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神话史诗民间故事鉴赏辞典 (外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
Author: Unknown
Date: 2010-03-31T16:00:00+00:00
Publisher: 上海辞书出版社

目　录

出版说明

总序

凡例

前言

东方部分

神话

伊希斯的悲伤　　［古埃及］佚名

拉神巡游记　　［古埃及］佚名

何露斯与塞特之争　　［古埃及］佚名

人的创造　　［古苏美尔］佚名

伊南娜下冥府　　［古苏美尔］佚名

洪水传说　　［古巴比伦］佚名

伊甸园　　［古希伯来］佚名

挪亚方舟　　［古希伯来］佚名

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　　［日本］安万侣

天照大御神与速须佐之男命　　［日本］安万侣

大国主神　　［日本］安万侣

天照大御神平定苇原中国　　［日本］安万侣

迩迩艺命　　［日本］安万侣

火远理命　　［日本］安万侣

黑天的故事　　［印度］佚名

湿婆大神　　［印度］佚名

杜尔迦女神　　［印度］佚名

史诗

吉尔伽美什　　［古巴比伦］佚名

埃奴玛·埃立什　　［古巴比伦］佚名

出埃及记　　［古希伯来］佚名

摩诃婆罗多　　［印度］毗耶娑

薄伽梵歌　　［印度］毗耶娑

莎维德丽　　［印度］毗耶娑

那罗和达摩衍蒂　　［印度］毗耶娑

罗摩衍那　　［印度］蚁垤

列王纪　　［波斯］菲尔多西

松迪亚塔　　［几内亚］尼亚奈

姆比盖的传说　　［东非］佚名

民间故事

法老和魔法师的故事　　［古埃及］佚名

智慧神透特复仇记　　［古埃及］佚名

两兄弟的故事　　［古埃及］佚名

白何露斯和黑何露斯　　［古埃及］佚名

士师记　　［古希伯来］佚名

路得记　　［古希伯来］佚名

撒母耳记　　［古希伯来］佚名

以斯帖记　　［古希伯来］佚名

路加福音　　［古希伯来］佚名

巴赫堤亚尔的故事　　［伊朗］扎赫拉·恒拉里

九重霄　　［伊朗］扎赫拉·恒拉里

巴赫迪雅尔传　　［印度尼西亚］佚名

佛本生故事　　［印度］佚名

太子须大拏　　［印度］佚名

故事海之故事缘起　　［印度］月天

优填王和莲花姻缘　　［印度］月天

僵尸鬼故事　　［印度］月天

五卷书　　［印度］佚名

卡里来和笛木乃　　［阿拉伯］伊本·穆加发

哈义·本·叶格赞的故事　　［阿拉伯］伊本·图斐利

国王山鲁亚尔及其兄弟的故事　　［阿拉伯］佚名

巴士拉银匠哈桑的故事　　［阿拉伯］佚名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　　［阿拉伯］佚名

辛伯达航海旅行的故事　　［阿拉伯］佚名

森露蒂和大法官　　［阿拉伯］佚名

杜兰铎的三个谜　　［阿拉伯］佚名

国王和蛇的故事　　［阿拉伯］佚名

商人儿子和异乡人的故事　　［阿拉伯］佚名

樱桃树　　［阿拉伯］佚名

小王子阿里和龙女　　［阿拉伯］佚名

沙漠骑士昂泰拉　　［黎巴嫩］欧麦尔·艾布·纳斯尔

聪明的哈桑　　［北非］佚名

蛇神　　［东非］佚名

弗雷尔和女巫　　［冈比亚］佚名

海浪的孩子　　［非洲］佚名

荒年　　［非洲］佚名

竹取物语　　［日本］佚名

桃太郎　　［日本］佚名

浦岛太郎　　［日本］佚名

西方部分

神话

世界的起源和众神的诞生　　［古希腊］佚名

希腊和罗马神系　　［古希腊］佚名

宙斯　　［古希腊］佚名

赫拉　　［古希腊］佚名

波塞冬　　［古希腊］佚名

哈得斯　　［古希腊］佚名

阿波罗　　［古希腊］佚名

雅典娜　　［古希腊］佚名

赫菲斯托斯　　［古希腊］佚名

阿芙罗狄忒　　［古希腊］佚名

狄俄尼索斯　　［古希腊］佚名

普罗米修斯　　［古希腊］佚名

坦塔洛斯　　［古希腊］佚名

西绪福斯　　［古希腊］佚名

阿耳戈英雄　　［古希腊］佚名

赫拉克勒斯　　［古希腊］佚名

忒修斯　　［古希腊］佚名

俄狄甫斯　　［古希腊］佚名

底比斯战争　　［古希腊］佚名

不和的金苹果　　［古希腊］佚名

阿基琉斯　　［古希腊］佚名

变形记　　［古罗马］奥维德

波波尔·乌　　［美洲］佚名

史诗

伊利亚特　　［古希腊］荷马

奥德赛　　［古希腊］荷马

埃涅阿斯纪　　［古罗马］维吉尔

埃达　　［冰岛］佚名

卡勒瓦拉　　［芬兰］佚名

贝奥武甫　　［英国］佚名

尼贝龙根之歌　　［德国］佚名

熙德之歌　　［西班牙］佚名

罗兰之歌　　［法国］佚名

伊戈尔远征记　　［俄罗斯］佚名

虎皮武士　　［格鲁吉亚］卢斯达维里

萨逊的大卫　　［亚美尼亚］佚名

民间故事

伊索寓言　　［古希腊］伊索

列那狐的故事　　［法国］佚名

亚瑟王之死　　［英国］马洛礼

罗宾汉传奇　　［英国］佚名

拉封丹寓言　　［法国］拉封丹

灰姑娘　　［德国］格林

白雪公主　　［德国］格林

小红帽　　［德国］格林

无畏的小乔万尼　　［意大利］卡尔维诺

只有半个身子的人　　［意大利］卡尔维诺

附录·作家小传

【外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

外国神话史诗
民间故事鉴赏辞典

主　编　孟昭毅　黎跃进

上海辞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外国神话史诗民间故事鉴赏辞典／孟昭毅，黎跃进主编．—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4

（外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

ISBN 978-7-5326-2995-4

Ⅰ．外…　Ⅱ．①孟…　②黎…　Ⅲ．①神话—鉴赏—外国—词典②史诗—鉴赏—外国—词典③民间故事—鉴赏—外国—词典

Ⅳ．I106-6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222421号

外国神话史诗民间故事鉴赏辞典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上海辞书出版社　出版、发行

（上海陕西北路457号　邮政编码　200040）

电话：021—62472088
www.ewen.cc　www.cishu.com.cn

苏州望电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890×1240　1/32　印张33.125　插页6　字数1084000

2010年4月第1版　2010年4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26-2995-4/I·117

定价：68.00元

如发生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读者可向工厂调换

联系电话：0512—65381858

外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编辑委员会

学术顾问

季羡林　草　婴　夏仲翼　郑克鲁

总主编

陈建华　彭卫国

编辑委员会委员

（以姓氏笔画为序）

王立新　朱宪生　刘亚丁　杨正润　杨恒达　吴　笛

张介明　张　弘　陈建华　陈　融　郁龙余　金　柯

孟昭毅　宫宝荣　祝振玉　唐克敏　黄铁池　崔宝衡

康　萍　彭卫国　彭少健　潘　涛

扉页题词　季羡林

责任编辑　杨月英

装帧设计　姜　明

明　婕

出版说明

经典的传承与普及是提高民族文化素养的重要手段，本社自20世纪80年代推出以《唐诗鉴赏辞典》为代表的中国文学鉴赏辞典系列以来，鉴赏类图书一直受到专家的支持和读者的欢迎。为了更好地借鉴外国的优秀文学成果，吸收外国文学创作的成功经验，我们特邀请国内著名的外国文学研究家、翻译家编撰了这套《外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希冀通过本丛书，较全面系统地向国内的外国文学爱好者及大、中学校师生介绍外国古往今来具有代表性的各体文学作品。本丛书包括外国小说鉴赏辞典5卷、外国诗歌鉴赏辞典3卷、外国戏剧鉴赏辞典3卷、外国散文鉴赏辞典2卷、外国神话史诗民间故事鉴赏辞典1卷、外国传记鉴赏辞典1卷，共15卷。与浩如烟海的外国文学相比，本丛书可说仍只是窥豹一斑；加之本丛书出于众手，水平或有参差，疏漏之处难免，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德高望重的北京大学季羡林教授生前应邀为本丛书题写书名并担任学术顾问，草婴、夏仲翼、郑克鲁等学界前辈亦欣允担任本丛书学术顾问，参与规划和提出意见，在此深表感谢！

上海辞书出版社

2009.9

总　序

外国文学源远流长，绚丽多姿。早在几千年以前，在人类文明的发祥地就已经孕育出了最初的文学瑰宝；在以后的岁月里，许多民族都产生过杰出的文学大师和众多的名家名著。人们热爱和珍视这些作家和作品，是因为优秀的文学作品体现了人类对客观世界的认识，显示了人类成长的精神轨迹，并给世世代代的人们以审美的愉悦。

和中国文学一样，外国文学丰富而迷人，它像灯一样照亮过无数中国读者的心。鲁迅曾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一文中说过：他写小说当时“大约所仰仗的全是先前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和一点医学知识”。女作家铁凝最近在一篇文章中回忆了20世纪70年代，在不公开的状态下，她阅读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雨果、歌德、莎士比亚、狄更斯、卡夫卡、萨特、海明威、川端康成等作家的作品的感受。她说，这些作品“用文学的光烛照着我的心，也照耀出我生活中那么多丰富而微妙的颜色”；她还认为，“从古到今，人世间一切好的文学之所以一直被需要着，原因之一是它们有本领传达出一个民族最有活力的呼吸，有能力表现出一个时代最本质的情绪，它们能够代表一个民族在自己的时代所能达到的最高的想象力”（《文学是灯——东西文学经典与我的文学经历》）。如今，历史的脚步已经迈入21世纪，国门敞开，各个国度、各个时代、各种流派的优秀作品纷至沓来，与铁凝当年偷偷阅读有限的作品相比，我们的书架上早已琳琅满目。无疑，此刻的读者更能够领略到铁凝所谓的“最有活力的呼吸”、“最本质的情绪”和“最高的想象力”，更能充分地感受到外国文学复杂、多彩与奇异的魅力。

20世纪初期以来，外国文学与中国文学之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交流、融汇与碰撞。确实，回眸百年来中国文学打破封闭格局，寻找与时代契合点的发展历程，不能不注意到外国文学留下的印记。这些印记有的经历史风雨的冲刷，已不甚清晰；有的经变形、同化，已成为中国文学本体的有机组成部分。探寻这种文化交往的轨迹，触摸异质文化交融的历史，可以清楚地告诉我们，外国文学的影响曾经深刻地改变了中国文学发展的道路，并有力地促进了中国读者精神上的成长。著名学者季羡林教授常常称自己“与外国文学有着不解之缘”，他强调外国文学的精神力量，“深知外国文学在我们国家精神文明建设中的重要性”（《我和外国文学》）。关于这一点，有的学者认为，这种精神力量甚至已深入到了他们的“血液和骨髓”里，影响到他们“观照万事万物的眼光识力”，乃至“整个心灵”（钱谷融《20世纪中俄文学关系·序》）。其实，这种现象在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和广大读者中并非罕见。它充分说明，外国经典作品除了文学价值以外，还有着塑造人格和提升民族素养的作用。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其能量难以估量。正因为这样，在文学似乎已逐步边缘化的当今世界，许多人仍然坚信，优秀的文学作品能像灯一般照亮人性之美。或许，也正是这种信念，催生了这套《外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

在此前20多年的时间里，上海辞书出版社陆续出版了《唐诗鉴赏辞典》、《唐宋词鉴赏辞典》等共计17种的“中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有评论认为，该大系包含了中国文学的全部精华，为人们指明了一条进入中国文学殿堂的捷径，也受到了中国读者广泛而持久的欢迎。“中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的成功经验无疑为“外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的编纂提供了成功的范例。

当然，“外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的编纂工作面临着不少新的挑战。一方面中外文学之间有着诸多差异，外国文学时空跨度大，文化现象复杂，编者需要充分注意到中国读者在面对异域文化时可能遇到的障碍；另一方面，本辞书采用统一规划、集中编写、同步协调、整体推出的方针，因此在编辑与出版环节存在时间紧、协调难、要求高、人手少等一系列的问题。本辞书正是在不断克服困难中完成的。

“外国文学鉴赏辞典大系”的编者根据本辞书自身的特点主要做了以下几项工作：一是对不同类型的外国文学作品作了统一的分类编排。本辞书共分15卷，其中神话史诗民间故事1卷、诗歌3卷（古代卷、近代卷、现当代卷）、小说5卷（古代至19世纪中期卷、19世纪下半期卷、20世纪前期卷、20世纪中期卷、20世纪后期卷）、戏剧3卷（古代卷、近代卷、现当代卷）、散文2卷（古近代卷、现当代卷）、传记文学1卷，编排中时序根据作品样式的不同有相应的调整。二是选择优秀的或有代表性的外国文学作品作为鉴赏对象。编者从浩如烟海的外国文学作品库中尽量挑选最有价值的作品入选，短篇作品一般采用全选的方式，而中长篇作品则均为选段，但要求该选段尽可能体现作家的创作个性和作品的艺术风格。三是为每部入选作品配上作品赏析和作者小传，大部分作品（除短诗等作品外）还配有作品提要。编者高度重视鉴赏文章的撰写，带有导读性质的这类文字要求信息准确、重点突出，兼顾知识性、学术性与趣味性。

本辞书各分卷的主编均为来自国内著名高校的从事外国文学研究的资深专家，他们在英美文学研究、法德文学研究、俄苏文学研究、印度文学研究、东亚文学研究、希伯来文学研究，以及外国诗歌、戏剧、小说、散文和传记文学研究等领域作出过出色贡献。各分卷的主编在繁忙的教学科研工作之余，通力合作，为这套辞书的诞生倾注了大量心血，笔者向这些专家表示诚挚的敬意。本辞书的编写者来自全国各地，京、津、沪、宁、杭、蓉、鹏等城市的诸多高校和中国社科院从事外国文学研究的众多学者是编写的主体，外国文学专业的部分博士生和硕士生在教师指导下也参与了相关的工作。近期有文章主张将外国文学研究队伍分为专搞研究与专做普及两大类，笔者对此不敢苟同。研究与普及相辅相成，任何到位的普及都必须有厚实的研究作基础。本辞书的众多专家正是在各自的专业研究的岗位上为普及外国文学经典做了一件有益的工作。

作为一项重要的文化建设工程，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将其列为“十一五”重点规划图书和建国六十周年献礼书。具有丰富的辞书编辑与出版经验的上海辞书出版社将本辞书列为2009年除2009版《辞海》以外的最重要的出版工程。

在本辞书即将付梓之时，笔者谨代表辞书编委会衷心感谢德高望重的季羡林教授出任本辞书的学术顾问，并为本辞书题写书名；感谢外国文学研究与翻译领域的著名专家草婴先生、夏仲翼教授和郑克鲁教授在本辞书筹划期间给予的重要指导，并担任本辞书的学术顾问；感谢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和上海辞书出版社的领导，特别是陈昕总裁、张晓敏社长、彭卫国社长和祝振玉主任等给予的关心、支持与参与；感谢所有的编写者和所有的编辑付出的辛勤劳动。

本辞书的编者由衷地希望，这套辞书能具有较高的质量，能为更多的读者顺利打开通向广阔的外国文学天地的大门，从中获取更多的审美愉悦、人生智慧和精神力量。为达到这一目标，编写者和出版者做了不懈的努力。然而，由于本辞书规模宏大，涵盖面广，编写时间又相对紧迫，书中肯定会存在不尽妥善和有所疏漏之处。为此，编者恳请外国文学研究领域的专家和广大的读者朋友给予批评与指正，以使这项文化建设工程逐步走向完善。

陈建华

2009年元月于夏州花园

凡　例

一、本书精选外国神话、史诗、民间故事鉴赏文章共112篇。每篇文章由“作品提要”、“作品选录”和“赏析”三部分组成。

二、本书作品选录范围基本上是外国民间文学作品。少数作品有创作者，这些创作者或是对民间故事编订整理，或是对民间大型作品浓缩改写。所选作品一般采取节录形式，篇幅短小者则附载全文。

三、本书编目顺序，先按东方、西方分成两大块；再按神话、史诗和民间故事的类型分类立目；在每个类型里，大体按作品产生时间先后排列。

四、作品中的译名（如地名、人名、书名等），一般尊重原译者，不作统一。

五、个别作品的标题，在选取作品时略作改动。

六、作品中的注释，以省简为原则，必须保留的注释，置于作品末。

七、本书后附有作家小传，按照作家生卒年先后排列。

前　言

当你打开这本《外国神话史诗民间故事鉴赏辞典》时，感觉就好像阿里巴巴发现了一座宝库：一座民间文学的知识宝库。它会让你目不暇接地去领悟这份文学遗产的博大厚重与历史沧桑。

外国神话、史诗和民间故事就像世界文学史上其他各种各样的作品一样，反映了人类的生活与理想，奋斗与追求。它尤为生动逼真地再现了初民时期的人类面对未知世界时，那种极其丰富的想象力；淋漓尽致地表现了成长中的人类在同命运、同大自然、同敌人的抗争中，那种对现实的热爱、探索与追求；尽善尽美地体现了成熟起来的人类为了崇高的事业和美好的理想，所发挥出来的聪明才智。

神话、史诗和民间故事最早的形态都属于民间文学，早先大都是以口头流传的形式存在着的，后逐渐用文字记载下来。经过长期的流变发展和相互影响，它们互相融合又相互补充，许多神话、史诗和民间故事中的人物和情节往往会有多种看似相同而又大相径庭的记述，不仅形成了一种共有的叙事特征和风格，一种超越现实的时空观，而且还具体表现为口耳相传的流播性、易记易背的重复性、长短增删的随意性，以及知识与想象杂糅的综合性等特点。这些共同性使之可以统归于一书之中，读者可以发现其中所包含的文学价值与艺术魅力。

一

中国传统的典籍中没有“神话”一词，它源于欧洲，出自希腊语，是指关于神祇与英雄的传说故事。神话是初民时期人类的口头创作，多以神的形象和神化了的人的形象为描写对象，大多数神话含有宗教色彩，主要表现古人对各种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理解。神话并非现实生活的科学反映，不同民族的神话虽有不少相似的主题，但在选择处理个别情节和题材的过程中，在同历史和文化的契合等方面有诸多差异。其实，神话就是人话，初民时期各民族的神话是人类精神最深刻的反映和最显著的成就之一，是他们天才的创作智慧所产生的充满灵感之作，充分表现了他们的民族精神、文化心理与生活状貌。

神话就其成因而言，是生活在原始时期的人们由于生产力水平低下，远远不能科学而又有说服力地解释各种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从而通过他们的原始思维并借助想象，不自觉而又自然而然地将其形象化、人格化后形成的。神话是与原始信仰相关联的一种特殊的想象奇特的语言艺术创作。虽然当前神话研究的观点很多，但不能回避的是，神话毕竟表现了人类童年时代的特点，反映了古代各个民族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的美好理想和天真愿望。只有随着人类的能力得到充分展现，自然力完全被人类所支配时，神话才会消失。由于神话反映了人类孩童时期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活动，对现代人来说，无疑是对美好童年的回忆与回味，有无限的乐趣，是全人类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

二

“史诗”和“神话”一样，也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产物。据考证，它也源于欧洲，原意是“说话”、“叙事”。由于习惯相沿和说话中的叙事成分，这个词才与用诗体写的关于古代英雄战争、冒险事迹等叙述联系起来，成为包含历史的诗。这里所论及的“史诗”，实际上是古代的英雄史诗，即叙事重点放在历史传说中的某一个部落、民族的命运集于一身的英雄或半神半人的人物身上。它们开始是口头流传，后由诗人、学者整理而成。随着人们对史诗研究与认识的不断扩大，比英雄史诗产生更早的神话史诗也被纳入学者的视野。神话史诗表现了早期人类对神的狂热崇拜和对大自然的征服欲，神话色彩比较浓重。其本质上脱胎于神话传说，是神话传说在民间的流传与发展，对人物和情节的描写更具体、生动。神话史诗和英雄史诗都有超越现实时空界限，包含神话传说及历史传说的特点，体现了人类原始思维从神话阶段发展到史诗阶段的延续性。

史诗通常以神话传说或重大历史事件为题材，是民族精神的再现。这种古代的长篇叙事诗一般具有宏大的叙事性和深刻的社会、历史、文化意义。因此，史诗一般都具有篇幅绵长、结构宏大、主题伟大严肃、诗体崇高庄重、情节曲折变化，以及充满幻想和神奇色彩的艺术特征，这样才能充分表现那些象征着整个部落或民族的英雄人物如何以大无畏的英勇精神和勤劳的双手创造出人间的奇迹，并反映以那些英雄人物为代表的广大人民在社会的斗争中所取得的最初胜利。外国文学作品中，比较著名的史诗有古巴比伦史诗《吉尔伽美什》，古印度的两大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奥德赛》，古罗马史诗《埃涅阿斯纪》，古代日耳曼人的史诗《尼贝龙根之歌》等。

三

“民间故事”是民间口头创作的一种散文体裁，深受人们的喜爱，与之有关的各种社会活动，无论是听、讲、传播，还是创作、整理，都是遍及全世界各个国家和民族的重要文化娱乐活动。

民间故事与神话、史诗相比，由于产生于民间，并多以现实为基础，努力表述过去的事或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并试图解释人类生活于其间的现实世界，因此，它表现出更强烈的真实性，也比神话和史诗有更大的可信度。也就是说，只有人类创造的故事才能构建和改变他们生活在其中的现实世界，这可能正是民间故事这种叙事形式从古至今历久不衰的原因。

民间故事往往是一个民族的艺术和知识的综合体，它包含人类在社会实践过程中所获取经验教训的各个方面，是涉及社会学、文化学、人类学、文学、语言学等多学科知识的通俗、直白的表达方式，是人们认识多彩的已知世界和广袤的未知领域的一个捷径。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只要人类还需要经济文化的交流和思想情感的沟通，民间故事这种口耳相传的特点和认识社会的功能就不会消失。

这里所论及的民间故事，不是指通常在叙事文学作品中为表现人物性格和展示主题而构思安排的有因果关系的情节，故事的主人公也不像神话传说中的英雄人物那样有奇特超凡的经历，而是指叙述普通人的故事。即使是人民理想中的英雄，身上同样也有着普通人的平凡一面，使人感到亲切、可信。故事侧重描述事件发展的全过程，强调情节描写的生动性与连贯性，表现形式的紧凑性与逻辑性，以及叙事方法的简洁性与突出性等，非常适合口头讲述与传扬，因此长期以来形成口头叙事的传统。这种叙事传统从古代开始时断时续到当代，由于时空变化，故事内容呈现出多元化、多样化的色彩。

四

这本《外国神话史诗民间故事鉴赏辞典》将外国的著名神话、史诗、民间故事三者熔于一炉，汇集了东、西方民间文学的代表作，并对这些作品的背景、内容、艺术、影响诸方面作出简明扼要的介绍与阐释，以帮助读者理解作品。本书集知识性、艺术性与趣味性于一体，三者融会贯通、相映成趣，为广大读者提供了一个文化养成之源，一个精神休憩之所，这正是我们全体编著者最为快意之事。

当然，由于外国神话、史诗、民间故事所包含的内容浩如烟海，而本书的篇幅有限，我们只能选取其中的一部分精华，因此挂一漏万、百密一疏之处在所难免，还望专家学者和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本书于2005年下半年开始启动编写工作，先由黎跃进、亢西民初步确定选目，孟昭毅审定选目。选目时，按照神话、史诗、民间故事三大板块挑选各国重要的文学作品。长篇作品节选其中具有代表性的部分，短篇作品全文入选。其中部分有作家署名的作品也入选本书，如伊本·穆加发的《卡里来和笛木乃》、菲尔多西的《列王纪》、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卢斯达维里的《虎皮武士》、马洛礼的《亚瑟王之死》、格林兄弟的《格林童话》、卡尔维诺的《意大利童话》等。这些作家的入选作品基本上是对民间文学的编订和整理，虽然在编订整理的过程中包含有个人的某些创造，但整体上还是属于民间文学的范畴。

参加本书编写的主要是天津师范大学、湖南大学、陕西师范大学、山西师范大学近年在读的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部分博士、硕士研究生和青年教师。其中在组织编写、查阅资料等方面作出较大贡献的有亢西民、张绍斌、王鹏、李霞、徐丽娜、王希、彭立伟、焦艳花、宋玲玲、孙慧娟、孙水珍、武嘉林、赵凌帅、张俊华、张晓燕、张丽娜、房明芬等。在这里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本书的责任编辑杨月英为本书出版做了大量工作。她虽然刚踏出校门不久，但工作认真负责，书稿的几次审读，她都提出不少中肯的修改意见，还从上海特挂寄来难以寻找的作品原作，这些都令我们感动。她的出色工作，为书稿质量的提高作出了很大贡献。谢谢！

让我们面对这扇民间文学宝库的大门，再次欢呼：“开门吧！芝麻，芝麻。”

孟昭毅　黎跃进

2009年8月于天津

东方部分

神话

伊希斯①的悲伤

［古埃及］佚　名

【作品提要】

俄赛里斯神和他的妻子伊希斯女神降临在埃及大地上。他们发展生产，平息动乱，受到埃及人民的敬重和爱戴，在法老去世后被拥戴为王，把国家治理得繁荣安定。然而俄赛里斯的弟弟恶神塞特到来之后却心怀嫉妒，想方设法篡夺王位。塞特设计杀死了俄赛里斯，伊希斯悲伤万分。在塞特闯入王宫时，伊希斯化作金丝雀飞走了，从此踏上了漫长而艰难的寻夫之路。

【作品选录】

很久很久以前，在古埃及南方河谷，在神圣尼罗河水灌溉而成的肥田沃土地段，有一座底比斯②城。它的遗址至今仍然是来访者们的指路明灯，它向人们诉说着这座城市古老而悠久、光荣而伟大的过去。早在几千年前，底比斯城就是一座世界名城。

当我们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处在它的童年时期。城里没有用泥灰建成的高大庙宇；拉神③尚未造福给他的乡亲；阿慕恩神④也没有光临此地。那时候，人们心目中的神只不过是些木雕石像，他们认为太阳是神圣的——太阳是生命的起源，他们信奉滋润养育自己的伟大河流——尼罗河。

后来，人们为太阳神——拉神建造了一座庙宇。那是一个圣洁的地方，濒临神圣的尼罗河，四周环绕着浓阴蔽日的丛林……一口井渗出清澈的甜水，闪闪发亮。人们喜爱这清凉甘甜的井水和纷纷洒落的洁白水花。虔诚的人们常常来到神庙，敬拜万能的神灵，拜神完毕，大家就手捧井水解渴。于是，人们相信，这口井是万能的拉神恩赐给他们的。

水夫巴米里斯的奇遇

初夏，一个美丽而又略带热气的早晨，一个挑水人步行来到庙宇附近的那眼井边。他的腰间挂着一只羊皮水囊。虽然这个水夫还是个青年，但是，由于长年累月地背水，他的腰已经被压得弯曲了。水夫背着这只羊皮水囊打老远来到井边，每次他都想多装点水，由于水装得过满，走起路来颤巍巍的。

这时，年轻的水夫遇到他的同乡，只见这位同乡肩背一只空水囊，转身离开井边，准备回村庄。于是，年轻水夫奇怪地问：

“都到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没干活？”

“你应该说，你怎么没丢掉这活？”同乡没好气地回答。

“朋友，你说得也许对！背水这活太累了，我也不想永远这样干下去。但是，环境逼得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啊。现在不多背点水，到了盛夏，那日子可怎么过啊，炎热都会把沙子熔化！现在多流点汗，到了盛夏，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在茅屋中生活了……”

“我可不这么看，趁着天不热多休息休息才是最聪明的！”同乡不等青年水夫说完就插话说道，“更何况，我一人无牵无挂！”

“是啊，”年轻水夫失望地摇着头，叹了口气，“我家还有几口人需要我去养活哩！我父亲是个多病的老人，我得尽心尽力地照料他……”

“那好吧，”同乡不耐烦地打断了年轻水夫的话，“至于我，我可不当那种傻瓜！夜幕降临前我决不干活，我要等到天变凉快再说。”

于是，同乡回茅屋休息去了。

年轻水夫巴米里斯孤单一人在路上徘徊起来。虽然他用自己的观点反驳了同乡，但是，他内心却在隐隐作痛，不幸的命运使他感到痛苦万分，有谁能把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呢？

突然间，巴米里斯记起了年迈的父亲、饥饿的妻子还在茅屋中等着他回去。于是，巴米里斯朝井边疾步走去；很快，他又拼命向返回的路上跑起来。

幻觉中，他记起，当他的皮囊装满井水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于是，他向四周环视，却没有见到一个人。

“巴米里斯……”

阵阵呼唤声传到巴米里斯水夫的耳际，声音是那样的清晰，不容他有半点怀疑。

水夫巴米里斯盯着前方，他把盛满水的皮囊放到压弯了的背上，他面前不远处就是通往神庙的石砌台阶。

“巴米里斯……”

呼唤声第三次响起来，可怜的水夫——巴米里斯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中，装满水的皮囊摔到了地上，清凉的井水洒了一地，在水夫脚下成了一汪小水潭。

“别害怕！巴米里斯……”那声音异常地柔和。

听到这句话，巴米里斯才惊奇地注意到声音是竖立在庙宇前的雕像发出的。

“别害怕！巴米里斯，快点回家去吧，乡亲们正为大地的主宰——俄赛里斯⑤的诞生欢欣鼓舞呢，这个好消息将会传到世界各地去的。”

声音消失了。

周围一片静寂，好像什么也没发生：高大的庙宇、竖立的雕像、石砌的庙宇台阶、渗着水的那眼井、水夫巴米里斯和他脚下的空皮囊、一汪井水……景象依旧……

可是，巴米里斯水夫却像疯子一样拼命跑起来，恐惧使他忘记了珍贵的羊皮水囊。他一口气就跑回到岸边芦苇搭成的茅屋中。

年轻的水夫巴米里斯把他经历的新鲜事儿讲给妻子听。妻子听着，吃惊地望着丈夫，她猜想：八成是酷热袭击了丈夫，使他的大脑受到了刺激。于是，妻子低声细语地劝慰丈夫，让他返回原路到井边，快把那遗弃的水囊捡回来，不然，水囊会被过路人拾走的。

水夫巴米里斯的父亲谢赫老人躺在茅屋一角，他两眼昏花、二目紧闭，隐约听到了儿子和儿媳的讲话。他唤过儿子，叫他把故事讲给自己听。

当巴米里斯讲完这个故事时，谢赫老人用颤抖的声音说：

“啊！孩子，这是上苍的声音……去吧，快点去宣布这个好消息吧，快点照神的吩咐办吧！至于我，你不必挂念，我为自己活着的时候能听到这个喜讯感到幸福无比。快去吧，孩子，拉神保佑你！”

奄奄一息的老人幸福而庄重地把脸转向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时，年轻的水夫开始行动起来，他四处奔走，热情传播着这个振奋人心的喜讯。于是，我们也就知道了俄赛里斯诞生的来龙去脉。

一个陌生男人和一个美丽女人

初夏的一个傍晚，太阳斜挂在西方地平线上空，河水由猩红色变成紫红色，最后变成金色。一个身材高大、体魄健壮的男子站在离庙宇很近的白杨树阴下。他的四肢是那样的匀称，外表是那样的威严，显得比孱弱的人类要强壮得多，出类拔萃得多。啊，那是神赋予他的永恒的印记。

在这个魁伟男子身边站着一位美丽的妇人。她是那样的俊俏，由于她的出现，太阳都悄悄躲到云彩后面去了。她有着细腻甜美的脸蛋，棕色闪光的皮肤，垂在她长长脖颈上的是红褐色的浓密头发。在微弱的落日余晖照耀下，犹如缕缕光闪闪的红色铜丝。

当椭圆形的太阳消失到地平线以下时，山冈由紫红色变成了黑色。晚霞给水面抹上了一层红色，远远望去，好像熊熊燃烧的火舌。就在这时，美丽的妇人向那男子招手，他们诚恳、谦逊、庄重地迎着西落的太阳，全神贯注地向太阳神——拉神做着短暂的祈祷。

当他们做完了祈祷，男人便把他的斗篷铺在岩石上，邀请美丽的妇人坐下来歇息。待两人坐定后，男人从衣袋里取出一支笛子，开始吹奏起来。霎时间，笛子发出美妙动听的声音，这不是大地能产生的，这是来自上苍的声音。

悠扬的笛声直冲云霄，好似鼓翼的鸟儿在枝丫间欢跳歌唱；笛声清脆明快，犹如洁白好动的水鸟叽喳着呼唤它的同伴；笛声变得越来越热烈、奔放，如同高山上直泻而下的奔腾瀑布发出的咆哮，继而声音又变细变轻，变成从碎石间蜿蜒穿行的淙淙小溪的潺潺流水声……最后，笛声以粗犷深沉的曲调告终。这一支支曲子就像是秩序井然、技艺精湛的优秀乐团演奏的。

美丽妇人和着乐曲唱着动听的歌。那歌声也是无比地欢快奔放、柔和细腻。好像把人从狂风暴雨中带到了风和日丽之中，表达着欢乐与悲伤，表达着爱情的始与终。

笛声戛然止住，歌声也逝去了。在他俩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庄严的老人。他脸色苍白、憔悴，岁月的沧桑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他披着一件白色斗篷，系着一条金色腰带。

“晚上好，两位尊贵的客人！”老人向他们问候。

“晚上好，老爹！您能做我们的向导，引我们找到水源吗？我们准备去长途旅行，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在此地休息一段时间。”男人说。

老人沉默不语，他双目凝视着这两个陌生的过路人，他思索着，好像想通过他俩的外表探寻到他们内心深处的秘密。突然，老人双膝跪下，低头逐一亲吻着陌生男人和美丽妇人的鞋子，然后才抬起头说：

“我是附近庙宇中的祭司，我已经了解了一部分上苍的秘密。早就有启示告诉我你们要降临，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今天，我成为人间大地第一个接待你们的人。”

老人用友好、敬重的目光注视着男人——伟大的俄赛里斯神，注视着美丽妇人——伊希斯女神，他怯生生地问：

“我尊敬的国王陛下、尊敬的王后陛下，你们愿意光临寒舍吗？”

俄赛里斯回答：

“好吧，我们就先到你家去吧！因为你是如此的忠于职守，如此的忠于自己的信仰。我们对你的慷慨大方会给予报答的。但是，我要你起誓，不要向任何人泄露我们的秘密，这也是上苍的旨意。”

祭司老人双膝跪下，额头几乎碰到了地。

“您的奴仆听命于您，坚决服从您……”老人虔诚地说。

“好吧，那你就指路带我们去你家吧。来啊，伊希斯，我们跟着老爹走吧，时候不早了。”

伊希斯把胳臂放在俄赛里斯的腋下，她说：

“拉神的吉祥伴随你，老爹！”

随后，男人和女人跟着老人走了。

就这样，俄赛里斯——埃及主神和他的妻子伊希斯——埃及女神就出现在古埃及的大地上。

来者不善

法老因为胡泰布事件生病了。他的病日渐严重，很快，他就到阴间去了。由于他生前的种种罪孽，他的身后没有留下继承王位的人。王宫文武官员召来全国的智者，商议选一位合适的继承人来继承王位，统治社稷。公众一致认为俄赛里斯是最理想的继承人，但是他再三推却，最后才不得不接受了王冠。

古埃及——这个伟大的帝国，经历了多少世纪的岁月沧桑，古埃及人民经历了多少痛苦的磨难，犹如迷路的羔羊觅寻不到自己的主人。在这个时候，俄赛里斯的到来，才满足了国家的需求和人民的愿望。

多少年过去了，接着又过去了多少年。

俄赛里斯和他的妻子伊希斯安定和平地统治着这个国家。俄赛里斯使人们不断地懂得生活的艺术，这是他和人民在广阔的大地上第一次实现了自己美好的愿望。

俄赛里斯统治的疆域越来越大，各地的人民都被征服了。他凭借的不是武力，而是用和善的语言、通过传授各种先进技术、用和平的美好理想征服了那些人的心。俄赛里斯常常外出到各地巡视民情，这时，王宫的政务就由伊希斯代管。

一天清晨，一个陌生人来到了位于底比斯的王宫大门前。那是个手臂奇长的强壮男人，他的相貌特别丑陋，守门的卫兵们活了大半辈子、守了这么多年的大门，可还从没见过如此难看的人呢。那可真是个相貌奇特的丑八怪啊！丑八怪的手臂又长又怪，像没筋骨似的耷拉在身子两侧；硕大的脑袋安放在短脖颈上，那脖颈活像公牛的脖颈；浓密的黑眉像一对屎壳郎；又大又塌的酒糟鼻竖在脸当中，这使他更显得面目狰狞；皲裂的嘴唇间龇出野兽般的黄色獠牙。他那丑陋不堪的相貌暗示着隐藏在内心的凶残狡诈。

丑八怪大摇大摆地抬起长臂重重地敲打城门。由于他的模样太吓人，连平日最勇敢的卫兵都因为害怕而藏到王宫里面去了。他们中一些人贴着门缝儿，问道：

“你是谁，到这儿来干吗？”

“这是俄赛里斯的宫殿吗？”问话瓮声瓮气。

“是的，你想找他干什么？”卫兵没好气地问。

“快去告诉俄赛里斯，他的兄弟塞特⑥站在这里，向他致以美好的问候。”丑八怪傲慢地仰起头说。

“什么？你……你是他兄弟？”卫兵愕然，说话也结结巴巴了。

突然，卫兵回过神来，他哈哈大笑，不可能！眼前这个丑八怪怎么会是神一般的英俊国王的兄弟呢？

丑八怪发怒了，他咆哮道：

“你这个蠢货，还不快去给我报信！不然，我就推倒城门，砸烂你的糊涂脑袋，然后用长矛收拾你们这帮蠢驴！”

说着说着，塞特就动起手来。他伸出长满浓密黑毛的巨大手掌，抓住王宫大门的门框，死命地摇着，仿佛真要把它摇倒一样。卫队长考虑还是派人先去通报一下才行，于是他对塞特说：

“好，我们立刻就派人去通报！”

说完，卫队长转向一名长脚士兵，命令他赶快进宫报信。

很快，长脚士兵带来俄赛里斯国王的命令：让他的兄弟塞特立即进宫。在国王的命令面前，卫兵们都瞠目结舌了。

俄赛里斯站在王宫门口最高一层台阶上等候他的兄弟。他热烈地欢迎兄弟的到来，并慷慨大方地盛情邀请兄弟，希望他住在王宫里。他告诉塞特，王宫又修建了新的宫殿，并且很快就要完工了。

听完俄赛里斯热情洋溢的话语，塞特一言不发，但是，在他那丑陋的脸上却掠过一丝阴险可憎的微笑！

具有神秘色彩的俄赛里斯王国的安定、幸福就这样瞬息而逝了。动乱、痛苦的不幸事件在这个国家接踵而至。

无论是生活在城里的人，还是生活在农村里的人，大家都耳闻目睹着悲惨与忧伤的来临，没有一个人知道原因何在，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人民使自己屈服于战争和争吵。太平盛世，俱往矣！人民都翘首盼望从前的好日子能再回来。

其实，俄赛里斯是非常了解他兄弟的品德为人的，所以他没有轻易把国家重担委任给塞特，甚至都没给塞特一次机会参与政务大事。塞特对此怀恨在心，他在暗中策划着，准备报复俄赛里斯。但是眼前时机尚未成熟，他的阴谋诡计只能局限在特殊的房间里，他跟周围的人不断发生口角，继而又动手打人，他不想让这里太平！

底比斯人民长期生活在和平幸福之中，在大多数公正的底比斯人看来，塞特虽然相貌可憎、本质恶劣，但是，他现在生活在俄赛里斯的国家里，居住在俄赛里斯的王宫里，应该服从他的兄弟俄赛里斯。于是，人们表面上装着和塞特亲善，塞特呢，他也装着笑脸。人们知道塞特的笑脸就是一副假面具，一旦揭开，就会暴露出他的狰狞面目。

国王俄赛里斯外出开始他的巡视工作。伊希斯接管丈夫的工作，她觉得应该特别注意防止塞特干坏事。她派了一名忠诚的卫兵监视塞特的一举一动，并经常向她汇报。

就这样，暂时没有发生意外事件。两年过去了，俄赛里斯和伊希斯一心为改善人民的生活勤奋地工作着。但是，丑八怪塞特却无时无刻不站在他们的对立面，窥伺时机，阴谋篡夺王位，以统治这个国家。塞特嫉妒仇恨这个面善心慈的兄弟和美丽聪明的嫂嫂，这种嫉恨日益强烈，吞噬着他罪恶的心……

恶神的礼物

光阴荏苒，转瞬又过了三年。

丑八怪塞特没有找到任何借口离开他居住的特殊房屋，甚至也没有找到借口和他最亲近的朋友、接近他的仆人吵闹，人们就像避瘟神一样躲着他。

但是，他的奴才可一刻也没停止活动，他们在罪恶的生活中消磨着时光，四处煽风点火，挑起事端，发动骚乱。他们甚至威逼卫队长无缘无故逮捕十二名无辜的忠诚士兵，要把他们投入监狱！后来，他们的阴谋失败了，但是，罪恶活动仍然在秘密进行。

丑八怪塞特突然严守起秘密来，他不像以往那样整日里哇啦哇啦乱讲，哪怕是对昔日里围着他团团转的亲信也一声不吭。他拒绝吃食物、拒绝饮水，甚至碰也不碰送上来的吃食。仆人们知道塞特要发大脾气了，对他的暴怒，只能采取回避的办法。所以，他们都吓得躲到一边去了。

不出人们所料，有一天，塞特突然从睡床上跳起来，举起长臂，大喊大叫道：

“我能够这样做！我一定能这样做到！”

塞特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客厅跳到一口笨重的木箱旁边，从里面取出一段针织料子，这织品与埃及人编织的衣料截然不同。这衣料是那样的精细光滑，在阳光下闪着五彩斑斓的亮光，就好像是天空出现的色彩艳丽的彩虹。塞特把衣料拿在手中，去王宫找他的兄弟——好心的俄赛里斯国王。

到了宫门口，塞特先探头一望，啊，这真是个绝妙的好机会呀，兄弟俄赛里斯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见到兄弟塞特，俄赛里斯急忙起身，关切地询问：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亲爱的兄弟，但愿病魔早已离你而去。”

“啊，亲爱的兄弟，我的身体已经康复了。现在，我向您致以令人羡慕的手足之亲的祝福！为了证明我对您的忠诚和祝愿，我要赠您一件礼物。您快来瞧瞧，这种织品怎么样？”

塞特用礼貌而尖细的嗓音讲完了这些话，此刻的他好像已经换了一个人。他取出那段织品给国王看，俄赛里斯立刻被这稀世珍宝吸引住了，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惊呼道：

“多么出色的织品啊！在我的国土上，还从未见到过呢，太漂亮啦！”

“兄弟，这么说，这东西可以弥补您的不足了？您作为一国之王，应该有一件稀世珍宝，依我看，您可以用它缝制一件斗篷，披上它才能显示出您的威风嘛！”塞特趁着国王的兴致补充道。

“谢谢你了，我的好兄弟！你这样慷慨大方，我很受感动。今后我可再不能给你添麻烦了，快把这些料子交给王宫裁衣匠吧！”

“国王陛下，我的兄弟，如果随便找人裁裁做做，会使它黯然失色的。这么着吧，请允许我为您量准尺寸，然后选择上等衣匠制好。为您干好这件事，我会感到无比幸福的。”塞特的语气显得特别和气。

“那好吧，如果这真是你美好的愿望，我又有什么意见呢？”俄赛里斯同意了塞特的请求。

俄赛里斯对自己的坏兄弟塞特的卑鄙用心一点儿也没怀疑。他站起身，让塞特量尺寸。只见塞特用布料把俄赛里斯从头到脚都包起来。

见此情景，俄赛里斯哈哈大笑起来：“好兄弟，我想，那斗篷总不该把我的手脚都盖起来吧？”

“当然……当然……您说得对！”

丑八怪塞特一边说着赞同的话，一边却依然照他自己的方法量着尺寸。

过了一会儿，尺寸量完了，他对俄赛里斯说：

“啊，亲爱的兄弟，我争取用最短的时间完成这任务。现在，我就把衣料和尺寸送到能工巧匠那儿去。”

塞特终于找到了外出活动的好时机，他急忙赶回自己的住房，找到了他的同伙。经过一番密谋策划，一小时之后，他们就匆匆上路了。

塞特一行急匆匆地径直朝南走去，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大片沼泽地。在沼泽地边上有一间矮小破旧的茅草屋。

塞特示意同伙停下，指派一人同他到那间孤零零的小屋去，塞特把华丽的衣料夹在腋下。到了屋前，塞特让同伙站在屋外等，他独自走进了茅屋。时间过了很久，不见塞特出来，也听不到屋内有什么动静，站在屋边和沼泽地边的同伙都等得不耐烦了。于是，站在屋边的那人走近茅屋，向内窥视：啊，好奇怪啊，茅屋内四周镀着金，上面雕刻着图案花纹，有的地方还镶着闪闪发亮的红绿宝石。这一切与缝制斗篷毫不相干啊！正当此人纳闷不已的时候，塞特走出了茅屋，更让同伙诧异的是，衣料依然夹在他的腋下！

大家又重新上路了，他们继续在漆黑的夜里行走。就这样，过了两天两夜，他们到了另一间孤零零的小屋，在那儿，塞特丢下衣料，还把应付的酬金留下。

然后，塞特和他的同伙开始第三次上路。

他们又行走了十七个白天和十七个黑夜，最后，这些人来到埃塞俄比亚的首都。

塞特独自去王宫，他请求进宫，但他的请求被拒绝。于是他又赶到阿苏，晋见埃塞俄比亚的公主，他们之间进行了一次秘密谈话：

“你的任务进行得顺利吗？”

“还没办完呢……他们一向是十分小心谨慎的。我最担心伊希斯对这事有怀疑……她聪颖过人，而且，好像她已洞悉我的一部分活动路线和具体办法。”

“噢，还没办完呢，你总是这样回答我！”

“我亲爱的公主，任何人也不能像我这样做这么多事，这首先得归功于我的足智多谋，神机妙算，这可比勇敢和力量更管用啊！”

“好吧，继续你的事业吧！”

“我现在有个妙计，为此我才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如果这个办法成功了，肯定能把俄赛里斯和他聪明机智的妻子分开的。您的人马不是时刻准备援助我吗？”

“只要你需要，我会派兵参战的。”

“那么，我们明天就出发。这一回，您瞧着吧，我塞特一定会得胜！”

翌日清晨，塞特的队伍又出发了，这回他们是往回赶路。

塞特和他的同伙率领七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卫士走在前，一支装备精良的强大军队跟随在后。塞特不时地赶到队前或停在队尾，催促大家快速前进，命令掉队者追上队伍。

队伍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赶着路，只是在烈日炎炎的中午休息一小会儿，在疲困交加的半夜歇个脚。终于，队伍又来到了搁放衣料的孤零零的茅草屋前。

塞特一人走向茅屋。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他向一个男人喊道。

“谢天谢地，如期完成了。要让国王亲自试一试吗？”那人问。

“不用了。我对你是很放心的，把斗篷交给我，让我带走吧。”

丑八怪塞特和他的队伍又一次上路了。

天空中，拉神的队列两次停止了他们的旅游。

塞特的队伍又一次来到沼泽地边的小茅屋，像第一次那样，塞特独自走进小屋，然后把门关紧。

一会儿工夫，塞特就出来了，他说：

“我们还要在水上航行一段时间，然后才能结束这次旅程。快来啊，把这个东西抬到沼泽地尽头的小船上去！”

当时，那东西——塞特指的那个东西是用纸莎草⑦纸包裹起来的，那一定是精美的产品。外表看上去像个长方形的箱子。

“噢，这好像是一只匣子。”其中一个人悄悄地对同伴耳语道。

但是，塞特并没有解释这是什么。人们十分清楚，塞特不说明的事儿，别人就压根儿别想打听出来，保持沉默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人们悄无声息地抬着那东西走向小船。他们先把小船推到通往河流的狭窄河道，然后又把东西放到小船上。小船很快就带着纸莎草纸包裹驶进奔腾的急流中……

到了第二天夜里，小船漂到了底比斯城，然后被划到通往塞特居住的宫殿的台阶前，神秘的东西被悄悄地运进屋里。

次日早晨，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大地，这是个美丽无比的早晨。塞特带上已经做好的斗篷，等候着俄赛里斯。俄赛里斯来了，兄弟俩互相问候致意，塞特把斗篷递到国王面前，说：

“我的国王陛下，您能试试这斗篷吗？”

“当然可以，好兄弟，现在我就试。”

俄赛里斯穿上了漂亮的斗篷。这斗篷做得是多么的精细、多么的合体啊，当斗篷穿在俄赛里斯颀长俊美的身上时，顷刻间，本来就金碧辉煌的王室宫殿显得愈加耀眼夺目了。俄赛里斯吃惊地望着闪闪发光的斗篷，说：

“这就是埃塞俄比亚公主送的礼物吗？我太感谢她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的一番好意呢？”

“今晚，如果您能身穿这件斗篷光临我的住所，参加我们为您举行的晚宴，那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我们大家将殷勤地款待您。”塞特急切地盼望俄赛里斯的答复。

但是，俄赛里斯没有立即答应参加他兄弟塞特的宴会。因为他很清楚，塞特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是嗜酒成性、喜欢大声喧闹的。一想到这点，他就感到特别厌恶。可眼下的宴会，他又觉得应该参加。

“这不是塞特兄弟的过错，是那些贪欲邪念导致他走上了一条不光彩的道路。”俄赛里斯宽容地想着塞特兄弟的所作所为。

塞特告辞离去了。

俄赛里斯到后宫去见伊希斯。他兴奋地把美丽异常的礼品拿给王后欣赏，他还告诉伊希斯，他已经答应了塞特兄弟的请求，今晚将去参加为他举办的宴会。伊希斯迷惑不解地瞪大眼睛，对丈夫说：

“你不是发过誓，再也不到那里去了吗？”

“但是，他为我做了一件大好事，我还吝惜这点怜悯吗？”俄赛里斯为难地小声说。

“啊，亲爱的，这是塞特的欺骗术，在这后面隐藏着塞特的阴谋诡计！”

“亲爱的伊希斯，你别冤枉塞特兄弟，他可没从我们这儿得到过什么怜悯啊。”

“我同情他、怜悯他，但也不会平白无故怨恨他。他罪恶的思想方法构成了他欺诈的行径。亲爱的，请你今晚千万不要到他那儿去！”

说完最后一句话，伊希斯两眼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俄赛里斯和伊希斯是两位真正的神明。但是，因为他俩在人中间生活了很久很久，从人类中汲取着他们思想的甘露，饱尝着他们的喜怒哀乐，了解了他们的希冀向往，掌握了人类的优缺点，所以，他们也变成了半个人，像人一样有着欢乐忧伤。

在这一天里，伊希斯的心接二连三地高声呼唤着，处在极度的悲痛之中。她提醒着自己的丈夫，他俩共同生活一天，她就要给他以关怀照顾。

俄赛里斯深情地望着妻子，爱恋地紧紧拥抱着她，宽慰她道：

“虽然宴会是在塞特宫殿里举行，谅他也不敢为非作歹的。”

最后，俄赛里斯答应伊希斯，他半夜前就赶回王宫，好让她这颗悬挂的心早得安宁。

俄赛里斯赴宴去了。

一整夜，伊希斯的心都在咒骂着自己。各种奇形怪状的魔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不停地狂飞乱舞。突然，天空又闪现出一种奇怪的红色……伊希斯不安地走向自己的小卧室，躺到了床上，但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在王宫外的一个角落里，人们能看到刺眼的灯光照亮了晚会大厅，能听到野兽般的狂笑和嘈杂的高声嬉闹。

此刻，塞特的盛大宴会正在进行中，这仿佛是真的为国王举行的宴会。俄赛里斯端坐在正席座上，塞特面对俄赛里斯坐在桌子对面。仆人给客人们端上一盘盘珍奇的肉食和加工精美、细嫩的各种吃食。一些酒杯里斟满了粉红色的甜美葡萄酒，另一些酒杯里斟满了黄色的甘甜椰枣酒，连大口有柄的水壶里也斟满了可口的大麦酒。守候在一边的掌酒人时不时地向不满的酒杯里斟酒。

一会儿，只见塞特站起身来，看来那些酒已经在他内心起了作用。他高声喊道：

“国王啊，再和我干一杯吧，伙计们，一齐干了吧！为了我们伟大而崇敬的国王俄赛里斯，为埃及永恒的国王干杯！”

四周一片喧嚷，呼喊声震耳欲聋。

大家刚刚干下一杯酒，塞特又站了起来，他说：

“关于埃及制造业的熟练精细，我听过许多。但是，俄赛里斯兄弟，最近我在一次旅行中，在一个国家发现了一只制造奇特的箱子。我敢打赌，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有这样的箱子。尊敬的国王陛下，现在就请您看一看这只奇特的箱子吧！”

说完这话，塞特便命人去抬那只从南方带来的神秘的密封着的箱子。箱子就放在客厅的尽头，仆人把它抬到亮处客人们的面前。当仆人揭去盖在箱子上的纸莎草纸时，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喜的喝彩声。

箱子是由贵重金属制成，式样奇特。箱锁呈莲花状，箱盖上镶嵌着大理石的两面王冠⑧，金灿灿的箱子在灯光下发出夺目的光芒。

在场的人们都被这稀奇昂贵的箱子惊呆了。俄赛里斯国王也睁大眼睛说，他还不知道在埃及能不能造出这样价值连城的珍宝呢！当塞特宣布这只箱子的来历时，顿时又引起人们更大的骚乱和兴致。过度的饮料在塞特体内起了作用。他说，他将把这只箱子作为礼物，赠送给一个能把自己的身体刚好装满箱子的人。

塞特命令仆人们离开客厅。

当塞特再一次庄严宣布他要当众测试、当众兑现、当众把礼物慷慨赠送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酒鬼们纷纷朝箱子拥去，他们你推我搡，挨着个儿地试着……开始，他们每个人都确信自己的身材最合适，但很快，一个个又扫兴地爬出箱子，那口贵重的箱子偏偏比他们的身体都大。直到这时，塞特才向俄赛里斯喊道：

“亲爱的国王陛下，我的好兄弟，难道您不想试试吗？这珍贵的箱子和您这件华丽的斗篷可太相配了！”

国王俄赛里斯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但是，俄赛里斯为了照顾在座各位的情绪，使那些对箱子倍感兴趣的人见个分晓，他便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箱子走去。此时此刻，俄赛里斯丝毫没有注意到闪现在魔鬼塞特眼中的罪恶的目光；他更没有注意到，由于激动，塞特颤抖的手指正悄悄地伸向箱盖……

当俄赛里斯完全躺到箱子里时，围观的众人发出嘘嘘的惊叹。真是怪事啊，箱子正好装下国王俄赛里斯的身子，好像这箱子就是为他定做的！事实上，这只箱子的确是恶魔塞特为他特制的。

正当俄赛里斯要起身走出箱子时，恶魔塞特残忍地盖上箱子盖，随后迅速用沉重结实的大锁锁上，用钉子把箱盖牢牢钉上。为了保护锁，还在箱子周围绕上合金铅条。

一切收拾停当，恶魔塞特对他的同伙说：

“快！你们快带箱子到河边去，我们要赶紧去找埃塞俄比亚人，他们还在那边等着我们呢！啊，这下子埃及终于属于我的啦！”

人群穿过客厅，走下台阶，朝河边蜂拥而去。到了河边，他们急忙把箱子投到河里。河水的旋涡把箱子拍打得一个劲儿地转，随后把它冲卷到奔腾的河中心。水浪不时地把箱子抬起，继而又把它冲向前方。

就在这时，在黑暗的深处，一团火焰熊熊燃烧。这团火照亮了宫殿，照亮了整个国家，使漆黑的夜变得如同白昼一般。

当那团火燃烧起来的时候，塞特正独自站在岸边，他看到漆黑的夜骤然变亮，吓得惊叫起来，他赶快跳上一条小船，平生第一次用力划起船，迅速朝他的同伙赶去。

异常的清醒弄得伊希斯疲惫不堪，稀奇古怪、连续不断的噩梦困扰着她，使她难以成眠。她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不吉祥的红雾……

就在这时，她听到恶魔塞特不安的惊叫声，又看见他迅速穿过客厅，跳到她的卧床边……恍惚之中，她还看到俄赛里斯矫健的身影，突然，殷红的鲜血从他脸上不停地流淌下来，俄赛里斯把手高高举起。

伊希斯惊叫着，跳下床，向俄赛里斯扑去，但是，她两臂却扑了空……

噩梦醒来，冷清的现实比梦更让伊希斯悲伤。现在，她只能倾听发自地底的声音，她痛苦地盼望着丈夫早日归来。

又过了好久好久。远处传来阵阵划船声，伊希斯猜想，大概是俄赛里斯回来了，她急忙跑到河边。

突然，河中心燃起了大火，伊希斯的恐惧之心揪得更紧了，她死死地盯住水面，啊，她看见了塞特，他正奋力划着小船，好像有什么人在追赶他一样。当塞特的小船划远了之后，火灭了，漆黑又笼罩了四周。王宫恢复了宁静，河面又水平如镜。伊希斯的心却更加焦虑不安。她哪里知道，她心爱的丈夫已经死了，埃及国王俄赛里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是他的恶魔兄弟害死了他，俄赛里斯成了仇恨和嫉妒的牺牲品。

伊希斯的悲伤

拂晓，苍白的太阳照耀着悲哀的城市。

伊希斯从长久的悲伤中苏醒过来。开始，她什么都不记得，后来，好像有只纤纤细手抚摸着她的记忆，于是，昨夜的景象涌上心头，充塞着她的脑海。她跌倒在床上，又昏死过去，过了很久，她才被女佣唤醒，挣扎着起来。她一声不响，思考着今后应该如何办。罪恶之手把她的丈夫推上了痛苦漫长的旅程，她要去追赶她的国王。

俄赛里斯被害后没过十天，一支外国武装军队就在底比斯城前广阔的平地上安营扎寨。

傍晚时分，来了一个信使。他走到王宫城墙前，要求面见王后。伊希斯拒绝接见他，她命令卫队长去接信。

信使向卫队长鞠躬致敬，然后说：

“埃及新国王塞特向他的姐妹伊希斯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要求和伊希斯结婚，如果伊希斯怜悯他，答应这个要求，那么她就能和塞特继续统治国家，像从前那样，与她的新国王共享王位。如果她不答应，那么塞特就要发动战争，荡平王宫，杀死所有的人！”

信使说完话，把信交给了卫队长。

卫队长把信递给王后伊希斯，又把信使的话向她转述了一遍。

“卫队长，你的看法呢？”伊希斯看完信，向年轻的卫队长问道。

这个卫队长就是俄赛里斯从前国王的暴虐中解救出来的胡泰布。

“依我看，尊敬的王后陛下，这是塞特的痴心妄想！他想消灭埃及，斩尽杀绝埃及人。那我们也可以说，当人们还没数完一百个数，埃及就可以从罪恶之中解救出来了。”

“别的官兵怎么看呢？”伊希斯又问。

“大家都赞同我的看法。王后陛下，只要我们还留有一个人，还剩一口气，我们就决不交出城市！”卫队长坚定而沉着地说，“王后陛下，我们不惧怕什么，但是我们为您担心……”

“我相信你，信任你们大家。但是，我仍然担心我们军队数量少，抵御不住野蛮强大的外国军队……好吧，现在你就去组织人马准备应战吧。至于我，不必为我担心，我将和你们一起，我还将去寻找我的夫君——你们伟大的俄赛里斯国王！”

“我祈祷神明，但愿您能找到国王，尊敬的王后陛下！”胡泰布恭顺地说完了这句话后就离去了。

激战进行了七天七夜。

七天过后，王宫城墙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恶魔塞特带着一伙人冲进城里。那些野蛮的外国军队为非作歹，干尽了坏事。他们肆意屠杀无辜的男人、妇女和儿童。街道上血流成河，被害人的尸骨堆积成山。敌人继续向王宫进逼，因为那儿还留守着王宫的特种部队。

恶魔再一次写信给伊希斯王后，要求她改变主意，嫁给他。

伊希斯断然回绝了他：

“难道让我嫁给一个杀害我丈夫的刽子手吗？与其那样，不如让我立刻去死！”

第二天，外国军队取胜了，他们登上了王宫围墙。伊希斯王后知道，不幸的结果就要来临了。

伊希斯不慌不忙地来到自己的小卧室，拿出一些贵重物品送给她的佣人，嘱咐她们在合适的时机取水路逃走。她告诉大家，她要独自呆一会儿。

伊希斯蜷缩在床上，纤细柔软的身上裹了一块白色亚麻布，让金褐色的头发随意垂散在身体两侧。那缕缕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熊熊燃烧的火舌。

当她在床上舒展开自己的身体，摊开两只手臂后，她就开始哼唱起奇怪的歌，那歌是含糊不清、忽高忽低的，好像根本没有一个主旋律。当她吟唱这歌时，周围的一切都慢慢地变了。房屋的墙消失了，屋内的家具消失了，就连她躺卧的床也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从它们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变得自由自在；又好像一切东西从来就是梦幻，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卧室外刀刃兵器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但是，伊希斯依然安详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外界的声响没有打断她的歌唱和咒语，当她背诵伟大的拉神强有力的话语时，她的神情是那么庄重、那么安详。

恶魔塞特赶走了守候在王后卧室门口的最后一个女佣，然后兴冲冲地闯进伊希斯的卧室里。他失望地发现，美丽聪颖的伊希斯王后并没有在那儿等候他……当恶魔的脚刚踏进门槛时，一只美丽的金丝雀扑楞着双翅飞了。那金丝雀舒展着纤细柔软的紫铜丝一样的羽毛，从王后伊希斯的床上飞起，发出一阵凄惨的叫声夺窗而去了……

就这样，伊希斯王后开始了寻找自己心爱的丈夫俄赛里斯的漫长而艰难的旅程。

（康曼敏　编译）

注释：

①伊希斯：古代埃及女神，俄赛里斯大神之妻。古埃及人最爱戴的女神，是温情之妻的象征。她修复丈夫被肢解的身体，使之复活。流行的形象是一个哺育圣婴的神圣母亲，在古埃及丧葬礼仪中占有重要地位。其标记在古埃及象形文字中为“宝座”。

②底比斯：古代埃及中王国和新王国时代的首都。公元前88年被毁，但仍保存了大量的文化古迹。著名的卡尔纳克神庙始建于公元前16世纪，是一综合性的巨大建筑群。其主要殿堂占地约5万平方米，有134根圆柱，中间12根最大，每根高达20米以上，顶部可站立百人，庙宇四壁、圆柱周围布满绘画和象形文字。除卡尔纳克神庙外，凡保存下来的庙宇、坟墓等残存的壁画上，都刻画着各位神像、前来朝贡的各方人物和经商买卖情景。因此，底比斯城古迹被历史工作者认为是研究古代埃及文化的唯一来源。

③拉神：古代埃及太阳神和国家主神。其名出自古埃及文Re，意为“太阳”，希腊文写作ra。一般常与各统治王朝的守护神混同。

④阿慕恩神：古代埃及的主要国家神。刚出现时为底比斯的地方神，因同空气、风有关，也被认为是隐蔽神。当底比斯的贵族统一埃及后，阿慕恩的地位随之上升，与太阳神等同。为他建造的大神殿，至今仍留存于底比斯古代遗址卡尔纳克和卢克索。阿慕恩的形象是人形，有时又是羊头。底比斯的地方女神穆特和月神柯恩斯被认为是他的妻和子。

⑤俄赛里斯：古埃及的主神之一。埃及宗教中的王室丧葬神，死者的主宰。在古埃及象形文字中，其名为一眼睛，置于王座之上。形象为一木乃伊干尸，头部露出，并戴双重王冠，表示统治上下埃及，手持王权标志。中王国时期，他是死者灵魂的审判者。是古埃及伊希斯女神的丈夫。

⑥塞特：古代埃及神。金字塔文称之为“上埃及之主”。由于他杀死兄弟俄赛里斯，被视作恶神，并和红沙漠、风暴及其他灾难联系在一起。在绘画中，为一长着两只大耳朵，活像是驴的怪兽。

⑦纸莎草：古埃及人造纸的原料。

⑧两面王冠：即双冠。古埃及王冠，合南北两王国的王冠而成。南部王国为白色王冠，北部王国为红色王冠。

【赏析】

埃及拥有灿烂辉煌的古代文化。神秘的木乃伊、鬼斧神工的金字塔，无一不撩动着现代人好奇的神经。每一种古老文明都与宗教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这源自初民们的原始崇拜。宗教自然也是古埃及文化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贯穿了整部古埃及历史。在上古时代，神话的产生是古人对于原始崇拜的最初印象，他们对于神人关系的想象、对于世界本源的探究都一一映射在他们所创造出的神话中。在古埃及的文化中，神话是最杰出的代表。俄赛里斯的神话是古埃及神话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俄赛里斯神话总的说来是父亲被仇敌加害，儿子替父报仇的故事，然而整个故事是由女神伊希斯贯穿起来的。

这篇神话反映了埃及古老文化的核心精神。首先，在人神关系上，古埃及人认为诸神告诫人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世上出现罪恶，是因为人们违背了神祇的意愿；作恶的人终将遭到报应，行善的人必会获得奖赏。俄赛里斯和伊希斯来到埃及，把各种生产技艺教给人们，使人们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而恶神塞特到来后，因心怀嫉妒而作恶多端，最终遭到人们的唾弃。其次，神话多层次地表现了古埃及人的二元对立观念。俄赛里斯—何露斯与塞特围绕王位展开的冲突，是善恶二元的对立与冲突：俄赛里斯代表着沃土和丰产，塞特则代表着破坏和枯槁。他们的冲突，也是古埃及农业文明自然进程的二元观念的反映。每年旱季，干燥的南风从南面的沙漠袭来，大地一片干枯，这正是塞特谋杀俄赛里斯的隐喻。而尼罗河水泛滥，就是俄赛里斯复活，为大地带来一片生机。最后，塞特作为邪恶、荒芜之神意义的延伸，又成为异邦之神，他与俄赛里斯—何露斯的冲突又具有了民族对立的性质。塞特攻占底比斯带有外来侵略的性质。古埃及中王国时期，喜克索斯人入侵埃及，塞特成为埃及民族敌人的象征。

尼罗河畔千古流传的神话，蕴藏着人类文明的种种奥秘，引人遐思，令人神往。女神伊希斯是男神俄赛里斯的姐妹兼伴侣。相传他们是大神拉神的子女。也有神话相传他们是大气之神舒的孙辈，地神盖布和女天神努特的子女。伊希斯是古埃及人最爱戴的女神，是温情之妻的象征。在寻找俄赛里斯被肢解的尸体，并与他的灵魂受孕，后又帮助儿子何露斯获得王位的过程中，她的个性得到了全面立体的展示。她既有温情的一面，又有果敢的一面；既有苦苦寻夫的执著，又有随机应变的机智。

俄赛里斯神系虽然是以俄赛里斯为中心展开，但是相对而言，俄赛里斯的形象较为单薄，反倒是伊希斯女神的形象非常丰满：对丈夫，她忠贞不渝；对儿子，她关怀备至；对百姓，她仁义慈爱。身处顺境，她恬静温柔；危险来临，她机智勇敢；遭遇逆境，她冷静坚毅；遇到困难，她坚持不懈。在伊希斯的身上体现出古埃及劳动人民对女性的期望。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伊希斯的形象在古埃及神话中是非常矛盾的。在本则神话中，伊希斯正直善良，法力无边，而在其他的神话中，拥有无边法力的伊希斯却是狡猾甚至是奸诈的。有神话记载她曾有计划地运用法力使其父拉神生病，并以治病为条件夺取了他的权力。在古埃及人的心中，伊希斯女神是正义的代表，同时也是邪恶的化身。为什么在同一个女神身上集中了天使与魔鬼的二重性，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但无论如何，伊希斯女神是古埃及众神之中对世界文学与文化影响最大的一个。一个普遍的看法是，她对基督教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伊希斯怀抱何露斯的形象，对于基督教中圣母怀抱圣婴具有启发作用。这种观点成为很多学者的共识。

古埃及神话具有世俗化的特点：本应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灵不在天界享受供奉，却跑到地面上为争夺世俗权力尔虞我诈，你争我夺。这也使古埃及神话蒙上了一层官方色彩，所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君权神圣化，从而为人间之王——法老的半神化乃至神化提供了思想依据。借着发掘神话的本初形态，我们希望能渐渐揭开古埃及文化的神秘面纱。

（吴继愈　武嘉林）

拉神巡游记

［古埃及］佚　名

【作品提要】

太阳神拉神乘坐太阳船沿天河行进，每天东升西落。太阳船驶入地下黑暗世界后，拉神的巡游既有众神的迎候和护卫，也有敌人阿波非斯大神的攻击，充满艰险。拉神每一小时经过黑暗世界的一个王国，先后经历拉神之河、乌努斯、神奇之河、墓地之国、隐蔽之国、源泉之国、阿波非斯之国、乐土之国、星神之国、拉神之国、火坑之国、复活神之国等。在黎明之际拉神重获力量，光明普照万物，大地上传来人类赞美拉神的祝福之声。

【作品选录】

世界开创之时，就开凿了两条河流，一条是埃及河，一条是天河。

埃及河就是伟大的尼罗河，它发源于南部的一个急流。千百万年来，尼罗河滋润着埃及的大地，给生息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民带来了幸福、吉祥。

天河，是一条横跨天空的雄伟壮阔的河流，它穿过冥间——一个漆黑的世界。在这条河流里行驶着拉神的太阳船，它的名字叫永恒之船。但是，人们习惯把早晨的太阳船叫做马乃宰特，此时，拉神在天空的东方放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当拉神把船降到天空的西方，降到黑暗中去时，人们又称太阳船为麦西凯台特。到了傍晚，在西边地平线上呈现出马奴山的影子；在东边地平线上呈现出巴胡山的影子。那是两座多么巍峨、多么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山啊！这些高山耸立大地，山顶高入云端。

在巴胡山的山顶端有一条长三十腕尺①的蛇，蛇皮是乌黑色的，还带着闪闪发亮的金属斑纹。这条蛇日夜守卫着巴胡山，守护着辽阔的碧绿水面，除了拉神乘坐永恒的太阳船经过，没有谁敢在这里走动。

当黑夜降临，拉神降落到西方地平线下时，阿拜多斯城门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傍晚时分的太阳船是多么美丽啊！这时的太阳船是由洋红色、绛紫色、玫瑰色、金黄色等特别美丽的色彩构成。在一片昏暗之中，太阳船格外光彩夺目，耀眼生辉。

这时，在阿拜多斯城门口聚集着众多的神灵，他们在此迎候拉神的太阳船，准备侍候拉神在漆黑的夜间休息。

不一会儿，太阳船出现了，经过一天紧张繁忙的航行，拉神终于返回来了。拉神硕大的身体躺在太阳船上，他已经精疲力竭，累得睡过去了。

众神灵赶紧抓住太阳船的缆绳，把船靠到寂静的岸边。

河水慢慢地流淌，河床一点点变宽……十二位夜女神迅速各就各位，开始了她们的工作。夜女神在太阳船上点起了熊熊的火焰，以便照亮夜航的路，因为她们是河神，只有她们才知道通往无人烟的冥间的路径，其他神，甚至拉神对此也一无所知。

在冥间，首先迎来黑夜的是拉神之河这个王国。这是一个多么悲凉凄清的王国哟！在她还没有完全变成漆黑一片时，河岸的两边就出现了六条巨大的蟒蛇，它们不住地晃动着蛇头，窥测四周的动静，蛇嘴里时不时地喷射出灼人的火舌……

在太阳船头站着开辟道路的苍天女神努特和大气神舒，1点钟夜女神守候在他俩旁边，其他神灵站在船舱周围，他们都是拉神的守卫者，职责是防止邪恶中伤拉神，抵御来自各方的死敌。

拉神的太阳船安全平稳地行驶着，它要经过漆黑静寂的地域，在那儿有一座十分恐怖的城市，那就是死人城，里面躺着一个叫阿波非斯②的大神，它等待着拉神的到来。

拉神的太阳船顺利地度过了黑夜的第一个钟点。

当时，在冥间，在每个夜王国的国境都修建了高大的城门，人是无法攀登上那高高的城门的。在城墙的最高处，有锋利的匕首和标枪，城门是用粗大坚硬的木料做成；门边安装了巨大的门轴，城门可以轻松地开关，门边有众多的卫兵和凶猛的蟒蛇把守。来访者只有通报了姓名，得到卫兵的允许后，方能进城。当河谷的转弯处有陌生人走来时，守候在城门的两条巨大的蟒蛇就迅速行动起来。一条爬到大门的最高处，一条钻到门底下，从蟒蛇口中喷射出可怕的毒液，过往的行人就被阻挡在城门外……

1点钟夜女神在2点钟夜女神前面开路，她们迅速地打开了城门，那有毒的火焰立即消失。拉神的太阳船平安通过了城门。

夜王国的第二个王国叫乌努斯，涨潮的时候，北方的百姓又称之为乌拉努斯。河床在那里变得宽阔起来。在暗黑色的水面上漂浮着4只大筏子，这些筏子没有桨、没有舵手，但是筏子却能在河里顺利划行，多么奇特的筏子啊！它们被湍湍急流冲击着，随心所欲地向前行驶。更为奇怪的是，大筏子上还载着许许多多的小筏子呢！在这个王国里生活着许多长相奇特的男人，王国建立了拉神的政权，幸福的国王受到人们彬彬有礼的拥戴。这里到处呈现着安谧和平的气氛，因为任何一个坏人都休想通过射着毒液火焰的城堡大门，更何况大门边还有勇猛凶悍的卫兵把守呢！

这些生活在乌努斯城里的人是多么幸福哇！掌管农事的神灵就居住在这里。于是，这里有了仓库和货栈，神灵们生产出大量的小麦、大麦，并保佑着人们的收获，这更给人们增添了幸福、吉祥。

拉神的太阳船安全平稳地行驶着，它要经过漆黑静寂的地域，在那儿有一座十分恐怖的城市，那就是死人城，里面躺着一个叫阿波非斯的大神，它等待着拉神的到来。

拉神的太阳船顺利地度过了黑夜的第二个钟点。

2点钟夜女神开辟着前进的道路，迎来了3点钟夜女神，她们迅速地打开城门，让拉神的太阳船平安驶过。

太阳船驶进夜王国的第三个王国，这是一条神奇的河，俄赛里斯是王国的主宰。只见他头顶戴着饰有埃及南方白色王冠和北方红色王冠的冠冕，佩戴威严、庄重，处处显示出他是位公正无比的国君。河岸边矗立着巨大的神像，这些神像守卫在俄赛里斯周围。

俄赛里斯可是一位伟大的神明啊，因为他掌管着每一个死人的命运。

世间的每一个人，死后都要站到俄赛里斯面前接受清算，在他那里的公平秤上称量心脏。公平秤的一个秤盘里放着死人的心脏，在另一个秤盘里放着真理的羽毛。俄赛里斯的宝座位于深水塘的闪闪发光的水里，水塘边长着一朵神奇瑰丽的睡莲花，那花的颜色如同清晨蔚蓝色的天空一般。在睡莲花里站着何露斯的四个孩子，他们协助俄赛里斯进行这种公正的清算工作，保护着死人的尸体。他们分为东、西、南、北，被称为四位伟大的神灵，他们神情威严地站立在睡莲花里，面对着伟大的俄赛里斯。四位神灵的第一位有着人的面孔，第二位有着猴子的面庞，第三位有着胡狼的脸，第四位有着猛禽的凶相。此时此刻是最凶恶的东西都害怕的时刻，如果这时有谁被抓到他们面前，那他是无法逃脱的。

罪恶人的心所负的罪孽是深重无比的，因此，必须把他们的心遣送到水底最深处，那些心在水底受到清洗、赎罪，把邪恶驱赶到黑暗的最深处。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死人城里和大神阿波非斯一起生活；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免遭入火狱。

至于那些善良忠诚的人们，由于他们没有加害别人，反而帮助照顾着孤儿寡母，把粮食分发给饥不择食者，把衣服送给衣不遮体者……所以他们成为世人的楷模！当这些人来到俄赛里斯大神面前，把心交给神明裁决时，神明发现他们的心比真理的羽毛还要轻，于是称放真理羽毛的秤盘沉下去，放着心的秤盘翘起来。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智慧和魔术之神透特才能接受这颗心，把它寄存到其主人的胸间。何露斯将接纳这个人，引导他来到俄赛里斯的宝座前，这样，这颗心就将永恒地生活在这个王国里了。也只有到了这个时辰，这颗善良的心才能见到生死殿的主宰——俄赛里斯神。一般来说，死人的灵魂在他的肉体里是看不到神灵的，但是，当他摆脱了各种枷锁，置身到另一个纯洁的世界里时，他们就会见到自己的神灵，能够倾听到人类想象不到的美妙动听的声音。

拉神的太阳船安全平稳地行驶着，它要经过漆黑静寂的地域，在那儿有一座十分恐怖的城市，那就是死人城，里面躺着一个叫阿波非斯的大神，它等待着拉神的到来。

拉神的太阳船顺利地度过了黑夜的第三个钟点。

3点钟夜女神为4点钟夜女神开辟了道路，大门敞开了，拉神的太阳船平安驶过。

夜王国的第四个王国是墓地之国。废墟在这里安营扎寨。在这个王国里，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凉沙漠，干燥的黄沙闪闪发亮。这里没有别的植物，只有一些巨大的蛇四处活动。它们匍匐着爬行，并时时举头张望，蛇嘴里发出一阵阵咝咝的叫声，好像在进行一场可怕的竞赛。不过，这些气势汹汹的蛇不是冲着拉神来的，因此，拉神的太阳船能在蛇群中平安通过。河水在这一地段是在沙地和岩石间迂回流动，水路又深又窄。河岸是陡峭坚硬的花岗岩石，风浪拍打在岩石上，发出铿锵的响声。这些声音回荡在沙漠的上空，此刻，谁经过这儿，都不会惧怕什么；谁经过这儿，都会平安无事。在这段狭窄的水面上，拉神的太阳船无法继续它的航行。于是，太阳船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它前头有无数凶猛警觉的蛇，在它后面有无数长着剧毒牙齿的蛇。那蛇在软软的沙地上缓缓蠕行，就像船在河岸边慢慢行驶一般。

拉神的太阳船安全平稳地行驶着，它要经过漆黑静寂的地域，在那儿有一座十分恐怖的城市，那就是死人城，里面躺着一个叫阿波非斯的大神，它等待着拉神的到来。

拉神的太阳船顺利地度过了黑夜的第四个钟点。

4点钟夜女神为5点钟夜女神开辟了道路，大门敞开了，拉神的太阳船平安驶过。

夜王国的第五个王国是个隐蔽的王国，在这里居住着墓地之神——茶隼神。他居住在地中心的深深的洞穴里，洞穴上面覆盖着沙丘。洞穴左右有两位狮身人面神把守。他俩有雄狮一般的躯体，有人一样的面孔，当有什么意外出现时，他们就会伸出巨大的利爪发起猛攻。在两位狮身人面神中间，跪爬着一条长着三个头的蛇，蛇旁站着茶隼神。茶隼神长着人的身子，隼的脸，他像其他的隼一样凶狠，一样强健有力，他能给予那些敢于抗拒者以严厉的惩罚。在茶隼神住处附近有一个小湖，湖水温度很高，好像在湖里有无数只火炉，一齐烘烤着湖水一样。在沸腾的湖水中投放了无数的反叛者，当拉神的太阳船经过这里时，他们大声呼喊着，以引起拉神的注意。但是，拉神毫无生气地躺在太阳船里，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位的呼唤，太阳船继续行驶着……

从湖边的另一个角落传来整齐的高声喊叫，那是一片黑暗的领地。在那块地方四周的每个角都有一只鸟，鸟周围绕着许多双头蛇。那些蛇不时地抬头探望，咝咝叫着，随时准备对企图闯入领地者发起攻势，它们是多么忠诚的哨兵啊！海比拉这位能起死复生的神就居住在那里，他等待着拉神，准备把拉神变成甲虫③的模样。当拉神的太阳船驶抵这里时，鸟儿扑楞着翅膀，在船上方不停地盘旋，等待着拉神起死回生的时刻到来。

透过黑暗，狭窄的河床发出亮光，这时晨星在大门外守候，引太阳船向前航行，夜间的黑暗很快要被新的一天所代替。

拉神的太阳船安全平稳地行驶着，它要经过漆黑静寂的地域，在那儿有一座十分恐怖的城市，那就是死人城，里面躺着一个叫阿波非斯的大神，它等待着拉神的到来。

拉神的太阳船顺利地度过了黑夜的第五个钟点。

5点钟夜女神为6点钟夜女神开辟了道路，大门敞开了，拉神的太阳船平安驶过。

夜王国的第六个王国是源泉之国，统治着这片国土的也是伟大的俄赛里斯神明。他是位多么温文尔雅的神灵啊！他是人和爬行物的创造者，他是位令人尊敬的大神，所有的人都毕恭毕敬地跪倒在他面前……

河水再一次摆脱了泥沙的缠绕，太阳船平稳地在河水里行驶，船上的众神灵兴奋无比，因为夜间的时光即将逝去。岸边耸立着的座座神像是那么神秘，那么奥妙不可测，那里有七根象征着权势的权杖和一头雄狮，那雄狮在黑暗中发出咆哮的吼叫。这时，隐约可见拉神发出的鱼白色的微弱的光。在那儿，还有三个宝藏，守护宝藏的是喷射着毒液的蟒蛇，这些宝藏还会变成千奇百怪的模样。其中的一个长着人的脑袋，第二个长着鸟一样的翅膀，第三个有着雄狮般的利爪。在这里还有一条长着五个头的蟒蛇。这里居住着海比拉——复活神，他能让死者复生，他准备让生命再次回到拉神的躯体里。这是夜王国——黑暗世界最边远的地带，门外的路一直延伸到太阳东升的地方。

拉神的太阳船安全平稳地行驶着，它要经过漆黑、寂静的地域，在那儿有一座十分恐怖的城市，那就是死人城，里面躺着一个叫阿波非斯的大神，它等待着拉神的到来。

拉神的太阳船顺利地度过了黑夜的第六个钟点。

6点钟夜女神为7点钟夜女神开辟了道路，大门敞开了，拉神的太阳船平安驶过。

至于夜王国的第七个王国，这是个秘密的岩洞，洞里充满着危险和邪恶，这里就生活着阿波非斯大神。它的样子是一条庞大可怕的蟒蛇，它吞食着河水带来的食物。在这里，如果拉神的太阳船被撞毁，拉神就会死去，就不能再复生，众神灵也会遭到毁灭，到那时，邪恶和黑暗的势力就会统治整个世界。

但是，就在这时候，伊希斯女神来到了船头。伊希斯是位最伟大的女神，世界赐予她以爱情和忠诚，她具有威力无比的魔法，没有谁能反抗这种魔力。

伊希斯女神低声吟唱起奇妙的歌，歌声通过黑暗的河水向四处传去，大批的蛇围绕在拉神四周，因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来到了。

在奔流中的沙丘上躺着阿波非斯大神，这块沙丘长四百五十腕尺，阿波非斯用沙子遮盖住身子，使人看不出一点痕迹。

这时，阿波非斯大神怒气冲冲，发出阵阵可怕的吼叫。

黑暗世界的角角落落都被这雷鸣般的吼叫震得颤动起来。但是，伊希斯女神没有被这吼声吓倒，也没有中断自己的歌声。当她连续不断地吟唱时，那双神奇的手也不停地抖动着。接着，伊希斯又念起奇怪的咒语，躺在沙丘里的阿波非斯大神变瘫痪了，一动也不能动了。

就在此刻，一只肥硕的猫从拉神的船上跳起来，把阿波非斯大神用粗大结实的绳子捆绑起来，然后拿起锐利的匕首，准备杀死阿波非斯。

但是，谁都知道，阿波非斯大神是永生不灭的，他能每夜都隐藏在幽幽的冥间，等待着拉神的太阳船，企图害死拉神。神猫死死地抓住阿波非斯，一直到太阳船顺利通过沙丘。阿波非斯大神拼命挣扎着，企图解开束缚自己的绳索。但是绳子结实异常，匕首锋利无比，它妄想杀害拉神的一切企图都已成为了泡影。

太阳船继续向前行驶，来到了众神的墓地。墓地位于河岸边，在那儿有一座座高高的沙丘，每座沙丘上都有一个形状各异的建筑物，这些建筑物耸立着，就像一个个人注视着拉神的太阳船缓缓向前航行。

拉神的太阳船安全平稳地行驶着，它将冲破黑暗，走向东方，迎来新的一天！

就这样，第七个钟点过去了，它为8点钟夜女神开辟了道路，太阳船平安地驶过。

这第八个王国，是神明们的乐土王国，在这个王国里居住着死神，他们躺在自己的寓所里，身着亚麻布，进行着尸体防腐工作，把尸体制成木乃伊。

当拉神经过这里时，死神们向拉神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但是，他们距离拉神太远了，拉神怎么能听清那些声音呢？拉神只能听到他们的吼叫和叽咕声，那声音犹如野牛的低吼、猛禽的鸣叫、女哭丧者的夜泣、蜜蜂在蜂房里的嗡嗡。

在拉神的太阳船的前头，行走着九位神仙，它们都长得奇形怪状且神秘莫测，人间没有谁长得如此模样。走在这些神前面有四个长着巨大野公绵羊模样的精灵，它们的羊角宽大而锐利。

在第一只野羊头上饰着长长的羽毛状的王冠；在第二只野羊头上饰着古埃及北方的红色王冠；在第三只野羊头上饰着古埃及南方的白色王冠；在第四只野羊头上则饰着太阳形的王冠……

拉神的太阳船安全平稳地行驶着，它驶向东方，迎接新的一天。就这样，第八个钟点过去了。8点钟夜女神为9点钟夜女神开辟了道路，大门敞开，拉神的太阳船平安驶过。

太阳船来到第九个王国。这里的河水湍急，激流迅速地把太阳船托起，在这里有十二位星神守护着太阳船，他们的手中紧握短而坚硬的桨，时刻准备着在关键时刻援助自己的主人。

这个王国没有被黑暗淹没。因为这儿有十二条巨大的蟒蛇在岸边守卫着王国，它们嘴里喷射出的熊熊烈焰，照亮了天边，照亮了这个王国的每个角落。潜在水里的，还有三只怪模怪样的、时常在夜间出没的禽鸟。它们犹如一只只小船，但又不似普通的船只，它们的载重量之大，比它们的模样更令人吃惊！它们能像黄牛和羝羊，驮起筏子，它们还有着人一样的精神。当它们把自己的精神作为祭品奉献出来时，众星辰仙女便唱起了美妙动听的歌，歌声四处回响。仙女们唱啊，唱啊，歌声传到伟大的拉神那里，传到太阳船上的神明那里，永远地回荡在上苍和大地……

拉神的太阳船安全平稳地行驶着，它驶向东方，迎接新的一天。就这样，第九个钟点过去了，9点钟夜女神为10点钟夜女神开辟了道路，大门敞开了，拉神的太阳船平安地驶过。

在第十个王国里，既有泉水，又有高高的堤岸，统治这个王国的就是拉神自己。王国的居民们纷纷赶来拜见自己的国王。这是河水充沛的地段，河床既狭窄又陡峭。太阳船奋力与汹涌的水流搏击着。武装起来的卫士们手中的武器闪闪发光，他们的脸上放射出奇异的光，犹如灿烂的太阳光一般。

高高的堤岸上站立着四位女神，她们手中高擎着明晃晃的巨大火把，黑暗在行走在永生河里的拉神队伍面前溃散而去。

在拉神的太阳船前，行走着晨星。给晨星引路的是一条巨大的双头蛇，蛇头上戴着古埃及南北王国的双面王冠。蛇的旁边站着伟大的上苍神——茶隼神，它是上苍的主宰，众星辰都追随着它。在河里的墓地有条硕大的蟒蛇，它就是大地精灵，时刻注视着拉神的敌人。

这是所有王国中最大的一个王国，因为海比拉复活之神在这个变幻莫测的王国里将把自己和拉神融为一体，让拉神得到新生。此刻，虽然拉神的躯体仍然平放在太阳船上，但是他的灵魂与海比拉的灵魂已经合二为一了。

拉神的太阳船穿过黑暗，走向东方，走向一个新的白天。就这样，第十个钟点过去了，10点钟夜女神为下一钟点夜女神开辟了道路，拉神的太阳船平安地驶过。

第十一个王国是个深深的洞穴，拉神也统治着这个王国。这里水位很低，缓缓的水在境内流淌，这里没有汹涌的激流。太阳船平稳地行驶着，此刻，卫士们无须用缆绳拽船，只依靠一条大蟒蛇掌舵就行了，大蟒蛇还守护着拉神。

在船头有颗明亮无比的火星，这火星放射出奇异的红光，这不是照亮这个王国的红光，而是一种令人恐怖的可怕的红光。因为邪恶钻进了这个王国，所以惩罚也在这里等候着他们。王国境内处处是火坑，守护着火坑的是口喷火焰的仙女们，她们个个手持宝剑，把凶恶的魔鬼劈砍，然后把残缺不堪的躯体、手、足扔进火坑里，直到熊熊的烈焰把残骸烧成灰烬。在火坑那儿还站着何露斯，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些恶魔的残骸。这些恶魔是他，也是俄赛里斯和拉神的死敌，他们在人世间犯下了滔天的罪行。残骸发出吱吱的叫声，那是求饶的呼叫，可是，谁也不会可怜这些恶魔，谁也无法解救他们……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燃烧的尸体臭味。

在很远很远的河岸边，有个猩红色的蛇一样的东西，星星在它周围绕了十圈……啊，这是个多么奇怪的神灵呀！它有着蛇一般的翅膀，它还有两条腿，在它的双翼间还有人的幻影。这是位多么古老的神明啊！它比拉神还古老！它把北方湿润的微风送到了埃及的大地，在它的周围还有何露斯的眼睛，在它的怀抱里孕育着即将诞生的白天。

拉神的太阳船穿过黑暗，走向东方，走向一个新的白天。就这样，第十一个钟点过去了，11点钟夜女神为12点钟夜女神开辟了道路，拉神的太阳船平安地驶过。

第十二个王国预示着黑暗即将逝去，光明就要来临。在太阳船头是硕大无朋的甲虫——海比拉神，它准备让拉神在到达冥间的边界前复活。这个王国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王国，这里生活着复活之神。太阳船在这个广阔的空间行驶了数百万次。

现在，拉神的太阳船在行驶了十二个小时之后，他的随行们才用绳子把船绑住。深穴里的蟒蛇还企图阻止拉神复活，让拉神变成海比拉，眼见着拉神的夜间旅行就要结束，于是，蟒蛇再次惊叫起来。站在蛇嘴上有十二名女神，她们手里握着绳子……

拉神的太阳船终于跳出了天空东方的地平线，太阳船里僵死的拉神复活了，拉神走出太阳船，如同植物种子冲破表皮长出嫩芽一般，拉神的灵魂得到了再生。

拉神的太阳船在一片歌声、欢乐和灿烂光芒中从黑暗的荒漠中走出来了。

这是一条多么了不起的船啊！又是一条多么圣洁的船啊！它迅速而从容不迫地朝着东方驶去。门被打开了，天空的大门为它敞开着……白天来临，永恒的太阳船从白色雪花石膏圆柱中间驶出来了，它的灿烂光辉笼罩着巴胡山。

拉神用他在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光辉会见了守护碧水湖的哨兵——巨大的蟒蛇，连它的利爪上也都洒射了太阳的金辉。

