获准与阿塔尼一同航过大海，在和平的新国度里繁荣壮大起来，但他们害怕大海，因而再也没有参加过战事。他们后来下落如何，沦亡后幸存下来的少数传说当中只有一篇记载过，便是那篇努门诺尔人航海回到中洲之初的故事，题为《水手的妻子》。刚铎记录并保存了一份这个故事，书记官为提及国王阿勒达瑞安的家臣中有德鲁伊甸人的一段写了一条注释，讲述德鲁伊甸人向来以奇特的预见能力闻名，他们听说了他的历次航海，便心生不安，预感此举会引来邪恶，恳求他不要再去。但他们没有成功，因为无论他父亲还是他妻子都无法说服他改变做法，于是德鲁伊甸人忧虑地离去了。从那时起，努门诺尔的德鲁伊甸人就变得焦躁不安，他们虽然害怕大海，但还是一个接一个，或三三两两为伴地请求搭乘航向中洲西北部海岸的大船走了。若有人问：“你们为何要走，要去哪里？”他们就答：“我们感到脚下的大岛不再稳固，想回到我们来处的大地。”因此，漫长的岁月中，他们的人数又一次慢慢减少，到埃兰迪尔从沦亡中逃脱时，已经不剩一人——在索隆被带到岛上时，最后一位德鲁伊甸人已经逃离岛国。[作者注]——除了前文这段，无论在阿勒达瑞安与埃仁迪丝的故事的相关资料中，还是在别处，都丝毫未曾提起努门诺尔有德鲁伊甸人，只有一篇零散的笔记提到：“那些在精灵宝钻争夺战结束之后，漂洋过海来到努门诺尔的伊甸人当中包括哈烈丝之民的少数余民，而极少数随他们同来的德鲁伊甸人早在沦亡很久以前就绝迹了。”

[268]有一些生活在哈多家族的胡林家中，因为胡林是哈烈丝之民的族长的亲人，年轻时曾与那支民族一起生活。[作者注]——有关胡林与哈烈丝之民的关系，见《精灵宝钻》第20—06页。——家父的打算是，最终把胡林家中的老仆萨多改成一个德鲁格人。

[269]他们有一条法律，禁止用任何毒药伤害任何生物，就连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也一样——只有奥克是例外。奥克使用毒镖，他们就用更致命的毒箭反击。[作者注]——埃尔夫海尔姆告诉梅里阿道克·白兰地鹿，野人使用淬毒的箭（《王者归来》卷五第五章），第二纪元（见本书第497页）埃奈德地区的居民也相信这一点。这篇短文随后讲述了德鲁伊甸人的居住地，这里正好引述一下。哈烈丝之民是一支生活在林地里的民族，德鲁伊甸人与哈烈丝之民同住，“满足于住在围绕大树的树干简单搭建而成的帐篷或窝棚中，因为他们这个种族很能吃苦。据他们本族传说，他们在从前的家乡曾经利用过山中的洞穴，但主要用作储藏室，只在天气恶劣时才用作居住和睡觉的地方。他们在贝烈瑞安德有类似的避难所，风暴或严冬来临时，除了强壮的人，全都退居那里；但这些地方有人把守，在那里就连他们最亲密的哈烈丝之民友人也不受欢迎。”

[270]根据他们的传说，这是学自矮人。[作者注]

[271]家父对这个故事评论道：“‘忠诚石像’这类故事讲述他们把自身的‘力量’部分转移到手工造物上，令人想起索隆把力量转移到巴拉督尔的根基与统御之戒上，但前者规模小得多。”

[272]“路的每个拐弯处都立有雕刻成人形的巨石，它们有庞大笨拙的四肢，盘腿蹲坐，粗短的胳臂交叉抱着，搁在胖肚子上。由于岁月的剥蚀，有些已经失去脸部五官，只剩下眼部的两个黑洞，仍悲伤地盯着路过的人。”