当太阳船从水面冉冉升起来时，那是一幅多么壮观的景象啊！当光明普及大地的时候，太阳船头掀起了阵阵浪花，阿卜杜鱼儿欢快地跳跃着，啊，珍奇的阿奈提鱼儿也出现在湛蓝的水中，自由自在地畅游。

大地传来人类阵阵祝福的赞美词，世间万物在清晨都赞美造物主——伟大的拉神，请听这一片片祝福声吧！

天涯出现了您伟大的形象，

啊，永恒的拉神，生命的起源！

当您从东方升起，

我们祝福您呀，拉神！

您带来了光明，驱走了黑暗，

您将温暖普施大地，

是这样慷慨，这样仁慈！

啊，拉神，您是伟大崇高的神。

您无比光荣，战无不胜，

拜倒在您面前的芸芸众生，

犹如驯服的狗，

他们在清晨争先恐后向您致敬。

当您从东方升起，

我们祝福您呀，拉神！

天上的众神为您歌唱，

人间的万物为您欢笑，

地下的生灵为您自豪，

啊，拉神，您是尊贵永恒的神，

您是权力和真理的化身！

东方的精灵迎候您，

西方的精灵为您效力，

南方北方的精灵都永远忠于您！

当您从东方升起，

我们祝福您呀，拉神！

是您造就了尼罗河，

那是给埃及的馈赠，

是您让它日夜不息

滋润着城市乡村！

祝福您呀，拉神！

祝福您呀，创造万物的神明！

当您从东方升起，

我们祝福您呀，拉神！

是您创造了我们，

创造了万物，

是您屡遭劫难又从东方升起，

给宇宙以新生！

祝福您呀，拉神！

祝福您呀，主宰万物的神明！

（康曼敏　编译）

注释：

①腕尺：指自肘至中指尖的长度。1阿拉伯腕尺等于英寸。

②阿波非斯：古代埃及的蛇怪。居于黑暗的“阴间”。因为力图从地底下升到上面光明世界中来，每天都造成对太阳神的威胁。古埃及人认为，每天的黎明都需经过太阳战胜黑暗才能得到。

③甲虫：古埃及宗教护符的一种，形如甲虫，故名甲虫形护符。又以象征太阳神推动日球，作为永恒更新之生命的标志。

【赏析】

在那个只靠初民身上的全部感官去观察世界的时代，充满好奇的眼睛所看到的世间万物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的想象力。在他们的眼中，一切都被赋予了生命和灵性，仿佛他们生活的世界里，万物都与他们息息相通，和他们一样拥有喜怒哀乐，于是，他们无拘无束的想象力便铸就了丰富多彩的神话。

人类从远古时代就产生了对神的崇拜，各种自然现象都被赋予了神力，而在这种多神的局面里，各个神的地位在不同地域的初民心目中有着不同的分量。一般来说，以农业为主的地区，人们对太阳的崇拜是最高的信仰，这与当地的生产方式密切相关。太阳的作息规律直接影响到农作物的生长，人们的收成，因此，在初民单纯的愿望里，太阳便被渐渐神化，并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权威。在农业文明的地区，有着相当丰富的关于太阳的神话。尼罗河边的古埃及文明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的范例。绵长的尼罗河滋养了埃及的农业，也激发了当地初民的想象力，让他们塑造出很多神的形象，太阳神拉神便是众神中地位最高的一位。

太阳的东升西落，在初民们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事情。他们认为自己所居的土地是静止不动的，太阳东升西落，那么夜间就应该从西方回到东方。于是，他们便幻想太阳是神灵的化身，这个神灵便是伟大的太阳神拉神。拉神乘着太阳船来往于天宇与冥界。太阳船白天沿着天河，从东方行进到西方；而到了夜间，太阳船会穿过冥界，从西方回到东方。拉神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巡游着，为人类带来了福祉与安康。在这巡游的过程中，包含了古埃及人的时间概念，包含了他们对神祇地位的定位，包含了他们的善良愿望，也包含了他们的生死观念。

在这篇以钟点为单位来分节叙述的神话里，简单质朴的语言背后蕴藏了深刻的寓意，折射出古埃及人心中朴素的哲学观念。首先，拉神巡游的经过被看作是死而复生的历程，这表明古埃及人的灵魂不死的观念是自古就有的，古埃及人相信他们死后会到另一个世界去。他们认为身体是灵魂的容器，灵魂每天晚上会离开自己的身体，早上再回来。他们同样相信死后灵魂会复活，必须保留身体使灵魂有自己的居所，所以发明了防腐术并制造木乃伊，以给灵魂一个永久的栖居之所。

此外，在拉神巡游的路途中，众神纷纷登台亮相，文中以最简洁的描写阐明了每位神祇的职责和特点，例如，俄赛里斯是埃及神话中的冥王，是古埃及最重要的神祇之一。俄赛里斯是一位反复重生的神，掌管阴间每一个死人的命运，他的公平秤用一根象征真理的羽毛作为标准，称量人们生前是否善良正直，反映了古埃及人对真理以及完美人格的向往与追求。俄赛里斯的妻子伊希斯女神被奉为大地之母，司掌生命，被冠以“最伟大的女神”之称，在选文中，她也用自己的歌声帮助拉神逃离了死人城中阿波非斯大神的迫害。在每个钟点的叙述中，都有一位神的出场，他们各司其职，并且彼此之间各有联系，这正是古埃及神话属多神教类的真实写照。随着古埃及各个王国时期的历史变迁，神的地位有所起伏变化。拉神后来被阿顿神取代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例。

神话在语言上也保持着清新抒情的风格，并有颂歌为之添姿加彩，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古埃及人对拉神的崇拜与敬仰，体现了他们最质朴的情感。同时，对于情感倾向上偏于否定的神，比如阿波非斯大神，选文则采取重复的叙述来营造一种紧张的气氛，让读者对这位蟒蛇形象的神有“未见其面，先闻其声”之感。

《拉神的巡游》反映出古埃及人对于宇宙和世界的朴素认识，对于自然现象的丰富想象，为后人留下了灿烂瑰丽的文化遗产，以及恒久不变的精神归宿。

（武嘉林）

何露斯与塞特之争

［古埃及］佚　名

【作品提要】

围绕着埃及王位的归属，何露斯和塞特长期争论不休。在拉神的主宰下，众神明商议这一问题。舒从公正的立场出发，建议王冠应该交给何露斯，但遭到了拉神的否定。拉神认为，强壮无比的塞特是俄赛里斯的亲兄弟，又是苍天女神努特的儿子，更适合继承王位。而努特女神认为，塞特不适合当国王，应该让何露斯继承父位。在伊希斯女神的帮助下，何露斯最终得以战胜塞特，继承了父亲的王位，成为古埃及最伟大的国王。

【作品选录】

众神明法庭

古埃及的鹰形苍天神何露斯与恶神塞特之间的论战长期进行着。

这天，众神明法庭开庭审理这一案件。何露斯和塞特都表情庄严肃穆，显得骄傲自大。其实，他们中到底谁是强大的王子，众神明心里都有一本账。

在众神之父——世界的主宰——拉神面前坐着年轻的何露斯，他曾被委派协助父亲——埃及国王俄赛里斯做事。何露斯有着英俊年轻的外表，这位埃及国王的儿子以他出众的容貌照耀着在场的各位神明。

智慧之神透特手持着金光闪闪的埃及国王的王冠。

这时，拉神的儿子舒抢先对众神明说：

“公正应该高于力量，也就是说公正是力量的先生。坚持真理吧，快把王冠交给何露斯！”

“我完全赞同，这才是永恒的真理！”智慧神透特接过话茬儿对拉神说。

伊希斯女神——何露斯的母亲兴奋万分，她先激动地尖叫了几声，然后走向众神之父——拉神，对他说：

“万物的主宰啊，我们的父亲，让北风随着我吹到南方去吧，把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传向四面八方！”

拉神的儿子舒又插话说：

“把埃及王冠交给何露斯吧，这也是父神的旨意！”

但是，端坐在高位上的拉神却不高兴地质问：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呢？”

众神明齐声答道：

“让透特神把白色王冠戴到何露斯头上，授予他埃及国王的凭证，让何露斯做他父亲俄赛里斯的继承人呀！”

宇宙的主宰长久地坐在那里沉默不语，显然，他对众神明有意见了。

这当儿，努特的儿子——恶神塞特开口说话了，他说：

“请你们都和我到旷野去，我要让大家亲眼瞧瞧我的厉害！我一定要用武力夺取王冠！我要……”

这时，智慧神透特打断他的话说：

“难道没有别的更合适的办法避免这种错误举动吗？俄赛里斯的儿子何露斯还活着，怎么能把他的王位交给塞特呢？”

顿时，太阳神——拉神在一旁大发雷霆了，因为他是极力主张把俄赛里斯的王位交给塞特的。在他看来，何露斯年少力小，而塞特强壮无比、膂力过人，他是俄赛里斯的亲兄弟，又是苍天女神努特的儿子。

看到这种情况，乌努里斯神着急了，他高声对众神明疾呼道：

“我们该怎么办呢？”

法庭上鸦雀无声，众神明的脸上浮动着一片片阴云，他们个个愁眉苦脸。

突然，居住在赫里尤布里斯的地方神——阿图姆打破了沉寂，他说：

“我们何不邀请伟大的克努姆①神来呢？他洞悉许多我们不知晓的事情，我想，他可以评判何露斯到底是不是法定继承人，他可以解决何露斯和塞特之间的纠纷。”

大神克努姆应邀来到阿图姆神面前，当时，克努姆神是居住在一个神奇的小岛上的，陪同他前来的是卜塔②神。大家互问安好之后，阿图姆神对他俩说：

“你们来解决一下何露斯和塞特间的纠纷，不要让他们再争吵不休啦！”

克努姆大神没有按照阿图姆神的意愿去做，他面有难色地说：

“我们中谁也难以解决这场纠纷，因为实际上，我们对此事都是一无所知的。但是，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写信给伟大的努特女神——高贵的俄赛里斯和索贝克③的母亲，我估计，我们按她的意思去办，准能解决问题！”

众神明听了克努姆大神的话，都点头称是，但是，谁来写这封信呢？

智慧神的信和努特女神的回信

“快以拉神的名义，给伟大的努特女神——神圣的母亲写封信吧！”

众神明异口同声地对智慧神透特恳求道。

因为智慧神是众神明中唯一会书写的神，所以大家都纷纷向他发出请求。

“好，我立即写信，你们别着急，我一定写好！”透特爽快地答道。

说着，智慧神透特坐下来，给伟大的努特女神写信：

“统辖埃及天地的国王，透特神仰慕的阿图姆神，迈兹杜杰和赫里尤布里斯的主宰。太阳神以它温暖的光芒照耀着迈兹杜杰城，伟大的尼罗河水浇灌着大地。啊，伟大的拉神是我们众神明的灵魂。赫里尤布里斯神牛④以它优良的品德成为埃及大地出众的国王。伟大的努特女神，现在，您这些忠实的奴仆，经过反复思考，决定给您写这封信。因为俄赛里斯每天都来请求解决他兄弟塞特和他儿子何露斯间的纠纷。我们想，如果这个问题解决好了，那么，塞特就可以永远牢固地统治天地人间⑤。我们该如何解决他俩之间的论战呢？众神明法庭为此事已耗时八年之久，这真是个令人头疼的难题！恳求您，伟大的神明，快告诉我们该怎么办吧！”

很快，伟大的努特，神圣的母亲给众神明写了回信，她在信中说：

“众神明呀，你们把俄赛里斯的政权交给他的儿子何露斯吧！那种不公平的判决不应在你们那里发生，否则，我就要发怒，从天上跌到地下。告诉拉神，告诉赫里尤布里斯神牛：我了解我的儿子塞特，他不适合当国王，我将把他交给艾娜特女神和伊丝塔里提赫女神——卜塔的女儿管教，让何露斯继承他父亲俄赛里斯的王位吧。”

众神明的争论

有了伟大的努特女神——神圣母亲的亲笔信，众神明聚集到天空雄伟的宝殿里，召开了众神明会议。

智慧神把努特女神的信拿出来，当着拉神，当着所有神明的面宣读了这封信的内容，智慧神的话音一落，众神明就异口同声地高呼：

“努特女神英明！努特女神伟大！”

但是，只有拉神不高兴，他暴跳如雷地对何露斯说：

“瞧你，多么的软弱不堪，王位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显然是个沉重的负担！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嘛！”

听了拉神的这番评论，俄赛里斯发火了，其他众神会神明⑥也都怒容满面。

这时，巴巴拉神⑦站出来对拉神说：

“尊敬的拉神啊，依我看，您的庙宇也不过是废墟一片啊！”

这句话触犯了拉神，犹如利箭刺伤了他的胸膛，拉神心中感到万分悲伤。

众神明听了这话也纷纷站起身，对巴巴拉神厉声呵斥道：

“滚开！你快点从这里滚开！要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啊！”

巴巴拉神匆匆离去了。

拉神独自一人悒郁地在宫殿里过了一天，他内心烦躁不安。

光阴似箭，又过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居住在古埃及南方的哈托尔女神来了，她站在父王——伟大的拉神面前，千方百计地为父神解愁逗乐。终于，拉神被女儿的怪模怪样逗笑了。于是，拉神又精神抖擞起来，他召来了众神明，然后对何露斯和塞特说：

“你们先各自谈谈想法吧！”

谁有资格继承王位

具有伟大力量的塞特——努特神的儿子抢先说话了，他说：

“我，叫塞特，我是万物生灵中最强有力的，我每天都站在太阳船的前头，迎头痛击来自各方的敌人，保护着伟大的拉神。没有其他任何一个神能够完成我所做的事，因此，我应该继承俄赛里斯的王位。”

“塞特他的的确确是努特神的儿子呀！”一位神明补充说道。

乌努里斯神喊叫起来，透特神也提高了嗓门儿，他们嚷道：

“俄赛里斯的亲生儿子还活着，王位怎么能交给他的兄弟呢？”

这时，伟大的复活之神插嘴道：

“是啊，既然哥哥塞特还活着，王位怎么能给弟弟何露斯⑧呢？”

顿时，众神明转过脸，忿忿地对拉神说：

“伟大的拉神啊，您听听，这是什么话？他说得太不像话了，谁听了也不会饶恕他的。”

何露斯也忍无可忍了，他气愤地叫道：

“我不相信，谁胆敢当着众神明的面夺取我该继承的王位！”

何露斯的母亲，伊希斯女神对神明会发火了，她以面前的拉神起誓说：

“只要我的母亲努特女神健在，只要卜塔神、赫里尤布里斯的伟大的王——阿图姆大神还活着，我的儿子就一定能继承王位！……”

说着，伊希斯女神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众神明急忙劝慰着伊希斯女神：

“请别生这么大的气呀，伊希斯，放心吧，我们会坚持真理，实现你的一切要求的。”

当众神明这样回答伊希斯女神时，塞特在一旁恼羞成怒了，他冲着众神明嚷嚷道：

“我将夺取这个具有悠久历史的王权，为了这个王位，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杀掉！”

说着，恶神塞特又以万物的主宰——拉神起誓道：

“如果让伊希斯继续出席审判会，那么，我就拒绝出庭讨论此案。”

众神明对塞特的蛮横无理都义愤填膺。

但是，坐在高位上的拉神却摆了摆手，说：

“众神明呀，让我们乘太阳船到‘中心岛’去吧！在那儿，我们继续审理何露斯和塞特的案子。快去吩咐阿乃特⑨神，不允许他让任何一个像伊希斯那样的女人摆渡过河！”

聪明的伊希斯

就这样，众神会的成员们登上了太阳船，来到遥远的“中心岛”。因为经过了一番旅途的艰辛，众神明都先坐下来休息，然后吃些东西充饥。

就在此刻，伊希斯女神也神秘地降临了，她悄悄地靠近船夫——阿乃特神，阿乃特神坐在离船不远的地方。

一瞬间，伊希斯变成了一个瘦弱不堪的老太婆，她弯着腰，拄着拐棍儿，缓慢向前挪着脚步，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金戒指。老太婆对船夫——阿乃特神说：

“大慈大悲的船夫啊，我来找你是为了到‘中心岛’上去，给我的小儿子送些粮食和饮水，他到岛上放牧已经有五天五夜了，可是他还从未吃喝过呢，我想，他八成快饿昏了。”

阿乃特神很同情这位老太婆，但他又为难地对老太婆说：

“可是，我已接到拉神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一个女人渡河。”

老太婆反驳阿乃特神说：

“那并不是指所有的女人啊，禁令只是不许伊希斯过河嘛！”

阿乃特神觉得眼前这个老太婆说得很有道理，他低头想了想，问：

“我把你摆渡到‘中心岛’，你会给我点什么报酬呢？”

“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的大饼！”老太婆回答。

“大饼？嘿嘿，大饼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上面已有禁令，不允许任何女人过河，我费尽力气，冒着这么大风险把你送到‘中心岛’，难道就是为了大饼？真好笑！”阿乃特神不高兴地咕哝着。

老太婆急忙又对阿乃特说：

“那么，我把手上戴的金戒指送给你，行吗？”

“好吧，你把它给我吧。”

阿乃特神贪婪地接过金灿灿的戒指，然后就把老太婆摆渡到“中心岛”去了。

上了岸，伊希斯女神走到一棵大树下，她向四周一瞭望，发现众神明都坐在拉神的宫殿里，在那儿用餐呢。不料，就在这时，塞特也发现伊希斯女神从远处赶来了。

伊希斯知道塞特已经看见了她，就急忙唱起一支神奇的曲子。

霎时间，伊希斯女神变成一个美丽无比的姑娘，全国没有哪个姑娘能比得上她了。

这时，恶魔塞特急匆匆地赶来了。本来，他是来追赶伊希斯的，找了很久，没见她的踪影，却意外地碰上了一位妩媚漂亮的姑娘，他一见钟情，立刻爱上了姑娘，很快，这种爱就达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于是，他向姑娘百般献殷勤，又把姑娘带到了众神明聚会的地方，他先让姑娘躲在一棵无花果树后，然后说：

“让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吧，可爱动人的姑娘！”

姑娘抬眼看着塞特，说：

“哎呀，尊贵的先生啊！我已是牧羊人之妇了，我还为他生了个男孩呢。后来，我丈夫死了，我那儿子就继承了父业，干起了放牧羊群的活儿——那是他父亲生前干的事啊！可是，突然间又来了个陌生男人，他坐在我们的羊圈里，对我儿子说：‘我要把你父亲的羊群抢走，我还要把你从这里赶出去！’您瞧！他就是这样不讲理，尊贵的先生，您说说看，我们孤儿寡母该怎么办好呢？”

塞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主人的儿子尚在，羊群怎么能交给陌生人呢？”

霎时间，漂亮的姑娘——伊希斯女神就变成了一只美丽的金丝雀，一跃飞到树梢上，小鸟尖声对塞特叫道：

“你去哭泣吧，十恶不赦的恶魔，你已经自己宣判了自己，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塞特听了这番讥讽话，才知自己是上了伊希斯女神的当，他气恼地站在一边哭起来。过了一会，他走到拉神面前，又伤心地放声痛哭着。

“你怎么啦，我的孩子？”拉神像哄小孩一样柔声细气地问塞特。

塞特一边不住地抽泣，一边说道：

“一个丑陋的女人来到我面前，她竟敢讥笑挖苦我！她——就是伊希斯，居然变成一个漂亮姑娘来哄骗我。她说，她是牧羊人的妻子，牧羊人死后，他们的儿子继承了家产。后来，一个异乡人闯入他们家，扬言要夺取那份财产，还要把他们赶出家园……”

“你对那个漂亮女人说了些什么呢？”拉神打断塞特的哭诉。

“我说：‘主人的儿子尚在，羊群怎么能交给陌生人呢？’喏，我就是这么回答她的。”塞特停了停，接着又说，“用棍子抽打陌生人的脸，把他抛出门外，让你儿子继承他爸爸的财产——我可没对她说这些话。”

拉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轻声责怪塞特：

“唉，你瞧，你说的‘主人的儿子尚在，羊群怎么能交给陌生人呢’，就等于自己宣判了自己！孩子啊，你现在有什么要求吗？”

塞特被拉神说得又气又恼，他怒不可遏地说：

“请求拉神，快把船夫——阿乃特神带上来，要给他以重重的惩罚，谁让他放那女人过河的？”

船夫——阿乃特神来到拉神宫殿，站在拉神和众神明面前，他受到了最痛苦的惩罚——将脚趾与指甲分离，只剩下尖硬的指甲。从那时起，直至如今，阿乃特神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众神明对他说：

“因为你违犯了拉神的禁令，从现在起，你就永远离开这里吧！”

新的较量

塞特的诡计又失败了，但是，他还是以拉神的名义发誓说：

“在何露斯打败我之前，不能把国王的宝座让给他！现在，我建议由我俩自己各造一条石头船，众神明监督我们进行比赛，谁胜了，谁就当国王。”

拉神点头同意了。众神明也表示同意。

聪明的何露斯迅速行动起来，很快，他就造好了一条松木船；接着他又在船身外面抹了一层厚厚的白石膏；最后把船推到水里芦苇丛中藏起来。当时，正值夜半时分，全城没有一个人知道他造船的事。

白天来临了，当塞特看见何露斯的这条船时，他还以为船是石头造的呢！这时，塞特也慌了手脚，一下登上高山，搬来许多大石块，用尽全身力气砸呀、捏呀，造了一条长一百三十腕尺的石船，然后他带着石船来到众神明面前。当两条船同时推到水里时，塞特的船立刻就沉没了，于是，塞特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巨大的河马，一下子就把何露斯的船也弄沉到水底了。这时，何露斯急了，他取出金钩子，准备把它扔到塞特身上，但是，众神明阻止了何露斯，他们齐声喊道：

“住手，何露斯，不要伤害塞特！”

何露斯被气跑了。

他扬起船帆，驾着小船，启程朝萨伊塞驶去。路上历尽了艰险，终于找到了伟大的努特女神。何露斯抱怨地向她诉说道：

“伟大的女神，神圣的母亲啊，您是知道发生在我和塞特之间的争斗的。我俩敌对了八年，争斗了八年。但是，没有谁知道该如何结束这场争斗。关于我们的事，众神明已在议事大厅多次讨论过了，他们也通过了一项决议，决议说：‘真理是属于何露斯的！’判决是利于我的。众神明也对拉神的儿子舒说过：‘何露斯的话是千真万确的！’但是，塞特根本就不理睬众神明的话，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伟大的努特女神只是安慰何露斯道：

“放心吧，孩子，会解决的！”

俄赛里斯的抱怨

智慧神透特对拉神说：

“伟大的拉神啊，要么，我们写封信给俄赛里斯吧，让他来裁决这两个年轻人的事。”

拉神的儿子舒在一边附和说：

“说得对，我们应该给俄赛里斯写封信。”

拉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命令透特：

“好吧，你给俄赛里斯写封信，咱们再听听他的意见吧。”

智慧神坐下来，开始给俄赛里斯写信，他写道：

“俄赛里斯大神呀，伟大的拉神——宇宙万物的主宰及众神明向你致敬，问候你！今天，我们写信给你，希望你告诉我们一个解决何露斯和塞特之间纠纷的办法。这事已拖延了许多年，但总是议而不决。除了万能的拉神，我们都实在太愚昧无知了。”

信发出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

信被送到遥远遥远的古埃及另一个国度的国王——俄赛里斯手里。当他读完信时，不禁大声叫起来，接着，他迅速地写了封回信，把信寄到拉神和众神明居住的地方。他在信中写道：

“众神明啊，我是强大无比的，我创造了你们，可你们为什么还要加害于我的儿子何露斯呢？是我，发明了大麦、小麦，给众神明以滋补的食粮，给牲畜以生存的饲料，在我之前可没有任何神明能做到这点啊。”

俄赛里斯的信被送到拉神和众神明居住的地方。当时，拉神正率领众神明巡游在宽广无垠的白色田野的上空。

智慧神向拉神和众神明朗读了俄赛里斯的回信。

智慧神刚读完信，拉神就发火了，他说：

“透特，你赶快写封信回复俄赛里斯，你就说，如果你俄赛里斯没有出生，如果你俄赛里斯没有发现，大麦小麦依然是存在的。”

俄赛里斯读罢拉神的回信，又给拉神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是的，尊敬的拉神，并非我发明创造了一切。请允许我抛弃红尘世界的所谓的公正，希望您也如此，来看看我所面临的现实吧。我现在生活在一个充满着具有可怕面孔的死者的国家，这些死者不惧怕其他任何神明。如果我离开了他们，记忆之神就会引诱这些离开了人世而准备赴天国的死者去干坏事、去犯罪！所以，我必须留下来，和他们在一起。你们呢，只要你们存在，你们就生活在这个国家之外；而我呢，却要长期独自居住在这里！在这方面，你们谁比我强大呢？瞧，你们发明欺骗，这倒是千真万确的。居住在南方的创造了上苍的卜塔大神从未对星辰说过：‘去吧，跟我到俄赛里斯居住的安全之地去吧！’但是，他曾这样对我说过：‘人类，无论是王子还是臣民，都将到你管辖的地方去。’”

俄赛里斯的回信又寄到拉神和众神明的所在地。

透特立刻把信的内容念给拉神和众神明听。

众神明纷纷点头称道：

“拉神呀，俄赛里斯说的句句在理！您应该尽快做个决定啊！”

何露斯——最杰出的国王

几位大神都已明确表态了，众神明也暗示了拉神该采取的措施。

这时，拉神向众神明吩咐道：

“让我们到‘中心岛’去吧，到那儿我们去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纠纷。”

于是，众神明来到了“中心岛”。在何露斯缺席的情况下决定把古埃及国王的王冠授予何露斯。这时，日城之神阿图姆对伊希斯女神说：

“快去拿绳索来，捆住塞特的脖颈，处他以绞刑！”

此刻的伊希斯女神已抛弃了怜悯之情，把绳子套到塞特的脖子上，于是，阿图姆神问塞特：

“对于这个判决，你还有什么意见吗？你还想篡夺何露斯的王位吗？”

“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件了，我的君主，我的大王，快把伊希斯的儿子何露斯喊来，把王位交给他吧！”塞特终于低下了他那傲慢的头，恳求众神明道。

众神立刻找来了何露斯，把白色王冠戴到他头上，让他坐到他父亲俄赛里斯的宝座上。众神明齐声赞颂何露斯：

“啊，你是一位完美无缺的国王，是托勒密国王。你将永远统治着这个国家，直到世界末日。”

伊希斯女神也兴奋地在儿子面前大声呼唤道：

“何露斯啊，你是一个真正的国王，我是多么幸福哇，因为你将用你的光辉照亮整个国土！”

这时，卜塔大神在一边说话了：

“现在我们已经把何露斯安置在国王的宝座上了，那么，该如何处置塞特呢？”

“把努特的儿子塞特交给我吧，让他和我在一起，因为他就是我的亲人，如同是我的儿子一般。我要把他安置在天空，让他在那儿打雷，人类都将因害怕而远离他。”拉神回答。

又过了一些时辰，众神明向拉神禀告道：

“拉神啊，我们已经为伊希斯的儿子举行了加冕礼！”

拉神听了欢欣无比，他喝令众神明：

“你们还不快跪下，向伟大的埃及国王何露斯欢呼！”

伊希斯女神激动万分，她也跪伏在地上，喃喃地说：

“何露斯的加冕礼已结束，这是拉神的节日，这是众神明的节日，天地为之欢呼！清风啊，快些吹吧，把这个特大喜讯吹向四面八方，传遍天上人间！”

顿时，好像天地都听到了伊希斯女神的呼唤，天上人间一片喜气洋洋。是啊，这是个值得欢庆的日子，何露斯经过漫长的斗争，终于战胜了恶魔塞特，继承了父亲的王位，成为古代埃及最伟大、最杰出的国王。

（康曼敏　编译）

注释：

①克努姆：古埃及众创世神之一。形象为羊头人身，又被描绘为在陶工旋盘上用陶土塑造的人类婴儿，并由哈托尔女神给以生命，在埃及有许多祭坛。

②卜塔：古代埃及孟斐斯的地方神，人形，穿紧身衣服，手持节杖。在孟斐斯神学中，为原始的创世神。又被视为从原始混沌中涌现出来的埃及本身。也被视为技艺神和坟茔神。

③索贝克：鳄鱼神。水源特别珍贵的城如奥姆伯斯和法尤姆崇拜此神。人们把鳄鱼养在池里，并给它们戴珠宝。

④赫里尤布里斯神牛：埃及雄牛神。崇拜中心在孟斐斯，源于尼罗河神，可能原为丰产神，后被联系于卜塔，又与俄赛里斯相结合而被称为巫赛尔—哈匹，并成为冥神。又与日城的地方神阿图姆相结合而作阿匹斯—阿图姆，并于双角间加一日环。在希腊罗马时期，对其崇拜常以一头活牛养于神庙祀之，祭司常按其动作和叫声观其预兆、传神谕。一头牛死后，在特设的地下室举行隆重仪式，并以另一头牛继之。

⑤智慧神说出这个假设是避免引起努特女神发怒，因为塞特是她儿子。

⑥众神会神明数目是30位，现在已很难叫全他们的名字。他们组成的审判委员会，称为30位神明委员会，也就是这30位神明组成了古埃及神的审判团。

⑦巴巴拉神：他是俄赛里斯神创造的生灵之一。相传他给了罪犯以罪恶之心。

⑧关于何露斯，古埃及神话有两种传说，其一说塞特是何露斯的舅舅，因为何是塞的姐妹伊希斯的儿子；其二说塞特和何露斯是两个互争王位的兄弟。复活神在此是持第二种观点。

⑨阿乃特：古埃及神，它的标志为雕刻在太阳船上的茶隼，它有凶猛的利爪，做着如同船夫一样的工作。

【赏析】

当万能的太阳神拉神决定放弃在人间的统治时，他把王位传给了儿子舒，舒又把王位传给了儿子盖布，盖布又传给了儿子俄赛里斯。俄赛里斯和伊希斯结婚后，教给人类种植技术，使人类脱离了蒙昧，走向文明。俄赛里斯的才能、贤明和公正给埃及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局面，他因此受到人民的爱戴。可是，他的兄弟塞特却对他产生了嫉妒，施计陷害于他。塞特把俄赛里斯诱入一个金柜后，把金柜抛进了河里。悲痛的伊希斯找回了丈夫的尸体，恳求神灵让其复活。但残忍的塞特又把尸体切成了十四块，抛散各地。俄赛里斯的灵魂离开了人世间，成了冥界的统治者。后来，伊希斯与俄赛里斯的灵魂受孕，生下了何露斯。何露斯从此开始了与塞特的长期斗争。《何露斯与塞特之争》的故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的。

阅读神话《何露斯与塞特之争》时，自然而然地会产生一个疑问：伟大的太阳神拉神为何不听众神的意见，坚持将王位交给塞特呢？这就涉及了古埃及的历史。在古代，上埃及是尼罗河谷和广袤的沙漠地带，生活着游牧民族；下埃及是尼罗河汇入地中海的三角洲地带，生活着农耕民族。豺首人身的塞特是上埃及的“王者之神”，他有野蛮时代氏族英雄的意味。俄赛里斯和何露斯则是下埃及法老王权的象征。约公元前3100年，上埃及的统治者米那（美尼斯）率领游牧民族征服了下埃及，统一埃及全境，开始了埃及的真正历史。从历史演变看，王冠应归属塞特。这是拉神坚持己见的真实原因。但随着埃及农业的发展，游牧生活方式让位于定居农耕，对俄赛里斯的崇拜日盛，本该属于塞特的王冠才在塞特与何露斯之间产生了争夺。

俄赛里斯是自然神，是水和植物之神，是尼罗河、土地和丰收之神，也是农业和文化的传播者。他是古埃及神话中内涵最为丰富的大神，在埃及文化和精神史上影响深远。古埃及人对他的崇拜曾冲击着对太阳神的崇拜。替父报仇的鹰首人身的何露斯象征着太阳焕然一新的力量，能让万物复苏，能每年都给人们带来收获。他和俄赛里斯虽为父子，但实际上是合二为一的复合神。

当俄赛里斯崇拜盛行后，塞特失势为恶神，尤其是埃及人遭到异族入侵统治之后，他更是敌人与邪恶的象征。而在自然力与农事上，塞特则是充满破坏力的荒漠之神。伊希斯是王权和神之间的纽带，是位充满人性的女神：为找寻丈夫的尸体使其复活而历经艰辛，为保护爱子免遭塞特的陷害东匿西藏、忍辱负重。在丈夫与儿子身上，她倾注了所有的爱与心血。但在另一方面，她又充满了魔性：她引诱塞特失言将王位判给何露斯，她巧妙地套取拉神的真名而凌驾于他，她精通咒语和巫术。在她身上，是人性与魔性的对立统一。

何露斯与塞特斗争的故事，反映了古埃及人对人类社会善恶观念的一种认识，即善与恶的斗争无所不在。在预期里，善的一方终会战胜恶，但恶的一方在很长的时间里保持强大的势头，这篇古埃及神话便是以一种充满诗意的叙述方式，刻画出善与恶之间永恒的斗争。塞特与何露斯长期争论不休，而众神明也优柔寡断不能定决，何露斯虽然获得了王位，但塞特也并未得到应有的惩罚，甚至还和何露斯分治国土。

俄赛里斯—何露斯是人类生存繁衍的肯定性基本因素，而塞特则是与之相对的永恒敌手，是否定性的基本因素，双方分别象征着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下埃及与上埃及，沃土与荒漠（黑土地与红土地），春夏与秋冬，生与死，善与恶的对峙或转换，体现了大自然的荣枯盛衰及其所衍生的社会文化意义。而上、下埃及的二元对峙与融合也是古埃及文明的重要特征之一。

（吴晓燕）

人的创造①

［古苏美尔］佚　名

【作品提要】

完成创世之后，苏美尔神话中的安、恩利尔、乌图、恩奇和主宰命运的阿奴恩纳奇的诸大神为减轻诸神的辛劳，合议决定创造人类以承担神所做的工作。他们斩杀了两位地位较低的拉木伽神，用他们的血创造了人类。诸神让人类承担起耕种田地、饲养牲畜的任务，并用丰裕的收成祭祀神明，以让神明享受自由和快乐。

【作品选录】

在完成了稳定的所谓天地这对孪生儿时，

在母神生了诸女神，

大地得以奠基，得以构筑时，

在天地的诸蓝图得以确定时，

为使沟洫和水渠井然有序，

在建起底格利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的堤坝时，

安②、恩利尔③、乌图④、恩奇⑤等，

和大神，

和阿奴恩纳奇⑥的诸大神，

在［　　］圣殿就坐。

他们自己相继发问：

“天地诸蓝图已经确定，

为使沟洫和水渠井然有序，

底格利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的

堤坝建成以后，

我们（还要）搞些什么？

我们究竟要创造什么？

阿奴恩纳奇伟大的诸神哟！

我们究竟要搞些什么，

创造什么呢？”

在座的大神，

决定命运的阿奴恩纳奇诸神，

其中两名回答恩利尔说：

“在‘天地之纽’的乌兹牟阿⑦，

我们斩杀两名拉木伽神⑧，

用他们的血来造人。

要让（从来）诸神承担的（如今）成为他们（人）的工作。

要让疆界的水渠成为

永久的土地分割。

要让锄头和筐，

拿在他们手中。

要让诸神的家，

修得与圣殿相称。

要让旱田与旱田隔开。

要让疆界的水渠，

保持永久不坏。

要让井然的沟洫，

保持不坏。

要让四方的广大神殿丰裕（？）

〈得以充实〉。

［　　　　］

要让边界的地基修得牢固。

要让仓廪富足（？）

（四十四—四十六行原文残缺）

要让阿奴恩纳奇诸神的旱田肥沃。

要让（苏美尔的）国土更加富庶。

要让对诸神的祭祀虔诚。

要将冷水灌注。

在与圣堂相称的诸神宽敞的住屋，

您将安乌雷伽尔拉、安乃伽尔拉⑨，

（他们的）名字唤呼。

要让牛、羊、野兽、鱼、鸟等，

在国土上更加繁殖。

如同接受了恩乌尔神与尼恩乌尔神⑩

纯净的口谕。

称职的阿鲁鲁女神⑪，

自己将把庞大的计划树立。

要让每一个贤人，每一个愚人，

像大麦般从大地自然萌生。

要像不变的（天上）星（一般）永远地

不分昼夜将对诸神的祭祀，

虔诚地办理。

她自己将把

庞大的计划树起。”

安、恩利尔，

恩奇，还有尼恩麻夫⑫（等），

大神们，

在造人的地方，

将尼达巴女神⑬配置在那里。

（赵乐甡　译）

注释：

①为了保持选录作品的原典性，选录上古西亚流传的《人的创造》、《伊南娜下冥府》、《洪水传说》、《吉尔伽美什》、《埃奴玛·埃立什》这几篇泥板文书作品时，为了显示泥板出土残损的原貌，按选录作品版本运用了如下符号：

［　　］泥板残缺部分；

［译文］译者根据相关内容酌加部分；

〈　　〉泥板原文意义至今难以明确部分；

〈译文〉根据相关内容推测酌加部分；

（中文）译者根据行文后加的部分。

②天神，即阿卡德的阿努。

③大气之神，苏美尔神话中的主神。

④太阳神，阿卡德的舍玛什。

⑤地、水与智慧之神，阿卡德的埃阿。

⑥决定命运的诸大神的统称。主神。

⑦有神话故事说，恩利尔要将一直用“纽”捆在一起的天地分开。当他将那“天地之纽”切断时，大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伤口，正要包扎，却从那里生出肉来，人就出现了。苏美尔人认为“天地之纽”处，就是他们的宗教中心地尼普尔，乌兹牟阿（uzu-mu-a，生肉处）便是尼普尔市里的圣堂。

⑧制作器具的木工神。

⑨最初的男人和女人的名字。

⑩恩利尔的父母神。

⑪母神之一。

⑫母神之一。关于她的故事有《恩奇与尼恩麻夫》。

⑬亦称尼沙巴，是谷物、书记术、学问的女神。

【赏析】

在苏美尔神话中，关于人类的起源有几种不同的说法。据这块发现于原亚述帝国首都尼普尔的泥板记录，众神合议之后，决定用拉木伽神的血来造人：“在‘天地之纽’的乌兹牟阿，／我们斩杀两名拉木伽神，／用他们的血来造人。／要让（从来）诸神承担的（如今）成为他们（人）的工作。”拉木伽神是制作器具的木工神，地位相对较低，大神用他们的血来造人，既体现了人和神之间的某种渊源，又保持了神与人之间的距离和界限。所造之人既有神性，与神有深层的血缘关系，又不完全具备神的属性和特点。这样塑造人的形象，恰恰反映了远古人类对于自身的一种浅显的认识。他们无法解释自然力所产生的一些现象，于是将之看作是一种神秘的、不可知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再对人类进行统治和主宰。可是，他们又不甘心完全听凭这种力量（即自然力）的摆布，于是试图让自己与神有一些渊源。人是诸神用神血造就的，这就将人类和自然界中的神秘力量结合起来，为人类自身增添了一点神性。这点所谓的神性或许可以使当时处于恶劣的自然环境中的人类有勇气能够继续生存下去。他们想表达的其实是一种朴素的生存观。

同时，从诸神的谈话中还可以看出，人类在完成神话的过程中给了自己一个定位——生之于神而不同于神。由泥板上的诗句我们发现众神造人的目的似乎很简单，就是为了让人承担神所做的工作，并且“不分昼夜将对诸神的祭祀，虔诚地办理”，使神的生活更加安闲舒适。目的并不崇高，只是希望土地有人耕种，牲口有人饲养，自己的神殿有更多的人用更好的贡品来祭祀，以把那些本应由他们自己来承担的工作转移给人类，自己则变得轻松自在。由此不难看出，这些神除了具有一些常人所没有的神力外，在性情上和普通人没有多大分别。他们像凡人一样，追求享乐，追求舒适安逸的生活。这说明当时的苏美尔人实际上是把自己作为神的附属品和奴仆看待的，他们的任务就是帮助众神来管理世界，满足众神的要求。而他们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定位，与当时生产力的发展状况和自身的认识水平是分不开的。

世界上许多民族都有造人神话，如中国神话中的女娲造人和希伯来的上帝造人等都是我们所熟知的。在东汉应劭撰写的《风俗通义》中，记载了女娲造人的神话：“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圣经》上则说：“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虽然《人的创造》泥板记录的是众神用神血造人，而女娲和耶和华是用泥土造人，但它们之间有一点是相同的，即他们所创造的人都具有神性。神血造出的人自然与神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女娲和耶和华都是按照自己的形貌造人，耶和华还在亚当的鼻孔里吹入灵气，这显然使人继承了神所赋予的灵性。人类身上有神的因素，有一定的神性，是这三则造人神话的共同之处。

然而，女娲造人和上帝造人都是用泥土而非神血。为什么圣经中的人和中国神话中的人都是由一位大神用泥土造的，而苏美尔神话中的人却是众神合议之后用神血造的？难道仅仅是因为众神害怕麻烦，不愿意忍受造人带来的劳苦么？个中原因恐怕是复杂多样的。但至少可以说明，当时的苏美尔人对土地的认知和理解程度不同于古代中国和希伯来。泥土造人神话本身所肯定的就是人与土地的本质联系。苏美尔神话产生太早，初民对土地的重要性有一定程度的认识，但并不深刻。

同也好，异也罢，不管怎样，造人神话所反映的实际上是人类对自身的一种探索。在人类形成和发展的过程中，人类始终在寻根。他们不断进步，不断创造，也不断摒弃陈旧的东西，然而唯一令他们念念不忘的就是他们自己的“根”。他们试图通过寻根来理清思绪，找到属于人类自己的最为内在和深层的东西。造人神话的形成，正是人类试图对自身进行认识和体察的一种探索，表达了人类自我认识和自我求证的强烈渴望。

（李　霞）

伊南娜下冥府

［古苏美尔］佚　名

【作品提要】

女神伊南娜决定独闯冥府，她事先预测到了凶险，做了种种安排。经过七道门后，她被剥去了全身的宝物与服饰，来到其姊冥府女王的宝座旁，却被冥府女王投以死亡的目光。伊南娜的侍者向诸大神求救，终于得到恩奇的帮助，使之得以复活。但伊南娜要离开冥府，必须找一个替代的人，否则不能重回阳世。当冥府精灵监押伊南娜来到其丈夫杜牧济所在之处时，看到的却是杜牧济并未因妻子在冥府中死亡而悲伤。伊南娜异常愤怒，将他交付给冥府精灵带往冥府。杜牧济之姊不忍，追至冥府，被判定姊弟二人生死轮替，各在人间半年。

【作品选录】

她从［最高天①］一心向往冥府，

女神从［最高天］一心向往冥府，

伊南娜从［最高天］一心向往冥府。

我的主人离弃天，离弃地，她下冥府去，

伊南娜离弃天，离弃地，她下冥府去，

抛弃尊崇的地位，抛弃高贵的身份，她下冥府去。

在乌鲁克②离弃埃安纳神殿，她下冥府去，

在巴德提比拉离弃埃木什卡拉玛神殿，她下冥府去，

在扎巴拉牟离弃吉古纳，她下冥府去，

在阿达布离弃埃舍拉神殿，她下冥府去，

在尼普尔离弃巴拉图什伽拉圣堂，她下冥府去，

在基什离弃胡尔沙格卡拉玛（神殿），她下冥府去，

在阿卡德离弃尤尔玛什神殿，她下冥府去。

用七种〈神通〉③她打扮自身，

将〈神通〉聚拢在手上，

将所有的〈神通〉附在〈　　〉脚上，

将素色的王冠什伽拉她戴在头上，

将头饰放在额上，

将探测的树枝和天青石色的绳索，她紧握在手上，

将小小的天青石系在项上，

将闪光的［　　］石，她牢牢地系在胸膛，

将黄金的手镯戴在腕上，

将［　　］胸铠她紧绷在胸上，

将帕拉长袍贵妇之服穿在身上，

将［　　］香料涂在眼上，

伊南娜往冥府走去。

她的跟班宁什布尔走在她［身旁］。

纯洁的伊南娜对宁什布尔说：

“啊，（你这）坚贞不渝的我的支持者，

用讨人喜欢的语言（说话）的我的侍从，

传递准确语言的我的信使，

现在我下到冥府去。

当我到达冥府时，

（你）为我［冲天上诉怨］，

为我在集会的神殿大声呐喊，

为我向诸神家中奔走，

为我［抓破］你的双眼，为我［抓破］你的嘴，

为我把你的大［　　］自己抓破，

为我像个贫民，只穿一件单衣。

独自往恩利尔之家埃库尔神殿径直走去，

当你进入埃库尔神殿恩利尔之家，

在恩利尔面前边流泪边哭诉：

‘天上的父恩利尔，莫让你的女儿在冥府被杀害，

莫让你的金属制品用冥府的泥土（可以）藏埋，

莫让你美观的拉匹斯拉兹利当作石匠的石头被砸碎，

莫让你的黄杨和木匠的树同被锯开，

莫让少女伊南娜在冥府被杀害！’

如果恩利尔不为你这话有所行动，就到乌尔去。

在乌尔，国土的［　　］的家，

进入南纳（神）的埃乞什奴伽尔的家，（就）在南纳面前

边流泪边哭（诉）：‘天上的父南纳，莫让你的女儿在冥府被杀害，

莫让你的金属制品用冥府的泥土（可以）藏埋，

莫让你美观的拉匹斯拉兹利当作石匠的石头被砸碎，

莫让你的黄杨和木匠的树同被锯开，

莫让少女伊南娜在冥府被杀害！’

如果南纳不为你这话有所行动，就到埃利都去。

你（在）埃利都，进了恩奇（神）的家，

就在恩奇的面前流泪哭（诉）：

‘天上的父恩奇，莫让你的女儿在冥府被杀害，

莫让你的金属制品用冥府的泥土（可以）藏埋，

莫让你美观的拉匹斯拉兹利当作石匠的石头被砸碎，

莫让你的［黄杨］和木匠的树同被锯开，

莫让少女伊南娜在冥府被［杀害］！

［睿知］的主，父神恩奇啊！

您晓得生命之食，晓得生命之水，

让她能够为我生还吧！’”

伊南娜往冥府走去。

她对自己的跟班宁什布尔说：

“（回）去吧，宁什布尔！

莫把我对你说的话漫不经心。”

伊南娜到达冥府的拉匹斯拉兹利的宫殿，

在冥府的入口她惹了祸④。

（她）冲着冥府的门用不友善的语言叫喊：

“开门，守门人，开开门！

开门，涅蒂啊，开开门！我独自一人，定要进去。”

冥府大门的大看守涅蒂，

对纯洁的伊南娜回答说：

“你是谁？你！”

“我是太阳升起处的伊南娜，上天的女王。”

“如果你是太阳升起处的伊南娜，你为何来到此地，这有来无回（的冥府）？

旅人到此，没有回得去的路途，你的心竟然驱使了你。”

纯洁的伊南娜回答他说：

“我的姐姐埃雷什乞伽尔，

她的丈夫、主（神）古伽尔安纳去世，

为了亲自目睹他的葬礼，

确实如此。”

冥府的大看守涅蒂，

回答纯洁的伊南娜说：

“请等一下，伊南娜！让我跟我的女主人说说去。

让我跟我的女主人埃雷什乞伽尔说说去，［　　］说说去。”

冥府的大看守涅蒂，

进了他的女主人埃雷什乞伽尔的家，对她说：

“我的女主人，一位少女，

像神一般［　　］（的人），

（在）门（那儿）［　　］，

［　　　　　］，

在埃安纳神殿［　　］，

用七种〈神通〉她打扮自身，

将〈神通〉聚拢在手上，

将所有的〈神通〉附在〈　　〉脚上，

将素色的王冠什伽拉她戴在头上，

将头饰放在额上，

将探测的树枝和天青石色的绳索，她紧握在手上，

将小小的天青石系在项上，

将闪光的［　　］石，她牢牢地系在胸膛，

将黄金的手镯戴在腕上，

将［　　］胸铠她紧绷在胸上，

将［　　］香料涂在眼上，

将帕拉长袍贵妇之服穿在身上。”

那时埃雷什乞伽尔拍打着腿、〈咬着唇〉，

回答冥府的大看守涅蒂说：

“啊，冥府的大看守，我的涅蒂哟，

我对你说的话你莫要疏忽大意。

冥府的七座大门，（全）把锁头［打开］。

（推开）［冥府正面的］甘直尔门，［解释那些规矩］。

她若进到里边，

把她所有高贵的衣着全给她除掉！”

冥府的大看守涅蒂，

对他的女主人的话极［为］留心。

冥府的七座大门，上面的锁（全）［打开］，

（推开）冥府正面的甘直尔门，［解释那些规矩］。

他对纯洁的伊南娜说：

“来，伊南娜，请进吧！”

她一进去，

素色的王冠什伽尔拉就从她头上摘去。

“这算何意？”

“静，伊南娜，这是冥府的规矩，

伊南娜，对冥府的礼法您可不能说三道四。”

她一进第二道大门，

探测用的树枝和天青石色的绳索，便从她手中取走。

“这算何意？”

“静，伊南娜，这是冥府的规矩，

伊南娜，对冥府的礼法您可不能说三道四。”

她一进第三道大门，

项上的小小天青石就不知被谁从她项上摘走。

“这算何意？”

“静，伊南娜，这是冥府的规矩，

伊南娜，对冥府的礼法您可不能说三道四。”

她一进第四道大门，

胸前闪光的［　　］石就不知被谁从她那里取走。

“这算何意？”

“静，伊南娜，这是冥府的规矩，

伊南娜，对冥府的礼法您可不能说三道四。”

她一进第五道大门，

腕上的黄金手镯不知被谁从她那里撸走。

“这算何意？”

“静，伊南娜，这是冥府的规矩，

伊南娜，对冥府的礼法您可不能说三道四。”

她一进第六道大门，

胸铠就不知被谁从她那里取走。

“这算何意？”

“静，伊南娜，这是冥府的规矩，

伊南娜，对冥府的礼法您可不能说三道四。”

她一进第七道大门，

身上的贵妇之服帕拉长袍，就不知被谁从她那里取走。

“这算何意？”

“静，伊南娜，这是冥府的规矩，

伊南娜，对冥府的礼法您可不能说三道四。

蹲下，剥得精光的人才到我这里来的。”

［纯洁的埃雷什］乞伽尔［坐］在她的宝座上，

阿奴恩纳奇七名法官正在她面前（为伊南娜）下判决。

她盯着（伊南娜），（用）死的眼，

她的［话］折磨心灵，

叫喊，罪的叫喊。

那病［女人］变成死尸，

那死尸是被吊死在桩子之上的。

过了三天三夜以后，

她的侍从宁什布尔，

那个总是（说着）讨人喜欢的语言的她的侍从，

那个总是（传递）准确语言的她的信使，

为她冲天上诉怨，

在集会的神殿为她大声呐喊，

为她奔走诸神家中，

为她抓破双眼，为她抓破嘴，

为她抓破自己大的〈　　〉，

为她像个贫民，只穿一件单衣，

独自往埃库尔神殿、恩利尔的家径直地走去。

进了埃库尔神殿、恩利尔的家，

她在恩利尔面前边流泪边哭诉：

“天上的父恩利尔，莫让你的女儿在冥府被杀害，

莫让你的金属制品用冥府的泥土（可以）藏埋，

莫让你美观的天青石当作石匠的石头被砸碎，

莫让你的黄杨和木匠的树同被锯开，

莫让少女伊南娜在冥府被杀害！”

天上的父恩利尔回答宁什布尔说：

“我的女儿［谋求］最高的天，也［谋求］最低的冥府，

伊南娜谋求［最高的］天，也谋求最低的冥府，

她使冥府的规矩、崇高的规矩、崇高的规矩［威严扫地］，

究竟谁［　　　］。”

天上的父恩利尔对此没有［采取行动］，（宁什布尔）到乌尔［去了］。

在乌尔她进入国土的［　　］的家，

进入南纳的埃乞什奴伽尔神殿时，

在南纳面前她边流泪边哭诉：

“天上的父南纳，莫让你的女儿在冥府被杀害，

莫让你的金属制品用冥府的泥土（可以）藏埋，

莫让你美观的天青石当作石匠的石头被砸碎，

莫让你的黄杨和木匠的树同被锯开，

莫让少女伊南娜在冥府被杀害！”

天上的父南纳回答宁什布尔说：

“我的女儿谋求［最高的］天，也谋求最低的冥府，

伊南娜谋求［最高的］天，也谋求最低的冥府，

她使冥府的规矩、崇高的规矩、崇高的规矩威严扫地，

究竟谁［　　　］。”

天上的父南纳没为此而［采取行动］，她（又）到埃利都去了。

在埃利都进入恩奇的家时，

在恩奇面前她边流泪边哭诉：

“天上的父恩奇，莫让你的女儿在冥府被杀害，

莫让你的金属制品用冥府的泥土（可以）藏埋，

莫让你美观的天青石当作石匠的石头被砸碎，

莫让你的黄杨和木匠的树同被锯开，

莫让少女伊南娜在冥府被杀害！”

天上的父恩奇回答宁什布尔说：

“我的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我心不安，

伊南娜发生了什么事，我心不安，

诸国的女王发生了什么事，我心不安，

天上的女侍发生了什么事，我心不安。”

他从他的指甲取出泥垢，造出库尔伽卢，

从他〈染红〉的指甲取出泥垢，造出伽拉图卢，

给库尔伽卢生命之食，

给伽拉图卢生命之水。

［天上的父］恩奇对伽拉图卢和库尔伽卢说：

“好，你们去吧！朝着冥府放开脚步。

要在门户的周围，像苍蝇那样来回地飞，

要在门轴的四周，像蜥蜴那样转悠。

产褥上的母亲因为孩子，

埃雷什乞伽尔正躺在床上，生了病。

她的洁净的身上，没盖一件衣裳，

她的胸〈什么也〉没〈遮盖〉，像个舍干壶⑤，

她的［指甲］铜〈耙子〉一样，

她的头发韭葱一样。

‘哎哟，我的肚子！’她一这样说，

（你们）就说‘痛苦的您，我们的女主人，您的肚子！’

‘［哎哟］，我的外边⑥！’她一这样说，

就说‘［痛苦的您］，我们的女主人，您的外边！’

‘［不论］你们是［谁］，

［从］［我的］肚子到你的肚子，从我的外边到［你的］外边［　　］，

［你们若是神］，我便要［为你们］说点（好）话，

［你们若是人，我要为你们］定下（美好的）［命运］。’

（那就）凭着天的生命，地的生命（让她）发誓［吧］！

［　　］就给她［　　］。

他们将赠给你们河水，但不要接受，

将赠给你们地里的大麦，但不要接受。

‘将桩子上吊死的那具尸体给我们吧！’这样（对她）说。

一个将生命之食，一个将生命之水撒上去，

（这样一来）伊南娜就将站起。”

伽拉图卢和库尔伽卢极为留心地听着。

他们在门户的周围，像苍蝇那样来回地飞，

在门轴的四周，像蜥蜴那样转悠。

产褥上的母亲因为孩子，

埃雷什乞伽尔正躺在床上，生了病。

她［洁净的身］上，没盖一件衣裳，

［她的胸］〈什么都没盖〉，像个舍干壶。

“［哎哟］，我的肚子！”她这样一说，

他们就说：“痛苦的您，我们的女主人，您的肚子！”

“［哎哟］，我的外边！”她一说，

他们就说：“痛苦的您，我们的女主人，您的外边！”

“不论你们是谁，

从我的肚子到你的肚子，从我的外边到你的外边［　　］，

你们若是神，我就要为你们说（好）话，

你们若是人，我要为你们定下（美好的）命运。”

他们凭天的生命和地的生命发了誓，

他们给（二人）河水，他们不接受，

给地里的大麦，他们不接受。

“将桩子上吊死的那具尸体给我们吧！”他们对她说。

纯洁的埃雷什乞伽尔回答伽拉图卢和库尔伽卢说：

“（那具）尸体是你们的女主人。”

“（那具）尸体若是我们的女主人，就把它给我们吧！”他们对她说。

人们就把吊死在桩子上的尸体给了（他们）。

一个将生命之食，一个将生命之水撒在她上面，

伊南娜站了起来。

伊南娜要从冥府升（到地上）时，

阿奴恩纳奇们加以制止了。

“是谁，从冥府升上去？要想从冥府安然无事地升上去，

若是伊南娜（您）要从冥府升上去，

必须安置一个替代的。”

伊南娜从冥府升上去。

（细）如枪杆的小伽尔拉精灵，

（细）如苇笔的大伽尔拉精灵，

护送在她身旁。

（走在）前面的不是听差，手里却拿着〈棍〉，

她身旁的，不是骑士，腰里却带着武器。

和她同行的人们，

和伊南娜同行的人们，

是些不认识食物，不认识水的人，

他们是些没吃过成堆的（面）粉的人，

没有喝过活水的人，

是从人家的膝间夺走（其）妻，

从奶娘［怀］里取走婴孩的人。

伊南娜从冥府升上去，

伊南娜从冥府升上去时，

［她的侍从］宁什布尔便投身到她的脚下，

坐在土上，身上穿着丧服。

伽尔拉的精灵们对纯洁的伊南娜说：

“伊南娜，到您的市镇去！我们把她带走。”

纯洁的伊南娜回答伽尔拉精灵说：

“（这个）总是（说着）讨人喜欢的语言的我的侍从，

总是（传递）准确的语言的我的信使，

（她）没有怠慢过我的指示，

（她）没有玩忽过我说的话。

她为我冲天上诉怨，

（她）曾在集会的神殿为我大声呐喊，

（她）曾为我向诸神家中奔走，

她曾为我抓破双眼，为我抓破嘴，

（她）曾为我把她大的［　　］自己抓破，

她曾为我像个贫民只穿一件单衣，

她为我到过恩利尔的家、埃库尔神殿，

在乌尔，她到过南纳的家，

在埃利都（她为我去过）恩奇的家，

是她带给我生命，此人绝对不能交给你们。”

“那么，走吧！让我们陪她到温玛，朝西格库尔舍伽去。”

在温玛，西格库尔舍伽（圣堂），

舍拉在他的市镇投身到她的脚下，

坐在土上，身上穿着丧服。

伽尔拉精灵们向纯洁的伊南娜说：

“伊南娜，到您的市镇去！我们把他带走。”

纯洁的伊南娜回答伽尔拉精灵们说：

“唱歌的人，我的舍拉，

是我的理发师，是我的〈　　〉，

绝对不能把这个人交给你们。”

“那么，走吧！到巴德提比拉，到耶姆什卡拉玛去。”

在巴德提比拉，从耶姆什卡玛，

拉塔拉克在他的市镇投身到她的脚下，

坐在土上，身上穿着丧服。

伽尔拉精灵们对纯洁的伊南娜说：

“伊南娜，到您的市镇去！我们把他带走。”

纯洁的伊南娜回答伽尔拉精灵们说：

“在里达，在我左右侍奉的拉塔拉克，

绝对不能把这个人交给你们。”

“那么，走吧！领你到库拉布原野的劈裂的苹果树那里。”

他们朝着库拉布原野的劈裂的苹果树下走去。

杜牧济穿着华美的衣服，悠闲地坐在那里。

伽尔拉精灵们逼近他的〈小屋〉，

将具有七个乳房的壶（里边）灌得溢出，（？）

那七个如病人的〈力〉似的打了他，（？）

他们不让牧人⑦在她面前吹长笛和笛子。

她盯着他，用死的眼，

对她说，（用）愤怒的语言，

叫喊，罪的叫喊。

“好吧，你们，把他带走吧！”

纯洁的伊南娜就把牧人杜牧济交到他们手里。

带走他的人们，

带走杜牧济的人们，

是些不认识食物的人，不认识水的人，

他们是些没吃过成堆的面粉的人，

是些没喝过活水的人，

喜欢妻子的双膝却未曾使之满足过，

也不曾吻过〈可爱的〉孩子。

从人的膝间将孩子拉去，

（是些）从婚礼之家将新娘弄走（的人）。

杜牧济流着泪，脸色苍白，

他向乌图，朝天举起了手。

“乌图啊，你是我的内兄，我是你的妹婿，

我是往你母亲家运油脂的，

我是给宁伽尔⑧家运牛奶的。

将我的手变成蛇手吧！

将我的足变成蛇足吧！

我想从伽尔拉精灵那里逃走，莫让（他们）捉到我！”

（赵乐甡　译）

注释：

①苏美尔人将宇宙分成高天、地上、地下（冥界）三层。

②南巴比伦尼亚城市之一，有埃安纳神殿，是伊南娜信仰中心。

③苏美尔语原文为me，是指诸神由于其职能各异而具有的一种神异的独特能力。七种，并非实数，苏美尔人以七为大数。

④指其并非死者却到冥府而必死之事。

⑤一种上粗下尖的壶。

⑥可能指腹中另外的心、肝等方面。

⑦杜牧济，他是牧神。

⑧女神，乌图兄妹之母，杜牧济的岳母。

【赏析】

《伊南娜下冥府》是一篇古老的苏美尔神话。“伊南娜”在苏美尔语中，意为“天之主宰”，是苏美尔神话中的丰饶、爱情与征战之神，又被视为星辰之神，即金星的化身。伊南娜是苏美尔神话中一位重要的女神，在古老的“神册”里，伊南娜居于第三位，仅次于天神安和恩利尔。在不同的典籍中，伊南娜有着不同的身份：据乌鲁克文献典籍所述，伊南娜为天神安之女；据乌尔的文献典籍所述，伊南娜为月神南纳之女，太阳神乌图的妹妹等。伊南娜的主要身份为爱情女神，丈夫众多。在《伊南娜下冥府》中，她的丈夫为杜牧济。

有关伊南娜的神话颇多，有些表现了她凶残可怕、富于报复心的性格特征，如在伊南娜与毕卢卢的神话中，她杀掉了女神毕卢卢及其子后，又命毕卢卢变为盛水的革囊，供草原上贮水之用，毕卢卢之子吉尔吉拉则成为沙漠里的保护精灵。在伊南娜与园丁舒卡利图达的神话中，伊南娜由于旅途劳顿，在舒卡利图达的园圃内休憩，不觉昏昏入睡，舒卡利图达趁机将其奸污。伊南娜猛然惊醒，盛怒之下，决意对全人类进行报复。她将世间之水均变为血浆，树木为血所充溢，还将龙卷风及暴风雨降至人间。

还有些神话通过描写伊南娜对爱情的态度，表现她心地善良，充满女性魅力。如把伊南娜描述成一位性格执拗的女神，居于苍穹的极隅，在天际闪烁。她常身着鲜花绿草，光彩照人地来到人间。农事神恩基杜和牧神杜牧济都爱上了她，并向她求婚。农事神恩基杜许以豆类、谷物和布匹，牧神杜牧济许以牛乳、蜂蜜和毛料。最初，伊南娜属意于恩基杜，她的兄长乌图则劝她嫁给牧神杜牧济。执拗的女神久久未听从兄长之言，她更倾心于从事耕种、为大地披上绿色的恩基杜。杜牧济多次向伊南娜求爱并得到女神母亲的赞许，伊南娜才接受杜牧济。

《伊南娜下冥府》在苏美尔神话中非常重要，影响深远。神话反映了苏美尔人对于季节交替、草木荣枯过程的朴素理解。伊南娜作为丰饶女神，她进入冥府，大地成为萧瑟的冬天，她回到人世，则是春回地暖；在苏美尔神话中，杜牧济也是草原繁茂之神，最终他和姐姐轮替滞留冥府各半年，也应合了季节交替、草木荣枯的规律。

在苏美尔人和巴比伦人的观念中，对自然的崇拜居于重要地位。他们把对自然的崇拜与神结合在一起，以此来解释生活中所见的各种自然现象。随着生产力和社会的发展，他们的神逐渐由单纯的对自然现象的解释功能发展为拟人性格的、复杂的统一体，使他们的神又有了新的、更为丰富的内涵。在《伊南娜下冥府》这则神话中，我们能看到曲折的情节和生动的描写，能看到伊南娜比较丰富的性格特征。神话表现出伊南娜出入冥府的决心、过程和她死而复生的惊险，以及她看到丈夫对自己不仁不义后的愤怒，富有人情味和艺术感染力。

苏美尔神话中的伊南娜形象对后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巴比伦—亚述神话中，伊南娜演化为伊什塔尔。伊什塔尔在古阿卡德神话中也被视为丰饶和爱情女神、战争和纠纷女神、星辰女神和金星的化身。

（刘　静）

洪水传说

［古巴比伦］佚　名

【作品提要】

洪水即将毁灭世界，有神认为人类可以建市镇和神殿，应从洪水中拯救人类。鸠什杜拉虔诚敬神，从侧壁听得洪水的消息，建造船只以躲避洪水。七天七夜的洪水过后，大地苍茫，唯有鸠什杜拉幸免，神赋予他永生，让他住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作品选录】

（最初约三十七行残缺）

“从我的人类的毁灭中，我①要［　　］。

为了宁图②，我要制止我的创造物遭到毁灭。

我要使人们回到他们的住处。

他们无疑要建设他们的市镇，（神的）式典场所；我要暗地里对他们和睦。

让家家户户的砖安放在洁净的地方。

让他们把〈议（事）厅〉设置在洁净的地方。

他将备齐〈净火〉，

完善礼节（和）崇高的神的式典。

大地将得以灌溉，我想在那里（得到）安乐。”

安、恩利尔、恩奇③以及宁胡尔沙格，自从创造了黑头④以来，

大地上草木繁茂，

家畜和四足（野生）动物在旷野得以生存下来。

（第五十一行以下残缺）

我要瞧瞧他们刻［苦的努力］。

［　　］国土的［　　］。

王权的［　　］从天而降之后，

王权的神圣［王冠（？）］和［宝座（？）］从天而降之后，

他［完］善了［礼节（和）崇］高的［（神的）式典］。

［将五个市镇］⑤建设在［……的洁静之地］，

将它（们）［命］名，作为（礼拜）〈中心〉配置（诸神）。

将这些市镇中最早的埃利都，他付与头领奴定目都⑥，

将第二个（市镇）巴德提比拉付与“奴吉古”⑦，

将第三个（市镇）拉拉克付与帕比尔沙格⑧，

将第四个（市镇）什帕尔付与英雄乌图⑨，

将第五个（市镇）什尔帕克付与苏德⑩，

给这些市镇命了名，作为（礼拜）中心而配置开。

他不蓄留（每年的）洪水，而是掘土放流，

他疏浚了条条小河。

（第一○一行以下残缺）

洪水［　　］

［　　　　］

这样做了，［　　］

那时宁［图哭］得像个［　　］，

圣洁的伊南娜为（那地上的）人们［扬声］恸哭。

恩奇自己心中琢磨，

安、恩利尔、恩奇和宁胡尔沙格，

天地诸神曾以安和恩利尔的名义［发过誓言］。

当时身为王、古达神官⑪的鸠什杜拉，

（天天）［　　］着，

谦虚、顺从，而且心中充满惶恐，

每天总是［　　］着。

那不是梦，〈是现实〉、［　　］

一边呼唤着天地的名字，

在基乌尔⑫，诸神在墙壁［　　］，

鸠什杜拉站在一旁听［着］。

他站在侧壁的左边，

“侧壁哟，我要对你说，

要侧耳［倾听］我的谕言。

一切住所、〈礼拜中心〉［都将被］洪水［席卷］，

人类要连根灭绝。

这是［诸神］会议的决定和语言。

按照安和恩［利尔、宁胡尔沙格的］话，

颠覆那王权［　　　］。”

（第一六一行以下残缺）

具有巨大（破坏）力的大风和台风全搅在一起，

洪水漫过了〈礼拜中心〉。

七日七夜，

洪水淹没了国中所有地方之后，

大船在洪水之上，因大风而（到处）漂流之后，

太阳升起来，天地放光明。

鸠什杜拉打开了大船的窗子，

英雄乌图将其光线射进大船深处。

王鸠什杜拉，

匍伏在乌图之前。

王杀了牛〈宰了〉羊。

（第二一二行以下残缺）

“你召唤了‘天的生命’和‘大地的生命’，确因（你的）［　　］而得以延续其自身。

安和恩利尔召唤了‘天的生命’和‘大地的生命’，因他们的［　　］而延续其自身。”

从大地萌生的草木冒出了头。

王鸠什杜拉，

拜倒在安和恩利尔面前。

他们将神般的生命付与了他，

将神般的灵气永远〈带给了〉他。⑬

那时，王鸠什杜拉，

保存了草木与人类的根。

他们让他在那迪尔牟恩⑭的山里，太阳升起的地方居住。

（第二六一行以下约残缺三十九行）

（赵乐甡　译）

注释：

①前文残缺，所指不详。似乎是在诸神决定用洪水消灭人类之后，有一位神表态要从洪水中拯救人类的发言。

②母神，亦即宁胡尔沙格。有神话《恩奇与宁胡尔沙格》的泥板出土。

③地、水与智慧之神，即埃阿，在此为人类的拯救者。

④原文“黑头”，通常指苏美尔的平民。

⑤与《苏美尔王名表》中的五个市镇名完全相同，五市镇曾相继称霸。

⑥埃利都在南美索不达米亚。奴定目都是恩奇的别名。

⑦巴德提比拉在南美索不达米亚。奴吉古是女神官之一种，此处似指伊南娜女神。

⑧拉拉克在巴比伦尼亚中部。帕比尔沙格是该地的神，恩利尔之子。

⑨乌图、太阳神，是巴比伦尼亚北部的什帕尔的主神。

⑩苏德是巴比伦尼亚南部的什尔帕克的神。

⑪掌管圣油的神官。

⑫祭祀堂。

⑬给予神一般的“生命”和“灵气”，正如其名字，意为“永不断绝的生命（的持有者）”。

⑭迪尔牟恩是苏美尔神话中洁净、光明、永生的神域。

【赏析】

有关洪水的神话传说在世界许多民族中广为流传，已经成为一个世界性的故事母题，如中国的女娲补天治水、大禹治水，希伯来的挪亚方舟，希腊的普罗米修斯警示人类躲避洪水等。苏美尔的洪水传说被认为是人类最早的洪水记录。尽管这块泥板残损严重，其大致内容仍可了解。

初民们对很多自然现象都由于无法了解而存有好奇与敬畏的心理，于是他们展开想象力，编织出奇妙的、丰富多彩的神话。天神、地母、风神、水神，很多自然现象都有了姻亲关系，彼此之间的恩怨离合给大自然各种现象的产生安插了美妙的理由，刮风下雨、季节交替、草长荣枯都被初民们赋予了极具生命力和人性的含义。无论是苏美尔的洪水泥板，还是希伯来挪亚方舟的故事，抑或是中国和希腊的洪水传说，描述的都是人类历史上特大的洪水灾难。洪水泥板中对洪水暴发场面的描写，使我们仍能感受到当时的气势之宏大、状况之惨烈。这种灾难的记忆在人类的心灵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痕迹，伴随着人类的成长发展和神话传说的产生，一代代地流传下来。一些专家学者由此推断，上古时期的确曾发生过极大的洪水灾难，并且给人类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虽然同是洪水传说，但不同民族之间的表达和记载却有不小的差异。洪水传说大多是表现这样一个主题，即人类在美好的生活中逐渐堕落，天神对人类失望，发动洪水惩罚人类。在这场大洪水中，只有少数虔诚敬神的人受到神的启示得以幸免。苏美尔神话如此，《圣经》中的挪亚方舟也是如此。很明显，挪亚方舟受到了洪水泥板中方舟救渡的影响。在这两则洪水传说中，天神并没有阻止洪水泛滥，而是任其毁灭世界和人类，企图用洪水来涤净人类的罪恶和世界的污浊。那个受到神启而幸免于难的好人也没有采取什么措施来抗拒灾难，只是在神的帮助下建造大船来躲避洪水。而在中国的洪水传说中，虽然也是只有良善的人才能存活下来，但却并没有明确提到洪水灾难是由人类的堕落引起的。另外，女娲补天治水和大禹治水都突出了一个“治”字。女娲也好，大禹也好，都倾尽全力、竭尽所能地治理洪水，阻止洪水泛滥，使人类免受灾难之苦，受到人们的敬仰和爱戴。而这个“治”在《吉尔伽美什》和《圣经》的洪水传说中是没有的，他们没有治理，只有躲避。显然，挪亚方舟受到洪水泥板的影响，它们反映的是人类对自身的反省和批判。而中国的洪水传说相比之下则较为独立，与前两者似乎不在同一体系之内，更多的表现了人类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的斗争精神和生存智慧。

苏美尔神话通过对洪水暴发、诸神对人类的态度以及人类命运的描写，反映出他们一种朴素的认识，即做人要善良虔诚和王权天降的思想，可见苏美尔人已经从自然崇拜而产生了原始的宗教意识。在向人们展示初民们生活图景的同时，也为我们揭示了这样一个问题：人类在不断迈向文明的过程中，究竟要如何自处并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呢？初民们以为是神创造了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按照自己的形象和性情创造了神。神界和人界一样，有纷争，有痛苦，有和平，也有欢乐。人类在对神和自然的崇拜中，不断进行自我反省、自我批判，从而不断获得进步和提升。这种反省意识和批判意识正是其价值所在。

苏美尔神话所记载的洪水传说影响了世界上许多民族的洪水神话和传说。它不仅是东方的，也是全世界共同的精神财富。它可能是残缺不全的，也可能是粗糙纷乱的，但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重要的不是对它的形式和内容的苛求，而是要从中感受到一些东西，领悟到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恰恰是我们作为现代人同初民们在心灵上的沟通与契合。

（李　霞）

伊甸园①

［古希伯来］佚　名

【作品提要】

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让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禁不住蛇的怂恿，偷吃了分别善恶树上的智慧果，遂受到上帝的惩罚，被逐出了伊甸园。

【作品选录】

神照自己的形象造人

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神就赐福给他们，又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神说：“看哪！我将遍地上一切结种子的菜蔬和一切树上所结有核的果子，全赐给你们作食物。至于地上的走兽和空中的飞鸟，并各样爬在地上有生命的物，我将青草赐给它们作食物。”事就这样成了。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

天地万物都造齐了。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神赐福给第七日，定为圣日，因为在这日神歇了他一切创造的工，就安息了。

创造天地的来历，在耶和华神造天地的日子，乃是这样。野地还没有草木，田间的菜蔬还没有长起来，因为耶和华神还没有降雨在地上，也没有人耕地；但有雾气从地上腾，滋润遍地。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

立伊甸园

耶和华神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耶和华神使各样的树从地里长出来，可以悦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园子当中又有生命树和分别善恶的树。

有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那园子，从那里分为四道：第一道名叫比逊，就是环绕哈腓拉全地的。在那里有金子，并且那地的金子是好的；在那里又有珍珠和红玛瑙。第二道河名叫基训，就是环绕古实全地的。第三道河名叫希底结，流在亚述的东边。第四道河就是伯拉河。

耶和华神将那人安置在伊甸园，使他修理看守。耶和华神吩咐他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为男人造配偶

耶和华神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耶和华神用土所造成的野地各样走兽，和空中各样飞鸟，都带到那人面前看他叫什么。那人怎样叫各样的活物，那就是它的名字。那人便给一切牲畜和空中飞鸟、野地走兽都起了名；只是那人没有遇见配偶帮助他。

耶和华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耶和华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当时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并不羞耻。

始祖被诱惑

耶和华神所造的，惟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蛇对女人说：“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吗？”女人对蛇说：“园中树上的果子我们可以吃，惟有园当中那棵树上的果子，神曾说：‘你们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们死。’”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违背神的命令受咒诅

于是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

天起了凉风，耶和华神在园中行走。那人和他妻子听见神的声音，就藏在园里的树木中，躲避耶和华神的面。耶和华神呼唤那人，对他说：“你在哪里？”他说：“我在园中听见你的声音，我就害怕；因为我赤身露体，我便藏了。”耶和华说：“谁告诉你赤身露体呢？莫非你吃了我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吗？”那人说：“你所赐给我、与我同居的女人，她把那树上的果子给我，我就吃了。”耶和华神对女人说：“你作的是什么事呢？”女人说：“那蛇引诱我，我就吃了。”

耶和华神对蛇说：“你既作了这事，就必受咒诅，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我又要叫你和女人彼此为仇；你的后裔和女人的后裔也彼此为仇。女人的后裔要伤你的头；你要伤他的脚跟。”又对女人说：“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又对亚当说：“你既听从妻子的话，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地必为你的缘故受咒诅：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你也要吃田间的菜蔬。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亚当给他妻子起名叫夏娃，因为她是众生之母。耶和华神为亚当和他妻子用皮子作衣服给他们穿。

逐出伊甸园

耶和华神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耶和华神便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于是把他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选自《圣经》）

注释：

①标题为编者所加。

【赏析】

本篇选自《圣经·创世记》，是《旧约全书》中的重要篇章。这则故事千百年来一直广为流传，遂成典故，其中又包含着许多小典故，如“男人的肋骨”、“禁果”、“原罪”、“回归尘土”等，内涵丰富而深刻，值得后人细细品味。

首先，选文反映了人类社会的文明进程。伊甸园是美好世界的象征，有河流从园中流向世界的四方。园中有各种各样的树，树上果实累累，其中最为珍贵的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智慧果以及生命树上的永生果。按照上帝最初的构想，人是可以长久地生活在这个乐园中的，但是其代价便是永远处于蒙昧状态。亚当和夏娃不安于这样的命运，当他们听蛇说吃了智慧果就能像神那样能够识别善恶，心中的渴望再也压抑不住了，即使是冒着生命的危险也在所不惜。在亚当与夏娃偷吃禁果之前，他们赤身裸体在园中行走，并无善恶、羞耻之心，与动物没有多大区别，而吃了禁果之后则像神那样能识别善恶，拥有了智慧。亚当和夏娃偷食禁果反映了人类追求知识、智慧和理性的潜在愿望，这正是人类不同于动物的高贵之处，而绝不仅仅是好奇心太重或是意志薄弱的表现。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他们的选择是一种必然，人类为了摆脱蒙昧，走向文明，走向独立，要付出很大代价。在失去伊甸园的同时，人类也获得了创造力，有能力建造真正属于自己的理想中的乐园，由此看来，失去伊甸园也并不是件坏事。

上帝是父权制的代表，他用亚当的肋骨造了夏娃，这显然是颠倒了自然规律，暗示女性的“第二性”的附属地位以及其与生俱来的不完善性，为日后夏娃受蛇引诱而犯罪以及受到上帝的惩罚作了铺垫。在选文中，几乎看不到亚当对夏娃行使所谓的夫权，他只是感受到了与夏娃的亲密关系，在夏娃犯错误以后也没有责备她，而是选择与之生死相伴，共同接受未来的苦难。上帝以夏娃的犯罪为借口，规定亚当必须管辖她，如同他当初用肋骨造夏娃一样，似乎是在有意建立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的家庭秩序，使男性对女性的统治合法化。

神话中还体现了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斗争。上帝创造了亚当、夏娃和蛇，并建立了神——亚当——夏娃——蛇（动物）这样从上到下的等级秩序。而亚当与夏娃在蛇的教唆下偷吃智慧果，形成了一次“谋反”，构成了对上帝的威胁，这是上帝始料未及的，他创造了自己的对立面。亚当犯罪后在上帝面前说：“你所赐给我、与我同居的女人，她把那树上的果子给我，我就吃了。”夏娃则说：“那蛇引诱我，我就吃了。”他们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的同时，也完成了对上帝建立的等级秩序的颠覆，因为他们都是听从“下级”的话，而对“上级”的叮嘱置之不理。蛇处于等级秩序的底层，自知能力有限，所以借人的力量来反抗上帝，破坏现有的秩序，寻求翻身的机会。

选文语言简练，注重细节，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它主要塑造了四个形象：上帝、亚当、夏娃和蛇。上帝和蛇虽然不属于人类，却也被拟人化了，并且显得更为生动。上帝是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的，又赋予人以灵气，被塑造成一个既严厉又仁慈的父亲形象，惩罚亚当、夏娃和蛇的时候不可谓不严厉，但过后还用皮子给他们做衣服穿。蛇聪明而狡猾，早已揣摩出夏娃想吃智慧果的心理，一句“你们不一定死”就将夏娃的顾虑打消了，简直就是一个“教唆犯”。另外，这则神话中还巧妙地运用了双关的修辞手法，例如在希伯来语中，上帝给人类的始祖亚当起名叫Adam，而“尘土”叫adamah，这两个词是谐音的，由此暗示了亚当与土地之间的关系，“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选文为后来的基督教引申出“原罪”的观念，认为亚当、夏娃违背上帝的禁令，偷食智慧果而被赶出伊甸园，因而，人类作为他们的后代，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被烙上了原罪的烙印，人生经历痛苦的过程就是赎罪的历程。而伊甸园传说流传至今，其内涵已经远远超出最初上帝所造的乐园的意义。

（王世欣）

挪亚方舟①

［古希伯来］佚　名

【作品提要】

上帝创世以来，人类的罪恶也随之滋生，上帝为此倍感懊悔，决意发动洪水除灭人类，只留下义人挪亚和各种走兽、昆虫和飞鸟。上帝命挪亚建造一艘方舟，保存所有需要繁衍的物种。上帝降雨整整四十天，整个大地水势浩渺，挪亚方舟如一叶飘萍，等待着洪水退去。挪亚先后放乌鸦和鸽子出方舟，鸽子衔回橄榄叶，挪亚知道洪水已退，才走出方舟。人类由挪亚一家而繁衍，上帝也与人类立约不再兴洪水毁灭任何生物，并以云间彩虹作为立约的标志。

【作品选录】

邪恶的人类

当人在世上多起来，又生女儿的时候，神的儿子们看见人的女子美貌，就随意挑选，娶来为妻。耶和华说：“人既属乎血气，我的灵就不永远住在他里面；然而他的日子还可到一百二十年。”那时候有伟人在地上，后来神的儿子们和人的女子们交合生子，那就是上古英武有名的人。

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耶和华说：“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因为我造他们后悔了。”惟有挪亚在耶和华眼前蒙恩。

神命挪亚造方舟

挪亚的后代记在下面：挪亚是个义人，在当时的世代是个完全人。挪亚与神同行。挪亚生了三个儿子，就是闪、含、雅弗。世界在神面前败坏，地上满了强暴。神观看世界，见是败坏了；凡有血气的人，在地上都败坏了行为。

神就对挪亚说：“凡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强暴，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你要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分一间一间的造，里外抹上松香。方舟的造法乃是这样：要长三百肘，宽五十肘，高三十肘。方舟上边要留透光处，高一肘。方舟的门要开在旁边。方舟要分上、中、下三层。看哪！我要使洪水泛滥在地上，毁灭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我却要与你立约，你同你的妻，与儿子、儿妇，都要进入方舟。凡有血肉的活物，每样两个，一公一母，你要带进方舟，好在你那里保全生命。飞鸟各从其类；牲畜各从其类；地上的昆虫各从其类；每样两个，要到你那里，好保全生命。你要拿各样食物积蓄起来，好作你和它们的食物。”挪亚就这样行。凡神所吩咐的，他都照样行了。

挪亚进方舟

耶和华对挪亚说：“你和你的全家都要进入方舟，因为在这世代中，我见你在我面前是义人。凡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七公七母；不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一公一母；空中的飞鸟，也要带七公七母，可以留种，活在全地上。因为再过七天，我要降雨在地上四十昼夜，把我所造的各种活物，都从地上除灭。”挪亚就遵着耶和华所吩咐的行了。

当洪水泛滥在地上的时候，挪亚整六百岁。挪亚就同他的妻和儿子、儿妇，都进入方舟，躲避洪水。洁净的畜类和不洁净的畜类，飞鸟并地上一切的昆虫，都是一对一对的，有公有母，到挪亚那里进入方舟，正如神所吩咐挪亚的。过了那七天，洪水泛滥在地上。

当挪亚六百岁，二月十七日那一天，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正当那日，挪亚和他三个儿子闪、含、雅弗，并挪亚的妻子和三个儿妇，都进入方舟。他们和百兽，各从其类；一切牲畜，各从其类；爬在地上的昆虫，各从其类；一切禽鸟，各从其类；都进入方舟。凡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都一对一对地到挪亚那里，进入方舟。凡有血肉进入方舟的，都是有公有母，正如神所吩咐挪亚的。耶和华就把他关在方舟里头。

洪水泛滥四十天

洪水泛滥在地上四十天，水往上涨，把方舟从地上漂起。水势浩大，在地上大大地往上涨，方舟在水面上漂来漂去。水势在地上极其浩大，天下的高山都淹没了。水势比山高过十五肘，山岭都淹没了。凡在地上有血肉的动物，就是飞鸟、牲畜、走兽，和爬在地上的昆虫，以及所有的人都死了。凡在旱地上，鼻孔有气息的生灵都死了。凡地上各类的活物，连人带牲畜、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了，只留下挪亚和那些与他同在方舟里的。水势浩大，在地上共一百五十天。

洪水消落

神记念挪亚和挪亚方舟里的一切走兽牲畜；神叫风吹地，水势渐落。渊源和天上的窗户都闭塞了，天上的大雨也止住了。水从地上渐退。过了一百五十天，水就渐消。七月十七日，方舟停在亚拉腊山上。水又渐消，到十月初一日，山顶都现出来了。

挪亚放乌鸦与鸽子出方舟

过了四十天，挪亚开了方舟的窗户，放出一只乌鸦去；那乌鸦飞来飞去，直到地上的水都干了。他又放出一只鸽子去，要看看水从地上退了没有。但遍地上都是水，鸽子找不着落脚之地，就回到方舟挪亚那里，挪亚伸手把鸽子接进方舟来。他又等了七天，再把鸽子从方舟放出去。到了晚上，鸽子回到他那里，嘴里叼着一个新拧下来的橄榄叶子，挪亚就知道地上的水退了。他又等了七天，放出鸽子去，鸽子就不再回来了。

到挪亚六百零一岁，正月初一日，地上的水都干了。挪亚撤去方舟的盖观看，便见地面上干了。到了二月二十七日，地就都干了。

挪亚全家出方舟

神对挪亚说：“你和你的妻子、儿子、儿妇，都可以出方舟。在你那里凡有血肉的活物，就是飞鸟、牲畜和一切爬在地上的昆虫，都要带出来，叫它在地上多多滋生，大大兴旺。”于是挪亚和他的妻子、儿子、儿妇，都出来了。一切走兽、昆虫、飞鸟和地上所有的动物，各从其类，也都出了方舟。

挪亚筑坛献祭

挪亚为耶和华筑了一座坛，拿各类洁净的牲畜、飞鸟，献在坛上为燔祭。耶和华闻那馨香之气，就心里说：“我不再因人的缘故咒诅地（人从小时心里怀着恶念），也不再按着我才行的，灭各种的活物了。地还存留的时候，稼穑、寒暑、冬夏、昼夜，就永不停息了。”

神赐福给挪亚

神赐福给挪亚和他的儿子，对他们说：“你们要生养众多，遍满了地。凡地上的走兽和空中的飞鸟，都必惊恐，惧怕你们；连地上一切的昆虫并海里一切的鱼，都交付你们的手。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你们的食物，这一切我都赐给你们，如同菜蔬一样。惟独肉带着血，那就是它的生命，你们不可吃。流你们血、害你们命的，无论是兽、是人，我必讨他的罪，就是向各人的弟兄也是如此。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因为神造人，是照自己的形象造的。你们要生养众多，在地上昌盛繁茂。”

神与挪亚立约

神晓谕挪亚和他的儿子说：“我与你们和你们的后裔立约，并与你们这里的一切活物，就是飞鸟、牲畜、走兽，凡从方舟里出来的活物立约。我与你们立约：凡有血肉的，不再被洪水灭绝，也不再有洪水毁坏地了。”神说：“我与你们并你们这里的各样活物所立的永约，是有记号的：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就可作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我便记念我与你们和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约，水就再不泛滥毁坏一切有血肉的物了。虹必现在云彩中，我看见，就要记念我与地上各样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永约。”神对挪亚说：“这就是我与地上一切有血肉之物立约的记号了。”

（选自《圣经》）

注释：

①标题为编者所加。

【赏析】

世界上许多民族，如埃及、巴比伦、印度、中国、希腊、希伯来等都有洪水神话的故事。全世界都有这种灾难的共同“记忆”，是否说明在远古的确发生过一场洪水浩劫呢？学者们为此至今争论不休。有人认为洪水传说纯属子虚乌有，有人却执著地考证洪水和方舟的遗迹。且不论争论的结果如何，仅此可见《圣经》中挪亚方舟故事影响之深远。

希伯来洪水方舟的故事虽然流传广泛，影响深远，但并非绝无仅有。亚述“洪水泥板”记录的世界最早的史诗《吉尔伽美什》已经包含较完整的挪亚方舟故事的雏形。

在“洪水泥板”中，发动洪水的是众天神，而在《圣经》中决定人类命运的大洪水只能出自犹太人唯一的神——耶和华。在希伯来人看来，洪水是神发动的，而不是自然造成的。面对如此浩瀚凶猛、亘古未有的大洪水，尚处于原始思维时期的初民很难用科学的方法进行理性分析，自然而然就把它想象性地解释为神的力量。敬奉一神是犹太教对西亚上古多神教的重大改革。“洪水泥板”说是诸神心血来潮发动洪水，《圣经》上却清清楚楚地说明是因为人类的罪恶，上帝决意发动洪水除灭人类，拣选挪亚制造方舟拯救世界。《圣经》在这里提出的是人性善与人性恶两个相对立的伦理学命题。因为“人从小时心里怀着恶念”引发了罪，罪导致了世界的毁灭，而最终拯救人类的是善和义。这是久经苦难的犹太民族对自身苦难的反思，也是对人类命运的思考。

挪亚方舟的故事是对一场灾难的叙述，从中体现出来的却是尊重生命的主题。上帝即使在毁灭世界之际也不忘拣选义人挪亚一家，并在方舟中为所有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生命体留种，以使它们在灾难过后能继续繁衍生息。上帝本意不在于毁灭他的创造物，而在于对人的罪行实施一次惩戒。洪水之后，挪亚把洁净的牲畜、飞鸟献在坛上作为燔祭。上帝十分欣赏那馨香之气，因此心情愉悦。于是上帝与挪亚立永约，不再毁灭人类和各种活物，允许自然有规律地循环运行。生命力量的延续是和整体生态环境协调共存的，这一点在挪亚方舟的神话中也有特别的体现。亚当堕落之后上帝为此诅咒了大地，但洪水过后上帝就不再诅咒大地了，这其中蕴涵的也是一种生态伦理道德的观念。自然与人类社会和谐共处，人的生命和地上其他各种有血肉的生命一样珍贵，各种生命体存亡与共，息息相关。唯有如此生态才能平衡，人类才能与万物共同繁衍生息。

加拿大著名文学批评家诺斯罗普·弗莱认为：“从一定意义上说，洪水取消了创世，使世界回到了混沌。”这是《圣经》U形叙事结构的体现。《圣经》整体上呈现为一个大U形结构，表现为获罪——受难——悔罪——拯救的叙事模式，终点又回到起点，背叛之后落入灾难与奴役，随之是悔悟，然后通过解救又上升到差不多相当于上一次开始下降时的高度。希伯来民族坚信历尽磨难之后最终将得到上帝的救赎，方舟作为一颗希望的种子，装载着人类与动物的生命，完成了万物从死亡到重生的一个大轮回。这个轮回运动的实现，预示着旧有的混乱秩序被新的秩序所代替，人与人、人与上帝及人与自然的关系又趋于和谐统一。人类世界由无序趋于有序，旧有的充满恶的世界被完美的善的世界所代替。

在《圣经》中，起关键作用的是契约意识，上帝与人之间是忠诚守信的契约关系，信守人神之约，人类就得到上帝的庇护；而违背人神之约，人类就必将遭到上帝的惩罚。人类因第一次违约失去了伊甸园，这场大洪水是人类第二次违约，亚当所犯下的原罪导致人类放弃了忠信。但上帝最终宽宥了人的罪，拯救了人类和世界。在挪亚方舟的故事中上帝与人第一次立永约，并与地上一切有血肉之物立永约，允诺从此后不再毁灭生物。挪亚和上帝之间的这种人神契约成为一种精神，根深蒂固地植入到西方文化和人文意识之中。

《圣经》本身就是一部充满了象征和隐喻的“伟大代码”，在挪亚方舟的故事中，许多意象的象征意蕴都已经深入人心，如方舟、鸽子、彩虹、橄榄叶等所蕴含的象征意义被后人不断地挖掘、充实和发展，甚至连方舟的形状、进入方舟的七公七母洁净动物、洪水大劫等也被不同时期的作家或借用、或演义，甚至改头换面，赋予它们更新、更丰富的社会文化内涵。这一神话原型超越作家各自的时间和空间阻隔，把人类的过去和现在联结起来，显示了沉淀在这些作品中的“集体无意识”。

（高建慧）

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

［日本］安万侣

【作品提要】

天地从混沌中分离出来后，伊邪那岐命与伊邪那美命受众天神指派修固在海上漂浮着的国土。二神用天神赐予的天沼矛搅动海水，提起矛时，从矛头滴下的海水积聚成岛。二神在岛上成婚，共生有十四个岛屿和三十五位神。伊邪那美命因生火神而死，伊邪那岐命悲痛欲绝，追到黄泉国欲接回妻子。伊邪那美命愿意回去，但与其约定在与黄泉神商量出结果前，二神不能相见。伊邪那岐命思妻心切，违背诺言，没想到见到的却是女神恐怖的样子，害怕得要逃走。女神认为受到了侮辱，奋力追赶，夫妻反目。伊邪那岐命逃脱后，进行祓禊，又生下诸神，其中有洗左眼时化成的神天照大御神，洗右眼时化成的神月读命，洗鼻子时化成的神速须佐之男命。伊邪那岐命分别派他们治理高天原、夜之国和海洋。速须佐之男命不服从安排，哭闹不止，想去见亡母，被伊邪那岐命赶走。

【作品选录】

一　国土的形成

于是众天神诏示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二神去修固那漂浮着的国土，并赐给一支天沼矛①。二神站在天浮桥上，把矛头探入海中，咕噜咕噜地搅动海水。提起矛时，从矛头滴下来的海水，积聚成岛。这就是淤能基吕岛②。

二　二神结婚

二神降到岛上，树起“天之御柱”，建立起“八寻殿”。于是，伊邪那岐命问他的妹子伊邪那美命：“你的身体是怎样长成的？”她回答说：“我的身体已经完全长成了，只有一处没有合在一起。”伊邪那岐命说道：“我的身体也都长成了，但有一处多余。我想把我的多余处，塞进你的未合处，生产国土，你看怎样？”伊邪那美命回答说：“这样做很好。”伊邪那岐命接着说道：“我和你围绕这个天之御柱走，在相遇的地方结合。”这样约定之后，又说：“你从右边，我从左边，绕着相遇。”当绕着柱子走时，伊邪那美命先说：“哎呀！真是个好男子！”伊邪那岐命接着说：“哎呀！真是个好女子！”互相说完之后，伊邪那岐命对他的妹子说：“女人先说不吉利。”虽然在交合之后生了孩子，却是个水蛭子③。把这个孩子放进芦苇船里，任其顺水流去。其次生淡岛，也没有算在所生孩子的数内。

三　大八岛的产生

二神商议说：“我们这次生的孩子不好，应该禀报天神。”于是便一同去向天神请教。天神让他们占卜神意。占卜之后指示说：“因为女人先说话了，不好，回去重新说。”二神回来，像先前那样绕着天之御柱走。伊邪那岐命首先说：“哎呀！真是个好女子！”然后伊邪那美命说：“哎呀！真是个好男子！”

这样说过之后，又实行交合，生子淡道之穗之狭别岛。其次生伊豫之二名岛。这个岛是一个身体四张面孔，每张面孔都有名称，伊豫国称爱比卖，赞岐国称饭依比古，粟国称大宜都比卖，土左国称建依别。其次生隐伎之三子岛，又名天之忍许吕别。其次生筑紫岛，这个岛也是一个身体四张面孔，每个面孔都有名称，筑紫国称白日别，丰国称丰日别，肥国称建日向日丰久士比泥别，熊曾国称建日别。其次生伊伎岛，又名天比登都柱。其次生津岛，又名天之狭手依比卖。其次生佐度岛。其次生大倭丰秋津岛，又名天御虚空丰秋津根别。因为以上八岛是最先产生的，所以日本被称为大八岛国④。

回去之后，生了吉备之儿岛，又名建日方别。其次生小豆岛，又名大野手比卖。其次生大岛，又名大多麻流别。其次生女岛，又名天一根。其次生知诃岛，又名天之忍男。其次生两儿岛，又名天两屋。自吉备之儿岛到天两屋岛，共六岛。

四　诸神的诞生

生完国土之后，又生诸神。最初生的神，名叫大事忍男神，其次生石土毗古神，其次生石巢比卖神，其次生大户日别神，其次生天之吹男神，其次生大屋毗古神，其次生风木津别之忍男神，其次生海神，名叫大绵津见神，其次生水户神，名叫速秋津日子神，其次生妹速秋津比卖神。自大事忍男神到秋津比卖神，共十神。

速秋津日子和速秋津比卖二神，分别掌管河川和海洋。他们所生的神，名叫沫那艺神，其次沫那美神，其次颊那艺神，其次颊那美神，其次天之水分神，其次国之水分神，其次天之久比奢母智神，其次国之久比奢母智神。从沫那艺神到国之久比奢母智神，共八神。

其次生风神，名叫志那都比古神。其次生木神，名叫久久能智神。其次生山神，名叫大山津见神。其次生原野神，名叫鹿屋野比卖神，又名野椎神。从志那都比古神到野椎神，共四神。

大山津见神和野椎神这二神，分别掌管山岳和原野。他们所生的神，名叫天之狭土神，其次国之狭土神，其次天之狭雾神，其次国之狭雾神，其次天之暗户神，其次国之暗户神，其次大户惑子神，其次大户惑女神。

其次生的神，名叫鸟之石楠船神，又名天鸟船。其次生大宜都比卖神。其次生火之夜艺速男神，又名火之炫毗古神，又名火之迦具土神。伊邪那美命因为生了这个孩子，阴部被烧伤而卧床不起。她呕吐之物化成神，名叫金山毗古神，其次金山毗卖神。她的粪便化成神，名叫波迩夜须毗古神，其次波迩夜须毗卖神。她的尿化成神，名叫弥都波能卖神，其次和久产巢日神。和久产巢日神的儿子是丰宇气毗卖神。伊邪那美神因生火神而病死。从天鸟船到丰宇气毗卖神，共八神。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二神，共生岛屿十四，生神三十五。这些都是伊邪那美神死去之前生的。唯独淤能基吕岛不是她生的，水蛭子和淡岛也不列入所生子女之内。

五　火神被杀

伊邪那美命死后，伊邪那岐命说道：“我亲爱的妻呵！竟因为一个儿子的缘故，就丧失了你吗？”他匍匐在女神的枕边，又匍匐在女神的脚旁，悲痛地哭泣时，由泪水化成的神，住在香具山亩尾的木本地方，名叫泣泽女神。死去的伊邪那美神则埋葬在出云国和伯耆国交界的比婆山上。

于是，伊邪那岐命拔出所佩的十拳剑⑤，砍他的儿子迦具土神的脖颈。沾在剑锋上的血，溅在岩石上，化为神，名叫石拆神、根拆神、石筒之男神，共三神。沾在剑背上的血，溅在岩石上，化成神，名叫瓮速日神；樋速日神；建御雷之男神，别名建布都神，又名丰布都神；共三神。积聚在剑把上的血，从手指间流出，化成神，名字叫暗淤加美神和暗御津羽神。

从石拆神到暗御津羽神，共八神，都是因剑而生的神。

被杀的迦具土神的头化成神，名字叫正鹿山津见神。他的胸部化成神，名叫淤縢山津见神。他的腹部化成神，名叫奥山津见神。他的阴部化成神，名叫暗山津见神。他的左手化成神，名叫志艺山津见神。他的右手化成神，名叫羽山津见神。他的左脚化成神，名叫原山津见神。他的右脚化成神，名叫户山津见神。从正鹿山津见神到户山津见神，共八神。杀死火神所用的剑，叫做天之尾羽张，又名伊都之尾羽张。

六　黄泉国

伊邪那岐命很想见他的妻子伊邪那美命，便一直追到黄泉国。女神从殿内开门相迎。这时伊邪那岐命和女神商量说：“我亲爱的妻呵，我和你创造的国土还没有完成，请跟我回去吧！”伊邪那美命回答说：“可惜呀！你没有早些来，我已经吃了黄泉的饭食。既然我亲爱的夫君特意来找我，我也愿意回去啊！让我和黄泉的神商量商量。但是在这期间不要看我呀。”这样说过之后，就回到殿里。时间过了很久，实在等待不得，伊邪那岐命取下左发髻上戴着的多齿木梳，折下一个边齿，点起火来，到殿里去看。只见女神满身蛆虫蠕动，气结喉塞，头上有大雷，胸上有火雷，肚子上有黑雷，阴部有拆雷，左手有若雷，右手有土雷，左脚有鸣雷，右脚有伏雷，共化成八雷神。

伊邪那岐命看到这种景象害怕起来，往回逃跑。他的妻子伊邪那美命说：“你让我受了羞辱！”立即派黄泉丑女在后面紧紧追赶。伊邪那岐命取下头上的黑发饰，扔到地上，长出野葡萄，并乘丑女摘葡萄吃的时候逃脱了。丑女又追了上来。伊邪那岐命取下插在右髻上的多齿木梳，折下梳齿扔到地上，长出竹笋，乘丑女拔食竹笋的时候又逃脱了。伊邪那美命又派八雷神，率领一千五百名黄泉军追赶上来。伊邪那岐命拔出所佩的十拳剑，一边向后面挥动，一边逃跑。一直被追到黄泉的边界比良坂。这时，伊邪那岐命从坂下的桃树上摘下三个桃子⑥，等黄泉军追到时，向他们打去。黄泉军便逃了回去。伊邪那岐命对桃子说：“像方才帮助我那样，将来苇原中国⑦的众生遇到患难的时候，你也去救他们吧！”于是赐给它们名号叫意富加牟豆美命。

最后，伊邪那美命亲自追来。伊邪那岐命用千引石⑧堵住黄泉的比良坂。他们隔着千引石面对面地站着，发出了夫妻决绝的誓言。伊邪那美命说：“我亲爱的夫呵，你既然这样对待我，我就在你国每天杀死千人。”伊邪那岐命说：“我亲爱的妻呵，你如果那样做，我呀，就每天建立一千五百个产房。”这样每天必死千人，每天也必生一千五百人。因此，伊邪那美命就被称为黄泉津大神。另有一说：因为她追赶到这里，所以又叫做道敷大神。堵住黄泉坂的千引石，名叫道反大神，又名塞坐黄泉户大神。所谓黄泉比良坂，就是现在出云国的伊赋夜坂。

七　祓禊⑨和诸神的诞生

于是伊邪那岐大神说道：“我曾经到非常丑恶而又极其污秽的地方去过，所以必须清净一下我的身体。”于是便来到竺紫的日向国桔小门的阿坡岐原，在那里举行祓禊仪式。在祓禊中他扔掉的手杖化成神，名叫冲立船户神；他扔掉的衣带化成神，名叫道之长乳齿神；他扔掉的下裳化成神，名叫时量师神；他扔掉的上衣化成神，名叫和豆良比能宇斯能神；他扔掉的裤子化成神，名叫道俣神；他扔掉的冠化成神，名叫饱咋之宇斯能神；他扔掉的左手上的手串化成神，名叫奥疏神，其次是奥津那艺佐毗古神，其次是奥津甲斐辨罗神；其次他扔掉的右手上的手串化成神，名叫边疏神，其次是边津那艺佐毗古神，其次是边津甲斐辨罗神。

从船户神到边津甲斐辨罗神等十二神，都是由扔掉的随身衣物化成的神。

伊邪那岐大神这时说：“上游水流太急，下游水流缓慢。”便来到中游，钻进水里洗涤时，化成的神，名叫八十祸津日神，其次大祸津日神。这二神都是去到污秽之国时，所沾染的污秽形成的神。其次是洗净这次灾祸所化成的神，名叫神直毗神，其次大直毗神，其次伊豆能卖神，共三神。在水底洗涤时化成的神，名叫底津绵津见神，其次底筒之男命。在水中间洗涤时所化成的神，名叫中津绵津见神，其次中筒之男命。在水面上洗涤时所化成的神，名叫上津绵津见神，其次上筒之男命。这三尊绵津见神是阿昙连等做为祖先神来祭祀的神。而阿昙连等就是绵津见的儿子宇都志日金拆命的子孙。而底筒之男命、中筒之男命和上筒之男命等三神，是墨江的三尊大神。

伊邪那岐命洗左眼时化成的神，名叫天照大御神。洗右眼时化成的神，名叫月读命。洗鼻子时化成的神，名叫速须佐之男命⑩。

以上从八十祸津日神到速须佐之男命等十四神，是因为洗涤身体而生的神。

八　三贵子分治

这时候，伊邪那岐命非常高兴地说：“我生了不少孩子，最后终于得到三个贵子。”于是取下脖子上戴的玉串，摇动得琮琮作响，赐给天照大御神，并对她说：“去治理高天原！”因此这个玉串就叫做御仓板举之神。又对月读命说：“你去治理夜之国。”最后对速须佐之男命说：“你去治理海洋。”

九　速须佐之男命的哭泣

天照大御神和月读命，各自按照伊邪那岐命的吩咐，去治理国土。只有速须佐之男命不去治理他所受命的国土，直到胡须长到八拳长，拖到了胸前，还在那里痛哭。大有哭荒了青山，哭干了海洋的样子。这恶神哭闹的声音，像夏日的苍蝇到处嗡嗡不已，种种灾祸随之齐生。伊邪那岐大御神便向速须佐之男命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治理你的国土，却在痛哭？”速须佐之男命回答说：“我想到亡母的国土根之坚国⑪去，所以才哭泣。”伊邪那岐大御神勃然大怒：“那么，你就不要住在这国土上啦。”说罢便赶走了他。

伊邪那岐大御神住在淡海的多贺地方。

（邹有恒、吕元明　译）

注释：

①天沼矛，意思是镶着玉饰的长枪。天是美称，沼是琼的训字，琼就是玉。《书纪》中写作天之琼矛。

②淤能基吕岛，意思是自然凝结的岛子。

③水蛭，本来是蚂蟥之类的蠕形动物，在这里指发育不全的胎儿。

④大八岛国是日本古代对内使用的国号，对外则称日本。八岛是多岛的意思，此处兼有最初形成的八岛的意思。

⑤十拳剑，又名十握剑，言其身长为十握。一握为四指宽。

⑥传说桃子可以避邪。

⑦苇原中国，意思是芦苇草原中的国土。

⑧千引石，是大而重的石头。

⑨祓禊，是用清水洗涤身心上的污秽的宗教仪式。

⑩天照大御神，是太阳女神。月读命，是月神。速须佐之男命，是英雄神或暴风神。速须佐之男命在《书纪》中称素戋鸣尊，日本的历史书多用此名。

⑪根之坚国，即黄泉国。《书纪》写作“极远之根国”。

【赏析】

创世神话《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是日本最早的历史和文学著作之一《古事记》中的名篇。《古事记》是日本古代文学的滥觞，作者安万侣奉元明天皇的敕令编著，成书于和铜五年（公元712年）。全书由日本古代神话、英雄传说、民间故事、民间歌谣与帝王家谱编成，分上、中、下三卷。上卷是神话和传说；中卷和下卷叙述自神武天皇至推古天皇的人皇时代的事迹。

《古事记》作为一部历史著作，它的文学性在于以朴素的上古神话、传说为素材，反映了最初的文学意识，并充分发挥文学的想象力，运用比喻和夸张等修辞手法增强艺术感染力。在叙事的同时，还编织了113首古代歌谣，加强了叙事中的抒情性，反映了当时人们的情感与生活。日本学者梅原猛曾概括道：“《古事记》不是以司马迁那样冷彻的散文的目光来看历史。《古事记》与其说是散文的历史书，不如说是韵文的历史书。在《古事记》中，事件的高潮往往是通过其主人公的独唱来叙说。更甚的是把几首歌稍加说明，以此来叙述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就这一点来说，《古事记》在世界的历史书中具有极大的特异性。”

《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是日本的创世神话，伊邪那岐命与伊邪那美命作为繁衍日本列岛的神祇，在日本上古的神话体系中占据着核心地位。天地从混沌中分离出来后，他们结合并繁衍了日本的国土及众多天神。大胆丰富的文学想象力和朴素自然的形象塑造，令后世叹服。除此之外，神话中还蕴含着诸多日本文化思想的渊源。

首先，人与自然互渗的观念。兄妹双神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是日本神道教最初的神，他们既是创世神，又是生殖神，他们的结合产生了日本最初的八个岛屿，以后又生下了其他岛屿和诸神，而诸神中既包括人的祖先，又包括各种自然事物和自然现象，如树木、原野、山、风、火等。自然物的拟人化，使人与自然物同质异形。而二者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这显示了人与自然互渗的观念，也深刻影响了后世日本人的自然观。

其次，日本文化中的性意识。这篇创世神话在表现了日本人对岛国和民族生成最原始理解的同时，也象征性地预示着日本文学中存在强烈的性意识，这与中国盘古开天和女娲造人的创世神话是迥然不同的。中国的先民认为万事万物并不仅仅是由性活动所创造的，而日本创世神话中详细地描述了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的纵情享受，可见日本先民对性是毫不避讳的，并将其看作生命的起源、生命的本质。这有助于我们正确理解后来的《源世物语》等日本文学作品。

第三，“夫唱妇随”的伦理观。二神两次围绕天之御柱举行仪式，第一次由于伊邪那美命的首先表达导致孩子的畸形。第二次仪式，反映了古代日本社会由母系向父系的过渡，从而确立了“夫唱妇随”的伦理观念。

第四，日本女性观的根源。伊邪那美命因生火神而死，伊邪那岐命悲痛万分，到黄泉国去找回妻子，并约定在向黄泉的神请示期间不要见面，但伊邪那岐命违背约定，看到了妻子满身蛆虫蠕动的丑陋一面。伊邪那岐命拼命逃脱，夫妻反目成仇。这奠定了日本女性观的基础，日本人把女人看成一个矛盾的统一体：她们既是圣洁母性、温柔善良的，同时又是污秽丑恶、嫉妒报复的。这种女性观在后世的文学作品中不断得到表现。

最后，神道思想的反映。神道是从古代以来不断变化发展的日本固有的宗教信仰，决定日本人思想意识的基本特征和思维结构模式。在神话中，伊邪那岐命因到过充满丑陋污秽的黄泉国，要进行祓禊，这是一种以清水洗涤身心污秽的宗教仪式。此后，祓禊进入日本的律令之中，成为“流放”、“驱逐”的同义词，进入思想领域中就有了“反省”、“忏悔”的含义。

一个民族的原始神话就是一种变形的原始文化史。神话固然不能等同于历史事实，但其中蕴含的文化因素是不可忽视的，《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这篇创世神话就是很好的例证。它承载了如此之多的文化内涵，对后世日本人的思想和行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以上列举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内涵有待进一步的发掘与研究。

（王　希）

天照大御神与速须佐之男命

［日本］安万侣

【作品提要】

速须佐之男命到高天原向天照大御神辞行。天照大御神认为他是来抢夺国土的，心生戒备。速须佐之男命为证明清白，邀天照大御神隔着天安河以二神共同生孩子为誓言。二神共生三女五男，女子归速须佐之男命，男子归天照大御神。速须佐之男命以自己生的孩子是柔和的女子为由，认为自己获胜，乘胜大闹高天原。天照大御神惊恐万分，躲进天石屋，致使整个高天原乃至苇原中国一片黑暗，灾祸肆意横行。众神设计引天照大御神现身，高天原和苇原中国重获光明。速须佐之男命受到惩罚被流放，降到出云国肥河上游，得知一长有八头八尾的大蛇作恶多端，便设巧计将其杀死。速须佐之男命与地方神之女成婚，后代有大国主神等。

【作品选录】

一　速须佐之男命上天

于是速须佐之男命说道：“那末，我去向天照大御神辞行，然后离开这国土。”在上天去的时候，山川摇撼，国土震动。天照大御神听到之后，大为震惊，说道：“我兄弟此来必无好心，是想夺我国土啊！”便打开头上的结发，绾上男发式的鬓颊髻①，并在左右鬓颊髻上、发鬘上和左右手上佩戴了美丽的八尺勾玉串，背上背着千羽箭筒，胁下挂着五百羽箭袋，腕上戴着伊都之竹鞆②，挥动着弓梢，叉开双脚踏进坚硬的地面，硬邦邦的土地被踢得尘埃像雪花般飞扬，雄赳赳地等待着兄弟的到来。天照大御神问道：“你为什么上来？”速须佐之男命回答说：“我并没有坏心，只因为大御神问我为什么痛哭，我说我想到亡母的国土去，所以才哭泣。大御神说：‘那末，你就不要住在这国土上啦。’于是我就被赶了出来。我是想告诉你我要到母亲的国土去，所以才来的，并没有异心。”天照大御神说道：“果真如此，怎样才能知道你心地纯洁呢？”速须佐之男命回答说：“那末咱们就向神发誓生孩子吧！”

二　天安河③的誓言

于是，二神隔着天安河相对发誓。天照大御神首先把速须佐之男命所佩带的十拳剑要了下来，折成三段，玉音地放在天之真名井里洗涤，随后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吐出时嘴里喷出的气息化成神，名叫多纪理毗卖命，又名奥津岛比卖命；其次生市寸岛比卖命，又名狭依毗卖命；其次生多岐都比卖命；共三神。速须佐之男命要过天照大御神左额发上所佩戴的美丽八尺勾玉的玉串，玉音玱玱地在天之真名井里洗涤，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吐出时嘴里喷出的气息化成的神，名叫正胜吾胜胜速日天之忍穗耳命。又要过右额发上所佩戴的玉，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吐出时嘴里喷出的气息化成神，名叫天之菩卑能命。又要过发鬘上所佩戴的玉，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吐出时嘴里喷出的气息化成神，名叫天津日子根命。又要过左手上佩戴的玉，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吐出时嘴里喷出的气息化成神，名叫活津日子根命。又要过右手上佩戴的玉，放在嘴里嚼了又嚼，吐出时嘴里喷出的气息化成神，名叫熊野久须毗命。共五位神。

于是天照大御神对速须佐之男命说：“后生的五个男子，是以我的东西为种子而生的，当然是我的孩子。先生的三个女子是以你的东西为种子而生的，当然是你的孩子。”这样一说就区别了子女的所属。

最先生的神多纪理毗卖命，住在胸形之奥津宫。其次生的市寸岛比卖命，住在胸形之中津宫。其次生的田村津比卖命，住在胸形之边津宫。这三神是胸形君等所祀奉的三大神。后生的五个男子中，天菩比命的儿子建比良鸟命，是出云国造、无邪志国造、上菟上国造、下菟上国造、伊自牟国造、津岛县直和远江国造等的祖先。其次天津日子根命，是凡川内国造、额田部汤坐连、茨木国造、倭田中直、山代国造、马来田国造、道尻岐国造、周芳国造、倭俺知造、高市县主、蒲生稻寸、三枝部造等的祖先。

三　速须佐之男命乘胜大闹

速须佐之男命对天照大御神说：“因为我的心地洁白，所以我生的孩子是柔和的女子。由此看来，自然是我胜了。”说着就乘胜大闹，毁坏了天照大御神所造的田埂，填平了田里的沟渠，并且在大尝祭④殿上拉屎。尽管如此，天照大御神并没有加以谴责，反而替他辩解说：“那些像屎的东西，其实是我兄弟酒醉后呕吐出来的。至于毁坏田埂，填平沟渠，是因为他爱惜土地才这样做的吧！”但是，速须佐之男的胡闹仍然没有停止，反而越闹越凶了。天照大御神在清净的机房里看织女织造神衣时，速须佐之男命拆毁机房的屋顶，把天斑马倒剥了皮，扔进机房里，这时天衣织女受了惊吓，梭子触击阴部，竟至死去。

四　天之岩户

天照大御神看到这种情况，害怕了，关上天石屋的门，藏在里面。于是高天原一片漆黑，苇原中国也全都黑暗了，变成了漫漫长夜。于是凶神们的叫喊声像五月的苍蝇，一片喧嚣，响彻世间，各种灾祸一齐发作起来。

因此八百万众神齐集于天安河原，采纳高御产巢日神的儿子思金神的献策。召来常世长鸣鸟，让它啼鸣；取来天安河河上的天坚石，采来天金山的铁，召锻冶匠天津麻罗，让伊斯许理度卖命造镜，让玉祖命作八尺勾玉的珠饰串；让天儿屋命取下天香山公鹿的全副肩胛骨，取来天香山的天之朱樱树皮，占卜神意；连根拔出天香山枝叶茂盛的真贤树，上枝悬挂美丽的勾玉饰串，中枝悬挂八咫镜，下枝吊着许多白和币与青和币⑤；由布刀玉命捧持这些供物，天儿屋命致祝祷之词；让天手力男神藏在天石屋的门旁；让天宇受卖命用天香山的藤萝蔓束起衣袖，用葛藤作发鬘，手持几束天香山的竹叶，并把空桶扣在天石屋门外，用脚踏得咚咚作响，样子如同神魂附体，敞胸露乳，腰带拖到阴部。高天原大为震动，八百万众神大声哄笑。

天照大御神觉得很奇怪，把天石屋的门稍稍打开，从里面说道：“我隐居在这里，以为高天原当然黑暗了，苇原中国也都黑暗了，为什么天宇受卖还在歌舞，而八百万众神也都在高声欢笑呢？”天宇受卖回答说：“有比你更尊贵的神来了，所以我们在欢乐歌舞。”说话之间，天儿屋命和布刀玉命举起挂在真贤树枝上的八咫镜，让天照大御神照着镜子看。天照大御神越发觉得奇怪，慢慢走出门来看。这时隐藏在门旁的天手力男神，便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出来。布刀玉命赶忙把注连绳⑥挂在她的后面，说道：“不许再回到里边去了！”天照大御神出来时，高天原和苇原中国，立即天光大亮。

接着，八百万众神共同商议，让速须佐之男命拿出千台赎罪的物品，罚他割去胡须，拔掉手指甲和脚趾甲，然后把他赶走⑦。

五　五谷的起源

速须佐之男命又向大气津比卖神乞求食物。大气津比卖从鼻孔、嘴和肛门中取出种种美味，做出了各种食物送给他。速须佐之男命看到这种情景，认为是有意把脏东西给自己吃，便杀死了大气津比卖神。被杀的神身上生长出一些东西，头上生蚕，两眼生稻种，两耳生粟，鼻孔生小豆，阴部生麦，肛门生大豆。于是神产巢日御祖命让人拿去做种子。

六　速须佐之男命斩蛇

速须佐之男命既被驱逐，便降到出云国肥河上游的鸟发地方。这时有筷子从河上流下。速须佐之男命心想此河上游必有人居住，便向上寻找。看见老翁和老婆两人围着少女哭泣，便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呀？”那老翁回答说：“我是本地的神，是大山津见神的儿子。我叫足名椎，妻子名叫手名椎，女儿名叫栉名田比卖。”又问：“你为什么哭呀？”回答说：“我本来有八个女儿。可是高志地方的八头八尾大蛇，每年都来吃她们，现在又该来了，所以在哭泣。”又问道：“它是什么形状？”回答说：“它的眼睛像红灯笼果，一个身体却有八个头和八个尾巴，身上长着青苔和桧树与杉松。身体很大，能把八个山谷和八个山冈填满。它的肚子总是血淋淋的，像是糜烂了似的。”

速须佐之男命对老翁说：“她既然是你的女儿，你肯给我吗？”老翁说：“真是惶恐得很，还不知道你的尊名呐。”速须佐之男命答道：“我是天照大御神的同胞兄弟，现在刚从天上下来。”于是足名椎、手名椎两人说道：“既然这样，那可惶恐得很，就敬献给你吧！”于是速须佐之男命把这个少女变成多齿爪形木梳，插在头发上。又对足名椎和手名椎两人说：“你们去酿造浓浓的烈酒，再筑起篱笆围墙，篱笆墙上开八个门，每个门前搭八个台子⑧，每个台子上都放个酒槽，每个酒槽里装满烈酒，然后等它到来。”老翁按照速须佐之男命的吩咐办了。正在等着，那八头八尾大蛇果然就像说的那样来了，每个酒槽子里伸进一个脑袋，喝里面的酒。喝醉了，就趴在那儿睡了。这时速须佐之男命拔出所佩的十拳剑，把大蛇砍成一段段，肥河的水都成了血水，汹涌地流着。当砍到蛇尾时，剑刃崩了。速须佐之男命觉得奇怪，用剑尖划开一看，里面原来是一把锋利的大刀。速须佐之男命拿起这把大刀，知道是一件异宝。他把事情的前后始末告诉给天照大御神，并献出了这把宝刀。这就是草薙大刀。

速须佐之男命在出云国寻找建筑宫殿的地方。来到须贺，说道：“我来到这个地方，心情非常爽快。”就在这个地方盖起宫殿住下。因此这个地方现在叫须贺⑨。这位大神开始建造宫殿时，从宫殿那块地方腾起云霭。大神因此作歌，唱道：

腾起层层云彩，

出云的八重宫垣，

和妻同住，

造起八重宫垣，

啊，那个八重宫垣！

速须佐之男命把足名椎叫来，告诉他说：“你做我的宫殿管理人吧！”于是足名椎神被称为稻田宫主须贺之八耳神。

速须佐之男命和栉名田比卖结婚所生的神，名叫八岛士奴美神。又娶大山津见神的女儿神大市比卖，生子名叫大年神，其次生宇迦之御魂神，共二神。哥哥八岛士奴美神娶大山津见神的女儿木花知流比卖，生子布波能母迟久奴须奴神。这神娶淤迦美神的女儿日河比卖，生子深渊之水夜礼花神。这位神娶天之都度知泥神，生子淤美豆奴神。这神娶布怒豆怒神的女儿布帝耳神，生子天之冬衣神。这神娶刺国大神的女儿刺国若比卖，生子大国主神⑩，别名大穴牟迟神，又名苇原色许男神，又名八千矛神，又名宇都志国玉神，共有五个名字。

（邹有恒、吕元明　译）

注释：

①上古时，日本贵族男子的发型是把头发分开，在两额角上绾成发绺垂于额下。

②伊都之竹鞆，意思是威武的皮护腕。《书纪》作“棱威之高鞆”。鞆是日本创造的汉字，是一个半月形的皮囊，一端粗如球，内装兽毛，绑在左腕，射箭时，既防弓弦反击手腕，又在弓弦冲击皮囊时，发出震耳的响声，以壮声势。

③天安河，即银河。

④大尝祭，是秋收时宫中以新谷祭神的仪式。

⑤白和是白布，青和是麻布，币是供物的统称。

⑥注连绳，原文为尻久米绳，《书纪》称“端出之绳”，是用带着穗的稻草作成绳子，按一定距离系上七根、五根或三根草绳，横挂在门外时使草绳下垂，以为禁止出入的标记。神社的入口多挂此绳。新年时一般住户也在门前挂此绳，以示避邪。丧事出棺之后，门前挂此绳，表示阻止鬼魂回来。注连绳通称七五三绳。

⑦拿出千台赎罪的物品，象征罚款。割须、拔甲，象征体刑。赶走，象征流放刑。

⑧每个门前搭八个台子，原文如此。《记传》注说：这是古文的写法，实际是每个门前搭一个台子。

⑨日语中须贺和清读音相同，意思是爽快。

⑩大国主神，大是美称，国主神是国（地方）之统治者的意思。

【赏析】

在日本神话中，众神生活在“高天原——苇原中国——黄泉国”这样一个三层空间结构里，其中高天原神话在日本民族神话体系中占有十分独特的地位。高天原的统治者是天照大御神，反映了日本民族原初意识中对太阳的崇拜。不仅如此，高天原神话还闪烁着日本民族文学中最早的喜剧意识，同时也折射出日本文学中深沉的悲剧内涵。

日本神话中的天照大御神是世界神话中比较特异的形象之一。其特异之处显然不在其形，耐人寻味的是其性别及其诞生方式。日本神话中的太阳神是个女神，她是伊邪那岐命洗左眼时诞生而来的。也就是说，是男神伊邪那岐命诞下了女神天照大御神。在这个看似违背人类繁衍基本常识的现象背后，可以意识到这是一种性别与权力之间的拉锯。高天原神话中有这样的内容：天照大御神与速须佐之男命隔着天安河相对发誓，天照大御神生下五位儿子，而速须佐之男命生下三个女儿。选自《古事记》的这则神话在内容上显然已经褪去了《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中的原始的生动和朴实，更增添了《古事记》编撰时代诸多对现实的折射。比如，当时的元明天皇是位女性，以及当时“母以子贵”的观念。

速须佐之男命大闹高天原，是高天原神话最核心的内容，这一内容既是自然现象的神话表达，又是现实政治的曲隐宣泄。速须佐之男命来到高天原向姐姐天照大御神辞行，天照大御神刚开始对于暴烈的弟弟来访心存猜疑，有所防范，但是天安河的相约对誓暗含了《古事记》编撰时期走婚制依然是日本最为主要的婚姻形式。二神诞下五子三女之后，一场性别与权力的争斗再次拉开。这场争斗内容在神话的表述中体现了日本民族丰富的喜剧精神与深刻的悲剧内涵。

“天之岩户”集中表现了神话中的喜剧精神。速须佐之男命大闹天庭，而天照大御神并没有加以谴责，反而替他辩解。直到速须佐之男命拆毁织女织造神衣的机房的屋顶，闹剧愈演愈烈时，天照大御神感到害怕了，关上天石屋的门，藏在里面。于是高天原一片漆黑，变成了漫漫长夜。八百万众神齐集于天安河原，采纳高御产巢日神的儿子思金神的献策，开始了一场具有喜剧精神的众神狂欢。之后，天照大御神重返高天原。无疑这里也有现实政治隐喻其中：元明天皇实际上就是重返高天原的天照大御神。

高天原神话的悲剧内涵集中体现在速须佐之男命形象的塑造中。在众神的共同努力之下，天照大御神被拉出天之岩户，高天原重见光明。众神决议共同惩罚速须佐之男命，他被割掉胡须，拔掉手脚的指甲。被逐出高天原的速须佐之男命降落到出云国的肥河上游。在那里，速须佐之男命智斩大蛇，娶妻生子。关于速须佐之男命以后的生活，日本著名作家芥川龙之介有一篇名为《老年的素盏鸣尊》的作品，其素材就是来自高天原神话，素盏鸣尊即速须佐之男命。

速须佐之男命是《古事记》中第一个以刚烈性格而著称的形象。他按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坚持主观任意的个人自由。黑格尔曾论及古代英雄时代个人的行为自由与近代法律制度中个人行为自由的根本区别，认为古代的英雄服从自己的专断意志，承担和完成自己的一切事务，如果他们实现了正义和道德，那也显得只是由于他们个人的意向……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个人自己就是法律，无须受制于另外一种独立的法律、裁判和法庭。而在近代，每一个人的行动都和旁人有千丝万缕的纠葛和牵连，个人只能在法律范围内行动，在遵守法律规定的前提下拥有行动的自由，如果某个人无视社会已确立的这种新秩序，随心所欲地行动，那么他就处于犯法的地位，就将被视为邪恶而遭到打击而毁灭。速须佐之男命生活的时代是处于英雄时代向法律时代转型的时期，所以他只能是英雄末路。正如日本文学史家西乡信纲所说：“天照大神和素盏鸣尊的对立，也可以说是国家的思想与英雄的思想，法治思想与诗的思想的对立和冲突。”

（谭艳红）

大国主神

［日本］安万侣

【作品提要】

大国主神，别名大穴牟迟神，与众多兄弟一起去稻羽向八上比卖求婚。途中遇到了一只全身赤裸的兔子，众神戏弄这只兔子，兔子全身皮肤被吹裂，痛苦不堪。只有大穴牟迟对这只可怜的兔子心怀恻隐，教兔子治伤。八上比卖十分欣赏大穴牟迟，众兄弟神非常妒忌他，用诡计将大穴牟迟烫死，幸而蚶贝比卖和蛤贝比卖用贝粉把他救活。在山中，众神又欺骗大穴牟迟，把他夹死在大树的裂缝中，最终被他的母亲救活。按照母亲的吩咐，大穴牟迟神逃往根坚洲国。大穴牟迟神与速须佐之男命的女儿须势理毗卖结为夫妇后，速须佐之男命瞧不起他，多次设计要害死他，但他每次都转危为安。后来他和妻子逃出并战胜众兄弟神，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作品选录】

一　稻羽的白兔

这位大国主神，有许多兄弟神。但是，他们都把国土让给大国主神。他们所以让国，是因为大家都想和稻羽的八上比卖①结婚。在他们一齐去稻羽时，让大穴牟迟神背着袋子，是作为仆人被带领着前去的。来到气多崎地方的时候，一个身上没有毛的裸兔趴在地上。这些兄弟神对那兔子说：“你要做的是在海水里洗个澡，让风吹着，趴在高山顶上。”兔子按照众兄弟神的指教，趴在山顶上。可是身上的海水被风吹干之后，皮肤全被吹裂了，兔子非常痛苦地趴在那儿哭泣。最后来的大穴牟迟神，看见那个兔子就问道：“你为什么趴在这儿哭呢？”兔子回答说：“我住在淤岐岛，虽然很想渡到这里来，却没有渡海的办法。于是就去骗海里的鳄鱼②，说：‘我跟你们比赛吧！看谁的同族多。’我一说，它们就受了骗，排成一列长队趴着。这时，我就踏在它们的背上，数着数目跑了过来。刚要上岸时，我说：‘你们上了我的当！’话音刚落，趴在最后面的鳄鱼抓住了我，把我的衣服全剥光了。因此我在悲痛地哭泣。先来的那些兄弟神，教我用海水洗浴，迎风趴着，我按照他们教的办法做了，全身都受了伤。”大穴牟迟神于是教给兔子说：“你现在赶快到河口去，用清水洗洗身体，取河口的蒲草，把它的黄花粉铺在地上，在上面打滚，你的皮肤就一定能够治好，像原来一样。”兔子按照教给的办法一做，它的身体就恢复原样了。这就是稻羽的白兔，现在被称为兔神。这白兔对大穴牟迟神说：“那些兄弟神一定得不到八上比卖，而你虽然背着袋子，却能得到她。”

二　众兄弟神的迫害

八上比卖回答来求婚的众兄弟神说：“我不听你们的话，我愿意嫁给大穴牟迟神。”众兄弟神因此大怒。他们商量要害死大穴牟迟神。来到伯伎国的手间山下时，对大穴牟迟神说：“这山里有一只红色的野猪，我们去把它赶下来，你在这里等着抓。你要是不等着抓，就一定把你杀死。”众兄弟神把像猪似的大石头烧得通红，并把它滚下山来，大穴牟迟神赶上去抓时，被石头烧伤而死。他的母亲悲痛地哭泣，到天上去向神产巢日之命求救时，神产巢日之命神便派遣蚶贝比卖和蛤贝比卖去救活大穴牟迟神。蚶贝比卖刮下蚶贝壳的粉末，收集到一起，蛤贝比卖用贝汁和上蚶贝粉，像抹上母乳那样，涂在伤处。大穴牟迟神又成了一个健壮的男子汉，出来走动。

三　访问根国

众兄弟神看见了大穴牟迟神，便又欺骗他，领他进山。砍倒一棵大树，在劈裂的树干上打进楔子，让他进入夹空里去，然后再打下楔子，把他打死了。他的母亲边哭边找。找到之后，便劈开那棵树，取出大穴牟迟神，把他救活了。母亲告诉儿子说：“你若是还在这儿，终究要被众兄弟神害死的。”便让他赶快逃到木国的大屋毗古神那里去躲避。众兄弟神一路追赶上来，刚要搭箭射时，大穴牟迟神从树杈间钻了出去，逃跑了。

〔母亲对儿子说：〕③“你赶快到速须佐之男命的根坚洲国去吧！那位大神一定会给你想办法的。”遵照母亲的吩咐，大穴牟迟神来到速须佐之男命的国土。速须佐之男命的女儿须势理毗卖出来看见了，两人以目传情，相约为夫妻。须势理毗卖回家告诉父亲说：“来了一个英俊的神。”大神出来一看，说：“这是苇原色许男呀！”立即把他叫了进去，让他睡在蛇房里。大穴牟迟神的妻子须势理毗卖命给丈夫一块驱蛇巾，并且说：“蛇要咬你，就把这块驱蛇巾挥动三遍，把它打退。”他按照嘱咐那样做了，蛇就自然地安静下来。所以大穴牟迟神安稳地睡过之后，从蛇房里出来。第二天夜里又被领到娱蚣和毒蜂的房里。须势理毗卖送来驱娱蚣和毒蜂的披巾，并且像上次那样把办法教给了他，于是他又平安地走了出来。速须佐之男命又把响箭射到茫茫荒野里，并让他把箭取回来。当他走进原野的时候，又放起熊熊大火围着原野燃烧。大穴牟迟神正在不知怎样逃出去的时候，有个老鼠来到面前说：“洞里空旷，洞口狭窄。”听了这话，他一踩到那块地，就陷了进去，当身子掉在里面的时候，火就烧过去了。那老鼠叼着响箭走来，交给了他。至于那响箭的羽毛，已经全给那些小老鼠吃光了。

于是妻子须势理毗卖手里拿着治丧的东西，哭着走来。她的父亲大神也以为是死了，来到荒野站着。大穴牟迟神却拿着响箭走上前来还给他。大神领着他回家，叫到一间很大的屋子里，让他给自己抓头上的虱子。他一看那头上有很多娱蚣。这时他的妻子拿出椋树子和红土交给他。大穴牟迟神咬碎椋树子，再把红土含在嘴里，然后一起吐出。大神以为是把咬碎的娱蚣吐了出来，打心里佩服，于是便睡着了。大穴牟迟神抓起大神的头发，拴在那房子的每根椽子上，又搬来一块“五百引石”，堵住房门，然后背起妻子须势理毗卖，拿起大神的大刀、弓箭和天沼琴④，逃了出来。这时天沼琴碰在树上，大地被震得轰轰响，正在熟睡的大神，惊醒之后，把房子挣倒了。但是等他解开拴在椽子上的头发时，大穴牟迟神已经逃得很远了。追到黄泉的比良坂，才老远地看到大穴牟迟神，这时速须佐之男命高声喊道：“喂！你用手里拿着的大刀和弓箭，把你那些庶兄庶弟打败在山脚下，驱散在河滩上，你小子就立为大国主神，也是宇都志国玉神，立我的女儿须势理毗卖为正妻，在宇迦能山下，在地下的石层上竖起粗大的宫柱，盖起高冲云霄的宫殿，你就住在那里吧！你这东西啊！”果然大穴牟迟神就拿那把大刀和弓箭追赶众兄弟神，将他们在山下打败，在河滩上驱散，然后开始立国。

那八上比卖按照先前的诺言，和大穴牟迟神结了婚。八上比卖虽然被带到出云来，但因害怕正妻须势理毗卖，便把生的儿子夹在树杈上，回到因幡国去了。因此她生的孩子名叫树杈神，又叫御井神。

四　向沼河比卖求婚

这位八千矛神要想和高志国的沼河比卖结婚，就出发上路了。来到沼河比卖的家，歌唱道：

八千矛神呵！

走遍八岛国找不到妻子。

听说在遥远的高志国，

有位少女贤惠勤劳，

有位姑娘美丽苗条。

一再登门来求婚，

三番五次来寻好；

连大刀穗子也没有解下，

连蒙身外衣⑤也没有脱掉；

在少女深闺的板门前，

使劲把门儿推呀，我耐心地等待着，

使劲把门儿拉呀，我耐心地等待着；

郁郁葱葱的山上枭鸟叫了，

原野上的山鸡啼了，

庭前的雄鸡鸣了；

恨煞人的啼叫的鸟儿呵，

真该把这些东西统统杀掉！

巡回天地的信使啊，

把事儿原原本本地传开哟！

听了这首歌，沼河比卖没有开门，而在里面歌唱道：

八千矛神哟！

我本是一介弱女如纤草，

我的心像那河边鸟，

尽管现在我仍是河边鸟⑥，

可今后总归是你的鸟，

但愿你不要心焦而死哟！

巡回天地的信使呵，

把事儿原原本本地传开哟！

太阳落到青山后，

黑夜沉沉你来哟，

你满面春风如朝花含笑；

楮缆似的白腕，

把我细雪般的酥胸，

抚摩而又热烈拥抱；

白白的手臂枕着，

展腿舒膝睡着，

啊，请不要为这爱情而心焦。

八千矛神呵，

把事儿原原本本地传开哟！

当天的夜里他们没有结婚，第二天夜晚，便结合在一起了。

五　须势理毗卖的嫉妒

这神的正妻须势理毗卖非常嫉妒。丈夫日子迟神深感苦恼，将要从出云到大和国去。打点好行装，准备出发时，他一手抓住马鞍，一脚踏进马镫，歌唱道：

黑色的衣裳，

郑重穿身上，

如同水鸟看自己的高高胸膛，

展展翅儿相不中，

脱下扔在河边上。

翡翠色的蓝衣裳，

郑重穿身上，

如同水鸟看自己的高高胸膛，

展展翅儿相不中，

脱下扔在河边上。

捣碎山地的茜草根，

茜草汁儿染出的红衣裳，

郑重穿身上，

如同水鸟看自己的高高胸膛，

展展翅儿相中了这身好衣裳！

我亲爱的妹子哟，

如果我像群鸟的头鸟，

率鸟儿飞远方，

你就是强说不哭，

只怕也要像山间孤单单一株草，

低垂下脑袋泪珠儿汪汪，

叹息声像晨雨的云雾团团腾上！

我那芳草般的妻啊，

把事儿的原原本本传开哟！

于是王后拿来一个大酒杯，走上前来，举杯唱道：

八千矛尊神，

我的大国主⑦哟！

正因为你是个男子，

可以走遍各个海岛，

可以游遍各个海滨，

可以把芳草般的爱妻找到。

而我呢，因为是一介弱女，

除你之外没有相好，

除你之外没有丈夫哟！

愿你在罗帐低垂的屋内，

在柔软温暖的锦被里，

在白楮被褥摩擦的沙沙声中，

用楮缆似的白腕，

把我细雪般的酥胸，

抚摩而又热烈拥抱；

白白的手臂枕着，

展腿舒膝睡着，

请让我献上这杯美酒哟！

歌唱完了，两人共饮交杯酒，互相把手搭在肩上，至今他们仍然镇坐在那里。这些歌，也被称为神语⑧。

六　大国主神的神裔

这大国主神娶了胸形奥津宫的神多纪理毗卖命，生子阿迟高日子根神，其次生妹高比卖命，又名下光比卖命。阿迟高日子根神，就是现在的迦毛大御神。大国主神又娶神屋楯比卖命，生子事代主神。又娶八岛牟迟能神的女儿鸟耳神，生子鸟鸣海神。鸟鸣海神娶日名照额田毗道男伊许知迩神，生子国忍富神。国忍富神娶苇那陀迦神，又名八河江比卖，生子速瓮之多气佐波夜迟奴美神。这神娶天之瓮主神的女儿前玉比卖，生子瓮主日子神。这神娶淤迦美神的女儿比那良志毗卖，生子多比理岐志麻流美神。这神娶比比罗木之其花麻豆美神的女儿活玉前玉比卖神，生子美吕浪神。这神娶敷山主神的女儿青沼马沼押比卖，生子布忍富鸟鸣海神。这神娶若尽女神，生子天日腹大科度美神。这神娶天侠雾神的女儿远津待根神，生子远津山岬多良斯神。

以上从八岛士奴美神到远津山岬多良斯神，称十七代神。

七　少名毗古那神建国

大国主神在出云国的御大之御前时，从滔滔的白浪中来了一位乘着天之罗摩船⑨、身穿整个扒下的鹅皮衣的神。问他的姓名，则不回答。又问随从诸神，都说不知道。这时多迩具久说道：“久延毗古一定会知道这个人的。”便把久延毗古召来，问他，他回答说：“这是神产巢日神的儿子，少名毗古那神。”于是就去告诉神产巢日御祖命，得到的回答是：“这确实是我的儿子，在儿子中间，从我手指缝漏了下来的。可以和你苇原色许男命成为兄弟，把你的国牢固地建立起来。”从此，大穴牟迟和少名毗古那二神一起把这个国建立起来了。然而，以后少名毗古那神到常世国去了。至于那个说出少名毗古那神的久延毗古，就是山田的案山子⑩！这神虽然不能走路，却是个尽知天下事的神。

大国主神忧虑地说：“我一个人怎么能建立起这个国呢？有谁能和我一起建国啊！”这时有一道光照耀海上，从中走出一位神来。那神说：“如果能供奉我，我能同你一起建国，否则，国难于建成。”大国主神说：“那末，应当怎样供奉你呢？”回答说：“把我供奉在大和国青山环绕的东山上。”这就是御诸山之神。

八　大年神世系

那位大年神娶神活须毗神的女儿伊怒比卖，生子大国御魂神，其次生韩神，其次生曾富理神，其次生白日神，其次生圣神，共五神。又娶香用比卖，生子大香山户臣神，其次生御年神，共二神。又娶天知迦流美豆比卖，生子奥津日子神，其次生奥津比卖命，又名大户比卖神，这就是众人所供奉的灶神。其次生大山咋神，又名山末之大主神。这神住在近淡海国的日枝山，也住在葛野的松尾，是使用鸣镝矢的神。其次生庭津日神，其次生阿须波神，其次生波比岐神，其次生香山户臣神，其次生羽山户神，其次生庭高津日神，其次生大土神，又名土之御祖神，共九神。

以上从大年神的儿子大国玉魂神到大土神，共十六神。

羽山户神娶大气都比卖神，生子若山咋神，其次生若年神，其次生妹若沙那卖神，其次生弥豆麻岐神，其次生夏高津日神，又名夏之卖神，其次生秋毗卖神，其次生久久年神，其次生久久纪若室葛根神。

以上从羽山户神的儿子若山咋神到若室葛根神，共八神。

（邹有恒、吕元明　译）

注释：

①稻羽的八上比卖，是稻羽的八上郡豪族的女儿。稻羽就是因幡，现鸟取县东部地方。

②鳄鱼，是北陆、山阴地方常见的鲛鱼。

③〔　〕内的话是本居宣长在《古训古事记》和《记传》中加进去的。儿子指大穴牟迟神。

④大刀和弓箭，象征政治统治；天沼琴，象征宗教的精神统治。

⑤蒙身外衣，是一种自头顶蒙下的外衣，后世称被衣。

⑥这句歌按岩波书店版《古事记歌谣》里的解释，意思是：现在还是任性孤行未随你心愿的鸟。

⑦大国主，在这里不是名号，乃是“我的君王”的意思。

⑧神语，有人认为是上边全部歌的名称，称神语歌；也有人认为是神代故事。

⑨天之罗摩船，是用罗摩果的外壳做的小船。罗摩一名丸兰，多年生蔓草，其果实长二三寸，内藏白绒，可代棉花。

⑩案山子，即田间吓鸟用的稻草人。

【赏析】

大国主神的传说是在日本古代一系列建国英雄故事的基础上整理加工而成的。就其文学成就而言，首先，大国主神的形象十分清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性格成长史；其次，故事情节曲折动人，大国主神与八上比卖、须势理毗卖等女性的情感故事无疑增添了它的可读性。

本篇选自《古事记》。在《古事记》中，大国主神还有另外四个名字：大穴牟迟神、苇原色许男命、八千矛神、宇都志国玉神，这四个名字标志着大国主神成长的四个阶段。同一个神祇形象，出现几种不同的称呼，具有数种职能不尽相同的神职，这在各国神话中屡见不鲜。但是像“大穴牟迟神——苇原色许男命——八千矛神——宇都志国玉神”这样几个称呼之间具有明显层进关系、逻辑清晰的还真是鲜见。在这个逐渐成长起来的英雄身上，人们似乎读到了日本民族内在的隐秘心理机制——一个弱小者是如何逐渐强大起来的。大国主神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日本民族精神的一种象征。他善良和蔼但不缺乏坚毅，柔顺多情但不缺乏刚强，面对突如其来的困难和挫折，总是表现出临危不惧的一面。正因为这样，大国主神才能赢得众女神的青睐，扶持他渡过重重难关，最终从最卑微的神成长为统辖苇原中国的主神。大国主神在被害与得救的过程中，保持生命本色的同时又表现出顽强执著的战斗精神，这也正是长久以来日本民族引以为豪的精神源泉。

在这个神话传说中，细致地描写了大国主神与三位女性的情感史，其中有两组歌谣传唱至今。歌谣采用了大国主神与沼河比卖一唱一和的形式，宛若今天的情歌对唱。这些歌谣内容质朴生动，情感真挚热烈。如沼河比卖所唱的：“八千矛神哟！／我本是一介弱女如纤草，／我的心像那河边鸟，／尽管现在我仍是河边鸟，／可今后总归是你的鸟，／但愿你不要心焦而死哟！”用直率、自然、毫无掩饰的语言，传达出爱情的热烈与忠诚。

八上比卖是第一个钟情于大国主神的女子。在向她求婚的众兄弟神中，她偏偏爱上了只是背着袋子作为仆人跟在众兄弟神后面的大穴牟迟神。大穴牟迟神在众兄弟神面前身份低微，毫不起眼，可只有他同情皮肤裂开的兔子，教兔子治疗的方法，而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众兄弟神对兔子的恶意戏弄。兔子按照大穴牟迟神所教的方法治好伤后，对大穴牟迟神说道：“那些兄弟神一定得不到八上比卖，而你虽然背着袋子，却能得到她。”通过兔子之口，鲜明地表达出古代日本人的价值观和道德观。接下来的情节发展果然如兔子所言，八上比卖拒绝了众兄弟神的求婚，许诺要嫁给大穴牟迟神，生动地说明是同情弱者的仁厚之心使大穴牟迟神赢得了八上比卖的爱情。很多年过去后，当大穴牟迟神带着须势理毗卖离开根国开始建立自己的国时，八上比卖遵照先前的诺言，和大穴牟迟神结婚了。后来，八上比卖由于害怕正妻须势理毗卖，生下儿子后，回到了因幡国。在这一段婚姻中，大穴牟迟神是作为一个弱小者的形象出现的，而八上比卖作为女人更多地展示了她母性的包容。

须势理毗卖较之八上比卖，具有一定的女权色彩。她与大国主神可谓一见钟情，两情相悦。这部分情节令人联想起希腊神话中的美狄亚与伊阿宋。伊阿宋是在美狄亚的帮助之下才取走了金羊毛，同样地，大国主神若没有须势理毗卖的帮助，别说盗走速须佐之男命的刀箭，自己连命都未必能保住。接下来的情节发展也有相似之处，大国主神想通过政治联姻扩大自己的疆土，就向高志国的沼河比卖求婚。伊阿宋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江山，想娶邻国的公主。结局却是截然不同的：面对妻子的深情和责问，伊阿宋是那么的冷酷、决绝；大国主神却因为妻子的嫉妒深感苦恼，对妻子的委屈和寂寞也能够感同身受。大国主神与这三位女性的情感表现，既体现了日本古代“访妻婚”制度下的一夫多妻制的史实，也刻画出这三位女性各自不同的性格特点。

（谭艳红）

天照大御神平定苇原中国

［日本］安万侣

【作品提要】

苇原中国在大国主神的统治下，成为一个美丽富饶的地方。天照大御神认为苇原中国是自己委任给儿子治理的国土，却被大国主神所把持，于是分别派天菩比神、天若日子去平定，但二神或趋炎附势于大国主神，或贪恋苇原中国的美好生活，许久不再复奏。最后，天照大御神只得派出建御雷神和天鸟船神去平定。大国主神和儿子们表示服从天照大御神的命令，但也提出了修建壮丽的宫殿等条件后才献出苇原中国。

【作品选录】

一　天菩比神

天照大御神命令说：“丰苇原之千秋长五百秋之水穗国①，是我的儿子正胜吾胜胜速日天忍穗耳命所统治的国。”由于这个委派，天忍穗耳命从天上降下来。天忍穗耳命站在天之浮桥上说道：“丰苇原之千秋长五百秋之水穗国闹腾得很厉害呵！”于是又回到天上，将这种情况告诉给天照大御神。按照高御产巢日神和天照大御神的命令，在天安河的河滩上，召集八百万众神，让思金神想办法说：“这苇原中国是我委任给我儿子统治的国土。可是在那个国里有很多凶恶的当地神，应该派哪位神去平定呢？”思金神同众神商议之后，说道：“可以派遣天菩比神。”于是，便派遣天菩比神前去。但天菩比神趋炎附势于大国主神，三年之久尚未复奏。

二　天若日子

高御产巢日神和天照大御神又向众神问道：“派往苇原中国的天菩比神，很长时间不回来复奏，现在再派哪位神去好呢？”思金神回答说：“可以派天津国玉神的儿子天若日子去。”于是把天之麻迦古弓和天之波波矢②赐给天若日子，派他前去。天若日子降到这个国之后，就娶了大国主神的女儿下照比卖，而且他又想获得这个国土，所以长达八年之久不回去复奏。于是天照大御神和高御产巢日神，又向众神问道：“天若日子很久不来复奏，该派哪位神去查问天若日子待在那里不回来的原因呢？”众神和思金神答道：“可以派名叫鸣女的野鸡去。”高御产巢日神和天照大御神对野鸡说：“你去问一问天若日子：‘所以派你到苇原中国去，是让你平定那里的凶恶之神，你为什么去了八年不回来复奏呢？’”

于是鸣女从天上降到天若日子家门前的香桂树上，原原本本地重复了天神的话。当时天佐具卖③听到这鸟语，便去告诉天若日子，并献计说：“这个鸟的叫声很不吉利，应当射死它。”天若日子拿出天神所赐的天之麻迦弓和天之波波矢，射死了这只野鸡。可是那支箭穿过野鸡的胸膛，反转而上，一直射到天安河河边天照大御神和高木神的住处。这高木神就是高御产巢日神的别名。高木神拿过这支箭一看，箭的羽毛上沾着血。高木神说：“这是赐给天若日子的那支箭啊！”给众神看过之后又说：“如果这支箭是天若日子没有违背命令，为了射杀凶恶之神，才射到这里的，那么就不会射中他。如果有坏心，天若日子应该死在这支箭下。”说着便拿过那支箭，从射来时的箭眼投掷回去，正射中躺在朝床上的天若日子的胸膛，因而死去。这是谚语“还箭可怕”的来源。那只野鸡也没有回来。这就是现在仍在流传的谚语“一去不回的野鸡使者”的来源。

天若日子的妻子下照比卖哭泣的声音，随风传到天上。天若日子的父亲天津国玉神和在天上的妻子听到哭声，便降下来，悲伤地哭泣着。随即在那里搭起灵堂，举办丧事，让河雁充当拿饮食的人，让鹭鸶做拿扫帚的人，让翠鸟做司厨，让麻雀做舂米的人，让野鸡做哭丧女④。确定了各自的职司之后，举办了八天八夜的歌舞，以慰死者之灵。

这时，阿迟志贵高日子根神到来，吊唁天若日子的死去。由天上下来的天若日子的父亲和妻子一起哭着说：“我的儿子没有死呀！”“我的丈夫没有死呀！”并且扯着日子根神的手脚悲痛地哭泣。他们所以认错了人，是因为天若日子和阿迟志贵高日子根这两神的相貌非常相似。因为这样原因，才弄错了。

于是，阿迟志贵高日子根神勃然大怒，说道：“我和天若日子是亲密的朋友，所以才来吊丧。为什么拿污秽的死人和我相比呢！”便拔出所佩的十拳剑，砍倒了灵堂，用脚踢开，这就是美浓国兰见河上的丧山。他砍倒灵堂的大刀，叫做大量，又叫做神度剑。阿迟志贵高日子根神一怒之下，飞快地走了。他的胞妹高比卖命为了显扬他的名字，歌唱道：

美丽的天上织女呵，

颈下玉串儿挂在胸前，

玉串儿的管玉挨着管玉，

好像光华灿灿的两山谷⑤，

飞越过的阿迟志贵高日子根神呵！

这首歌是夷歌⑥。

三　建御雷神

于是天照大御神问道：“这次再派哪位神去好呢？”思金神和众神答道：“可以派住在天安河上天石屋的伊都之尾羽张神。如果不派这神，就派他的儿子建御雷之男神。况且这天尾羽张神堵塞了天安河，使河水漫涨倒流，堵住了道路，别的神过不去。可以另派天迦久神去问一问。”派天迦久神去问天羽尾张神时，回答说：“谨遵指派，可以让我的儿子建御雷神前去。”便把儿子献给天神。天照大御神命令天鸟船神辅佐建御雷神前去。

四　言代主神的从顺

二神降临到出云国伊那佐的小滨，拔出十拳剑，倒插在浪花上，然后在剑尖上盘腿而坐，向大国主神问道：“奉天照大御神和高木神的指派，我们来问你，你所占据的苇原中国，是大御神赐给自己儿子统治的国土。你以为如何？”大国主神回答说：“我不能回答，我的儿子八重言代主神可以回答。但是，他到御大之前打鸟和钓鱼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于是便打发天鸟船神找回八重言代主神，问他的意见。八重言代主神对其父神说道：“好，把这个国敬献给天神的御子吧！”于是踏翻乘船，用手背相拍，把船变成青柴垣⑦，隐住了身形。

五　建御名方神的屈服

二神又问大国主神：“现在你的儿子言代主神这样说了，你还有要说话的儿子吗？”回答说：“我还有个儿子建御名方神，此外再没有了。”说话之间，建御名方神用手指擎着一块大岩石走来，说道：“是谁来到我的国，并且窃窃私语？那么就比比力气吧！我先抓你的手。”建御雷神让他先抓自己的手。他一抓那手就变成矗立的冰柱，再一抓就变成锐利的剑锋。建御名方神惶恐地退了下去。建御雷神反过来要求抓建御名方神的手，刚一抓，就像抓嫩苇子似的，把手捏碎之后扔掉了。建御名方神转身逃走。建御雷神随后追赶，追到科野国的洲羽海，将要杀时，建御名方神说：“我错啦，请不要杀我，除了这里，我绝不到别的地方去，绝不违背我父大国主神的命令，也不违背八重言代主神的话，并且遵从天神御子的命令，献出这个苇原中国。”

六　大国主神让国

建御雷神又回到出云国，问大国主神：“你的儿子言代主神和建御名方神都说服从天神御子的命令，绝不违背。你的意思怎么样呢？”回答说：“我也像两个儿子说的那样，绝不违背。这苇原中国也遵照命令献出。但是，我的住处要像天神御子继承大业治理天下时所居住的宫殿那样，在大磐石上竖起高大的宫柱，盖起高冲云霄的宫殿，郑重地祭祀我，我就经历崎岖之路到遥远的地下国去隐居。我的儿子一百八十神⑧如能跟随言代主神之后，侍奉天神御子，就再也没有敢违背的神了。”这样说过之后，〔乃立即隐去。按照他所说的那样〕在出云国多艺志的小滨，修建壮丽的宫殿。让水户神的孙子栉八玉神作厨师，献上珍馐美味时，致祝词；栉八玉神变成鸬鹚，钻进海底，衔出海底的泥土，制造许多瓷器；又割取海带的柄做燧臼，用海莼的茎当燧杵，钻出火来；于是说道：“我所钻出的火，熊熊地燃烧不熄，以至于上通天上神产日巢神新厨房的透烟窗，冒出滚滚浓烟，下则烧得土地坚硬如石，直联地下石层。放开了千寻长绳垂钓的渔人，飒飒地拉回长索，把巨口细鳞的鲈鱼钓了上来，用这鱼做出丰盛的佳肴，把盛菜的竹案压得弯弯曲曲地献给你吧！”

这时，建御雷神回到高天原，将平定苇原中国的情况上奏给天神。

（邹有恒、吕元明　译）

注释：

①丰苇原之千秋长五百秋之水穗国，《书纪》称“千五百秋之瑞穗国”。丰是美称，是形容苇原之茂盛。千秋长五百秋是永世长久的意思。水穗形容稻穗丰硕。

②天之麻迦古弓，意思是天上射鹿的弓。天之波波矢，是带羽毛的箭的意思。

③天佐具卖，《书纪》为天探女，意思是能探听隐情的女子。

④这些都是按古代的葬仪规定而拟定的，反映当时贵族丧礼的排场。

⑤管玉是玉串上用线穿着的玉管。两山谷是双关语，表面上说玉串的光辉照耀少女的两腋，实际是比喻雷神阿迟志贵高的电光从一个山谷照耀到另一个山谷。

⑥夷歌，原文为夷振，是曲子的名字，即农民的恋歌。

⑦青柴垣，是祭神时所编的篱笆，通称神篱。《书纪》载：“因于海中造八重苍篱，踏船枻，而避之。”言代主神的隐退，表明大国主神把出云的宗教统治让给了天照大神的子孙。

⑧一百八十神，形容人数多。

【赏析】

《古事记》中的神话以国土、皇室起源、民族统一等重大事件为中心，被赋予了某种政治色彩。其中《天照大御神平定苇原中国》中的“让国”事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只有通过“让国”，才可以让天孙迩迩艺命从天上降临到苇原中国，成为该国的统治者。也就是说，让国的故事是指统治权由国神让给天神，通过这种统治权的转让，才能使天孙降临合理化，才能说明天皇是神的后代。那么除了其浓厚的政治色彩外，人们从这则神话传说中还可以看到些什么呢？

在日本的神话世界中，众神生活在一个三层空间结构里，即高天原——苇原中国——黄泉国。苇原中国介于居住着八百万众天神的高天原与黑暗、充满死亡的黄泉国之间，是一个世俗的社会。日本先民对高天原的憧憬与崇拜，对黄泉国的厌恶与恐惧，都是真切的，但他们最关注的还是世俗的社会，只有这里才是他们生息繁衍的土地。在大国主神的统治下，苇原中国成了一个美丽而富饶的地方，天神也向往此地。《万叶集》中柿本人麻吕曾有这样的诗句：“天照日神治浩天，天降神皇御苇原。秀域丰壤瑞穗国，天地合一阔无边。”

苇原中国被称为“丰苇原之千秋长五百秋之水穗国”，“丰”是美称，形容苇原丰盛；“千秋长五百秋”是永世长久之意；“水穗”形容稻穗丰硕。在弥生文化时代（约公元前3世纪—公元3世纪），农耕已成为日本主要的生活方式，开始栽培水稻。这则神话成为初民生产方式的一种反映，在大国主神治理的时代，苇原中国的居民已掌握了较高的农业技术，令天上的众神也羡慕不已，“乐不思蜀”的天菩比神和雄心勃勃的天若日子就是很好的例证。天照大御神要充分利用她手中的权力，获得苇原中国永久的统治权。与其说天照大御神想要得到的是这片国土，不如说她真正想要占有的是先进的农耕技术。因为只有主宰了先进的生产技术，才能够真正地主宰整个国家。正如日本美学家今道友信在《东方的美学》中所说：“掌握种稻这种农耕技术的代表者们变成了政治上的统治者，我认为这一点成为日本的神话是件重要的事情。自悠远的神代开始，在日本人的社会占优越地位的不是宗教，而是主宰技术者。”

主宰农耕技术，是高天原一族索国的真正目的。那么，大国主神及其后代，为何将如此富饶的国土拱手相让呢？有学者认为这种屈从性格并不符合大国主神的形象特征。在《古事记》中，大国主神还有其他四个名字，分别为：大穴牟迟神、苇原色许男命、八千矛神、宇都志国玉神。名字的变化，见证了他由弱到强的成长历程。这位苇原中国的强大统治者，没有作任何的反抗，将责任都推到儿子的身上，就让出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国家，这是不符合人物性格发展规律的。加之《古事记》是奉天皇敕令编订的，所以学者们认定该神话是出于政治的目的改编的。这种分析颇具说服力，但如果我们能够换一个角度，也许还可以得到新的启示。

大国主神虽被称为神，但在他身上更多体现的是人的特征，这与他生活在世俗的社会是分不开的。进入农耕社会以后，日本人就在一块块封闭的土地上，过着以农耕为主的生活。生产的丰收为他们带来世俗生活的繁荣与幸福，所以他们不愿打破这种安定和谐的局面。在天神的强大力量面前，大国主神既然无力维持这种和美的生活，那么他毫不犹豫地开出了利己的条件，到其他的地方去过安逸的生活，反映了日本传统文化中对现世利益的强烈追求。

此外，自古以来日本民族的传统思想里便缺乏善恶的对立观念，而这种文化的背后蕴含着一种亲和力，它竭尽全力想要消除对立，将万物融为一体。让国，正体现出这种消除对立、万物浑融的世界观。大国主神放弃了国家的统治权，选择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他的隐居生活被描述得极其惬意：享有高耸的宫殿、郑重的祭祀、丰盛的佳肴……这些比起无休止的残酷争斗，哪个更有意义呢？大国主神选择了“和”的方式，从而达到了“美”的享受。而“和”正是日本最高的审美追求，它不把任何对象看作是对立和分裂的，而是寻求差异中的统一。

总之，我们不可否认这则“让国”神话的政治意识，在后世的传承中，它为解释日本国体提供了“充足”的史料根据。但如果我们能够撇开这点，也许能够更深入地理解日本文化的性格特征。

（王　希）

迩迩艺命

［日本］安万侣

【作品提要】

苇原中国平定后，天照大御神决定委派她的孙子迩迩艺命下凡去治理苇原中国，猨田毗古神听说天神御子要从天上降下，早早地迎候，准备为天孙作向导。天孙一行威风凛凛地出发，选择了一块朝晖直射、夕阳晚照的国土建起高大的宫殿。大山津见神非常高兴地把两个女儿嫁给天孙，但天孙只留下了美貌的木花之佐久夜毗卖，而把丑女石长比卖送了回来，因此受到大山津见神的诅咒。

【作品选录】

一　天孙的诞生

当时天照大御神和高木神对太子正胜吾胜胜速日天忍穗耳命说道：“现在复奏说苇原中国已经完全平定。应按照以前的委派，下去统治！”太子正胜吾胜胜速日天忍穗耳命回答说：“我在整理行装时，生了儿子，名叫天迩岐志国迩岐志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应当让这个儿子去。”这位御子是他和高木神的女儿万幡丰秋津师比卖命结合而生的，最初生的是天火明命，其次生的是日子番能迩迩艺命，共二位。按照太子的这个意见，天照大御神和高木神命令日子番能迩迩艺命说：“丰苇原水穗国是委任给你统治的国土，应按照这个委派，从天上下去。”

二　猨田毗古神

正当日子番能迩迩艺命要从天上下降时，在天的岔路口上站着一位神，他的光辉上照高天原，下照苇原中国。于是天照大御神和高木神命令天宇受卖神说：“你虽然是个柔弱的女人，却是个在敌对的神前不甘退却的神，所以特派你去问一问，站在我儿子下去的道上的是什么人？”在这样问过后，回答说：“我是本地神，名叫猨田毗古神。我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听说天神御子将要从天上降下，想给神子作向导，在这里迎候。”

三　天孙降临

于是天儿屋命、布刀玉命、天宇受卖命、伊斯许理度卖命、玉祖命，共五伴绪①，各分担职司，随同天孙从天上下降。天照大御神和高木神并把以前曾经诱她走出天石屋的八尺勾玉、八咫镜和草那艺剑②以及常世思金神、手力男神、天石门别神，作为副赐给了迩迩艺命，然后天照大御神说道：“这面镜子如同我的灵魂，要像供奉我那样来祭祀它。思金神是职掌我的事的，应执行政务。”二神供奉在五十铃宫。其次登由宇气神，是供奉在度相地方的外宫的神。其次天石户别神，又名栉石窗神，又名丰石窗神，是御门之神。其次手力男神，供奉在佐那那县。天儿屋命是中臣连的祖先。布刀玉命是忌部首等的祖先。天宇受卖命是猨女君等的祖先。伊斯许理度卖命是镜作连等的祖先。玉祖命是玉祖连等的祖先。

于是天照大神命令天津日子番能迩迩艺命离开天之石位，拨开密密云层，威风凛凛地开路而来，下了天浮桥，站在浮洲上，从这里又降到筑紫的日向地方的高千穗峰上。这时，天忍日命和天津久米命两人，背着天之石靫，身佩头椎大刀，手持天之波士弓和天之真鹿儿矢，任开路先锋。天忍日命，是大伴连的祖先。天津久米命是久米直的祖先。迩迩艺命寻找土地来到笠沙之御崎，说道：“这地方面向韩国③，是朝晖直射、夕阳晚照的国土，这地方太好了。”于是便在大磐石上竖起高大的宫柱，盖起屋脊上的冰椽直冲云霄的宫殿④。

四　猨女君

迩迩艺命命令天宇受卖命说：“这个作向导的猨田毗古大神，是由你介绍来的，还是由你把他送走吧！至于这神的名字也由你承受下来。”因此猨女君继承了猨田毗古的男神的名号，而女子就称为猨女君。

这个猨田毗古神在阿邪诃地方下海捕鱼的时候，被比良夫贝挟了手，沉到了海里。他沉到海底时，名叫沉底御魂；在海水中咕嘟咕嘟起泡时，名叫起泡御魂；其泡破散时，名叫泡破御魂。

天宇受卖命送走猨田毗古神之后，又回到这里，把海里的诸种鱼类赶到一起，对它们说：“你们能侍奉天神御子吗？”众鱼说：“能够侍奉！”其中唯独海参不说话。天宇受卖命对海参说：“你这嘴是不能说话的嘴。”便用带穗子的小刀割开了它的嘴。所以海参的嘴都是裂开的。后世，凡是志摩国进贡海物时，也赐给猨女君等人。

五　木花之佐久夜毗卖⑤

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在笠沙御岐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少女。他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呵？”回答说：“我是大山津见神的女儿，名叫神阿多都比卖，又叫木花之佐久夜毗卖。”又问：“你有姊妹吗？”答：“我有个姐姐，她名叫石长比卖。”迩迩艺命又问道：“我想和你结婚，你看怎样？”回答说：“我不能回答，我父亲大山津见神将会回答你。”迩迩艺命便派人向大山津见神求婚，大山津见神大喜，以她的姐姐石长比卖为副，让她们携带百台结纳彩礼，前去奉献。由于她姐姐的相貌丑陋，迩迩艺命看着害怕，立即把她送了回去，只留下她的妹妹木花之佐久毗卖，成了一夜婚。大山津见神因为石长比卖被送了回来，感到奇耻大辱，带话给迩迩艺命说：“我之所以把两个女儿一起献给你，是因为如果用了石长比卖，天神御子的寿命，不管怎样风吹雨淋，将和磐石那样永远坚固不动。同时要是用了木花之佐久夜毗卖，将会像满树花朵盛开，荣盛一时。我立下这样的誓言，把女儿给了你。现在既然把石长比卖送了回来，只留下木花之佐久夜毗卖，那么天神御子的寿数必将像满树花朵盛开转瞬即逝那样脆弱！”由于这个缘故，到现在为止，历代天皇的寿命都不长。

过了一段时间，木花之佐久夜毗卖来到迩迩艺命的面前说道：“我已经怀孕了，现在到了临盆的时候。然而这是天神的御子，不能私自生产，所以来找你。”迩迩艺命说：“佐久夜毗卖呵，只同床一夜就怀孕了吗？那不是我的孩子，一定是国神的孩子吧！”回答说：“如果我所怀的是国神的孩子，就不能顺利地生下来，如果是天神的御子，就将顺利无阻地降生。”于是便建立起没有门窗的八寻殿，走进殿内，用泥土把入口封闭。到了分娩的时候，把八寻殿点起火来⑥。火势正旺时生下的孩子名叫火照命，这是隼人⑦阿多君的祖先。其次生的名叫火须势理命，最后生的名叫火远理命，也叫天津日高日子穗穗手见命，共三位。

（邹有恒、吕元明　译）

注释：

①五伴绪，伴是部，或称品部，是从事一定生产或其他专职的集团，绪是一部之长。

②玉、镜、剑被称为“三种神器”。

③韩国，有两种解释，《记传》根据《书纪》认为是空虚国，即不毛之地。田中赖庸《校订古事记》认为是古代朝鲜。

④冰椽，又名冰木，或千木，是附在日本古代宫殿和神殿的房脊两端的、高出房脊之上的两根交叉栋梁。

⑤木花之佐久夜毗卖，意思是樱花盛开。

⑥八寻殿，是说这个产房很大。以无门窗的房子为产房，是日本上古时的习俗。以泥土封闭入口，防其玷污神灵。点火烧房表示避免邪气侵袭。

⑦隼人，是上古九州南部的居民。

【赏析】

《迩迩艺命》选自《古事记》。这则神话肯定了天孙的尊贵地位，宣扬天照大御神（即太阳神）的权威。作品围绕这一中心结构全篇。文中处处表现天孙的尊贵地位，同时暗示出天照大御神的至高无上。天照大御神管理高天原，统领众神，她的孙子自然也身价百倍，受众神拥戴。不仅山神、土神、海神对其相当尊重，俯首听命，连众鱼类也唯命是从，否则就要受到惩罚。

《迩迩艺命》浓墨重彩地渲染天孙的权威，是有缘故的，这要从《古事记》的成书原因说起。它是由稗田阿礼承天武天皇之命述诵，安万侣奉元明天皇之诏将其编撰成书。编撰的基本目的在于“邦家之经纬，王化之鸿基”，就是要在观念形态方面树立天皇的正统化和绝对权威，强化古代天皇制的集权统治。《古事记》中的故事浸润了一定的政治色彩，而不是仅仅记述神话传说。从《古事记》中可以看到，木花之佐久夜毗卖为天孙生了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叫火远理命。火远理命和海神的女儿生了儿子——鹈葺草葺不合命，鹈葺草葺不合命有四个儿子，其中一个叫神倭伊波礼毗古命，这个神倭伊波礼毗古命就是神武天皇。这样天皇家族就接上了天照大御神家族的谱系，天皇有了神族血统，天皇作为天神的子嗣管理万民便是天经地义的了。所以，历代天皇都以天神的后裔自命，宣扬“君权神授”，极力强化天皇的“神性”，借助神的权威树立并加强君主权威。在宣扬“天命不可违”的前提下，确立起天皇至高无上的地位及其统治万民的绝对合理性。

此外，这则神话还表现出日本先民浓厚的太阳神崇拜观念，这种崇拜成为日后日本传统宗教——神道教教义的基础：天照大御神是神道教崇拜的主神。这种崇拜意识还典型地表现在“日本”国名的由来——由“倭国”改为“日本国”的改名问题上。据《旧唐书·东夷传》：

倭国者，古倭奴国也……日本国者，倭国之别种也。以其国在日边，故以日本为名。或曰：倭国自恶其名不雅，改为日本。或云：日本旧小国，并倭国之地。

就是说所以要改变国名，理由是因为“其国在日边”和“自恶其名不雅”，从中不难看到日本人崇拜太阳并以它为雅为荣的心理。

值得注意的是天照大御神是女性，这在世界神话中是比较特殊的存在。古希腊有着关于太阳神阿波罗的美丽动人的神话——阿波罗与河神女儿的爱情故事。同时，阿波罗还是音乐和文艺之神。古埃及神话中关于太阳崇拜的神话也占有重要地位，太阳神拉神被认为是生命的源泉，是古埃及神话中地位最高的神。而日本神话中的太阳神是女性，体现出对女性神圣力量的崇拜，表现了日本母系氏族社会延续时间长的史实。

从神话中迩迩艺命下凡去治理苇原中国的情节中可以看出日本先民的三重宇宙模式，宇宙分三重：天上界、地上界和地下界。天上界即高天原，居住着掌管政治、军事的众神，称为“天神”；地上界即苇原中国，住着以大国主神为首的国之众神和无数生灵；地下界即黄泉国，也叫根国，是死后的世界。这种三重宇宙结构模式，并没有反映出日本先民的居住环境的突出特征，即没有充分反映出海洋生活环境的特征，显然受了外来影响。有研究者认为，日本神话的这一宇宙结构模式的形成与中国昆仑山系统的神话有一定的关系。王向远在《东方文学史通论》中认为：“这种宇宙观是在通古斯人的萨满教，中国汉族的古典哲学和由中国、朝鲜传入日本的印度佛教等多种文化观念的综合影响之下形成的。”日本神话吸收外来因素，但并不缺乏独创性，这种创作方式也是此后日本文化发展的基本模式。

（陈利娟）

火远理命

［日本］安万侣

【作品提要】

哥哥火照命和弟弟火远理命互换器具使用，火远理命带了哥哥的鱼钩去钓鱼，不仅没有钓到鱼，还把鱼钩掉到了海里。哥哥不肯接受弟弟的赔偿，一定要讨回原来的鱼钩。弟弟为寻回鱼钩，在盐椎神的帮助下到达海神的宫殿，与海神的女儿丰玉毗卖命一见钟情，喜结良缘。三年后，海神帮他找回鱼钩，并赠了他两颗宝珠，让鳄鱼把他送回家。火远理命把鱼钩还给哥哥的同时念了咒语，还用海神送的宝珠折磨哥哥，使他臣服。丰玉毗卖命怀孕后，快临盆的时候来找火远理命，生下儿子鹈葺草葺不合命。她怨恨丈夫在她生产时偷看她的原形，一怒之下回到海底，并堵塞了海路，但难忘旧情，还是派了妹妹来照看孩子。

【作品选录】

一　海幸彦和山幸彦①

火照命成为海幸彦，捕捞各种大小鱼类。火远理命成为山幸彦，捕获粗毛、细毛的各种鸟兽。这时，火远理命对哥哥火照命说：“我们把器具互相换着使用吧！”三次恳求，都没得到允许。最后总算换到了。火远理命拿鱼具去钓鱼，可是连一尾都没钓着，还把鱼钩掉到海里了。哥哥火照命跟弟弟要鱼钩，说：“弓箭是个人自己的弓箭，鱼钩也是个人自己的鱼钩，现在还是物归原主吧！”这时兄弟火远理命回答说：“你的鱼钩嘛！用它钓鱼，一尾也没钓着，还掉到海里了。”哥哥一定要讨还鱼钩。因此兄弟毁了腰中佩带的十拳剑，造了五百个鱼钩作赔偿。但哥哥不肯要。又造了一千个鱼钩作赔偿，仍不肯要，说：“我只要原来那个鱼钩。”

二　访问海神的龙宫

当兄弟在海边悲伤地哭泣的时候，盐椎神②走来问道：“虚空津日高③为什么在这里哭呀！”回答说：“我和哥哥换鱼钩，把那个钩给丢了。因为哥哥要鱼钩，虽然赔他很多鱼钩，都不肯收，说只要他‘原来的那个鱼钩’，所以在这里哭泣。”盐椎神说：“我给你想个好办法吧！”随即做了一个没有缝儿的竹笼船，让他坐到船上，告诉他说：“我把船推出去，暂且听它随水漂流，将会有一条壮阔的海流，你把船拨到海流上顺水而下，有一座像用鱼鳞盖起的宫殿，那是绵津见神的宫殿。到那位神的家门口，门旁有一棵枝大叶茂的香桂树，你爬到树上去，海神的女儿看见你，会替你想办法的。”

按照盐椎神的指教，走了不久，果然跟所说的完全一样。火远理命爬上香桂树，坐在树上。那时海神的女儿丰玉毗卖的侍女，捧着玉杯出来汲水，看见井上有光，抬头一看，是一个漂亮的年轻男子，很是惊奇。火远理命看见这个侍女，便向她要水喝。侍女就把从井里打来的水倒在玉杯里，献给了他。可是他并不喝，而把系在颈下的玉块取下来，含在嘴里，连唾沫一起吐到玉杯里。于是玉就粘在玉杯上，侍女没有法子弄掉，就连玉一起送给丰玉毗卖。丰玉毗卖看到玉，便问侍女说：“门外有人吗？”侍女答道：“我们井旁的香桂树上有个人，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男子呐，比我们的海神还尊贵得多。那个人要水喝，把水给了他，却不喝，而把这块玉连唾沫一起吐到玉杯里，粘上就取不下来了，所以拿来献上。”丰玉毗卖命感到奇怪，来到外面一看，竟然一见倾心，四目传情。她便走去告诉父亲说：“咱家门前有个漂亮的年轻男人。”海神亲自出来一看，就说：“这个人是天津日高的御子虚空津日高呵！”立即领他进屋，给他厚厚地铺上海驴皮褥，又厚厚地铺上锦垫，让他坐在上面，然后拿出百台结纳的彩礼，设下飨宴，让女儿丰玉毗卖和火远理命结婚。这样，火远理命住在那个国有三年之久。

三　火照命屈服

火远理命想起了当初的事来，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丰玉毗卖听到叹息声，就去告诉她的父亲说：“他虽然住了三年，却从来没有发过叹息声，可是昨天夜里发出了一声长叹，大概是有什么原因吧！”她的父神问女婿说：“今天早晨听我女儿说，你虽然住了三年，却从来没有叹息过，可是昨天晚上却大声叹息，大概是有什么事吧？再者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呢？”火远理命这时将他哥哥要鱼钩的事详细地讲给了海神听。海神立刻把海里的大鱼小鱼全都召来，然后问道：“有谁拿到这个鱼钩吗？”群鱼回答说：“近来有个赤海鲫鱼④，愁眉苦脸地嘟囔说，它的喉咙里扎了个什么东西，不能吃食。这个钩一定是它拿去了吧。”一看赤海鲫鱼的喉咙，果然有个鱼钩，立即拿了出来，洗干净之后，交给了火远理命。绵津见大神教给他说：“把这个鱼钩还给你哥哥的时候，你就这样说：‘这个钩是烦恼钩、着急钩、贫穷钩、愚蠢钩。’一边说着一边倒背着手把鱼钩递给他⑤。以后，你哥哥如果种高田，你就种低田；你哥哥种低田时，你就种高田。因为我掌管雨水，所以三年之内必然使你哥哥贫穷。如果他怨恨你这样做而打你时，你可以拿出满潮珠淹他。如果向你求饶，便拿出干潮珠救他。你就这样折磨他。”接着就给他满潮和干潮两颗珠子。又召集全体鳄鱼问道：“现在天津日高的御子虚空津日高，想回到上国去，你们需要几天能把他送到，可以各自把天数报上来。”鳄鱼各按自己的身长说出天数。其中一个身长一寻⑥的鳄鱼说：“我用一天就能送到，并且折回来。”于是对一寻鳄鱼说：“那就由你送去，但在过海时，可不要吓着他哟。”就这样让火远理命坐在鳄鱼的脖颈上，送他回去。果然，一寻鳄鱼按期一天就把他送到了。当鳄鱼要回去的时候，火远理命取下带穗儿的小刀，挂在鳄鱼的脖颈上，才让它走。所以这个一寻鳄鱼现在还叫做佐比持神⑦。

一切都像海神所说的那样，火远理命把鱼钩还给了哥哥。从此以后哥哥越来越穷，从而起了坏心，来打他。这时，火远理命取出满潮珠来淹他哥哥；在他哥哥哀求时，就拿出干潮珠救他。就这样反复折磨他哥哥。于是他哥哥拜伏在他面前说道：“从今天以后，我白天夜里做你的守护人，来侍奉你！”所以直到现在，他的子孙仍然表演出各种遭受水淹的样子来侍奉。

四　鹈葺草葺不合命

海神的女儿丰玉毗卖命亲自来到苇原中国，对火远理命说：“我已经怀孕，现在快到临盆的时候了。我想这是天神的御子，不能生在海里，所以到这里来了。”这样就在海浪冲击的岸边，用鸬鹚的羽毛作苫房草，盖起产房。可是没等房顶苫好，肚子就忍耐不住了，立刻进入产房。在快要分娩时，她对丈夫说：“凡是他国的人，临产的时候都是要变成本国的原形来生的，所以我也要变成原形来生产，请你不要看我。”可是火远理命听了这话感到奇怪，当她分娩时偷偷地去看她，只见丰玉毗卖命化成八寻鳄鱼，弯弯曲曲地匍匐着。他大吃一惊，吓得逃开了。丰玉毗卖命知道他偷看了，感到羞耻，儿子生下之后就扔下不管了。并且对火远理命说：“我本来想让海路畅通，以便经常往来，但是你看了我的原形，使我受了莫大的羞辱。”说着，便堵塞了海路，回到海里去了。因此，给生下来的儿子起名叫天津日高日子波限建鹈葺草葺不合命⑧。

丰玉毗卖命以后虽然还怨恨丈夫的偷看，可是很难忘爱恋之情，所以派她的妹妹玉依毗卖来帮助抚育孩子，并托她带去一首歌，唱道：

红玉连同那穗儿都闪着光辉，

赛似白玉的我那夫君的姿容哟，

更是高贵！

这时，她的丈夫也作答道：

水鸭群集的海岛上，

和我同栖共寝的妻子哟，

我一生一世不忘。

这日子穗穗手见命在高千穗宫住了五百八十年。他的陵就在高千穗山的西边。

这个天津日高日子波限建鹈葺草葺不合命，娶了他的姨母玉依毗卖命，生子名叫五濑命，其次生稻冰命，其次生御毛沼命，其次生若御毛沼命，又名丰御毛沼命，也叫神倭伊波礼毗古命，共四位。御毛沼命踏着浪花到常世国⑨去了。稻冰命到他母亲的国土——海里去了。

（邹有恒、吕元明　译）

注释：

①海幸彦和山幸彦，是渔人和猎人的意思。幸是幸运，海幸彦是以能多打鱼为幸运的渔人，山幸彦是以多捕获鸟兽为幸运的猎人。

②盐椎神，是航海神。

③虚空津日高，是太阳之子的尊称，天皇称天津日高，太子则称虚空津日高。这里是对火远理命的尊称。

④赤海鲫鱼，俗称大头鱼，日本通称鲷鱼。

⑤倒背着手把鱼钩递给他，是使用法术时的动作；随着这种动作说出的一段话，相当于咒语。

⑥一寻相当于一点八一八米。

⑦佐比是刀，佐比持神，是带刀的神。

⑧波限建鹈葺草葺不合命，意思是海滨产房房顶的茅草尚未苫好就生出来的神。

⑨系指海外之国。《书纪》中说：田道间守（即多迟摩毛里）远传绝域，万里蹈浪，遥度弱水，俗非所臻，是以往来之间，自经十年。

【赏析】

火照命成为海幸彦，就是“在海里有好运的人”，火远理命成为山幸彦，则是“在山里有好运的人”。选自《古事记》的这则神话生动地反映了日本在农耕文化成型之前渔猎部落之间的争斗。

作为文学作品，这则神话的艺术成就主要在于塑造了一系列鲜明生动的形象，不论主要人物还是次要人物都血肉丰满，多侧面地刻画出了人物性格。火照命为人固执，心胸狭窄，身为兄长却缺乏应有的宽宏大度和对弟弟的爱护。火远理命天真直率，聪慧机敏，还幸运地得到了盐椎神和海神的帮助。海神见多识广，料事如神，统领着海底世界，指挥大小鱼类，还掌管着“降雨”大权，目光敏锐，做事果断。海神之女丰玉毗卖命温柔多情，娴淑体贴，外表谦卑而内心坚韧决绝，耻感极强，是典型的日本女性形象。

火远里命与丰玉毗卖命的悲欢离合是这则神话中最动人的情节，也是日本文学作品中最早的关于异类婚恋的故事。丰玉毗卖命在分娩时现出鳄鱼的原形，吓坏了丈夫火远里命，同时她自己也感到羞愤难当，扔下刚出生的孩子就走了。一般而言，故事中的异类婚恋绝没有能逾越禁忌的障碍而善始善终的。禁忌是人与异类本质区别的标志和隐喻。故事的悲剧性结局，表明人类对自己与自然的关系有了清醒而明智的认识。令人欷歔的是，丰玉毗卖命走后虽然还怨恨丈夫不守约定，偷窥她的原形，可是毕竟恩爱难忘，所以她派妹妹来帮助抚育孩子。异类婚恋的故事原型在世界各地广泛流传，而这些故事中总是包含一些禁忌，打破禁忌就成为悲剧的根源所在。在人与异类之间的婚恋故事中，主角之一虽然身为异类，却又带有几分仙气或是具有神性的身份，所以这类故事往往具有神奇、忧伤与美丽的色彩。