[273]“德鲁怀斯伊阿乌”（菩科尔旧地）这个名称出现在波琳·贝恩斯小姐绘制的装饰版中洲地图上（见本书第345页），就标在安德拉斯特海岬上的山脉北边。然而家父表示，这个地名是他插入的，标注的地点无误。——有一条页边简注表明，人们在艾森河渡口之战后发现，很多德鲁伊甸人其实还生活在德鲁怀斯伊阿乌，因为他们从居住的山洞中出来，攻击了被赶往南边的索隆军队残部。——本书第481页引用的一段内容提到埃奈德地区的海滨有“野人”部落，他们是渔民与猎户，种族与语言都和阿诺瑞恩的德鲁伊甸人有亲缘关系。

[274]《魔戒》中用过一次“野人”这个说法，当时埃尔夫海尔姆对梅里阿道克·白兰地鹿说：“你听到的是野人，森林中的野人。”“野人”（Wose）是盎格鲁-撒克逊词wása转为现代形式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假如该词在语言中存续至今，会是什么形式），实际上只见于意为“林中野人”的复合词wudu-wása。（多瑞亚斯的精灵赛洛斯把图林称作‘林中野人’，见本书第106页。该词在英语中存留了很久，最终蜕变为“林中屋子”。）洛希尔人的真正用词（wose是根据全书采用的方法翻译而来）被提到了一次，即róg，复数形式为rógin。

[275]《双塔殊途》卷三第八章中说，萨茹曼“被许多人尊为巫师之首”，甘道夫在埃尔隆德会议上（《魔戒同盟》卷二第二章）明确表示了这一点：“白袍萨茹曼是我的同侪中最强大的一位。”

[276]《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79页）中给出了奇尔丹把火之戒送给甘道夫时所言的另一个版本，《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第三纪元部分的摘要）中也有词句十分相似的一版。

[277]家父在一封写于1958年的信110中说，他并不清楚了解“另外两位”，因为他们与中洲西北部的历史无关。他写道：“我想，他们作为使者去了遥远的地方，即东方和南方，远远超出了努门诺尔势力所及的范围，可以说是进入敌人占据之地的传教士。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成就，但恐怕他们就像萨茹曼一样失败了，尽管失败的方式无疑与萨茹曼不同。我怀疑他们是秘密邪教和‘魔法’传统的奠基者或创始人，索隆败亡之后，它们也存续了下去。”

[278]一篇写于极晚时期的关于伊斯塔尔名号的笔记111里说，“拉达加斯特”这个名字来自安都因河谷的人类，“如今已无法解释清楚”。“罗斯戈贝尔”在《魔戒同盟》卷二第三章中被称为“拉达加斯特的旧居”，据说就在“卡尔岩与老密林路之间的森林里”。

[279]《精灵宝钻》“维拉本纪”（第51页）中提到了欧罗林，据此可见，众位伊斯塔尔显然都是迈雅，因为欧罗林就是甘道夫。

[280]“库茹莫”似乎是萨茹曼的昆雅语名，别处不曾记载。“库茹尼尔”是辛达语形式。他在北方人类当中的名字“萨茹曼”包含盎格鲁-撒克逊词searu, saru“技能，狡猾，狡猾的谋划”。“爱温迪尔”的意思肯定是“热爱鸟儿者”，参见奈芙拉斯特的“群鸟之湖”利耐温[见《精灵宝钻》附录，条目lin（1）]。有关“拉达加斯特”的含义，见本书第506页以及本篇注释4。“帕蓝多”（Pallando）虽然作此拼写，但可能包含palan“远方”，例见“帕蓝提尔”（palantír）和阿勒达瑞安的船名“远游者”帕拉尔兰（Palarran）。