除了异类婚恋故事之外，这则神话中还有一个与禁忌相关的话题，即咒语。火远里命在海神的帮助之下找到了当年丢失的哥哥的鱼钩。临走之前，海神叮嘱火远里命“把这个鱼钩还给你哥哥的时候，你就这样说：‘这个钩是烦恼钩、着急钩、贫穷钩、愚蠢钩。’一边说着一边倒背着手把鱼钩递给他。”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巫术施咒的情节。咒语的产生，由来已久。关于咒语的起源，众说纷纭。有人认为，巫术是远在荒古便已“天然存在”的，“永远没有‘起源’，永远不是发明的、编造的。一切巫术，简单地说，都是‘存在’，古已有之的存在。”火远里命在海神的传授之下学会了施咒巫术，从此以后，火照命就在他的掌控之下不得翻身，最终只能俯首称臣，世代顺服。在抒情类文学作品中，咒语的出现往往能传达出某种情感的张力，达到极致的效果；在叙事类文学作品中，咒语的出现也能用来构成情节突转的根本原因，例如印度古典梵剧《沙恭达罗》中，豆扇陀拒不相认沙恭达罗，原因就在于大仙的施咒。此外，咒语的神秘性，也使它在文学作品中具有独特的魅力。

这则神话朴素自然，形象生动，带有浓厚的世俗色彩，胜似“人话”。除去人物身上的“神”的光环和超人的力量，就是一个人间的故事。故事讲述的是普通人的平凡事：争吵、赔偿、结婚、生子等，人物身上更多的是人性的特征，而不是神性的因素；不是宣扬神的无所不能、至高无上、完美无缺，而是描述一些有缺点的人，从中体现出日本神话的特征：风格质朴，带有明显的世俗色彩，表现出日本远古时期的某些生活现实。其基调是轻松诙谐的，没有善恶对立所带来的紧张、压抑而又不可调和的悲剧感。

（谭艳红、陈利娟）

黑天的故事

［印度］佚　名

【作品提要】

残暴的国王刚沙统治着摩叶罗城，预言说他将被自己的堂妹提婆吉的儿子杀死。刚沙于是决定杀害提婆吉的所有孩子。提婆吉的前六个儿子都被摔死在岩石上，第七个儿子大力罗摩得到神灵的护佑幸免于难，生长在难陀夫妇家里。第八个儿子黑天诞生时，牧民难陀夫妇也生了一个女儿。父亲将黑天与难陀的女儿调包，黑天成为难陀夫妇的养子。黑天和大力罗摩在牧民中成长，不久他们就显示出超凡之处。黑天与大力罗摩消灭了许多凶恶的怪物，降服蛇王迦梨耶，折断刚沙的巨弓，甚至与湿婆大神激战。

【作品选录】

大神黑天降生

提婆吉一再地怀孕和分娩，刚沙也一再把婴儿摔死在一块岩石上。提婆吉的六个婴儿就这样全部被残杀。提婆吉怀上第七胎时，毗湿奴用神力把胎儿移到了罗希尼腹中。接着，在某一天的午夜时分，提婆吉因失血过多而流产，随后便昏迷不醒。她对自己经历的由于神力所造成的一切毫无所知。也就在同一天夜里，富天的第二房妻子罗希尼却顺产了一个男婴。罗希尼自然是万分高兴。刚沙对罗希尼之子并未感到畏惧。这个男孩就是大力罗摩。

刚沙力图寻找提婆吉的第七胎，但未获任何结果。也就在这当儿，提婆吉又怀上了第八胎。由于是第八胎，刚沙实施了一切可能的防范措施，对提婆吉进行了更加严密的监视。提婆吉这第八胎，正是大神毗湿奴投胎而形成的。与此同时，睡眠女神秉承毗湿奴的意旨也投胎进入了耶雪达的子宫。在妊娠后的第八个月上，提婆吉和耶雪达分别生下了一个男婴和一个女婴。大神降生之后，整个大地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男女众神纷纷前来祝福。见到此状，富天不安地说：“啊，我的主！您以神力降生到了我这里，但是您仍然需要自持。刚沙已经将我的后代斩尽杀绝，您还是得设法将自己的真相隐蔽起来。”

大神掩饰了自己的真形，然后对富天说：“父亲，那就请您把我送到牧人难陀那儿去吧！”

富天按照大神的吩咐连夜赶到了耶雪达的家里。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意外。睡眠女神牢牢地控制了整个世界，就连耶雪达也没有例外。耶雪达在分娩之后便昏昏睡去，所有人都尽数进入梦乡。

这一切都是由于大神毗湿奴施展了法力。其法力仿佛是威力无所不及的一张巨大的网。富天因此才得以将自己的儿子顺利地送到耶雪达身边并抱起她的女儿安全返回。

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以至连提婆吉都没能觉察出来。这一秘密仅有富天一个人知道。待富天返回之后，人们才逐渐醒来。提婆吉的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沉寂。刚沙很快被告知第八胎婴儿降生的消息。他闻讯赶来，上前从提婆吉怀中一把夺过了婴儿。提婆吉哭着对刚沙说：“哥哥，你已经杀了我六个儿子，这次生的是闺女，你就可怜可怜她吧，她漂亮得就像个天仙。”

刚沙对此只是付之一笑：“哈！确实像个天仙。”旋即便把婴儿朝岩石摔去。就在女婴触到岩石的一刹那，其化身立即转身向空中飞去。看到这一幕，刚沙吓得茫然不知所措。他向天空望去，只见睡眠女神的秀发在空中飘荡，她身着蓝、黄两色的服装，面庞犹如一轮皎洁的月亮，她一面饮着酒一面逍遥地遨游在空中。伴随着一阵吓人的大笑，她愠怒地说：“喂，刚沙！你无缘无故就把我摔到了地上。当你的末日来临之际，当你的敌人即将消灭你之时，我将要来撕开你的胸膛，吸吮你的鲜血！”说完，她便消失在天空中。

刚沙见此状惊愕不止。但是旋即他便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说道：“杀我的人此刻尚未诞生哪！”

刚沙回到了宫里。那罗陀曾说过，提婆吉之第八子将结果他。刚沙对此话感到困惑不解：这第八胎分明是女孩嘛！那罗陀的预言看来不准。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将杀他？想到这些，他感到非常恐慌。

接着，他又来到了提婆吉身边。见到她，他有些后悔地说：“我确实很残忍。我扼杀了自己的亲族。但一切事物都将按造物主的安排发展。啊，妹妹，对此我无力加以改变。你应该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不要对我过于尖刻。因为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身为造物主手中工具的我实施其旨意而已。该发生的事，必定发生无疑。所不幸的是，神的法则却要由人类自己来实施。时间是人类的第一大敌，人类的掘墓人也即是它。因此，你不该忌恨我。妹妹，我要像对待母亲那样跪拜在你的脚下。因为我极大地伤害了你。”说完，他果然拜倒在提婆吉的脚下。

见到刚沙匍匐在自己的脚下，提婆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望了一眼丈夫，以母亲的慈悲之心说道：“我不生你的气。这一切都由气数所定。我原谅你，因为这些并不是你的过错。”

听到提婆吉宽慰的话，刚沙便返回了寝宫。然而，即便得到了提婆吉的宽恕，刚沙的心里依然没有得到片刻的平静。

在大神毗湿奴化身为黑天降生前，富天早已把妻子罗希尼送到牧民首领难陀那里了。后来，罗希尼生下一子。富天得知此讯后兴奋极了。在牧民首领难陀到马图拉交纳年度税的时候，富天接见了他。富天恳求他要像对待亲儿子一样地对待富天与罗希尼之子，为他与其子黑天（实际上也是富天之子）一起举行命名典礼。由于刚沙的原因，富天无法见这个儿子的面。

望着被痛苦折磨着的富天，难陀劝他要有耐性，并对他做了尽可能的许诺，使得他得到了极大的宽慰。

难陀在经由水路到马图拉的途中，在布拉吉逗留。这是一个景色迷人的地方。就连这里的牧民也个个光彩照人，给过路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所以，难陀对这里十分眷恋。加上这里的牧民一再盛情挽留他，难陀便决定在这里定居下来。在这里，他为两个儿子（实际都是富天之子）举行了命名典礼，大儿子命名桑伽尔申（即大力罗摩），小儿子命名为黑天（克里希纳）。

沙迦塔苏尔粉身碎骨

大神毗湿奴以黑天之形诞生在诃利氏族。少儿时代的黑天有着许许多多值得叙述的趣事。

一天，黑天母亲耶雪达见他已睡熟，便小心翼翼地将他安放在院内一辆牛车下，因为那里既遮阴又通风。随后她起身去亚穆纳河（朱木拿河、耶牟那河）沐浴。洗澡时，她心里总不踏实，草草洗过后便匆忙返回家。一进院门她便发现大车已倾倒在那里。车的各个部位全都散了架，车轮和车辕均已脱离车体……“哎呀，我的宝贝！”她不知是何故，以为是车翻了，她的宝贝儿子很可能被压在了车下。她害怕极了，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慌忙跑到车跟前，看到自己的宝贝依然睡在那里，便一把抱起孩子搂在了怀里，眼里顿时涌出了欣喜的泪花。她庆幸自己的运气。倘若孩子有个闪失，她肯定要成为难陀的出气筒，为自己粗心大意所造成的恶果承担责任。她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而懊悔：“怎么能把熟睡的孩子单独放在车底下，而自己去洗澡呢？自己干了多么愚蠢的事！多么不应该！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

就在她惊魂未定的时候，难陀回来了。看到残破的牛车，他吃惊地问道：“咦，牛车怎么破成了这个样子？”

耶雪达无言以对。难陀看到孩子正在耶雪达怀中吃奶，便知道孩子没有发生意外。

难陀再次问起事情的原委。于是，耶雪达向他诉说了实情。她最后说：“我回来时，车就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我把孩子抱了起来，但我始终也没弄明白，车怎么会散了架呢？”

在他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恰好一帮孩子嬉戏着来到这里，听到他们的话，便插嘴说：“我们都看见了，那是他自己踢的。车一下子就飞到了空中，等掉到地上就摔散了。”听了孩子们的话，难陀和耶雪达惊诧不已。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孩子们的话是真的。

后来，难陀花工夫把车重新拾掇好了。可这两口子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孩子们的话。也难怪，有谁会相信一个出世不久的婴儿能把一辆巨大的牛车一脚踢翻呢？这两口子是无法理解大神的神奇力量的。

实际上，刚沙曾派阿修罗沙迦塔苏尔来刺杀黑天。沙迦塔苏尔最善于钻入牛车车体伺机杀害自己的对手。他一见黑天熟睡在牛车下，便欣喜地觉得正好该他大显身手了。他立即钻进了牛车车体之中。正当他准备折断车身砸向黑天以结果其性命时，却反被黑天一脚踢上了天。待他再跌回地面时，早已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举族迁徙沃伦达

黑天和桑伽尔申就这样整天地嬉戏着，一晃就长到了七岁。身着牧民服装的两个孩子显得格外英俊。两人常去林中放牛，吹着牧笛，耍着各种绝技，他们深深地博得了牧民的喜爱。

一天，黑天对哥哥说：“哥哥，布拉吉这个地方草不旺，树也被砍光了，牛在这儿吃不饱，我们应该放弃这个地方。离这儿不远有个叫沃伦达森林的好地方，那里草丰林密，我们都该迁到那儿去住。让我们想点办法吓唬吓唬布拉吉人，让他们放弃这个地方。”

黑天一产生这个念头，他的体内马上就变出无数只黑脸饿狼。随着它们的出现，散布了一片恐怖。它们开始袭击布拉吉人。夜里，孩子被叼走。后来，人们就连亚穆纳河边也不敢去了。过了不久，形势就迫使人们聚居到了一个地方。

饿狼的活动越来越猖獗。担惊受怕的人们开始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后来，饿狼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向妇女和儿童进攻。布拉吉已不适于居住下去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纷纷来找头人难陀商量对策。

人们认为布拉吉林木奇缺，豺狼肆虐，已不适宜居住，一致决定放弃。难陀也支持了这一动议。于是，全体布拉吉人同心协力，一起向沃伦达森林迁徙。

沃伦达森林里林木繁茂，绿草如茵。附近就是牛增山，一派勃勃生机。难陀和全体布拉吉人在这里心满意足地扎下了根。黑天和桑加尔申不时地为人们开心解闷，人们无不为他们的精彩表演所叹服。就这样，难陀和布拉吉人终于按黑天的意志迁徙到了沃伦达森林。然而他们并没有察觉这背后黑天的手段。他们在这里开始幸福地创造自己的新生活。看到这一切，黑天感到了由衷的喜悦。

降服蛇王迦梨耶

亚穆纳河流经沃伦达森林这块富饶的土地。黑天和大力罗摩常常与牧民的孩子们在河边尽情地嬉戏。河对岸有一个深潭，深潭中栖息着一个力大无比的龙王迦梨耶。它不时地从水中钻出来骚扰群众。它那可怖的形象常常吓得人们到处逃窜。一天，正当孩子们玩得兴致勃勃的时候，迦梨耶陡然出现在孩子们面前，吓得孩子们惊恐万状，纷纷四散逃离。迦梨耶并没注意到黑天。随后，它便返回潭中。看到这一情形，黑天非常气愤。他劝孩子们别害怕，并说：“没有必要怕这个家伙，看我把这家伙从这儿赶走。”

听到黑天说话的口气这么大，孩子们惊讶不已。只见黑天紧了紧腰带，说话间便爬上了一棵巨大的黑檀树。接着，他便从大树的一根枝杈上纵身跳进了河边的那个深潭之中。其余的孩子见到这个场面都吓得目瞪口呆。黑天的这一跳，骤然间给深潭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喧哗，激起了巨大的浪花，随后，黑天便隐没在巨大的浪花之中。

听到黑天跳入水中的巨大声响，龙王迦梨耶登时从水中腾起身来。它瞪着血红的眼睛，愤怒得浑身瑟瑟发抖，它的五个头同时不停地吐着火舌般的蛇信，发出令人胆寒的咝咝声。它的出现，使得潭中的水顿时沸腾起来，它发出的可怖声响，使得河水开始倒流。迦梨耶是条极其可怕的巨龙，它还是刚沙的至交。它曾听刚沙说过，他的命将结束在一个男孩子手中。从那以后，它对到河边来玩的每一个男孩子，都不肯放过进攻的机会。它最大的心愿，是找到那个生来要结果刚沙性命的男孩，并咬上致命的一口。

现在，当它看到一个男孩跳进深潭的时候，便立即疯狂地向他冲去。一见到迦梨耶那狰狞可怖的面孔，其他孩子几乎全都抱头鼠窜，仿佛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它那火舌喷发着烈焰，使近处的大树全都化为灰烬。它的同伙也尽数倾巢出动。这时，迦梨耶已经缠住了黑天。虽然大神毗湿奴的化身处在迦梨耶的紧紧盘绕之中，加上它对黑天身上到处疯狂地叮咬，但是，黑天依然磐石般地站立在那里。

个别留在那里的孩子，见到这一惊心动魄的情景，慌忙跌跌撞撞地逃回去向难陀报告说，黑天被深潭中的龙王迦梨耶给缠住了。大力罗摩也紧跟而去。他们跑到潭边一看，黑天确实正孤立无援地被迦梨耶缠绕着。见到这种景象，包括难陀在内的众人痛哭失声。这时，大力罗摩生气地对黑天嚷道：“弟弟，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把它打死！人们在哭泣，他们错把你当成了凡人。你得拿出点样子来让人们看看！”

听了大力罗摩的话，黑天一转眼便从龙王的缠绕中挣脱了出来，接着，他照着龙王头部就是一脚，随后他又怀着满腔怒火爬到了龙王巨大的头上，开始在上面手舞足蹈地跳起舞来。迦梨耶经不住黑天无比沉重的身躯，身体开始下沉。殷红的鲜血从它的五个口中同时流出来，犹如喷泉奔涌，很快便染红了整个深水潭。迦梨耶惊慌失措地央求道：“力大无比的英雄啊，我请求您的庇护，恕我有眼无珠，不知您是毗湿奴大神。我今后将变为无害的龙，请求得到您的庇护。对请求庇护者一般是不应加以伤害的，我请求您恩赐我一条出路，告诉我该到哪里去求生？”

听了迦梨耶痛苦的呻吟，大慈大悲的毗湿奴化身答道：“你听着，迦梨耶，你携家眷全都迁到大海里去，你和你的后代再也不要在这里出现。你走之后，这里的水会变得纯净起来。在去大海的途中，你可能会惧怕遇到鸟王迦楼那。它是我的坐骑，它看到我留在你头顶上的脚印，是不会找你麻烦的。它和它的同类都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眷。”

大神黑天说完，迦梨耶立即表示照办。于是，大神便离开了它的头游向了岸边。

难陀和站在岸边的牧民们是看不透大神毗湿奴的超凡招数的。在他们看来，刚才发生了可怕的事情，黑天只是侥幸得以逃生。人们纷纷返回了家。难陀则狠狠地训斥了黑天一顿：“你明明知道深潭里住着迦梨耶，为什么还要到岸边去玩？就没有别的你能玩儿的地方啦？今天算你走运，捡了条小命。但是，迦梨耶难道能饶你吗？”他警告黑天今后再也不许到潭边去玩。难陀哪里知道，迦梨耶早已携带家眷弃潭搬到大海里去住了。了解大神毗湿奴这一招数的只有大力罗摩一个人。所以，他听了难陀的话只是付之一笑。

就这样，黑天和大力罗摩数次施展招数，使他们成为居住在沃伦达森林的所有牧民心目中的明星，博得了人们的衷心爱戴。兄弟俩在沃伦达森林整天赶着牛群自由自在地游荡。

巨弓被毁

阿迦鲁尔把如同太阳般光彩照人的两个孩子带回了自己家。他没让他们去见富天，因为富天现在被刚沙的罪恶行径折磨得终日痛苦不堪。两个孩子提出来要去看看马图拉的市容。阿迦鲁尔同意了。于是，两个孩子便上了街。

两个孩子在闲逛的途中，遇到一个洗衣人，他正在整理和清点许多华贵的服装。两人来到他的跟前想讨要两套衣服。他一听便立刻笑了起来，讥讽地说：“哈，你们这两个乡巴佬真是愚蠢到家了！想这么轻易就向别人讨要衣服穿？何况这还是国王从国内外征集来的呢！别人怎么好讨便宜呢？”听了他的话，两个孩子又说：“你给我们一人一套就行，我们自己穿。”听了这话，洗衣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还想穿上国王的衣服？”看到洗衣人这般模样，黑天勃然大怒，抬手就给了那个出言不逊的家伙一个嘴巴，仅这一下，就使他立即躺倒在地，并且再也没能爬起来。洗衣人的妻子看到丈夫这一悲惨下场，披头散发地哭着跑去向刚沙告状。那悲恸的哭声使听者无不感到心酸。

弟兄俩从洗衣人身边的衣裳堆里各自挑了可心的衣服穿在身上，就又继续前进了。

弟兄俩来到一座大花园，在那里遇到了一名花匠，他正在用鲜花为国王制作美丽的花环。黑天向他讨要花环，他欣然表示同意，立即给了弟兄俩一人一个。黑天祝福他永远生活富足。看到两人的华丽穿着，花匠认为他们肯定是天神下凡，于是他恭敬地向他们施了触足礼。

弟兄俩继续行走在马图拉的主要大道上。途中，他们遇到一个女人，她面目异常清秀，只可惜是个驼背。因此落了个“罗锅儿”的美名。此刻她正手捧芳香四溢的檀香涂膏迎面走来，见到黑天兄弟俩，两人的潇洒英俊使得她忽然变得踯躅不前。两兄弟看见她，也同样停下步来。

黑天向她问道：“你手中的檀香膏是为谁准备的呢？”

罗锅女面带微笑地回答说：“我去送给一个人。但是，要是你们需要，我就送给你们。我非常喜欢你们两人。”

罗锅女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她被黑天和大力罗摩给迷住了。她用迷恋的目光望着两人。

“这么香的檀香膏，在马图拉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出来。你们喜欢不喜欢？”

黑天说：“喜欢。给我们一点儿吧。”

“你们想用多少就拿多少吧，我打心眼儿里喜欢你们。你们还没自我介绍一下呢！告诉我，你们都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黑天笑着说：“我们是摔跤手，我们想亲眼目睹刚沙王都的壮观和见识见识刚沙王的弓祭。”

听到黑天满口马图拉口音，罗锅女显得更加喜不自禁。她心甘情愿地把檀香膏全都放在了弟兄俩的面前，任凭弟兄俩随心所欲地往身上涂抹着。本来这檀香膏是罗锅女为刚沙王准备的，她对兄弟俩的深深倾慕，使她信手便把檀香膏全都送给了他们。

黑天也被她的真诚所打动，他把罗锅女拉向自己的身边，罗锅女则就势忘情地依偎在黑天的身上。只见谙熟人体机理的黑天用两个手指朝她的驼背处一按，她的罗锅便倏然全消，罗锅女刹时变成了一个窈窕淑女。这时，黑天放开了罗锅女。亲历了这一奇迹，罗锅女的心便完全被黑天所占据了。她脱口说道：“啊，我的主人，请你收下我吧！若是离开你，让我到哪儿去呢？”

两兄弟鼓掌对她表示祝贺。罗锅女的脸上绽开了笑靥。随后，与她分手，继续向刚沙王的王宫方向走去。弟兄俩的穿着格外引人注目。两人到刚沙的祭祀大殿观看为祭典用的弓。他们向看门人打听道：“喂，看门人！刚沙特意举行祭典用的那张弓是哪一个？让我们看看好吗？”看门人把他们完全看作是毛孩子，面对孩子们的好奇心，他好心地向他们展示了那张祭典上用的弓。那张弓的弓背如同立柱一般地粗大。

两兄弟向那把巨弓走去。看着这两个孩子，人们自然会认为他们甚至连摆动那把弓都会很困难。这把巨大而沉重的弓，宛如一条巨蛇，它相当的神奇——连因陀罗等大神都无力拉满它的弓弦。现在，大神黑天已经走到了它的跟前。他未费吹灰之力就拿起弓并绷紧了弓弦，接着便开始连续拨动弓弦。随着他那略微加力的一拨，只听得一声可怕的巨响，弓便被折断了。这声响直震得天旋地动，震波传及四面八方，使光辉的太阳都骤然变得暗淡无光，使刚沙王的王宫不停地颤抖，使看门人吓得晕倒在地。弓被折断，连黑天自己也吓得大惊失色。他此刻的心态，就像某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突然闯下了大祸那样惴惴不安。黑天顺手把它扔在原地，便和大力罗摩溜出了祭祀殿堂，慌忙跑回难陀和其他牧民的身边。弟兄俩再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苏醒过来的看门人见到弓被折断，吓得魂不附体。看门人慌忙跑到刚沙王面前，神色慌乱地向刚沙央求道：“全知全能的国王啊，乞求您饶我一条性命，宽恕我的罪过。身穿蓝、黄色服装，身涂黄白色檀香膏的两个孩子曾经来过祭祀殿堂，他们特别想看那张弓。大王，我让他们看了。当时我心想，两个毛孩子又能对弓有什么妨碍呢？所以他们走到弓的跟前时，我也没阻止他们。没想到那个穿黄衣服的黑小子不但拉开了弓弦，而且还把弓给折断了。我吓得晕了过去，那两个小子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听了看门人的叙述，刚沙长时间缄口不语。随后，他默默地站起身来走进了内宫。

黑天战湿婆

黑天吹响了法螺，犹如一轮皓月拨云而出。光明驱散黑暗，螺号声威震敌城，黑天冲进了绍尼塔普尔。

听到螺号声后，城中也擂响了战鼓。弓箭手们立即奉命全副武装披挂上阵。那无数的军队，就仿佛是天空中不断涌来的团团乌云，又仿佛是一座蓝色的大山轰然碾压而来。无数的凶神、魔鬼身着蓝色服装，手持各式利器冲上前来。队伍中有大量的湿婆的随从。他们蜂拥着向黑天等众英雄围去，势在与他们决一死战。

这时，大力罗摩说道：“喂，我说黑天，我想和这帮魔鬼兵拼了，得把他们都干掉。”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对付正面的敌人，明光面对左面，你面对右面，这样我们互相能够照应。”黑天答道。

于是，他们以摆好的阵式向那庞大的队伍冲杀过去，他们的面目变得阴森可怖，敌军大伤元气。力大无比的明光以致命的利箭大量杀伤着敌人。皮肤黧黑的黑天一边吹着螺号一边战斗，迦楼那用它那有力的翅膀、利爪和犀利的喙消灭了无数的魔鬼。至此，这支不可一世的魔鬼大军开始从战场上溃逃。就在这时，犹如阎罗王般可怖、长有三头六臂九只眼的劫瓦尔急忙赶来，他手持可将对方化为灰烬的利器，发出雷鸣般的怒吼。雅度人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狰狞的面孔，全都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哀叫着四散奔逃。他一路大砍大杀而来，如入无人之境。他身上胸毛横生，不时地喘着粗气、伸懒腰、打哈欠，他斜瞪着眼，就像没睡醒的人一样。他虽然睡眼惺忪，但头脑却很清醒。这时，他没好气地向大力罗摩吼道：“喂！你小子是喝醉酒啦？没看见我来啦！现在你别想从这儿活着走！”力大无比的劫瓦尔举起它那可怕的武器向大力罗摩的心脏刺去，然而大力罗摩躲闪过去，那利器击中了山峰，使其崩塌下来。山峰飞溅出的飞石落到了大力罗摩身上，使大力罗摩全身起火，并感到呼吸困难。大力罗摩痛苦不堪，对黑天说：“黑天！我的身上被烧得难受死了，快想点冷却的办法！”黑天立即用身体和大力罗摩贴在一起。说也奇怪，这样做后，大力罗摩马上平静了下来。这时，黑天对劫瓦尔愤怒地喝道：“劫瓦尔！你若有劲儿，有男子汉的气概，那就和我来较量！”黑天刚刚说完，劫瓦尔可怕的武器便击中了他，他的身体顷刻便燃起了火焰。然而转眼间火焰又全被熄灭。劫瓦尔继而又伸长手臂朝黑天肩上猛击一拳。于是，两人便厮打起来。只见现出人形的黑天一下子捉住了在空中行走的劫瓦尔，随即把他按倒在地下。黑天以为对方已毙命，便把他抛向远处，谁知劫瓦尔却借机钻入黑天的腹中，致使黑天站立不定。为了翦除劫瓦尔，黑天动用了“毗湿奴火”。毗湿奴圣火把劫瓦尔送到了黑天面前。黑天立即把他摔倒在地，黑天正打算将他碎尸万段的时候，劫瓦尔求饶地哀叫道：“救命！”这时，空中响起了天音：“喂，无畏者，为他留条生路吧！”于是，黑天把劫瓦尔放了。

大力罗摩、黑天和明光三猛士骑着迦楼那继续战斗着，阿修罗军队正面临着全军覆灭的厄运。翻飞的神盘、势如破竹的犁铧、可怕的箭雨使敌军鬼哭狼嚎。就仿佛是野火碰上了干柴，黑天等人那武器的烈焰，使恶魔军队这堆干柴越来越炽烈地燃烧起来，成千上万的恶魔纷纷化为灰烬。

看到恶魔大军的惨状，盛怒下的湿婆为保护波那亲自来到了战场。他所乘的车闪闪发光，令人目眩，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他的坐骑大白牡牛南迪和战神鸠摩罗。他们飞速地向黑天冲去。看着湿婆那由雄狮驾驶的在空中急驶的战车，就仿佛是看到一轮明月冲破云雾升起在中天一样。簇拥在战车四周的大批随从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同时也露出那一张张血盆大口。他们个个青面獠牙，惯于生啖祭肉。

这边，战车上的黑天开始向湿婆发射了密集的利箭。湿婆勃然大怒，他同时向黑天发射百支一组的利箭予以还击。黑天则又绰起了呼风唤雨的“云雨”宝器。就这样，他们的搏斗直吓得大地不停地颤抖。在湿婆张开大口打哈欠的时候，烈焰从其口中喷涌而出，这烈焰一直殃及四面八方。

被两雄相争所殃及的大地女神颤抖着来到大梵天身边告状。她对大梵天诉苦道：“我的主啊！黑天和湿婆相争已使我难以承受。我要到大海中去了，我已无家可归了。”

大梵天了解大地的痛楚，遂安慰她说：“大地，汝暂且忍之，汝之重负绝非长久。”

大梵天随后便来到了湿婆身边，对他说：“喂，你这个鲁莽的家伙，你怎么保护起波那来了呢？黑天是你的灵魂呀！你和他打起来，这怎么合适呢？”于是，湿婆停止了与黑天的搏战，他对大梵天说道：“大地的负担会减轻的，我不再和黑天打了。”接着，湿婆拥抱了黑天，随后两人分手，湿婆等撤离战场。

（张钟群　编译）

【赏析】

印度神话不仅数量大，而且形成体系，各种传说能有机地联系起来，主要大神都有谱系，他们共同创造和维护世界，又各有分工，各司其职。

黑天是印度教信奉的大神之一，是三大主神之一的毗湿奴的第八化身，其名音译“克里什那”。《梨俱吠陀》中把黑天称作黑兵的首领，且以跑得快著称，但那时黑天的神话并没有成型。在以后的《摩诃婆罗多》、《薄伽梵往世书》、《诃利世系》等古籍中，黑天的神话越来越受到民众的喜爱。《诃利世系》中详述了黑天家族史和黑天的成长过程——毗湿奴下凡化身为黑天杀死暴虐的统治者刚沙，最终成为军事统帅、安邦治国的国君。其中用大量的篇幅描写少年黑天牧童时期神奇的英雄业绩。牧场上顽皮可爱的牧童形象、浪漫奇特的爱欲故事与《摩诃婆罗多》中俱卢之野统御全局的将领、宏伟血腥的战场形成鲜明对照。

除去黑天身上的神话色彩，他是一位降妖伏魔、除暴安良的英雄。少年时期黑天与各种妖魔战斗，消灭了危害人类的阿修罗部落。他曾吞下突然爆发的森林野火，保护牧童和牛群的安全。当猛烈的暴风雪和冰雹袭来时，他单手托举一座大山，庇护牧民和畜群躲过灭顶之灾。长大后他和大力罗摩一起杀死暴君，击退邻国的多次进犯。在婆罗多族大战中，他支持正义的般度族，对战争的胜利起了决定性作用。

选文中的黑天形象鲜明、丰满，跟其他一些重要的神话人物比起来，他更具有多样性。他是大神下凡，所以他的行动中有带神性的一面；他出身贵族，但生下来后却在牧民中成长；他是降魔除暴的英雄，同时又是惹女性喜爱的多情少年。当他还是一个出世不久的婴儿时，就把一辆巨大的牛车一脚踢翻，摔得粉碎。这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古希腊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在摇篮中就把两条巨蟒活活捏死的情景。黑天自幼勇猛刚毅，他的种种奇迹使牧区人民对他产生了无限的爱。在沃伦达森林，他降服口吐毒液的蛇王迦梨耶。在马图拉，他将刚沙举行祭典用的巨弓折断。在消灭魔军的战斗中，他与劫瓦尔的厮杀表现出力量和智慧，直令劫瓦尔求饶哀号。

印度神话中的黑天还是一个多情少年的形象。他迷人的风度吸引了牧区的女子们，他和她们游戏、跳舞，和她们拥抱、亲吻。印度学者一般认为，黑天和牧区女子们之间的情感是一种超世俗的感情，是古代印度“众生归一”的思想的表现，众生通过爱来求得和神明的合一。

与后世的小说对人物的刻画不同，印度神话中对黑天着重的是外部描写。后世的小说刻画人物形象时大都着重人物的精神世界，着重性格的塑造。神话主要描写情节和故事，讲述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后世的小说一般着重在事情发生的过程中揭示出人物内在的精神世界，而印度神话虽然有着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但对黑天的精神世界即内心活动的描绘几乎没有。

由于黑天的身上体现出作为人和神的双重性格，吸引了后世的宗教家和诗人。他们都按照自己的愿望和理想对这个人物进行加工和再创造，如12世纪的梵语诗人胜天和14世纪印地语诗人维德亚伯迪、16世纪诗人苏尔达斯等。

（刘　舸）

湿婆大神

［印度］佚　名

【作品提要】

湿婆是印度教神话中的至高神之一，他的第一个妻子沙蒂是陀刹的女儿，她爱上了湿婆，但她父亲很不喜欢湿婆。为了羞辱湿婆，陀刹举办了一次非常盛大的祭祀，把神界中所有神都请到了，唯独没有请湿婆。沙蒂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与父亲论理。陀刹非但不听，还狠狠地羞辱了湿婆。沙蒂愤而自焚后，湿婆勃然大怒，派仆从毁了陀刹的祭祀。最后在梵天的劝说下，湿婆宽恕了众天神，而天界也总算得以免除被毁灭的厄运。

【作品选录】

大神湿婆隐匿不见了之后，梵天仍因湿婆的斥责而感到羞辱，于是他和他的儿子商量如何向湿婆报复。梵天满怀希望地看着爱神，请求他去引诱大神湿婆。爱神提出要春神做助手。于是梵天派了春神和爱神一起去扰乱湿婆的心。爱神在大神湿婆身上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但大神湿婆无动于衷。爱神垂头丧气地回来向梵天报告自己的失败。梵天于是默祷毗湿奴。毗湿奴显现之后，梵天便向他讲述一切经过，请求毗湿奴的帮助。毗湿奴听了梵天的话后，劝梵天不要同湿婆作对。梵天不肯，固执地要使湿婆成为一个有妻室的人。于是毗湿奴就要梵天去膜拜世界之母，说只有这样他才能达到目的。

听了毗湿奴的话，梵天就通过苦修使世界之母湿娃女神欢喜，然后请求她降生为陀刹的女儿，并成为大神湿婆的妻子。女神最初谴责了梵天这种不怀好意的引诱湿婆的恶念。但梵天不肯罢休，他再次进行艰难的苦修，使女神湿娃很高兴，于是她同意了梵天的请求。陀刹也行了苦修，他使女神高兴了之后，就请求她降生为自己的女儿，然后做湿婆大神的妻子。女神同意了。

到了时候，女神果然遵照诺言投胎在陀刹的妻子阿西克尼（维梨妮）腹中。陀刹夫妇按规矩实行了一切礼仪，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胎儿。届时，女神降生了，四周一片欢腾。陀刹为她取名叫沙蒂。

沙蒂和普通人一样经过童年的戏耍，渐渐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这时，陀刹开始考虑如何使湿婆成为沙蒂的丈夫。沙蒂明白父亲的心思，她经过母亲的允许，在家中发愿，要大神湿婆做自己的丈夫。她全身心地按照规矩执行“欢喜戒”。

梵天、毗湿奴和众天神看到沙蒂如此虔敬地遵守戒行，都十分欢喜。为了帮助沙蒂实现自己的心愿，他们带着各自的妻子一起来到吉罗娑山上。众天神见到三界之主湿婆大神，急忙向他行礼、唱颂歌。大神湿婆十分高兴，问众天神来吉拉娑山上做什么。梵天对湿婆说：“大神啊，没有你的帮助，我无法完成创造；如果你不消灭罗刹恶魔，我怎么能有机会创造？啊，世尊，我和毗湿奴都结婚了，你现在也请结婚吧。这是我们大家的请求。”毗湿奴在一旁也表示赞同。湿婆回答说：“我是个瑜伽修行者，我只在瑜伽修行中感到乐趣。对一个苦修者来说，享乐是没有意思的。不过，我不想使我的崇拜者感到扫兴和不愉快。问题是，在你们看来，是否有这样一位姑娘，她能够忍受得住我的力量，并且按照我的意愿成为一个女瑜伽行者呢？”听了湿婆的话，梵天就讲述了陀刹之女沙蒂的誓愿和戒行，说沙蒂是合适的姑娘。大神湿婆接受了请求。众天神心满意足地回各自天界去了。

沙蒂的戒行和苦修赢得了湿婆的欢心，湿婆便显现在她面前，请她要求恩典。沙蒂目不转睛地望着突然显现在面前的湿婆大神，被他光辉的相貌所征服，愣住了。因为羞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时，大神湿婆再一次请她要求恩典，于是沙蒂说：“您喜欢给什么恩典，就给什么恩典吧。”大神湿婆便赐予沙蒂成为自己的妻子。欣喜异常的沙蒂请求湿婆按照吠陀所规定的礼仪去向自己的父亲求婚。大神湿婆于是派了梵天到陀刹那里去求婚。陀刹十分高兴地答应了。

梵天把陀刹同意婚事的决定告诉了湿婆。湿婆应梵天的请求，挑选了吉日，邀请毗湿奴、梵天的儿子摩利支等大仙和湿婆自己的仆从参加婚礼。在印历正月白半月的第十三天，当翼宿在星空中的时候，湿婆和他的迎亲队前往陀刹家娶亲。陀刹十分尊敬地接待了迎亲队。陀刹按照吠陀经典中的规定举行了“献女”仪式，湿婆大神接纳了她。在场的众天神一片欢腾，纷纷祝贺。

有一天，许多仙人聚集在钵罗耶伽①，他们要举行一次很大的祭祀。梵天带着妻室，湿婆带着沙蒂和仆从来参加祭祀。众天神和仙人们都把大神湿婆当做自己的主人，向他行礼、唱颂歌，然后经湿婆许可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这时，生主陀刹也来到祭祀场中，他向梵天行过礼后就坐下了。在场的众天神和仙人们都起立向这个众生之主陀刹行礼、唱赞歌。但操纵世间万物的、至高无上的世尊湿婆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理睬陀刹。陀刹看到大神湿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被激怒了。他指责湿婆不向自己行礼。他怒不可遏地盯着湿婆，口中说出没有理智的话：“这些天神、大仙看见我都起立向我行礼，但这个被恶魔簇拥着的傲慢的家伙为什么坐着不动？这个无耻的、蔑视规矩的家伙为什么不向我行礼？我要诅咒这个狂人。”暴跳如雷的生主陀刹又愤怒地继续说：“众婆罗门、众天神、仙人们，你们大家听好，这是个可恶的家伙。我要把他赶出这祭祀。从今往后，这个家伙不能再参加任何天神的祭礼。”众天神和仙人们听了陀刹的话，也一起诅咒起世尊湿婆来。湿婆的著名仆从神牛南迪见了这情景，急红了眼，大声诅咒起陀刹来：“大蠢货，你为什么将我的主人大神湿婆从祭祀中赶出去？有了他祭祀才能成功，没有他，祭祀是完不成的。你怎么敢诅咒这样的大神？没有理智的陀刹啊。养育这世界、最终又毁灭这世界的大神你如何诅咒得了？”湿婆这时笑着劝解南迪说：“你不应该发怒。你知道我是诅咒不了的。”南迪听了湿婆的劝解，大悟，就不再生气了。湿婆带领众仆从离开了那里。对湿婆充满敌意的陀刹也领着众婆罗门怒气冲冲地回自己住所去了。

为了羞辱湿婆，陀刹要在迦那劫罗圣地举行一个很大的祭祀。他邀请了所有的大仙、天神、毗湿奴和梵天，唯独不邀请大神湿婆。陀刹殷勤地款待了所有被邀请来的天神和仙人，请他们住在工巧大神毗首羯摩建成的明亮宫殿中。陀刹虽然很爱自己的女儿沙蒂，但因为她做了湿婆的妻子，便也没有邀请她。众天神和仙人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未邀请湿婆参加祭祀。只有最崇拜湿婆的达提支发现了这一点。他惶惑地说：“所有的天神、仙人们，听我说，世尊湿婆为什么没有光临这祭祀？所有的天神、牟尼和十方之主都来参加这祭祀了，但缺少了至高无上的大神湿婆，这祭祀是得不到成功的。因此我们应该马上派梵天或毗湿奴去请湿婆来。请相信我的话，只有湿婆光临的祭祀才是圣洁的，否则这祭祀将无法完成。”

陀刹听了达提支的这番话十分愤怒，他傲慢地说：“大神毗湿奴是众天神之主，我邀请他来参加这祭祀，难道还不成？梵天在这里，因陀罗和众天神在这里，还有诸位大仙。那么楼陀罗（湿婆）对我们还有什么意义？……因此我请你们大家齐心合力使我的祭祀成功，休再提那楼陀罗。”听了陀刹的话，达提支高声说：“没有大神湿婆，这祭祀便不成其为祭祀。你们会因此而被毁灭掉的。”说完立即起身拂袖而去，回自己的净修林去了。在场的另一些湿婆崇拜者，也相继诅咒着陀刹，离开祭祀场，回各自住处去了。陀刹见达提支等愤然离去，便说：“他们走了更好，对我们来说，这是吉祥的。现在请你们大家使我的祭祀成功。”众天神和仙人们并没有因达提支的提醒而清醒过来，他们很高兴地开始举行祭祀了。

当众天神和仙人们受到陀刹的邀请前去参加祭祀的时候，沙蒂正在香醉山上同自己的女友嬉戏。她看见许多神和仙人都朝一个方向去，就派自己的女友去探听发生了什么事。维阎雅是沙蒂的十分亲密的女友。沙蒂说：“维阎雅，你是我最亲密的女伴。你瞧，月神这是往哪儿去？你去打听一下吧。”听了沙蒂的话，维阎雅就来到月神跟前，问：“你要到哪儿去？”月神于是告诉她说，要去陀刹那里参加祭祀大典。维阎雅听了觉得十分惊讶，就回来告诉了沙蒂。沙蒂听了女伴的话，更是迷惑不解。她心中暗想：“陀刹是我的父亲，维梨妮是我的母亲。他们举行祭祀为什么不请我参加？难道他们把我忘记了？我得去找湿婆问问看。”想着，沙蒂就丢下维阎雅急匆匆来找湿婆。湿婆这时正坐在南迪等仆从中间，见沙蒂走来，就问道：“你满脸迷惑地匆忙跑来，有什么事就快说吧。”沙蒂于是双手合十，对自己的丈夫说道：“我听说我父亲那里要举行祭祀，所有的天神和仙人都去那里了。你为什么不去？难道你不喜欢我父亲的祭祀？啊，大神，请你和我一起去吧，我恳求你去参加我父亲的祭祀。”湿婆听了沙蒂的话，说：“啊，女神，你的父亲陀刹同我作对，对我怀有敌意。他没有邀请我去参加祭祀。没有受到邀请便去参加，是要受到侮辱的。所以你现在该明白了，我去参加陀刹的祭祀是不对的。”听了湿婆的解释，沙蒂生气地说：“啊，大神，你是众神之主，你去参加那祭祀，那祭祀才能成功。我那行为恶劣的父亲没有邀请你，我要知道这是为什么。因此我得去参加祭祀。请你允许我！”通晓一切的世尊湿婆听沙蒂如此说，道：“如果你决心要去，我允许。将这神牛打扮一下，骑着它去吧。”沙蒂遵命打扮好神牛和自己，就去父亲家了。八万仆从遵照湿婆的旨意，陪同沙蒂一起去参加大典。

沙蒂回到家中，受到母亲和姐妹们的真诚欢迎。但陀刹和他的追随者们却对她表示出轻蔑。沙蒂看到那祭祀场中，毗湿奴、梵天、因陀罗等一切神都有自己的位置，唯独没有湿婆的，很生气。她感受到了侮辱，面对在场的诸天神高声说：“这整个的世界因为湿婆的恩典才是圣洁和高贵的，所有的祭品和咒语全都属于湿婆。你们怎么能不邀请他？没有他，这祭祀是不会成功的。难道你们把湿婆错当成普通的天神，而敢于这样轻视他？啊，父亲，你不义且没有理智，难道你不知道是大神湿婆给了毗湿奴和梵天封号，他们都服从于湿婆吗？”沙蒂又对毗湿奴说：“毗湿奴，难道你不知道湿婆真谛？他们在说湿婆无德。湿婆多次教导过你，可是没主见的毗湿奴啊，你还是没有悟到真谛，看到自己的主人没有位置，你却先接受了自己的那一份。”沙蒂接着说：“啊，梵天，你先前就曾经因为傲慢而冒犯过湿婆。你曾经有五张脸，可被湿婆烧掉了一张脸，难道你忘记了？还有因陀罗，你忘了大神湿婆显出楼陀罗相烧掉了你的金刚杵？众大仙，众天神啊，你们怎么敢这样做？”

听了沙蒂的这番话，毗湿奴等天神都害怕得默不作声地呆坐在那里。只有陀刹瞪着两眼忿忿地对沙蒂说：“这儿没有你的事情，你愿意留下或者走开都可以，但你说得太多了。所有的婆罗门学者都知道，你的丈夫是个不吉祥的象征。他违背吠陀，是魔怪之主。因此，我不邀请他。我轻信梵天的话，把你给了他。啊，我的女儿，请你不要再生气，既然来了，就接受你自己的那一份祭品吧。”沙蒂听了父亲的这些话，心里很痛苦，她用谴责的目光望着自己的父亲，心想：“我怎么回湿婆那里去呢？他要是问起来，我如何回答才好？”想到这里，沙蒂愤怒地对自己的父亲说：“凡是诽谤和听任别人诽谤湿婆的人都必定要下地狱。因为你是我的生父，所以湿婆有时又叫我作陀刹之女。现在我因这名字而感到羞辱和痛苦，我要抛弃你给的这可恶和卑贱的肉身。众天神、仙人们啊，请你们听清我的话，你们的行为该受到谴责。你们全都变得如此愚蠢无知，你们诽谤了湿婆，因此你们很快会遭到湿婆的惩罚！”说完，沙蒂闭口不再言语。她平静地面北坐在地上，默祷着自己的丈夫。沙蒂通过修炼瑜伽，从自身产生出火来，将自己的肉体焚化了。顿时，空中和大地上一片哀鸣和喧嚣。众天神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湿婆的八万仆从看到这情景也都抓起自己的武器，愤怒地吼叫起来。他们的吼声震荡着天地，使在场的众天神和仙人们吓得个个胆战心惊。这些仆从疯狂地喊叫着、挥动着手中的武器。有的仆从像疯了似的用锋利的尖刃砍下自己的肢体，扎毁自己的头脸。多数仆从手拿武器，怒不可遏地要杀死陀刹，捣毁祭祀。婆利古为了阻止湿婆的仆从破坏祭祀，不停地向祭火献礼。于是从祭火盆中生出了许许多多的阿修罗。这些阿修罗同湿婆的仆从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因陀罗、毗湿奴等天神在一边默默地观望着，谁也没有能力来结束和制止这一切。

这时，天空中一个声音在说：“啊，恶劣的陀刹，你在骄淫中做出了如此荒唐无耻的行径。愚蠢的人，你根本听不进达提支的善意的劝告，在他愤怒地诅咒了你，并退出你的祭祀后，你仍旧执迷不悟。你在自己的家里蔑视、斥责自己的女儿。你以梵天之子的身份，骄横地蔑视和侮辱湿婆和他的妻子。因为你的愚蠢，你的祭祀终将被毁灭。你会被烧死。众天神啊，快快逃出祭祀棚来，不然你们也会被杀死。”

众天神听了空中的声音说完这一番话后，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在湿婆的仆从和阿修罗的激战中，湿婆的仆从被打败了，他们仓皇逃回来，向湿婆禀报事情的全部经过。湿婆听了，立即召唤来那罗陀。那罗陀双手合十向湿婆行了礼。湿婆向那罗陀询问详细经过，那罗陀便把沙蒂如何受辱、如何自焚的经过说了一遍。湿婆听了那罗陀的那番描述，愤怒地现出了他的大楼陀罗相。楼陀罗拔下自己的一束发辫，怒气冲冲地朝山峰抽去。只听震撼天地的一声巨响，发辫立即断成两截。发辫的前半段生出了一个英武无比的勇士，他无比可怕，这就是力大无穷的忠实于湿婆的雄贤。雄贤有两千只手臂，他的气势像末日的火焰一样猛烈。发辫的后半部分生出了伟大的时母迦梨女神。她相貌十分凶恶，被千千万万数不清的恶魔簇拥着。这时，雄贤合手向湿婆行过礼后说：“啊，大楼陀罗，有着太阳和火焰一样眼睛的大神，请快快告诉我，您需要我做什么。如果你命令我，我可以瞬间吸干大海、粉碎高山。啊，大神，你是让我立即焚毁宇宙梵卵，还是烧死众天神和仙人们？你是命令我捣毁整个世界还是毁掉一切生命？你让我到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情，我都遵命。”

世尊湿婆听了雄贤的这番表白，十分满意。他祝福了他，然后对他说：“雄贤，你听我说，梵天之子，那个正在举行祭祀的陀刹是个愚蠢而又骄傲的背叛我的人。我要你去彻底捣毁他的祭祀，速去速归。凡在场的任何天神、乾达婆，都该被烧成灰烬，毗湿奴、梵天、因陀罗、阎摩，凡是你见到的，都将它们毁灭，还有药叉和一切被达提支诅咒过的。”

雄贤恭敬地听完湿婆的话，向湿婆行了礼后，就向祭祀场出发了。千千万万数不清的从者奉湿婆之命跟在像世界末日之火的雄贤后面一起去讨伐陀刹。雄贤的脖上绕着蛇，身着与湿婆一样的服饰，挥动着上千只手臂，乘着一万只狮子驾驶的两千肘长的战车。战车左右簇拥着数不清的狮子护从。虎、豹、鳄和大象跟随其后。那从湿婆发辫后半段产生出来的伟大时母（迦梨女神）也率领九位杜尔迦女神前来助战。无数凶悍的魔女前呼后拥地与她同往。就这样，雄贤率领着重兵，和迦梨女神一起浩浩荡荡地奔赴陀刹的祭祀场。

就在雄贤率军前往的时候，陀刹和众天神都预感到了灾难即将降临。陀刹的左眼、左脸和左半身开始不停地抽搐。祭祀场开始震动；太阳出现黑斑；中午时分天空现出星斗；流星像闪电和火焰一样纷纷坠落；飞禽走兽仓皇四窜，哀嚎不已；天空中突然降下红雨。众天神个个惊慌失措，连毗湿奴也感到十分恐惧。

这时，天空中一个声音在说：“啊，陀刹，你罪大恶极，你必将受到湿婆的惩罚。在场的每一个天神，都将受到痛苦的惩罚。”听了天空中的声音这样说，陀刹和众天神更加惶恐。陀刹向自己的主人那罗延恳求说：“啊，毗湿奴，您恩泽无边。请你无论如何保护我的祭祀。你是我祭祀的保护者，是祭祀的灵魂。请你不要让它被毁掉。”陀刹苦苦地哀求毗湿奴，因为恐惧，他伏在毗湿奴的脚前。毗湿奴听了陀刹的话，对他说：“陀刹，你不懂得万神之神世尊湿婆的真谛而蔑视了他。凡是侮辱湿婆者都要受到湿婆的惩罚。既然你对湿婆犯下罪孽，你就得承受这恐惧。因为你的恶行，眼下我们都束手无策，帮不了你。”听了毗湿奴的话，陀刹十分沮丧地垂头立在那里。

就在这时，大楼陀罗派来的雄贤来到了。众天神被那遮天盖地而来的阵势吓得慌不择路地四窜起来。陀刹不得不再次恳求毗湿奴救救他。毗湿奴对他说：“危难时刻来临，你我的末日到了。此时，在三界中，没有谁能够庇护得了我们。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庇护背叛湿婆者。我们将不得不忍受阎摩给予的折磨，我们的身体将被毁灭。眼下，我们即使从这里逃出去，也会被湿婆捉住。不管我们逃到天界、人间或冥界中任何地方，雄贤的三叉戟都能打到我们身上。”毗湿奴正这样说着，雄贤已经来到近前。

在毗湿奴对陀刹说那番话时，因陀罗却对毗湿奴表示出蔑视。他一边嘲讽毗湿奴，一边抓起自己的雷杵。他自信地骑在神象上，准备同湿婆的仆从决战。火神骑着公羊，伐楼拿骑着鳄鱼，伐由骑着鹿。俱比罗和众天神都做好战斗准备。陀刹看到天神们准备战斗，就低着头走到因陀罗面前，说道：“我现在只好依靠你来保护我的祭祀了，因为你是有威望的。”听了陀刹的话，因陀罗得意地率众天神前去迎战。

众天神和湿婆的仆从展开了激烈的厮杀。一时间，战鼓、螺号震天响。众天神和各方护世天神一起向湿婆的仆从杀来。由于婆利古的咒语的力量，因陀罗一方消灭了许多湿婆仆从。雄贤看到这情景，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那力大无比的勇士挥舞着三叉戟将众天神纷纷打翻在地。剩下的湿婆仆从趁势把天神们打得抱头鼠窜。众天神一败涂地，彼此间谁也顾不得谁，各往各自的天界奔去。因陀罗等不得不退出战场，来到天师木星祭主面前，十分谦恭地对他说：“啊，天师，请你快快为我们指出一条胜利之路吧。”听了这话，天师默祷了湿婆后对没头脑的因陀罗说：“因陀罗啊，先前那罗延所预言的现在都应验了。你和各方护世天神愚蠢地参加了陀刹祭祀，难道还企望能战胜湿婆吗？既然愤怒的楼陀罗派了他的仆从来摧毁祭祀，那他就一定会办到。我不能向你隐瞒实情，要想使这祭祀不被毁掉是不可能的。”听了天师的话，因陀罗和众天神愁眉不展地沉默了。

这时，雄贤高声对众天神说：“你们愚蠢地参加了这祭祀，对此最好的果报是让我吃掉你们。因陀罗、阿耆尼、太阳神、月神、俱比罗、伐楼拿、伐由和你们这剩下的一群蠢物，现在我就给你们这果报。”说着，雄贤向天神们射出无数利箭。天神受了伤，就向四面八方逃散了。看到天神们逃走了，雄贤就同仆从们来到祭祀棚前。这时，全体仙人正来到那罗延身旁恳求他保护祭祀。听了仙人们的请求，毗湿奴不得不准备同雄贤作战了。他手持神盘率众走出祭祀棚。手持三叉戟的雄贤看见毗湿奴走来，就双眉倒竖，像狮子一样怒视着他，气势汹汹地对他说：“毗湿奴，你算老几？难道你自以为能打破湿婆的誓言吗？三界中还有谁能够保护你？我不明白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你怎么庇护得了陀刹的祭祀？你难道没有听见达提支的警告？没有看见沙蒂的作为？你也是为接受陀刹的肮脏祭品而来吗？那好，我这就给你！毗湿奴，我要用这三叉戟打碎你的心！”

听了雄贤的话，毗湿奴笑着对他说：“雄贤，你不要把我这个湿婆的仆人看成是湿婆的背叛者吧。为了这祭祀，陀刹多次请求过我。我受控于我的崇拜者，就像湿婆受控于他的崇拜者一样。现在咱们就交战吧，该是什么样的结局，必定会出现什么样的结局。啊，大勇士，毫不犹豫地同我作战吧。你打败了我，我就回我的天界去。”说完，大神毗湿奴就同雄贤和湿婆的仆从们交战起来。

勇武的雄贤默祷着世尊湿婆登上了他那辆神奇的战车，手持三叉戟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另一边，那罗延率领众天神，吹响了神螺号。已经从战场上逃跑了的天神，听见嘹亮的神螺号声，又返回了沙场。因陀罗和各方护世天神也高声呐喊着投入战斗。双方展开了一场激战。毗湿奴与雄贤打得难分难解。毗湿奴手持他那所向披靡的神盘，又用瑜伽之力从身上产生出许多手拿神螺、神盘和神杵的勇士。这些勇士一起围过来，同雄贤交锋，他们个个都同毗湿奴一样强大。雄贤面对这些勇士，默祷了湿婆，然后挥舞着三叉戟左突右杀，结果把他们统统消灭了。雄紧接着用三叉戟朝毗湿奴打去。毗湿奴被这沉重的突然一击打得晕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毗湿奴清醒过来，他瞪着气红的眼睛，举起神盘要杀掉雄贤。雄贤于是发出一道耀眼的光将那神盘定住了。然后又将毗湿奴像座山似的定在那里。祭司们见了赶紧用咒语将毗湿奴从定身法力中解脱出来。毗湿奴又拿起神箭，朝雄贤射去，箭被雄贤削落。毗湿奴这时明白，雄贤是无法战胜的，这一切都是湿婆的旨意。于是毗湿奴默祷着湿婆，带领自己的仆从们回天界去了。

梵天见毗湿奴退出战斗，也悄悄溜走了。他们走后，雄贤轻而易举地战胜了祭祀场上所有的天神和仙人。他捉住了变化成鹿的正准备逃去的祭祀神，砍掉了他的头；又捉住天神之母娑罗斯婆蒂，抓破她的鼻子。惩治了在场的天神和大仙之后，雄贤像征服一切的狮子一样环视着四周。

这时，众多的湿婆从者在陀刹的祭火上倾下如雨的粪便，彻底毁掉了陀刹的祭祀。陀刹吓得躲了起来。雄贤捉住陀刹，然后拧下他的头，扔进火盆中。

雄贤战胜了陀刹和众天神，便放声大笑。胜利女神这时围绕着他，天上降下一阵花雨。一阵清爽温馨的微风吹来，湿婆随从们敲起了胜利之鼓，簇拥着雄贤回到吉罗娑山上。湿婆看到雄贤出色地完成了使命，十分高兴，就使他成为自己仆从的首领。

雄贤杀死了陀刹之后，梵天很为自己的儿子忧伤。于是他去找毗湿奴。毗湿奴率众天神来到吉罗娑山上，在湿婆面前五体投地向他唱赞歌。听了天神们的颂歌，湿婆高兴了，就对他们说：“我很喜欢你们的赞歌，因此我宽恕你们。我答应你们的要求。虽然陀刹的头已经烧成了灰，但可以给他安上一只公山羊头，让他复活。婆利古的胡子也会重新长出来，各位天神的伤将会痊愈。”

听了这话，众天神齐声向湿婆致敬后，就各自返回自己的天界去了。

（王晓丹　编译）

注释：

①钵罗耶伽，恒河与阎牟那河汇流处，被认为是圣地。

【赏析】

印度神话的最高主神有三位：大梵天、湿婆和毗湿奴。大梵天为创造之神，宇宙之主；湿婆是三只眼的破坏之神；毗湿奴是宇宙与生命的守护者。这三位大神皆能自由变化，在印度诸神中处于最崇高的地位。

湿婆被视为集创造、护持和破毁三种职能于一身之神，又被视为苦行之神、舞蹈之神。湿婆译自梵语Śiva，意为“自在”，也称“大自在天”，象征着“昌盛”和“吉祥”，同时又象征着“毁灭”。

湿婆的形象是五面三眼四臂，能够很方便地洞察世界的每一部分。他面貌威严英俊，留着苦行者纷乱的蓝黑色长发。与衣着华贵的其他神相比，湿婆的打扮显得格格不入：他头顶装饰着恒河与弯月，脖颈上挂一串骷髅项链，上身裸露，下身围着虎皮，身缠眼镜蛇，手持三叉和弓箭，游荡在鬼灵坟墓之间。当他露出恐怖相时，众生无不为之战栗。

关于湿婆的故事很多，《梵书》、《往世书》等各种文献中均有记载。本篇选文出自《湿婆往世书》，讲述的是湿婆的神性以及他和妻子沙蒂的第一次婚姻。在《湿婆往世书》其他篇章中，还讲述了湿婆与雪山神女的第二次婚姻以及他的赫赫战功。从神话中可以看到，湿婆的神性复杂，他既是众生的毁灭者（当一劫终时，他便杀尽众生），又是众生的再生者（毁灭之后又再造并予以保护）；既是苦行禁欲的模范，又是欢乐纵欲的神灵（常与其妻歌舞宴乐，拥抱交欢）。

湿婆的毁灭职能尤为突出。据说，他在每劫之末要毁灭世界和诸神。身为毁灭和破坏之神，湿婆在众神中自然拥有最强的战斗力。《湿婆往世书》中描写他终年在喜马拉雅山上的吉婆娑峰刻苦修炼瑜伽，通过最严格的苦行和最彻底的深思获得最深奥的知识和智慧。同时，他还拥有一支强悍的军队，所有的士兵全部由魔鬼组成。而他长在前额上的第三只眼更是具有无比强大的力量。这只眼平时总是紧闭着，一旦睁开就会喷出毁天灭地的愤怒之火，摧毁所看到的一切，就连神也不能幸免。曾经引诱湿婆的爱神，就是被这只眼烧成了灰烬。湿婆的性格和毗湿奴刚好相反，毗湿奴是一个“高大全”的形象。而湿婆就不同了，发起火来大有“诛仙斩妖”的气势，连神仙也不放过。在选文中，他就因妻子的自焚而派军队追杀众神仙，甚至还曾经一刀劈下梵天的一个脑袋来。

同时湿婆又是创造之神，他的创造之力则体现于其主要表征“林伽”上。林伽是男性生殖器，象征着再生。据《摩诃婆罗多》所述，仙人优婆摩尼尤说道：所谓创造之标志，既非吉祥天女的莲花，又非毗湿奴的神盘，也不是因陀罗的金刚杵，而是约尼中之林伽。因此，湿婆是至高神和创世者。

湿婆具有调整宇宙秩序之力，而这种力量的体现，乃是他作为舞蹈之神在被他所杀的阿修罗躯体上所作的肆狂之舞。湿婆是印度舞蹈的始祖，他会跳一百零八种舞蹈，在欢乐与悲哀时都用跳舞来表达。通常湿婆都是在火圈中起舞，头发向上飞扬，一只脚踩着代表无知的侏儒，另一只脚和手在空中扭摆，舞姿曼妙。其右手持鼓，象征生命；左手托着火焰，象征毁灭。所以在湿婆手中掌握了创造与毁灭两种元素。据《湿婆往世书》记载，巨蛇舍湿离开毗湿奴，一心要参与湿婆之舞。湿婆还凭借其舞蹈，征服了一千敌视他的苦修者。他们曾派恶虎伤害湿婆，湿婆剥下此虎之皮，用以遮体。他们又遣来毒蛇和羚羊，湿婆将此蛇作为项圈，而羚羊则永远牵在左手。于是，众苦修者和诸神一致承认湿婆的统摄地位。

作为印度教的主神之一，湿婆拥有俯瞰众生的崇高地位。湿婆那种奇异矛盾的魅力、没有邪恶的邪恶、离经叛道的哲学、高傲孤僻的个性、背弃一切的疯狂，使他成为众多文艺作品中的重要角色。湿婆象征神秘和狂暴的自然之力，他单纯任性同时深不可测的性格，令无数信徒迷醉。印度教的湿婆派信徒将湿婆奉为宇宙最高神，在印度民众中得到广泛的信仰与崇拜。

（刘　舸）

杜尔迦女神

［印度］佚　名

【作品提要】

牛魔王战胜天神之王因陀罗后，坐上了因陀罗的宝座，并把众神赶出天堂。众神向梵天、毗湿奴和湿婆求助，三神震怒，喷出一道耀眼的神光，这道神光与众天神发出的神光汇聚到一起，变作一位威严的杜尔迦女神，众神送给她各种武器。杜尔迦挥动着上千只手臂向牛魔王挑战，牛魔王率众前来应战，激战直打得山摇地动，天昏地暗。最终，女神用三叉戟将牛魔王刺死。众神和百姓欢声雷动，赞颂女神的胜利。

【作品选录】

在远古，天神之王是因陀罗，檀那婆之主是牛魔王。那时候，天神和恶魔檀那婆之间连续打了一百年的战争。结果，天神被强大的恶魔打败了。恶魔牛魔王于是坐上了因陀罗的宝座。被打败了的众天神失去了天堂，就像凡人一样在人间四处游荡。他们最后来到梵天、毗湿奴和湿婆大神面前，向三大神诉苦，请三大神替他们做主，帮助他们消灭恶魔之王。

听了众天神讲述的恶魔的劣迹，毗湿奴和湿婆十分愤怒。三大神决定消灭这个恶魔。他们的眉毛倒竖了起来。这时，愤怒从他们的口中喷射出来，变成耀眼的神光。因陀罗和众天神也一齐从口中发出耀眼的神光。这许多的神光汇聚到一起，像一座燃烧的火山。渐渐地，那神光中变化出一个威严的女神来。

被恶魔驱逐出天堂的众天神们看见女神诞生，都发出欢呼。然后纷纷将自己的神奇兵器献给女神。湿婆给了女神三叉戟，毗湿奴给了神盘，伐楼那给了她神螺，火神给了她长矛，因陀罗给了金钢杵，并从爱罗婆多神象的颈上解下神钟给了她。海神给了她用盛开的莲花结成的花环。喜马拉雅山神给了女神一匹狮子当坐骑。众天神向女神献上了自己的最神奇的宝物。女神受到了众天神的崇敬，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震动着三界，惊得山在摇，海在荡，大地在晃。众天神一齐向女神欢呼起来。

“怎么回事？”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欢呼声使恶魔之王震怒了。他集结了他的全部军队向发出巨响的方向奔来。他看见一个挥动着上千只手臂，顶天立地的威严女神。刹那间，众恶魔与女神之间的战争开始了。名叫查马拉的恶魔统领着象、马、车、兵四路大军，名叫文甘特的率领着六万战车，马哈摩奴恶魔指挥着十万战车杀进了战场。河西洛姆、沙什帕尔也指挥着各自的数万战车投入战斗。乌格拉达山率领着几千匹战象，比达尔率领几十万匹战马冲进沙场。恶魔之王指挥着这千军万马，手舞着刀枪棍棒、宝剑神矛同女神厮杀起来。

女神手持神弓，发出如雨般的利箭，纷纷打落恶魔手中的武器。众天神在一旁观战，见此情景，欢呼起来。女神的坐骑神狮，抖动着鬃毛，像一团火似的在恶魔军的阵地上来回飞旋。女神呼吸中生出了一万个从者，这些从者也同恶魔打了起来。女神用三叉戟、神杵、神矛、短剑杀死了数不清的敌人。因陀罗的神钟震昏了许多恶魔。沙场上到处都是恶魔的尸体。有的掉了手臂，有的掉了大腿，有的身首两处，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恶魔倒在地上后又爬起来，接着和女神搏斗。恶魔军中的马、兵、车、象被女神打得人仰马翻，战场上血流成河。恶魔军损失惨重。

牛魔王的总统帅齐楚尔恶魔，见此情形，冲进了战场，向女神射出数不清的箭，就像云雾围绕着高山一样，无数的箭矢飞向女神。但是女神从容不迫地击落了所有的箭，然后击毁了齐楚尔的战车。杀死了他。

恶魔之王看到自己的将领一个个被杀死，就变化成一头牛亲自冲上战场。他杀死了许多女神的从者。然后瞪圆两只通红的眼睛，向着女神的坐骑神狮猛冲过来。力大无穷的恶魔之王用巨大的蹄子刨着地，两只尖牛角掀翻了许多座山，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两只巨大的鼻孔喷出的气又吹倒了许多山。

女神面对力大无穷的牛魔王，扔出一条神索，那神索将牛缚得结结实实。于是牛魔王立即变化成一头狮子，挣脱了绳索。女神立即举起三叉戟，去砍恶魔的头，恶魔又变成一个手持利剑的男子。女神射出无数神箭，恶魔之王又变成一只巨大无比的大象。女神立即挥剑砍掉大象的鼻子。恶魔重新变成牛形。女神愤怒了，她喝了许多酒，然后红着眼睛放声大笑。那牛魔王用角挑起一座座大山朝女神砸来，女神用箭把大山击碎。然后她纵身一跃，跳上牛背，用三叉戟狠刺牛脖子，终于将恶魔之王杀死了。

这时，被恶魔之王欺压的天界的天神，凡界的凡人和地界的居民们都向女神欢呼起来。

天神和仙人们赞颂着女神，乾达婆唱起歌，天女们跳起舞，庆祝女神的胜利。

（王晓丹　编译）

【赏析】

印度教非常善于利用大量的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来宣扬教义、启化民众。本篇以生动传神的故事情节塑造出鲜明的人物形象，既富于宗教意义，又富于文学意义。杜尔迦女神也称难近母，是大神湿婆的配偶，她的化身还有雪山神女和迦利女神。她击败牛魔王和大小松波，象征着女神所代表的正法对邪魔外道斗争的胜利。杜尔迦女神在众神愤怒的神光中汇聚而成，是众天神中最具有战斗力的一位，即便是大梵天、毗湿奴、湿婆、神王因陀罗等都要甘拜下风。众神赋予她法力和法宝，杜尔迦女神理所当然地成了神权的捍卫者。当牛魔王僭越天界、众神都束手无策时，杜尔迦女神力挽狂澜，夺回了天庭。

在印度，杜尔迦女神的信徒众多，许多地方还有专门祭拜她的庙宇。对杜尔迦女神的崇拜属于印度教性力派崇拜，这一派的崇拜对象还包括毗湿奴的配偶吉祥天女和梵天的配偶辩才天女。女神崇拜早在印度河文明时期就已产生，女神形象反映出远古时代母系社会的遗存。后来，印度原始的女性崇拜与婆罗门教及其后来的形态——印度教结合，产生了性力派。该派认为，宇宙万物皆从女神的性力而来，因而性力是最高的崇拜对象。杜尔迦女神的法宝来自众神的馈赠，显示出杜尔迦女神不同凡响的地位，在性力派教徒眼里，她具有不亚于三大主神的地位。

印度古代宗教、文化对中国有巨大影响，神话故事作为宗教、文化的载体也在中国文学中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在这个漫长的历史过程中，《诛杀牛魔王》作为有关杜尔迦女神的故事中非常著名的一篇，也影响着中国文学。

首先，《诛杀牛魔王》中神仙得道、魔王讨伐、神灵显神通除魔的关键情节，在佛经中也有类似的情节出现过。《普曜经》卷六《降魔品》、《佛所行赞》卷三《破魔品》、《佛本行集经》卷二十七至卷三十《魔怖菩萨品》、《菩萨降魔品》均有极为相近的情节，只不过杜尔迦女神被置换成了佛陀（释迦牟尼）。佛经中的魔王名曰波旬，因佛陀得道深感忧虑，欲毁其修炼，结果自然是魔王失败。敦煌遗书中的《破魔变文》几乎复制了上述佛经中的情节，只是略多文学性的描写，这是由于变文本来就是讲给普通百姓听的，因而颇多演义色彩。

其次，在选文里，牛魔王曾变身成一头力大无比的牛，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西游记》中牛魔王变身大白牛的情节：“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二魔变化类似，连名字都相同。经研究，人们发现这一情节确有文化传播的影响轨迹：杜尔迦女神的故事中，魔王先后变成了牛、狮子、手持利剑的男子和象，而杜尔迦女神则利用法力一一将其击败。同样，在佛经和变文中也有这个故事发展变形的存在证据。佛典《贤愚经》卷十《须达起精舍品第四十一》中佛陀弟子舍利弗与六师斗法，这一段与《西游记》第六十一回火焰山降服牛魔王的故事相类。有趣的是六师之徒劳度差善于变化，舍利弗也用高超的法术变化加以降服。前者法力巨大，先后变成了宝山、水牛、水池、毒龙、鬼怪和大树，而舍利弗也变成金刚、狮子、象王、金翅鸟王、毗沙门和风神，最终击败了劳度差。

这段故事亦被著名变文《降魔变文》吸收，劳度叉（即《贤愚经》中的劳度差）所变化的六种法相与《贤愚经》完全相同，只是顺序不同。同时，变文的描写更趋于文学化，劳度叉所变水牛性情猛烈、勇力惊人，已经近于《西游记》中的牛魔王形貌了。在《西游记》中，斗法双方的变化要生动、复杂得多：败走的牛魔王先后变成天鹅、黄鹰、白鹤、香獐、大豹、人熊，而孙悟空相应地变成了海东青、乌凤、丹凤、饿虎、狻猊、赖象。

通过对比，从中可以发现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一，杜尔迦神话中，牛魔王变化的狮、象，都是印度本土的标志性动物，中国中原地区不产。手持利剑的男子更像是尚武的刹帝利形象。尽管杜尔迦的坐骑就是狮子，但印度教观念中狮子并不确指为正义。象也只作为交通和战斗中的工具。在《西游记》中，狮子与象分别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的坐骑，曾经下凡作恶，后被菩萨收服。孙悟空所变狻猊也是狮子。《穆天子传》卷一中有：“狻猊野马，走五百里。”郭璞注云：“狻猊，师（狮）子，亦食虎豹。”《降魔变文》和《西游记》都有佛教因素的存在，《贤愚经》更是佛教经典，因而狮子与大象这两种动物就被彻底收归佛教阵营，与佛法相指称。第二，《贤愚经》与《降魔变文》中舍利弗所变金翅鸟王、毗沙门和风神皆来自印度，为中国的变文听众所不熟悉。很可能在长期的演化过程中，慢慢消逝并为《西游记》中变化的动物形象所代替。印度文化影响中国文化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哪些因素被中国文化吸纳，哪些因素没有融合到中国文化中来，这个细节是一个生动的例子。第三，杜尔迦神话是印度教宗教文化的产物，以杜尔迦女神崇拜为代表的性力派在印度教中占有重要地位。印度神话突出强调杜尔迦女神战无不胜，牛魔王固然凶猛，但在女神面前仍然不堪一击。而《降魔变文》以传播佛法为要旨，为了讲述故事的生动，其情节已经向更细致、生动的方向发展。像杜尔迦女神那样简单地施展法器是不够的，舍利弗要针锋相对地变化斗法。与前两者相比，《西游记》的文学性更强。牛魔王同孙悟空一样善于变化，与孙悟空交战不落下风。二人斗法、斗智的生动场面，无疑增强了文学的魅力。尤其是二人所变动物生动可感，较之此前的宝山、大树等非生命变化要有趣得多。牛魔王先变成其他动物，招架不住之后露出最厉害的真身白牛，也比较符合逻辑。

另外，杜尔迦神话和《西游记》中的伏魔法宝也是非常类似的。在杜尔迦神话的某个异文中，女神使用了名叫“巴希”的圆圈状法宝，把牛魔王变成的巨牛捆得结结实实，女神才得以杀死牛魔王。而在《西游记》中的斗法过程末尾，托塔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等众天神前来助阵，哪吒用其特有的法宝——风火轮挂在了牛角上，再吐真火将牛魔王烧得嗷嗷吼叫，最终降服了妖魔。“巴希”与风火轮两种法宝形状相近，都在降妖时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哪吒三头六臂的战斗法身和杜尔迦十只胳膊、手执法器的形象也是很类似的。

由此可以看出，杜尔迦神话通过《普曜经》、《佛所行赞》、《佛本行集经》等佛经进入中国，又通过《破魔变文》、《降魔变文》等以变文的形式接近民众，再由神魔小说《西游记》推而广之。只是年代久远，演进繁复，后人已经很难看清故事情节的源头。中印降魔故事的发展变化背后有着各自的宗教文化烙印，只有深刻地领会其中的宗教内涵，才能更好地理解与欣赏这些作品。

（王鸿博）

史诗

吉尔伽美什

［古巴比伦］佚　名

【作品提要】

英雄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不打不相识，成为莫逆之交，他们一起征讨森林妖怪芬巴巴。芬巴巴被杀死后，女神伊什妲尔向吉尔伽美什示爱遭拒，她要求天父神阿努造出天牛祸害人间，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二人联手杀死天牛。为了惩罚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众神决定让恩奇都死去，吉尔伽美什悲痛不已。带着对生命的思考，吉尔伽美什不畏艰险寻找长生不老之草。选文表现吉尔伽美什历经磨难找到的长生不老之草得而复失的波折过程。

【作品选录】

第九块泥板
一　（A）

吉尔伽美什朝着他的朋友恩奇都，

泪如泉涌；在原野里彷徨。

“我的死，也将和恩奇都一样。

悲痛浸入我的内心①，

我怀着死的恐惧，在原野徜徉。

终于，奔向那乌巴拉·图图之子，乌特纳庇什提牟②，

我上了路，加快了脚步，

到夜晚，走进了山谷。

我一见狮子之类便连连颤抖，

我仰首向锡恩③祈求，

我的祈祷上达诸神［　　　　］。

［锡恩啊，请一如既往］把我保佑！”

［夜间（？）］他躺下，从梦境醒来，

［　　　　］生命里充满了欢快。

他手执板斧，

从腰带把［剑］拔了出来。

像箭一样下到它们［中间］，

他［把它们驱逐，杀败］。

以下缺。吉尔伽美什横越山地前进。

二　（A）

山的名字叫马什，

他［一］到马什山，

只见它天天瞭望着［日］出和［日落］。

那山巅上［抵］“天边”，

那山麓下与冥府通连。

把关的是蝎人，

那可怕的凶相，如同死神一般。

他们的恐怖把山笼罩，

他们把太阳瞭望，就在日出与日落的时间。

吉尔伽美什一见他们，

现出一副惊恐失色的脸，

但是，他向他们搭了话，硬仗着胆。

那个蝎人便冲着妻子喊：

“他身上长的是神肉，到这儿的这外来汉。”

蝎人的妻子回答他说：

“他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

［蝎］人冲着这外来汉喊，

［他向（？）］诸神（之子）开了言：

“［你为何竟如此（？）］远道跋涉［而来］？

［你为何（？）来到了］此间，

竟渡过了那难以［渡过的海］？

我想知道，你［来到这里有何打算］。

（以下残缺）

三　（A）

我［为找］我的父神乌特纳庇什提牟［而来］，

他已位列［诸神的］集会之中，

［我想探听］关于死和生命。”

蝎人有话开了口，

说给［吉尔伽美什］听：

“吉尔伽美什哟，并没有谁曾经［把这件事情办成（？）］，

也没有谁曾经［跨越］那条山径。

在那十二比尔的地方［

无边的黑暗，［那儿］没有［光明］。

日出时［

日落时［

日落［

（以下残缺）

四　（A）

（一—三十二行残缺）

“［纵然要有］悲伤［和痛苦］，

［纵然要有］潮湿和［干枯］，

［纵然要有］叹息和［眼泪，我也要去］！

来，［给我打开入山的门户］！”

蝎人［开口说话］，

对吉尔伽美什［谈］：

“去吧，吉尔伽［美什！

［允许你翻越］马什山。

［去翻过那］群山和山地，

［愿你的脚把你带回这里］一路平安，

入山的门户［会为你而打开，敞向两边。”

吉尔伽［美什听了这话］，

他［倾听了蝎人］的这语言，

［他］就沿着太阳的路［向前］。

一比尔［过去时，

［那里没有光］，极其［深邃的］黑暗，

［他前后什么都看］不见。

二比尔［过去时，

五　（A）

（一一二十二行残缺）

四比尔［过去时

［那里没有光］，极其［深邃的］黑暗，

［他前后什么都看］不见。

五比尔［过去时，

［那里没有光］，极其［深邃的］黑暗，

［他前后什么都看］不见。

［六比尔过去时］，

［那里没有光］，极其深邃的黑暗，

［他前后什么都看］不见。

七比尔过去时，［

［那里］没有［光］，极其深邃的黑暗，

他［前］后什么都［看］不见。

八比尔过去时，［

［那里没有］光，极［其深邃的］黑暗，

他［前］后什么都［看］不见。

九比尔［过去时，他感到（？）有北风，

［　　　］他的脸［

［那里没有］光，［极其深邃的黑暗］，

他［前］后［什么都看不见。

［十比尔过］去以后，［

靠近［　　　］

［　　　］比尔的［

［十一比尔过去时］射进来太阳的光线。

［十二比尔过去时］有了光，

在［他］前面看到了〈石〉的树木，他就健步向前。

红宝石是结成的熟果，

累累的葡萄，惹人爱看，

翠玉宝石是镶上的青叶（？），

那儿也结着果，望去令人心胸舒展。

六　（A）

残余的十数行残片，缺损较重，难以翻译。只是各行里出现相当多的宝石和树名，因此推断，这是将吉尔伽美什历尽艰辛摸索到的乐园作了详细的描述。

第十块泥板
一　（B）

［“

他［身披］它们的皮，吃它们的肉，

［吉尔伽美什啊，这种事还不曾有过，

［只要（？）］我的〈风〉能够吹动水波。”

舍马什转向他那方面，表示困惑，

他对吉尔伽美什说：

“吉尔伽美什啊，你将徘徊到哪里？

你所探求的生命，恐怕不会获得。”

吉尔伽美什对大力神舍马什说：

“难道我白白地在旷野里跋涉，

我的头颅仍然必须躺在大地的正中，

仍然必须年复一年地长眠永卧？

请让我的眼睛看到太阳吧，使我浑身广被光泽；

那有光的地方，黑暗便告退，

让我仰沐太阳神舍马什的光辉，将死亡给予那些死者！

（以下残缺）

二　（B）

“和我一起分担一切劳苦的人，

我衷心热爱的那个恩奇都，

他和我一起分担了一切［劳］苦，

而今，竟走上了人生的宿命之路。

日日夜夜，我朝着他流泪，

我不甘心把他就此送进坟墓，

也许我的朋友会由于我的悲伤而一旦复苏！

七天七夜（之间），

直到蛆虫从他的脸上爬出。

自从他一去，生命就未见恢复，

我一直像个猎人徘徊在旷野荒途。

女主人④哟，我有幸能够和你见面，

就别让我和那可怕的死神会晤！”

女主人对吉尔伽美什说：

（以下残缺）

三　（B）

“吉尔伽美什哟，你要流浪到哪里？

你所探求的生命将无处寻觅。

自从诸神把人创造，

就把死给人派定无疑，

生命就保留在他们自己的手里！

吉尔伽美什哟，你只管填满你的肚皮，

不论白天黑夜，尽管寻欢逗趣；

每天摆起盛宴，

将你华丽的衣衫穿起；

白天夜里你（尽管）跳舞游戏！

你洗头，沐浴，

爱你那手里领着的儿女；

让你怀里的妻子高高兴兴，

这才是［做人］的正理。”

（以下残缺）

四　（B）

他生了气，把它们⑤砸烂，

他返回来，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乌鲁舍纳庇瞥了他一眼，

乌鲁舍纳庇对吉尔伽美什开了言：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乌鲁舍纳庇，是那个遥远的乌特纳庇什提牟的跟班。”

吉尔伽美什对乌鲁舍纳庇说：

“我的名字叫吉尔伽美什，

是来自乌鲁克（？）、埃安纳那边，

是翻过了山山岭岭而来，

从太阳［升起处动身］，旅途遥远。

乌鲁舍纳庇啊，既然和你见了面，

快引我和那遥远的乌特纳庇什提牟见见！”

乌鲁舍纳庇对吉尔伽美什说：

（以下残缺）⑥

五　（A）

（第一一二十二行多半损坏）

吉尔伽美什对乌特纳庇什提牟说：

“在来到遥远的乌特纳庇什提牟这儿相见以前，

我漫步流浪，把一切国家走遍。

我横渡了所有的海，

我翻过了那些险峻的山。

我的脸色表明缺乏充足的、舒适的睡眠，

我身受了失眠的折磨，手脚为忧伤所缠。

还没到女主人家，我的衣服就已经磨烂，

熊、鬣狗、狮子、豹、虎、鹿、大山羊等野兽与活物，［我都杀过］，

［我吃］它们的［肉］，把它们的毛皮［穿（？）］。

（以下残缺）

六　（A）

人们总是（经常）盖房屋，还是贴封加印？

兄弟们总是（经常）争他们应得的一份？

国（内）总是（经常）泛滥着憎恨？

河水总是（经常）暴涨引起洪汛？

蜻蜓［留下它的］蜕皮，

它的脸看得见太阳的眼神，

亘古就没有这原型［不变的东西（？）］，

〈睡着了的人〉和死者是那么近似难分。

他们岂不是正将死的影像描摹，

如能得到［恩利尔］祝福，野人也能成为普通的人。

诸大神阿奴恩纳奇到一起集会，

分派他们命运的是玛母梅瑙母，那司掌命运的女神。

是他们把死亡和生命注定，

因而，不可能知道死在哪天，什么时辰！”

第十一块泥板
一　（A）

吉尔伽美什对遥远的乌特纳庇什提牟⑦说：

“乌特纳庇什提牟啊，我在把你仔细端详，

你的姿态，和我简直一模一样，

的确，我和你简直也一模一样。

我还以为你满怀斗志，

［谁知］你竟不知所为，闲散游荡。

［给我谈谈吧］，你是如何求得永生，而与诸神同堂？”

乌特纳庇什提牟对吉尔伽美什说：

“吉尔伽美什啊，让我来给你揭开隐秘，

并且说说诸神的天机！

什尔帕克⑧，这是个你也知道的市镇，

它的位置在幼发拉底［河滨］，

那是个古老的市镇，诸神都在那里存身。

是他们让诸大神泛起洪水，

［其中曾有］：阿努——他们的父神。

勇敢的恩利尔，他们的谏诤人，

尼努尔塔，他们的代表，

恩奴基，他们的领航人，

尼尼基克，就是那个埃阿，也没跟他们离群。

他们对着芦舍喊出他们的话语：

‘芦舍啊，芦舍！墙壁啊，墙壁！

芦舍啊，你听着！墙壁啊，你考虑！

什尔帕克人，乌巴拉·图图之子啊，

赶快毁掉房屋，把船只制造，

点清你应拿的东西，去把命逃！

忘掉那些财宝，讨你的活命，

将一切活物的物种运进船中。

你们应该建造的那只船，

既定的尺寸，不容变通。

它的宽度必须和深度一致，

要像盖得上阿普苏⑨［那样才成］！’

我听明白了，就对我的主神埃阿说：

‘［看哪！］我的主神啊，你所指令，

我唯命是从。

［可我］怎么回答那市镇、人们和长老诸公？’

埃阿开口讲起话来，

他跟我——他的仆从说明：

‘你可以这样对他们讲清——

我知道恩利尔对我心怀不善，

（我）不能再住在你们的市镇之中，

而且也不能在恩利尔的领地里涉足，

我要到阿普苏去，和我的主神埃阿朝夕与共。

他将赐给你们物产丰盈，

［他将指出］哪里有［鸟或］鱼藏匿，

［他将使国土上］五谷丰登，

［　　　］〈库克〉［

［　　　］将奇布图恩赐给尔等。’

我趁［最早的］晨光，

就在［我的近旁］把泥土收拢。

（第五十—五十三行残缺）

孩子们［取］沥青，

大人们把［一切］必需品搬送。

第五天我把船的骨架建成，

那船表面积一伊库⑩，它的四壁各十伽尔⑪高。

那覆板，各十伽尔宽，

我把它的骨架构造，使它成型，

然后把六块覆板，将它一一铺平。

在七个地方分成［　　　］，

把它分成九块舱面，

把木栓嵌进它的正中。

我为船桅，已经备足所需的材料，

我向炉灶倒进六舍尔⑫的沥青，

将三舍尔的沥青注入［　　　］当中。

运筐的人们运到三舍尔的油，

一舍尔的油在［防水上］用净，

两舍尔的油储存［在］水手手中。

我为［人们］宰了群牛，

每天还宰些羊。

葡萄汁、〈红葡萄〉酒、油，加上白葡萄佳酿，

我给他们［喝肉］汤，简直像河水在淌，

他们都吃得饱饱，就像正月那样。

我打开涂油［的　　　］注入我手中，

第七天船已竣工。

［这船的下水］困难重重，

我们不得不把舱板上下摇动，

［好容易才使船身］的三分之二进［入水中］。

［我把我所有的一切］统统放进船里，

我把我的全部银货统统放进船里，

我把我的［全部］金货统统放进船里，

我把我所有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放］进船里。

我让家眷和亲眷都乘上船，

我让野兽、野生物和所有的工匠都登上船去。

舍马什给规定了时辰——

‘若是朝里［　　］夜里天降苦雨，

便进入舱内，将舱口紧闭。’

这时辰终于来到，

‘朝里［　　］夜里要降苦雨啦！’

我瞧了瞧天象，

天阴沉异常。

我便进入船内，将舱口堵上，

将船里装的连同船身，

整个交给普兹尔·阿木尔，这个船工、水手执掌。

到了晨光初露的时候，

天边乌云涌起。

阿达德在空中响起霹雳，

舒尔拉特和哈尼什作了先行，

他们到群山各地去预报信息。

埃耳拉伽尔砍倒船桅，

尼奴尔塔向前进，将航路开辟。

阿奴恩纳奇举起火来，

光辉所及整个国土烈焰顿起。

阿达德的恐怖直达九重高天，

就是［他］使光明重归黑暗，

［辽阔的］国土如同［　　　］被捣烂。

一日之间［刮起了］台风，

越刮越猛，风速有增无减［

像战斗一样［

彼此之间，对面不见，

从高天也无法把人们分辨。

诸神因洪水而惶惶不安，

纷纷退了出来，登上阿努的高天，

他们像狗一样瑟缩地藏在外厢，

伊什妲尔竟像个（世俗的）女人那样哭喊。

这声音美妙的［诸神的］宠姬竟拔高嗓门：

‘瞧，过去的岁月都付诸黏土一片，

都是我在诸神的集会上说的话招来的灾难。

我为啥在诸神的集会上竟说出招灾的语言，

我为啥竟惹出这场毁灭我的人类的祸患，

虽然我才是人类的真正生育者，

却叫他们像鱼卵一般在海里漂满。

阿奴恩纳奇的诸神和她一同啼哭，

痛心的诸神坐下来啼哭，

他们的嘴唇全都［

整整六天［六］夜，

风和洪水一涌而来，台风过处国土荒芜。

到了第七天洪水和风暴终于败北，

这番战斗活像是沙场争逐。

海平静了，暴风雨住了，洪水退了，

瞅瞅天，已然宁静如故，

而所有的人却已葬身黏土。

在高如平房屋脊的地方，有片草原出现，

刚打开舱盖，光线便照射我的脸。

我划船而下，坐着哭泣，

我泪流满面，

在海的尽头，我认出了岸。

有十二［处地方］出现了陆地，

船就停在了尼什尔山。

船在尼什尔山搁浅不能动弹。

第一天第二天船在尼什尔山（搁浅，不能动弹），

第三天第四天船在尼什尔山（搁浅，不能动弹），

第五天第六天船在尼什尔山（搁浅，不能动弹）。

到了第七天，

我解开鸽子放了出去，

鸽子飞去，又盘旋飞还，

它飞了回来，因为找不到休息的地点。

我解开燕子放了出去，

燕子飞去，又盘旋飞还，

它飞了回来，因为找不到休息的地点。

我解开大乌鸦放了出去，

大乌鸦飞去，看到水势已退，

打食、盘旋、嘎嘎地叫，没有回转。

我迎着四方的风（将诸鸟）统统放走，献上牺牲。

我在山顶将神酒浇奠。

我在那里放上七只，又七只酒盏，

将芦苇、杉树和香木天宁卡放置在台上面。

诸神嗅到它的香味，

诸神嗅到他们所喜爱的香味，

诸神便像苍蝇一般，聚集在敬献牺牲的施主身边。

这时大女神⑬来到这里，

取了精致的金银首饰，那是阿努为讨她的欢心而制，

‘要像挂在我脖子上的宝石一样，不要把这些神忘记，

决不要忘却，要把这些日子牢记在心里。

诸神啊，请到牺牲这儿来吧，

唯有恩利尔却不许，

因为他不加考虑便把洪水泛起，

而且要将我的人类灭绝无遗。’

这当儿恩利尔已来到那里，

恩利尔见了船，十分生气。

他对伊吉吉⑭诸神满腔怒火——

‘怎么，生物得救了？原说是逃脱一个也不许！’

尼奴尔塔开口对勇敢的恩利尔说：

‘除了埃阿还有谁能搞出这套诡计，

因为只有埃阿他知道这件事的底细。’

埃阿对勇敢的恩利尔说：

‘诸神的师父，勇敢的你，

为何不加考虑就将洪水泛起？

有罪者可以治他的罪，无耻的可以叫他受辱，

不能害（其命），［绝其］迹，宽容饶恕才是正理。

要减少人类，与其泛起洪水莫如让狮子逞凶，

要减少人类，与其泛起洪水莫如让狼来吞噬，

要将国土［　　　］，与其泛起洪水莫如让灾荒遍地，

要［挫伤］人类，与其泛起洪水莫如让伊鲁拉⑮降世。

揭开大神们秘密的并不是我，

若有人给阿特拉·哈什斯⑯托梦，他就会懂得诸神的秘密，

如今，我们倒应该为他拿点主意。’

于是，恩利尔走进船里，

牵着我的手，让我上了船，

让我的妻子上了船，坐在我的身边。

为了祝福，他来到我们中间，摸着我的前额：

‘乌特纳庇什提牟直到今天仅仅是个凡人，

从现在起他和他的妻子，就位同我们诸神。

就让他在那遥远的土地，诸河的河口存身！’

于是他就把我领来，让我在这遥远的土地，诸河的河口存身。

可是，有谁能为你邀请诸神，

你要寻求的生命，又能到哪里去找，

你就试试看，能否六天六夜不合眼地去寻！”

他⑰刚屈膝坐下，

睡意如云，就在他头上萦绕。

乌特纳庇什提牟便对妻子说道：

“你瞧瞧这位寻求生命的英雄，

睡意如云，在他的头上萦绕。”

他的妻子对遥远的乌特纳庇什提牟说：

“推推那个人，让他睁睁眼，

让他踏上归途，一路安然，

让他直奔起身的市镇，回到他的家园。”

乌特纳庇什提牟对他的妻子说：

“人是个狡猾的东西，说不定他会把你蒙骗。

来，你给他做面包，放在他的枕边，

还要在墙壁记上他睡了几天。”

她给他做了面包，放在他的枕边，

还在墙壁标上他睡了几天。

他的第一个面包干巴了，

第二个坏了，第三个潮了，第四个白了皮，

第五个变了色，第六个刚刚烤完，

第七个还在炭火上，他一推那男人便睁开了眼。

吉尔伽美什对遥远的乌特纳庇什提牟说：

“我〈刚觉得〉有些困倦，

是你推动了我把睡意驱散？”

乌特纳庇什提牟对吉尔伽美什［说］：

“吉尔伽美什呀，你［去］把那些面包数数，

你就会知道［你睡了几天］。”

他的第一个面包已经干巴了，

第二个坏了，第三个潮了，第四个白了皮，

第五个变了色，第六个刚刚烤完，

第七个还在炭火上，他一推那男子便睁开了眼。

吉尔伽美什对遥远的乌特纳庇什提牟说：

“［怎么］办，乌特纳庇什提牟啊，我将去到何处？

我的身体被死神紧紧抓住，

死就坐［在］我的卧室，

连［我弯腰落］坐在地方也死气弥布！”

乌特纳庇什提牟对船老大乌鲁舍纳庇说：

“乌鲁舍纳庇哟，让港口［把你拒绝］，渡口使你受辱，

将那些沿岸而行的人，从那岸上放逐。

你领到这儿来的人，体内满是污垢，

那身体的健美，被它那表皮遮住。

乌鲁舍纳庇哟，你领他到洗澡场去，

用水把他的污垢洗净，让他露出雪肌，

把表皮抛到海里，露出其健美的身体。

把他头上的帕鲁西古换新，

给他穿上贴身的内衣，

让他摸索着回到他的市镇，

让他完成他的行旅，

让他的外衣保持全新，不致破敝！”

乌鲁舍纳庇领他到了洗澡场，

把污垢用水洗净，让他露出雪肌，

他扔掉了表皮，海水把它漂走，

他的身体，健美如昔。

头上的帕鲁西古换新了，

穿上了贴身的内衣。

他就要摸索着回到他的市镇，

他就要完成他的行旅，

［他的外衣依然全］新，［并未破敝］。

吉尔伽美什与乌鲁舍纳庇乘上船，

船［赶上了潮水］，他们就此动身而去。

他⑱的妻对遥远的乌特纳庇什提牟说：

“吉尔伽美什来到这里吃尽辛苦，

他要返回家园，给他点什么礼物？”

（听到这话）吉尔伽美什便拿起篙，

把船拨到岸边停住。

乌特纳庇什提牟对吉尔伽美什说：

“吉尔伽美什哟，你辛辛苦苦来到此地，

你就要回到家园，该给你点什么东西？

吉尔伽美什哟，让我给你说点隐秘！

且听我［把神的秘密］说给你——

这种草像［　　　］似的［

它的刺像〈蔷薇〉也许会［扎你的手］，

这种草若能到手，你就能将生命获取。”

吉尔伽美什一听这话，便打开了〈水［闸门］〉，

他把沉重的石头绑在双脚。

他跳进深渊［见到那棵草］，

他取了草，［草把他的手扎了］。

他从双脚把沉重的石头解掉，

海就把他往岸上漂。

吉尔伽美什对船老大乌鲁舍纳庇说：

“乌鲁舍纳庇哟，这草是棵〈非凡的〉草，

人们靠它可以长生不老。

我要把它带回乌鲁克城，让［　　　］能吃到这草，

它的名字叫做西普·伊沙希尔·阿米尔⑲，

我也吃它，好重返少年，青春永葆。”

走了二十比尔，他们吃了饭，

走了三十比尔，他们准备过夜歇脚。

这时，吉尔伽美什看到一个冷水泉，

他便下到水里去净身洗澡。

有条蛇被草的香气吸引，

［它从水里］出来把草叼跑。

他回来一看，这里只有蛇蜕的皮，

于是，吉尔伽美什坐下来悲恸号啕，

满脸泪水滔滔。

［他握着］船老大乌鲁舍纳庇的［手开了言］：

“乌鲁舍纳庇哟，我［为了］谁，历尽艰险，

为了谁，我把心血耗干。

我自己并没有得到好处半点，

倒把好处给了大地的狮子⑳，

而且，水流已经将［它］漂去二十比尔远。

我把〈水闸门〉打开［

我看到了为我立起的标志，我要回返。

那么，就将小船留在岸边。”走了二十比尔，他们吃饭，

走了三十比尔他们准备过夜。到了乌鲁克城时，

吉尔伽美什对船老大乌鲁舍纳庇开了言：

“乌鲁舍纳庇哟，你登上乌鲁克城往前行，

察一察那基石，验一验那些砖！那砖是否烈火烧炼？

那基石是否七贤所奠？

一舍尔是都城，一舍尔是果树园，一舍尔是四郊和伊什妲尔殿堂的〈神苑〉，

三舍尔和〈神苑〉把乌鲁克围在了里边！”

（赵乐甡　译）

注释：

①原文“ina karsi-ia”，意为“我的腹中”。

②大洪水里活下来的圣贤。相当于《旧约全书》里的诺亚。参见第十一块泥板。

③月神。

④酒馆或饭馆的老板，也有人认为是海岸女巫，或者是伊什妲尔女神的化身。亚述语版名叫西杜利，这里有一段描述。西杜利远远望见吉尔伽美什憔悴的样子，以为他是个杀人者。于是，她关了门，而且上了门闩。后来，他二人似乎通过小窗一类的互相搭话。这时，吉尔伽美什曾向她夸耀了自己的力量或以往的武功，并且表示如破门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后来，西杜利劝吉尔伽美什改变目的，寻求现世的人生快乐和幸福（如本文第三段的内容），但吉尔伽美什则不以为然，表示了寻求永生的坚定态度。他询问了往访乌特纳庇什提牟的路，就见到了水手乌鲁舍纳庇。——中译者

⑤大约是“石像”。亚述语版作“石人”，赫梯语版作“两个石像”。可能是横渡死海的乌鲁舍纳庇（在此巴比伦语原文为斯鲁斯纳普）的守护神。

⑥中译者所加。在亚述语版（A）第三段里，乌鲁舍纳庇为了渡过“死海”，让吉尔伽美什到森林中去采伐木材制作长棹。后来，乌鲁舍纳庇开了船，似乎在第三天到了“死海”。第四段是乌鲁舍纳庇告诫吉尔伽美什：“手不要沾着死海的水！拿着第二、第三、第四只棹，吉尔伽美什啊！拿着第五、第六、第七只棹……”这样用尽了预制的120只长棹。乌特纳庇什提牟把他们远远地看在眼里，心想，他为什么打碎了石像，他究竟是谁。直到第五段的20行前后，大约才有跟乌特纳庇什提牟的对话。——中译者

⑦巴比伦语版为乌特那庇什提牟，苏美尔语版为鸠什杜拉。其名字的意义是“见到生命的人”。参见《洪水传说》。

⑧洪水前存在过的美索布达米亚的古都。它是苏美尔人所记得的五都城之一。

⑨阴间（冥界）的，原始的深渊。

⑩1伊库约3600平方米。

⑪1伽尔约12肘尺，即6米。

⑫1舍尔（沙劳斯）是表示3600的数，但此处未记载单位，或应将“斯图”（1公升强）补入。

⑬伊什妲尔。

⑭天上诸神的总称。

⑮霍乱和战争之神。

⑯“贤者”之意，是乌特纳庇什提牟的称呼。

⑰吉尔伽美什。

⑱乌特纳庇什提牟。

⑲“返老还童”之意。

⑳可能是指蛇而言。

【赏析】

《吉尔伽美什》是迄今为止人类发现的最早的史诗，主要讲述了乌鲁克国王吉尔伽美什一生的冒险故事和英雄传奇。全诗有3000多行，刻写在12块泥板上。

《吉尔伽美什》的重见天日，给今天的人类带来更深的追根之愿和对生与死、爱情和友谊等基本问题的再思考。在史诗诞生的那个时代，人们更多地享受着一种简单和谐而又有追求的生活：男人们靠决斗决定胜负；英雄有义务消灭妖魔鬼怪；女性更青睐有建树的男子；命运总是无法违抗；对长生不老也有着单纯而执著的追求……《吉尔伽美什》通篇语言十分简单，多用重复、排比，却无法掩饰那种淳朴的善良和淡淡的忧郁，这是那时人们心境的写照。

在史诗时代，人类尚处于懵懂的童年，对自然的认识很少，面对变幻莫测的大自然，人们感到自身的渺小，似乎命运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操纵——他们把这种不知名的力量叫做神。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的力量渐渐地强大起来，人们似乎预见了战胜自然的可能，他们开始幻想、期待自己的同类中出现一个力量强大的人物，代替他们完成战胜自然的伟大事业，人们期待英雄。吉尔伽美什就是这样的英雄。他具有许多优秀的品质：外表秀逸，聪明勇敢，和恩奇都一起为民除害，建立功勋；由于恩奇都的死，他执著地探求生命的奥秘。

吉尔伽美什对生命奥秘的探索，是数千年来人类渴求永生的一个缩影。乌特纳庇什提牟向吉尔伽美什揭示了如何获得返老还童仙草的秘密，吉尔伽美什按照他的指点，潜入海底，获得使人长生不老的仙草，但在归途中，仙草被蛇叼跑，吉尔伽美什沮丧地回到乌鲁克。早在远古时代，人类就不甘于命运的安排，总想超越死亡达到永生。人类通过各种方式去抗争和超越死亡，在神话传说中表现为通过人的努力寻求永生。当吉尔伽美什看到恩奇都病故而非战死沙场时，他开始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死亡的威胁，想破解这个谜。吉尔伽美什在途中经历千辛万苦，蝎人、女店主和人类的始祖的告诫以及蛇叼走不死草，都暗示着人类追求永生的失败的宿命。古人对生命奥秘的渴求和一无所获的失落，在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阴阳相隔的对话中表现出来。法国科学家、哲学家帕斯卡尔说过：“人只不过是一棵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是他是一棵能思想的芦苇。”吉尔伽美什知道自己要死，他尽全力去寻找生命的奥秘，最终他没有实现永生的愿望，但无论如何，吉尔伽美什这种对生命的执著留给后人深深的感动和思考。

生命之草得而复失的故事，浓缩古代两河流域居民对自然法则、生命奥秘的朴素的想象、探求与理解。人类原始的愿望便是想驾驭自然，祈求长生不老。人类原始的恐惧便是自身的死亡，史诗真实地反映了人类童年时期的这种原始的愿望与恐惧。幽冥地府的故事不仅与永生仙草的故事紧密相连，也是古代两河流域居民探求人生奥秘的反映。

这篇史诗颇具浪漫主义色彩，用一种富有想象力的方式表现了神话世界与现实世界的结合，以及苏美尔史诗中人的神性、神的人性，如英雄吉尔伽美什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女神伊什妲尔在遇洪水时的大哭等。吉尔伽美什长途跋涉中不平凡的见闻和经历，如马什山的深邃和黑暗、惊人的大洪水等，使史诗在粗犷和朴素中表现出瑰丽的浪漫主义色彩。在人物形象刻画方面，无论是诸神还是人，既具传奇性，又充满人间生活气息，形成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交织的趋向。此外，史诗还采用了联想、反复、排比、象征和夸张等艺术手法，生动形象地再现了那个时代人物的精神面貌。如多次通过梦境表现人物内心，象征并预示将发生的事情，这些梦境大都带着阴郁低沉的情调，这跟后世的感伤主义或浪漫主义诗人笔下的梦颇有相似之处，大大增强了艺术感染力。

（邓　会）

埃奴玛·埃立什

［古巴比伦］佚　名

【作品提要】

太古之初，世界一片混沌，有原初之父阿普苏（意为淡水）和全体之母蒂阿玛特（意为咸水），它们交汇之后创造了诸神，出现了最初的几代神灵。诸神之间经常大吵大闹，使蒂阿玛特心情沮丧，蒂阿玛特和阿普苏决定惩治诸神。诸神在智慧神埃阿的带领下，杀了阿普苏，埃阿因此成了诸神之首。埃阿在阿普苏身上建立神殿，并生下了马尔杜克。马尔杜克生来便与众不同，身材高大，勇猛无比，埃阿又赋予他一切智慧和力量。蒂阿玛特为丈夫复仇，向诸神挑战。马尔杜克挺身而出迎战蒂阿玛特，并获得了胜利。

【作品选录】

第一块泥板

上界，天尚未命名①，

下界，地尚无称谓之名，此时

（只有）他们原初之父阿普苏②，

木恩木生养他们全体之母蒂阿玛特③

他们的水（淡水与盐水）合为一体。

草地（还）没有织成，见不到芦苇的繁茂。

诸神（还）都不曾显形，

天命④也还没定。此时

诸神在那混合之水中被创造出来。

（男）神拉赫木与（女）神拉哈姆显出身形，（而且）有了名称。

他们年龄增长，身材增高期间，

创造了胜似他们的安舍尔和奇舍尔。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去。

他们的儿子阿努，不亚于父祖。

安舍尔将长子阿努做成（与自己）一个模样，

而且，阿努又生了活像他的努丁木德⑤。

努丁木德才是他父祖们的主人。

（他）善解事理，膂力过人，远胜过生他父亲的（祖父）安舍尔。

在他兄弟神中也无较量的对手。

诸神兄弟伙同一气地，

难为蒂阿玛特，殴打她的看守。

他们在神的住处（？）吵大闹，

最终使蒂阿玛特的心情沮丧。

阿普苏没能使他们的吵闹平静下来，

于是蒂阿玛特在他们面前沉默不语。

她为他们的胡作非为痛心。

他们的不良行为她却宽容了。

那时诸大神之父阿普苏，

大声地喊执事木恩木：

“执事木恩木，使我欢快的人，来啊，

去告诉塔瓦瓦特⑥一声！”

他们前去，在塔瓦瓦特面前找了个座，

他们就（同胞的）子神（之事）进行商量。

阿普苏开了口，

对蒂阿玛特大声说：

“他们的做法我感到厌烦，

白天不得安宁，夜里不得安眠。

我一定要铲除（他们），阻挠他们的所作所为，

（直到）恢复宁静我们才能安睡。”

蒂阿玛特听了这些话，

恼火了，对自己的丈夫叫喊起来。

她由于自己的痛苦而怒火中烧，

心情全然变坏，（她）叫喊：

“我们自己命名的东西为何要毁灭，

他们的行为实在（令人）痛苦，可是我们要宽和些。”

木恩木应声对阿普苏开口说话。

木恩木的劝告不怀好意。

“父啊，制止他们这种造扰吧！

让她白天安静夜里安睡才好！”

阿普苏听到这些话，他的脸上快活起来，

因为他们要合谋坏事对付诸神——他的儿子们。

他抱紧木恩木的脖颈，

他（木恩木）跪了下来，他吻了他。

他们商量谋划的各种事情完全一致，

向他们（同胞的）子神们传达了。

诸神一听（都）惊慌失措，

（不久）便缄口静坐，

特别是那耳朵尖，聪明伶俐的，

通晓万物的埃阿，看穿了他们的计策。

他设置了保护全体的咒法领域，靠祭典仪式将其扎实地固定，

还巧妙地编了卓有成效的精确咒文。

他将它朝着阿普苏念，把他镇住，

向他注进睡意，他舒畅地睡了，

他使阿普苏入睡，因而他彻底地酣睡了。

忠告人木恩木却没睡，但身体变小。

他（埃阿）将他（阿普苏）随身带的咒具夺去，摘下头冠取走，

将他（头上的）光环移向自身，

他绑起阿普苏，将他杀害。

他将木恩木关在里面，加上门锁。

他在阿普苏⑦之上建立自己的住处。

他捉来木恩木，将鼻中串上绳子牵在手里，

埃阿（又）捉了叛逆者（将他们）打死，

庆祝自己的对敌（斗争）的胜利。

他在自己的屋里舒心地悠然地歇息，

将其命名为“阿普苏”定为圣所。

在那里他建成自己庄严的住处，

埃阿与其妻达木奇娜显赫地住在那里。

在天命的圣所和前兆之间，

能者之中的能者，诸神之中更加贤明的人降生了，

马尔杜克在“阿普苏”降生了，

马尔杜克在圣“阿普苏”降生了。

他父埃阿生了他，

母达木奇娜和他一同躺在产褥之上。

他吮吸了女神们的乳房，

保姆们进进出出轮流照看他，使（他）令人生畏。

他的姿容丰满，目光炯炯，

他出落得像个男子汉，本来就格外强壮。

生他的父亲埃阿看到他，

他兴高采烈，他的心充满喜悦。

他如愿地造就了他的（姿容），赋予他双倍的神性，

他（使他）无不优异，远超他们（其他众神），

他的手足造就得格外精细，

难以理解，（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

四只眼睛，四只耳朵，

嘴唇一动，火就燃烧起来，

四只耳朵都很大，

眼睛同样也能看透万物。

他在诸神之中身材最高，他的姿容超群，

他的四肢出奇地长，身材出众地高。

“马利亚乌图，马利亚乌图，⑧

我的儿子，太阳啊，上天的太阳啊！”

他身披十尊神的威严灵光，十分强壮。

他（头）上（还）闪耀着他们（诸神）大量敬畏的（光）。

阿努造了四重风（而且）刮了起来，

将（它们）交付他们掌握之中，

他造了［　　　］，安置了旋风，

他造了溪流⑨，扰乱蒂阿玛特。

蒂阿玛特烦躁了，昼夜不停地来回走动。

诸神在暴风雨中受苦，不得安生。

他们心里正盘算坏事，

他们对其母蒂阿玛特说：

“他们杀死你所爱的人阿普苏时，

你不救他，却坐视不理。

因为他（阿努）造了恐怖的四重风，

你的心情被搅乱，我们也不得安生，

你所爱的人阿普苏和被俘的木恩木，

你心里［没有］他们，你丢下不管。

你［也并非其］母，（只是）烦躁地来回走动。

［连我们］全都行动起来，你并不爱我们，

我们的眼睛（一直）睁不开。

请取下不容喘息的夹板，让我们歇息！

［　战］斗，你向他们报仇！

并且报复（他们），如风一样。”

蒂阿玛特听到（这番）话，她高兴了。

“［　　］（希望）你们帮（我），让我们造个怪兽，

［　　］和诸神在［　　］中间［　　］。

［　让我们］战斗，对抗诸神［　　　］。”

他们纠集一起来到蒂阿玛特身边。

他们激怒了，昼夜不停地密谋，

他们咆哮着，愤怒地心向战斗。

他们召开会议，作了战斗部署。

造就万物的母亲胡布尔⑩，

造出大蛇妖增加了无敌的武器，

（它的）毒牙锐利，无比凶狠，

她以毒液代血充盈其身。

她（还）使（这）狂暴的群龙身披恐怖，

给（它）作了光环的冠饰，装扮成诸神。

大约一旦看到它们，人就会发抖，酸软无力，

（而且）它们只要身体跃起，就无法使它扭转回去。

她（还）造出了毒蛇，斯芬克司，

巨狮、狂犬、沙索利（蝎）人，

巨大的狮精、飞龙、马怪，

（它们）身带武器，不惧战争恐怖，

她的命令坚决，不能违抗，

她引来这十一（种怪物）。

从她身边开会的众神，她所生的儿子里，

她抬高了钦古（的地位），使他成为其中有权势的人。

军阵前头的指挥，集结的调遣，

交战武器的佩带，战斗的开始，

（也就是说）她将作战总司令（的职务），

委任了他，让他坐上打进地里的圆椅。（她说）：

“我（为）你念起咒文，在众神的集会上以你为大，

授予你众神中君主的地位。

好了，你要成为（一个）有权势的人，我唯一的老伴！

你的令名要高于整个阿努恩纳奇（诸神）⑪。”

她授予他天命的塔布雷特⑫，戴在他胸前，（说：）

“有了这个，你的命令就不会被变更，你的话就固定下来！”

现在钦古的地位已然提高到阿努的位阶，

蒂阿玛特和钦古给众神，她的儿子，按天命定下职务，（并说：）

“你们最好（用你们的）语言将火镇住，

（你们）最好将（他们的）强大的武器挫败，并且一扫而光！”

第二块泥板

蒂阿玛特重视她亲手所做的事，

对她的子孙众神做好了战斗准备。

为报阿普苏的仇，蒂阿玛特干出了坏事。

她手牵（怪物们）的缰绳，准备出动的情况，告知埃阿。

埃阿闻知此事，

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反复地思来想去，他的情绪镇静下来，

亲自走上去他（祖）父安舍尔那里的路。

到了他祖父安舍尔面前，

将蒂阿玛特所有意图和作为如实地告诉了他：

“（祖）父啊，生育我们的蒂阿玛特厌恶我们，

召开了集会，正大发雷霆，

众神都随了她，

甚至连您所生的也急忙跑到她身边，

他们已集结起来，拥向蒂阿玛特身边。

他们激怒了，昼夜不眠不休地密谋，

他们咆哮着，激怒地心向战斗。

他们召开会议，作了战斗部署，

造就万物的母亲胡布尔，

造出大蛇妖，增加了无敌的武器，

（它的）毒牙锐利，无比凶狠，

她以毒液代血充盈其身。

她（还）使（这）狂暴的群龙身披恐怖，

给（它）作了光环的冠饰，装扮成诸神。

大约一旦看到它们，人就会发抖，酸软无力，

（而且）它们只要身体跃起，就无法使它扭转回去。

她（还）造出了毒蛇，斯芬克司，

巨狮、狂犬、蝎人，

巨大的狮精、飞龙、马怪，

（它们）身带武器，不惧战争恐怖。

她的命令坚决，不能违抗，

她引来这十一（种怪物）。

从她身边开会的众神，她所生的儿子里，

她抬高了钦古（的地位），使他成为其中有权势的人。

军阵前头的指挥，集结的调遣，

交战武器的佩带，战斗的开始，

（也就是说）她将作战总司令（的职务），

委任了他，让他坐上打进地里的圆椅。（她说）：

“‘我（为）你念起咒文，在众神的集会上以你为大，

授予你众神中君主的地位。

好了，你要成为（一个）有权势的人，我唯一的老伴！

你的令名要高于整个阿努恩纳奇（诸神）。’

她授予他天命的塔布雷特，戴在他胸前，（说：）

‘有了这个你的命令就不会被变更，你的话就固定下来！’

现在钦古的地位，已然提高到阿努的位阶。

蒂阿玛特和钦古给所属众神，她的儿子，按天命定下职务，（并说：）

‘你们最好（用你们的）语言将火镇住，

（你们）最好将（他们的）强大的武器挫败，并且一扫而光！’（这样下的命令）。”

安舍尔听到蒂阿玛特的猛烈骚乱，

［他拍了他的大腿］咬着嘴唇。

［他的心沉郁］他的情绪不能平静。

他遮着他的［嘴］，压低自己的呻吟（说）：

“［　　］战斗，

［打造你的武器］，起来，（我）支持你！

［　　］你将［木恩木和］阿普苏杀死，

［马上，你（再）杀死钦］古，在她进军之前，

［　　］智慧。”

诸［神的顾问］努丁木德［答应了］。

［　　　］

［埃阿开］口（说）：

“你的心胸宽广，是［天］命的评定人，

［创造，绝］灭，存在，［你］任意而定。

［安舍尔心胸宽］广，是［天］命的评定人，

［创造，绝］灭，存在，［你］任意而定。

［　　　］你所说的［　　］

［　　　］顺应所为［　　］

［　　　］将阿普苏［　　］

［　　　］现在已经［　　］

［　　　］使之化为乌有［　　］

［　　　］使之消散［　　］”

安舍尔［闻听］（此）言，答应了他。

他鼓励自己，命埃阿（道）：

“你的［胆量］（是）［　　］

［　　］不相称［　　］

［　　］蒂阿玛特［　　］

［……安舍尔怒］冲冲地［叫］喊，

他［这样］告诉他的儿子［阿努］：

“［这］个［　　］，英雄的利刃啊！

它的力量［非同一般］（它）锐不可当！

［去！］而且亲自站在蒂阿玛特面前，

［最好］使她的情绪［缓和］，最好能使她的心舒畅，

［若是］她听不进你们的话，

就把我们的［　　］告诉她。最好使她得到宽慰。”

他听到其父安舍尔的吩咐，

便取道直［达］她那里。

阿努［前］去，在近处看了看蒂瓦瓦特⑬的意图，

［不能前进到她的面前去］他退了回来，

［他没有力气］，［回到］他生身之父安舍尔的［身边］。

［……］告诉他（说）：

“她愤怒了，用咒语将我的手镇住。”

安舍尔呆呆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面，

他冲着埃阿咬牙切齿，摇着头，

阿奴恩纳奇诸神全都集聚到那里。

他们缄口不言，默默地［坐着］（他们想）：

“神是谁也不会去［战斗］的，［而且］，

对抗蒂阿玛特怕不会（生）还！”

诸大神之父安舍尔威严地站起身来，

他临下决心［便对阿奴恩纳奇诸神（说）］：

“强有力［者］他将是（我们的）复仇人。

（他是）渴望战斗的，英雄马尔杜克！”

埃阿（将马尔杜克）召到他的密室，

将他的心愿如实地说给他（听）：

“马尔杜克啊！我希望你理解我的心思，听听你父亲的话！

儿子啊，你是安慰他的心的人，

到安舍尔跟前，去靠近他，

开口说：‘请您亲临镇压泛起大洪水的龙⑭。（我帮你）’”

主（神）听到他父亲的话，心中欢喜，

接近安舍尔，硬着头皮去到跟前。

安舍尔看见他，心中充满亲爱之情，

他吻了他的唇，恐惧远离了他，（于是马尔杜克说）：

“父亲啊！请不要（那样）闭着嘴，开口讲（点什么）吧！

我去，而且按照您的心意做！

［安舍尔啊］，请不要（那样）闭着嘴，开口讲（点什么）吧！

［我去］，而且按照你的心意做！

冲着你摆开战斗架势的能是谁呢？

［　　］是一个妇女，蒂阿玛特拿着武器来对抗你。

［创］造者的［父（祖）啊］您愉快，您高兴吧！

马上你就能踩住蒂阿玛特的脖子，

［创］造者的［父（祖）啊］您愉快，您高兴吧！

马上你就能踩住蒂阿玛特的脖子。”（安舍尔回答说）：

“理解一切，洞悉一切的［孩子］啊！

最好用你精炼的咒文［将蒂阿玛特］镇住。

坐上暴风雨的［车］全速前进，

［　　］不等我追上你，（就将蒂阿玛特）击退！”

主（神）因他父（祖）的话而［高兴］。

他欢欣雀跃，告诉（他的）父（祖）：

“诸神之［主］，大神们的天命（之主）啊！

如果我为你们报了仇，

捉住蒂阿玛特，保全了你们的性命，

（就）召集开会，提高我（的地位），授予我天命吧！

你们像（现在）一样，心情舒畅地在神殿集会大厅席位上就座，

我要像你们那样开口，将各种各样的天命定下⑮，

我自身开创的事都不会被更改，

我开口所谈之事决不会被撤回，决不会被曲解！”

第三块泥板

安舍尔开口，

告诉使者嘎嘎（说）：

“我喜欢的使者嘎嘎啊！

我派你到拉赫母，拉哈母那里，

你长于［谋］略，能言善辩，

去迎接我的父亲诸神，先请到你那里，

然后［希望］再领诸神都到我这里来。

让他们持续地谈话，在宴席上，

让他们吃面包，喝酒，

（然后）就给为他们报仇的马尔杜克定下天命！

好了，嘎嘎，去吧，站在他们面前（说）：

‘你们的儿子安舍尔派我（来的），

他让我把他的心里［话］传给你们。’

（这样说后）再把我告诉你的事，向他们重复（地说）：

‘生育我们［之母的蒂］阿玛特厌恶我们，

（她）召开了会，正大发雷霆，

众神都随了她，

甚至连您所生的也急忙跑到她身边，

他们已集结起来，拥向蒂阿玛特身边。

他们激怒了，昼夜不眠不休地密谋，

他们咆哮着，愤怒地心向战斗。

他们召开会议，作了战斗部署。

造就万物的母亲胡布尔，

造出大蛇妖，增加了无敌的武器，

（它的）毒牙锐利，无比凶狠，

她以毒代血充盈其身。

她（还）使（这）狂暴的群龙身披恐怖，

给（它）作了光环的冠饰，装扮成诸神，

大约一旦看到它们，人就会发抖，酸软无力，

（而且）它们只要身体跃起，就无法使它扭转回去。

她（还）造出了毒蛇，斯芬克司，

巨狮、狂犬、蝎人，

巨大的狮精、飞龙、马怪，

（它们）身带武器，不惧战斗恐怖。

她的命令坚决，不能违抗，

她引来这十一（种怪物）。

她从身边开会的众神，她所生的儿子里，

她抬高了钦古（的地位），使他成为其中有权势的人。

军阵前头的指挥，集结的调遣，

交战武器的佩带，战斗的开始，

（也就是说）她将作战总司令（的职务），

委任了他，让他坐上打进地里的圆椅。’（她说）：

‘我（为）你念起咒文，在众神的集会上以你为大，

授予你众神中君主的地位。

好了，你要成为（一个）有权势的人，我唯一的老伴！

你的命令要高于整个阿努恩纳奇（诸神）。’

她授予他天命的塔布雷特，戴在他胸前，（说：）

‘有了这个，你的命令就不会被变更，你的话就固定下来！’

现在钦古的地位，已然提高到阿努的位阶。

蒂阿玛特和钦古给所属众神，她的儿子，按天命定下职务，（并说）：

‘你们最好用（你们的）语言将火镇住，

（你们）最好将（他们的）强大的武器挫败，并且一扫而光！’（这样下的命令）。”

我送走了阿努，可是他不能靠近她，

努丁木德（心存）恐惧，就返了回来。

（后来）诸神之中，你们最贤明的儿子马尔杜克来到，

决心抵抗蒂阿玛特。

他开口对我（这样）说：

‘如果我为你们报仇，

捉住了塔木特（蒂阿玛特），能够保全你们的性命，

那就召开会，提高我（的地位），授予我天命！

你们还像（现在）一样，心情舒畅地在神殿的集会大厅席位上就坐，

我要像你们那样开口，［将各种各样的天命定下］，

我自身开创的事都不会被更改，

我开口所谈之事决不会被撤回，决不会被曲解！’

快些吧，快授予他你们的天命！

为了让他前去，抵抗那优势的敌人。’”

嘎嘎动身了，他上了他的路。

他（来到）他父祖诸神的拉赫姆，拉哈姆这里，

匍匐在他们面前，吻他们脚下的土，

跪下，站起，（这样）告诉他们：

“你们的儿子安舍尔派我（来的），

他让我把他的心里［话］传给你们。

‘生育我们的蒂阿玛特厌恶我们，

（她）召开了会，正大发雷霆，

众神都随了她，

甚至连您所生的也急忙跑到她身边，

他们已集结起来，拥向蒂阿玛特身边。

他们激怒了，昼夜不眠不休地密谋，

他们咆哮着，愤怒地心向战斗。

他们召开会议，作了战斗部署。

造就万物的母亲胡布尔，

造出大蛇妖，增加了无敌的武器，

（它的）毒牙锐利，无比凶狠，

她以毒代血充盈其身。

她（还）使（这）狂暴的群龙身披恐怖，

给（它）作了光环的冠饰，装扮成诸神，

大约一旦看到它们，人就会发抖，酸软无力，

（而且）它们只要身体跃起，就无法使它扭转回去。

她（还）造出了毒蛇，斯芬克司，

巨狮、狂犬、蝎人，

巨大的狮精、飞龙、马怪，

（它们）身带武器，不惧战斗恐怖。

她的命令坚决，不能违抗，

她引来这十一（种怪物）。

她从身边开会的众神，她所生的儿子里，

她抬高了钦古（的地位），使他成为其中有权势的人。

军阵前头的指挥，集结的调遣，

交战武器的佩带，战斗的开始，

（也就是说）她将作战总司令（的职务），

委任了他，让他坐上打进地里的圆椅。（她说）：

‘我为你念起咒文，在众神的集会上以你为大，

授予你众神中君主的地位。

好了，你要成为（一个）有权势的人，我唯一的老伴！

你的命令要高于整个阿努恩纳奇（诸神）。’

她授予他天命的塔布雷特，戴在他胸前，（说）：

‘有了这个，你的命令就不会被变更，你的话就固定下来！’

现在钦古的地位，已然提高到阿努的位阶。

蒂阿玛特和钦古给所属众神，她的儿子，按天命定下职务，（并说）：

‘你们最好用（你们的）语言将火镇住，

（你们）最好将（他们的）强大的武器挫败，并且一扫而光！’（这样下的命令）。

我送走阿努，可是他不能靠近她，

努丁木德（心存）恐惧，就返了回来。

（后来）诸神之中，你们最贤明的儿子马尔杜克来到，

决心抵抗蒂阿玛特。

他开口对我（这样）说：

‘如果我为你们报仇，

捉住了塔木特（蒂阿玛特），能够保全你们的性命，

那就召开会，提高我（的地位），授予我天命！

你们还像（现在）一样，心情舒畅地在神殿的大厅席位上就座，

我要像你们那样开口，［将各种各样的天命定下］，

我自身开创的事决不会被更改，

我开口所谈之事决不会被撤回，决不被曲解！’

快些吧，快授予他你们的天命！

为了让他前去，抵抗那优势的敌人。’”

拉赫（木）和拉哈姆闻听（此言）大喊，

伊吉吉⑯诸神（也）都为苦恼折磨，呻吟着（说）：

“她至于采取这样行动，虽说出于敌意也该有个分寸，

我们对蒂阿玛特的所作所为并不理解！”

他们惊慌失措地［来了］。

［定天命］的大神们都

来到安舍尔这里，满怀［（告别的）喜悦］。

他们交互地接吻，在集会上［就座］。

他们为（酒席）引起食欲，跻身宴会，

吃面包，喝［酒］，

他们［用］长长的吸管，竞相（吸着）甜甜的蜜酒，

他们因喝了酒，［　　］腹中鼓鼓，

他们就毫不在意起来，气氛（也）极融洽，

（于是）对为他们报仇的马尔杜克授予了天命。

（赵乐甡　译）

注释：

①事物有了名字就意味着被创造出来，无名，即尚未被创造。当时人的这一观念，对欧洲中世纪的唯名论有影响。

②“淡水”。

③木恩木，有不同理解：一种是作为“母的”蒂阿玛特的称号（斯派萨），一种是作为独立存在（海德尔，封·藻顿）。但海德尔以为是阿普苏与蒂阿玛特之子，是两者之间升腾如雾的水神。并与第30行出现的执事木恩木视为同一人。后藤光一郎译为“生命力”。蒂阿玛特，“咸水”。

④由诸神评议，主神决定。但因新年之际尚可更新，故此与“命运”有异。据后藤光一郎译为“天命”。

⑤创造者之意。智慧之神，水神埃阿的另一称号。

⑥即蒂阿玛特。

⑦指原初的淡水。

⑧“我的儿子，太阳”（Mari-ja UTU）之意，和马尔杜克的称号相谐。

⑨淡水，用以搅乱蒂阿玛特（咸水）。

⑩即蒂阿玛特。

⑪诸神的总称。

⑫天命的塔布雷特，是诸神之主的权力的象征物，并且具有咒术的神力。可译为“天命牌”。主神可据此定万物的“天命”，或在一年之初更新“天命”，与“命运”稍异。

⑬即蒂阿玛特。

⑭来自苏美尔的名词。

⑮天命虽由主要的诸神评定，但最终由主神决定。

⑯天上诸神的总称。

【赏析】

《埃奴玛·埃立什》是巴比伦的创世史诗。也是巴比伦已知的最古老的创世神话，大约形成于公元前2000年。全诗共有1000多行，刻写在7块泥板上，因而又称“七表诗”。“埃奴玛·埃立什”，意为“上界，天尚未命名”，是第一句的音译。

按史诗的叙述，蒂阿玛特带着一群水渊的魔怪来到天国为丈夫复仇，其中有体内充满毒液的尖齿怪蛇，又有残暴凶猛的恶龙。马尔杜克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阵前，向蒂阿玛特撒出一张神网，将其罩住，当蒂阿玛特张开巨嘴试图吞噬时，马尔杜克用一阵怪风灌进她口中，使其肿胀而失去战斗力，马尔杜克弯弓搭箭直射蒂阿玛特的心脏，用神杖敲碎她的脑袋，用利剑将蒂阿玛特的尸体剖成两半，上半部分造天，下半部分造地。之后，他又为众神建造居所，设置星辰，建造太阳升落之门，并强迫明月隐其光辉。他还释放了那些为蒂阿玛特而战的俘虏，他们甘愿承担修建巴比伦城及其神庙的劳动。为了天神生活得更加轻松自由，马尔杜克把俘虏的魔军统帅钦古杀了，用他的血造出人类，让他们为神服役。马尔杜克成为新的一代神王，受到众天神的拥戴。

创世神话是人类幼年时期用幻想的形式对自然、对宇宙所作的幼稚的解释和描述，反映出初民对天地宇宙和人类由来的原始观念。从巴比伦的这则创世神话中，可以看到古巴比伦人对于宇宙起源和人类由来的理解。首先是创世之前世界的局面，即宇宙最初的状态。《埃奴玛·埃立什》中写道在远古时期，世界一片混沌，一切都无以相称，只有淡水和咸水存于世间。由此可以看到古巴比伦人的宇宙观念，认为宇宙源于“无”，最初什么都没有，既无“名”，也无“形”，是混沌的一团。是混沌中的“清”（阿普苏，闪语的Apsu指淡水）和“浊”（蒂阿玛特，闪语的Tiamat指咸水）二元混合而产生众神，神再创造世间万物。这一宇宙起源的理解，类似于中国古代所认为的阴阳相合而生万物。

古巴比伦的原初宇宙观与希伯来神话中的世界起源非常相似。《圣经·创世记》中说：“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由此看来，希伯来民族的思维受到古巴比伦人的思维的影响。马尔杜克造人的过程也成为希伯来人“原罪”观念的渊源。马尔杜克用魔怪钦古的血造出人类，把人的创造与有罪之神联系起来，体现了人类最初的“原罪”意识，并深深影响了希伯来民族。

这则神话在创世过程中赞美和抬高巴比伦城邦主神马尔杜克，具有庆祝巴比伦统一两河流域地区的政治色彩。神话叙述了马尔杜克的主神地位来之不易，是经过艰苦奋斗赢来的。历史上古巴比伦帝国的建立和统一，是通过对更为古老的民族的征服及其有效的安抚政策实现的，神话中马尔杜克战胜蒂阿玛特，释放为蒂阿玛特而战的俘虏，马尔杜克被众天神拥戴为神王，就是巴比伦帝国建立，社会由分裂走向统一的神话式反映。

总的来说，巴比伦的创世神话既是自然神话，也是社会神话。既是在生产力低下、认识能力有限的情况下，古代巴比伦人对茫茫世界作出的想象和解释，也是当时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社会历史的曲折反映。这篇神话的许多内容通过希伯来民族的继承而产生广泛、深远的影响。

（黎跃进、刘　静）

出埃及记

［古希伯来］佚　名

【作品提要】

《出埃及记》是《旧约圣经》的第二卷，共40章，按其主题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1—18章）记述以色列人在埃及受欺压，摩西与法老的斗争等。第二部分（19—24章）是出埃及后的以色列人在摩西领导下流浪旷野，摩西为团结民众，在西奈山传十诫和律法。第三部分（25—40章）记述宗教礼仪的制定。

【作品选录】

埃及新王虐待以色列人

有不认识约瑟的新王起来，治理埃及。对他的百姓说：“看哪！这以色列民比我们还多，又比我们强盛。来吧！我们不如用巧计待他们，恐怕他们多起来，日后若遇什么争战的事，就联合我们的仇敌攻击我们，离开这地去了。”于是埃及人派督工的辖制他们，加重担苦害他们。他们为法老建造两座积货城，就是比东和兰塞。只是越发苦害他们，他们越发多起来，越发蔓延；埃及人就因以色列人愁烦。埃及人严严地使以色列人作工，使他们因作苦工觉得命苦，无论是和泥，是做砖，是作田间各样的工，在一切的工上都严严地待他们。

有希伯来的两个收生婆，一名施弗拉，一名普阿；埃及王对她们说：“你们为希伯来妇人收生，看她们临盆的时候，若是男孩，就把他杀了；若是女孩，就留她存活。”但是收生婆敬畏神，不照埃及王的吩咐行，竟存留男孩的性命。埃及王召了收生婆来，说：“你们为什么作这事，存留男孩的性命呢？”收生婆对法老说：“因为希伯来妇人与埃及妇人不同；希伯来妇人本是健壮的（原文作“活泼的”），收生婆还没有到，她们已经生产了。”神厚待收生婆。以色列人多起来，极其强盛。收生婆因为敬畏神，神便叫她们成立家室。法老吩咐他的众民说：“以色列人所生的男孩，你们都要丢在河里；一切的女孩，你们要存留她的性命。”

摩西出生

有一个利未家的人，娶了一个利未女子为妻。那女人怀孕，生一个儿子，见他俊美，就藏了他三个月。后来不能再藏，就取了一个蒲草箱，抹上石漆和石油，将孩子放在里头，把箱子搁在河边的芦荻中。孩子的姐姐远远站着，要知道他究竟怎么样。

法老的女儿来到河边洗澡，她的使女们在河边行走。她看见箱子在芦荻中，就打发一个婢女拿来。她打开箱子，看见那孩子。孩子哭了，她就可怜他，说：“这是希伯来人的一个孩子。”孩子的姐姐对法老的女儿说：“我去在希伯来妇人中叫一个奶妈来，为你奶这孩子，可以不可以？”法老的女儿说：“可以。”童女就去叫了孩子的母亲来。法老的女儿对她说：“你把这孩子抱去，为我奶他，我必给你工价。”妇人就抱了孩子去奶他。孩子渐长，妇人把他带到法老的女儿那里，就作了她的儿子。她给孩子起名叫摩西，意思说：“因我把他从水里拉出来。”

摩西逃往米甸

后来摩西长大，他出去到他弟兄那里，看他们的重担，见一个埃及人打希伯来人的一个弟兄；他左右观看，见没有人，就把埃及人打死了，藏在沙土里。第二天他出去，见有两个希伯来人争斗，就对那欺负人的说：“你为什么打你同族的人呢？”那人说：“谁立你作我们的首领和审判官呢？难道你要杀我，象杀那埃及人吗？”摩西便惧怕，说：“这事必是被人知道了！”法老听见这事，就想杀摩西；但摩西躲避法老，逃往米甸地居住。

一日他在井旁坐下，米甸的祭司有七个女儿，她们来打水，打满了槽，要饮父亲的群羊。有牧羊的人来，把她们赶走了；摩西却起来帮助她们，又饮了她们的群羊。她们来到父亲流珥那里，他说：“今日你们为何来得这么快呢？”她们说：“有一个埃及人救我们脱离牧羊人的手，并且为我们打水饮了群羊。”他对女儿们说：“那个人在哪里？你们为什么撇下他呢？你们去请他来吃饭。”

摩西甘心和那人同住。那人把他的女儿西坡拉给摩西为妻。西坡拉生了一个儿子，摩西给他起名叫革舜，意思说：“因我在外邦作了寄居的。”

过了多年，埃及王死了。以色列人因作苦工，就叹息哀求，他们的哀声达于神。神听见他们的哀声，就记念他与亚伯拉罕、以撒、雅各所立的约。神看顾以色列人，也知道他们的苦情。

在荆棘火焰中神向摩西显现

摩西牧养他岳父米甸祭司叶忒罗的羊群。一日领羊群往野外去，到了神的山，就是何烈山。耶和华的使者从荆棘里火焰中向摩西显现。摩西观看，不料，荆棘被火烧着，却没有烧毁。摩西说：“我要过去看这大异象，这荆棘为何没有烧坏呢？”耶和华神见他过去要看，就从荆棘里呼叫说：“摩西！摩西！”他说：“我在这里。”神说：“不要近前来，当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因为你所站之地是圣地。”又说：“我是你父亲的神，是亚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摩西蒙上脸，因为怕看神。

神给摩西的使命

耶和华说：“我的百姓在埃及所受的困苦，我实在看见了；他们因受督工的辖制所发的哀声，我也听见了；我原知道他们的痛苦。我下来是要救他们脱离埃及人的手，领他们出了那地，到美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就是到迦南人、赫人、亚摩利人、比利洗人、希未人、耶布斯人之地。现在以色列人的哀声达到我耳中，我也看见埃及人怎样欺压他们。故此我要打发你去见法老，使你可以将我的百姓以色列人从埃及领出来。”摩西对神说：“我是什么人，竟能去见法老，将以色列人从埃及领出来呢？”神说：“我必与你同在，你将百姓从埃及领出来之后，你们必在这山上事奉我，这就是我打发你去的证据。”摩西对神说：“我到以色列人那里，对他们说：‘你们祖宗的神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他们若问我说：‘他叫什么名字？’我要对他们说什么呢？”神对摩西说：“我是自有永有的。”又说：“你要对以色列人这样说：‘那自有的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神又对摩西说：“你要对以色列人这样说：‘耶和华你们祖宗的神，就是亚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耶和华是我的名，直到永远，这也是我的记念，直到万代。你去招聚以色列的长老，对他们说：‘耶和华你们祖宗的神，就是亚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向我显现，说：我实在眷顾了你们，我也看见埃及人怎样待你们。我也说：要将你们从埃及的困苦中领出来，往迦南人、赫人、亚摩利人、比利洗人、希未人、耶布斯人的地去，就是到流奶与蜜之地。’他们必听你的话。你和以色列的长老要去见埃及王，对他说：‘耶和华希伯来人的神遇见了我们，现在求你容我们往旷野去，走三天的路程，为要祭祀耶和华我们的神。’我知道虽用大能的手，埃及王也不容你们去。我必伸手在埃及中间，施行我一切的奇事，攻击那地，然后他才容你们去。我必叫你们在埃及人眼前蒙恩，你们去的时候，就不至于空手而去。但各妇女必向她的邻舍，并居住在她家里的女人，要金器、银器和衣裳，好给你们的儿女穿戴。这样你们就把埃及人的财物夺去了。”

神赐摩西行神迹的权能

摩西回答说：“他们必不信我，也不听我的话，必说：‘耶和华并没有向你显现。’”耶和华对摩西说：“你手里是什么？”他说：“是杖。”耶和华说：“丢在地上。”他一丢下去，就变作蛇，摩西便跑开。耶和华对摩西说：“伸出手来拿住它的尾巴，它必在你手中仍变为杖。如此好叫他们信耶和华他们祖宗的神，就是亚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是向你显现了。”

耶和华又对他说：“把手放在怀里。”他就把手放在怀里，及至抽出来，不料，手长了大麻风，有雪那样白。耶和华说：“再把手放在怀里。”他就再把手放在怀里，及至从怀里抽出来，不料，手已经复原，与周身的肉一样。又说：“倘或他们不听你的话，也不信头一个神迹，他们必信第二个神迹。这两个神迹若都不信，也不听你的话，你就从河里取些水，倒在旱地上，你从河里取的水必在旱地上变作血。”摩西对耶和华说：“主啊！我素日不是能言的人，就是从你对仆人说话以后，也是这样；我本是拙口笨舌的。”耶和华对他说：“谁造人的口呢？谁使人口哑、耳聋、目明、眼瞎呢？岂不是我耶和华吗？现在去吧！我必赐你口才，指教你所当说的话。”摩西说：“主啊！你愿意打发谁，就打发谁去吧！”耶和华向摩西发怒说：“不是有你的哥哥利未人亚伦吗？我知道他是能言的，现在他出来迎接你，他一见你，心里就欢喜。你要将当说的话传给他，我也要赐你和他口才，又要指教你们所当行的事。他要替你对百姓说话，你要以他当作口，他要以你当作神。你手里要拿这杖，好行神迹。”

摩西返埃及

于是摩西回到他岳父叶忒罗那里，对他说：“求你容我回去见我在埃及的弟兄，看他们还在不在。”叶忒罗对摩西说：“你可以平平安安地去吧！”

耶和华在米甸对摩西说：“你要回埃及去，因为寻索你命的人都死了。”摩西就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叫他们骑上驴回埃及地去；摩西手里拿着神的杖。耶耶和华对摩西说：“你回到埃及的时候要留意，将我指示你的一切奇事，行在法老面前，但我要使（或作“任凭”。下同。）他的心刚硬，他必不容百姓去。你要对法老说：‘耶和华这样说：以色列是我的儿子，我的长子。我对你说过，容我的儿子去，好事奉我，你还是不肯容他去。看哪！我要杀你的长子。’”摩西在路上住宿的地方，耶和华遇见他，想要杀他。西坡拉就拿一块火石，割下他儿子的阳皮，丢在摩西脚前，说：“你真是我的血郎了。”这样，耶和华才放了他。西坡拉说：“你因割礼就是血郎了。”

耶和华对亚伦说：“你往旷野去迎接摩西。”他就去，在神的山遇见摩西，和他亲嘴。摩西将耶和华打发他所说的言语，和嘱咐他所行的神迹，都告诉了亚伦。摩西、亚伦就去招聚以色列的众长老。亚伦将耶和华对摩西所说的一切话，述说了一遍，又在百姓眼前行了那些神迹。百姓就信了。以色列人听见耶和华眷顾他们，鉴察他们的困苦，就低头下拜。

法老苦待以色列人

后来摩西、亚伦去对法老说：“耶和华以色列的神这样说：‘容我的百姓去，在旷野向我守节。’”法老说：“耶和华是谁，使我听他的话，容以色列人去呢？我不认识耶和华，也不容以色列人去！”他们说：“希伯来人的神遇见了我们，求你容我们往旷野去，走三天的路程，祭祀耶和华我们的神，免得他用瘟疫、刀兵攻击我们。”埃及王对他们说：“摩西、亚伦，你们为什么叫百姓旷工呢？你们去担你们的担子吧！”又说：“看哪，这地的以色列人，如今众多，你们竟叫他们歇下担子！”

当天法老吩咐督工的和官长说：“你们不可照常把草给百姓作砖，叫他们自己去捡草。他们素常作砖的数目，你们仍旧向他们要，一点不可减少，因为他们是懒惰的，所以呼求说：‘容我们去祭祀我们的神。’你们要把更重的工夫加在这些人身上，叫他们劳碌，不听虚谎的言语。”

督工的和官长出来对百姓说：“法老这样说：‘我不给你们草。你们自己在哪里能找草，就往那里去找吧！但你们的工一点不可减少。’”于是百姓散在埃及遍地，捡碎秸当作草。督工的催着说：“你们一天当完一天的工，与先前有草一样。”法老督工的责打他所派以色列人的官长说：“你们昨天今天为什么没有照向来的数目作砖，完你们的工作呢？”

以色列人的官长就来哀求法老说：“为什么这样待你的仆人？督工的不把草给仆人，并且对我们说：‘作砖吧！’看哪！你仆人挨了打，其实是你百姓的错。”但法老说：“你们是懒惰的！你们是懒惰的！所以说，‘容我们去祭祀耶和华。’现在你们去作工吧！草是不给你们的，砖却要如数交纳。”以色列人的官长听说，“你们每天作砖的工作一点不可减少，”就知道是遭遇祸患了。他们离了法老出来，正遇见摩西、亚伦站在对面，就向他们说：“愿耶和华鉴察你们，施行判断，因你们使我们在法老和他臣仆面前有了臭名，把刀递在他们手中杀我们。”

以色列人出埃及

以色列人从兰塞起行，往疏割去，除了妇人孩子，步行的男人约有六十万。又有许多闲杂人，并有羊群牛群和他们一同上去。他们用埃及带出来的生面，烤成无酵饼；这生面原没有发起，因为他们被催退离开埃及，不能耽延，也没有为自己预备什么食物。

法老追袭以色列人

耶和华晓谕摩西说：“你吩咐以色列人转回，安营在比哈希录前，密夺和海的中间，对着巴力洗分靠近海边安营。法老必说：‘以色列人在地中绕迷了，旷野把他们困住了。’我要使法老的心刚硬，他要追赶他们，我便在法老和他全军身上得荣耀，埃及人就知道我是耶和华。”于是以色列人这样行了。

有人告诉埃及王说：“百姓逃跑。”法老和他的臣仆就向百姓变心，说：“我们容以色列人去不再服事我们，这作的是什么事呢？”法老就预备他的车辆，带领军兵同去。并带着六百辆特选的车和埃及所有的车，每辆都有车兵长。耶和华使埃及王法老的心刚硬，他就追赶以色列人，因为以色列人是昂然无惧地出埃及。埃及人追赶他们，法老一切的马匹、车辆、马兵与军兵，就在海边上靠近比哈希录对着巴力洗分，在他们安营的地方追上了。

过红海

法老临近的时候，以色列人举目看见埃及人赶来，就甚惧怕，向耶和华哀求。他们对摩西说：“难道在埃及没有坟地，你把我们带来死在旷野吗？你为什么这样待我们，将我们从埃及领出来呢？我们在埃及岂没有对你说过，不要搅扰我们，容我们服事埃及人吗？因为服事埃及人比死在旷野还好。”摩西对百姓说：“不要惧怕，只管站住！看耶和华今天向你们所要施行的救恩，因为你们今天所看见的埃及人，必永远不再看见了。耶和华必为你们争战，你们只管静默，不要作声。”耶和华对摩西说：“你为什么向我哀求呢？你吩咐以色列人往前走。你举手向海伸杖，把水分开，以色列人要下海中走干地。我要使埃及人的心刚硬，他们就跟着下去，我要在法老和他的全军、车辆、马兵上得荣耀。我在法老和他的车辆、马兵上得荣耀的时候，埃及人就知道我是耶和华了。”

在以色列营前行走神的使者，转到他们后边去，云柱也从他们前边转到他们后边立住。在埃及营和以色列营中间有云柱，一边黑暗，一边发光，终夜两下不得相近。

摩西向海伸杖，耶和华便用大东风，使海水一夜退去，水便分开，海就成了干地。以色列人下海中走干地，水在他们的左右作了墙垣。埃及人追赶他们，法老一切的马匹、车辆和马兵，都跟着下到海中。到了晨更的时候，耶和华从云火柱中向埃及的军兵观看，使埃及的军兵混乱了。又使他们的车轮脱落，难以行走，以致埃及人说：“我们从以色列人面前逃跑吧！因耶和华为他们攻击我们了。”

耶和华对摩西说：“你向海伸杖，叫水仍合在埃及人并他们的车辆、马兵身上。”摩西就向海伸杖，到了天一亮，海水仍旧复原，埃及人避水逃跑的时候，耶和华把他们推翻在海中。水就回流，淹没了车辆和马兵。那些跟着以色列人下海法老的全军，连一个也没有剩下。以色列人却在海中走干地，水在他们的左右作了墙垣。

当日耶和华这样拯救以色列人脱离埃及人的手，以色列人看见埃及人的死尸都在海边了。以色列人看见耶和华向埃及人所行的大事，就敬畏耶和华，又信服他和他的仆人摩西。

叶忒罗寻访摩西

摩西的岳父米甸祭司叶忒罗，听见神为摩西和神的百姓以色列所行的一切事，就是耶和华将以色列从埃及领出来的事；便带着摩西的妻子西坡拉，就是摩西从前打发回去的；又带着西坡拉的两个儿子，一个名叫革舜，因为摩西说：“我在外邦作了寄居的。”一个名叫以利以谢，因为他说：“我父亲的神帮助了我，救我脱离法老的刀。”摩西的岳父叶忒罗，带着摩西的妻子和两个儿子，来到神的山，就是摩西在旷野安营的地方。他对摩西说：“我是你岳父叶忒罗，带着你的妻子和两个儿子，来到你这里。”摩西迎接他的岳父，向他下拜，与他亲嘴，彼此问安，都进了帐棚。摩西将耶和华为以色列的缘故，向法老和埃及人所行的一切事，以及路上所遭遇的一切艰难，并耶和华怎样搭救他们，都述说与他岳父听。叶忒罗因耶和华待以色列的一切好处，就是拯救他们脱离埃及人的手，便甚欢喜。叶忒罗说：“耶和华是应当称颂的，他救了你们脱离埃及人和法老的手，将这百姓从埃及人的手下救出来。我现今在埃及人向这百姓发狂傲的事上，得知耶和华比万神都大。”摩西的岳父叶忒罗，把燔祭和平安祭献给神。亚伦和以色列的众长老都来了，与摩西的岳父在神面前吃饭。

摩西岳父建议选立审判官

第二天摩西坐着审判百姓，百姓从早到晚都站在摩西的左右。摩西的岳父看见他向百姓所作的一切事，就说：“你向百姓作的是什么事呢？你为什么独自坐着，众百姓从早到晚都站在你的左右呢？”摩西对岳父说：“这是因百姓到我这里来求问神。他们有事的时候，就到我这里来，我便在两造之间施行审判；我又叫他们知道神的律例和法度。”摩西的岳父说：“你这作得不好。你和这些百姓必都疲惫，因为这事太重，你独自一人办理不了。现在你要听我的话，我为你出个主意，愿神与你同在：你要替百姓到神面前，将案件奏告神；又要将律例和法度教训他们，指示他们当行的道，当作的事。并要从百姓中拣选有才能的人，就是敬畏神、诚实无妄、恨不义之财的人，派他们作千夫长、百夫长、五十夫长、十夫长，管理百姓；叫他们随时审判百姓，大事都要呈到你这里，小事他们自己可以审判。这样，你就轻省些，他们也可以同当此任。你若这样行，神也这样吩咐你，你就能受得住，这百姓也都平平安安归回他们的住处。”

于是摩西听从他岳父的话，按着他所说的去行。摩西从以色列人中拣选了有才能的人，立他们为百姓的首领：作千夫长、百夫长、五十夫长、十夫长。他们随时审判百姓，有难断的案件，就呈到摩西那里，但各样小事他们自己审判。

此后，摩西让他的岳父去，他就往本地去了。

亚伦造金牛犊

百姓见摩西迟延不下山，就大家聚集到亚伦那里，对他说：“起来！为我们作神像，可以在我们前面引路，因为领我们出埃及地的那个摩西，我们不知道他遭了什么事。”亚伦对他们说：“你们去摘下你们妻子儿女耳上的金环，拿来给我。”百姓就都摘下他们耳上的金环，拿来给亚伦。亚伦从他们手里接过来，铸了一只牛犊，用雕刻的器具作成。他们就说：“以色列啊！这是领你出埃及地的神。”亚伦看见，就在牛犊面前筑坛，且宣告说：“明日要向耶和华守节。”次日清早，百姓起来献燔祭和平安祭，就坐下吃喝，起来玩耍。

耶和华吩咐摩西说：“下去吧！因为你的百姓，就是你从埃及地领出来的，已经败坏了。他们快快偏离了我所吩咐的道，为自己铸了一只牛犊，向它下拜献祭，说：‘以色列啊！这就是领你出埃及地的神。’”耶和华对摩西说：“我看这百姓真是硬着颈项的百姓。你且由着我，我要向他们发烈怒，将他们灭绝，使你的后裔成为大国。”摩西便恳求耶和华他的神，说：“耶和华啊！你为什么向你的百姓发烈怒呢？这百姓是你用大力和大能的手，从埃及地领出来的。为什么使埃及人议论说：‘他领他们出去，是要降祸与他们，把他们杀在山中，将他们从地上除灭。’求你转意，不发你的烈怒；后悔，不降祸与你的百姓。求你记念你的仆人亚伯拉罕、以撒、以色列。你曾指着自己起誓说：‘我必使你们的后裔象天上的星那样多，并且我所应许的这全地，必给你们的后裔，他们要永远承受为业。’”于是耶和华后悔，不把所说的祸降与他的百姓。

摩西转身下山，手里拿着两块法版；这版是两面写的，这面那面都有字。是神的工作，字是神写的，刻在版上。约书亚一听见百姓呼喊的声音，就对摩西说：“在营里有争战的声音。”摩西说：“这不是人打胜仗的声音，也不是人打败仗的声音，我所听见的，乃是人歌唱的声音。”摩西挨近营前，就看见牛犊，又看见人跳舞，便发烈怒，把两块版扔在山下摔碎了。又将他们所铸的牛犊，用火焚烧，磨得粉碎，撒在水面上，叫以色列人喝。

摩西对亚伦说：“这百姓向你作了什么？你竟使他们陷在大罪里！”亚伦说：“求我主不要发烈怒，这百姓专于作恶，是你知道的。他们对我说：‘你为我们作神像，可以在我们前面引路，因为领我们出埃及地的那个摩西，我们不知道他遭了什么事。’我对他们说：‘凡有金环的，可以摘下来，他们就给了我；我把金环扔在火中，这牛犊便出来了。’”

摩西见百姓放肆（亚伦纵容他们，使他们在仇敌中间被讥刺），就站在营门中说：“凡属耶和华的，都要到我这里来！”于是利未的子孙都到他那里聚集。他对他们说：“耶和华以色列的神这样说：‘你们各人把刀挎在腰间，在营中往来，从这门到那门，各人杀他的弟兄与同伴并邻舍。’”利未的子孙照摩西的话行了。那一天百姓中被杀的约有三千。摩西说：“今天你们要自洁，归耶和华为圣，各人攻击他的儿子和弟兄，使耶和华赐福与你们。”

到了第二天，摩西对百姓说：“你们犯了大罪，我如今要上耶和华那里去，或者可以为你们赎罪。”摩西回到耶和华那里说：“唉！这百姓犯了大罪，为自己作了金像。倘或你肯赦免他们的罪……不然，求你从你所写的册上涂抹我的名。”耶和华对摩西说：“谁得罪我，我就从我的册上涂抹谁的名。现在你去领这百姓，往我所告诉你的地方去，我的使者必在你前面引路；只是到我追讨的日子，我必追讨他们的罪。”耶和华杀百姓的缘故，是因他们同亚伦作了牛犊。

（选自《圣经》）

【赏析】

《出埃及记》是摩西五经的第二部，它承接第一部《创世记》中以色列民族起源的故事，主要叙述了摩西带领以色列人从埃及人的压迫下回到上帝承诺给以色列人的土地（流着奶与蜜的迦南），神与人再次定约的故事，这次定约的记录成了《圣经》中神谕的元典性文献，即“摩西十诫”。

《出埃及记》中的人物性格鲜明，他们都有着灵与肉的冲突，也有着人类原始的寓言性。主要人物有摩西、亚伦、法老等，其他人都是作为民族群像出现的。《出埃及记》作为犹太教、基督教的元典性文献之一，不仅有着强烈的宗教色彩，同时也具有丰富的文学价值与历史价值。这体现在其强烈的民族性和浓郁的抒情性语言上；在人物的刻画与故事的叙述过程中，大都有当时的历史原型与背景，经过后世作者加工，用渲染、夸张等笔法赋予了不同程度的传奇色彩，同时也带有了深刻的寓意性。

摩西被证明在历史上确有其人，而带领以色列人历经艰险返回迦南也被考古学家考证确有其事，不同的也许只是在《出埃及记》中，摩西的言行更纯粹、精炼，去掉了更多的枝叶，将他接受上帝的授权，引领以色列民族离开埃及返回迦南作为主题详加描述。

《出埃及记》描述了以色列民族迁徙的历史，摩西作为领袖，有着不同于中国、古希腊与古巴比伦等英雄们的气概。中国传说中的民族英雄如后羿射日、盘古开天地等，都是以民族苍生的幸福为己任，依靠自己的神奇力量，战胜阻碍与邪恶。古希腊与古巴比伦传说中的英雄们，如赫拉克勒斯与吉尔伽美什等有着完整独立的自我意识与超凡的能力，在合乎人性的前提下建功立业。而摩西完全依靠上帝的力量，按照上帝的意志来行事，以此战胜埃及法老与他的军队，并返回迦南故地。这样摩西与上帝就浑化一体，摩西的意志就是上帝的意志，神性的庄严成了统领全书的气氛与风格。虽然上帝让摩西统领以色列人出埃及时，摩西对自己能力的不自信体现了摩西作为鲜活而又有局限性的个体的一面，但随着故事叙述的发展，摩西个性的体现消失了，完全成了神性的代言人。

相反地，亚伦却保留了更多的个性特征，与摩西形成鲜明对比。在《出埃及记》的前半部分，亚伦的意志不凸显，更多地表现了摩西的意志。他们两人正如上帝告诉摩西的：“他（亚伦）要替你对百姓说话，你要以他当作口，他要以你当作神。”他们两人也就可以说是幻化成了一个人，亚伦成了肉，摩西成了灵。“口”与“神”的相交，也就是肉与灵的相融。这样，上帝的意愿也就能通过他们两人组成的一个完整的人而得以实现。此后亚伦与摩西在思想上产生了分歧，亚伦造金牛就是典型的事例。摩西受神召唤，上西奈山，接受神赐的石版，将其所写的律法与诫命拿来训诫百姓。百姓见摩西久不下山，就聚集到亚伦那里，让亚伦给他们建造神像。亚伦要来他们耳朵上的金环，雕铸金牛，并在金牛面前筑坛献祭，吃喝纵乐。这体现了摩西与亚伦是灵与肉的冲突与分裂。

《出埃及记》作为《圣经》中一部富有民族历史意义的经籍，用词精简凝练，在描写以色列人与亚玛力人的战争时，不滞于单纯的场面叙述，而是选取重点，着重叙述摩西得上帝神力，只要举手，以色列人就可战胜亚玛力人，对正面的战争场面只是虚笔带过胜败结局而已。

《出埃及记》中描述的民族大迁徙，有着长征返家的性质，这与荷马史诗《奥德修纪》中奥德修斯历经万险返家有异曲同工之妙。摩西带领族人返的是大家，而奥德修斯返的是小家。以色列是农牧民族，他们走的是陆地；古希腊是海洋民族，奥德修斯及其伙伴走的是海路。《出埃及记》里的情节叙述简洁凝练，充满着农牧民族的坚韧与厚重；《奥德修纪》则有着海洋民族的恣意汪洋，风格浪漫恢宏。这两部不同文化类型的作品表现出不同的语体色彩与风格。《奥德修纪》洋溢着鲜活的人情与诗意；而《出埃及记》更多的是涂抹深沉的寓言色彩，启示着以色列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以色列人的流徙是曲折而艰巨的。在这些受埃及法老压迫的以色列人的心目中，迦南，这个传说中上帝与以色列先祖定约许诺的流着奶与蜜的家园是否存在，对它存在的信念是否坚定，都是对是否坚信上帝、坚信人生目标的考验。当时的生存环境与生产状况都是恶劣低下的，以色列民族在困苦的环境中坚守自己的信仰，这也许就是以色列民族虽然曾经流徙千年，而民族精神始终不败的原因吧。

（张灏宸）

摩诃婆罗多

［印度］毗耶娑

【作品提要】

《摩诃婆罗多》书名的意思是“伟大的婆罗多族的故事”。全书十八篇，内容庞杂丰富，中心故事描写婆罗多族的俱卢族和般度族这两支围绕王位展开的冲突。选文部分叙述般度族兄弟辗转流亡于森林中，正法之神化身的药叉阻止先后来到水池边取水的般度兄弟，让他们先回答问题再取水，但坚战的四个弟弟没回答问题先饮水而倒在那里。最后坚战巧妙地回答了药叉提出的关于正法的种种难题，正法之神非常满意，让四个倒地的勇士复生，并赐给坚战恩惠，保证般度族兄弟第十三年在毗罗吒城安全地隐匿生活，不会被人发现。

【作品选录】

护民子说：

他看见像帝释天一样庄重的弟弟们倒地而死，犹如世界保护者在时代结束时坠落地上。看到阿周那死了，弓箭散在地上；怖军和双生子也都一动不动，丧失生命。他满含悲伤的眼泪，深深地发出炽热的叹息。他用心思索：“是谁害死这些英雄？他们身上没有武器伤痕，这里也没有任何人的足迹。我想那是一个大生灵，杀死了我的弟弟们。我要定心想一想。或者，我先喝一下水，也许就会明白了。也许这是难敌干的事。他一向心思恶毒，悄悄唆使健达缚王安排这一切。哪个英雄会信任这个灵魂卑劣、心思邪恶的人？对他来说，没有该做和不该做的区别。也许是这个灵魂邪恶的人利用某些人偷偷摸摸干的。”大臂坚战这样想来想去。他又想：“这水并没有被毒药污染，因为弟弟们的脸色都正常。除了死神阎摩外，谁能依靠这水，一个接一个害死这些人中俊杰？”抱定这种想法，他走向水去。他进入水中，听到空中传来的话音。

药叉说：

我是苍鹭，专吃水草和鱼。我已经把你的四个弟弟带给死神，王子啊！如果你不回答我问的问题，你将是第五个。不要鲁莽，孩子啊！这早已是我的财产。你回答了我的问题，贡蒂之子啊！你再喝水和取水。

坚战说：

请问你是哪位神？楼陀罗、婆薮或摩录多中的首领？鸟儿干不了这样的事。在这大地上，谁有威力能推倒这四座大山：雪山、巴利耶多罗山、文底耶山和摩罗耶山。优秀的力士啊！你做出了极其伟大的事业。这是天神、健达缚、阿修罗和罗刹都做不到的。在这场大战中，你创造了伟大的奇迹。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也不知道你的用意。我产生极大的好奇，也怀有恐惧。因此，我心情激动，头脑发热，尊者啊！请问你是谁，站在这里？

药叉说：

我是药叉，祝你幸运！我不是水鸟。你的那些威力巨大的弟弟都是我杀死的。

护民子说：

听到这刺耳的不祥话语，国王啊！他走近说话的药叉，站在那里。这个药叉眼睛畸形，身躯庞大，像多罗树那样高，像火和太阳那样发光，像山那样不可征服。婆罗多族雄牛看到这样一位药叉站在堤堰旁，以雷鸣般深沉的声音，发出威胁。

药叉说：

国王啊！我反复劝阻你的弟兄们，但他们仍然强行取水，所以，我杀了他们。国王啊！在这里，想要活命的人，不喝这水。不要鲁莽，普利塔之子啊！这早已是我的财产。你回答了我的问题，贡蒂之子啊！你再喝水和取水。

坚战说：

药叉啊！我并不贪图你既有的财产，因为善人从不赞赏这种贪欲。一个人应该依靠自己说明自己，主人啊！我将尽我所知，回答你的问题。请问我吧！

药叉说：

谁使太阳升起？谁是它的同行者？谁使它落山？它住在哪儿？

坚战说：

梵天使太阳升起，众神是它的同行者，正法使它落山，它住在真理之中。

药叉说：

依靠什么有学问？依靠什么变伟大？依靠什么有第二次？国王啊！依靠什么变聪明？

坚战说：

依靠传承有学问，依靠苦行变伟大，依靠坚定有第二次，依靠侍奉长者变聪明。

药叉说：

什么是婆罗门的神性？什么是他们的正法，如同善人？什么是他们的人性？什么是他们的劣性，如同恶人？

坚战说：

诵习是婆罗门的神性；苦行是他们的正法，如同善人；死亡是他们的人性；毁谤是他们的劣性，如同恶人。

药叉说：

什么是刹帝利的神性？什么是他们的正法，如同善人？什么是他们的人性？什么是他们的劣性，如同恶人？

坚战说：

武艺是他们的神性；祭祀是他们的正法，如同善人；恐惧是他们的人性；脱逃是他们的劣性，如同恶人。

药叉说：

什么是一首祭祀的娑摩（颂歌）？什么是祭祀的夜柔（祷词）？唯有什么能割裂祭祀？祭祀不能超越什么？

坚战说：

生命是祭祀的娑摩（颂歌），思想是祭祀的夜柔（祷词），唯有语言能割裂祭祀，祭祀不能超越它。

药叉说：

什么是最好的落？什么是最好的撒？什么是最好的站？什么是最好的说？

坚战说：

雨是最好的落，种子是最好的撒，牛是最好的站，儿子是最好的说。

药叉说：

享受感官对象，聪明睿智，受世人供奉，受众生尊敬，有呼吸而并不活着，这是什么人？

坚战说：

不供养天神、客人、仆人、祖先和自己这五者，这样的人有呼吸而并不活着。

药叉说：

什么比地重？什么比天高？什么比风快？什么比人多？

坚战说：

母亲比地重，父亲比天高，思想比风快，忧虑比人多。

药叉说：

什么东西睡觉不闭眼？什么东西生下不动弹？什么东西没有心？什么东西迅猛增长？

坚战说：

鱼睡觉不闭眼，蛋生下不动弹，石头没有心，河流迅猛增长。

药叉说：

远行的朋友是谁？在家的朋友是谁？生病的朋友是谁？垂死的朋友是谁？

坚战说：

远行的朋友是商队，在家的朋友是妻子，生病的朋友是医生，垂死的朋友是施舍。

药叉说：

什么独自运行？什么生而又生？什么是雪的良药？什么是大容器？

坚战说：

太阳独自运行，月亮生而又生，火是雪的良药，大地是大容器。

药叉说：

哪个词是正法？哪个词是声誉？哪个词是天国？哪个词是幸福？

坚战说：

勤勉一词是正法，施舍一词是声誉，真理一词是天国，戒行一词是幸福。

药叉说：

什么是人的自我？什么是命定的朋友？什么是人的生命支持？什么是人的归依？

坚战说：

儿子是人的自我，妻子是命定的朋友，云雨是人的生命支持，施舍是人的归依。

药叉说：

什么是至高的财富？什么是至高的拥有？什么是至高的收获？什么是至高的幸福？

坚战说：

勤勉是至高的财富，学问是至高的拥有，健康是至高的收获，知足是至高的幸福。

药叉说：

什么是世上最高正法？什么正法永远有果报？控制了什么不忧愁？与什么结交不破裂？

坚战说：

仁慈是最高正法，三吠陀教诲的正法永远有果报，控制了思想不忧愁，与善人结交不破裂。

药叉说：

抛弃什么，人变可爱？抛弃什么，人无忧愁？抛弃什么，人变富有？抛弃什么，人有快乐？

坚战说：

抛弃骄傲，人变可爱；抛弃愤怒，人无忧愁；抛弃欲望，人变富有；抛弃贪婪，人有快乐。

药叉说：

人怎么会死亡？王国怎么会死亡？祭祖怎么会死亡？祭祀怎么会死亡？

坚战说：

贫困的人死亡，没有国王的王国死亡，没有精通圣典的婆罗门的祭祖死亡，没有施舍的祭祀死亡。

药叉说：

什么是方向？什么称作水？什么称作食物？普利塔之子啊！什么是毒药？什么是祭祖的时间？你回答之后，请喝水和取水。

坚战说：

善人是方向，空间是水，牛是食物，渴求是毒药，祭祖的时间是婆罗门，药叉啊！你认为怎样？

药叉说：

焚烧敌人者啊！你已经正确地回答了我的问题。现在，你回答什么是人？什么人拥有一切财富？

坚战说：

善业的声誉触及天和地。只要这种声誉存在，他就被称作人。爱和憎，苦和乐，过去和未来，一视同仁，这样的人拥有一切财富。

药叉说：

你已经解答什么是人和什么人拥有一切财富，国王啊！所以，你的弟兄中有一个可以复活，你希望哪一个？

坚战说：

黑皮肤，红眼睛，像大娑罗树那样挺拔，胸膛宽，手臂大，他是无种，药叉啊！让他复活吧！

药叉说：

你喜欢怖军，依靠阿周那，国王啊！你为什么要让庶出的无种复活呢？你为什么放弃力大如万头大象的怖军，而要无种复活呢？人们都说你喜欢怖军，出于什么感情，你要让庶出的弟弟复活呢？所有的般度族人都仰仗阿周那的臂力，你为什么放弃他，要无种复活呢？

坚战说：

仁慈是最高正法，我认为它高于财富。我愿意实行仁慈，药叉啊！让无种复活吧！人们知道我这位国王永远恪守正法。我不能偏离自己的正法，药叉啊！让无种复活吧！玛德利就像贡蒂，对于我，没有什么两样。我愿意对两位母亲一视同仁，药叉啊！让无种复活吧！

药叉说：

你认为仁慈比财富和爱欲更高，所以，那就让你所有的弟兄都复活吧！婆罗多族雄牛啊！

护民子说：

于是，随着药叉话落，般度族兄弟都站了起来，他们的饥渴刹那之间也消失。

坚战说：

请问你是谁？你单足独立水中，不可战胜。我想你不是药叉，而是天神。你是一位优秀的婆薮、楼陀罗或摩录多，或者是三十三天的主子持金刚杵者（因陀罗）？因为我的这些弟兄经历过千百次战斗，我没有看到用什么办法能把他们打倒。我看到他们愉快地苏醒过来，感官恢复。你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父亲？

药叉说：

我是你的父亲，孩子啊！我是法王，温和而勇敢的人啊！你要知道，我是来看你的，婆罗多族雄牛啊！声誉、真理、自制、纯洁、正直、谦恭、坚定、施舍、苦行和梵行，这些是我的身体。不杀生、平等、宽容、苦行、纯洁和不自私，你要知道，这些是我的门户，因为我一向喜欢你。真幸运啊！你热爱五种品质①。真幸运啊！你征服六种状况②：两种开始、两种中间和两种结尾，它们导向另一世界。我是正法之神，祝你幸运！我来这里是想考验你，你的仁慈我感到满意。我要给你一个恩惠，无罪的人啊！选择一个恩惠吧！王中因陀罗啊！我会给你的，无罪的人啊！对我虔诚的人，不会有不幸。

坚战说：

我请求的第一个恩惠是让婆罗门的祭火不要中断，他的钻火棍和引火木被鹿带走了。

正法说：

贡蒂之子啊！那个婆罗门的钻火棍和引火木是我乔装成鹿取走的，为的是考验你，主人啊！

护民子说：

尊神回答说：“我给你这个恩惠，祝你幸运！你再选择另一个恩惠，大神一般的人啊！”

坚战说：

十二年林居生活过去，第十三年开始，但愿我们无论住在哪里，没有人认出我们。

护民子说：

尊神回答说：“我给这个恩惠。”他又安慰以真理为力量的贡蒂之子说：“即使你们以自己的面貌在这大地上行动，三界之中也不会有人认出你们，婆罗多子孙啊！凭借我的恩惠，你们这些俱卢后裔第十三年将在毗罗吒城隐匿生活，不被人发现。你们按照自己的心愿，想乔装成什么样子，就乔装成什么样子。把钻火棍和引火木还给婆罗门，那是我为了考验你，乔装成鹿取走的。儿子啊！选择第三个无与伦比的伟大恩惠吧！因为你是我生的，国王啊！维杜罗分享我的一部分。”

坚战说：

我亲眼看到了你，永恒的神中之神。我将高兴地接受你赐的恩惠，父亲啊！但愿我能永远征服贪、嗔、痴，主人啊！但愿我的心常驻施舍、苦行和真理。

正法说：

般度之子啊！你天生就具备这些品质。你就是正法，你仍会像你说的那样。

护民子说：

这样说罢，使世界繁荣的尊神正法消失。聪慧的般度族兄弟聚在一起，舒舒服服睡了一觉。消除疲劳后，这些英雄一起回到净修林，把钻火棍和引火木还给修苦行的婆罗门。

谁吟诵这个起死回生、父子相会和增长声誉的伟大故事，他就会征服感官，控制自己，与儿孙一起享寿百年。知道这个美好故事的人们永远不会热衷非法之事，不会背弃朋友，不会侵占他人财产，不会勾引他人妻子，不会吝啬委琐。

（郭良鋆　译）

注释：

①指平静、自制、离欲、弃绝和入定。

②指饥、渴、忧、痴、老和死。

【赏析】

《摩诃婆罗多》是印度两大史诗之一，成书于公元前4世纪至公元4世纪之间，篇幅惊人，达十万余颂，是世界文明史上罕见的一部巨型史诗。这是一部有诗的形式、历史文学的性质、百科全书内容的印度古代文献，相传作者为毗耶娑。《摩诃婆罗多》主要描写了婆罗多族的后裔般度和俱卢两族围绕王位继承权的斗争，主干故事中间穿插着大量神话传说、寓言故事和丰富的“插话”，还有大段的说教甚至是纯哲学的篇章。印度文化的一切——神话、宗教、哲学、律法、伦理和艺术等都能在这里找到一个源头。《摩诃婆罗多》的生命一直延续到现在，影响了印度人的习惯、思维方式等。可以说，不理解这部史诗，就无法理解印度文化。

其中的《森林篇》讲述般度族五兄弟流亡森林的生活。在古代印度，林居是人的重要生活方式之一。婆罗门教将人生分为四个阶段：梵行期、家居期、林居期和遁世期。人到老年后，就离开乡村或城市，进入森林，从森林中谋取饮食，有的人还在那里参悟各种宗教哲学问题，偶尔出去托钵化缘并向家居者传播其参悟所得，史诗中提到的森林里的婆罗门仙人们就是林居期和遁世期的修道者。此外，森林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实际上是君主制邦国统治外的原始部落的化身。因此，森林生活自由新奇充满智慧，同时又艰苦复杂充满危险，成为落难者的流亡之地。

选文是《森林篇》中的两节。这是一场神与人、父与子之间的对话。对话的核心内容是如何看待“正法”，是对印度文化的正法精神的一次集中讨论。坚战是正法之子，正如正法之神所说：“你就是正法。”所以坚战是正法的代言人，坚战的回答就是史诗编订者所认同的，其中包括正法的性质和地位、婆罗门和刹帝利的正法、祭祀正法、人与自然的正法、人与社会关系的正法、正法的最高准则等。

正法的地位和属性。“梵天使太阳升起，众神是它的同行者，正法使它落山，它住在真理之中。”这句话表明正法依托于真理，高于众神，能够驱使众神，给日月星辰准备道路。古印度虽然是神话和多神信仰的国度，但是正法精神的存在，让人们信仰丰富而又相对统一有序。坚战坚定地宣示了追求真理是正确信仰的基础。

婆罗门和刹帝利的正法。史诗中的战争既是人间天界的立体战争，也是王族内部继承权的斗争，更是不同的社会政治理想的交锋。婆罗门和刹帝利是这场战争的主要参与者，因此婆罗门正法与刹帝利的正法在这里被充分讨论。“诵习是婆罗门的神性；苦行是他们的正法，如同善人；死亡是他们的人性；毁谤是他们的劣性，如同恶人。”这里最可贵的是没有把婆罗门教的四种姓说看作教条，坚战看到婆罗门的“神性”同于人性，而以己量物，好诅咒、好毁谤是其劣根性。本来婆罗门垄断了对正法的解释权，这里作为刹帝利勇士出身的坚战也宣扬正法并得到正法之神的肯定，反映了时代精神的变革。对于刹帝利，“武艺是他们的神性；祭祀是他们的正法，如同善人；恐惧是他们的人性；脱逃是他们的劣性，如同恶人。”这代表坚战对刹帝利要遵守正法、完成使命的自觉，是对穷兵黩武和放弃责任义务的谴责。

祭祀正法。“吠陀天启，祭祀万能，婆罗门至上”，本来是婆罗门教的教义核心，但坚战却说：“生命是祭祀的娑摩（颂歌），思想是祭祀的夜柔（祷词），唯有语言能割裂祭祀，祭祀不能超越它。”“贫困的人死亡，没有国王的王国死亡，没有精通圣典的婆罗门的祭祖死亡，没有施舍的祭祀死亡。”这是对婆罗门教迷信的否定，对祭祀作用的新的解读，对生命和思想的尊重，甚至可以理解为“祭祀”除了是语言之外什么都不是。毫无疑问，坚战对正法的理解是对婆罗门教的反动，可以说是蕴含着人文精神的。

人与自然的正法。印度古代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十分密切，在自然中体悟真理是智慧的源泉。领受和感谢自然的恩赐，遵循自然规律，靠辛勤的劳动积累财富，泽及子孙、惠及万代是朴素自然的人生观。因此，坚战说：“雨是最好的落，种子是最好的撒，牛是最好的站，儿子是最好的说。”“勤勉是至高的财富，学问是至高的拥有，健康是至高的收获，知足是至高的幸福。”这些都是一般农业社会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经验总结。

人与社会关系的正法。一般来说，个体自我的内在修养和外在行为准则都是社会性的，是为了调和自我和社会关系而逐渐形成的。“勤勉一词是正法，施舍一词是声誉，真理一词是天国，戒行一词是幸福。”“儿子是人的自我，妻子是命定的朋友，云雨是人的生命支持，施舍是人的归依。”“抛弃骄傲，人变可爱；抛弃愤怒，人无忧愁；抛弃欲望，人变富有；抛弃贪婪，人有快乐。”史诗中，印度教哲学对“自我”问题有着深刻的哲学思考，但是在具体的生活层面，人们安排自我生活的智慧和调节社会关系的准则还是务实的。从个人幸福观到社会观，如妻贤子孝、节制有度、互帮互爱、追求幸福和永久，对于各民族来说，没有太大的差异。这说明坚战作为刹帝利和一国之主，其理想国必然不会全然宗教化，提倡世俗民间的朴素智慧和品德将是其正法的重要内容。

正法的最高准则。“仁慈是最高正法”，“善业的声誉触及天和地”，“但愿我能永远征服贪、嗔、痴，主人啊！但愿我的心常驻施舍、苦行和真理。”字里行间都显示着仁慈和真理是正法的最高准则。求善、求真是正法的精髓，也是人类生存的最根本智慧。这种正法精神让人性趋于神性，让人能够在史诗恢宏壮美的世界里获得智慧的启迪和人性的提升，使史诗巨大的文化力量生生不息。或者说正法精神是人类社会的准则，也是神仙世界的准则，真与善的正法连接了人与神的世界。人们相信没有正法就没有神，正法是一切美德的保证，也是幸福和智慧的源泉。

（张绍斌）

薄伽梵歌

［印度］毗耶娑

【作品提要】

著名的俱卢之野十八天大战的第一天，俱卢族和般度族大军在俱卢之野严阵以待。此时，般度族第一勇士阿周那却对这场战争的意义和合法性产生了疑惑，认为同族残杀罪孽深重，无论胜负如何，都是对宗族法和种姓法的破坏，一时间斗志全无，失去力量。黑天作为般度族大军的军师和阿周那的战车御者开导阿周那，解除他的种种疑惑，令其充满智慧，勇气倍增。

【作品选录】

吉祥薄伽梵说：

这个身体称作领域，通晓这个领域的人，阿周那啊！智者们称之为知领域者。你要知道，阿周那啊！我是一切领域中的知领域者，领域和知领域者的知识，我认为才是真正的知识。请听我扼要告诉你，什么是领域？它像什么？怎样变化？它又从何而来？它是什么？有什么能力？

仙人们已经反复诵唱，在各种各样的颂诗中，在有推理和结论的梵经许多句子中。五大和我慢，智慧和未显，十种感官一种心，五种感官对象。①愿望、憎恨、快乐、痛苦、聚合、意识和坚定，对于领域及其变化，这些是简要的说明。

不骄傲，不欺诈，戒杀，宽容，正直，纯洁，尊敬教师，坚定，控制自己。摒弃感官对象，决不妄自尊大，看清生老病死，这些痛苦缺陷。对妻儿和家庭，不迷恋，不执著，称心或者不称心，永远平等看待。专心修习瑜伽，坚定不移崇拜我，喜欢独自隐居，厌弃嘈杂人群。追求自我知识，洞悉真知含义，这被称作知识，此外皆是无知。

我将告诉你知识对象，知道了它，就尝到甘露。它是无始的、至高的梵，既非存在，又非不存在。到处有它的手和脚，到处有它的头和脸，到处有它的眼和耳，它居于世界，包罗一切。它似乎具备感官功能，却又没有任何感官，它不执著，又支持一切，它无性质，又感受性质。它在众生内外，在远处，也在近处，不运动，又运动，微妙而不可知。它不可区分，又仿佛在众生中可以区分；作为众生支持者，它既吞噬，又释放。它是光明中的光，被称作超越黑暗者；它是知识、知识对象和目的，居于一切心中。

领域、知识和知识对象，以上作了扼要说明，虔信我的人知道我的状态，就能到达我这里。你要知道原质和原人，两者都没有起始；你要知道变化和性质，它们都产生于原质。效果、手段和行动者，原质被说成是原因；痛苦和快乐的感受者，原人被说成是原因。原人居于原质中，感受原质产生的性质，而对性质的执著，是善生和恶生的原因。至高原人居于身体中，是监督者和批准者，支持者和感受者，大自在者和至高自我。谁能这样懂得原人、原质和性质，无论怎样活动，他也不再出生。

有些人自己通过沉思，在自身中看到自我，有些人通过数论瑜伽，有些人通过行动瑜伽。有些人不懂得这些，听了别人的话后崇拜；他们坚信听来的话，也能超越死亡。无论什么动物和不动物，你要知道，它们的产生，婆罗多族雄牛啊！都源自领域和知领域者的结合。谁能看到至高自在者平等地居于万物中，万物毁灭而它不毁灭，这才是真正有见识。谁能看到自在者平等地遥及一切，自己不能伤害自我，他就达到至高归宿。谁能看到一切行动，都是原质所为，自我不是行动者，这才是真正有见识。谁能看到各种生物，全都立足于一，由此延伸和扩展，他就达到了梵。

至高自我永恒不灭，没有起始，没有性质，即使居于身体中，也不行动，不受污染。正像遍布一切的空，微妙而不受污染，居于一切身体的自我，也不受任何污染。正像这个太阳，照亮整个世界，这个领域之主，照亮整个领域。凡用智慧之眼看清领域和知领域者的区别，懂得摆脱众生原质束缚，他们就走向至高者。

吉祥薄伽梵说：

我还要讲述知识中至高无上的知识，所有牟尼知道了它，由此达到最高成就。依靠这种知识，他们与我同一，创造时，他们不出生，毁灭时，他们不恐惧。伟大的梵是我的子宫，我安放胚胎在里面，由此，产生一切众生，婆罗多子孙阿周那啊！任何子宫产生的形体，贡蒂之子阿周那啊！伟大的梵是他们的子宫，我是播下种子的父亲。

善性、忧性和暗性是原质产生的性质；在身体中，它们束缚永恒不灭的自我。其中的善性纯洁，因而明亮和健康，但它执著快乐和知识，而束缚自我，阿周那啊！忧性是激动性，因执著渴望而产生，你要知道，它执著行动，而束缚自我，阿周那啊！暗性产生于无知，蒙蔽一切自我，由于放逸、懒惰和昏沉，它束缚自我，阿周那啊！善性执著快乐，忧性执著行动，暗性蒙蔽智慧，执著安逸，阿周那啊！

善性压倒忧性和暗性，忧性压倒善性和暗性，暗性压倒善性和忧性，这是三性的存在方式。在身体九门中，闪耀智慧光芒，由此可以知道，善性占据优势。如果忧性占据优势，婆罗多族雄牛啊！便产生贪婪和活动，行动、焦躁和渴求。如果暗性占据优势，俱卢子孙阿周那啊！便产生昏暗和停滞，还有放逸和愚痴。善性占据优势，生命解体以后，前往清净世界，与无上知者为伍。忧性占优势，死去后，投生执著行动的人；暗性占优势，死去后，投生愚昧者的子宫。