[281]家父在一封写于1956年的信112中说：“《魔戒》中几乎从未提过不是真正‘存在’于书中世界（次生或次创造的现实）里的事物。”并且还在脚注中补充：“我所能回想起来的只有贝如希尔王后的猫和另外两位巫师（五位减去萨茹曼、甘道夫和拉达加斯特）的名字。”[阿拉贡在墨瑞亚形容甘道夫说：“在漆黑的夜里，他比贝如希尔王后的猫更有把握找到回家的路。”（《魔戒同盟》卷二第四章）]然而贝如希尔王后的故事千真万确是存在的，只不过它仅仅是一份非常“简陋”的提纲，其中还有一段难以辨认。贝如希尔极其邪恶，性格孤僻，没有爱心，是刚铎第十二代国王塔栏农的妻子。塔栏农以“海岸之王”法拉斯图尔之名即位，是首位“造船王”，亦是第一位无后的国王（《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二节和第四节）。贝如希尔住在欧斯吉利亚斯的王宫里，她憎恨大海的声音和气息，憎恨塔栏农在佩拉基尔下游建造的房子，那座房子“坐落在拱形架构上，其支柱深深扎入埃希尔安都因的广阔水中”。她憎恨所有创造，憎恨一切色彩和精致的装饰，只穿黑色和银色，住在不加装饰的室内。欧斯吉利亚斯的王宫花园里，在丝柏和紫杉树下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雕像。她奴役着九只黑猫和一只白猫，派它们去侦查刚铎的一切阴私，她与它们交谈，或读取它们的记忆，如此便可了解那些“人们最希望保密”之事，她还派白猫去监视黑猫，折磨它们。刚铎无人敢碰它们，人人都怕它们，见它们经过就诅咒。这份独一无二的手稿接下来的内容几乎全然不可辨认，只有结尾说明《诸王史卷》里删去了她的名字（“但人们的记忆并非全部封闭在书本里，贝如希尔王后的猫从未彻底从人们的谈资中消失”），以及国王塔栏农命人把她一个人连同她那些猫送到一艘船上，任其乘着北风漂进大海。人们最后一次看见那艘船时，它在弯月下飞速经过乌姆巴尔而去，一只猫在桅杆顶上，还有一只在船头，就像艏饰像。

[282]这指的是《精灵宝钻》中未曾提到的“曼督斯的第二预言”；要阐释它，势必要介绍一番整套神话的历史与出版的版本之间有何关系，故在此不可行。

[283]在国王埃莱萨加冕之后，甘道夫在米那斯提力斯对霍比特人和吉姆利又说了一次：“在已被遗忘的西方，我是欧罗林。”见《远征埃瑞博》，本书第429页。

[284]严格说来，“陌生天象”只适用于哈拉德，这只能说明阿拉贡曾经徒步或乘船游历，一定程度上深入了南半球。[作者注]

[285]Inkā-nūs最后一个字母上的标记意味着最后的辅音是sh。

[286]这是极为古老的北欧诗歌集《诗体埃达》（又称《老埃达》）收录的诗歌之一。

[287]1944年阿尔诺和刚铎之间那次关于王位继承权的协商，无疑使用了晶石。刚铎1973年收到了报告北方王国形势危急的“消息”，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使用它们，直到魔戒大战临近。[作者注]

[288]阿维杜伊沉船时，安努米那斯晶石与阿蒙苏尔（风云顶）晶石随他一起失落了。北方的第三颗帕蓝提尔就是置于埃敏贝莱德丘陵上的高塔埃洛斯提力安中的那颗，它具有特殊的性质（见注释16）。

[289]在1437年的亲族争斗内战中，欧斯吉利亚斯的晶石已经失落在安都因河的水中。

[290]关于如何破坏帕蓝提尔，见本书第53—31页。《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中的2002年条目与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都将“帕蓝提尔在米那斯伊希尔陷落时被夺走”作为事实来陈述。但家父评注道，这些编年史都是在魔戒大战之后写的，这种说法无论多么肯定，都只是推论。伊希尔晶石再也没有被找到，很可能在巴拉督尔崩毁时被毁了，见本书第531页。

[291]晶石本身只能“观看”处于远方或过去的场景及人物，并不对它们做出解释，而后来的人类反正也很难凭借观察者的意志或渴望指导它应当揭示哪些景象。但当另一个意念占据相谐的一颗晶石时，思维是可以“传送”的（以“言语”的形式收到），一颗晶石的观察者头脑中事物的景象可以被另一个观察者看到。[详见本书第53—33页和本篇注释21。]这样的力量起初主要用于会商，目的在于交换治国的必要消息或意见建议，单纯用于友谊娱乐或问候安慰的情况比较少见。只有索隆利用一颗晶石传送自己的上位意志，支配较弱的观察者，强迫其泄露隐秘的想法，屈服在命令之下。[作者注]