人们说善行的果实，具有善性而纯洁，忧性的果实是痛苦，暗性的果实是无知。从善性产生智慧，从忧性产生贪欲，从暗性产生放逸、愚昧和无知。善性之人上进，忧性之人居中，暗性之人下沉，性质行为低劣。如果看到除了性质外，没有任何行动者，并知道什么超越性质，他就进入我之中。一旦自我超越产生于身体的三性，摆脱生老死之苦，也就尝到了甘露。

阿周那说：

超越三性的人，具有什么标志？通过什么行为，怎样超越三性？

吉祥薄伽梵说：

光明、活动和愚痴，出现时，他不憎恨，消失时，他不渴望，般度之子阿周那啊！他坐着像旁观者，不为三性所动，明知三性在动，他端坐不动。立足自我，对苦乐一视同仁，对土块、石头、金子一视同仁，对可爱和不可爱等量齐观，对责备和赞美等量齐观。等同荣誉和耻辱，等同朋友和敌人，弃绝一切举动，这就是超越三性。运用虔信瑜伽，坚定不移侍奉我，他超越三性，就能达到梵。因为我是甘露，不灭的梵之所在，永恒正法之所在，终极幸福之所在。

吉祥薄伽梵说：

人们说永恒的毕钵树②，树根在上，树枝在下，叶子是颂诗，知道它，便是通晓吠陀者。它的树枝受到三性滋育，上下伸展，树芽是感官对象；它的树根受到行动束缚，向下在人间延伸扩展。它无始，无终，无基础，世上无人知道它的形象，而用锋利的无执著之斧，砍断这棵坚固的毕钵树，就能找到一条路径，通向再也不返回的地方，说道：“我到达原初的原人，以往的一切活动源自这里。”不骄慢，不虚妄，克服执著，永远把握自我，抑止欲望，摆脱苦乐对立，不愚昧，就能达到永恒的境界。

那是我的至高居处，日月火光照临不到，人们到达那里，就再也不返回。只是我的一部分永恒，变成生命世界的生命，支配居于原质中的感官，其中的心是第六感官。自在者占据身体，后又带着感官离开，犹如一阵风吹过，带走原处的香味。耳、眼、触、舌和鼻，还有第六感官心，全受自在者支配，侍奉感官对象。它离开或停留，感受或拥有性质，愚痴之人看不见，智慧之眼能看见。勤勉的瑜伽行者，看见它居于自身中；无知者不约束自己，即使勤勉也看不见。

你要知道，阳光照亮整个世界，还有月光和火光，都是我的光辉。我进入这个大地，用精气维持众生，我成为多汁的月亮，滋润一切药草。我依附众生身体，成为生命之火，与呼气吸气结合，消化四种食物③。我进入一切心中，由于我，才有记忆、智慧和否定；可以通过一切吠陀知道我，我是吠檀多④作者，精通吠陀。

这世上有两种人，可灭者和不灭者，可灭者是一切众生，不灭者是不变者。还有一种至高原人，被称作至高的自我，这位自在者永恒不变，进入三界，维持三界。我超越可灭者，也高于不灭者，在世界上和吠陀中，被称作至高原人。凡是思想不愚痴，知道我是至高原人，他就是通晓一切的人，全心全意崇拜我。这种最秘密的学问，我已经告诉你，阿周那啊！知道了它，就会变聪明，完成自己的职责。

（黄宝生　译）

注释：

①五大是地、水、火、风和空。我慢是自我感觉（或自我意识）。智慧是智力。未显是处于原始状态的原质。十种感官是五种感觉器官——眼、耳、鼻、舌和身，五种行动器官——口、手、脚、肛门和生殖器。心是思想。五种感官对象是色、声、香、味和触。以上这些都是原质的产物，再加上原人，便是数论所谓的“二十五谛”。

②这里的毕钵树象征宇宙中轮回转生的生存方式。

③四种食物是按照嚼、吮、舔和喝四种进食方式分类。

④吠檀多的原义是“吠陀的终极”，也就是阐述吠陀真谛的奥义书。

【赏析】

《薄伽梵歌》是《摩诃婆罗多》中的著名宗教哲学插话（《毗湿摩篇》第23—40章），共有十八章，七百颂，可以看作是《摩诃婆罗多》的思想核心。“薄伽梵”，意译为“尊者”或“世尊”，是对黑天的尊称。《薄伽梵歌》是黑天对般度族英雄阿周那的开导，阐述的是古印度宗教哲学的精髓，核心精神是教导人对宇宙和人生、神性和人性、正法和非法、轮回和解脱等形成正确的看法，认清真正的知识，增长真实智慧，去除欲望痴迷，遵行瑜伽之路，寻求人生解脱，最后摆脱轮回，梵我合一。黑天的教导“有教无类、因人施教”，为不同层次或职业的人寻求解脱规定了不同的途径——三种瑜伽：行动瑜伽、智慧瑜伽和虔信瑜伽。这三种瑜伽相辅相成、殊途同归：“瑜伽行者的行动瑜伽”要求人摆脱一切欲望，从事行动但又“摒弃对成果的执著”；“数论行者的智慧瑜伽”认为理解数论哲学的“二十五谛”，也可以获得智慧，走向神并获得解脱。但是智慧微妙曲折，并非容易达到，所以还有一条通向解脱的捷径——虔信瑜伽，即崇拜黑天而获得解脱。

《薄伽梵歌》调和了印度教生活与思想里的种种思潮，诸如《吠陀》的祭祀教义、《奥义书》的梵我合一思想、薄伽梵派的一神论与虔信思想、数论派的二元论以及瑜伽派的冥想等，将这些固有因素荟萃为一个自由而宏大、微妙而深邃的思想和信仰的有机体。诸多看似对立的观念被归于局部和不同层次的宇宙现象，在无始无终的大梵即宇宙的创造者毗湿奴内部融合为一。千百年来，印度各教派人士和哲人都从其中汲取思想，但同时也造成了异说纷纭、莫衷一是的阐释循环。

作为大史诗思想的综合体现，《薄伽梵歌》内部包含着多种宗教和哲学因素，其中最主要的是经过吠檀多哲学改造过的数论哲学和瑜伽论。

数论在汉译佛经中也称为僧佉、迦毗罗论等。数论原意为“计算”、“数”，有注重因果推理的含义，后来引申为“思索研究”。《薄伽梵歌》中的数论哲学核心内容是“二十五谛”。谛，即真实。数论认为，原人和原质都无始无终，共同主宰宇宙“创造——毁灭——再创造”的永恒循环。原人（Purusa）属阳性，是不变的、永恒的自我，也就是灵魂。原质（Prakriti，或译自性、自然、原初物质）属阴性。万物创生如同阴阳交媾，原人进入原质及其变化的“各种子宫”，造成具有活力的原质的多样性。从原质产生第二者大（觉），从大产生第三者我慢（自我感觉或自我意识），从我慢产生五大元素（地、水、火、风、空），以上被称为八种原质；还有十六种变化：五种感官对象——色、香、声、味、触；五种感觉感官——眼、耳、鼻、舌、身；五种行动感官——口、手、脚、肛门、生殖器；心是思想。以上原质的演化物加上原人，便是数论所谓的“二十五谛”，原人（灵魂）是第二十五谛。

原人无性质但有知觉，能够知觉原质；原质无知觉，不能觉知原人，但它具有善、忧和暗三性。原人与原质结合后受到原质固有的三性的束缚，变得有形体、有自我、有性质，但一度失去了对原质及自身的真正觉知。一旦原人觉知自身性质来自没有知觉的原质，其本身本来没有性质，它（第二十五谛）就“觉醒”，恢复原人（灵魂）有觉知但无性质的本性，达到不灭性，重新成为知领域者而统治领域。

黑天要求阿周那分清原人和原质。行动是原质演化造成，而非原人的行动。原质的三性始终处在运动之中。依据其组合的比例，人分为善性之人、忧性之人和暗性之人；行动也可以分为善性行动、忧性行动和暗性行动。这是古代印度的人性论，认为人的本性来自原质。它既不是性善论，也不是性恶论，而是朴素唯物论性质的，将善恶归于原质的三性平衡。黑天要求保持灵魂纯洁，不受三性束缚。行动出自原质，人履行社会职责从事行动，不谋求私利，不执著行动成果，灵魂就能摆脱原质的束缚，达到解脱的境界。

如此，人们才理解《摩诃婆罗多》中所叙述的大战的根源来自神界——“大地负担太重”，诸神要帮助大地女神减轻负担。婆罗多后代骨肉相残，只是神借人自身的力量完成宇宙循环。宇宙论决定人生论，依据上述理论和逻辑，才能理解黑天所宣讲的“杀即不杀”、“畏死者等同于死”的道理。

那么，应该怎样认识这部被印度教尊为圣典之一的《薄伽梵歌》呢？我们可以参照《道德经》来把这个问题弄清。L. A. 贝克在《东方哲学简史》中认为“老子的思想同那些伟大的印度—雅利安哲学家的思想惊人地相似”，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中外学者注意到了这一妙不可言的联系：老子的道与《薄伽梵歌》的梵、原人对等；老子“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阴阳观念与原人原质的结合化生万物、三性平衡类似；老子“道法自然”、“无为无不为”的思想与原质决定行动，要摒弃对行动结果的执著如出一辙；老子所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与“杀即不杀”微妙相通……参照老子学说及其伟大的智慧和生命力，人们同样可以理解《薄伽梵歌》获得印度人民无比推崇和虔诚遵奉的深层原因。

数论被归于顺世论（意为“流行在人民中间的观点”），它是民众的世界观，虽然混合了宗教信仰，但它以思辨的智慧探索世界万象的根本原因和发展规律，寻求人生终极目的和意义，为解决人生和社会的问题作了令人敬佩的尝试，并且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有着积极的作用。

（张绍斌）

莎维德丽

［印度］毗耶娑

【作品提要】

摩德罗国王马主祭祀梵天的妻子莎维德丽女神而得一女，取名莎维德丽。莎维德丽长成妙龄少女，选择因遭遇侵略而流亡森林的失明的夏鲁阿王之子萨谛梵做丈夫。那罗陀仙人指出萨谛梵的寿命仅剩一年，莎维德丽不改初衷。一年后，死神阎摩前来索取萨谛梵的灵魂，莎维德丽紧追阎摩不放，凭借自己的忠贞和智慧感动了死神，救活了萨谛梵。莎维德丽没有接受神意和命运的安排，而是通过努力保护了自己的幸福。

【作品选录】

玛尔根德耶说：

于是年富力强的萨谛梵，

偕妻子莎维德丽作同伴，

采集了果实，装满了果篮，

随即动手把树木砍。

他一面用力把树木砍，

啊，不由得全身出了汗。

他这场辛苦的劳动

使得他头脑痛难堪。

他劳碌得痛苦又疲倦，

便走近爱妻把话谈：

“我这场辛苦的劳动

使得我头脑痛难堪。

“莎维德丽啊！我全身难受，

我的心也好像痛不可言。

言语有节的莎维德丽啊！

看来我已病倒在林间。

“我感觉到我的头上

好像有乱箭往里钻，

贤妻啊！我一心想睡倒，

我再没有力量在这儿站。”

莎维德丽连忙走上前，

伸手把丈夫来抱起；

把他的头放在怀中，

就在地面上坐下去。

这时受苦的莎维德丽

正想着那罗陀的言语，

那时辰、晷刻和日期，

她一一在心中细算计。

不一会儿她就看见了

一个人身穿黄色衣，

头戴王冠，身躯雄伟，

像太阳一样放光辉。

黑黝黝颜色，红眼睛，

手执绳索，令人惊，

他在萨谛梵身边站，

紧紧注视着他一人。

她看见这人就忙站起，

轻轻把丈夫移在地，

合掌敬礼开言说，

满心颤栗伤心女：

“我认识你是天上神，

你这样身形决非人；

神啊！请发慈心告诉我，

来此何事？是何神灵？”

阎摩说：

“莎维德丽啊！你忠于夫君，

你也曾修过一些苦行，

因此我才和你说话，

贤女啊！你应知我是阎摩神。

“萨谛梵王子，你的夫君，

他现在寿终断了命，

我将要用绳系他走，

这便是我要做的事情。”

玛尔根德耶说：

于是祖先之王阎摩神，

说了他要做的事情，

他接着把实话全说尽，

为的使莎维德丽得欢心：

“这人德行高尚身形美，

还具有海样渊深万种才，

不应由我手下人来带，

因此上我才亲自来。”

于是从萨谛梵的身体里，

绳穿索绑，萎靡无力，

一个拇指大的小人儿，

被阎摩用力拉过去。

于是抽了性命，断了呼吸，

失去了一切光彩神气，

停止了动作，萨谛梵的身体

变得丑陋难以看下去。

阎摩这样把他缚住了，

转身便面向南方①走；

莎维德丽怀着哀愁，

随着阎摩，走在他身后，

她严守誓言，苦志多成就，

品节高超，坚把丈夫守。

阎摩说：

“转身吧，莎维德丽啊，回去，

去给他收拾尸身行葬礼。

你尽了对夫君应尽之道，

你走到了你应走的境地。”

莎维德丽说：

“不论丈夫带我哪里去，

不论他自己走到哪里，

那地方我就应该去，

这是永恒不变的道理。

“由苦行和对尊长的尊敬，

由守誓和对丈夫的爱情，

还由于你的慈惠怜悯，

没有什么能阻我向前行。

“明见真理的智者们，

曾说七步生友情；

有了这样的友情，

我说些言语请你听。

“非心意散乱的人能在森林，

行道法，兼居住，并劳动；

智者们都称道道德正法；

因此善人们称道法为第一宗。

“行道法中一件，依善人们意旨，

他们都到了那条道路之中；

不企求第二条，不要第三条；

因此善人们称道法为第一宗。”②

阎摩说：

“回去吧！我听了你的话心欢喜，

字字句句音调理由连贯分明，

选一个心愿吧！只除了他的生命，

纯洁无瑕的人啊！我满足你一切愿心。”

莎维德丽说：

“失去了自己的国土，居住在森林，

我的公公在道院里双目失明。

凭借你的恩惠请让那位国君

双目复明，如火焰旭日勇健绝伦。”

阎摩说：

“纯洁无瑕的人啊！我满足你一切愿心。

未来将如你所说的那样光明。

看来你已倦了，走了这些路程，

转身吧！回去，你不要疲劳过分。”

莎维德丽说：

“和丈夫在一起我怎么会疲倦？

丈夫在哪里，我也一定去那边。

你带我丈夫到哪里，我也要去，

群神之长啊！请你再听我一言。

“听说与善人会一次的时机都应企求，

更应企求的是和善人成为朋友；

和善人相会决不能没有善果，

因此上就应该和善人来往交游。”

阎摩说：

“你对我说的话都是善语良言，

合人心意，使智者也能智慧增添。

还是除开萨谛梵的生命以外，

贤女啊！你再挑选第二个心愿。”

莎维德丽说：

“我的睿智的公公，那国王曾在往年

被夺去国土，但愿他能光复家园。

愿我的尊长不放弃自己的天职，

这就是我所挑选的第二心愿。”

阎摩说：

“不久他就会重回故国为国君，

他也不会放弃天职入森林。

公主啊！我已经满足了你的愿心，

转身吧！回去，你不要疲劳过分。”

莎维德丽说：

“你用制令制住了这一切人民，

统治他们，令他们走，不由本心；

因此，神啊！你以‘抑制之体性’③闻名；

我再说一些言语请你再听。

“对一切众生不怀仇怨，

无论是行为，心意和语言；

只有慈爱恩惠和施舍，

这是善人之道，永恒不变。

“这世界就是如此这般，

人人都不免软弱又艰难。

然而善人即使对于仇怨，

来求情时，也给他哀怜。”

阎摩说：

“如同口渴的人得到的乳水，

你说出的这番话如此甘甜。

还是除开萨谛梵的生命以外，

贤女啊！你可以随意挑选心愿。”

莎维德丽说：

“我的父亲那国君还没有儿郎，

但愿我父王亲生百子绕膝前，

愿他能传宗接代家世绵远，

这就是我所挑选的第三心愿。”

阎摩说：

“传宗接代，家世绵远，勇猛刚健，

贤女啊！你父亲将生百子绕膝前。

公主啊！你已经满足了你的心愿，

回去吧，你的路程已经走得很远。”

莎维德丽说：

“和丈夫在一起我一点不觉远，

我的心还跑得更远，更向前；

这样就请你一边走一边再听

我还要说出来的一番语言。

“你本是毗婆薮之子光辉照耀，

因此智者们给你以呗婆娑多④称号；

人民由平静和正法而欢欣鼓舞，

天神啊！因此上你得了‘法王’的大道。

“一个人对自己的信心

还不能比上相信善人；

因此一切人都怀愿望，

特别要和善人缔结交情。

“一切众生的信心

都由友谊而产生；

因此所有的人们

都特别相信善人。”

阎摩说：

“女郎啊！你所说的这一番言语，

我从未听见他人说过。啊贤女！

我由此满心欢喜。只除了他的生命，

你可以选第四个愿心，然后回去。”

莎维德丽说：

“愿由我和萨谛梵双双在人间

亲生后代使家族世代绵衍相传；

愿有一百儿子个个勇猛刚健，

这就是我所挑选的第四心愿。”

阎摩说：

“女郎啊！一百儿子个个勇猛刚健，

将为你生下，常在你膝下承欢。

公主啊！你不要再过分劳苦了，

回去吧，你走的路程已经太远。”

莎维德丽说：

“善人们永远德行崇高始终不渝，

善人们决不会陷于愁苦失去欢愉，

善人与善人交不会没有果报，

善人对善人从不会产生疑惧。

“唯有善人以真理引导太阳运行，

善人以苦行法力支持着大地，

王爷啊！善人掌握着未来和过去，

在善人之间善人不会消沉丧气。

“这就是圣人坚守的德行，

善人对此是永记在心；

对他人永远施行恩德，

却从不期待他人报恩。

“在善人中有恩惠决不会落空，

不会丧失财富，也不会损害光荣，

正因为在善人中这是永恒不变，

所以善人才能有保护者之功。”

阎摩说：

“你愈是说这些优美的诗的语言，

合人心意，饱含道德，意味深远，

我愈是对你怀有无上的敬意。

坚贞的女子啊！请选一个无比的心愿。”

莎维德丽说：

“赏赐光荣的神啊！若无伉俪情缘，

你赐福不会实现；因此，正如其他心愿，

我重作挑选，愿萨谛梵重返人间，

因为我失了丈夫就也和死人一般。

“失去了丈夫，我不希图有福享，

失去了丈夫，我不祈求上天堂，

失去了丈夫，我不贪荣华富贵，

离了丈夫，我活下去也没有心肠。

“你赐我的恩典是我将生一百子，

而你又夺去我的丈夫不让团圆；

我选择心愿，愿萨谛梵重返人间，

以便你的话成为真实，不陷空谈。”

玛尔根德耶说：

“如你所愿！”一声说出，绳索解，

太阳之子，法王，阎摩神⑤，

他满心欢喜开言道，

对莎维德丽说分明：

“贤女啊！我放了你的夫君，

女郎啊！你使光彩耀门庭；

领他回去，他从此永无疾病，

一切心愿都会圆满完成。

“他将有寿命四百岁，

和你一同偕老享遐龄，

遵循正法道德修祭祀，

他将获得世界的声名。

“萨谛梵将在你身上

生下一百个好儿郎，

你生下的所有刹帝利

子子孙孙都做国王，

都用你的名字做族姓，

在人间千秋万世享荣光。

“你父和你母玛罗维

也将生百子在身边，

子子孙孙都用母姓，

玛罗伐⑥名声代代传，

你这些兄弟刹帝利

都将如三十三天神一般。”

颁赐了恩典，满足了心愿，

光彩辉煌的正法王

遣返了莎维德丽回身去，

也走向自己宫廷那一方。

阎摩既向他方去，

莎维德丽重得夫君，

她连忙转身回原地，

那儿还躺着丈夫尸身。

她一见夫君躺在地，

走上前去忙抱起，

把他的头放在怀中，

就在地上坐下去。

萨谛梵神志恢复了，

对莎维德丽说起话；

好像从远方才回家，

千恩万爱一再看着她。

萨谛梵说：

“啊！我睡了好长一大觉，

为什么不把我叫醒来；

那位黑人是哪一个？

他拖着我从这儿走开。”

莎维德丽说：

“人中之雄牛啊！在我怀中，

你睡了好长一大觉；

那位掌管人类的大神，

阎摩，他已经走开了。

“有福的人啊！你休息好了；

王子啊！你已经睡醒；

能起来就站起来吧，

请看现在夜已深。”

玛尔根德耶说：

于是他恢复了意识，

好像是酣睡了一场，

萨谛梵起身四面望，

望了森林又把话讲：

“出来采果作粮食，

细腰女啊！我和你一同；

以后我砍伐树木，

觉到了一阵阵头痛。

“头痛难堪苦十分，

再也不能站下去，

我就睡倒在你怀中，

贤妻啊！这些我还能记起。

“我就在你的怀抱中

一觉睡去，神志昏迷，

以后我只见深沉黑暗，

暗中有一人大放光辉。

“细腰女啊！如果你知道，

就请你对我把话讲：

是真正有过这回事，

还是我只做了梦一场。”

于是莎维德丽对他说：

“现在黑夜已深沉，

王子啊！到明天我再讲

这一切经过的详情。

“起来吧起来！愿你安宁。

守誓的人啊！去看你的双亲，

太阳久已隐下去，

此时黑夜渐深沉。

“夜间禽兽奔走尽欢腾，

或嗥或鸣惨厉令人惊，

还听见森林树叶响，

是麋鹿兽群行走声。

“一群豺狼作长嗥，

嗥声起处在西南，

哀鸣狂叫刺人心，

使我不禁心胆战。”

萨谛梵说：

“森林形象真可怕，

笼罩在深深黑暗中，

你不能认出道途，

你也不能够走动。”

莎维德丽说：

“今天这儿森林中，

烧起了一棵枯树桩；

一阵阵风吹过去，

处处时时见火光。

“且让我去寻火来，

点起这一堆木柴，

使火光四面都照耀；

请你不要心焦忧满怀。

“如果你不能回家去——

我看你此刻依然带病容；

你也不能认出道途，

这一片森林在黑暗中。

“到明天一早森林现，

随你的意，我们再动身。

今夜我们就在森林过，

无瑕的人啊！如果你有此心。”

萨谛梵说：

“我头痛现在已经好，

自觉得全身都康健；

如果你同意，我就想

回去和双亲再见面。

“从前我不曾有一次

不按照时间回道院；

每天在黄昏来到前，

我母亲已不许我到外边。

“就在白天我出外，

我双亲也惦念心不安，

亲人到处寻找我，

还有院内同居众大贤。

“记得从前有一次，

我父母心焦苦万端，

再三对我加责备，

说我久不归来久不还。

“我心中悬念他二位，

不知今朝想我是何情；

他二位到此时不见我，

必定是心中苦万分。

“就在昨夜他两位

还流泪对我诉衷情；

两老心中愁苦重，

爱我之情无限深：

“他俩说：‘儿啊！如果没有你，

我们一刻也不能活下去。

儿啊！只要还有你在，

我们就能一直活下去。

“‘我二人年老兼盲目，

奉养和家世绵延都在你身；

我们的祭祀和名声都靠你，

你就是我们传宗接代人。’

“我母亲年老父年迈，

奉养他们全在我一人；

到夜间他们还不见我，

试想他们此刻是何情！

“这一场睡眠也使我恼恨，

这一觉使我的父亲

和我的慈祥的老母

都因我愁苦又担心。

“连我自己也担心着急，

陷入了惊慌和疑惧；

若没有我父和我母，

我也没有心肠活下去。

“我那盲父只剩下智慧眼，

一定是心乱如麻苦万分，

他此时一定逢人便问，

一一问遍道院众贤人。

“贤妻啊！我忧念我自己，

也不及忧思我父亲，

也不及忧心我的母，

那百依百顺老弱可怜人。

“今天他两老为了我

忧急心焦痛苦深。

他二人活着我才活，

他两人也靠我得生存，

承欢不忤是我职分，

我活着就为了他二人。”

玛尔根德耶说：

他说完了这一番话，

这孝敬双亲天性善良人，

悲痛填膺向天举双手，

号啕痛哭大放悲声。

这时贤德的莎维德丽

看见了丈夫的悲苦情，

连忙为他揩眼泪，

又把一番言语说分明：

“若是我曾经行苦行，

若是我曾施舍并祭神，

那么我发愿，愿今夜，

降福我公公婆母和夫君。

“我不记得曾经有一次

即使在玩笑中说过谎言，

就凭我这一点点功德，

愿我公婆平安度过今天。”

萨谛梵说：

“我急想见见我父和我母，

莎维德丽啊！走吧，别耽搁。

若是我见到我父和我母

今天有了一点儿差错，

娇妻啊！我凭我自己发誓，

我也不能再在世上活。

“如果你心中存道德，

如果你想我活得成，

如果你以我欢心为职责，

那就走吧，快向道院转回程。”

玛尔根德耶说：

于是莎维德丽站起身，

这贤女把头发重修整，

又忙把丈夫扶起来，

双手将他来抱定。

萨谛梵随即站起来，

用手把全身擦一番，

他又放眼四面看，

看见了一边有果篮。

莎维德丽便对他说：

“明早再来取果篮，

斧头由我来拿走，

此时你且把心宽。”

她去拾起了那果篮，

把它高挂在树枝间，

丈夫的斧头也拿起，

又重新走到他身边。

这美臀少女扶他走，

把他的左手放左肩，

又用右手将他抱，

轻盈缓步走向前。

萨谛梵说：

“这条路我已经走得熟，

羞怯的女郎啊！我认得路；

月光闪映在树林间，

也照出了我们的道途。

“我们就顺着这条路

走到这儿来采果，

贤妻啊！就沿着来路再走去，

你不必担心路走错。

“就在巴拉沙树丛前，

这条路分开向两边；

要走那北边一条路，

快快行走莫迟延。

此刻我健壮有气力，

一心想见双亲面。”

玛尔根德耶说：

他说着话就往前走，

急忙赶回修道院。

（金克木　译）

注释：

①南方是阴间、地狱所在地。

②这两颂原文意思隐秘不可解。现在照字面直译。现在流行的大史诗的尼罗甘吒（青项）注说：这是指婆罗门所谓人生四阶段——学道，家居，林居，出家修道。后一段特指家居一项。若失去丈夫，四项便不能圆满。莎维德丽借此暗示她不能离开丈夫。

③“阎摩”一词本意就是克制、控制、抑制。

④“呗婆娑多”的意思是“太阳神毗婆薮之子”。

⑤“太阳之子”、“法王”，都是阎摩的称号。

⑥“玛罗伐”的意思是“玛罗维的后代”。

【赏析】

《莎维德丽》是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森林篇》中的著名插话。以坚战为首的般度族五兄弟外出打猎，持国的女婿信度王胜车色迷心窍劫走五兄弟共同的妻子黑公主。五兄弟惩治了胜车，解救了黑公主。坚战有感于黑公主对五兄弟的恩情和所经受的苦难，心情低落。伟大的仙人玛尔根德耶为安慰坚战王，讲述了这个古代贤女莎维德丽的故事。这个故事颂扬了莎维德丽对爱情的忠贞，突出了她的高尚品德、无畏的勇气和卓越的智慧。莎维德丽是印度古代文学中与悉多、沙恭达罗、达摩衍蒂并列的光辉女性形象。在印度，至今还经常有父母给自己的女儿取名“莎维德丽”。

莎维德丽的出生与众不同。摩德罗国王马主是个有德有望的国君，但一直没有子嗣。他来到森林中修苦行十八年，女神莎维德丽受了感动，许诺国王一个女儿。后女儿取名莎维德丽。莎维德丽的诞生秉承了神的旨意，是神对人间善行和虔诚的奖赏。

莎维德丽长大之后，出落得异常美丽。她的美貌让凡间男子望而却步，没有一个王子敢于向她求婚。她的父亲允许她自己朝拜圣地并物色伴侣。两年后，她与夏鲁阿国的王子萨谛梵一见钟情。这时，著名的那罗陀仙人来访，预言萨谛梵阳寿仅剩一年，劝莎维德丽改变选择。莎维德丽忠于爱情，她说：“不论他是长寿还是短命，不论他是有德还是无能，我只挑选一次夫君，我决不再挑第二人。”婚后，她的贤德有目共睹。她孝敬公婆，体贴丈夫，斋戒、祈祷为丈夫祈福，陪丈夫一家在道院（净修林）中居住。一年后，萨谛梵的命终之日到了。莎维德丽担心丈夫的安危，陪丈夫到森林中砍柴。萨谛梵虚弱倒地，死神阎摩抓走了萨谛梵的灵魂。莎维德丽紧紧跟随着阎摩，不停地说服他。莎维德丽与死神之间的辩论是在相当温和的形式下进行的。莎维德丽以自己的礼貌、聪明、温柔和谦卑取悦死神，向死神提出了五个心愿：第一个心愿是让公公的双目复明；第二个心愿是公公能够光复家园；第三个心愿是自己的父亲能生百子；第四个心愿是自己能够与萨谛梵生下一百个儿子；第五个心愿就是萨谛梵重返人间。阎摩欣赏她的德行，佩服她的说服技巧，满足了她一个又一个愿望，直到最后终于答应把萨谛梵放回人间。

阎摩的形象在选文中也被刻画得十分鲜明。他是一位身穿黄袍、头戴王冠、身躯伟岸、黑脸红眼的神，公正、正直、不讲情面。但他在拥有神性的同时，也具备人性，这是他能够为莎维德丽说服的基础。

在欣赏《莎维德丽》的时候，还需要注意马主修梵行和莎维德丽吃三夜斋发心愿这两个细节。这两处虽然着墨不多，但却是很重要的情节。正是从马主的梵行开始，才有了莎维德丽的诞生，才有了后面的故事。在这个意义上说，马主的梵行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同样，莎维德丽吃三夜斋，说明她修过苦行，这才有同阎摩交谈进而说服他把萨谛梵的灵魂放回人间的机会。这是诗人在故事中布设的两个重要的节点，这两个点架设起了故事发展的隐线。

《莎维德丽》细腻地展现了家庭伦理亲情以及净修林中居住者的真挚善良。流落净修林的夏鲁阿王夫妻和儿子、儿媳感情深厚，相依为命。儿子萨谛梵、儿媳莎维德丽去森林砍柴，深夜不归。萨谛梵担心父母焦急以至于放声痛哭，父亲恢复视力之后四处寻找儿子、儿媳，净修林里的婆罗门和苦行者们的温暖劝慰，构成了一幅描写林居生活的色彩丰富而又充满温情的动人画卷。

（张振成）

那罗和达摩衍蒂

［印度］毗耶娑

【作品提要】

尼奢陀国王那罗和毗德尔跋国公主达摩衍蒂，由天鹅做媒，互相爱恋。在选婿大典上，达摩衍蒂拒绝四位天神而选中那罗。恶神迦利认为那罗和达摩衍蒂轻视天神，执意要惩罚他们。迦利附身那罗，致使那罗失去财富和王国，和妻子达摩衍蒂流亡森林。那罗不愿达摩衍蒂受苦，遗弃了她。那罗在森林大火中救出蛇王，蛇王报恩，咬伤那罗，让他变成丑陋侏儒模样以隐姓埋名，同时让毒液折磨附在那罗身上的恶神迦利。那罗前往萨罗国的阿逾陀城，充当了国王的车夫。达摩衍蒂辗转回到父母身边，派婆罗门明察暗访寻找那罗。得知那罗下落，设“征夫计”而与分离四年之后的那罗团聚。那罗也恢复了形貌，夺回王国，与达摩衍蒂白头偕老。

【作品选录】

达摩衍蒂说：

“请你前去吧，盖湿尼！

此车夫是谁了解仔细，

那畸形的侏儒跋乎迦，

他坐在车辇的座厢里。

“亲爱的！去他面前要请安，

温文尔雅，低眉顺眼；

无可指责的女郎啊！

真情实况应询问周全。

“如今我有个巨大疑惑：

此人可能是国王那罗；

事情倘若真的是那样，

我心满意足夙愿得偿！

“谈话中你要对他提上一提，

波尔那陀问过的那番话语，

无可指责的人啊！

答话你务必听个明白仔细。”

巨马说：

女使者这样受命前去，

便对跋乎迦微讽数语：

“幸运的女郎达摩衍蒂，

她身在宫中心想见你！”

盖湿尼又说：

“人中之魁首，欢迎驾到！

人中之雄牛啊，问你安好！

达摩衍蒂的美妙言辞，

我说与你请细听明了！

“你们是何时动身起程？

来到此地是为何事情？

你把实情恰如其分陈述分明，

毗德尔跋的公主她愿意聆听。”

跋乎迦说：

“萨罗国王素享盛名，

激动的女郎啊！他闻听：

达摩衍蒂要一次选婿，

大典就在明日里举行。

“听罢此讯国王便上路，

走了一百由旬的路途，

驾着头等的追风骏马，

而鄙人就是他的车夫。”

盖湿尼说：

“你们之中的那第三位，

他来自何处，属于谁？

而你，又是属于谁人？

这差事怎样担在你身？”

跋乎迦说：

“他是有福名者的车夫，

伐尔湿内耶名传域宇，

那罗出走后，亲爱的！

他去侍奉庞伽斯婆梨。

“马匹性情我精熟通晓，

烹调美馔我手艺高超，

我担任车夫兼当厨师，

哩都波尔那亲自选好。”

盖湿尼说：

“那么伐尔湿内耶可知道，

那罗国王究竟去向何方？

跋乎迦呀！不论怎么样，

他也许会对你讲上一讲。”

跋乎迦说：

“行为不光彩的那罗的两孩子，

伐尔湿内耶把他们托付在此，

然后离去，依照自己的愿望，

他不知道尼奢陀国王的去向。

“享有盛誉的女郎啊！

也没有任何人晓得那罗，

大地之主美貌业已隐没，

潜形匿迹在世界上漂泊。

“即便他自己及其至亲，

都不可能把那罗辨认，

因他身上现有的种种特征，

无论何时也不把那罗表明。”

盖湿尼说：

“那时候，那一位第一轮

前去阿逾陀城的婆罗门，

他曾再三再四反反复复，

把一位女子的话语传述：

“‘赌徒啊！

你割掉我半件衣裳，

尔后你又去向何方？

亲爱的！

热恋的妻子睡在梦乡，

你竟把我抛弃在林莽！

“‘我住到你指点的地方，

正望穿秋水把你盼望；

日日夜夜忍受着熬煎，

遮掩身体用半件衣裳。

“‘国王啊！我涕泣涟涟，

全是由于那一桩苦难；

英雄啊！请赐个恩典，

给我几句回答的语言！’

“有伟大思想的人啊！

请你回答她所喜爱的语言，

无可指责的毗德尔跋公主，

亟愿意聆听到那一番话谈。

“你闻听到这一席隐言，

曾经给予婆罗门一个答案；

你以前的那一番回答，

毗德尔跋公主愿再听一遍！”

巨马说：

俱卢之子孙啊！

一经盖湿尼这样说完，

那罗噙满泪水的双眼，

透露出内心激动不安。

如遭火焚烧的大地之主，

极力压抑住内心的痛楚，

他用泪水哽噎的语言，

二次说出那一番答案：

“名门秀女即使遭逢不利，

她们也能自己保护自己，

贤良女子赢得天堂，

这一点是不容置疑。

“贤女们遭到丈夫抛闪，

任凭在何时都不抱怨，

她们用贞操做为铠甲，

她们的性命赖以保全。

“他希望能够获得生计，

衣服却被孔雀鸟抢去，

他的胸中被渴望燃烧，

黑皮肤女郎不要生气！

“她享到敬意或未享敬意，

已看见那样归来的夫婿——

垮掉了王位失去了财富，

受饥饿苦挣扎竭尽努力！”

那罗这样倾吐着肺腑，

他的心头极度的痛苦，

不能够控制住潸潸泪水，

坚战王啊，他嚎啕大哭！

尔后，那一位盖湿尼，

回转去禀报达摩衍蒂：

跋乎迦所讲的全部话语，

以及他的那种激动情绪。

巨马说：

却说达摩衍蒂闻听罢了，

她的忧愁统统抛往九霄，

她怀疑跋乎迦确是那罗，

便又对盖湿尼这样说道：

“请再去一次吧，盖湿尼！

你要把跋乎迦观察仔细，

你不声不响待在他身边，

他的行为举止认真注意。

“激动的女郎啊！

倘若他去做某一活路，

忙碌开时的举手投足，

你都要就地观察清楚。

“激动的女郎啊！

他手段强硬也莫把火给，

他哀哀乞求也不要给水，

你闲着无事那就算很对！

“你把这一切观察分明，

就向我禀报他的动静，

如果还见到别的什么，

你也要把它讲与我听！”

达摩衍蒂既如此吩咐，

盖湿尼随即行走迅速；

待精通马性的人奇点不见，

盖湿尼才又转身回还。

她把一切经过的详情，

向达摩衍蒂细述分明；

那时她在跋乎迦身上，

亲眼看到圣人的特征。

盖湿尼说：

“达摩衍蒂呀！

像他那般行为纯洁之人，

我从前无论在何时何地，

根本不曾见过亦未耳闻。

“他走进车座厢低矮小门，

座厢中每处都不必躬身；

我看见他是十分的惬意，

尽自舒服地伸展开肢体；

甚至把他的狭窄的座厢，

征服为特别宽绰的地方。

“为供哩都波尔那享受，

那里有不止一种珍馐，

又有丰盛的禽兽之肉，

完全合乎国王的胃口。

“跋乎迦为了自己洗浴，

在那里备下一只水罐，

那水罐经他望了一眼，

粼粼的清水立刻盈满。

“跋乎迦他洗浴了一遍，

然后他便动手去生火，

他拿起来了一把茅草，

将茅草折断一起放好。

“随即就有火苗儿熊熊，

在茅草中间蓦然升腾，

看见这桩神奇的事情，

回到这里我犹在吃惊！

“美艳的女郎！我在那里，

还见到另一个巨大奇迹——

即便那个人触摸到火，

竟然也不被火焰烧灼！

“火苗依照着他的愿望，

迅速地低回斜转向上；

我又目睹了另外一起，

更加巨大的特大奇迹：

“他拿起几枝鲜艳的花朵，

用他的双手轻轻地抚摸，

随后那几枝鲜艳的花朵，

他又用双手不住地揉搓。

“花朵经他这样揉来搓去，

变得更加芬芳更加艳丽；

这些举动真是不可思议，

我看见之后速回到此地。”

巨马说：

达摩衍蒂她既已闻听，

有福名者的那些举动，

灵巧活波的女郎认为，

是那罗到来足以证明。

她深深怀疑那罗夫郎，

变成跋乎迦那副模样，

她珠泪纷纷柔声细语，

又对盖湿尼把话言讲：

“激动的女郎啊！

趁着跋乎迦疏忽的时候，

你再前去从他厨房里头，

拿回一块准备好的烤肉！”

盖湿尼趁那罗正意乱心忧，

前去拖起来一块滚烫烤肉，

刹那之间她匆忙跑走，

可爱之态尽情地流露；

俱卢之子孙！盖湿尼把肉

交到了达摩衍蒂的双手。

那罗烧烤的许多种肉，

往日她曾快乐地享受；

想到那罗真成了厨师，

她悲痛欲绝号哭不休。

婆罗多之子孙啊！达摩衍蒂

摆脱脆弱，走开去把脸洗；

然后她把那一双儿女，

同盖湿尼一起打发前去。

因陀罗塞娜和兄弟，

跋乎迦他自然识辨，

国王随即奔跑上前，

把他两个搂到臂弯。

那罗见到两个孩童，

宛似一对天神之种，

内心的苦痛达到顶点，

他悄然泣下泪水泉涌。

那当儿，尼奢陀国王，

却又表现得变化无常，

他突然放开两个孩子，

向着盖湿尼这样言讲：

“亲爱的！这两个小孩，

酷似我那一对儿乖乖，

蓦然之间看到了他们，

使我不由得热泪沾襟。

“人心邪恶会疑你堕落，

而我们又是别国来客；

亲爱的，请你走开去！

让我谨向你致以敬礼！”

巨马说：

有福名者固然很聪明，

他的变化已全被看清，

盖湿尼匆匆转身归去，

向达摩衍蒂做了回禀。

达摩衍蒂她痛似断肠，

疑是那罗而满怀渴望，

随后她便叫上盖湿尼，

一同前往母亲的身旁：

“因怀疑跋乎迦是那罗，

我已三番两次考察过，

只在相貌上有个疑难，

我愿意亲自做出识辨。

“母亲！或请跋乎迦进宫，

或者您同意我亲自一行，

告诉或不告诉我的父亲，

全都仰仗您来做出决定！”

毗德尔跋公主这样说完，

那位王后即向毗摩言谈，

毗摩国王也允准了女儿

达摩衍蒂的这一桩心愿。

人中之雄牛啊！

她得到父亲母亲的赞同，

就把那罗请到一处地方，

请进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而彼时彼刻达摩衍蒂，

一见那罗是那副模样，

这位姿容殊丽的女郎，

满怀摧肝裂胆的悲伤。

伟大的国王啊！

她身上披裹褐色衣衫，

长发盘头，蓬首垢面，

向着跋乎迦侃侃陈言：

“跋乎迦从前你亲眼曾见，

某个名为知法的男子汉，

他把熟睡的妻抛弃森林，

此人竟然自己走向一边。

“清白无辜的亲爱妻子，

她精疲力竭茫然无知，

把她抛弃在森林之中，

尔后竟然独个儿走开；

除掉了有福名者那罗，

还有谁人会干得出来？！

“难道我犯了什么罪过，

对于那位伟大的国君？

我正熟睡得昏昏沉沉，

他自己走开弃我森林！

“从前我弃天神选那人，

他怎能够忍心抛弃我——

忠贞不渝、一往情深、

又生儿育女做了母亲！

“‘她与我绕圣火牵手成婚，

她对天鹅之言恪守忠贞，

这一位女郎我厮守不分！’

哪里去了你剖白的诚心？”

镇伏仇敌的人啊！

达摩衍蒂把一切倾诉，

忧愁所生的痛苦泪水，

从她的双眸滚滚流出。

黑眼睛的痴情的女郎，

珠泪纷纷不住地流淌，

那罗见状也悲痛欲绝，

遂把这一番话语言讲：

“我王位失去又抛弃你，

胆小的女郎啊！

做这事的并非我自己，

干这勾当的乃是迦利！

“最为坚持正法的闺秀！

从前打击他你用诅咒；

你在森林中苦痛难当，

为无衣的我忧思满腔！

“由于你的那一番诅咒，

迦利在我身吃尽苦头；

由于你的诅咒的焚燃，

他一直像被投进烈焰。

“我以不懈努力和苦行，

终于把那个迦利战胜；

艳丽的女郎啊！只因为

咱二人苦难也该到顶。

“罪恶的家伙离我而去，

尔后我即来到了此地；

丰臀女郎！这是为你，

因为我没有其他目的。

“胆小的女郎啊！

无论何时女人怎可像你，

把深情的忠实丈夫抛弃，

再去另外选择一个夫婿！

“遵从毗摩国王的旨意，

使者们行遍整个大地，

人们都纷传毗摩之女，

将要选择第二个夫婿。

“她将根据自己的本心，

选个相配的如意郎君；

正是闻听到这个消息，

庞伽斯婆梨急急动身。”

而达摩衍蒂她聆罢听完，

那罗的这一番苦情悲叹，

她双手合十，浑身抖颤，

恐惧不安，再一次开言。

（赵国华　译）

【赏析】

《那罗和达摩衍蒂》是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森林篇”的第五十章到第七十八章，是史诗主干故事外的一篇影响深远的插话。

这篇插话的主旨是描述那罗和达摩衍蒂忠贞的爱情。他们克服重重困难，经历丧失王位和财富、恶神阻挠、天各一方等磨难，最终团聚偕老。插话尤其赞颂了女主人公达摩衍蒂凭借着自己对爱情的忠诚，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敢，得到并捍卫了爱情，帮助那罗恢复了王位和尊严。

忠于爱情的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要有为爱情自我牺牲的精神。在那罗失去整个王国后，达摩衍蒂没有离开丈夫回自己父母的国家，而是追随丈夫来到森林，与丈夫一起同甘共苦。她所遭受的每一个困难都可以成为她放弃爱情的理由，但是所有这些困难加在一起，也没有动摇达摩衍蒂对爱情的忠诚。例如选文部分写那罗已经改变形貌成了为人驾车的侏儒，达摩衍蒂凭直感觉得他就是那罗，她几次派使女探查实情，证实了那罗的真实身份。经过长期的离愁别恨，终于与那罗重新团聚，过起了相亲相爱的幸福生活。

《那罗和达摩衍蒂》除了基本的爱情主题之外，还蕴含着丰富的社会内容。插话中达摩衍蒂两次选婿。第一次各国国王趋之若鹜，甚至天神因陀罗、火神、水神和阎摩等天神都来凑趣。第二次，萨罗国王闻讯后，不远千里赶来。虽然作品中把原因归结为公主的美貌，然而实际上公主选婿的本质是政治联姻，通过王国之间的联姻达到战争都不容易达到的目的。天鹅为媒的浪漫爱情只存在于美丽的故事中。

插话中有“掷骰子失国”和“弃妻林莽”的情节。印度古代社会具有部落社会遗留和不平衡发展的特点，史诗创作的时代，奴隶主君主制邦国在部落中崛起并不断对原始部落蚕食兼并。原始部落虽然面临危机，但是长期积淀下来的原始的伦理道德和律法观念依然有很大社会制约力，哪怕是在新产生的君主制邦国里。新兴君主虽然已经攫取了邦国统治权，但是在亲族内部，部落伦理依然有市场。国王兄弟间通过赌博分配统治权力是部落遗风，是仅限于统治者内部的民主形式。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那罗“掷骰子失国”的遭遇。那罗失去王位后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被流放甚至是被杀戮都是有可能的。了解这些背景，才能理解那罗失去王位后竟然落魄到衣不蔽体，以至于抛妻弃子的地步，这是因为政治斗争让爱情脆弱得无立足之地。从中还能揣摩出本篇插话中忠贞爱情的深层原因——达摩衍蒂知道丈夫身不由己，而并非是丈夫背叛了她。所以，无论是“掷骰子失国”，还是“弃妻林莽”，对此都要作具体的历史文化分析。

插话中的恶神迦利同样也具有象征意义。迦利的恶行是导致那罗失国和夫妻离散的直接原因。在吠陀文献中，迦利等四个神分别代表骰子的点数幺、二、三和四，后来迦利演化为恶神。那罗因赌失国流离失所，表明迦利象征着使良知泯灭、引人堕落的力量，同时也象征着对美好生活和邦国正常统治秩序的破坏力量，表现出人性中的弱点，以及疯狂追逐权力和财富而必然结出的恶果。

《那罗和达摩衍蒂》有着瑰丽的色彩、质朴的对话、优美的自然风光、轻松的幽默、曲折的情节，包含印度古典叙事诗的四大基本主题——自然、爱情、政治和战争，是一部成熟的叙事诗。作为史诗中的插话，有着相当高的艺术水准。

（张绍斌、张振成）

罗摩衍那

［印度］蚁　垤

【作品提要】

《罗摩衍那》是印度古代史诗，叙述阿逾陀城国王十车王年迈，决定立罗摩为太子，继承王位。因十车王曾向二王后许诺，赐给她两个恩惠，于是二王后要挟十车王流放罗摩并立自己的儿子婆罗多为太子。罗摩的妻子悉多、弟弟罗什曼那甘愿随同流放。婆罗多得知真相后去森林寻找罗摩，让他继位。但罗摩坚辞不肯，婆罗多只得代为摄政。罗摩一行三人在森林中历尽艰险。楞伽城十首魔王罗波那劫走悉多，罗摩在神猴哈奴曼及猴群的相助下，终于战胜魔王，救回悉多。但罗摩怀疑悉多的贞操，悉多投火自明，夫妻遂团圆。罗摩回国登基为王，阿逾陀城出现太平盛世。但罗摩听到民间又传悉多不算贞女，遗弃悉多。悉多为证明自己贞洁无瑕，纵身投入裂开的大地。

【作品选录】

罗摩①向萨厘雅致敬后，

他母亲为他祝愿吉祥，

他准备出发到森林里去。

完全站在达磨②路上。

这位王子照亮了王路，

路上挤满了成群的人。

他用自己的道德品质，

激动了人民的内心。

贞洁的毗提诃公主③

什么事情都不知悉；

她在自己心里还盘算

为太子举行灌顶典礼④。

她在那里祭拜神仙，

她衷心欢悦感恩图报；

这位精通君王达磨的女子，

盼望着那个王子来到。

罗摩走进了自己的房子，

这房子装饰得非常华丽；

里面挤满了快乐的人们，

他却感到惭愧把头低。

悉多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吃惊得浑身发抖。

她看到丈夫痛苦不堪，

浑身上下罩满了忧愁。

她看到他面色苍白，

汗出淋漓，焦躁不悦；

她愁绪满怀地对他说：

“良人哪！这可是为什么？

今天鬼宿同月亮联璧，

罗摩！木星同它们在一起；

聪明的婆罗门认为吉祥，

为什么你却这样忧愁不喜？

你那俊俏的面庞，

没有在遮阳伞下发光；

这把伞有一百条肋骨，

活像一条乌贼鱼一样。

为什么没有两把宝扇，

白得像月亮和天鹅一般，

把你那脸庞来扇拂，

脸上长着两只莲花眼？

那一群王室的伶工，

心情愉快，能言善辩，

他们经常对你唱吉祥诗，

人中英豪？今天为何不见？

那些婆罗门精通吠陀，

你本是要灌顶的国王，

为什么他们不按照仪式，

把蜜和奶油洒在你头上？

为什么所有的大臣和百姓，

还有那一些行会的首领，

城市的人民和乡村的人民，

不穿上盛装跟在你身后随行？

为什么那辆游乐宝车，

没有套上四匹骏马，

黄金鞍辔行走如飞，

在你前面奔驰飞跨？

为什么那只吉祥大象，

身上装饰着吉祥标志，

像黑云和黑色山岭一般，

英雄呀！没有在面前显示？

悦目的人！我为什么不见

你那宝座在前面抬过？

英雄呀！那宝座镶着黄金，

五彩缤纷，光辉闪烁。

既然你那灌顶的典礼，

现在已经完全准备就绪，

为什么你的面色从没有过，

一点也显露不出欢喜？”

她就这样问个不停，

罗摩对她开口说话：

“我已经被流放森林，

悉多呀！被父亲陛下。

我们这个家族非常大，

它知法，遵守法的指示。

悉多呀！现在我告诉你，

我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

我那父亲十车国王，

许下诺言一定遵守。

从前他曾一时高兴，

允许吉迦伊两个请求。

今天，国王已经准备好，

给我举行那灌顶典礼。

她却提出了这两个要求，

依法为自己谋求利益。

我要到弹宅迦林中，

一住就是一十四年。

太子这一个爵位，

父亲让婆罗多承担。

我现在走来瞧瞧你，

就启程到无人的林间。

在那婆罗多的面前，

你完全不要把我来谈。

因为那些欢乐的人们

不能忍受对别人称赞。

因此，对着那婆罗多，

我的德行要闭口不言。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

他对你特别不会容忍，

你在他跟前想活下去，

只能靠他对你开恩。

我一定要去维护

父亲做出的许诺。

今天就到林中去，

聪明人！你要沉着。

亲爱的！我到森林中去，

在那里只同牟尼们往还。

纯洁的人！你一定要

乐于斋戒，履行誓言。

黎明即起，遵守仪式，

礼拜供养诸位神仙；

也要对我父亲十车王

顶礼膜拜，歌唱颂赞。

我的母亲萨厘雅，

年纪已老，焦忧体弱；

你也应该对她尊敬，

一切都遵照那达磨。

对其余那几位母亲，

你都应该经常行礼。

我的这一些母亲们，

都同样对我抚爱欢喜。

罗什曼那和设睹卢祗那，

我爱他们胜过自己的生命；

你特别应该把他们两个

看成像儿子一样的弟兄。

任何时候不能对婆罗多

做一点不愉快的事情，

因为他是国家的国王，

又是我们家族的头领。

要按照习惯服侍国王，

使得他们满意又快乐；

这样他们才会施加恩惠，

不然的话他们就发火。

亲生儿子干坏事，

他们也会被丢掉；

外人只要投己意，

国王也会把他要。

亲爱的！我就要

走向那片大森林。

美人呀！你自己

在这里住下安身。

正如你决不会

欺骗任何一个人，

你也要把我的话

牢牢地记在心。”

罗摩这样对她说了话，

可爱的说话好听的悉多，

衷心爱怜，又有点生气，

对她的丈夫把话来说：

“良人哪！父亲和母亲，

兄弟、儿子和儿媳妇，

都是各人吃各人的功德，

各人享受各人的福。

人中英豪呀！只有妻子

把丈夫的欢乐和忧愁分享。

因此，我也就算注定要

到森林里去奔波流放。

不是父亲，也不是儿子，

不是自己、母亲和亲故，

在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里，

只有丈夫才是唯一的庇护。

罗摩呀！如果你今天

要到那难进的森林里，

那么我就要在你前面，

踏倒杂草还有荆棘。

要把嫉妒和忿怒都丢掉，

像带着喝剩下的水那样，

英雄呀！安心地带我走吧！

我没有干下什么罪恶勾当。

我不愿居宫阙中、云车上，

我不愿成神仙升入天庭，

任何时候都要服侍丈夫，

这样才最使我快乐高兴。

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

用各种方式把我教诲。

现在不要再把我责备，

我为什么有这样行为。

住在森林里一定不会

像住在父亲宫里那样舒服。

三个世界我都不想要，

我只想忠诚于自己丈夫。

我总是把你的话来听从，

我经常克制自己履行梵行。

在弥漫着蜜香的林子里，

我同你共同欢乐啊，英雄！

罗摩呀！在树林子里，

你确实有那种能力，

把其他的人来保护，

郎呀！何况是我自己？

我经常吃果子和根茎，

这丝毫也用不着怀疑。

我决不会让你担心，

我们两个住在一起。

我要到处都看上一看，

河、山、池塘和树林。

有你这聪明的带路人，

我将无所畏惧又安心。

我将同你这英雄在一起，

满怀喜悦地去瞧一瞧

那些开满繁花的荷花池，

里面游着天鹅和迦兰陀鸟。

大眼睛的郎呀！我同你

共同享受最高的幸福。

这样享上一百个一千年，

我将永远同你在一处。

罗摩呀！即使你想

让我到天堂里去住，

虎般的人呀！没有你

我也不会感到舒服。

我将要走进那一片

难以行走的野林。

那里挤满了小鹿、

猴子和大象成群。

我将住在树林里，

好像住在父亲家中。

我敬礼你的双足，

我觉得这是光荣。

在我的思想里，

不爱另一种活法；

如果同你分离，

我就决心自杀。

请把我带去吧！

请满足我的要求！

对于你自己来说，

我不会成为赘疣。”

她虽然这样恳求，

可是这优秀的人，

他完全忠于达磨，

不愿带她进山林。

他对她说了好多话，

想扭转她的决心，

在野林里面居住

将会有万苦千辛。

（季羡林　译）

注释：

①阿逾陀城十车王有三个王后，萨厘雅生子罗摩，吉迦伊生子婆罗多，须弥多罗生子罗什曼那和设睹卢祗那。十车王年迈体衰，决定立长子罗摩为太子，以继承王位。这时，吉迦伊利用十车王从前曾经许诺赐给她两个恩惠，要挟十车王，提出一要流放罗摩十四年，二要立她的亲生儿子婆罗多为太子。十车王悲痛欲绝。罗摩为了使父王不失信义，甘愿流放。

②梵文dharma，意译为“法”，音译为“达磨”。这个字意思很多，归纳起来，约为两类：一类是“一切存在的事物”，佛经所谓“万法皆空”的“法”，就是这个意思。一类是“法规”、“规律”，指的是万事万物的内在法则，有点类似中国的“道”，西方的logos。《罗摩衍那》中的“达磨”，都是第二个意思。

③指罗摩的妻子悉多。

④国王即位时，以水洒身，为大典的主要活动。

【赏析】

《罗摩衍那》，书名意思是“罗摩的生平”或“罗摩传”，与《摩诃婆罗多》并称印度古代两大史诗，体现了印度教的精神，是印度人民对世界文学和文化的重大贡献。在古代印度，《罗摩衍那》被称为“最初的诗”，成书年代约从公元前三四世纪至公元二三世纪。旧传本约24000颂，新出版的精校本有18745颂（每颂包括两行诗）。全诗共7篇，分别为《童年篇》、《阿逾陀篇》、《森林篇》、《猴国篇》、《美妙篇》、《战斗篇》和《后篇》。故事结构平整，在主题、艺术手法和修辞比喻的技巧上都树立了典范。《罗摩衍那》是以王子罗摩和妻子、家人的悲欢离合的故事为主线，中间插入许多神话、童话、寓言、小故事等，幻想丰富，文采绚丽。这部史诗产生于印度由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变的时期，它广泛地反映了当时印度社会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宗教、民俗学等方面的内容，并且很早就传到东南亚、西亚和中亚等地。19世纪《罗摩衍那》传到欧洲，引起了广泛重视，很快就有了意大利语、德语、英语的译本，至20世纪又有了俄语、日语译本。中国的汉语译本由季羡林先生完成，于20世纪80年代出版。

史诗动人心魄之处，在于罗摩等凡人都要遵从达摩的指引，即要在善恶交织中勉力向善，并且要创造一切条件追求和实践至高至美的善。这种善与人自然本性中的喜怒哀乐及生理、生存的欲望相抵触，和种种光天化日下蠢蠢而动的恶相生相伴，主人公罗摩和悉多每一次都经受了考验，最终依靠自身的体悟和克制完成了自己的德行修为。史诗中有几次高潮，在罗摩意识到本该属于他的王权即将落到他人之手时，矛盾第一次激化。当时，国王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曾希望罗摩杀死自己，以求“两个恩惠”失效，但罗摩做到了超出常人的克制，也做出了常人所不乐意做的选择，他不但劝说父亲遵守自己的诺言，而且自己也放弃王位走向了忍辱负重的放逐之路。忠贞的妻子二话不说，跟随夫君浪迹天涯。他和妻子的选择体现出自我牺牲和遵义守信的正法精神。史诗的第二次高潮表现在悉多受到夫君猜疑嫌弃时毅然赴火自明，此时情节的张力达到了极致。这对恩爱深情的夫妻，为保全“君王之道”，避免遭人口舌，以生离死别来证明爱情和婚姻的清白。这种后人看来不通人情、违反人性的情节，正是这部史诗里所要极力表达的一种精神，那就是达摩（正法）和善。要追求至善与完美，凡人得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代价甚至包括最宝贵的生命和感情。

通过阅读这部宏大的史诗，人们可以从中认识古代印度的人格典范：男主人公罗摩武艺高强，擅长射箭，箭的速度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能一下射倒上千个魔鬼。他在净修林中与魔鬼作斗争，天地都为之变色。他品质高尚，自觉遵从达摩，为了净修林的仙人不受魔鬼欺负，不顾自己的安危，扶正祛邪。妻子悉多容貌美丽，格守妇德，在被魔王囚禁期间经受种种诱惑和磨难，始终坚贞不屈。罗摩的两个弟弟婆罗多与罗什曼那都遵守孝悌，有着深厚感人的手足之情。这部史诗塑造了一系列道德完美的正面人物，而千年以降，他们的道德伦理依然代表着人类最普遍的美好希望。

（柳志英）

列王纪

［波斯］菲尔多西

【作品提要】

《列王纪》记述公元651年萨珊王朝灭亡前，波斯历史上各王朝的兴衰大事。选文是关于鲁斯塔姆和其子苏赫拉布的故事。英雄鲁斯塔姆漫游到萨曼冈国，受到国王的礼遇。公主塔赫米娜夜访鲁斯塔姆，成就了一段奇缘。得知公主怀孕后，鲁斯塔姆给了公主一个玉符，作为以后父子相认的信物。苏赫拉布生来勇武过人，三岁能与人搏击，十岁时国内已无敌手。得知自己的身世后，苏赫拉布决定寻找父亲，并想着打出一片江山作为给父亲的礼物。他带着一队人马出发，一路所向披靡。卡乌斯国王修书鲁斯塔姆前来勤王，父子二人相见却不相识，在阵前激烈厮杀。先是鲁斯塔姆被打倒，他却狡猾地找借口逃脱。第二天，鲁斯塔姆把苏赫拉布打倒后毫不留情地将其杀死。苏赫拉布死前说出自己的身世，并出示玉符，鲁斯塔姆悲痛欲绝，向卡乌斯求回生之药，却被拒绝。公主听说杀死儿子的正是鲁斯塔姆后，恸哭而亡。

【作品选录】

苏赫拉布降生

公主怀孕，整整过了九个月，

产下一子貌美如同皎月。

这孩子简直又是一个好汉鲁斯塔姆，

他酷似纳里曼和雄狮勇士萨姆。

塔赫米娜给此子取苏赫拉布为名，

小脸儿笑时似花儿一样白中泛红。

刚过满月就长得一岁般光景，

颇似扎尔之子鲁斯塔姆的身形。

三岁时就已经能搏击厮斗，

五岁时雄狮般勇士已不是对手。

长到十岁已经是国中无人匹敌，

无人是他对手浑身力大无比。

他身壮如象面色泛着血红，

两条臂膀壮得如两棵劲松。

狩猎时他力大能把雄狮捕获，

捕获雄狮不在话下轻松自如。

他脚步敏捷能似骏马样飞奔，

他能抓住马尾拖住马身。

一天，他来见母亲讯问一事，

望母亲原原本本说与他知。

他说我与伙伴们相比略胜一筹，

我感到自豪向上天高昂起头。

我是何人之后是哪家出身，

我告诉人家谁是我的父亲？

你如若不把此事对我讲明，

可不要怪我对你这母亲不敬。

当塔赫米娜听了孩子的话语，

内心不禁泛起一阵恐惧。

母亲忙说让我说给你听，

但你不应莽撞听后你会高兴。

勇士鲁斯塔姆乃是你的父亲，

你是尼拉姆①与萨姆的后人。

你贵比天高完全应该自豪，

你是名门之子家族地位崇高。

自从创世主创造世上万物，

还没出现一勇士比得上鲁斯塔姆。

他生有象般身躯狮子般雄心，

从尼罗河中能把鳄鱼生擒。

像纳里曼之子萨姆也是世上罕有，

苍天也无法使他俯首低头。

说完，她取出鲁斯塔姆一封书信，

悄悄地向苏赫拉布念那信文。

还有三颗宝石三袋黄金，

父亲从波斯托人带给亲人。

当苏赫拉布降生到世界的时候，

他父亲命人送来表示问候。

母亲说这些东西你一一看清，

是父亲带来的，体现父子之情。

这些东西要留在身边作为纪念，

或许日后有用你要加意保管。

然后又叮嘱此事不可声张，

千万不能对阿夫拉西亚伯②言讲。

阿夫拉西亚伯是鲁斯塔姆的死敌，

他治下的土兰百姓都愁苦忧郁。

他也许由于与你父为敌，

会对你狠下毒手置你于死地。

你父若得知你生得一表人才，

勇士群中也显出特有的风采。

他定然会把你召到他身边

让你我母子分别郁郁心酸。

苏赫拉布答道在世界之中，

岂能永远隔断父子之情。

因何长久不告我门庭世系，

这长时间隐瞒是何用意？

既然我出身高贵门庭显赫，

这乃是好事又何必瞒我？

人们交口称颂古代勇士英雄，

当今，人们都把鲁斯塔姆称颂。

如今我要率领一支土兰的兵丁，

组成大队人马启程出征。

我要征讨波斯统率复仇大军，

让我马蹄下的征尘蔽日遮云。

我要把卡乌斯驱赶下他的王座，

砍断图斯③双腿使他无法厮杀拼搏

要杀尽古尔金古达尔兹与吉夫，

努扎尔古斯塔赫姆和巴赫拉姆。

宝库宝座王冠要给鲁斯塔姆，

让他成为卡乌斯的江山之主。

然后挥师北向从波斯打到土兰，

与土兰的国王决一死战。

我要夺取阿夫拉西亚伯的宝座，

挥动长矛把天际的太阳挑落。

我要请你作波斯的王后，

横扫宇内征服天下荡平九州。

有鲁斯塔姆与我父子二人，

看哪个胆敢在世上为王称尊。

当环宇之中充满日月的光焰，

那里还显出天际的星星点点。

鲁斯塔姆与苏赫拉布之战

苏赫拉布手执长枪向战场奔去，

心中为母亲嘱咐感到惊异。

他们二人来到一片不大的平地，

开始搏斗先用的是短小兵器。

后来打得长枪都剩下枪杆，

战马相逢时都把马头拨向左边。

后来他们都抽出印度战刀，

刀锋相撞霎时火星乱冒。

二人激烈搏杀刀刃变成锯齿，

杀得天昏地暗似乎到了世界末日。

刀战之后又挥舞沉重大棒，

棒来棒往棒棒飞舞在头上。

厮杀多时二人都气喘吁吁，

战马奔腾但勇士仍满心怒气。

激烈的战斗中击碎双方铠甲，

败鳞残甲纷纷洒落在马下。

战马力竭两位勇士也力竭神疲，

他们臂膀手掌也松软无力。

汗透征衣嘴里充塞着灰尘，

口干舌燥发出沙沙的声音。

激战稍停，二人远远对望，

父亲心中痛苦儿子满怀悲伤。

人世呵你阴错阳差不尽人意，

祸福难测成也在你败也在你。

此刻这二人刀兵相向四目圆睁，

失却了理智也毫无父子之情。

即使是牲畜也认得自己的幼崽，

不管野驴在草原鱼儿在大海。

而人却由于私欲也由于贪心，

嫡亲互不相认彼此视为敌人。

鲁斯塔姆心想此人勇如巨鲸，

在战斗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英雄。

我曾轻而易举地战胜白妖，

但遇到今天的对手看来不妙。

此人不过是一个无名小辈，

一无震耳名声，二无显赫高位。

但是今天在两军阵前众目睽睽，

我确实已无心再战，意冷心灰。

这二人暂时罢手拉开一段距离，

他们的战马也因此而得以喘息。

二人突然张弓搭箭彼此对射，

羽箭在战场纷飞往来穿梭。

箭矢纷飞噗噗落在地面，

似秋风乍起横扫落叶一般。

他们都身披铠甲内有虎皮征衣，

箭虽锋利但并未触及躯体。

箭战不分胜负二人心中焦急，

忽又揪作一团彼此抓住征衣。

鲁斯塔姆平素有移山之力，

战斗时乘势能把高山举起。

英雄神力无穷力可移山，

在他手中坚石也蜡样松软。

他一把抓住苏赫拉布的腰带，

想把他从马鞍上拉拽过来。

但那小将身躯却纹丝不动，

鲁斯塔姆反变得力竭计穷。

无奈他只得把双手松开，

小将腰带牢靠使他感到奇怪。

此时，两位勇士都已力竭筋疲，

激烈搏斗后心想罢战喘息。

但苏赫拉布又从马鞍抽出大棒，

手执大棒催马奔向前方。

一棒狠打在鲁斯塔姆肩头，

鲁斯塔姆中棒浑身疼痛难受。

苏赫拉布见状说，喂，勇士，

这棒打下我看你已力不能支。

你胯下战马还有点驴子的力气，

然而勇士已经体力不济。

你鲜血如注染红了大地，

一股怜悯之情从我心中泛起。

你虽然是一位身躯魁梧的将军，

但如今年迈体衰失却了青春。

鲁斯塔姆对他只字也未回答，

感到惊异与疼痛所以不愿回话。

这二人谁也无法在搏斗中得胜，

虽酣战多时谁也无法占据上风。

他们各自拨转马头摆脱对方，

两人都默默地深思细想。

突然，鲁斯塔姆催马冲向敌军，

似一头豹子冲入了兽群。

苏赫拉布见状也抖一抖缰绳，

紧催战马冲入了波斯军中。

冲入波斯军中一阵乱砍乱杀，

多少波斯将士惨死在他手下。

他人马到处兵卒们纷纷逃散，

左冲右突如狼入羊群一般。

鲁斯塔姆猛然想到自己失算，

卡乌斯国王可能陷入危险。

这土兰凶悍的小将冲杀过去，

他全身披挂又有坚强的手臂，

岂不太险，于是他掉头冲回本营，

担心苏赫拉布在营中逞凶。

他见苏赫拉布在他营中大杀大砍，

地上一片片殷红血洒平川。

小将似一头雄狮冲入众兽群中，

手臂与铠甲都被鲜血染红。

鲁斯塔姆见他浑身血迹，

不禁大喝一声冲将过去。

他说土兰人你也太为猖狂，

波斯军中无一人向你举起刀枪。

你为何不与我比试较量，

却狼一般驱赶与虐杀群羊？

苏赫拉布闻言也不相让，

说土兰军卒何罪？他们也只是观望。

我方士卒并无一人前来伤你，

是你拨转马头先冲杀过去。

鲁斯塔姆说今日天色已晚，

明日太阳升时你我前来再战。

明日一早我们再决胜负，

看哪方军士为他们将官痛哭。

如今大地上早已是星光洒遍，

到明天有人兵败疆场有人高堂华宴。

你刀法出众又兼箭术纯熟，

或许不会遭难不会败在他人之手。

今天我们血战竟日暂且收军，

看明天造物为你安排什么命运。

苏赫拉布打倒鲁斯塔姆

当光辉灿烂的太阳伸展开翅膀，

乌鸦似的黑夜忙把头埋藏。

鲁斯塔姆连忙穿好虎皮征衣，

翻身跃上自己的骏马龙驹。

这一夜军中并无一人解带宽衣，

因对方大军就近在咫尺之地。

他又把铁的头盔戴到头上，

策马直奔昨日搏杀的战场。

人间痛苦全来自贪心不足，

清心寡欲能立时摆脱痛苦。

那边苏赫拉布与众位将官，

在乐曲声中畅饮摆开酒宴。

他对胡曼说这雄狮般将军，

昨日在战场与我打得难解难分。

他生了与我一样高大的身躯，

激烈厮杀他并不感过分吃力。

他的臂膀身躯与我一模一样，

似乎造物主曾经两相衡量。

我一见他就感到亲切激动，

从内心深处泛起一阵亲情。

我临行时母亲曾告我父亲特征，

我心里狐疑不定但未对他言明。

我猜想他一定是鲁斯塔姆，

像他这样的勇士屈指可数。

千万别让我与父亲对阵厮杀，

父子对阵可是天大的笑话。

在创世主面前我还有何颜面，

我会羞愧难当痛苦无颜。

为人之子决不能与生父为敌，

那样到彼世也无容身之地。

在世界王公贵族面前我会丢尽颜面，

波斯与土兰两军将士都会口出怨言。

人人都要指斥我忤逆弑父，

今生与彼世再不会有我立足之处。

这场厮杀使我永远无法抬头，

糟就糟在父子拼斗鲜血迸流。

胡曼说过去我也曾有几番争斗，

有机会与鲁斯塔姆交手。

你想必听说他在马赞得朗，

如何英勇地挥舞他的大棒。

此将的战马倒是颇似拉赫什，

但并不像拉赫什那样狂奔飞驰。

夜色已深眼看到了二更，

营外值更哨兵的喊声传入耳中。

勇士苏赫拉布满怀战斗豪情，

起身离席直奔自己的大营。

次日一早当太阳升起在东方，

壮士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苏赫拉布穿戴好战袍与征衣，

头脑里想着战斗心中又有些犹疑。

他高声呼叫着冲向战场，

手中挥舞着他的牛头大棒。

见到鲁斯塔姆他面带笑容，

似乎昨夜他二人同宿一营。

他说昨夜将军睡好今晨起身可早？

今日如何比试将军可曾想好？

让我们放下弓箭与仇恨的钢刀，

捐弃前嫌握手言归于好。

让我们弃鞍下马席地而坐，

用美酒驱散仇恨与不和。

让我们在创世主面前立下誓言，

从此永罢刀兵不再交战。

要厮杀让其他将领厮杀拼斗，

你我开怀畅叙共饮美酒。

我一见到你便感到与众不同，

从心底泛起一股脉脉的亲情。

你定然是勇士之子门庭显赫，

你应把你的门庭世系如实告我。

我曾经一再询问你的姓名，

别人未曾告我你自己应该讲明。

你既然走上战场与我交战，

自己的姓名因何对我隐瞒？

我猜想你一定是勇士扎尔之后，

扎别尔的天下知名的鲁斯塔姆。

鲁斯塔姆答道你一心寻求荣誉，

今天这番话又从何提起。

昨天你我已有一番凶杀恶战，

今天我怎会受你巧言欺骗。

你还年轻但我已不是孩童，

我已准备好与你作一番拼争。

让我们较量争斗分出个胜负，

胜负分明才符合创世主意图。

这里本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不必细问姓甚名谁何处是家乡。

我征战一生历尽了沦桑，

决不会轻信人言受骗上当。

苏赫拉布对鲁斯塔姆说，老将呵，

我良言相劝你却执意不听。

我心中本来抱有一个愿望，

当你面临末日魂飞命丧，

好有个后人为你举哀送终，

把你的遗体葬入坟茔。

既然你的性命掌握在我手中，

我就按造物意旨给你送行。

说话之间二人翻身下马，

站到地上依然是全身披挂。

他们各自把战马拴到石上，

然后走到场上内心悲怆凄凉。

他们像两头狮子纠打到一起，

热汗混着鲜血从身上下滴。

从黎明时分直打到烈日当头，

难解难分你有一招我还一手。

苏赫拉布像发情的象猛一探身，

伸开巨掌一下子抓住敌人。

抓住鲁斯塔姆腰带往怀中一拽，

用尽力气似要把大地撕裂。

他猛然发力愤怒地一声吼叫，

竟把雄狮般的鲁斯塔姆撂倒。

他似一头怒象扑到对手身上，

把他提起来又摔到地上。

然后，他以膝头抵住对手胸腹，

鲁斯塔姆浑身与脸上沾满泥土。

像是雄狮捕捉住一头野驴，

挥拳便打打得野驴濒临咽气。

然后，他又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想把头颅割下结果对手。

这时鲁斯塔姆方才张口开言，

说有个规矩不能对你隐瞒。

你是一位力搏雄狮的勇将，

你精通套索刀枪以及大棒。

我们这里原本有一个规矩，

这规矩与你们的习惯或有差异。

如若一位勇士与人搏斗，

他武艺高强战胜了对手，

当他把对手首次打倒占了上风，

但不应立即下手结果对方性命。

如若二人起身从头再斗，

他第二次又打倒了对手。

这第二次就可下手结果对手性命，

时至今日这一规则我们一直奉行。

他为求得活命逃脱巨龙之爪，

才杜撰出这个规则施展巧计一条。

勇敢的年轻人居然信以为真，

那老将讲的一切他完全相信。

一是自执勇敢无敌二是命运决定，

三是由于慷慨豪爽的勇士之风。

他放开对手纵马来到田野之上，

田野上麋鹿成群来来往往。

他忽然兴起开始追逐猎物，

完全忘掉与他搏斗的鲁斯塔姆。

后天色已晚苏赫拉布收兵回营，

胡曼见勇士归来忙问战情。

苏赫拉布把鲁斯塔姆战场之言，

详详细细向胡曼转述一遍。

胡曼听罢便说，唉，你太年轻，

或许为此你要断送自己性命。

像将军如此臂膀如此身躯，

这样的骏马这样高超的武艺，

制服他像把一头狮子装入牢笼，

造化便赐给他超凡的神力。

如若他的双脚踏上一块石板，

石板上便有两个脚印深陷。

他的巨大神力曾使他感到麻烦，

他本心并不希望力大无边。

那时他曾向造物主苦苦祈求，

祈求造物应允他一项要求，

从他身上减掉些力气，

让他做事行路轻松顺利。

当他向造物主讲明了难处，

巨大的身躯便立即轻松自如。

可是今天又正需要膂力，

与苏赫拉布搏斗担心力不能敌。

他开口祈求说万能的主，

万请开恩把你的奴仆佑助。

我希望你仍赐我原来的膂力，

希望你使我像当初一样力大无敌。

于是造物主满足了他的愿望，

把当初减掉的力气又加到他身上。

他转身离开池塘又回到战场，

仍然是忧心忡忡脸色蜡黄。

只见苏赫拉布箭一般前冲，

套索挽在手臂手执一把强弓。

他耀武扬威发出狮子般的吼声，

他的黄马奔腾大地为之震动。

看着这小将如此英雄豪勇，

鲁斯塔姆不由得心头一惊。

他暗自思量心中细加盘算，

自料不敌惊愕之外又添愁烦。

苏赫拉布看到鲁斯塔姆的模样，

少年气盛仍不把他放在心上。

当他走近鲁斯塔姆仔细端详，

见他浑身是力头顶上有一股灵光。

他开口说勇士，你已败在下风，

此番回来莫非仍要拼争？

你心不诚出言句句失真，

你应讲明此番回来的原因。

莫不是你已经厌倦了人生，

又来与雄狮搏斗白白断送性命。

我可以再一次向你保证，

看你年迈体衰再饶你一命。

鲁斯塔姆闻言回答苏赫拉布，

你虽力敌千军但万勿过于自负。

在这战场上你不要大言欺人，

你无非凭血气之勇傲视我军。

雄狮呵，你与我老将再次较量，

看你会得到一种什么下场。

苏赫拉布惨死于鲁斯塔姆手下

他们二人又一次把战马系牢，

厄运此时在他们头上笼罩。

命运不济一个人处处为难，

花岗石也变得如同蜡样松软。

他们二人重又搏斗厮杀起来，

双方都紧紧抓住对方腰带。

苏赫拉布统帅有矫健的身手，

但天不作美气数到了尽头。

鲁斯塔姆怒从心起探出巨掌，

一把抓住那战豹的项颈臂膀。

他用力把年轻勇士腰身压弯，

也是命中注定小将全身瘫软。

鲁斯塔姆猛地把他打翻在地，

提防着他会奋力挣扎站起。

刷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在聪明的儿子身上划开血口。

每当你心起杀机恶生胆边，

你的匕首就会被鲜血沾染。

如若天命意欲置人于死地，

你身上的汗毛也根根竖立。

年轻人身躯一挣一声长叹，

与人间善恶从此永远绝缘。

他对对手说我这是自作自受，

我命当绝不过是假你之手。

不应怪你要怪伛偻的苍天，

它让我出生又匆忙把我送入黄泉。

我的同龄人还在优游嬉戏，

我这样力壮身强却要葬身地底。

母亲让我把父亲信物带在身边，

此生无缘再不能与父亲见面。

我想见生父到处把他寻觅，

如今一死带走对他的情意。

我身躯虽亡但心中怀有遗恨，

临死也无缘见到生身父亲。

纵然你变为海洋中的游鱼，

或者化为黑夜的漆黑的阴影，

或者离开大地升上高空，

变为高挂苍穹的一颗星星，

当我父发现我已黄土掩身，

也定会前来为我报仇雪恨。

那些公卿贵人朝中的文武，

会把这信物带给鲁斯塔姆，

告他苏赫拉布已被打翻在地，

临终时还把他探听寻觅。

鲁斯塔姆闻听此言大吃一惊，

登时眼前昏黑人事不省。

他只觉得身躯一软跌倒在地，

失去了知觉当场昏死过去。

等恢复了知觉时开口动问，

声音颤抖话语中伴着呻吟。

快告我你有什么鲁斯塔姆信物，

他不配为勇士真是奇耻大辱。

我就是鲁斯塔姆让我不要活在世上，

让萨姆之子④为我送终举丧。

他撕掠着头发不住地号叫，

胸中热血沸腾痛苦心焦。

苏赫拉布见他如此激动，

也猛然身向后仰人事不省。

醒来后他说原来你就是鲁斯塔姆，

你居然杀死我，这样狠毒。

我曾想方设法向你探询，

但你咬定牙关毫不动心。

现在你可以把我铠甲解开，

使我的身体裸露出来。

你会看到你的玉符戴在我手臂，

看我承受你这父亲什么恩惠。

当初金鼓齐鸣我率军出征，

母亲泪流满面忧心忡忡。

她因我出征而痛苦哭泣，

把这玉符系在我的手臂。

她说这是父亲的信物，

珍藏在身边日后定有用处。

如今可以它为证但又有何益，

儿子在父亲面前眼睁睁死去。

鲁斯塔姆解开铠甲看到宝珠，

顿时悔恨交加撕开自己的衣服。

他说军中勇士人中的英雄，

万想不到你竟在我手中丧生。

他悲痛得乱扯自己的头发，

血泪合流抓土往头上抛撒。

苏赫拉布说一切已于事无济，

遇到这事何必落泪悲泣。

切不要这样枉然摧残自己，

过去的事就让他成为过去。

当光灿灿的太阳已然西坠，

鲁斯塔姆尚未从战场返回。

军中派出二十名勇士前去打听，

打听战场上的经过情形。

只见两匹战马在战场伫立，

马浑身是土却不见鲁斯塔姆踪迹。

这二十人在战场寻找勇士，

不见鲁斯塔姆在马上奔驰。

他们料想鲁斯塔姆已然牺牲，

勇士们低垂下头悲痛充满心胸。

于是拨转马头去给卡乌斯报信，

说只见坐骑不见鲁斯塔姆本人。

霎时间军营中哀声四起，

人们心头充塞着悲痛与焦急。

卡乌斯国王下令鼓角齐鸣，

统帅图斯闻讯走出大营。

国王卡乌斯向军士传下命令，

说速去战场查看实际情形。

快去看是否苏赫拉布占了上风，

他若得手必将危及我们都城。

如若勇士鲁斯塔姆死于敌手，

波斯还有什么人去与他拼斗。

我们要像贾姆席德一样逃亡，

一起向荒野与山冈四处流浪。

现在我就应该集合全军，

出其不意倾全力袭击敌人。

当波斯军中众人乱作一团，

苏赫拉布对鲁斯塔姆开言：

现在，我的寿命已濒临终点，

土兰军士面临风云骤变。

愿你能发善心劝阻国王，

不要派兵穷追把我军杀伤。

他们跋涉奔袭全是受我鼓动，

是我统领他们到波斯远征。

我曾以胜利前景赋予他们以希望，

鼓励他们使他们始终斗志昂扬。

著名的勇士呵，我何曾承想，

在生身父亲手下魂飞命丧。

我希望他们从此地平安撤军，

愿你们以礼相待不视为敌人。

我曾抛起套索把一名勇士捕获，

关在监牢至今也未放出。

我多次向他打听你的踪迹，

我猜想当时看到的是你。

可是他却胡编了一通谰言，

让他世人唾弃遗臭万年。

他的话使我完全失望，

青天白日登时一片昏黄。

他是个忠心耿耿的波斯将军，

你不必找他计较去报仇雪恨。

临出征时母亲给了我个信物，

我虽收下但没有看重这个玉符。

这也是际遇命运在冥冥中写就，

我注定要命丧自己的生父之手。

我来如闪电去似一阵轻风，

或许天堂之上再与你欢乐相逢。

我从痛苦中解脱气绝身亡，

眼中含着热泪心中充满悲伤。

鲁斯塔姆猛地跳上马鞍，

心中充满悲戚嘴里一声长叹。

他因自己的行动而深感痛苦，

高声嘶叫着冲向自己的队伍。

（张鸿年　译）

注释：

①尼拉姆即鲁斯塔姆的曾祖纳里曼。

②阿夫拉西亚伯是波斯敌国土兰国王。

③图斯是波斯一著名勇士。

④萨姆之子指扎尔，鲁斯塔姆之父。

【赏析】

波斯诗人菲尔多西以毕生精力创作了史诗《列王纪》。《列王纪》共约6万个联句，结构宏大，语言优美，洋溢着英雄气息，把伊朗古代的神话传说、勇士故事、阿拉伯人入侵所激起的波斯人爱国情绪以及新兴的达里波斯文学语言完美结合在一起，使丰富的古代传说增加了反抗异族侵略的内容及文学色彩。

史诗分三个部分：神话传说、勇士故事和历史故事。勇士故事部分约占全书的一半篇幅，其中最著名的是“四大悲剧”，即“伊拉治的悲剧”、“苏赫拉布的悲剧”、“夏沃什的悲剧”、“埃斯凡迪亚尔的悲剧”。选文“鲁斯塔姆与苏赫拉布的故事”就出自这“四大悲剧”。

诗人对勇士的描绘是《列王纪》中的着意之笔，而勇士群中的中心人物就是拥有高大形象的民族英雄鲁斯塔姆。他出身皇族，是著名勇士萨姆之孙，扎尔之子。他自幼身强力壮，胆识过人，还未成年便杀死难以对付的白象。此后，他便以波斯第一勇士的面貌出现在与敌国交战的战场上。苏赫拉布是他与萨曼冈公主之子，父子俩从未见过面。苏赫拉布长到十四岁的时候，问母亲自己的出身世系，母亲便告诉了他，并把鲁斯塔姆的玉符系在他的臂膀上。抱着“宝库宝座王冠要给鲁斯塔姆，让他成为卡乌斯的江山之主”的大志，苏赫拉布出发去寻找父亲。像荷马史诗中的阿基琉斯一样，勇士身上最突出的特征是超人的力量与勇武的精神。他率领大军不辞辛苦，万里远征，所向披靡，节节胜利，直至父子二人阵前相遇。苏赫拉布曾想尽办法询问对手将官的姓名，但均没有得到确切回答。他也曾几次当面向鲁斯塔姆询问，但鲁斯塔姆始终避而不答。像荷马一样，菲尔多西也把这一切归于命运。在无法违抗的命运的安排下，苏赫拉布与父亲交手了：第一次交手，鲁斯塔姆被苏赫拉布打倒后狡猾地找借口逃脱。苏赫拉布虽逃避了弑父的悲剧，第二次交手时却被生父毫不留情地亲手杀死，临死前说出自己寻父的心愿。鲁斯塔姆得知真相后悲痛万分，却挽回不了儿子的生命。在诗人笔下，“杀子”似乎成了一个定式。苏赫拉布的悲剧如此，其他的三个悲剧也是如此，年轻的英雄们无可挽回地逝去了，而他们强权的父亲们却依然风光地活在世上，这完全迥异于西方文学中的“弑父”情结。诗人在苏赫拉布悲剧的开头，就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难道注定年轻人在世上得意洋洋？难道注定年迈的命丧身亡？”

这个问题反映了东西方文化上的差异。在西方文学中，父子冲突往往以儿子的胜利为终结，无论是神话、史诗还是戏剧中都有“弑父”情结，如古希腊神话中的宙斯就是在推翻父亲的统治后登上天帝宝座的。对父权的反抗，实际上反映了西方人的主体意识和个体意识，这种不惧权威、追求平等的抗争精神在西方文化中一直得以传承和发扬。而在东方文学中，则表现儿辈对父辈传统的墨守或屈从，冲突的结果是父辈取得了胜利，往往以儿子的被杀而告终。《列王纪》的四个悲剧中，伊拉治被两位兄长谋杀，其余三位苏赫拉布、夏沃什、埃斯凡迪亚尔都直接或间接地死于他们的父亲之手。对于父权的严酷，王子们都表现为令人吃惊的顺从或默认。比如苏赫拉布，虽然像他父亲一样神勇万分，但在他身上，这种以勇敢为中心的英雄主义精神却被一种极为强烈的忠孝之情所代替。他在出发前，抱着要打出一片江山献给父亲的美好心愿；在被打倒后，得知对方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尽管心存怨恨，但在临死前还是原谅了父亲，说“这也是际遇命运在冥冥中写就，／我注定要命丧自己的生父之手。／我来如闪电去似一阵轻风，／或许天堂之上再与你欢乐相逢。”把自己的不幸死去归结为命定如此，并且对自己的父亲表现出无限留恋之情。这种杀子的定式和西方文学中的父子冲突结局截然相反，其原因可能是西方文明源于海洋文明，波斯等东方文明属于农业文明。在农业文明社会中，拥有经验的年长者拥有绝对的权威地位，年长为尊，这种权威地位不容置疑。另外，农业文明的社会结构决定了个体存在的无意义，不允许个体的自由意志和思想叛逆，所以特别强调忠诚与服从，因而这种“杀子”情节的出现就不足为怪了。可以说，鲁斯塔姆身上最大的特点就是忠诚和勇敢，而苏赫拉布则是孝悌，鲁斯塔姆杀死苏赫拉布是符合东方伦理观念的，这也是作者思想的折射，因而苏赫拉布的悲剧是注定的。

（房明芬）

松迪亚塔

［几内亚］尼亚奈

【作品提要】

芒丁国王纳雷·马汗娶水牛女人松科隆，生下的瘫儿松迪亚塔直至七岁还不能站立。按巫师占卜，松迪亚塔是王位继承人。但国王逝世后，王后策划剥夺了松迪亚塔的继承权，松科隆母子遭到王后的侮辱。愤怒之下，松迪亚塔站了起来。为免遭王后迫害，松科隆母子流浪异邦。流浪途中，松迪亚塔增长了见识，锻炼了意志，在麦马王国成长为勇敢的武士，做了该国副王。时芒丁遭受索索国王苏毛洛的践踏，生灵涂炭。松迪亚塔两次与苏毛洛交战，终于打败了苏毛洛，随后兵分三路，征剿苏毛洛残部和盟国，会师卡巴。12个国王公推松迪亚塔为“芒沙”（皇帝），在松迪亚塔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富庶繁昌。

【作品选录】

狮子的觉醒

纳雷·马汗国王和他的儿子谈话之后不久，就与世长辞了。松科隆的孩子当时才七岁，宫廷召集了元老会议。会议丝毫不理睬纳雷·马汗要求马里·迪亚塔继承王位的遗志。杜阿为国王的遗嘱辩护，但也没有用处。在莎苏玛的阴谋策划下，丹卡朗·杜曼被宣布为王，同时组成了摄政会议，由太后独揽大权。不久杜阿也去世了。

人总是那么健忘。现在大家都以讽刺和蔑视的口吻来谈论松科隆的儿子：有过独眼的国王，也有过缺臂跛足的国王，唯独谁也没有听说过双腿瘫痪的国王。不管把马里·迪亚塔的命运说得多么伟大，但总不能把王位留给一个不会走路的人。如果神明喜欢他，就请神明首先恢复他两腿走路的本领吧。松科隆每天都听到由太后莎苏玛散布开来的这些恶意诽谤的言语。

莎苏玛得势以后，就迫害先王纳雷·马汗宠爱的松科隆。松科隆母子被打入冷宫，住在一间沙苏玛用来堆破烂的屋子里。

狠毒的太后煽动那些对这件事好奇的人，让他们去看那个七岁还在地上爬的孩子；几乎所有尼亚尼的居民都排着队到宫里来。可怜的松科隆受到众人这样的嘲弄，常常泣不成声，马里·迪亚塔对好奇的人群却怒目而视。松科隆只有从她大女儿的身上得到些许安慰：四岁的科隆康早会走路了。她仿佛懂得母亲所有的痛苦，已经能帮助她料理家务。在母亲操劳的时候，常常由她来照顾年纪还很小的妹妹贾玛茹。

松科隆和她的孩子以太后的残羹剩饭度日。松科隆在村庄后面的平原上经营了一座小菜园，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种植大蒜和努古茄①。有一天，她调料用完了，到太后那里去讨几张巴欧巴树的叶子②。

狠心的莎苏玛道：“喏，我葫芦瓢里有的是巴欧巴叶子。拿吧，你这个可怜的女人。我儿子七岁的时候早就会走路了，巴欧巴叶子都是他替我采来的。你的孩子既然不如我的孩子，那你就拿吧，可怜你这做母亲的！”接着就发出一阵冷笑，这阴险的笑声叫人听了毛骨悚然。

松科隆气得要昏过去。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一个人会有这样刻毒的仇恨，她憋着气走出沙苏玛的家。在她自己的家门口，马里·迪亚塔盘着残废的两腿坐在地上，捧着葫芦瓢不吭声地吃着东西。松科隆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顺手抓起一条大木棍，对自己的儿子打下去。

“唉！你这个小祸害，你倒是会不会走路啊？方才我为你遭受了一生中最大的耻辱！我作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

马里·迪亚塔将那条木棍夺了过来，瞧着母亲问道：

“妈妈，怎么回事呀？”

“别说了，这样的耻辱我一辈子也洗刷不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为了一张巴欧巴叶子，莎苏玛刚才侮辱了我。她的儿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会走路了，还会替他妈妈采来巴欧巴叶子。”

“别难过啦，妈妈，别难过啦。”

“不行，她太欺负人了，我受不了。”

“好，我今天就走路，”马里·迪亚塔说，“快去告诉我父亲的铁匠，叫他们打一条最重最重的铁棍。妈妈，你要的是几张巴欧巴叶子呢，还是要我把整棵巴欧巴树搬到这里来？”

“儿呀！我要巴欧巴树，要把它连根拔起来，搬到我的屋子前面，这才能雪我的耻，解我的恨。”

贝拉·法赛盖正在近旁，他便直奔老铁匠法拉古罗的屋子，去定做那条铁棍。

松科隆坐在家门口，她双手抱住头，低声哭泣。马里·迪亚塔悄悄地回到盛米的葫芦瓢跟前，照旧吃着东西，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不时抬起头来，偷偷瞧瞧母亲。母亲在一边喃喃说道：“我要把整棵树弄来，放在我的屋子前面，我要整棵树。”

突然，屋子后面传来一阵笑声，那是心肠恶毒的莎苏玛正把松科隆受辱的故事讲给她的女仆听。她故意放声大笑，好让松科隆听到。松科隆躲进了屋子，把头钻进被窝里，她不愿意看到这个只顾吃饭，别的事一点也不管的孩子，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松科隆把头理在被窝里不住声地呜咽，全身抽搐。她女儿贾玛茹走过来，坐在她身旁说道：

“妈妈，妈妈，别哭了，你为什么哭呀？”

马里·迪亚塔已经吃完了饭。因为阳光灼人，他就爬到墙脚边坐了下来。他在想什么呢？只有他自己知道。

宫廷的铁坊在城墙外边，里面有百来名铁匠干活。尼亚尼武士们用的弓、矛、箭、盾都是在那里制造的。贝拉·法赛盖跑去定做铁棍，法拉古罗见了他就问道：

“伟大的日子到来了吗？”

“到来了。今天和往日一样，但是今天要发生的事情，往日却从来没有发生过。”

法拉古罗师傅是老努法依里的儿子，努法依里和他的父亲都是巫师。在法拉古罗的作坊里，有一条他父亲努法依里铸的大铁棍，大家常常问这条铁棍是打算做什么用的。这天，法拉古罗唤来了六名徒弟，吩咐他们把铁棍抬到松科隆家去。

铁匠们把那根巨大的铁棍放在屋前的时候，发出了轰然巨响，惊得松科隆从床上跳了起来。杜阿的儿子贝拉·法赛盖这时说道：

“马里·迪亚塔呀！今天是个伟大的日子。松科隆的儿子马汗呀，听我对你说，饶丽拔河的河水能洗去身上的污垢，却不能洗刷人们遭受的耻辱。起来吧！你这头小狮子，怒吼吧，让丛林知道：它从今以后有了主人。”

铁匠的徒弟们还待在那儿。松科隆走出了屋子，大家都瞧着马里·迪亚塔。他用两手爬了过来，爬到那根铁棍面前。他双膝跪着，一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毫不费力地举起了铁棍，把它笔直地竖起。这时只有两膝支着他的身体了，他又用双手举起了铁棍。在场的人全都鸦雀无声。马里·迪亚塔闭上眼睛，他用力抓住大铁棍，手臂上的肌肉鼓得紧紧的。他一用劲，就站了起来，双膝离开了地面。松科隆睁大了两眼，只见儿子的两腿像触了电似的在摇晃。迪亚塔浑身是汗，汗珠从额上往下流。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了紧张，一用力，就站稳了，但是那条大铁棍却被弯成了弓形。

这时贝拉·法赛盖用他有力的声音唱起了《弓之歌》：

“新朋呀！拿起你的弓，

拿起你的弓，咱们走吧！

松科隆·迪亚塔呀！拿起你的弓！”

松科隆见孩子站了起来，又惊又喜，语不成声。过了不一会儿，她唱起了一支赞美真主的歌，感谢真主赐给她儿子两腿走路的能力。

“噢！天啊，多么美好的日子，

噢！天啊，多么愉快的日子。

万能的安拉啊，

你做了多大的好事，

我的儿子会走路啦！”

马里·迪亚塔靠着那条大铁棍，站在那里，犹如一个正在休息的武士，身上冒着大颗大颗的汗珠。贝拉·法赛盖的歌声惊动了整个宫廷。人们都从各处奔来看个究竟。大家在松科隆的儿子前面，全都惊惶失措，太后也奔过来了。她一见到马里·迪亚塔站在那里，便全身上下打起了哆嗦。迪亚塔气喘了一阵，丢下大铁棍。人群让开了一条路。迪亚塔跨出的第一步，就是巨人的步伐。贝拉·法赛盖跟在后面，手指着迪亚塔，直喊：

“让路，让路，快让路，

狮子走路了，

羚羊快躲起来，

不要挡了他的路。”

在尼亚尼城的后面有棵不太老的巴欧巴树，城里的孩子常到那里去替母亲采叶子。迪亚塔把手臂一挥，就连根将它拔起，扛在肩上，回到了母亲身边。他把大树朝家门口一扔，说道：

“妈妈，你要的巴欧巴叶子来了。从今以后，尼亚尼的主妇都要到这里来取叶子。”

松科隆·迪亚塔会走路了，从那一天起，太后就变得坐立不安起来。但是谁能违抗命运呢？这是做不到的。人往往有种种幻想，认为能改变真主已经安排好的道路，可是人所做的一切都听命于他们自己难以理解的上天的命令。因此莎苏玛陷害松科隆儿子的一切企图，都不能成功，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能违反孩子的命运。不久前还遭人鄙视、受人嘲笑的马里·迪亚塔，现在受到了大家的爱戴，其程度跟过去受到的鄙视一样。群众既喜欢威力，又害怕威力。尼亚尼全城都在谈论迪亚塔，做母亲的都要自己的儿子去陪他一同打猎、游玩，好像想让自己的孩子从水牛女人的儿子那里沾到一点荣耀。大家又想起了在迪亚塔受洗礼的那一天杜阿讲过的话，现在人们对松科隆十分尊敬，谈吐间总爱把松科隆的谦虚和莎苏玛的高傲恶毒来作对比。因为松科隆是一个贤妻良母，所以真主赐复了她儿子两腿走路的能力。据说，一个妻子越是敬爱自己的丈夫，越是为自己的孩子受苦，那个孩子就总有一天会变得越加勇敢。孩子总是母亲生的：有其母必有其子。丹卡朗国王这样庸碌毫不为奇，她母亲从未对自己的丈夫表示过丝毫的尊敬，也从来没有在先王面前表现出妻子应有的谦恭。大家还提起她嫉妒时的那副模样，还有她所散布的侮辱松科隆母子的流言。人们认真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谁也不知道真主的秘密。蛇并不长腿，但是随便哪种长四条腿的动物都不及它跑得快。”

松科隆·迪亚塔的名望越来越大了。一群跟他同样大小的儿童常常聚集在他的周围：其中有太蓬国王的儿子法朗·卡马拉，西比国王的儿子卡曼让和别国的王子等等。国王们都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尼亚尼宫里。纳曼杰的儿子芒丁·波里也和他们一起玩耍。这时，贝拉·法赛盖有二十多岁了，他时刻都跟在迪亚塔的身边，还按芒丁的习惯，教育和培养迪亚塔。打猎时也好，待在城里时也好，他从来不放松教育迪亚塔的机会。不少尼亚尼的青年常来和这位王子一起游玩。

迪亚塔特别爱好打猎，铁匠老师傅法拉古罗替他打了一张漂亮的弓。他是一位射箭的能手。他常和大伙一起出外打猎。到了傍晚，尼亚尼全城的人都聚集在广场上迎接青年猎手们的归来。群众高唱贝拉·法赛盖编的那首《弓之歌》。迪亚塔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得到了“新朋”的称号。而这种称号通常是只给享有声誉的老练的猎手的。

每当傍晚，松科隆·凯茹把迪亚塔和他的伙伴们找来，在家门口对大伙儿讲丛林里各种野兽——人类不会说话的兄弟的故事。松科隆的儿子懂得了怎样区别各种动物，他明白了水牛为什么是母亲的化身；他也明白了狮子为什么是父亲的家神。贝拉·法赛盖也常常同他讲历代国王的故事。他凝神谛听伟大的金银之王朱卢·卡拉·纳依尼的故事，他的太阳曾普照半个世界。松科隆还把一些秘密传授给儿子，告诉他凡是伟大的猎手都应当知道的那些药草的名字。迪亚塔从母亲和格里奥那里学到了理应通晓的一切事物。

现在松科隆的儿子已经十岁了。因为马林凯语讲起来总是很快，松科隆·迪亚塔这个名字就变成了“松恩迪亚塔”或“松迪亚塔”。他是一个勇猛过人的孩子，同伴们见了他臂上的肌肉就感到害怕。他两条胳臂抵得上十条胳臂的气力。他说起话来俨然是一个领袖。他的弟弟芒丁·波里成了他最知心的朋友，他们两人形影不离。你一看见松迪亚塔，就准能立刻见到芒丁·波里。这两位年轻王子最好的朋友是法朗·卡马拉和卡曼让。贝拉·法赛盖则像一位守护天使，终日跟随着他俩。

松迪亚塔在百姓当中名声很大，使得太后深为担忧她自己的儿子能否保得住王位。丹卡朗·杜曼已经完全不受人重视。他虽然十八岁了，还得听从母亲和几个老奸臣的摆布。他不过是块招牌，实际上当政的是莎苏玛·贝雷特。太后想杀害松迪亚塔，根除百姓对他的信赖。有天夜间，她把芒丁国最有本事的九个巫婆召进内宫。

这九个巫婆都是老太婆，其中年纪最大，也是最阴险毒辣的名叫苏莫苏·孔孔巴。这九个凶悍的老太婆在太后床边围成半个圆圈坐了下来，这时太后开口道：

“黑夜的主人，黑夜的权力，你们掌握着生命的秘密，你们能置人于死命，你们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啊，太后陛下，黑夜的力量是无穷的，”苏莫苏·孔孔巴说道，“告诉我们，你要我们做什么，应当把死亡之剑指向谁？”

“我要消灭松迪亚塔，”莎苏玛说，“应当趁早把他杀掉，他的命运和我的儿子的命运不能相容。如果你们办成功了这件事，我要大大地赏赐你们。现在我就先送给你们每人一头母牛，外加一头小牛。明天一清早，你们就到王家粮仓去，每人取一百担大米和一百担干草，说是我的吩咐便行。”

“太后啊，”苏莫苏·孔孔巴答道，“生命是非常脆弱的。但是人世间的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的。生有原因，死也有原因，彼此互为因果。你的仇恨有原因，你的行为也应该有原因。太后啊，万物都自有一番道理。我们的行动，必定要有原因方能有效。马里·迪亚塔没有伤害过我们，我们也很难害他。”

“不，你们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松科隆的儿子是我们大家的灾星。”太后辩解道。

“若是足不出户的人，蛇是难得去咬他的。”一个巫婆说道。

“不错，但是也有的蛇什么人都咬。假如让松迪亚塔长大成人，我们大家就都会后悔莫及。你们明天到松科隆的菜园里去，假装要摘几张努古茄的叶子。迪亚塔是守园子的，你们会发现这个孩子会有多坏，不管你们年纪多大，他也会狠狠揍你们一顿。”

“这个主意真妙。”其中一个巫婆说道。

“但是这是自作自受呀，因为我们要去碰的东西本来就不归我们所有。”

“我们可以再这样做一次，”另一个说道，“如果他再打我们，我们就可以说他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坏蛋。我想，这样我们就有理由了。”

“妙计，妙计！”苏莫苏·孔孔巴说道，“明天我们就到松科隆的菜园去。”

“这可真是好主意！”太后笑道，“你们明天早上就去菜园，亲眼看看松科隆的儿子有多坏。你们先去王家粮仓把我答应给你们的粮食领出来；母牛和小牛从现在起就归你们了。”

凶悍的老巫婆一个个欠身退出，消失在漆黑的深夜里，只剩下太后一个人因为自己的诡计将要成功，在暗暗自喜。这时，她的女儿娜娜·特里邦从睡梦中醒来，问道：

“妈妈，你在跟谁说话呀？我好像听见说话的声音哩。”

“快睡，孩子，没有人说话。睡吧，没有人说话。”

翌晨，松迪亚塔和往日一样，把同伴们叫到母亲家门口，问他们道：

“今天我们去打什么野兽呢？”

“我想现在该打大象。”卡曼让道。

“对，我的意思也是这样，”法朗·卡马拉道，“这样我们可以跑到丛林的顶深顶深的地方去。”

松科隆把他们随身的口袋，都装满了口粮，然后年轻人的队伍出发了。

松迪亚塔和他的同伴很晚才回到村里。但是，他总是照例要先去瞧瞧母亲的菜园。这时正是黄昏时分，他看见九个巫婆正在偷努古茄的叶子。她们像被人捉住的小偷一样，装出预备逃跑的样子。

“别走，别走，可怜的老妈妈，”松迪亚塔道，“干吗要这样急急忙忙地跑开呢？这个菜园本来就是大伙儿的！”

说着，松迪亚塔和他的伙伴们就动手往老妇人的葫芦瓢里装菜叶、茄子、大蒜，把葫芦瓢装得满满的。

“你们的调料用完，尽管来取好了，不要有什么顾忌。”

“你这样讲，我们真想不出办法对付你了。”一个老巫婆说。

“你这样好心，倒教我们真不敢当。”另一个说道。

“松迪亚塔啊，”苏莫苏·孔孔巴道，“我们是来试探你的，并不是真要什么调料。但是你太慷慨了，我们没有空子好钻。太后派我们来找你麻烦，并且叫黑夜之神怪罪于你。但是谁也不能伤害一个好心肠的人。我们已经收下了一百担大米和一百担黍秆。太后还答应给我们每人一条母牛和一条小牛。请原谅我们吧，松科隆的儿子。”

“我不怪你们，”松迪亚塔道，“瞧，我刚和同伴们一起打猎归来，我们一共打死了十头大象。我这就送给你们每人一头，呐，这是给你们的象肉。”

“谢谢，松科隆的儿子。”

“谢谢，你这正义之神的儿子！”

“以后我们要保护你。”苏莫苏·孔孔巴说道。

说罢，九个巫婆便走开了，她们的影子消失在黑夜里。

松迪亚塔和同伴们继续赶路，回到尼亚尼的时候，夜幕已经降落了。

“你受惊了吧？”松迪亚塔的妹妹松科隆·科隆康问道，“那九个巫婆使你受惊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松迪亚塔惊奇地问道。

“昨天夜里，我亲眼看见她们在策划毒计，但是我知道你是不会遇到危险的。”

科隆康通晓巫术，她暗地里一直保护着她的哥哥。

打回芒丁去

人人皆有祖国：一个人的命运既已注定要在某个地方应验，别的人是没有力量改变的。姆沙·东卡拉留不住松迪亚塔，因为松科隆的儿子是同芒丁国共命运的。异母不论怎样嫉妒，不论施用什么毒计，都不能丝毫改变伟大的命运。

蛇——人的大敌，是短命的；但是蛇如果隐蔽起来，却一定能长寿。迪亚塔已经长得可以同敌人比一比高下了。他年已十八，像狮子一样威严，如水牛一般强壮。他的嗓子响亮得像洪钟，他的双眸炽热似炭火，他的两臂好似铁铸成的一般：他正是一个能掌握大权的人。

麦马国王姆沙·东卡拉把自己的人马分了一半给松迪亚塔。英勇的弟兄们都自告奋勇，要跟随松迪亚塔参加那伟大的冒险事业。松迪亚塔一手练出来的麦马骑兵团，现在成了他的铁骑队。松迪亚塔身着麦马穆斯林服，率领着那队人数不多，却会令敌人胆寒的军队，开出了麦马城。居民们都向他表示热烈的祝愿。他的两旁是五位芒丁使者。芒丁·波里雄赳赳地骑着战马，同他哥哥并肩前进。迪亚塔后面跟着麦马的铁骑——一队举枪荷矛的人马。他们朝瓦卡杜开去。迪亚塔的人马毕竟少一些，还够不上同苏毛洛正面交锋。因此，麦马王提出来要他先到瓦卡杜，争取苏马巴·西赛国王的一半兵力。瓦卡杜国王闻讯亲自率部躬迎。他把自己的骑兵分了一半给松科隆的儿子，并祝他们马到成功。芒丁·波里问他的哥哥：

“迪亚塔，你觉得我们能够对付苏毛洛了吗？”

松迪亚塔答道：

“森林无论怎样小，总有足够的枝蔓，缠得住闯进来的人。军队的人数并不重要，真正有用处的是勇气。我要率领我的骑兵，打开一条通向芒丁的路。”

迪亚塔命令：队伍绕过苏毛洛的王国，径向南方进兵。第一个目的地是那座隐没在群山里紧锁铁门的城市太蓬。松迪亚塔曾经允诺过法朗·卡马拉：在回芒丁的路上，一定要经过太蓬。这位童年的朋友已经做了国王，迪亚塔希望能够见到他。这是一次辛苦的长途跋涉。途中休息的时候，隐士新宾·马拉·西赛和芒让·贝雷特向松迪亚塔讲了朱卢·卡拉·纳依尼王的故事，还有其他许多英雄的事迹。但是迪亚塔最喜爱的英雄还是朱卢·卡拉·纳依尼。这个金银之王从东方走到西方，足迹遍于天下。迪亚塔立志要超过他，要获得比他更广阔的土地，要得到比他更多的财宝。

苏毛洛·康坦是一个大巫师，他早已得知松科隆的儿子动身前来索回芒丁。先知叫苏毛洛以攻为守，先动手打松迪亚塔。但是一个人一得意，反而会变得糊涂，苏毛洛一心打法戈里，而这位反叛的外甥也毫不示弱。大战尚未开始，迪亚塔的英名就传遍王国。住在西疆的人见他带着人马一直南下，就传出了耸人听闻的消息。迪亚塔的朋友法朗·卡马拉今年才登基，他也起来反对苏毛洛。法朗·卡马拉不再遵循老王但求安宁无事的政策，采取了敢打敢拼的态度。法朗·卡马拉（现在他被称为太蓬·瓦纳，意思是“可怕的太蓬”）深深为自己手下的人马感到骄傲。松迪亚塔就要来到的消息尤其鼓舞了他；他向所有的铁匠，向贾隆凯山民们发出了召唤。

苏毛洛派他儿子索索·巴拉带着一支队伍，想堵住松迪亚塔到太蓬的去路。索索·巴拉和松科隆的儿子年龄相仿。他快速部署，将队伍安置在山口，想阻止迪亚塔的人马向太蓬进发。

傍晚，松迪亚塔在一日行军之后，来到了一座广阔的山谷前面，那正是通向太蓬的必经之地。索索·巴拉在整个山谷中布置了人马，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在俯视通道的高地上，也有兵丁把守。迪亚塔看见索索·巴拉这样布置兵力，哈哈大笑着回到了营地。

“哥哥，有什么好笑？你看，路给堵上啦。”

“不错，堵上了。但是区区几个步兵，又何足以阻挡我向芒丁进军？”

队伍站了下来。将领们无不主张天明再打。他们的理由是：长途跋涉已经弄得人困马乏了。

“这一仗时间不会太长，人马自有休息的时候。决不能让苏毛洛得到进击太蓬的战机！”

松迪亚塔令出如山，战令立即下传。战鼓雷鸣。松迪亚塔骑着他那匹高大的骏马，在队前溜着圈儿驰过。瓦卡杜的一部分骑兵组成了后卫，他把他们交给他弟弟芒丁·波里指挥。接着，松迪亚塔抽出了战刀，一声“前进”，便率先冲向前去。

索索人万万没有料到这样神出鬼没的突袭。大家还以为要等到明天才开战。迪亚塔向索索·巴拉和他那些铁匠猛冲过去，那速度胜似闪电，那来势犹如霹雳，那猛劲连迸发的山洪也望尘莫及。顷刻间，松科隆的儿子杀进了敌群，就同雄狮闯进羊圈一般。索索人伤者甚众，只见他们在松迪亚塔勇猛的铁骑下惨呼哭号。只要松迪亚塔往右砍上一刀，苏毛洛的铁匠就成十成百地倒下；只要他向左一转，人头便像熟了的果子从大树上纷纷落下一般。麦马的骑兵们也勇猛杀敌。长矛戳进敌人的肚皮，就像尖刀戳木瓜一般轻易。迪亚塔一直领先寻找索索·巴拉的踪影。待他看见了苏毛洛的儿子，便举着战刀，像雄狮一般扑过去。他正举刀往下砍，猛不防跳出个索索兵，箭似地朝迪亚塔和索索·巴拉中间一站。这个兵顿时像只葫芦似的被劈成了两半。索索·巴拉趁势往铁匠堆里一钻，不见了。索索兵见头目逃之夭夭，便也如鸟兽散，敌人阵地里乱作一团。太阳还没有落山，山谷里就只剩下了迪亚塔和他手下的人马。芒丁·波里原来监视着高处的敌兵，这时眼见兄长已占上风，便派了几个骑手，赶下山来帮助驱逐索索人。这场追击直到天黑才止，许多索索人都被俘获。

太蓬·瓦纳来得晚了一点，松科隆的儿子已经大获全胜。两支友军会师之时，就在索索人遁逃的山谷里，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哒呣哒呣夜会。太蓬·瓦纳·法朗·卡马拉派人运来了许多食物送给松迪亚塔的军队。弟兄们彻夜载歌载舞。黎明时分，胜利者进入雄伟坚固的太蓬城，妇女们纷纷跑上城墙向他们欢呼。

太蓬战役的消息像点燃了的火药，刹那间就在芒丁平原上传播开来。谁都知道苏毛洛本人没有参加战斗；但是他的队伍非但挡不住松迪亚塔，反而败退，单这一点就足以唤起芒丁人民的希望了。苏毛洛也懂得：从今以后，应该把这个小伙子放在眼里。关于芒丁的种种预言，他也早就知道，可是他过于自信。索索·巴拉带着能够收拾拢的残部从太蓬逃回，对他父亲道：

“父亲，他比雄狮还厉害。世间简直没有人能跟他对敌。”

苏毛洛怒斥道：

“你这败家子，还不快给我住口！你居然在一个跟你同年的毛孩子跟前吓得发抖！”

但是苏毛洛听了巴拉的话，心里也暗暗吃惊。他决定带领自己的主力向太蓬进发。

松科隆的儿子已打定主意：打败苏毛洛，摧毁索索国，然后凯旋回到尼亚尼。现在他手下有五个兵团：麦马骑兵团、步兵团，瓦卡杜骑兵团、步兵团，外加太蓬·瓦纳·法朗·卡马拉三个部族的兵力。是应该立即转入攻势的时候了。

苏毛洛亲自出马，迎战松迪亚塔。交锋的地方在布雷的纳格波里亚。跟往常一样，松科隆的儿子想要立刻交战。苏毛洛打算把松迪亚塔诱入平原地带，但迪亚塔却不给他以可乘之机。索索王被迫应战，将人马横布在狭长的纳格波里亚山谷中，让两翼占据着山脊。松迪亚塔则采用了一种出奇制胜的部署：他布了一个层层紧箍的方阵，第一线放骑兵，第二线才是瓦卡杜和太蓬的射手。苏毛洛站在一座居高临下的小山丘上，他身材高大，头盔上饰满了牛角，谁都能够一眼将他认出。灼热的阳光直射大地，进军的号角四面响起。两军相对，战鼓咚咚，波隆琴声在山谷间回旋，兵丁们顿时勇气百倍。松迪亚塔骑着战马向前猛冲，数不清的马蹄和铁鞋，扬起了阵阵烟尘，遮没了整个山谷。苏毛洛的铁匠们寸步不让，两军相持不下。

苏毛洛·康坦本人却像是置身于战事之外，从山丘高处往下眺望。松迪亚塔和太蓬国王正在奋力厮杀。从远处可以望得见迪亚塔的白缠头布。苏毛洛看到松迪亚塔在他的队伍中打开了一个缺口。在迪亚塔强大的压力下，中央主力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苏毛洛一举手臂，铁匠们便从山丘上面向山谷下冲来，企图困住松迪亚塔。松迪亚塔大战方酣，没有下令，他的方阵却自动拉长，变成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原来这些都是早就布置好了的。松迪亚塔方面动作迅疾，苏毛洛的人马方冲将下来，就被钳制住，连武器也无法使得上。迪亚塔的后卫——瓦卡杜和太蓬的射手跪在地上，朝天发了成千上万的利箭。利箭如暴雨倾泻，对准了苏毛洛的队伍直射下来。迪亚塔的人马一鼓作气，向山丘上冲去，好似一块有弹性的橡皮，霎时间拉得好长。迪亚塔瞥见索索·巴拉，一长矛刺将过去，巴拉赶紧逃开。水牛之子手下的弟兄发出了胜利的欢呼。苏毛洛奔跑过来，出现在军队中央，索索兵的士气为之大振。松迪亚塔一见是他，便立意杀出一条路，直奔苏毛洛。他左右挥舞战刀，马不停蹄地往前疾驰，那匹“达飞凯”用它那足以致人死命的铁蹄，直踢索索兵的胸膛。现在他只要将长矛一伸，就可以刺到苏毛洛了。松迪亚塔使马儿前蹄腾空，掷出长矛，只听得嗖的一声，那矛却像触到了岩石一般从苏毛洛的胸口滑落下来。松科隆的儿子拉弓射出一箭，苏毛洛将迎面飞来的利箭一把就接住了，然后拿着它对松迪亚塔晃了一晃，意思是说：

“你瞧，我是刀枪不入的神人。”

迪亚塔怒极，一把夺过长矛，俯着身子朝苏毛洛直冲过去。但正当他要举手砍下来时，苏毛洛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芒丁·波里正在他一旁，便指着小山丘说道：

“瞧那边，哥哥！”

松迪亚塔定睛一看，苏毛洛正骑着战马，身着黑袍，站在山上。顷刻之前，他离松迪亚塔还只不过两步之遥，现在却上了山头，其中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奥妙？松科隆的儿子暂时停止打仗，凝视着远处的索索王。太阳已经西落，苏毛洛的铁匠们全都逃之夭夭，迪亚塔也不发令追击。霎时间，那苏毛洛不见了。

松科隆的儿子暗自寻思：这家伙隐身有术，不论何时何地，他都能或隐或现；要打败他谈何容易？加上他刀枪不入，又怎能将他杀伤？苏毛洛的事情，他听得也不算少，但他却一向不怎么理会。不是有人说过吗：这个索索王会六十九变，仰仗着这套本事，他能在敌人面前从容逃脱。还有人说，他在激战之中能幻变为蝇，叮得对方痛痒难熬；倘使逼他太甚，他还能化作一股清风逸去……类似这样的传说多得很。

纳格波里亚一役使迪亚塔领悟到：要打败索索王，还得靠其他的武器。

纳格波里亚战后的当晚，迪亚塔虽然占得方寸之土，但是心中闷闷不乐。他下令就地扎营，接着，就离开了充满伤兵们痛苦的喊叫声的战场。芒丁·波里和太蓬眼看他远远走去。他走向那座山丘，那正是方才苏毛洛在队伍里隐没得无影无踪，然后又突然出现的地方。他从山丘上看见：苏毛洛的铁匠，溃不成军，争先恐后地在漫天尘埃中没命奔逃。

他暗自思忖：

“这家伙怎么会逃出我的掌心，我的长矛利箭都不能把他击中，这又是什么缘故？他得到了哪个神明的佑护？他的威力靠了什么秘诀？”

他从战马上跳下来，拣起一块土，那土地是苏毛洛的坐骑践踏过的。夜色已经很浓。纳格波里亚村离他们的营地不远，贾隆凯人成群结队地走出村庄，来向松迪亚塔和他的兵士们致敬。兵营里烧起火，士兵们正忙着做饭。纳格波里亚的姑娘们排成长队，头上顶着一大瓢一大瓢的米饭走来，兵士们见了好不喜欢！姑娘们唱着歌，弟兄们也齐声相和。村长同村里的显贵们都尾随在姑娘们后面。迪亚塔从山上走下来，接见了当地贾隆凯人的首领，原来他是太蓬·瓦纳统治下的一位臣子。士兵们觉得这天是打了胜仗，因为苏毛洛已经溜之大吉。战鼓变成了欢庆的鼓声。迪亚塔也让手下的人马欢庆他们所谓的胜利。他独自一人待在营帐里：每个人一生都有产生怀疑、思索自己命运的时刻，可是这天晚上，迪亚塔还没有受到怀疑的侵袭。他想到的，是用什么法子才能致索索·苏毛洛于死命。这天他彻夜未眠。天明时分收起了营帐。路上，有些庄稼汉告诉迪亚塔：苏毛洛和他手下的人马已经行走困难。迪亚塔便命队伍急行军，入夜才下令休息进餐。休息的地方离康基涅村不远。弟兄们在平原上搭起营帐，高处也布置了岗哨。全军照例按部族分群，大家忙着准备晚餐。营地正中是松迪亚塔的帐篷，周围是麦马骑兵们临时搭起的茅屋。

突然响起一片号角声。没等弟兄们拿起武器，从黑暗里就突然闯出敌兵，将营地团团围住。这类突然袭击，麦马人早已习以为常，他们宿营从不离开坐骑。各个部族在营地上自成一体，现在得自行抵抗。敌人之多，犹如来袭的蝗虫一般。迪亚塔同麦马的骑兵幸而没有被围，便立即赶来援救那寡不敌众的太蓬·瓦纳。黑夜里，只有真主知道每个人的表现。松科隆的儿子粉碎了那紧缠着太蓬·瓦纳的包围圈。瓦卡杜弓手的士气很快又高昂起来。他们往天上抛火把、射烧红的利箭，于是火把和利箭纷纷落在敌人的队伍里。敌军大惊失色。苏毛洛的兵丁都光着脊背，那灼热的利箭落在上面，空中立刻回荡起痛苦的呼号。索索兵只得匆匆撤退。骑兵乘胜痛击，索索兵不敌而逃，被俘者不计其数。迪亚塔命太蓬重整人马，自己率骑兵追歼残敌，一直追出了康基涅村。待他返营时，一场恶斗已告终结。索索兵的夜袭没有造成多少实际损失，不过却被它扰乱了士气。在太蓬·瓦纳帐前留下了好几个头颅。那太蓬王只要一举大刀，从来就用不着再砍第二下。康基涅之战称不上大捷，但是使索索兵为之丧胆。不过在迪亚塔的队伍里也产生了恐惧情绪。因此格里奥③们都唱道：

康基涅一战令人心惊胆战。

英雄的名字

苏毛洛布置的康基涅的突然袭击失败了。这次袭击只有使松迪亚塔更加勃然大怒，他把索索的后卫杀了个痛快。苏毛洛撤兵回巢，重整残部，而大小村庄对松迪亚塔无不盛情相迎。松科隆的儿子村村招募新兵。正像太阳尚未出山，光芒已普照大地；松迪亚塔的美名翻山越岭，传遍了饶丽拔平原。

草原国反叛的国王都聚集在西比，听从卡曼让指挥。这卡曼让原来也是松迪亚塔童年的挚友，现在当上了西比王。卡曼让同太蓬·瓦纳是表亲：一个是卡马拉王，又称“达里金朋”；一个是卡马拉铁匠之王，又称“西尼金朋”。当年尼亚尼的三个伙伴，如今又聚首相会。苏毛洛的外甥法戈里直奔南方，想在那边招兵买马。他坚决要向他舅舅报仇，夺回爱妻凯莱亚，那个被人称做能做“三百三十三葫芦瓢米饭”的巧妇。

松迪亚塔来到了平原国，那是强大的乔拔的国家。眼前见到的树木，已是芒丁的树木了。环顾四周，都使人觉得古老的芒丁近在眼前。

所有盟邦的人马都在辽阔的西比平原上聚集；草原的子孙，都聚集在他们的大王四围。勇敢的芒丁子孙在那里恭候着命运之神带给他们的领袖。兵士们按部族分列，五色缤纷的邦达里④在空中飘扬。

这里的人都是英雄。应该从哪一个介绍起，又应该把哪一个放在最后呢？

还是从西亚拉·库曼·科纳泰开始吧。他是松迪亚塔的表亲，这回也来到了西比。西亚拉·库曼是多隆国人民的祖先。他手下的兵丁人人手执长矛，将他簇拥在中央。

我还要表一表法奥尼·孔德。他又名法奥尼·迪亚拉，是德沃国国王，松科隆就是来自他的国家。目前是舅舅前来迎接外甥。法奥尼身兼德沃、克里两国之王，毒箭射手站在他的身旁。他们围绕着国王的邦达里，好似一堵无比坚固的城墙。

我也要表一表特拉奥雷部族的首领芒莎·特拉奥雷。他也到了西比。他有千里眼的本领。他看背后的事情像别人看前面的事情一样清楚。他的兵丁个个都是勇猛的射手，他们背着箭筒紧紧地站在他身边。

至于你，卡曼让，我也不会忘记将你来称颂，你是卡马拉·达里金朋的父亲。卡马拉人举着锋利的长矛，站立在卡曼让周围。一句话，芒丁的弟子全都云集西比，凡是说“恩科”，凡是讲明白如昼的芒丁语的人民⑤，都派了代表来到西比。

水牛之子同他手下的人马出现的时候，号角声和鼓声齐鸣，格里奥们发出一片欢呼。松科隆的儿子站在快骑兵的中央，他的战马踏着碎步前进。芒丁的儿子神采奕奕，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当他走近队伍时，卡曼让做了个手势。鼓声、人声顿时打住了。西比王走出队伍，向松迪亚塔大声说道：

“谨向纳雷·马汗的儿子、松科隆的儿子马汗·松迪亚塔报告，全芒丁的人马都已在此会齐，恭候驾临。我是西比王卡曼让·卡马拉，向陛下致敬。”

马汗·松迪亚塔振臂高呼：

“你们都好，芒丁的子孙！你也好，卡曼让！我回来啦！只要我一息尚存，芒丁就永远不会做奴隶。宁死不屈。我们的祖先在世时是自由人，我们也要自由地生活下去。我誓要为芒丁雪耻报仇。”

千万人的胸膛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鼓声雷动。格里奥们唱起了贝拉·法赛盖编的《弓之歌》。

聚集在西比的芒丁子弟们，就是这样同松科隆·迪亚塔会合的。

（李震寰、丁世中　译）

注释：

①努古茄：非洲产的一种茄子，状如西红柿，味苦，可生食，一般用来做佐料。

②巴欧巴树：一种非洲大树，极粗，果子可供食用。

③“格里奥”是黑非洲专门从事口头文学演唱、传播和保存工作的人。他们以此为业，家族世袭。“格里奥”虽是行吟艺人，但据传曾在国王或酋长的宫廷里占有重要地位。他们博古通今，熟谙王国或部落的家族谱系、历代国王或部落祖先的不朽业绩，精通固有的律法和传统的习俗礼仪，充当史官和国王或酋长的顾问及传话人。国王或酋长每有重大决策，如征战、继嗣等，都要征询“格里奥”的意见。“格里奥”在收集、保存、传播黑非洲文化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许多口头文学作品正是依靠他们才得以流传后世。

④邦达里即“旗帜”。这个词源出阿拉伯文。

⑤“恩科”在马林凯语中的意思是“我说”。马林凯人喜欢以自己的语言同其他民族相区别。他们把芒丁语看作“明白如昼的语言”。凡是讲话时用到“恩科”这词的，应该都是马林凯人。

【赏析】

《松迪亚塔》是黑非洲长篇英雄史诗，歌颂13世纪西非马里帝国创始人松迪亚塔一生的业绩。史诗由世袭的史官、民间艺人格里奥口头说唱流传下来，后经几内亚文学家、历史学家吉布里尔·塔姆西尔·尼亚奈用法语记录整理，1960年出版，全称为《松迪亚塔，或芒丁人的史诗》。

松迪亚塔是在黑非洲历代相传的历史人物。据传说，松迪亚塔是芒丁国王纳雷·马汗之子，纳雷·马汗死后，松迪亚塔流亡国外，在麦马国受到重用。索索国王苏毛洛进行扩张，侵略芒丁，松迪亚塔在麦马国王帮助下回国。他团结芒丁各族人民，抵抗侵略者，战胜苏毛洛的军队，创建了强大的马里王国。

史诗中史实和神话传说相结合，塑造了一个人民理想的英雄君主形象。像所有传说中的英雄一样，松迪亚塔有着奇特的身世：他七岁还在地上爬行，但又是预言中的王位继承人；他自幼经历宫廷斗争的磨难和身体发育迟缓带来的耻辱，而这些正是英雄成长过程中的历练与动力。松迪亚塔的突出特征是勇武有力、智慧过人，他在童年时期就将一根6人勉强抬动的铁棍用一只手轻轻举起，把巴欧巴树连根拔出。成年后在战场上，他骁勇猛悍，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对面临的困境，他冷静思考，不管情况如何棘手，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他有抱负，即使在流浪中，也想成就亚历山大大帝的事业。他以仁待人，流浪途中给他恩惠的国王，日后都加倍报答。他以勇武宽厚闻名于世，受到邻国国王的拥戴和人民的敬爱。作为12国盟主，他坚持正义，法纪严明，促进民族团结，把和平和幸福带给人民。

苏毛洛是与松迪亚塔对照的残暴统治者，他倚仗刀枪不入和隐身遁逸之术，专横跋扈，凌辱掠夺邻国，残杀不甘臣服的九位国王。在他的统治下，人民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怨声载道。人们怕他、恨他，因而松迪亚塔一呼百应，很快打败了苏毛洛。

史诗塑造了不畏强暴、敢于斗争的民族英雄松迪亚塔的形象，表现了古代西非人民对贤明君主的爱戴，对暴虐统治者的憎恨以及对理想社会的向往和追求。史诗强调民族团结，赞美抗击外敌入侵的英雄，在20世纪60年代也具有反对西方殖民统治、要求民族独立解放的现实意义。史诗描述了非洲人民光辉的历史传统，反映出13世纪上半叶西非的社会面貌和风土人情，具有很高的文献价值。

《松迪亚塔》风格朴素遒劲，叙述质朴有力。如写松迪亚塔母子流浪七年，有这样一段文字：“七年过去了，七个雨季一个接着一个过去了。人们渐渐忘记了往事，但是时间却迈着均匀的步伐继续前进。天上的月亮圆缺相迭，滔滔江水依旧是川流不息。”这是民间文学的叙事，没有宫廷作家笔下的纤弱做作。作品不同于其他民族的史诗，不是着重于战争场面的描写，而是着重于松迪亚塔的性格刻画，史诗中用粗线条勾勒了松迪亚塔打败苏毛洛的经过，把松迪亚塔的出生、流浪、成长、思念故土、声威大震、治理天下写得较为细腻，他既是贤明君王，又是民族英雄，也是普通人。史诗中人物形象鲜明，结构完整，文笔活泼，语言隽永，史实与神话相交织，具有鲜明的浪漫主义色彩，表现了黑非洲民间艺人丰富的想象力和杰出的艺术才华。

（黎跃进）

姆比盖的传说

［东非］佚　名

【作品摘要】

姆比盖父母早逝、兄长早亡，被剥夺了继承权并遭驱逐。因擅长打猎和魔术，姆比盖受到部落里其他人的爱戴。姆比盖到了基林迪后，在猎杀野猪的过程中，酋长的儿子不幸身亡，他不得不继续流浪。姆比盖在邦布里娶了一位年轻姑娘为妻。后来他应邀做了伍盖的酋长，为了消除人们的疑虑，他显示了自己的魔术——同云彩谈话并让云彩遮住太阳，从而得到人们的认可。姆比盖病逝后，长老们为确保其子布吉继位，秘密安葬了姆比盖。布吉在父亲墓旁杀公牛祭祀，并被庄严宣布为新的酋长。

【作品选录】

不吉利的孩子姆比盖

在通常情况下，姆比盖活不长久，因为他的上牙齿首先被砍掉了。在大多数班图人看来，这样的婴孩是极端不幸的，因为他们有一种强烈的信仰：这样的孩子长大了会成为罪犯，在以前的时代必定要把他处死。在拉珠，也就是山丘顶端那个有防护的旧村子废墟上，有一个陡坡就是扔这类有不幸之兆的孩子的地方。然而姆比盖的父母对这个风俗不屑注意，无疑是因为他的父亲鄙视这种迷信，反而对他百般关照。他渐渐长大，结实而英俊，除了同父异母的兄弟之外，谁见谁爱。只要父亲活着，同父异母兄弟的仇视不可能伤害他。可是他年幼的时候，父母死了。但是他还有同父同母的哥哥当他的保护人，这在一夫多妻制的社会里确实是一个特殊的纽带。可是后来哥哥死了，其他人来分哥哥的财产以及老婆和孩子的监护权，而这些本来应当自然归属姆比盖。可是连举行葬礼的时候，他们也没向他打招呼。

各种仪式举行了，葬礼结束，于是杀牛设宴款待全部族的人。在宴会上或宴会后要确立继承人，所以所有的亲属都集合起来，可是关于合法继承人的消息一丝一毫也听不到。自然，姆比盖深受伤害。据记载，他说：“啊，要是我的亲哥哥还活着该多好！没有人给我忠告，一个人也没有。我父亲死了，我母亲死了！”于是他回家，在床上哭，要绝望了。

姆比盖被取消了继承权

那些兄弟们挑选比较远的亲属继承财产和娶寡妇，把死者的房屋转交给他，把死者应有的牛群转交给他，其他东西就被他们自己分享。姆比盖听到以后，不能不做些事，于是同村子里的老人们磋商，派他们到兄弟们那里，到整个部族人那里，让他们带去口信：“他们为什么不把我的继承权交给我？家里的人死了，他们从未叫我参加葬礼。我做过什么错事？”

当这些传信人说了这些话以后，那些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都对别人说：“你回答。”最后他们当中有一个发话说：“你们听着，你们到这里来的人，我们愿意告诉你们。你们的那个姆比盖疯了。为什么要派你们来而不是他本人来呢？告诉他，我们部族没有叫姆比盖的人。我们不要见他，不要同他打什么交道。”

老人们问姆比盖干过什么，他们竟这样恨他。发言人郑重回答，他是个男巫，给部族带来多次死亡。谁都知道他不是正常人，因为，他先砍掉上面的牙齿；可他的父母原来软弱，掩盖这个事实，把他像别的孩子一样养大。他继续说，当姆比盖的母亲死去的时候，他和其他人请教过占卜者，占卜者告诉他们姆比盖应当对其母的死负责。他的异母兄弟们向他们的父亲提出，姆比盖应当被杀掉，可是父亲十分疼爱他，没有同意。既然姆比盖的父母和他的亲哥哥已经不再活着，他们只有亲自动手处理这些事情，更不用说，他还会消灭整个部族。他们不希望他的血流在他们的手上，就让他离开这个国土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至于传信人，他说：“你们不要再带姆比盖的什么口信到这里来了。”传信人以年老参事的尊严十分得体地回答：“我们不会再到你们这里来了。”于是，他们回到姆比盖身边。姆比盖按照通常礼节接待他们，也没询问他们这次差使的情况，让他们休息、吃饭和抽烟。后来，他们把全部情况告诉他，他说：“你们的话和他们的话我听到了，事实上我不必再派人到他们那里去了。我也不想同他们打什么交道。”

伟大的猎手姆比盖

现在，姆比盖尽管被近亲厌恨，却受到部落里其他人的爱戴，尤其是年轻人的爱戴。他带领他们远征打猎，教他们使用受过训练的狗，这在当时确是那个国家的新奇事。有些狗是他父亲从蓬巴带来的。姆比盖喜爱的那只狗的名字“坎福莫”至今还保留着。纪年史家说：“这只狗就是他的心。”这是说他对狗的感情深厚，还是暗示他的生命同这只狗有密切的联系，似乎没有说清楚。在旧时乌闪巴拉地方，图腾动物当成“外部灵魂”的观念可能不足为怪吧。

这块土地被野兽折腾得不成样子：它们掠夺羊群，毁坏庄稼。我们听说许多野猪，至今东非许多地方还有许多野猪，使得耕种者的生活成了负担。姆比盖和他忠心的追随者带着狗迅速穿进树林，结束了动物的劫掠活动，而且给村里的人提供肉食。

当姆比盖的传信人报告了他的兄弟们的回答之后，他把他的朋友们召集起来，把整个情况告诉他们，并且通知他们他不得不离开这个国家。他们问他到哪里去，他回答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会通过占卜弄清楚的，然后再把他们召集起来向他们辞行。

姆比盖非常擅长魔术——无恶意的魔术。他玩沙盘①，从中得知他出发的方向。可是青年人反对他离开他们，宣布他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他决心不允许这样，他知道这样会给他们的父母带来麻烦。接着，他请教神谕，决心到基林迪去，他在那里很有名。第二天，他把朋友集合起来，告诉他们他必须离开他们。他不愿意告诉他们他要往哪里去，免得他们万一受到他的兄弟们的诘问会泄露出去。他们很不同意他的做法，坚持跟他一道去，可是最后还是被说服了，让步了。他派人把他所有的狗找来，分给那些年轻人，最后给自己留下七对，当然其中包括了不起的坎福莫，它是他的心嘛。他还教给他们狩猎魔法的诀窍，直到今天，大多数土著更相信这些狩猎魔法的诀窍，而不是猎人的技巧或武器的精良。

姆比盖到基林迪去

于是，姆比盖带着他的大大小小的长矛、狗铃和护符袋子出发了，后面跟着他的七对狗。第二天晚上，他到了基林迪城门，因为夜晚城门关闭了。虽然城里的人回答了他的呼唤，但是他们迟疑，直到他让他们相信他确实是恩古的姆比盖——射杀野猪的猎手时，才答应他的要求。城门霍地开了，全城的人都跑来欢迎他，喊了起来：“是他！是他！”他们护送他觐见酋长，酋长热情地向他问候，给他安排住处，并且发出命令尽一切可能向他表示敬意。于是他们给他房子，里面有床位和兹古拉席，这些都是常用的室内用品。所有应召来参与这个欢迎活动的人这时候高高兴兴地分几路回家了，姆比盖接连休息了两三天。

他在基林迪待了许多个月，不仅清除了乡下有害的野兽，而且用他的魔法对付人类敌人和其他敌人以确保这个城的安全。他掌握一种秘密，放出浓雾让任何攻击势力看不见，他还能提供符咒保护人和牛群免受狮子和豹子的伤害。他似乎有药师的某种技巧，因为他常为病人治病。由于这些，还有其他的事情，所以他受到普遍的爱戴。尤其是酋长的儿子，他坚持同他做亲兄弟，以一个青年所有的全部热情崇拜他。

酋长之子之死

随着时间的进展，基林迪附近所有的野猪不是被杀掉就是被赶走了，种植者过上和平安定的日子。可是有一天有人报告说，在离城两三天路程的一个树林里有大量的特别大、特别凶猛的野猪。姆比盖立刻准备出发，酋长的儿子希望同他一块去。姆比盖不愿意冒这个险，他的伙伴们都竭力劝说这个年轻人不要去，可他一味坚持。最后他们让步了，但是有个条件，他要得到他的父亲的允许。父亲同意了，他加入这个打猎队伍。

那些野猪被他们发现了，它们确实凶猛，吼叫起来像狮子。那些猎狗由于姆比盖的刺激物异乎寻常的激动，也是同样的凶猛。当猎手们带着长矛向里冲的时候，有几个在搏斗中被打翻了，还有些猎手被迫到树林里避难。虽然有许多野猪被杀死，但是有五个人受到伤害。在清理战场的时候，他们发现酋长之子死了。

返回基林迪则是不可能的。姆比盖知道，别人要让他对这小伙子的死负责，而且头一次使他感到十分困惑。当其他人说：“我们怎么办？”他回答：“我没什么要说的，由你们决定吧。”他们说他们必须逃离这个国家，至于他，一个陌生者，不知道到哪里去，他们愿意指引他。于是他们动身了，总共十五个人和十一只狗。他们流浪，最后到了鸟沙巴班边界上的济拉伊，他们在那儿安顿一些时候，姆比盖的名声传遍这个国家。邦布里（在乌闪巴拉境内）的长者们派人邀请他成为他们的酋长，他统治全国，他却以擅长魔术、为人和善、漂亮的脸庞以及他具有的法律知识而驰名。如果谁因债务受到压抑，他总是替他讨债。他还娶了邦布里人的一位年轻姑娘为妻，无疑他期望在那里度过他以后的日子。

姆比盖应召做伍盖的酋长

伍盖是乌闪巴拉的最重要社区，相当一段时间同巴尔的山人处在交战状态。头人图里听到关于姆比盖具有了不起的才干的报告，尤其是关于他的战争魔法的报告，首先派出使者去调查这些报告的虚实，尔后亲自出马，正式邀请他做他们的酋长。他和他的随行人员在卡兰吉安营扎寨，那儿距离邦布里不远，一边擂鼓一边吹战号。姆比盖听说他们已经到达，准备去迎接他们，也准备向他们显显神通。穿上小公牛皮革做的长袍，佩带好刀剑、长矛和棍棒，他就派出一个送信的，吩咐他说：“让我们的客人稍加原谅，我同云彩谈话的时候，太阳可能被遮蔽。既然天气这么热，所以我们相互问候也不能舒服了。”因为这时候正是“卡斯卡济”季节，刮东北季风，太阳最毒的时候。

伍盖人听到这个口信，很吃惊，可是不一会儿，他们看到一股污雾升起，逐渐扩散，变成一大块云彩，恰好遮蔽了太阳。姆比盖把水装进他的魔葫芦，摇晃起来，接着又拿起燃烧着的木头，朝地上砸了砸，发光的余火就飞散了，再用葫芦里的水把它们浇熄。升腾的蒸气形成云，给伍盖的长老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最后，当他们同他面对面的时候，他们觉得他们被告知的关于他的全部情况是真实的：他的脸孔是那么标致，他的举止是那么高雅。图里说明他为什么来，姆比盖在采取正常步骤招待宾客以后，同意有条件地接受邀请。条件主要是：给他建造房子；把原来藏在野林营地基林迪朋友手中的护符取来。那些护符要由一个可靠的使者拿到伍盖，藏在城外他将路过的某个地点。

一切商定好了以后，姆比盖去告知他的岳父，请求准许带走他的妻子。岳父本人同意，只是说，必须同他妻子商量。然而，她也没有从中作梗。

然后，姆比盖向邦布里的长老们告别，坚持说，他不愿意同他们失去联系，责成他们把重要好消息送到伍盖那里。他要他妻子的兄长陪他去，免得她可能感觉同她所有的亲戚切断关系；另外还有四位老人同行。

这一行人出发了，夜间行走，白天休息。姆比盖杀只绵羊祭祀，还搞了各种秘密礼仪，他把这些向他内兄作了解释。

第二天早晨，他们到了原来寄存护符的地方，藏匿护符的那个人把它们拿出来递给姆比盖，姆比盖又把它们交给他妻子保存。白天他们就在这个地方扎营休息。当夜晚到来的时候，一只狮子出现了。人们四处奔逃，姆比盖却紧紧追赶这只狮子，投掷长矛，一下子戳死它。当他的人员回来时，他非常仔细地指示他们扒下狮子的皮，再进行加工。至于什么原因，以后还会说到。接着，他们又出发了，经过几个不小的陡坡，一大早就到了伍盖。战鼓擂起，先是最近处的鼓声响应，再就是远处的鼓声响应，向全乡下宣布酋长已经来到。人们从远远近近的村子里蜂拥而来迎接他。他的房子已造好了，加了茅草房顶，还有一层装饰，当然这些都是根据他的指示办的。房子完工的时候，他还让人杀牛款待男女工匠。接着，他派人拿来狮子皮（这时候已经加工好了），用它给他妻子做成一张床，不久，他妻子就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在她上床不久，图里的妻子也被派来，他还叫了另外几个内行的妇女侍候酋长夫人，不久，像往常一样，欢快的哭叫声传了出来。所有的人都来了，又是送礼又是祝贺。姆比盖叫人杀了头小公牛，把一些肉送给里面的看护们。他向他们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孩子是不是在狮子皮上生的。当被告知是在狮子皮上面生的以后，他又问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说是男孩。他又问：“你们给他起‘雅号’了吗？”他们回答还没有，因此他说这孩子的名字就是辛巴（狮子），于是人们用这名字祝贺他。姆比盖原来的名字，也就是他孩提时代被人叫的名字，是姆温尼，因此他儿子被称为姆温尼的辛巴，从此，这个称呼就作为这个族系的男子的头衔传下来。可是像正常时候那样，这孩子的正式名字叫布吉。

这孩子一长大，他母亲的亲人就来要孩子，他是在邦布里由舅舅们养大成人的。后来，姆比盖至少又娶了另一个妻子，有几个孩子。但是布吉的母亲是“大老婆”，她的儿子就是继承人。当他长大成人、是个男子汉的时候，他在邦布里的亲人请姆比盖允许立他为他们的酋长，这是理所当然的。小伙子明智地管理，走他父亲的路子是很有希望的。他的弟弟们在长大成人后，也被安排负责各个地区，作为姆比盖的代表进行管理。这种做法延续下来，对瓦基林迪的酋长来说成了习俗。同时酋长们也把一些地区分给他们的儿女们。

姆比盖的去世与安葬

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姆比盖生病了。可这件事除了贴身服侍他的五位老人谁也不知道。他不在公众面前露面，也没有让人们感到惊讶，因为他过去有个习惯，间或十天闭门谢客，传说他在搞魔法，确实是这种情况。他生病，连他的儿子们也不知道。他生病只有三天就死了。至于他去世的消息，老人们保守了一段时间的秘密。他们派使者夜间到邦布里，告诉布吉他父亲病得很重，派人来找他。布吉立即动身，到达之后，得到的消息是姆比盖已经死了。于是秘密地举行葬礼——毫无疑问，这是为了在他父亲去世的消息传出之前确保继位的缘故。首先杀一头黑公牛，剥下牛皮，用牛皮圈出墓地；继而找一只黑猫，把它杀掉；再找一对童男、童女，让他们并排躺在墓穴里，一直待到尸体下葬。这无疑是旧时活人殉葬的象征做法。尸体下葬之后，这对童男、童女就出来，但是有禁忌：从此这对童男、童女不能再相见。最后把猫放在死者身边，把墓穴用土填盖。

这些事情都是在城里的人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办的。长者们一致同意立布吉为他父亲的继承人，还派人把他妻子从邦布里找来。第二天凌晨她来到了。天一放亮，鼓声齐鸣，宣布酋长驾崩的消息，布吉杀两头公牛在他父亲的坟墓旁边祭奠。接着，他被庄严宣布为新的酋长，他在邦布里的位置由他的弟弟津威里取而代之。

（李永彩　译）

注释：

①玩沙盘：指阿拉伯人的占卜方法，把沙子撒在板子上用来占卜，可能是姆比盖的父亲从篷巴带来的。

【赏析】

《姆比盖的传说》体现了非洲史诗的特点。与西方的《荷马史诗》不同，它歌颂的是普通的人，姆比盖虽被视为部落的英雄，但他本是部落中土生土长的一员。他所做的也不是惊天动地的事情，而只是保护族人的生命和财产。比如，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杀死了为患的野猪，保护了部落人们的庄稼的收成。在今天我们可能不觉得了不起，但在当时却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因而得到拥戴。他还教会了人们驯养和使用猎狗，这样能够在打猎时获得更多的猎物，保证了族人的食物，族人也因此对他崇拜有加。这些表明姆比盖是个具有非凡才能的普通人，他的这一切都是靠他自己的力量做到的，并没有特别保护他并赐给他神力的神。这反映了在非洲社会从自由部落向氏族发展的时候，文明开始萌芽，人们征服自然的能力大大加强。由于渴望战胜各种猛兽，渴望改善生活和确保安全，人们于是创造出了像姆比盖那样能力超群的部落首领。《荷马史诗》中歌颂的英雄大多是神和人的儿子，是半神半人的英雄，他们的神力是神赋予的，人的较量实际上是神的较量，离开了神，史诗就不复存在。在非洲史诗里，也有神的身影，但只是次要的角色，英雄是靠自身的力量来完成使命的。没有神，史诗照样存在。这可能是两种史诗最大的不同。

像其他的早期史诗一样，《姆比盖的传说》也具有神话色彩，姆比盖身上也有超乎平常人之上的魔力。他“非常擅长魔术——无恶意的魔术。”“他玩沙盘，从中得知他出发的方向。”他还掌握了打猎的咒语和诀窍，“直到今天，大多数土著更相信这些狩猎魔法的诀窍，而不是猎人的技巧或武器的精良。”他用他的魔法施惠于族人，“他掌握一种秘密，放出浓雾让任何攻击势力看不见，他还能提供符咒保护人和牛群免受狮子和豹子的伤害。”当别人看见狮子逃跑的时候，他却迎上前去杀死狮子，用狮子皮做床。这些都说明了他确实拥有魔力，但这种魔力不同于神力，不是神赐的。另外，在《荷马史诗》中，强大的命运几乎无处不在，如赫克托耳的死亡和特洛伊的陷落是命运注定的，连神也不能违背命运。但是《姆比盖的传说》中并没有这种悲观的宿命态度，虽然姆比盖生来就被认为是不吉利的，但他并没有屈服。他长大后凭借自己的力量成为部落的英雄、氏族的酋长，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了注定的命运。此外，强大起来的姆比盖也没有像古希腊英雄那样以在战场上杀戮为荣耀，也没有强烈的复仇观。姆比盖没有对曾经恶待自己的同父异母兄弟们还以颜色，进行报复，而是专注于让自己的民众安居乐业。这也是《姆比盖的传说》与《荷马史诗》的不同之处，它讲述得更多的是人与自然的斗争，这是广袤的非洲草原和丛林孕育出的非洲人民朴素、善良的观念的折射。

《姆比盖的传说》篇幅短小，文笔简洁，重在叙事，不注重描写；它记叙了英雄姆比盖从出生到去世的事迹，并没有对他的性格作深入的刻画。史诗语言朴实，没有“荷马式”的比喻。尽管如此，它仍体现了强烈的民族精神，向世界展示了一种丰富而又优美的文化。

（房明芬）

民间故事

法老和魔法师的故事

［古埃及］佚　名

【作品提要】

胡福法老的三个儿子为父亲解闷，讲了三个故事。大儿子讲的是魔法师沃包乃勒的故事。他建有一座美丽幽雅的花园，一位年轻人被其湖水美景吸引，买通园丁私自进入，魔法师非常愤怒，施展魔法变出一条大鳄鱼，将年轻人浸在水底七天七夜。法老随后下令将这个年轻人沉入湖底，成为鳄鱼的美餐。二儿子讲述的是魔法师宰德的故事。为了取悦法老，他让二十名少女身披亚麻衣裳荡舟湖上。领班歌女的铜制鱼状首饰落到了水中，魔法师施展魔法将其捡回。小王子讲述的是魔法师泰迪的故事，他能让动物的头与身体分离，但那动物照样还能活。泰迪用鹅为胡福法老演示魔法并告诉他一个预言：他的王朝将被名叫莉第吉特的女人的三胞胎儿子取代。胡福法老虽想办法阻止，但预言最终实现了：莉第吉特的长子建立了古埃及历史上的第五王朝。

【作品选录】

胡福是埃及最伟大的金字塔的创建者，他当埃及法老，在世上统治了许多许多年。终于有一天，他年迈力衰了，且常常感到寂寞无聊。

胡福法老有许多儿子，他们都很爱自己的爸爸，看到法老整日里闷闷不乐，心中十分焦躁不安，都冥思苦想着让父王高兴快活。

于是，王子们在王宫里举办盛大的宴会，召来全国出色的歌手、舞蹈家，让他们在法老面前载歌载舞；他们还找来能说会道的演说家，给法老讲生动有趣的故事和稀奇古怪的传闻轶事。

一天晚上，当人们提起历代的魔法师和关于他们的神奇传说时，胡福法老最大的儿子哈夫拉王子对父王说：

“最尊贵的父王啊，卜塔神的女祭司给我讲过一个特别奇怪的故事，那故事发生在您的祖父尼卜卡法老时代。”

胡福听到大儿子这么一说，顿时兴奋起来，他好奇地追问：

“那是什么故事呢？”

于是，哈夫拉王子向父王讲起这么一个故事来：

您祖父尼卜卡法老有一个习惯，他每年都要用一周的时间到孟斐斯城去拜谒卜塔神庙，因为卜塔神是法老心目中最崇敬、最信赖的神明，他创建了万物，他又在时刻保护着万物。

一次，尼卜卡法老照例前往孟斐斯城，朝着最大的卜塔神庙走去，准备向卜塔大神敬献祭品。法老回头朝身边的祭司和诵经人看看，祭司们围绕着神庙恭恭敬敬地伫立着，诵经人引导着人们唱起祈祷的歌，又烧起香料，然后，在一片呼唤声中，人们纷纷跪拜在神座前，法老亲自献上祭品。大家祈求神明继续保佑国家昌盛、人民富足。

在整个祭神活动中，尼卜卡法老注意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诵经人，他总是显得郁郁寡欢。那人就是大魔法师沃包乃勒，他不像以往那样欢乐无比，无忧无虑了。法老十分奇怪，召来大魔法师，询问他不快的原因。老者犹豫了一下，说：

“好吧，既然陛下要听，我就说给您听了。我在自己漫长的一生中从未向别人祈求过什么，也没有侵犯过任何人。我从不会走进没有主人的房屋，因为我决不愿让别人为难……”

老者止住了话语，尼卜卡法老不解地追问道：

“对啊，尊敬的长者，你做得很好哇！你是遵循神明的旨意行事的。但是，让你伤心烦恼的又是什么呢？”

长者叹了口气，接着又说：

“尊敬的陛下，我有一座非常美丽幽雅的花园，园里栽满奇花异草，各种各样的果树结满果实，那里可真是四季鸟语花香呢！我长年累月悉心地料理着花园，如同抚育自己的儿女一般。我还在花园中心挖修了一个小湖，湖畔建造了一幢木屋，坐在木屋里可以欣赏到满园的美景，我准备在那里度过自己廉洁的一生。

“但是，最近有一个奇怪的陌生人无礼地闯进了我的花园，不经我允许就跳到湖里去洗澡，弄脏了那一湖洁净的水，他还霸占了我的木屋。为此，我十分气恼，整日闷闷不乐，可花匠却非常开心，因为那个陌生人天天给他赏金！……”

尼卜卡法老听到这里，立刻打断了长者的话，生气地说：

“那个罪恶的陌生人真该死啊！那个叛逆贪财的花匠太无耻啦！在我统治的朝代怎能容忍这种暴虐存在呢？你不必难过，沃包乃勒，我将为你报仇！”

沃包乃勒感激地说：

“尊敬的陛下，太麻烦您了，我知道您会主持公道的。我已用计谋惩罚了那个恶人，使他得到了侵略者应有的下场，也向别人发出了忠告。”

法老好奇地问：

“那就谈谈你是如何惩治恶人的吧！”

沃包乃勒大魔法师说：

“尊敬的陛下啊，我有一口金子制的箱子，里面存放着我的神奇的魔法书。我从那些书里取出一本来，那是从我那从事魔法业的祖先那儿继承来的。我又取来一截蜡烛，用它做成一拃长的鳄鱼，然后我照书中的咒语念一念，那鳄鱼就活了。我把鳄鱼抓在手中，对它说：‘如果那个恶人来了，那个背叛我的人来了，你就用嘴捉住他，把他淹到水底，七天七夜之后也不能放过他！’于是，鳄鱼摇身一变，变成了一条长七腕尺的凶猛的大鳄鱼。

“那暴徒像往常一样出现了，他在静谧的花园里横冲直闯，胡乱地敲打树上的果子，然后又往平静的湖面丢石头土块。突然，一条巨大的鳄鱼从湖中伸出头，一下就捉住了暴徒，把他拖入水中。到如今，暴徒已在水中呆了七天七夜，过一会儿，鳄鱼将把恶人带出湖面！”

沃包乃勒大魔法师讲到这里就不讲了，法老急忙回头命令他的随从们：

“快，我们立刻到沃包乃勒的花园里去，去看看那个蛮横无理的家伙，叫他自作自受，得到应有的处罚。”

当法老一行来到花园，大家顿时被那满园的秀色惊呆了：花园里争奇斗艳，盛开着五彩缤纷的鲜花，奇异的香味随风四处飘荡，沁人心脾。

法老顾不上仔细观赏园中美景，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湖边，对沃包乃勒说：

“快叫你的鳄鱼出来吧！”

沃包乃勒不慌不忙地取出魔法书，先选读了一段咒语，然后举起双手高声呼道：

“出来吧，鳄鱼，快点来拜见伟大的法老！”

老魔法师的话音刚落，就见平静的湖水晃动起来，不一会儿，湖面就露出一条巨大的鳄鱼。在场的人谁也没有见过如此庞大的鳄鱼，只见鳄鱼嘴里还叼着一个人，不用说，肯定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恶人了。

法老刚见到鳄鱼时吓得心惊胆战，恐惧干扰着他一向平静幸福的心田。

沃包乃勒见此情景，赶紧走上前说：

“尊贵的陛下，请您别害怕，这鳄鱼是您的仆人沃包乃勒变来的。”

说罢，沃包乃勒把手放到可怕的鳄鱼头上，立时，鳄鱼变成一截蜡烛。

暴徒呆在湖边的草地上，他因受到了惩罚而吓得瑟瑟发抖，他期望能得到法老的宽容。

法老对他的内阁大臣说：

“你说说看，宽恕有所悔悟的罪犯是一种善举吗？”

内阁大臣说：

“当然，尊敬的陛下，这种宽容是一种善举。但是，如果今天您宽恕了这个暴徒，这就成了坏人敢于践踏人民权利的借口。那样，强暴势力就会欺压弱小，不良风气就会蔓延开来。”

法老认真听取了内阁大臣的意见，连连点头说：

“你说得很对！”

于是，法老下命令让鳄鱼把那个暴徒沉到湖底，把他当作一顿美餐吃掉。

至于叛逆的园丁再也不能从暴徒那儿领取贿赂了，他被沃包乃勒赶出了花园。

法老把全城的百姓都召集在一起，把魔法师沃包乃勒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最后问他们：

“你们说，该如何处置这个叛逆的园丁呢？”

众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把他用火活活烧死！”

故事讲到这里已告一段落，哈夫拉王子问父王：

“尊敬的陛下，您觉得这个故事有趣吗？”

“啊，亲爱的孩子，这的确是个有意义的故事。是的，我相信，我的祖父是有足够的能力惩治邪恶的。”胡福法老很自豪地说。

说罢，法老命人备下祭品，祭奠伟大先祖的英灵，求神明保佑自己继承先祖神奇莫测的能力。

事隔不久，有一天，布夫莱埃王子走到父王胡福面前，对他说：

“伟大的父王啊，哥哥讲的那个故事使我想起了在您伟大的父王斯尼弗鲁时代流传的魔法师宰德的故事，我是从伟大的赫里尤布里斯那儿听说的。”

“快把故事讲给我听吧！”大儿子讲述的故事已让胡福对魔法师感兴趣了，所以他急忙催促布夫莱埃王子快点讲故事。

这样，布夫莱埃王子也给法老胡福讲了一个魔法师的故事：

您的父王有一天夜里感到心中不快，他没有一点办法使自己从苦恼和烦闷中解脱出来。于是，他召来宫中所有的人，要求他们寻找一种开心解闷的东西。众大臣搜索枯肠、冥思苦想，当他们把一个个妙计讲给法老听时，法老却无动于衷。

最后，轮到伟大的魔法师宰德了，只见他毕恭毕敬地给法老施礼，然后说：

“我可敬的陛下，您还没到您的御花园去逛逛呢！您带上您忠实的奴仆，泛舟荡漾在蔚蓝色的湖面上，迎着和煦的阳光，窈窕歌女轻歌曼舞，那时，美景欢情定会让您心情舒畅的。”

法老采纳了大魔法师宰德的意见。

第二天早饭过后，法老斯尼弗鲁在众大臣和群奴仆的簇拥下走进了御花园。

法老的御舟早已等候在那里。舟上配备了二十支桨，那桨都是用镶了金的黑檀木制成的，每支桨还配有镶嵌着宝石的贵重木头制的柄。二十名秀美的妙龄少女，身着洁白精致的细亚麻衣裳，垂首伫立在舟头。当法老和贴身侍卫上了船，少女就各就各位，开始划船了。迎着灿烂的阳光，少女欢快地歌唱起来。船儿轻快地掠过湖面，湖面现出少女们袅娜多姿的倩影；垂柳拂弄着她们的秀发，好像潺潺的流水在她们头顶流淌，又好像无数匹骏马在赛场上跳跃奔腾。看到如此美妙的景致，法老心中的郁闷顿时消失了，欢乐在他的心田蹦跳。

但是，不一会儿，领班歌女一绺装饰漂亮的头发被树枝挂住，一支铜制的鱼状首饰落到了水中，歌女伤心地哭起来，停止了划桨。其他歌女纷纷安慰着领班歌女，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船停住不动了。

法老正在聚精会神地倾听甜美悦耳的歌声，观赏四周迷人多变的美景，突然，船停了，歌声断了，移动的景物也不动了。他立即派人去查明原因。

当法老得知原因后，便命人送给领班歌女一支金灿灿的全金新首饰，但是，领班歌女谢绝了法老，说除了她原来的那支首饰外，其余的她都不喜欢。

法老重又愁眉不展了。

法老知道，一切都是由于那支鱼状首饰引起的，但他又没有一点办法解决。

消息传到大魔法师宰德耳朵里，他急忙前来拜见法老。

“尊敬的陛下，您何必为这区区小事犯愁呢？解决这种事对我来说太容易了。您瞧，我很快就能找到那支鱼状首饰，无论它是埋在湖底深处，还是藏在鱼肚里，我都能找到它”大魔法师这样安慰着法老。

说着，大魔法师宰德从长袍袖中取出一本魔法书，选了一段长长的咒语念起来。随着一阵高一阵低的咒语，湖四周的水渐渐变冷，最后结成了厚厚的冰，人可以在冰上自由走动……宰德魔法师又念了一段咒语，只见湖中心的水一点点抬高，然后又向下翻卷，好像是折卷厚实的地毯……很快，湖底露出来了，站在冰上的人们看到那支铜质鱼状首饰静静地躺在湖底。

魔法师把首饰拾起来交给了领班的歌女，歌女立刻喜笑颜开，法老也高兴了。

这时，宰德魔法师又在施展魔法了，他念起咒语，对湖水说：

“由万能的拉神创造的并赋予你活力的湖水啊，按照神的旨意恢复你原有的模样吧，让伟大法老的御舟在你上面荡漾，继续给法老带来享乐、欢畅！”

湖水刹那间变得波平如镜，湖又恢复了原有的面貌。由于大魔法师的帮助和他那威力无比的魔法，终于使法老整日生活在快乐之中了。

“父王啊，您以前听过这个离奇的故事吗？”布夫莱埃王子讲完了故事后问胡福法老。

胡福心满意足地回答道：

“亲爱的孩子，这的确是个动听的故事。大魔法师宰德用他那神奇莫测的魔法和无比的忠诚为我的父王排忧解难，他值得让后人怀念，让我们以神的名义向我的父王和大魔法师宰德敬献祭品吧。”

新的一天又降临人间。

这天早晨，胡福法老的小儿子赫勒达迪夫王子走到他面前，说：

“尊敬的父王陛下，能允许我说几句话吗？我也听说过一个特别稀奇古怪的故事，也许您已听说过。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我们这个幸福的时代。”

胡福法老听故事的瘾头上来了，他催促小王子快点讲故事。

于是，小王子开始讲他的故事：

在我们这个幸福吉祥的时代，生活着一位非常出色的魔法师，他的高超魔法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魔法大师。但他也是陛下您管辖范围里的臣民之一，是您给了他幸福和力量，因此，他也像所有臣民一样，对您是无限忠诚的。

每年，当尼罗河泛滥时，就有成千上万民工上山开凿山石，用牛车搬运石块……缓缓行进的民工队伍犹如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您伟大的金字塔旁。

胡福法老听到这里，频频点头称是：

“孩子，你说得对！你让我想起了忠于我的臣民，想起了他们对我的无限忠贞。这些人为修建我的大金字塔，每当尼罗河水泛滥期间或地里的庄稼活不多时就来修塔，为了修建我来日的天堂，他们足足干了20年啊，但是，我也曾慷慨地为他们提供了衣食什么的……哎，亲爱的孩子，你说的那位神奇的魔法师呢？他怎么样啦？”

小王子赫勒达迪夫接着讲故事：

他就是居住在比勒悉尼夫鲁的大魔法师泰迪！已有一百一十岁高龄。至于他的魔法嘛，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在当今世上是少见的。尊敬的陛下，他割下某种动物的头，让头与身体分离，但那动物照样还能活！他向凶猛野蛮的狮子招招手，狮子就会变得驯服，会一声不吭地尾随其后，如同温顺的狗紧跟着自己的主人一样。此外，他还知道藏在伟大的智慧神透特庙宇里的魔法书箱子的数目……

当胡福法老听王子提到智慧神的魔法书时，内心立刻充满了喜悦，他按捺不住自己，兴奋地从宝座上跳起来，大声说：

“我亲爱的儿子，过去，为了寻找智慧神的魔法书，我不知费了多少时间和心血，但是，但是，后来我越来越失望，以为我不会找到它了；我还十分担心，害怕在没找到魔法书之前我就会死去。好了，现在一切都好了，孩子，我终于有机会得到我梦寐以求的宝物了。明天，你就赶快去寻找那位神奇的大魔法师泰迪，让他尽早赶到我这里来。注意，孩子，你一定要亲自陪伴他，直到他安全抵达王宫。”

第二天拂晓。赫勒达迪夫王子就登上早已备好的大商船出发了。船上装足了旅途用的食品，配备着众多强壮精干的士兵。

大商船载着王子一行在尼罗河里朝南疾驶，经过几天几夜的航行，终于来到了比勒悉尼夫鲁这个地方。

大商船在林子前靠岸后，仆人们急忙上前，把王子抬到黑檀木制的轿子上，轿子柱是用极其贵重结实的木头做成的，还镶了金边。众仆人抬着王子向泰迪大魔法师的家中走去，到了那里，大家发现泰迪老人端坐在家门前的草席上。一名女佣正往老人的头发上抹香油，用金制的梳子在为老人梳头，另一名女佣在为老人按摩双腿和双脚。

王子文雅地迈出轿子，来到大魔法师面前，向他问安，并转达了胡福法老对他的问候，王子彬彬有礼地说：

“尊敬的长者啊，您依然像您年轻时一般健康、强壮，年迈力衰的痛苦和多病的烦恼并没袭击您。我向您表示最崇高的敬意，伟大的长者！请接受我最美好的问候，可敬的长者！我作为胡福法老的特使前来邀请您去做客。在父王的宫殿里，您吃美味佳肴，穿锦衣，成群的奴仆伺候您，您可以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当您度过自己漫长的一生升入天国之后，您就能到达极乐世界。”

听了王子这番诚恳的话语，泰迪老人脸上露出了笑容，说：

“好极了，赫勒达迪夫王子，你说得好极了。让神明保佑我们大家万事如意吧。”

王子恭敬地伸出手，帮助大魔法师站起来，搀扶他上了轿子，他们很快来到河边。王子和魔法师同乘一条船，魔法师的弟子仆人们乘坐另外两条大商船，船上还满载着魔法师泰迪的魔法书。船队迅速向胡福法老的首都驶去。

又经过几天几夜的海上航行，船队平安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船一靠岸，王子就立即带着大魔法师泰迪进了王宫。王子急步走到胡福法老面前，跪拜在地向父王问安，他兴奋地向胡福报告：

“尊敬的陛下，我已经把大魔法师泰迪接来了，他时刻准备为您表演高超的魔法，如果您允许，就请他来好吗？”

胡福法老心花怒放，快活地叫道：

“好，行，快点请！”

当大魔法师来到巍峨的宫殿，站到法老的宝座面前时，胡福法老热烈地欢迎他，说：

“可敬的长者，伟大的魔法师，从前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大魔法师泰迪温文尔雅一字一顿地回答说：

“尊敬的陛下，我是您的奴仆，您现在需要我，我不就立即来了吗？我现在就在您面前啊！”

胡福法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问：

“听说你有一种高超的本领，割下动物的头，让它远离身体，然后又能让它复活，这可当真？”

大魔法师眯了一下眼睛，点头说：

“对，陛下，您听说的一点不假！”

法老扭头向身边的卫士唤道：

“来人啊，到大牢里去看看，哪个犯人定了死罪，我现在就让他受到惩罚！”

大魔法师说话了：

“非常抱歉，陛下，我从不会用人做实验的，请他们拿任何一种动物来试吧！”

胡福法老十分满意大魔法师的言谈，他命人为泰迪老人准备一只鹅。

大魔法师把鹅放到面前，从怀里取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那把刀不时地闪着青光。然后他拎起鹅头，一下就砍下了它。接着，泰迪老人把鹅身子放到王宫大厅的西边，把鹅头放到王宫大厅的东边。这时，大魔法师开始施展魔法了，只听他诵读了一段咒语。突然，王宫大厅西边无头的鹅身摇晃一下，朝前走起来；再看大厅东边，无身的鹅头也一点点地向前挪动着，待到鹅身、鹅头碰到一起时，鹅头一跳就固定到它原来的位置上，于是，鹅大声叫着，扑打着翅膀跑到王宫外面去了。

见此情景，众人都惊讶不已。胡福法老也暗暗吃惊，他又命人送上一只鸭子。

大魔法师像杀鹅一样，杀死了鸭子……后来，无身的鸭头和无头的鸭身重新接合后，鸭子嘎嘎嘎地叫着，扭动着肥胖身子跑出了王宫大厅。

胡福法老对杀鹅、杀鸭还嫌不过瘾，他命人牵来一头肥壮的大黄牛，让大魔法师泰迪再露露手艺。

这回，大魔法师先一手用绳子拴住黄牛的脖子，另一只手持刀向牛颈砍去，哐啷一声，牛头跌落到地上。泰迪把牛头和牛身分别放到大厅的两头。接着，他念起咒语，笨重的牛身就立了起来，迈开四只腿朝前走去。后来，牛头跳到牛身上，固定在它原来的位置上，黄牛哞哞叫着，猛奔出王宫大厅。

大魔法师泰迪高超的魔法博得阵阵喝彩声，胡福法老也为见到如此壮观的奇景兴奋异常，他想得到智慧神透特的魔法书的愿望越来越迫切。

胡福法老派人迅速为魔法大师修造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送给他上百名男女仆人，为他准备了丰盛可口的食物和上等料子的衣裳。魔法大师泰迪不仅魔法高超，每天的食量也大得出奇：每天一千张香甜可口的大饼，一百壶醇美的麦酒，一头公牛和一百捆嫩绿的韭菜。

就这样，大魔法师泰迪在他的宫殿里幸福安逸地生活着。

一天，胡福法老召见了他。法老和气地让泰迪坐在宝座边，问他：

“尊敬的长者啊，你真的知道智慧神的魔法书有多少箱吗？它们藏在哪里呢？”

大魔法师沉思一会儿，遗憾地回答道：

“尊敬的陛下，真抱歉！我不知道智慧神魔法书的数目，我只知道它们藏在哪里。”

法老兴奋地追问：

“你快说，那些书藏在什么地方？”

“那些魔法书放在赫里尤布里斯神庙记录室下长长的地道里。”泰迪老人回答。

“那我怎样才能找到长长地道的进口呢？”胡福法老焦急地问老人。

“那地道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堵着，除了一个特殊的人之外，没谁能找到它！”泰迪魔法师不假思索地答道。

胡福法老迷惑不解地问：

“你的本领这么大，难道也不能找到那些魔法书吗？你说的那个特殊人是谁呢？”

大魔法师微微一笑，说：

“噢，尊敬的陛下，但愿我能如此，我多么希望让您高兴，让您得到渴望已久的魔法书啊！但是，我实在无能为力啊。我的魔法书预言：这个地道口除了和睦相处的同胞三兄弟中的老大外，谁也打不开它。这三兄弟都为一个叫莉第吉特的女人所生，她是西赫布那个地方太阳神——拉神祭司的妻子。根据拉神的旨意，她怀孕了，生下三个男孩。拉神意欲让他们成为国家未来的统治者，向人间颂扬拉神的英明，让拉神的荣光永存于世。他们中最大的一个将是国家的主宰，他还要成为太阳神最伟大的祭司呢。”

胡福法老听完这个悲伤的预言，脸上现出无限烦恼的神情。大魔法师见状，十分不安，他急忙劝慰法老道：

“尊敬的陛下，请别见怪。这预言虽然是经我的嘴讲出来的，但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也是命中注定的。请您放宽心，这三个男孩都是拉神创造的，他们将在您的儿子，您儿子的儿子之后统治这个国家，他们是在您的王朝之后建立一个新王朝，请您不必担忧。”

胡福法老依然快怏不快地问：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生孩子呢？”

泰迪魔法师捋捋胡须，掐手算了算，说：

“在冬天第一个月的15日，那女人将生下三个孩子。”

“好，在那一天，我将赶到女人的住处，阻止威胁我王位和我王朝的事发生。”胡福法老下决心地说。

泰迪魔法师平静而坚决地劝阻法老：

“陛下，请您冷静些，不必多费神，这是命中注定的事，谁也无法阻拦！”

法老黯然泪下，喃喃道：

“长者，我懂，我尊重神的旨意。但是，我想我总可以为保卫我的王位做点什么。我怎忍心让王国从自己的手中丢失呢？为了王国的统一昌盛，我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为了臣民安居乐业，我废寝忘食，我……我将到神那儿去，给他献上无数的祭品，我将给河谷神庙和全国所有的庙宇进香。为了我和我的民族，我要亲自向众祭司祈祷，我将走遍四面八方，找到那个怀孕的女人，她不会逃出我手心的。”

泰迪魔法师仍然劝阻法老：

“陛下，您不应该这样，预言是不可改变的，不容有半点怀疑，请您不要费力伤神！”

胡福法老不听从大魔法师的规劝，他开始为寻找那个怀孕的女人日夜忙碌起来。

法老派遣了许多使者、守夜人，在各地安插了无数的密探，四处明察暗访，寻找一个叫莉第吉特的女人；他还下令把冬季第一个月要生产的女人都集中到王宫来，他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挽救自己，阻止预言的实现。

但是，胡福法老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他虽然集中了成千上万个冬季第一个月分娩的妇女，却始终未找到那个叫莉第吉特的怀孕女人。

如大魔法师泰迪预言所说，诞生三个男孩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这天，怀孕的莉第吉特心神不定地躺在远离王宫的自己家中。在这紧张的时刻，只有丈夫和一名女佣守在身边，她感到腹部一阵阵剧痛。

拉神的忠诚的祭司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拉神立即召来伊希斯女神、奈弗提斯女神、迈斯赫尼特女神①、海依凯特女神②和克努姆大神，对他们说：

“快去吧，你们快去把莉第吉特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吧。她即将生下三个男孩，他们长大以后将统治整个国家，他们将为众神明修筑庙宇，唱赞歌颂扬你们，在你们的祭坛上将摆满他们奉献的祭品。”

拉神说完话，众女神摇身一变，变成几个漂亮活泼的歌女，大神克努姆变成她们的仆人跟在后面。

没过多少时辰，克努姆大神和众歌女就来到了祭司家门口，他们发现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喜庆的气氛。女神们便吹、拉、弹、奏起各自携带的乐器，唱起幽婉动听的歌，跳起姿态优美的舞蹈来。祭司闻声飞奔出门，他顿时喜上眉梢，上前恳求道：

“伟大的神明啊，我的救星，快去看看吧，瞧我妻子是多么痛苦哇，她就要分娩了，无情的阵痛正在折磨着她呢！”

众神明急忙安慰祭司说：

“请不必着急，遵照拉神的旨意，我们会帮助她顺利生产的。快点带我们去看看她吧。”

“诸位快请进吧！”祭司急忙把众神明让进莉第吉特的房间。

女神们迅速来到莉第吉特的房间，脱下舞衣，做好接生前的准备工作。

这时，伊希斯女神站在最前头，奈弗提斯女神、海依凯特女神跟随在其后，迈斯赫尼特女神开始接生。

“不要再折磨你的母亲啦，孩子！”

只听得伊希斯女神轻声对第一个胎儿说，说话之间，迈斯赫尼特女神稳重老练地行动着，莉第吉特没有丝毫痛苦，第一个男婴就出世了。

新出生的男婴有一腕尺长，骨骼粗壮，胸膛宽厚，他的王国的名字用金字印在身体上，头上还戴着一顶纯宝石帽子。

海依凯特女神迅速为婴儿剪断脐带，又忙着为他擦洗身子，然后把他放到红砖做的池子里。这时，迈斯赫尼特女神脸朝着婴孩说道：

“你将成为世上最伟大、最富有、最有才干的国王！”

女神说完，创世神——在陶工旋盘上用陶土塑造人类婴儿的克努姆走到新生儿面前，给予他强健无比的体魄。

一切都安排停当了。

伊希斯女神重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奈弗提斯女神、海依凯特女神跟在其后……

“不要迟迟不动了，亲爱的宝贝，快点出来吧！”伊希斯女神又低声呼唤着。

很快，女神们为莉第吉特又接生下一个男婴。

新生儿也有一腕尺长，身躯结实，四肢闪闪发光，那是因为浑身上下都涂了油，他也戴着纯宝石的帽子。

当剪断脐带、洗净身子后，他也被放到红砖池子里。迈斯赫尼特女神对他说：

“你将成为最伟大、最有权势的国王！”

接着，克努姆大神也赋予他健康结实的身体。

几位女神各就各位，很快又为莉第吉特接生下第三个男婴。他和两个哥哥一样，长一腕尺，体格健壮，放着光芒，头戴一顶纯宝石帽子。

迈斯赫尼特女神也对他祝福道：

“孩子啊，你将成为一个英明的国王，长期统治你的国家！”

众神明为莉第吉特顺利接生下三个男婴后走出房门，对等候在外的祭司说：

“感谢万能的拉神吧，你已拥有了无价之宝，神明已为他们大开天门，赋予他们以尊严和力量，三个男孩将成长为强大无比的统治者！”

祭司感激地跪拜在地：

“我该如何感谢你们呢？众神明啊，我希望你们能接受这一袋大麦，用它可以酿制出醇美甘甜的麦酒呢！”

克努姆大神拎起了那袋大麦。

当众神明走出祭司的家门后，伊希斯女神说话了，她说：

“时间还早呢，我们应该为那位好心的祭司再做点什么。”

于是，众神明制作了三顶金光闪闪的王冠，把它们放到大麦袋上，又悄悄地把这些放到早已锁好的祭司的库房里。然后，众神明悄然离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莉第吉特的身体已完全恢复如初，三个男孩个个健壮结实，活泼可爱。祭司准备举行家宴庆祝。

莉第吉特问女佣说：

“阿依黛啊，家中还缺少什么吗？”

“我的主人，只有一些盛酒的容器没备好。”阿依黛回答。

“那为什么还不快去准备容器呢？”莉第吉特奇怪地问。

女仆回答道：

“因为我们没有找到生产麦酒的大麦啊，记得还有一袋大麦，放在上了锁的库房里。”

莉第吉特亲自到库房去查看。

当她打开库房门，不禁惊呆了。三顶金灿灿的王冠放在大麦袋上，从大麦袋里还发出悦耳的歌声、动听的音乐声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啊，这些都是万能的神明为她的三个儿子准备的！

莉第吉特高兴极了，她命人把那袋大麦放到一只结实的铁箱里，用皮制的带子捆好，藏到另一间上了锁的房里。

这一切，女佣阿依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日子太太平平地过去。

有一天，莉第吉特为一件小事与女佣阿依黛争吵起来，后来，莉第吉特还打了阿依黛一巴掌。

阿依黛知道伟大的胡福法老正在寻找女主人和她的三个男孩，并出了布告重金悬赏，阿依黛决心惩罚她的女主人，把一切向胡福法老报告。

于是，女佣阿依黛悄悄地溜出家门，找到自己的哥哥，只见哥哥正在给骆驼鞍系亚麻带。哥哥奇怪地问：

“亲爱的妹妹，你不呆在主人家，跑到这儿来干吗？”

阿依黛把事情向哥哥讲明，哥哥听了气愤地说：

“为一点个人恩怨，你就要做伤天害理的事吗？我决不允许你这样做！”

说完，阿依黛的哥哥抓起亚麻带，朝妹妹狠抽了一下。

女佣阿依黛没有得到哥哥的支持，反倒挨了打，不禁怒火中烧。她跑到尼罗河边去喝水，一条巨大的可怕的鳄鱼跃出河面，吞食了这个贪财害命的小人。

就这样，威力无比的神明保护住三个男孩和他们的母亲，把他们从死亡中解救了出来。

胡福法老始终也没能找到那个神秘的莉第吉特和她的三个儿子，他终生都感到忧伤和不安。

又过了若干若干年，胡福法老终于辞世而去了。

人们把伟大的胡福葬在他高大坚固的大金字塔的房间里。在祭司们为他举行完隆重的葬礼后，人们又把胡福的尸体运到金字塔神庙③，一座庙位于河岸附近，叫做河谷神庙；另一座神庙位于金字塔附近，叫吉萨神庙。

胡福法老死后，他的儿子们继承了王位，一个王子接一个王子，最后，王朝由胡福法老的最小孙女——赫尼特卡伍丝继承。

后来，女王的王朝被推翻了，莉第吉特的三个儿子中的老大韦塞尔卡夫长成强壮无比的男子，他统治了全国，建立了古埃及历史上的第五王朝，成为太阳神——拉神的忠实奴仆。

就这样，依旧长寿健在的老魔法师泰迪的预言终于实现了！

（康曼敏　编译）

注释：

①迈斯赫尼特女神：古埃及专管妇女分娩的神。

②海依凯特女神：创世神克努姆大神的妻子，长着青蛙状的头。

③金字塔常有两个享庙，一个紧靠塔侧，另一个靠近尼罗河岸。

【赏析】

《法老和魔法师的故事》是埃及文学中最早的散文故事，记载于著名的《魏斯特卡尔纸草》上。该纸草至少记载了五个小故事，但前两个故事大多残缺不全，难以辨认，后人无法猜测其故事情节；后三个故事中，前两个故事是完整的，而最后一个故事结尾部分丢失，但仍具有一定的可读性。这些故事都是以古王国时代（约前27—前22世纪）为背景，作于中王国时代（约前21—前18世纪）的第十二王朝。三个故事合起来记述了第四王朝法老胡福（亦译胡夫）的三个王子每人给法老讲的一个关于魔法师的故事。古埃及法老都爱听故事，常常请王公大臣们给他们讲一些怪诞离奇的故事作为消遣，并把他们喜欢的故事记录在纸草纸上，以便在自己死后随同自己的木乃伊一起放到陵墓之中。正因为古埃及法老的这一习惯，这三个关于魔法师的故事才得以保存下来。

我们今天读到的《法老和魔法师的故事》实际由三个相对独立的小故事组成。第一个故事由哈夫拉王子讲述，在这个故事中，法老被塑造成一个为民除害的公正的形象，然而从故事中可以看出统治者与宗教力量的联合，以及当时对私有财产的保护，当然，这些私有财产只属于极少数人。

第二个故事由布夫莱埃王子讲述，是关于法老在王宫内如何取乐的。这个故事从表面上看法老与魔法师、歌女们关系融洽，甚至法老不惜将自己的“金灿灿的全金新首饰”赠送给不高兴的歌女，实际上却暴露了古代埃及国王纵情享乐的宫闱生活，而魔法师的神奇魔法也只是法老的一种宫廷御用工具。