[292]参见甘道夫在埃尔隆德会议上对萨茹曼长期研究米那斯提力斯的书卷典籍一事的评论。

[293]艾森加德的地点对一切更为“世俗”的权力方针与军事力量来说都非常合适，它是洛汗豁口的关键，那是西部防线的薄弱点，尤其在刚铎衰落以后。敌方的间谍和使者可以秘密通过洛汗豁口，而到头来就像前一个纪元那样，作战的军队也能通过。白道会似乎浑然不知艾森加德环场内的动向，因为多年来艾森加德都被严密守卫着。对奥克的派遣——很可能还有特殊的培育——都是秘密进行的，开始时间再早也不会早于2990年前太多。奥克部队在攻击洛汗之前，似乎从不曾被用在艾森加德的领地以外。假如白道会得知此事，当然会立刻意识到萨茹曼已经投向邪恶。[作者注]

[294]德内梭尔显然察觉了甘道夫的猜测与怀疑，顿时被激怒，同时满怀讽刺地感到可笑。注意他在米那斯提力斯会见甘道夫时所说的话（《王者归来》卷五第一章）：“我对这些行动的了解已经足够借鉴之用，以制订我自己对抗东方威胁的计划。”尤其是他接下来的嘲弄之言：“不错，虽然他们说真知晶石都已失落了，但刚铎的主事者依旧能收集诸多消息，他们的见识仍然比那些寻常人类敏锐。”何况即便没有帕蓝提尔，德内梭尔也是一位拥有伟大精神力量的人，能迅速看透隐藏在表情与言辞之后的想法，但他也可能确实在阿诺尔晶石中看到了发生在洛汗和艾森加德的事件的景象。[作者注]——详见本书第53—33页。

[295]注意《双塔殊途》卷四第五章中的段落，法拉米尔（生于2983年）回忆自己童年时曾在米那斯提力斯见过甘道夫，后来又见过他两三次，还说是对档案文献的兴趣引他前来。最后一次应是3017年，当时甘道夫发现了伊熙尔杜的书卷。[作者注]

[296]这指的是甘道夫对佩里格林说的话（《双塔殊途》卷三第十一章）：“谁知道阿尔诺和刚铎失落的那些晶石如今深埋在何方，或沉没于何处？”

[297]这指的是《王者归来》卷五第七章末尾，甘道夫在德内梭尔死后所说的话。家父（源于此处的讨论）把“德内梭尔没有擅自用它”修订为“德内梭尔不会擅自用它”，这处修订（显然纯粹因为疏忽）没有纳入修订版。见导言，本书第23页。

[298]梭隆吉尔（“星之鹰”）是阿拉贡隐姓埋名，为刚铎的埃克塞理安二世效力时得到的名号。见《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宰相”）。

[299]使用帕蓝提尔会带来精神上的压力，对后来那些不曾为这项任务受过训练的人而言更是如此。无疑，焦虑外加这种压力，造成了德内梭尔的“严厉”。他的妻子很可能比旁人更早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这增加了她的忧愁，加速了她的死亡。[作者注]

[300]一条没有指明位置的旁注评述，萨茹曼的正直“已经被纯粹的私人骄傲与按照一己意愿统治的贪欲所损害。这是他对力量之戒的研究造成的，因为他出于骄傲，无视他人意愿，相信自己可以利用它们，或‘它’。他由于丧失了全部对他人或其他事业的奉献精神，极易受到上位意志的支配，受其威胁，受其展示的力量影响。”此外，他本人并没有权利占有欧尔桑克晶石。

[301]刚铎宰相佩兰都尔死于1998年。《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四节，“宰相”）提到：“在佩兰都尔的时代之后，宰相之权作为一种王权而改为世袭制，由父传子，或传给最近的亲族。”

[302]阿尔诺的情况不同。晶石的合法所有权属于国王（正常情况下，他使用安努米那斯晶石）。但王国分裂了，至高王权存在争议。阿塞丹诸王显然是拥有正统权利的，他们指派了一位特别守护人常驻阿蒙苏尔，那里的晶石在北方诸帕蓝提尔当中被看作最主要的，因为它最大、力量最强，与刚铎的沟通主要通过它进行。1409年，阿蒙苏尔被安格玛攻陷，此后两颗晶石都被安放在阿塞丹诸王居住的佛诺斯特。它们在阿维杜伊沉船时失落了，直接拥有或继承了使用晶石之权的代理人也一个都没有留下。北方只余一颗晶石，就是埃敏贝莱德丘陵上的埃兰迪尔晶石，但这一颗具有特殊的性质，不能用于通信。使用它的世袭权利无疑仍属于“伊熙尔杜的继承人”，即公认的杜内丹人族长，阿维杜伊的后裔。但不清楚包括阿拉贡在内的人是否有谁曾经渴望凝视失落的西方，去观看过它。这颗晶石及其安放之塔由奇尔丹和林顿的精灵维护与守卫。[作者注]——《魔戒》附录一（第一篇第三节）提到，埃敏贝莱德的帕蓝提尔“与其他晶石不同，也不与它们相谐；它只望向大海。埃兰迪尔将它安置在那里，这样他便能借着‘笔直视线’回望，看见位于已消逝的西方的埃瑞西亚岛，然而下方已经弯曲的诸海，永远淹没了努门诺尔。”埃兰迪尔在埃敏贝莱德的帕蓝提尔中看到的埃瑞西亚的景象，在《精灵宝钻》“魔戒与第三纪元”（第364页）也提到了：“人们相信，他有时甚至可以望见遥远的埃瑞西亚岛上阿瓦隆尼的高塔，那是主晶石曾经安放、至今仍然安放之处。”值得注意的是，本篇没有提到这颗主晶石。

[303]后期有一篇零散的笔记否认了帕蓝提尔具有极性或朝向，但没有进一步详细解释。

[304]注释17中提到的后期笔记，对帕蓝提尔这些方面的论述稍有不同，特别是“屏蔽”这个概念，似乎用途有异。这篇笔记写得非常匆忙，略显晦涩，摘录如下：“它们保留收到的画面，因此各自都在内部保留了多重画面与场景，有些来自遥远的过去。它们无法在黑暗中‘看见’，即是说，它们不记录黑暗中的物体。它们本身可以保管在黑暗中，通常也是这样保管的，因为如此一来要观看它们呈现的场景就容易得多，而且随着一个又一个世纪过去，也可以限制它们不被‘挤满’。如何这样‘屏蔽’它们是不宣之秘，因此如今不为人知。只要远方的物体自身受到光照，晶石便不受墙壁、山丘或树林这样的物质障碍‘蒙蔽’。据后世的评论者说——或猜测——晶石安放在原本的地点时装在上锁的球形箱子里，以防未经授权的人滥用，但这种外罩也发挥了屏蔽的功能，能使它们休眠。因此，箱子必定是某种金属或其他现今不得而知的材料制成。”这篇笔记附带的页边随笔有一部分难以辨认，但能辨认出来的是：过去越是久远，视野就越清晰，然而远距离观看时存在一种因晶石而异的“适当距离”，在此距离上，遥远的物体更加清晰。较大的帕蓝提尔所能观看的距离远远超过较小的，较小晶石的“适当距离”处在五百哩这个数量级上，也就是欧尔桑克晶石与阿诺尔晶石之间的距离。“伊希尔太近了，但主要用于[语句无法辨认]，不用于与米那斯阿诺尔进行私人联系。”

[305]朝向当然不是分成四个“区间”，而是连续的，因此，对一位坐在东南面的观察者来说，景象的“直接”视线就是指向西北，其余同理。[作者注]

[306]见《双塔殊途》卷三第七章。

[307]在一篇零散的笔记中，这个方面得到了更加明确的描述：“各自使用一颗与对方‘相谐’的晶石的二人可以对话，但并非通过声音，晶石不能传送声音。他们可以观看彼此，交换‘思想’——不是他们的完整或真正的想法，也不是他们的意图，而是‘无声的对话’，是他们想要传送的思想（已在头脑中转为语言的形式，或实际上大声说出来）。这些思想会被应答一方收到，当然立刻被转换成了‘语言’，也只能以这种形式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