第三个故事相对较长，是整篇的核心部分。在《魏斯特卡尔纸草》的记载中，这个故事在讲到女佣阿依黛在尼罗河边喝水被鳄鱼吞食之后，下边的内容残缺不全，因此现在我们看到的故事的结尾应是后人补上的。这个故事的重要意义在于，正是它引出了有关埃及第五王朝的前三位国王诞生的背景。故事的开始部分由胡福法老的小儿子赫勒达迪夫讲述，起到一个引子的作用，通过他引出大魔法师泰迪，再通过泰迪进入到整个故事的核心部分，即三个孩子的出生。

值得注意的是，故事里三个孩子的降生过程与《圣经》中记载的耶稣的诞生十分相似：三个即将降生的孩子将取代胡福法老的后代，成为埃及新朝代的统治者；刚刚生下的耶稣则要成为犹太人之王。两者都威胁到当时统治者的地位。三个孩子的父亲是拉神的祭司，对拉神无限忠诚；耶稣的父母对上帝也是笃信不疑。魔法师泰迪向胡福法老透露了孩子要降生的消息；而耶稣降生的消息则是来自东方的博士报告给希律王的。但无论是魔法师还是博士，他们都没有丝毫的恶意。胡福法老为阻止孩子的出生将所有要生产的妇女抓进宫中；而希律王更是将所有两岁以下的男婴杀死。两个故事的结局也是相似的，胡福法老和希律王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不同的是，三个孩子后来如预言的那样建立了新的王朝，成为埃及新的统治者，而耶稣为了拯救人类被钉在十字架上。

故事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表明法老是遵照拉神的旨意当上了埃及之王，是任何人、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的，从而为“王权神授”的说法大造舆论。从此以后，埃及法老便以“拉神之子”自居。

（刘　伟）

智慧神透特复仇记

［古埃及］佚　名

【作品提要】

古埃及法老米里卜塔的女儿哈托尔公主和她的弟弟奈弗尔王子为了维系王室的血统结婚，并生下小王子米拉布。奈弗尔王子追求学问与智慧，一位老祭司便把智慧神透特亲自写作的魔法书的秘密告诉了奈弗尔王子。奈弗尔王子与妻儿踏上了前往古夫泰城寻找魔法书的征程。智慧神透特得知自己的魔法书被王子盗取后降下了惩罚，王子一家为盗取魔法书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作品选录】

古代埃及有位名叫米里卜塔的法老，他统治埃及很多很多年。他当政期间，清正廉洁，日理万机，废寝忘食地为国民操劳。于是，拉神赐给他一个温柔美丽的公主，名叫哈托尔。后来，拉神又赐给他一个聪明伶俐的王子，取名叫奈弗尔·卡·卜塔。

法老期望王子和公主早日成为有教养、有知识的人，以便日后接替他治理国家。

于是，法老从全国各地选来最优秀的先生，教王子和公主读书写字。

哈托尔公主酷爱陶冶情操的书籍，她努力培养自己具有高尚的情操，她认为个人的成绩都应该归功于伟大的拉神。

至于奈弗尔王子，他则喜爱哲学，广泛阅读着哲理书籍。读了这样的书，他增长了知识，开阔了视野。此外，王子还特别热衷于研究写在纸莎草书上、存放在“生命殿”里的古老生命书①上的文字，对那些雕刻在庙宇墙壁上的奇奇怪怪的象形文字更是兴趣盎然。

王子如醉如痴地刻苦钻研着，他向各地著名的祭司和魔法师虚心求教，博览所有能弄到手的各种书籍。终于，他成为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学者、最著名的哲学家、最出色的魔法师。法老和臣民百姓无一不称赞他高深的学识、威力无比的魔法。

那时，根据法老时代的法律，法老的长女哈托尔公主是王位的继承人。只有当公主结了婚后，王子才有资格继承王位，成为新法老。法老希望自己的后代永远维系王室的血缘，因此，他不愿让哈托尔公主外嫁。

哈托尔公主对弟弟奈弗尔王子渊博的知识、深得人心的名望感到敬佩，她十分愿意与他婚配。法老是极力赞成这桩婚事的，奈弗尔王子呢，他是幸福无比的，因为王权不会被外人窃取，他将和女王姐姐共同治理国家了。

法老很快为王子和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全国各地的臣民百姓纷纷来到王宫为新人祝福。法老派人往神庙送去大批的祭品，祈祷万能的神明赐予幸福的伴侣无数个王子和公主。

婚礼结束后，王子和公主住进金碧辉煌的宫殿。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公主怀了孕，很快生下一个活泼英俊的小王子，取名叫米拉布。喜悦充满了母亲的胸怀，她精心照料和关怀着儿子，而王子奈弗尔，则用更多的精力埋头钻研知识，增长才干。

一天，奈弗尔王子像往常一样，前往位于孟斐斯城的卜塔神庙，他先绕着雄伟的神庙行走，从神庙这头走到神庙那头。后来，他站在一处雕刻前久久地观看着，他发现这雕刻异乎寻常，他还从未读过这样的文字。于是，他凑到近处，凝眸细看，眼前的文字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他之外，什么也没有……

正当他十分纳闷儿的时候，猛然间，背后传来一阵大笑，王子转身望去，看见一位身着纯白亚麻布长衫的老祭司，正站在一边发笑，老祭司笑得那么厉害，双眼竟流出了眼泪！奈弗尔王子奇怪地问：

“您为何这样笑我呢，陌生的长者？”

“噢，真对不起，可敬的王子，我哪敢笑话您呢！”长者说着，又笑了笑说，“你是伟大的法老的儿子，明天，您可能就成为一国之长呢。”

“那么，使您发笑的原因是什么？别害怕，您不会受什么惩罚的。”王子安慰祭司说。

“我干吗害怕您呢？您又怎么喜欢惩罚人呢？您是个伟大的学者，有着极高的声誉。名誉和品德使您不知道生气，不喜欢惩罚人！”老祭司笑着回答王子。

“但是，您为何在我身后突然大笑呢？”王子依然追问祭司。

“是的，我的王子，我是感到好笑，因为我发现你这么个大学问家，竟然站在这里浪费时间，读那些既没用又没有力量的东西。”

老祭司终于讲出了使他发笑的原因。

王子听老祭司这样说，不同意地反驳道：

“可敬的长者啊，您干吗要嫌弃这些有价值的雕刻和象形文字呢，它们可是我们先辈遗留下的宝贵财富啊。”

老祭司又微微一笑，说：

“就算你说得对，它们也没什么了不起！你知道吗？智慧神透特保藏着一本世界上最伟大最神奇的魔法书，那才称得上是稀世珍宝呢。智慧神是众神明中无所不知、无事不晓的神明，魔法书是他亲笔写成的，又藏在极其秘密的地方。”

一说起智慧神魔法书，王子顿时兴奋起来：

“可敬的长者啊，我早就听说过这本神奇的魔法书了，但是，我不知道怎样找到它，也没谁愿意带我去藏书的地方。我还听说，那个为自己修建了巨大金字塔的胡福法老，也曾千方百计地想得到魔法书呐！”

“伟大的王子，我的小主人啊，但是你，凭着你在魔法方面的聪明才智、高超技艺，你能够得到这本书！”老祭司鼓动着奈弗尔王子。

王子高兴地叫起来。

“尊敬的长者，太好了，我早就盼望得到魔法书啦，快，告诉我有关它的情况吧。”

“王子陛下，智慧神亲自书写了这本书，书中包括了世间种种妖术。假如你读了开头第一页咒语后，你就会变得耳聪目明，能够看清天上人间的万物：不管是藏在洞穴里的，还是埋在江河湖海里的东西，你都会看得真真切切。你将听懂空中飞翔的鸟类的话语，明白地上爬行动物的言语，了解水中游鱼的谈话内容。如果你读了第二页咒语，虽然你死后将进入鬼魂世界，但你能够具有起死回生的本领，变成原来的模样，重返人间。除此之外，你将幸运地看到天上伟大神明的宝座，太阳神巡游天空的庞大队伍，这会使你感到终生幸福的。”老祭司详细地向王子诉说着。

奈弗尔王子按捺不住无限的喜悦，他恳求老祭司道：

“以伟大的神明起誓，以法老的生命起誓，可敬的长者，只要您能帮助我得到这本魔法书，我一定付给您巨额报酬，满足您提出的所有要求。”

老祭司沉默片刻，说：

“王子啊，我只有个小小的要求。请为我修造一座墓吧，我死了以后，希望能为我举行隆重的葬礼，让人们把我看做一名富有的祭司。让众多的祭司围绕着我的墓地吟诵，妇女们为我悲哀啼哭，代我给众神明供奉精美丰盛的祭品，斟满纯净甘甜的美酒。最后，让我的灵魂平安地在天国歇息。啊，王子啊，我想，这得要破费一百块银子呢！”

奈弗尔王子立刻把手一拍，叫来仆人，他命令立即取来一百块银子交给老祭司。

老祭司收藏好银子后，又对奈弗尔王子说：

尊敬的王子，我的主人，

魔法书藏在底比斯城附近

古夫泰城的一条河中央。

大河中央有一只铁箱子，

铁箱子里有一只铜箱子，

铜箱子里有一只檀香木箱子，

檀香木箱子里有一只象牙乌木箱子，

象牙乌木箱子里有一只银箱子，

银箱子里有一只金箱子，

在金箱子里就藏着智慧神的魔法书！

啊，在铁箱子周围缠绕着无数条

蛇、蝎子和其他各类爬虫，

还有一条令人恐怖的永生的蛇！

它们时时刻刻在守护着魔法书。

老祭司一口气讲完这番话，他喘喘气，接着又说：

“多少人都曾想得到魔法书，但都失败了，所以，这是件危险艰难的事，你必须时刻警惕，小心翼翼地行动才行。”

奈弗尔王子手舞足蹈地跑回王宫，把有关魔法书的消息告诉妻子哈托尔公主，他还说要即刻动身去古夫泰取回那本神奇的魔法书。

听了王子的话，哈托尔公主感到十分难过，她劝阻着奈弗尔：

“放弃这个打算吧，不要去古夫泰，亲爱的。智慧神的珍宝我们怎能奢望呢？我的心在告诉我，在南方，等待我们的只有灾难和悲伤。”

说着，哈托尔公主用柔软纤细的手臂拉住奈弗尔王子壮实的胳臂，仿佛是要把他从苦难的深渊中解救出来。但是，王子不打算轻易改变自己的主张，他离开妻子，来到法老面前。

王子向法老禀报了一切，然后恳请父王：

“尊敬的陛下，请给我一艘大船，我要带着妻儿一起南行，取回那本珍奇的魔法书！”

法老和王子一样，渴望早日见到魔法书，他同意了儿子的请求。

一艘雄伟巨大的御舟，载着奈弗尔王子、哈托尔公主和小王子米拉布踏上了南行的征途。法老还给他派了大批技术娴熟、熟悉水性的水手。御舟在尼罗河里逆流而上，昼夜不停地驶向古夫泰城。

经过几天几夜的航行，御舟终于顺利抵达古夫泰城。

古夫泰城内伊希斯女神的祭司们纷纷赶到岸边欢迎奈弗尔王子、哈托尔公主和小王子米拉布。

上了岸，人们排着浩浩荡荡的长队来到神庙。奈弗尔王子带着一头牛、一只鹅和一皮囊酒走上前，向伊希斯女神和她的儿子何露斯供奉祭品。伊希斯女神的众祭司和他们的亲属接连四天举行隆重盛大的宴会，热情款待奈弗尔王子一行。

到了第五天早晨，奈弗尔王子叫来一位祭司，那祭司精通各种妖术，甚至还了解不少神明的秘密。祭司用咒语制造了一只像潜水舱一样的神奇的箱子；奈弗尔王子用蜡烛捏制了许多水手和船桨，然后对它们念念咒语，于是，水手能够呼吸，获得了生命，个个手中紧握船桨。

奈弗尔王子把潜水舱沉到水里，命令道：

“照我的吩咐行事吧，忠实的奴仆！”

潜水舱顿时不见了。

王子在御舟上满装了沙子，带着那位祭司行船而去。

哈托尔公主带着儿子焦急地坐在岸边，她盼望着好消息，等待着丈夫早早归来。她总觉得，艰难困苦将充满她未来的生活。

奈弗尔王子造出来的水手在潜水舱里不分昼夜地工作了三天，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王子的御舟也不能行进了。奈弗尔王子知道，他们已来到藏魔法书的地方。

王子和祭司先把船上的沙子铲出来，在河里铺成一片长五十腕尺宽五十腕尺的沙滩，把御舟停放在沙滩中央。然后，王子念起神奇的咒语，抓起一撮沙子，猛地扔到水里。沙子像无数把利斧，碰到水就把水劈成两半，很快，水底露出来了，那儿放着一只硕大无朋的铁箱子，王子兴奋得差点喊叫起来。

王子镇静了一下，定睛细看，发现铁箱子真被一条粗大凶狠的蝰蛇盘绕着，箱子附近还浮游着成千上万条毒蛇、蝎子和各类水中爬虫，它们不时地抬抬头，扬扬尾巴，窥测四周的动静，忠实地守护着魔法书。

奈弗尔王子大声斥责那些蛇、蝎和各类爬虫，往它们身上放了一道符，这些动物立刻像瘫痪了一样，不能随意动弹，更无法伤害别人。

王子跳下御舟，在水里走着，经过蛇、蝎和爬虫的身边，它们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奈弗尔，没有一点儿办法制止他的行动。

王子高兴地走到铁箱边，刚要伸手碰箱子，巨大蝰蛇向他袭来。智慧神向蝰蛇施了魔法，奈弗尔王子的魔法对它不起作用，它依然凶猛、敏捷，有巨大的杀伤力。

现在，奈弗尔要全力以赴对付巨大的蝰蛇。他拔出身上锋利的短匕首，迅速准确地向大蝰蛇砍去，蛇头顿时落地。但是，蛇头很快与蛇身重新连接在一起，蛇复活了。奈弗尔再次向蛇发起进攻，砍掉蛇头，把它扔到老远老远的河里。但是，蛇头与蛇身迅速连接起来，蛇又恢复了生命。王子清楚，光凭力气是杀不死这条蝰蛇的，他必须使用计谋。于是，奈弗尔王子向蛇发起第三次进攻，这回，他先把蛇身砍成两截，然后把沙子撒在断开的地方，蛇身被沙子粘住，断头接不起来了。就这样，巨大凶猛的蝰蛇，终于死在王子手里。

奈弗尔王子站在铁箱前，尽管箱子周围都是毒蛇、蝎子和各类爬虫，但是它们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奈弗尔，却一动也不能动，因为它们已中了奈弗尔的魔法。王子迅速地砸开箱锁，打开铁箱，正如老祭司所说，铁箱子里面有一只铜箱子；打开铜箱子，看见里面有一只檀木箱子；打开檀木箱子，看见里面有一只象牙乌木箱子；打开象牙乌木箱子，看见里面有一只银箱子；打开银箱子，看见里面有一只金箱子；打开金箱子，王子奈弗尔终于看到了智慧神透特亲笔写的魔法书！

奈弗尔王子欣喜若狂，他急忙翻开那神奇的魔法书，二目圆睁，一口气读完了第一页。

奇迹出现了。

奈弗尔王子的视力越来越好，他感到世界上特别细小的东西都变大了，远处的东西仿佛就在眼皮底下。他朝天上看，看见伟大的拉神在永恒的太阳船上，众神明围在四周；他朝地下看，看到了地底深处的冥间，那儿无比漆黑，无比炎热，背信弃义者、暴虐者都在地狱中接受惩罚。他还奇怪地发现自己能听懂飞翔的鸟类的语言，明白洞穴里各种爬虫的言谈……这一切是多么的神奇啊！

奈弗尔王子又目不转睛地读完了第二页。

这回，他看到了东升的太阳、西斜的月亮以及闪烁在空中的星辰，它们居然同时出现在空中！他还能够看清天上所有的神明，了解他们每一个的地位……

这时，奈弗尔王子完全相信了，那位老祭司的话是千真万确的。当他突然想到妻儿还在岸边等他时，他才赶紧收藏好珍贵的魔法书，命令河水合拢，他的话刚脱口，河水就如同先前那样平坦如镜了，滚滚的河水淹没了放箱子的地方。

“仆人们，执行我的命令吧，送我回原地！”

被王子造出来的水手们不辞辛苦，昼夜不停地工作着，很快，王子和祭司又回到了古夫泰城。

自从奈弗尔王子离去后，哈托尔公主一直坐立不安，她废寝忘食，日夜守候在河边。饥饿、恐怖和劳累几乎使她变成了一个死人。

当哈托尔公主看见奈弗尔凯旋归来时，她高兴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奈弗尔疾步来到妻子面前，把魔法书放在她手中，让她念一遍。当哈托尔公主读完第一页后，她的视野变得无限开阔起来，她看清了天地间的一切，她听懂了所有动物的语言……当她念完第二页的时候，她也惊异地发现东升的太阳、西斜的月亮和闪烁的星辰在空中同时出现，她还看到了天上所有的神灵。公主高兴极了，嘱咐丈夫要收藏好神奇的魔法书。于是，奈弗尔王子拿来一张崭新的纸莎草纸和一杯麦酒，他把魔法书上所有的咒语都写在纸上，然后把纸浸在麦酒里。纸上的字全部脱落在酒中，纸又变得干干净净了。奈弗尔把麦酒一饮而尽。就这样，奈弗尔王子把魔法书上的咒语全都记在心中了。这是大魔法师们惯用的手法。

做完这些，奈弗尔王子带领妻儿又来到伊希斯神庙，给伊希斯女神和她的儿子何露斯献上丰盛的祭品。

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们就登上御舟，扬起风帆，兴致勃勃地启程回北方了。

与此同时，伟大的智慧神透特已知道有人盗走了他的魔法书。智慧神暴跳如雷，怒不可遏。他匆忙赶到万能的众神之父——拉神面前，诉苦道：

“万能的拉神啊，奈弗尔·卡·卜塔发现了我那只魔箱，窃走了记载着我聪明才智的魔法书。还有，他还凶残地杀害了魔箱的卫士——勇猛的大蝰蛇和它的伙伴们。呀，伟大的神明，这就是卑贱的人类的所作所为，他们竟敢冒犯神圣的神明！快去惩罚那个法老的儿子吧，如不严加惩处，我们将会遭遇更多的麻烦！”

拉神表情威严地说：

“我早已知道了这一切，好，就照你的意见去办吧，随便你如何处置他们！”

哈托尔公主的预言成了现实，灾难和不幸迅速降临。智慧神透特得到伟大拉神的允许，他决意要严厉惩罚盗窃魔法书的人！

御舟夜以继日地在尼罗河上行驶，离目的地不远了。

这时，智慧神悄悄地靠近御舟。突然间，风停了，船帆坠落下来。天色变得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船停止了航行。技术娴熟的水手们奋臂划桨，船依然纹丝不动。猛然间，天空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有个威严的声音说：

“卑鄙的窃贼，休想活着回到你的家乡！”

船上的人个个都吓得六神无主，恐惧与惊吓冻结了他们的心。奈弗尔王子和哈托尔公主也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可怕的声音刚落，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骇人的力量，把小王子米拉布举起，丢进河里。孩子尖叫着，很快就沉到海底深处，丧失了生命。

天色渐渐转亮。

哈托尔公主为失去爱子捶胸顿足，昏迷过去。

奈弗尔王子急急忙忙地念了一段咒语又念一段咒语。终于，小王子的尸体漂浮到水面，冲卷在浪涛中间。水手们迅速把尸体捞上船。奈弗尔把儿子放在床上，声音温柔地呼唤着，吟诵起使人起死回生的咒语。于是，孩子能够讲话了，但他仍是死人。他告诉父亲神那里发生的一切：拉神允许智慧神透特严惩盗窃魔法书的人；智慧神已经开始了他的复仇！孩子说：

“父王啊，快把魔法书放回原处去吧，这样，您只失去了我；不然，您还将遭到灭顶之灾呢！”

说完，小王子就永远不再言语了。

奈弗尔向水手发出命令：返回古夫泰！

在古夫泰，奈弗尔王子把米拉布的尸体制成香尸，以王太子的名义为米拉布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葬礼结束后，御舟再次启程向北行驶。

这次航行与上次完全不同，上次因为得到了魔法书，大家幸福愉快；这回，米拉布小王子死了，御舟变得凄凉、寂寞，毫无生气可言。哈托尔公主两颊不时地滚动着伤心的泪珠；奈弗尔王子愁眉苦脸，再也不去触摸那本魔法书；水手们用桨拼命地拍打着河水，个个沉默寡言，谁也无心开口讲话。

当御舟行驶到米拉布落水的地方时，哈托尔公主从船舱走出来，她走到船舷前，向水中望去，她想再一次看看儿子丧生的地方。

突然，风又停了，船帆垂落，天色变得乌黑……哈托尔公主大声喊道：

“快把魔法书扔到水里，奈弗尔！在智慧神消灭我们之前，把书还给主人吧！”

但是，奈弗尔没有听从妻子的忠告，对他来说，丢弃经过千辛万苦得到的魔法书，不如自己去死。

只过了几分钟，人们就听见扑通一声，哈托尔公主也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扔到水中，哈托尔公主像她儿子一样，很快也沉到了河底。

奈弗尔急忙口念咒语，哈托尔的尸体浮出了水面，水手们捞起女主人的尸体，把她放在船板上。奈弗尔泪流满面，伤心地对爱妻诵念复活咒语，使得死去的哈托尔能开口讲话。

“把魔法书放回原处吧，不然你也会丧生！”妻子规劝着奈弗尔，然后永远不能讲话了。

奈弗尔王子无可奈何地向水手发出命令：返回古夫泰！

在古夫泰，奈弗尔王子把妻子的尸体制成香尸，以法老继承人的名义为哈托尔公主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葬礼结束后，御舟第三次启程向北行驶。

悲哀笼罩着御舟，奈弗尔王子痛心疾首地独自坐在船舱内，失去了娇妻爱子，他伤心极了，心都碎了。但是，他依然不想丢弃魔法书，他决心要用自己的魔法与智慧神抗衡。

这是多么凄惨悲凉的航行啊，米拉布死了，哈托尔死了，但是，智慧神还要继续报复。

御舟行驶到小王子和公主落水的地方，奈弗尔王子感到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拽他，他知道自己怎样抗拒都将无济于事。于是，他取出一段结实而质地优良的御织亚麻布，用它做了一条腰带，把魔法书绑在胸前，他决意不让智慧神得到魔法书，即使他死了，书也不和他分离！

这样做完之后，当一种巨大无形的力使劲推他的时候，王子下意识地走出船舱，然后跌入水中，迅速沉到了河底。水手们惊慌失措地东奔西跑，大声呼叫着。但是，他们既无力救王子，又无法打捞起他的尸体。

御舟终于回到了北方的孟斐斯。

法老亲自带领文武众臣，穿着丧服迎候这条不幸的船。

当御舟抛锚停泊后，一名水手惊叫起来，他把手指向船舵木柄，众人一齐朝那儿望去，只见奈弗尔王子的尸体靠在舵杠上，那本神奇的魔法书牢牢绑在他胸前！

就这样，魔法高超的奈弗尔王子虽然没有力量避免灵魂的消亡，但却保住了儿子、妻子和他自己的肉体，使他们免遭灭亡。

众多的祭司无比崇敬地抬起奈弗尔王子的尸体，他们用了七天七夜为他制好木乃伊香尸，然后用洁白的御织亚麻包裹起香尸，把他放到金制的棺材里。

法老沉痛地为奈弗尔王子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把金棺放到特制的王室墓地里，他把智慧神透特的魔法书放在儿子奈弗尔王子棺材旁的大理石床凳上，让他能继续诵读自己喜爱的魔法书！

（康曼敏　编译）

注释：

①生命书：古埃及神话传说，人死后将受到丧葬神——死者的主宰俄赛里斯的审判，并由坟墓神安努毕斯称量其心脏，再由智慧神透特记录根据称量结果而作的判决，生命书即由此记录构成。

【赏析】

透特在古埃及神话中的形态一般是鹮首，头顶一轮新月，或者干脆就是一只鹮。他经常以这种鸟的形象出现，有时也以狗头猿的形象出现，因此他在远古时代可能是两位神的结合体，一个是一只鸟，而另一个是一只猿。

透特担任着许多重要的职务。根据古埃及神话，透特知识渊博，智慧过人，代表着超凡的能力。“透特”一词的意思是“三倍的伟大”。他发明创造了所有的技艺和科学，包括算术、测量、几何学、天文学、占卜术、魔术、医药、外科学、风管乐器和弦乐器、绘画，还有最为重要的书写。因为没有书写文字的话，人类就有可能忘记他的学说，不能受益于他的发明成果。透特确定一年的节气，制定历法。他还是公正之神，当不共戴天的何露斯与塞特被招到众神的法庭上时，透特获得了“判决双方者”的称号。他的决定不偏不倚，判决将俄赛里斯的继承权归还其子何露斯。作为灵魂审判的监督者和记录员，透特手持芦苇笔和纸草，记录着对每一位死者的审判结果。透特是神圣档案的保存者，同时也是历史的保护神，他详细记载着王朝的更迭，当王后与天堂之主交合而怀孕后，他便在赫墨玻里斯神树的树叶上写下未来法老的名字。按照赫墨玻里斯神学家的说法，透特是真正的宇宙造物主。他们认为，透特以自己的声音完成了创造之功。在原始的“混沌”中第一次醒来时，他张开嘴唇，从他的声音中生出了四个有形体的男神和四个女神。

但即便透特具有如此之神力，也没有能够阻止奈弗尔王子去盗取他写的魔法书。人类从远古时代开始，就从来没有停止对自然的探求，对光明的渴望，对自身命运的思考。为了给人类带来火种，提坦神普罗米修斯不惜盗取天火，付出了被宙斯锁在高加索山上，每日被恶鹰啄食肝脏的代价；夸父为了探求时间与生命流逝的秘密，不惜奔跑逐日，虽然最终渴死，但仍扔出手杖化作一片桃林，期待着后来人继续自己的追逐。在《智慧神透特复仇记》中，埃及王子奈弗尔通过艰苦的努力战胜各种魔法，将智慧神透特的魔法书从底比斯河附近的河底带到人间。人类一直在试图探寻着自己所生存的这个世界的秘密，然而在远古时代，与神秘的大自然相比，人类是如此渺小，靠自身是无法完成这个任务的，于是只有将希望寄托在神的身上。在古埃及，这个神必然是智慧神透特。故事中对魔法书的描写只提到两页，但这两页正是人类最希望了解的内容，一个是周围的世界，另一个是人类自己的生死。因此，当奈弗尔王子夫妇翻开第一页时，了解了天上、地下、水里、空中的各种生物，了解了人死后要去的冥间；翻开第二页时，他们看到了日月星辰的运行。

然而，在神话中，冒犯神的权威是会被神惩罚的。王子因为盗取了透特神的魔法书，其一家三口先后被透特神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夺去了生命，这也从另一个方面道出了古代人在追求智慧时的曲折与艰难，在探索自然时所付出的昂贵代价。然而，人类与神的斗争并未完全失败，透特神最终也没有将魔法书夺回，它还是留在了人间。这不仅是一个给读者留下希望的结尾，更凸显出人类在追求智慧的道路上百折不挠的精神与勇气。

（刘　伟）

两兄弟的故事

［古埃及］佚　名

【作品提要】

在古埃及，有哥哥艾奴卜和弟弟巴塔兄弟俩。巴塔勤劳善良，为哥嫂裁剪衣服、种地放牧。嫂嫂诱惑巴塔遭拒绝，恶人先告状，企图挑唆哥哥杀死巴塔。后来哥哥明白了巴塔的冤屈，答应巴塔有难时一定帮忙。巴塔来到胶树谷过着孤独的生活。众神同情巴塔的遭遇，赐给他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法老派使者到胶树谷寻找美丽的女人，巴塔之妻经不住诱惑随使者来到埃及，成为法老的新夫人，并恶毒地设计害死了巴塔。在哥哥的帮助下，巴塔复活了，决心惩罚背叛的妻子。他变成一头漂亮健壮的公牛，由哥哥献给法老。巴塔之妻得知公牛就是巴塔时，非常恐慌，让法老杀死公牛。公牛的两滴血变成王宫门前的两棵胶树，巴塔之妻又让法老砍去胶树，砍树时一小片木头飞入她的口中。她怀孕生下一男孩，即是巴塔所变。后来巴塔继承了王位，成为法老。

【作品选录】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亲兄弟俩，哥哥叫艾奴卜，弟弟叫巴塔。艾奴卜有一所房子，他和妻子、弟弟在一起生活着。年轻的弟弟好像是艾奴卜的儿子一样：弟弟为哥哥裁剪衣服；弟弟赶着牛到田里去，在那儿耕田、种地、收获；弟弟要把田里的一切庄稼活儿全部干完。谁都得承认，这个弟弟是那样的强壮有力，那样的吃苦耐劳，全国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大家都怀疑，在弟弟巴塔的身体里有一个伟大的神的灵魂。

这种日子过了很久。弟弟每天都去放牛，傍晚回到家中，带回各种野草、新鲜牛奶、农产品等，他把这些东西都放到哥哥面前，哥哥艾奴卜毕恭毕敬地坐在妻子旁。随后，弟弟才能去吃饭喝茶。晚上，他独自到牛栏去，在牲口中间过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得起身去准备一家人的早饭。把烙好的热乎乎的大饼送到哥哥嫂嫂面前，带上自己的干粮，牵牛到田里去吃青草。当他在牛背后行走的时候，一头牛突然说起话来：

“好巴塔，后山坡的青草又嫩又多！”

巴塔好吃惊，他呆呆地望着那头牛。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照牛说的做了。他带着牛群来到后山坡。果然，那里地肥水美、青草茂盛。巴塔饲养的牛长得高大肥壮，这些牲口大量繁殖起来。

到了耕种的时节，艾奴卜对巴塔说：

“我们得赶快给耕牛备一具好的笼头。因为地已经从水里露头，正是耕种的好时候。另外，你还得把麦种带到田里去，明早我们就要开始积极耕种了。”

弟弟按照哥哥的要求去做了。

次日清早，兄弟俩个个都累得汗流浃背，但心中却很高兴。干着干着，种子播完了，于是，哥哥让弟弟回村去拿种子。弟弟巴塔急急忙忙赶回家，他发现嫂嫂正坐在一边梳妆打扮，他对嫂嫂说：

“快起来吧，嫂嫂，给我拿些种子，我要带到地里去，哥哥在那儿等着呢！可不能误了大事！”

嫂嫂扭动了一下身子，不高兴地说：

“你自己去吧，打开贮藏室，拿多少随你的便，省得打搅我的事。”

青年巴塔走进牛栏，预备了一个大容器，以便多装些麦种。等他装满了小麦种和大麦种，背着走出来时，嫂嫂把他拦住，问道：

“你肩上背了多少种子呀？”

“三斗大麦和两斗小麦，总共是五斗，我肩上扛的就是这么多。”巴塔答道。

这时，嫂嫂对着青年巴塔用另一种腔调说起话来：

“哎呀，我的好兄弟，你的力气可真大哟！瞧你，天天都是这样干劲十足的。”

现在，这位嫂嫂是以一个普通女人的眼光来看待这位身强力壮的青年啦。突然，嫂嫂站起身，靠近青年，抓住他的手，说：

“快来，我们一块儿呆会吧，一块躺着睡一会儿觉，这对你可大有好处！以后，我会给你做很多漂亮衣裳的。”

青年巴塔听到嫂嫂竟然对他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气愤极了，他怒火满腔，好像一只凶猛的豹子，这使嫂嫂非常害怕。

这时，巴塔厉声对嫂嫂说：

“我把你视为自己的母亲，把你丈夫视为自己的父亲，因为是哥哥他一手把我抚养大的。可是，你刚才说的话多么卑鄙呀！不要再对我提这些话了。今后，我绝不会对别人说这些，也不许别人议论这件事。”

说完，青年巴塔背着麦种到田里去了。来到哥哥身边，他便拼命干起活来。

天渐渐黑了，哥哥先回家了。这时，弟弟还在照料着牛群。牛背上放满了从地里收获的东西，他跟在牛群背后，驱赶着它们，让它们早点回栏休息。

嫂嫂因为对弟弟讲了那一番话，感到担惊受怕。于是，她吃了一些油脂，假装着挨过一顿毒打的模样。然后，她想好了对自己丈夫该说的话——这都是你弟弟干的好事。

晚上，她的丈夫像往日那样，回到了家中。当他走进家门时，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妻子好像病了，躺在床上。她没像往常那样，为自己端来洗手水，也没有把灯点亮放在他面前，屋里漆黑一片……艾奴卜来到床边，他吓了一大跳，妻子病得很厉害，她一个劲儿地呕吐，于是他焦急地问：

“亲爱的，快点告诉我，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欺负我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弟弟巴塔！他回家来取麦种时，看见我独自坐着，于是他对我说：‘快来啊，趁哥哥不在家，我们好好呆会儿，一块儿睡睡觉！’你弟弟他是这样对我说的。我没听从他的话，而是对他说：‘难道你的哥哥不就像你的爸爸吗？难道我不就像你的妈妈吗？’我这样对他说。听了这些话，你的弟弟害怕了，就狠狠地毒打了我一顿，还不许我把真相告诉你。我对你发誓，我亲爱的丈夫，如果你让他继续活着，那我就去自杀。等他回家来的时候，你就不要再听他胡说八道啦，想起你弟弟的犯罪行为，我就痛不欲生！”

丈夫听完妻子的话，气得像一只暴怒的鬣狗，他顾不上休息吃饭，迅速地磨快匕首，把它握在手中，然后藏在牛栏门后，等着他兄弟巴塔回来，准备杀死他。

夜幕降临，四周一片黑暗，弟弟巴塔才赶着牛群归来。当领头的母牛走进牛栏后，突然转身对主人说：

“当心，你哥哥躲在门后，他想用匕首杀死你呢！快点逃走吧！”

弟弟巴塔听到了领头母牛的警告，但他还犹豫不决，这时，第二头母牛进栏了，它也对主人讲了同样的话。巴塔弯腰往牛栏门底下望了望，他看见了哥哥的一双脚，于是，弟弟把背上背的东西全丢到地上，慌忙逃走了。

艾奴卜发现弟弟逃跑了，他拿起匕首紧紧追赶着……

这时，弟弟巴塔开始向世界的主神——万能的拉神求救，他高声呼叫：

“万能的神呀，我尊敬的主！您是最能判断善与恶的。”

拉神听到了弟弟巴塔的呼救声，于是他在哥哥和弟弟之间抛下一条大河，河里游动着无数条鳄鱼。兄弟俩一个在河这岸，一个在河那岸。哥哥气得狠狠拍了两下手，他十分恼怒，因为他不能再杀死他弟弟了。弟弟向对岸的哥哥喊道：

“你就站在那儿等到天亮吧。等到拉神升起的时候，他将评判我们之间的是非曲直，他会把善恶辨别出来的。今后，我再也不同你一起生活了。我要离开你，到遥远的胶树谷①去。”

当拉神的太阳船从地平线升起时，大地一片光亮，新的一天来临了。

兄弟俩隔河相视着。

“你还没听我说一句话，就想密谋杀害我，这是为什么呢？我是你年幼的弟弟，你就像是我的父亲，你的妻子就像是我的母亲。当你叫我回家取种子时，你妻子对我说：‘我们一块儿呆会吧，一块躺着睡一会儿觉。’肯定是嫂嫂颠倒事实，用假话欺骗了你。”弟弟讲完了真相，他又以拉神的名义起誓，“你这样愤愤而来，想用手中的武器杀死自己的亲兄弟，到底是为什么呢？就是为了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青年巴塔转身走到岸边的草丛里，从身上割下一块肉，把它掷到河里，河里的鳄鱼立即把肉吞吃掉了。因为彻夜未眠，又割了身上的肉，巴塔感到四肢无力、精疲力竭，他立刻昏死过去……

哥哥在河对岸目睹了这悲惨的场景，他痛不欲生，站在那里号哭，他没法到河对岸弟弟身边去，因为河里到处都是鳄鱼。

后来，弟弟慢慢苏醒过来了，看到河对岸的哥哥痛哭流涕，他就说：

“可怜的哥哥，你不要过分悲伤了。回家去吧，替我好好照料那些懂事的牲口，因为我不再和你一起生活，也就不得不和它们分离。哥哥啊，既然你曾经打算干一件坏事，现在你愿不愿意做一件好事来弥补过失呢？这或许能安慰你忧伤的心？”

“什么事？好弟弟，快点说吧！”哥哥边哭边问。

“我要到遥远的胶树谷去，当我遭受灾难时，你一定要想办法帮助我。”

“怎么帮法？”哥哥急切地问。

“当我遭受灾难的时候，我的灵魂就要和我分离，我将把心存放到胶树花里。如果花开了，我的心就会落到地上。你就马上去寻找我失落的心。也许你要找上七年八载，但是你不可灰心丧气，你一定会找到它的。然后，你把我的心放到盛满冷水的玻璃杯中，到那时，我就会复生，我就可以报仇。在我发生什么不测的时候，你会有预感：当你常饮的麦酒变得混浊不清……这时，你就必须马上行动！”

弟弟说完这些话，就动身前去胶树谷了。

哥哥心绪纷乱地回到家中，他双手紧抱着头，用土块打自己：他愤恨地杀死了那个可恶的女人，把她的尸体扔了喂狗吃，然后他又坐下来抱头痛哭，他怨恨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就赶走了可怜的弟弟。

时间过得很快。

弟弟巴塔来到胶树谷后，独自一人在那里生活了几年。他每天清早都到丛林里去打猎，晚上回到胶树谷，躺在胶树下休息，他小心翼翼地把心存放在巨大胶树的一朵花里。后来，他在胶树谷造了一间房子，里面装满了吃的东西、用的东西。

一天，他从房子里出来，正碰上众神灵巡游大地。他们看见了青年巴塔，于是，一位神灵说：

“巴塔啊，勇敢的年轻人！当初你独自一人逃离家乡，生活怎么样呢？还是一个人生活吗？你哥哥已经杀死了他那坏婆娘，使你蒙受冤屈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众神明对巴塔的遭遇都表示了同情和怜悯。

这时，万能的拉神对克努姆神说：

“请你为巴塔造个妻子吧，免得他一人孤苦零丁过日子。”

于是，克努姆神便为巴塔造了一个女人，她和巴塔一起生活，温暖欢乐代替了冷清孤寂。

巴塔的妻子花容月貌，比全国任何地方的女人都长得俊长得美，在她身上集中了每一位神灵的精华。天上的七位仙女闻讯前来窥探，她们异口同声地惊叹：

“这容貌绝世的女人将死于武力之争！”

巴塔非常疼爱自己的妻子。每天他都让妻子呆在家里，自己到外面猎取各种野味，然后把猎物放到妻子面前。他常对爱妻说：

“亲爱的妻呀，你千万不能离家到外面去，海神会把你抢去，那样你就不能得救，因为我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人。我的心放在胶树花里，谁砍了那胶树，我也就没命了。”

善良诚实的巴塔毫无隐瞒地向妻子讲出了一切秘密。

一天，青年巴塔照常外出狩猎。巴塔的妻子独自一人呆在家中实在难熬，于是她走出房门，到附近的胶树下散步。这时，海神看见了她，便掀起巨大的浪头上岸追赶。巴塔的妻子心慌意乱，飞快地往家里跑。

“蠢货，还不快给我抓住她！”海神对一棵硕大的胶树怒吼道。

胶树慌忙伸出细枝条儿阻拦巴塔的妻子，但是没有拦住，只拉下了她的一绺头发。

海神暴怒了。它狂呼乱吼，把这绺头发冲到了埃及的疆域。

头发落到法老的洗衣匠清洗衣服的水面上，一股气味染到埃及法老的衣服上。

法老的内务大臣对洗衣匠大发雷霆：

“怎么回事，法老的衣服上有油膏气味？”

面对内务大臣的呵斥，洗衣匠们吓得胆战心惊。一个洗衣匠受命赶快跑向海边的洗衣场，去查个究竟。他站在一片沙地上，向大海眺望……突然，他发现沙地前面的水上正漂浮着一绺头发，他赶紧上前捞起了那绺头发。头发放在手里，就飘来阵阵温馨的香气，那味道，洗衣匠这辈子还没嗅过呢！

一绺头发摆放在王宫里。

法老召来所有的文武官员，他们嗅过了奇特的香味后，一位知识渊博的长者说：

“以卑臣之见，这绺头发是拉神女儿的，它包含着每一位神灵的精华，这是神的女儿从远方献给您的贡品。现在，您应该派使者到各处去寻找她……”

“法老呀，您应该多派些使者到胶树谷去，据说，那里的女子是才貌出众的！”另一位智者向法老建议道。

法老得意洋洋地说：

“你们讲得都很在理，我立刻派人去办！”

法老派出的使者火速出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法老的使者陆续归来，惟独去胶树谷的使者杳如黄鹤。原来，到胶树谷的使者大部分都被青年巴塔杀死了，他只放回一个独腿人给法老报丧。

法老勃然大怒，他发誓要杀死巴塔。于是，他派遣了大批人马前往胶树谷。这些人中有一个女人，手里拿了许多漂亮豪华的化妆品，到了胶树谷，那女人用花言巧语迷惑住了爱虚荣贪富贵的漂亮女子——巴塔的妻子，她跟随法老的使者到了埃及。全埃及的人都为美人欢呼，祝贺法老又获得一个美丽无比的新夫人。

一天，法老和美丽的新夫人嬉戏，法老装出担心的样子，不安地说：

“亲爱的，我们永远这么快乐就好了，但是，我怕你丈夫来捣乱……”

“陛下，您只要砍倒屋边的那棵胶树，就不会再有什么麻烦啦！”新夫人安慰法老说。

于是，法老派卫兵拿着铜制的工具去砍那棵胶树。胶树砍倒了，胶树花也被砍落，花里存放的巴塔的心掉在地上，这时，可怜的巴塔立时摔倒死去。

第二天，晨曦初露，巴塔的哥哥艾奴卜早早就起床了，他要进城去办事。当一个仆人端来一杯麦酒时，他发现麦酒混浊不清；仆人又递上一杯葡萄酒，他发现葡萄酒也混浊不清……艾奴卜想起了弟弟的话，他连忙拿起手杖，换上草鞋和衣裳，佩戴好锋利的武器，动身前往胶树谷。

当艾奴卜走进胶树谷弟弟的住房时，看见弟弟平躺在床上，他已经咽气了。哥哥失声恸哭着，但是弟弟一动也不动。这时，哥哥急忙起身到胶树前——弟弟每晚都躺在那底下。

哥哥艾奴卜寻找着弟弟的灵魂，找了整整三年，仍然没有找到。第四个年头开始了，哥哥想回埃及去了，他自言自语道：

“明天我就回去吧！”

当鸡鸣破晓，黎明到来之际，艾奴卜又朝门外的那棵胶树走去，他在那里度过一整天，仔细耐心地觅寻他弟弟的灵魂。他默默不语地徘徊着，突然，他发现一粒种子——那好像是胶树种子，于是他把种子带回屋，再定睛一看，哎呀，这种子就是弟弟巴塔的灵魂啊！艾奴卜急忙拿来一杯冷水，把种子放在里面，然后坐在旁边看守。

夜幕垂临。

巴塔的心吸吮着水，巴塔全身在抖动着，巴塔的眼睛注视着哥哥，好像在说“我的心还在玻璃杯里呢”！艾奴卜拿起杯子，让弟弟巴塔把水喝下去。当巴塔的心恢复到原位时，巴塔也就又变成了个活蹦乱跳的人。兄弟俩高兴地拥抱，他们聊着天儿，沉浸在无限的欢乐和幸福之中。

最后，巴塔对哥哥说：

“瞧，我将变成一头漂亮健壮的大水牛，我的来龙去脉谁也不知道。你骑在我背上，我们到法老那里去，我要惩罚那个叛逆的女人！因为我是一个吉祥物，法老见到我一定会高兴的，你把我献给法老，会得到许多金银财宝，到那时，你就可以回家去了。”

翌日清晨，巴塔变成了一头高大肥壮漂亮的公牛，于是，哥哥艾奴卜骑在牛背上，他们向法老的王宫走去。

法老知道了公牛的消息，他匆忙赶来观看，立刻，法老就爱上了这头牛，他命令仆人给牛准备住处和嚼子。他不住地点头称赞说：

“这可真是一头神牛啊！”

全国的百姓和法老一样为这头神牛的到来欢呼雀跃。法老拿出大批金银财宝赠给哥哥艾奴卜，哥哥收下赏礼便回家去了。

一天，公牛随法老的新夫人到了膳房，它走近那个不忠的女人，说：

“瞧，我还健在呢！”

“你是谁？”那女人吃惊地问。

“我就是巴塔。我知道是你借法老的手把那棵胶树毁掉的。但是，你瞧，我还活着站在你面前，不过是变成了公牛而已。”巴塔说。

不忠的女人听完她丈夫的话，心里十分恐慌，匆忙逃出膳房。

一次，不忠的女人陪着法老寻欢作乐，在她演完优美的歌舞之后，她娇媚地对法老说：

“以万能的神起誓，满足我一个要求吧！”

“能满足你的要求，我感到荣幸！”法老温情地说。

“我想吃牛肝！”不忠的女人要求道。

听了她的这个要求，法老显得愁眉苦脸，沉默不语了半天，法老喜欢那头公牛，但是他更喜爱这个女人。

第二天一大早，法老就发出命令，把公牛杀掉作为盛大宴会的祭牲。他派了王宫里最强壮的屠夫去宰杀公牛。

当几名壮汉把杀死的公牛扛上肩时，屠夫拍打着牛头，两滴鲜血滴落在法老王宫的两扇门前。一滴血落在这扇门前，另一滴血落在那扇门前。这两滴血迅速长大，长成两棵硕大的阿拉伯胶树。

见此情景，卫兵们慌忙去禀告法老：

“陛下，昨天一夜之间，王宫门前就长出两棵硕大的胶树。”

法老听了欢喜异常，他觉得这两棵树是个好兆头，于是举国上下都为这两棵树欢呼，他们献上厚礼感谢万能的神。

一天，法老头戴王冠，颈套花环，乘着淡金色御车，出宫观赏宫门前的两棵神奇的阿拉伯胶树，新夫人也骑马跟随在法老旁。法老在其中的一棵树下坐着，新夫人在另一棵树下坐着。这时，巴塔对不忠的女人说道：

“丧尽天良的女人呀，我就是巴塔，尽管你迫害我，但是我仍然活着。我知道是你让法老把我住的那棵胶树砍倒，当我变成一头牛时，又是你杀害了我。”

过了几天，新夫人备下酒水给法老喝，她在法老面前卖弄风骚，诱惑法老，使法老酩酊大醉，然后，新夫人又乘机说：

“陛下，以万能的神起誓，满足我一个要求吧！”

法老一个劲儿点头答应。新夫人赶紧说：

“发布你庄严的命令：把那两棵胶树砍倒，用它做成漂亮的家具吧！”

法老按照新夫人的话去办了，他立刻发出一道命令，熟练的匠人前去砍倒了那两棵胶树，新夫人在一旁高兴地看着。就在这时，一小片木头飞到了她的嘴里，新夫人把小块木片吞下了肚。于是，新夫人怀孕了。那两棵树照新夫人所说，被做成了精致漂亮的家具。

过了几个月，新夫人生下了一个男孩，有人去禀报法老说：

“新夫人为您生下一个儿子！”

法老欣喜若狂，他给孩子选派了奶妈和大批佣人，全国的男女老少都为这孩子的诞生庆贺。法老在度过幸福喜庆的一天之后，就宣布，将这男孩立为继承王位的王子。

又过了许多年，法老年迈力衰了，他为王子举行了加冕仪式，正式让他做了法老。

许多年又过去了，老法老生病身亡。法老巴塔把王宫的文武大臣都召来，向他们述说了他所遭遇的一切。说完，他命令把那个不忠的女人带上来，他终于严厉惩办了那个丧尽天良的人。

众神灵又出现在王宫上空，他们把那个叛逆的女人收回冥间，让她接受俄赛里斯大神的审判。

巴塔清正廉洁地统治着埃及，达三十年之久。

（康曼敏　编译）

注释：

①胶树谷：指古叙利亚。

【赏析】

1852年，一个写在莎草纸上的古埃及民间故事在学术界首次披露，受到很多学者的重视。这个故事早在公元前13世纪的时候就已经被记录下来，距今已经有3千多年的历史，被称为“世界上最古老的童话”，虽然这种说法存在争议，但足以看出它的不同寻常。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两兄弟的故事》。

《两兄弟的故事》产生于埃及新王国时代（前16—前11世纪），是埃及许多曲折离奇的民间故事中的代表作之一。故事中的两兄弟艾奴卜和巴塔的名字都来自古埃及神的名字，艾奴卜是胡狼首之神，而巴塔是五谷之神，有关这两个神的记载也见于其他典籍中，然而这些叙述与《两兄弟的故事》完全不同，而且两神之间也并没有任何联系。神的名字出现在这个故事里，也只是表明两兄弟并不是普通的人，都具有一定魔法力，从而增添了这个故事的神性。

同许多其他民间故事一样，《两兄弟的故事》具有一定的教育意义。以巴塔的遭遇为主线，从他被嫂嫂诬陷、被哥哥误会、住进胶树谷、遭妻子背叛、被哥哥救活到最后得以复仇的一连串曲折的经历，从正面歌颂了巴塔所代表的诚实、勤奋的美德，谴责了嫂嫂和巴塔之妻所代表的欺诈、贪欲的丑行，以此来宣扬伦理道德的胜利。故事对两个女性形象的刻画明显表现出当时人们对女性的偏见，故事中女性成为一切罪恶的源泉。《两兄弟的故事》所描述的埃及人日常生活的情景，是有其真实背景的。所以现代读者不但可以欣赏故事本身，也可以借着故事的铺叙来了解古代埃及人的生活和思想。

故事通过艾奴卜帮助弟弟复活以及巴塔在王宫中的几次死而复生的情节，充分体现了古埃及人灵魂转世的观念——人死亡后通过几次轮回，最后再变成人而复生。巴塔由人变成牛、牛变成树、再由树变成人的过程便说明了这一观点。但是，古埃及人并没有让轮回和转世成为一个简单的过程，而是在其中加上自己的感情，那就是对于善与恶的评价：善者将始终得到人的爱护和神的眷顾，相反恶者尽管一时得逞，最终也不会有好结果。埃及神话中最重要的神之一——俄赛里斯就是因善而死，又因善而活，最终成为主持正义的冥王。在古埃及社会中，伦理道德对统治起着很大作用。人人向善弃恶，就会使社会向着和平安定的方向发展。古埃及人在《两兄弟的故事》中便寄托了这样的感情。

除去故事本身所反映的教化倾向和历史现实，《两兄弟的故事》之所以能够引起众多学者的高度关注，更多的是在于其情境母题。兄弟型故事是一个世界性的故事类型，大致是没有父母的两兄弟，哥哥结婚后，弟弟往往在家中处在受欺负的处境。传统的两兄弟故事的结局通常是弟弟机缘巧合，在某种神力的帮助之下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哥哥会遭到惩罚。很明显，《两兄弟的故事》与传统故事的前半部分基本一致，弟弟和结了婚的哥哥住在一起，虽然没有受到虐待，但是在生活方面要照料哥哥和嫂嫂，还要多干活，也是处于弱势地位。

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境是嫂嫂勾引巴塔，巴塔拒绝后，嫂嫂倒打一耙，向哥哥艾奴卜诬告巴塔侮辱她而导致兄弟反目。这也是许多民间传说中常见的情境母题。在人类社会的早期，弟弟娶寡嫂为妻，甚至侄儿娶寡婶为妻也是普遍现象。在许多民族的民间故事中，都对这种族内婚有所反映。

（刘　伟）

白何露斯和黑何露斯

［古埃及］佚　名

【作品提要】

埃及法老吐特摩斯和埃塞俄比亚国王之间的争战持续了很长时间，埃塞俄比亚国王总是处于失败的境地。埃塞俄比亚国王很沮丧，决定采用魔法对付强大的埃及法老。第二天，法老发现自己背上有鞭痕，得知是魔法师黑何露斯干的，于是派魔法师白何露斯进行还击。黑何露斯未能击破白何露斯的魔法，埃塞俄比亚国王大怒。于是黑何露斯请求到埃及与白何露斯决一死战，但最终斗法失败。黑何露斯的母亲赶到埃及，为儿子求情。法老宽恕了黑何露斯，让他与母亲同返埃塞俄比亚。

【作品选录】

埃及法老吐特摩斯和埃塞俄比亚国王之间的争战持续了很长时间，在一连串的战事中，埃塞俄比亚国王总是处于失败的境地。在最后一次战败之后，国王垂头丧气地坐在他的大臣和将军中间，伤心地对他们说：

“我忠实的大臣们，将军们，我知道，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我已无法战胜这个暴君了。这个野兽在亚洲无法无天横行霸道了十七年，谁也没能战胜他！过去，在他之前的埃及法老们在战争中也曾掠取过大量战利品和大批俘虏，但他们最终都要得胜回国的，他们放弃了所征占的领土，只是每年收受贡奉给他们的礼品和香料。然而这个恶魔呢，他则把征服的每一片土地都变成他领地的一部分，企图早日成为统治幼发拉底河岸的帝国君王……”

埃塞俄比亚国王还没把话讲完，就失声痛哭起来。悲伤阵阵袭来，他泣不成声，最后只有沉默不语地低垂着头，望着地面发呆。这时，他的败兵将领站到他面前劝慰道：

“不必过分悲伤，不要气馁，我的大王陛下！虽然吐特摩斯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如今又统治了我国的大部分领土，从我国分出的那个努比亚国，也被他吞并了。但是，我们也可以想办法治治他，让他别太得意忘形啦！我们可以对他们发动难以抵御的突然袭击战。那恶魔习惯于进行正规战争，在战争开始前制定好路线、方针，把自己的军队编排好……至于突然袭击战术，这可是我们的长处，我们扬长避短，一定能使他们的士兵们从内心感到恐惧，一定能彻底摧毁埃及法老的统治，让他们也尝尝耻辱和惩罚的滋味。”

将军的话并没有让国王高兴一点儿，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说：

“好啦，好啦，不要再讲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了。我已亲眼目睹了恶魔的力量，没有谁能够与之较量。我真有点怀疑，莫非他是借助了某种魔法？那是精灵和魔鬼给予他的魔法，正是那威力无比的魔法为他效力，与他共同战斗的啊！”

内阁大臣一听到国王讲起魔法，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国王面前说：

“我的国王陛下，您说的对极了！我们何不在战争中采取某种计谋呢？况且，我们有最伟大的计谋，它比力量还伟大呢！我们可以使用我们自己的魔法回击他的魔力之手。埃及法老们对付恶魔的办法除了依靠魔法外也别无他法。”

这回，听完内阁大臣的话，国王才舒展开眉头，对众人说：

“那么，我们就用魔法试试吧。来人呀，快把所有智慧的魔法师都给我召来！”

内阁大臣和众将领们带着国王的命令走了。

他们奔赴全国各地，去寻找智慧的魔法师。他们不辞劳苦踏遍平原大山，穿过大河小溪，出入高大庙宇，寻遍茂密森林……

终于，他们召集来一大批魔法师。

当他们把魔法师带到国王面前时，魔法师们纷纷向国王叩首礼拜。国王顿时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地对他们说：

“你们好哇，伟大的魔法师们！我以教给你们神奇本领的阿慕恩神起誓，让他给予你们更大的力量吧，帮助我去战胜埃及那个可憎的恶魔！让他成为我的部属，放弃对埃及的统治，把有着一百座城门，被他们定都的美丽城市底比斯交出来！”

全体魔法师们再次纷纷向国王叩头，他们中的一个说：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能够控制埃及的光明与黑暗。当一片漆黑笼罩那里时，人们看不见行走的道路，他们三天三夜甭想走出家门！”

魔法师中的第二位接着说：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能够让埃及的尼罗河水干涸，那里将成为沙漠一样的不毛之地，没有植物，没有动物，人也都会因干旱而死亡。这样可怕的情景可以延续几年！”

魔法师中的第三位走上前来，他的名字叫黑何露斯，他对国王说：

“尊敬的国王陛下啊，至于我嘛，我可以把那个卑鄙无耻的埃及法老给您捉来，让他在您面前挨一百鞭子，直打得他皮开肉绽，然后再把他送回原处。我这样做，前后不过六小时而已。”

国王听完魔法师黑何露斯说完这些话，无限喜悦浮现在脸上，战胜埃及恶魔的希望涌上心头，他转身向内阁大臣和众将领们说：

“好哇，在他的国家被摧毁之前，我倒真想先看看吐特摩斯在我面前挨打的情景呢！啊，这样才能治愈我心灵的创伤，平息我满腔的愤怒。是的，我一定要给他更严厉的惩罚！”

国王又看了看魔法师们，说：

“好吧，亲爱的魔法师们，行动吧，把埃及法老给我捉来，我每夜都要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魔法师黑何露斯从王宫走出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寓所。

当夜深人静，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取出一截蜡烛，用它做了一顶轿子和四个小人儿，又让四个小人儿抬着那顶轿子。随后，他对这些蜡制的轿子和人念起了神奇的咒语。于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蜡轿子变成了真的，是由上等好木料制成的轿子，四个小蜡人变成了强壮无比的轿夫，他们手抬着轿子，毕恭毕敬地站到黑何露斯面前，黑何露斯命令道：

“我的奴仆啊，你们快飞到埃及去，把埃及法老吐特摩斯捉来，放到我们伟大的国王面前，然后再把他拖到王宫前的广场上。当着国王和众臣民的面抽他一百鞭子。不要怕他，更不要怜悯他！等到咱们的国王高兴了，你们再把他押送回原处去。切记！你们必须在六小时之内完成这一切，时间不能拖长也不能缩短！”

四名壮汉异口同声地回答：

“创造我们的大师啊，我们遵命！我们照您吩咐的去办！”

说完，四名强壮的轿夫就出发了。

只见轿夫呼啦一下就飞上天空，他们好像天上的云彩一样，乘着风快速前进。很快，他们就飞到了埃及。那时，正值更深夜静，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王宫。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

那时，埃及法老吐特摩斯正在底比斯城他的寝宫里睡觉呢。

四名壮轿夫毫不犹豫地把法老抬起放到轿子里，然后把轿子从一扇窗子抬出去，那扇窗正对着尼罗河。当他们干这些事情时，没有谁看见。

就这样，轿夫们准时把埃及法老抬到了埃塞俄比亚。

当轿子停在王宫面前时，壮轿夫粗暴地把埃及法老拽出轿子，又猛地把他摔到埃塞俄比亚国王的双脚前。埃塞俄比亚国王久久地盯望着埃及法老，然后咬牙切齿地说：

“你好哇，可恶的埃及法老！想当初，你用残酷的战争和庞大的兵力战胜了我。而现在，你看，你已下贱地趴在我脚下！等着瞧吧，我将每夜赏你一百皮鞭！这是我对你的回敬。一个月之后，我再把你的国家推到黑暗与饥饿的深渊中去。我还将使尼罗河水变干，彻底消灭那条河，把居住在那里的人统统赶走，让埃及最终变成一片荒芜的沙漠！”

说罢，国王向轿夫招了招手，轿夫迅速上前，用粗大的手拎起埃及法老，一下就把他扔到王宫前的大广场中央。

广场上聚集着成千上万的人，他们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看热闹的老百姓。人们拥来挤去，都想亲眼看看埃及法老长什么样儿，看看自己的国王如何惩治他。

一名轿夫手持皮鞭向埃及法老走去，他猛烈地抽打着埃及法老。轿夫每打完一鞭子，埃塞俄比亚国王就高兴地点点头，挥舞一下手，敬佩而又惊奇地瞧瞧魔法师黑何露斯。围观的人群兴高采烈地呼叫着……打完了一百皮鞭，轿夫才把埃及法老抬回轿中，又送回埃及王宫。

当轿夫们在做这一切时，埃及法老是处在深沉的酣睡中，没有丝毫觉察。

翌日清晨，埃及法老吐特摩斯睡觉醒来，他想从床上起来，发现身体却像僵了一样，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噩梦，于是他把内阁大臣喊来，把噩梦中的一切向他讲述了一遍。大臣认为这仅仅是一场噩梦而已，就安慰法老说：

“陛下，那恐怕只是个幻觉，我想，大概您头一天太疲劳了，抑或是吃完晚饭就立刻睡觉的缘故。总之，仅仅是一场可怕的梦……”

当内阁大臣这样劝慰法老的时候，法老突然感到背部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他都不能再躺到床上了。他打断大臣的话，让大臣查看一下自己的背，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臣屏住呼吸，轻轻撩起法老的内衣一看，吓得他不由得倒退了几步，然后大声喊起来：

“不好了，陛下，您讲的话是真的啊。看，您背上留下多少鞭痕啊，那肯定是埃塞俄比亚的魔法师干的……噢，肯定是那个叫黑何露斯的魔法师干的！那些家伙真该死，明天，我们一定向他们发起反击！”

埃及法老的内阁大臣立即召来祭司、近身侍从、众将领们，向他们讲了伟大的法老吐特摩斯所遭遇到的一切。内阁大臣要求他们想办法帮助埃及法老惩罚卑贱下流的埃塞俄比亚国王，制服他的魔鬼般的魔法。于是，一名祭司不声不响地迅速离去，很快，他就把全埃及最神奇最伟大的魔法师请来了，他的名字叫白何露斯。

内阁大臣又迅速把埃及法老的不幸遭遇告诉给白何露斯，伟大的魔法师听完后感到万分气愤和难过，他立刻去晋见法老，对陛下说：

“以我们埃及的伟大的卜塔神起誓，为了您的伟大尊严，我要给他们以最严厉的惩罚！您别急，到了半夜，埃塞俄比亚国王就会有难堪的下场。您就看着吧，我的诅咒将彻底击败他的魔法师——不堪一击的黑何露斯的！”

听了这番话，埃及法老吐特摩斯才露出一丝笑容，但他仍然忐忑不安地嘱咐白何露斯说：

“但是，你得先保护我，让我避免受他们魔法的折磨，然后再按你的想法去干。我真害怕今夜再遭受昨晚那种痛苦。我听他们说，在今后一个月里，我天天晚上都要挨一百皮鞭哩！”

埃及法老胆战心惊地说着这些话，背上的剧痛不时地向他袭来。

大魔法师白何露斯急忙安慰法老说：

“尊敬的陛下，您别担惊受怕，别急，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喏，您先拿着这项圈，把它套在脖子上，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永远不要把它摘掉！今后，谁的手再碰您，就会有奇迹发生的。”

黑夜慢慢来临。

埃及法老吐特摩斯照白何露斯说的依然睡在自己的王宫御床上。

又到了半夜时分。

四名凶悍的轿夫又抬着轿子来到埃及法老面前，他们伸出粗壮的大手企图把法老拎起来放到轿子里，突然，埃及法老脖子上的项圈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蟒蛇。只见大蛇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就把轿子和四名彪形大汉吞噬了，刹那间，黑何露斯的魔法被白何露斯击破了。

大魔法师白何露斯不仅迅速破了黑何露斯的魔法，使埃及法老免遭第二次鞭笞，他还积极准备着彻底击败对手。

在一间又黑又大的石屋里，白何露斯取出一大截蜡烛，做了一顶轿子和四名轿夫，他对蜡制品念念咒语，转眼间，轿子和轿夫们都变成了真的。轿夫们个个高大健壮，如同魔鬼一般。白何露斯严厉地命令他们立即飞到埃塞俄比亚去，把他们的国王带来，丢到王宫前面的广场上，当着伟大的埃及法老和众百姓的面，猛抽他五百皮鞭，他要求轿夫们必须在六小时内完成这些工作。

第二天清晨。

埃塞俄比亚国王从睡梦中醒来，他派人赶快召来大魔法师黑何露斯，向他描述了半夜遭受的痛苦，让他查看自己背部留下的伤痕，国王要求黑何露斯保护自己，以免再受埃及法老魔法的折磨。

黑何露斯听罢国王的话，赶紧也递给他一个项圈，让他套在脖子上，并对他说：

“伟大的国王陛下啊，如果他们再来欺负您，这只项圈会保护您的。”

黑暗又笼罩了大地。

埃塞俄比亚国王安心地躺到床上睡觉了，他相信黑何露斯的项圈会产生奇迹，帮助他粉碎埃及法老的阴谋诡计。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

埃及法老的轿子和轿夫又来了。魔鬼般的轿夫们把埃塞俄比亚国王迅速抬上轿子，这时，国王脖子上的项圈立即变成了一条小蛇，张开小嘴。说时迟，那时快，轿内的一段粗绳子立刻变成了一条大蛇，顷刻间，大蛇就把小蛇吞下了肚。轿夫们摆脱了小蛇的干扰，抬起装着埃塞俄比亚国王的轿子飞向埃及。

当着埃及法老的面，埃塞俄比亚国王又挨了重重的五百皮鞭。之后，他才被送回自己的国家。

翌日拂晓。

埃塞俄比亚国王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他感到背部一阵阵剧烈的、撕伤般的疼痛。他立即派人把黑何露斯召来。国王气愤地大声吼叫着：

“以我最崇拜的阿慕恩神起誓，你没有击败埃及的魔法，没有把我从那种难堪的困境和烦人的痛苦中解救出来。要知道，这些麻烦都是你引起的。我要用最凶残的办法处置你，把你的四肢砍掉，将你光着的身子捆在枣椰树干上，让飞禽品尝你的臭肉！”

黑何露斯一听国王的话就吓坏了，他感到眼前一片黑暗，不知如何是好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对国王说：

“伟大的国王陛下，您息怒！我请求您原谅我、饶恕我吧！我已经施展出了自己的全部魔法，但是，但是我失败了，我和我的助手都被击败了。可是，我还有一个机会，我将亲自飞到埃及去，我要和白何露斯面对面地决一死战，或许我还能战胜他呢！”

埃塞俄比亚国王对黑何露斯的新花招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依然忿忿地说：

“你要到哪儿去我不管，但是，你要尽早把我从那种可怕的魔法中解脱出来，不然，小心你的狗命！”

黑何露斯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家中，做着出发前的准备。

当他去看望母亲时，母亲一看到他，就发现他十分悲伤和不安。母亲追问缘由，魔法师就把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通晓魔法的母亲说了，最后，向母亲说明他已下决心亲自到埃及去一趟。

母亲担心地对儿子说：

“你的埃及之行是非常危险的，我的孩子，白何露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自古以来，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能力打败他或与之对抗。智慧与力量之神透特一直在帮助着他，你也知道，他还是宇宙女神伊希斯和大神俄赛里斯的儿子呢！孩子啊，我的心在告诉我，将有危险的事发生，听我的话吧，千万不要去埃及！”

但是，黑何露斯拒绝了母亲的劝阻，他回答说：

“不，妈妈，我是一定要去埃及的。我已对国王陛下许诺了，如果我不去，国王就会处死我，与其等着死，不如铤而走险，没准还会有奇迹发生呢！”

母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满脸忧愁地对黑何露斯说：

“孩子啊，如果你坚持这样行事，我也没办法。我只能祈求神明保佑你。但是，我们应该约定一种特殊的标记，如果你一旦遭到不幸，妈妈我能立刻知道，我好赶去救你。”

黑何露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母亲说：

“慈祥的母亲啊，如果我感到周围情况危险，我就会给您发出征兆：您喝的水将会变成血红色，那时，天空也会变成洋红色。”

说完，黑何露斯就向母亲告辞了。

黑何露斯来到自己的屋里，把所有的魔法书都收集到一起，把它们放到一个大池子里，然后往池中灌水，先让书浸湿，然后再让池中灌满水。

就这样，魔法书中的神奇与智慧就溶到了池深处，没有谁能够把它们从池中偷走。

办完这些后，黑何露斯就准备出发了。他燃起香料，念着咒语，瞬息间，眼前升起一股浓烟，浓烟渐渐变成了一个高大剽悍的魔鬼，那魔鬼长着一双硕大无朋的翅膀。黑何露斯骑到魔鬼背上，魔鬼驮着他飞向天空。只见那魔鬼疾行如飞，还不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一会儿工夫，魔鬼驮着黑何露斯就来到了埃及，他们在埃及法老吐特摩斯的御花园里停落。

此刻，埃及法老吐特摩斯正和他的文武大臣们坐在御花园里闲谈。突然，他们看见从天空落下一个硕大无朋、黑不溜秋的怪物，众人吓得目瞪口呆，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儿，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黑汉站到法老面前，他是那么傲慢，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双手叉腰，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法老见此情景，火冒三丈，向那黑大汉怒声呵斥道：

“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不经我的允许，你怎么敢闯进我的御花园里？啊？”

黑大汉冷笑一声，双手依然叉在腰间，他说：

“我嘛，就是埃塞俄比亚的魔法师黑何露斯！能到这里来当然是凭借我的魔法。我来的目的嘛，就是要消灭你的王国和你的狗屁不通的魔法！”

黑何露斯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就走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埃及最伟大的魔法师白何露斯，他对黑大汉说：

“你好，你好，热烈欢迎，伟大的埃塞俄比亚的何露斯！我要万分感谢你，你终于亲自上门来偿还债务啦！好哇，快来吧，请把你的魔法和力量给我吧，我恳求得到贵国众神明的慷慨恩赐。”

黑何露斯听完这番讥笑与蔑视的话，气得热血在血管中奔涌，他一边轻轻地启动嘴唇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一边用手向四周指了指，顿时，熊熊火焰在御花园四周燃烧起来，火势又大又猛，迅速从四面八方向法老和他的随从们包围过来，最后连个逃跑的出路都没有了。这时，随从们个个张皇失措，惊恐万分，吐特摩斯法老也吓得大叫起来。白何露斯呢，他沉着镇静地望着熊熊烈焰，好像面前什么事也不曾发生。终于，他伸出手指向天空，立刻，天边迅速飘来一大片乌云，乌云不大不小，刚好遮住御花园的上空。顷刻间，一场瓢泼大雨自天而降，烈火一下子就被浇灭了，御花园没有受到丝毫损失，法老和随从们安然无恙。

黑何露斯见白何露斯又破了他的魔法，气得怒火满腔，他又张张嘴，拍拍手，天上立刻飘来一片漆黑无比的乌云，乌云笼罩了御花园，停在法老的头顶上。乌云越积越浓，天色愈来愈黑，人们谁也看不清自己周围的人，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啊！

漆黑中，人们发出阵阵惊叫……

黑何露斯也发出阵阵得意忘形的怪笑……

持续了片刻……

白何露斯又行动起来，只听见他大吼一声，挥动着他的魔杖，立时，刮起一阵猛烈的风，驱散了黑压压的乌云，光明又回到了御花园，法老和随从们的脸上放射出感激与兴奋的光彩。

吐特摩斯法老走到白何露斯面前，向他致敬，赞扬他的魔法高超无比，许诺要重重地奖赏他。

黑何露斯早就料到自己在白何露斯面前必败无疑，因此他暗暗做好准备，以便乘机脱身。他看见白何露斯正与法老谈话，就念念咒语，变成一股浓烟升入空中。白何露斯眼疾手快，不慌不忙地燃起香料，念念咒语。燃烧的香料产生的浓浓的烟雾先升到天空，弥漫在空气中；然后又聚集在一起，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最后，烟柱消失，现出一只被反捆着翅膀的鸭子，旁边站着个猎人，猎人手持明晃晃的尖刀，随时听命准备杀死那只鸭子。

当时，这事发生在埃及法老的御花园里。在埃塞俄比亚王国，在黑何露斯母亲的家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黑何露斯的母亲忙碌了一天，坐在家中休息，她端起一杯水，正准备喝下去，突然，她发现水的颜色变成了猩红。她慌忙抬头看天空，发现天空也变成了一片洋红色。母亲惊恐地喊叫起来，她明白了，儿子黑何露斯在埃及一定遭遇到了不幸。

黑何露斯的母亲立即行动起来，她变成了一只体态轻盈的小天鹅，直冲云霄，径直飞向埃及。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她就靠着神奇的魔法来到了埃及。她向埃及法老的王宫望去，发现了法老的宝座，也发现自己的儿子变成一只被捆绑的鸭子，手持尖刀的猎人守在旁边。

当猎人抬起持刀的手，准备砍掉鸭头时，黑何露斯的母亲在空中尖叫起来，猎人的尖刀落到地上，白何露斯抬头向天空望去。

白何露斯一望便知道了，喊叫者是黑何露斯的母亲——女魔法师台纳赫西特。她也通晓魔法，她来的目的准是为了把儿子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白何露斯向她张了张手指，小天鹅两脚朝天地跌落到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一会儿，小天鹅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变成了一个年迈力衰的黑老太婆，有一百多岁的样子。她跪倒在地，把头放到白何露斯脚前说：

“最伟大的魔法大师，埃及的白日鹰头神啊，在您的面前，我是个罪人，除非您肯宽恕我的儿子，不然，我决不抬起自己的头。我这次来就是向您赔罪的，宽恕我们吧，白何露斯，伟大的伊希斯女神的儿子！你们伟大的埃及人历来是以慷慨大方、宽容待人闻名的。我以你们的太阳神——拉神、阿慕恩神、以你们所有神圣的神明起誓，以你们英明的法老吐特摩斯起誓，我们决不会再向你们发起战争，不再把脚踏进你们的国土！”

母亲刚说完，黑何露斯接着也说起来：

“伟大的白何露斯啊，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失败了。我承认，无论是在打仗方面，还是在魔法方面，你们都是万能的，是不可战胜的。我向你们发誓，哪怕再过一千五百年，我也决不会第二次侵犯你们神圣的土地！”

白何露斯抬眼望着埃及法老，请求他宽恕黑何露斯母子俩。埃及法老首先感谢白何露斯把他的国家从邪恶中拯救出来，并答应饶恕两个罪人。

白何露斯对黑何露斯和他的母亲说：

“现在，我们伟大的陛下已宽恕了你们，但是，我不能允许你们再继续使用魔法了，从今以后，你们将永远失去魔法。”

这时，黑何露斯的母亲台纳赫西特担心地说：

“谢谢您的宽容，伟大的埃及白日鹰头神！但是，我们该怎么返回自己的国家呢？现在，我们已经丧失了魔法啊！”

白何露斯笑了笑，回答说：

“这好办，你们可以像普通人那样，乘尼罗河上的船回去嘛！”

（康曼敏　编译）

【赏析】

《白何露斯和黑何露斯》讲述的是埃及法老吐特摩斯三世在位时对外战争扩张中发生的一段故事。

吐特摩斯三世是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约前1504—前1450）。在古埃及的31个王朝中，第十八王朝是延续时间最长、版图最大、国力最鼎盛的一个朝代。通常认为，是吐特摩斯三世使埃及完成了从一个地域性王国向洲际大帝国的过渡。他的帝国范围，南达尼罗河第四瀑布，北到叙利亚北部，把先进的中东诸文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何露斯是俄赛里斯和伊希斯的儿子，是埃及神话中最重要的神之一，通常以鹰的形象出现。因不同版本的神话记载不同，他还分别被认为是“众神之王”、“埃及之王”。他曾经由众神公判，继承他父亲俄赛里斯的王位，成为埃及统治者。但在各种版本的埃及神话中，都没有何露斯作为埃及法老或埃塞俄比亚国王的魔法师的记载，因此，在《白何露斯和黑何露斯》这个故事中，两个魔法师都用“何露斯”这个名字，这可能与《两兄弟的故事》中兄弟两人艾奴卜和巴塔的名字一样，只是表示两个魔法师的不同寻常，魔法都十分厉害，两人之间的斗法也就比普通的魔法师更具有可读性，从而增加故事本身的神秘色彩，使故事的情节更加离奇曲折。

在魔法发展的漫长历史中，逐渐形成了黑魔法和白魔法的分野。通常认为，那些首先用于战争，作为杀伤对方的手段的魔法演化成黑魔法；而那些起初远离战争，后来阻止战争的魔法演化成为白魔法。因此黑魔法往往同邪恶相联系，而白魔法则与之相对。在《白何露斯和黑何露斯》中，黑白也正是这样划分的，黑何露斯首先用魔法来对付埃及法老，成为反面角色；白何露斯则作为埃及的保护者，从保护受害的法老开始，用自己的魔法来抵抗黑何露斯。而且在这个故事中，白何露斯的身份更具有合法性，因为他是“宇宙女神伊希斯和大神俄赛里斯的儿子”。从故事情节发展的结局来看，埃及一方的白何露斯最终战胜了埃塞俄比亚一方的黑何露斯，这也非常符合埃及传统的善恶观念。

虽然战争的两方黑白分明，但故事并没有把黑何露斯描写成滥杀无辜的邪恶魔法师，他敢于在明知胜算不多的情况下挺身而出，到埃及去和白何露斯进行决斗。故事详细描写了黑何露斯在前往埃及前同母亲告别的感人场景，而斗法失败后，黑何露斯有性命之忧的时候，他的母亲又为了自己儿子的生命向白何露斯苦苦哀求，请求他的宽恕。白何露斯在征得法老的同意后，答应了黑何露斯母亲的请求，放他们母子回到埃塞俄比亚。这场争斗最终以不流血的和平方式结束，这应该也是每个人都希望看到的结局吧。

（刘　伟）

士师记

［古希伯来］佚　名

【作品提要】

以色列人从埃及返回迦南后，背弃上帝信仰当地的神，上帝兴起士师拯救他们。士师们带领以色列人反抗外族的侵扰和压逼。在俄陀聂的领导下，国中太平四十年。便雅悯族的左撇子英雄以笏，以进贡之名进入摩押王宫，刺杀摩押国王，趁势推翻摩押人的统治。女士师底波拉和巴拉率一万人大胜迦南将领西西拉的军队，西西拉在溃逃中被纤弱女子雅亿击杀。农夫出身的基甸带领三百精兵，击败米甸军队。大力士参孙是一位令非利士人胆战心惊的英雄，多次凭勇力击杀非利士人后，终于被非利士人俘获，他们剜去参孙的双眼，把他带到一个大厅进行羞辱，参孙用力折断支撑大厅的两根柱子，大厅倾塌，参孙与敌人同归于尽。

【作品选录】

以色列离弃耶和华

以色列人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恶的事，去事奉诸巴力，离弃了领他们出埃及地的耶和华，他们列祖的神，去叩拜别神，就是四围列国的神，惹耶和华发怒。并离弃耶和华，去事奉巴力和亚斯他录。耶和华的怒气向以色列人发作，就把他们交在抢夺他们的人手中。又将他们付与四围仇敌的手中，甚至他们在仇敌面前再不能站立得住。他们无论往何处去，耶和华都以灾祸攻击他们，正如耶和华所说的话，又如耶和华向他们所起的誓。他们便极其困苦。

耶和华兴起士师，士师就拯救他们脱离抢夺他们人的手。他们却不听从士师，竟随从叩拜别神，行了邪淫，速速地偏离他们列祖所行的道，不如他们列祖顺从耶和华的命令。耶和华为他们兴起士师，就与那士师同在。士师在世的一切日子，耶和华拯救他们脱离仇敌的手。他们因受欺压扰害，就哀声叹气，所以耶和华后悔了。及至士师死后，他们就转去行恶，比他们列祖更甚，去事奉叩拜别神，总不断绝顽梗的恶行。于是耶和华的怒气向以色列人发作。他说：“因这民违背我吩咐他们列祖所守的约，不听从我的话。所以约书亚死的时候所剩下的各族，我必不再从他们面前赶出。为要借此试验以色列人，看他们肯照他们列祖谨守遵行我的道不肯。”这样耶和华留下各族，不将他们速速赶出，也没有交付约书亚的手。

俄陀聂

以色列人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恶的事，忘记耶和华他们的神，去事奉诸巴力和亚舍拉。所以，耶和华的怒气向以色列人发作，就把他们交在米所波大米王古珊利萨田的手中。以色列人服事古珊利萨田八年。以色列人呼求耶和华的时候，耶和华就为他们兴起一位拯救者救他们，就是迦勒兄弟基纳斯的儿子俄陀聂。耶和华的灵降在他身上，他就作了以色列的士师，出去争战。耶和华将米所波大米王古珊利萨田交在他手中，他便胜了古珊利萨田。于是国中太平四十年。基纳斯的儿子俄陀聂死了。

以笏

以色列人又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恶的事，耶和华就使摩押王伊矶伦强盛，攻击以色列人。伊矶伦招聚亚扪人和亚玛力人，去攻打以色列人，占据棕树城。于是以色列人服事摩押王伊矶伦十八年。

以色列人呼求耶和华的时候，耶和华就为他们兴起一位拯救者，就是便雅悯人基拉的儿子以笏；他是左手便利的。以色列人托他送礼物给摩押王伊矶伦。以笏打了一把两刃的剑，长一肘，带在右腿上衣服里面。他将礼物献给摩押王伊矶伦，原来伊矶伦极其肥胖。以笏献完礼物，便将抬礼物的人打发走了。自己却从靠近吉甲凿石之地回来，说：“王啊！我有一件机密事奏告你。”王说：“回避吧！”于是左右侍立的人都退去了。

以笏来到王面前；王独自一人坐在凉楼上。以笏说：“我奉神的命报告你一件事。”王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以笏便伸左手，从右腿上拔出剑来，刺入王的肚腹，连剑把都刺进去了。剑被肥肉夹住，他没有从王的肚腹拔出来，且穿通了后身。以笏就出到游廊，将楼门尽都关锁。以笏出来之后，王的仆人到了，看见楼门关锁，就说：“他必是在楼上大解。”他们等烦了，见仍不开楼门，就拿钥匙开了。不料！他们的主人已死，倒在地上。他们耽延的时候，以笏就逃跑了，经过凿石之地，逃到西伊拉。到了，就在以法莲山地吹角。以色列人随着他下了山地，他在前头引路，对他们说：“你们随我来，因为耶和华已经把你们的仇敌摩押人交在你们手中。”于是他们跟着他下去，把守约但河的渡口，不容摩押一人过去。那时击杀了摩押人约有一万，都是强壮的勇士，没有一人逃脱。这样，摩押就被以色列人制伏了。国中太平八十年。

珊迦

以笏之后，有亚拿的儿子珊迦，他用赶牛的棍子打死六百非利士人。他也救了以色列人。

底波拉

以笏死后，以色列人又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恶的事，耶和华就把他们付与在夏琐作王的迦南王耶宾手中。他的将军是西西拉，住在外邦人的夏罗设。耶宾王有铁车九百辆。他大大欺压以色列人二十年，以色列人就呼求耶和华。

有一位女先知名叫底波拉，是拉比多的妻，当时作以色列的士师。她住在以法莲山地拉玛和伯特利中间，在底波拉的棕树下。以色列人都上她那里去听判断。她打发人从拿弗他利的基低斯，将亚比挪庵的儿子巴拉召了来，对他说：“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吩咐你说：‘你率领一万拿弗他利和西布伦人，上他泊山去。我必使耶宾的将军西西拉率领他的车辆和全军，往基顺河，到你那里去，我必将他交在你手中。’”巴拉说：“你若同我去，我就去；你若不同我去，我就不去。”底波拉说：“我必与你同去，只是你在所行的路上，得不着荣耀；因为耶和华要将西西拉交在一个妇人手里。”于是底波拉起来，与巴拉一同往基低斯去了。巴拉就招聚西布伦人和拿弗他利人到基低斯，跟他上去的有一万人。底波拉也同他上去。

摩西岳父（或作“内兄”）何巴的后裔基尼人希百，曾离开基尼族，到靠近基低斯撒拿音的橡树旁，支搭帐棚。

有人告诉西西拉说：“亚比挪庵的儿子巴拉已经上他泊山了。”西西拉就聚集所有的铁车九百辆和跟随他的全军，从外邦人的夏罗设出来，到了基顺河。底波拉对巴拉说：“你起来，今日就是耶和华将西西拉交在你手的日子。耶和华岂不在你前头行吗？”于是巴拉下了他泊山，跟随他有一万人。耶和华使西西拉和他一切车辆全军溃乱，在巴拉面前被刀杀败，西西拉下车步行逃跑。巴拉追赶车辆、军队，直到外邦人的夏罗设。西西拉的全军，都倒在刀下，没有留下一人。

只有西西拉步行逃跑，到了基尼人希百之妻雅亿的帐棚；因为夏琐王耶宾与基尼人希百家和好。雅亿出来迎接西西拉，对他说：“请我主进来，不要惧怕。”西西拉就进了她的帐棚，雅亿用被将他遮盖。西西拉对雅亿说：“我渴了，求你给我一点水喝。”雅亿就打开皮袋，给他奶子喝，仍旧把他遮盖。西西拉又对雅亿说：“请你站在帐棚门口，若有人来问你说：‘有人在这里没有？’你就说：‘没有。’”

西西拉疲乏沉睡。希百的妻雅亿，取了帐棚的橛子，手里拿着锤子，轻悄悄地到他旁边，将橛子从他鬓边钉进去，钉入地里。西西拉就死了。巴拉追赶西西拉的时候，雅亿出来迎接他说：“来吧！我将你所寻找的人给你看。”他就进入帐棚，看见西西拉已经死了，倒在地上，橛子还在他鬓中。

这样，神使迦南王耶宾，被以色列人制伏了。从此以色列人的手，越发有力，胜了迦南王耶宾，直到将他灭绝了。

基甸率三百人击败米甸人

耶路巴力就是基甸，他和一切跟随的人，早晨起来，在哈律泉旁安营。米甸营在他们北边的平原，靠近摩利冈。耶和华对基甸说：“跟随你的人过多，我不能将米甸人交在他们手中，免得以色列人向我夸大，说：‘是我们自己的手救了我们。’现在你要向这些人宣告说：‘凡惧怕胆怯的，可以离开基列山回去。’”于是有二万二千人回去，只剩下一万。耶和华对基甸说：“人还是过多。你要带他们下到水旁，我好在那里为你试试他们。我指点谁说：‘这人可以同你去。’他就可以同你去；我指点谁说：‘这人不可同你去。’他就不可同你去。”基甸就带他们下到水旁。耶和华对基甸说：“凡用舌头舔水，象狗舔的，要使他单站在一处；凡跪下喝水的，也要使他单站在一处。”于是用手捧着舔水的有三百人，其余的都跪下喝水。耶和华对基甸说：“我要用这舔水的三百人拯救你们，将米甸人交在你手中；其余的人，都可以各归各处去。”这三百人就带着食物和角；其余的以色列人，基甸都打发他们各归各的帐棚，只留下这三百人。米甸营在他下边的平原里。

当那夜，耶和华吩咐基甸说：“起来！下到米甸营里去，因我已将他们交在你手中。倘若你怕下去，就带你的仆人普拉下到那营里去。你必听见他们所说的，然后你就有胆量下去攻营。”于是基甸带着仆人普拉下到营旁。米甸人、亚玛力人和一切东方人。都布散在平原，如同蝗虫那样多。他们的骆驼无数，多如海边的沙。基甸到了，就听见一人将梦告诉同伴说：“我作了一梦，梦见一个大麦饼滚入米甸营中，到了帐幕，将帐幕撞倒，帐幕就翻转倾覆了。”那同伴说：“这不是别的，乃是以色列人约阿施的儿子基甸的刀；神已将米甸和全军，都交在他的手中。”

基甸听见这梦和梦的讲解，就敬拜神，回到以色列营中，说：“起来吧！耶和华已将米甸的军队交在你们手中了。”于是基甸将三百人分作三队，把角和空瓶交在各人手里；瓶内都藏着火把。吩咐他们说：“你们要看我行事：我到了营的旁边怎样行，你们也要怎样行；我和一切跟随我的人吹角的时候，你们也要在营的四围吹角，喊叫说：‘耶和华和基甸的刀。’”

基甸和跟随他的一百人，在三更之初，才换更的时候，来到营房，就吹角，打破手中的瓶。三队的人，就都吹角，打破瓶子，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拿着角，喊叫说：“耶和华和基甸的刀！”他们在营的四围各站各的地方，全营的人都乱窜；三百人呐喊，使他们逃跑。三百人就吹角，耶和华使全营的人用刀互相击杀，逃到西利拉的伯哈示他，直逃到靠近他巴的亚伯米何拉。以色列人就从拿弗他利、亚设和玛拿西全地聚集来，追赶米甸人。

基甸打发人走遍以法莲山地，说：“你们下来攻击米甸人，争先把守约但河的渡口，直到伯巴拉。”于是以法莲的众人聚集，把守约但河的渡口，直到伯巴拉。捉住了米甸人的两个首领：一名俄立，一名西伊伯；将俄立杀在俄立磐石上，将西伊伯杀在西伊伯酒榨那里。又追赶米甸人，将俄立和西伊伯的首级，带过约但河，到基甸那里。

参孙的死

非利士人的首领聚集，要给他们的神大衮献大祭，并且欢乐。因为他们说：“我们的神将我们的仇敌参孙交在我们手中了！”众人看见参孙，就赞美他们的神，说：“我们的神将毁坏我们地、杀害我们许多人的仇敌，交在我们手中了！”他们正宴乐的时候，就说：“叫参孙来！在我们面前戏耍戏耍。”于是将参孙从监里提出来，他就在众人面前戏耍。他们使他站在两柱中间。参孙向拉他手的童子说：“求你让我摸着托房的柱子，我要靠一靠。”那时房内充满男女，非利士人的众首领也都在那里。房的平顶上约有三千男女，观看参孙戏耍。

参孙求告耶和华说：“主耶和华啊！求你眷念我。神啊！求你赐我这一次的力量，使我在非利士人身上报那剜我双眼的仇。”参孙就抱住托房的那两根柱子：左手抱一根，右手抱一根。说：“我情愿与非利士人同死！”就尽力屈身，房子倒塌，压住首领和房内的众人。这样，参孙死时所杀的人，比活着所杀的还多。

参孙的弟兄和他父的全家，都下去取他的尸首，抬上来葬在琐拉和以实陶中间，在他父玛挪亚的坟墓里。参孙作以色列的士师二十年。

（选自《圣经》）

【赏析】

《士师记》是《圣经》中比较重要的一卷历史文献。士师们是一群“拯救者”，当上帝的灵降临到他们身上时，他们就具有超凡的个人能力，从而担负起拯救以色列人的重任。从整卷经书来看，士师是以色列人入迦南后，从约书亚去世至王国建立之前各支派的首领，如士师俄陀聂属东北方犹大支派，以笏属东南方的便雅悯支派。他们是骁勇善战的斗士，很少以行政长官身份处理民事纷争，甚至战事结束就泯于众人，更有单枪匹马的孤胆英雄，如以笏、参孙。士师们的最重要角色是使民众脱离外邦仇敌之手的“拯救者”。

关于《士师记》的作者，传统认为是撒母耳，然而从年代上来说显然有误，因为第十八章第三十节载有“摩西的子孙、革舜的儿子约拿单，和他的子孙，作但支派的祭司，直到那地遭掳掠的日子”，但族之地遭掳掠是公元前722年亚述人所为，而先知撒母耳是公元前1100—公元前1020年前后的士师。另有研究认为，《士师记》出自申命派史家之手，和《申命记》、《约书亚记》、《撒母耳记》、《列王纪》语体风格相近，共同构成了《圣经》中一个独特的历史单元，但具体作者不详。从经卷内容可以看出，各士师作领袖的年代相互重叠，因此《士师记》很可能是由多人创作，经长期整理编撰而成，具体成书时间应该是在公元前722年之后。

《士师记》主要讲述以色列人进入迦南后的生活。以色列人在军事统帅约书亚去世后，群龙无首，追随迦南外邦人的生活方式，结果招致上帝的愤怒和惩罚。以色列人在外患内乱中认罪悔改，上帝便兴起士师击败侵略者，使他们生活安定。但民众一旦生活安定就背叛上帝，跌入“悖逆——受罚——哀求——得救——太平”这一历史循环之中，《士师记》就是对这种历史循环的记录。

《士师记》中一共提到十二位士师，其中六位记述详细，被称作“大士师”（俄陀聂、以笏、底波拉、基甸、耶弗他和参孙），其余六位记述简略，被称作“小士师”（珊迦、陀拉、睚珥、以比赞、以伦和押顿），总体看来详略得当，形象生动，具有较高的文学性和可读性。

《士师记》巧妙运用了呼应叙事、传奇描绘和戏剧性语言这几种叙事方式，大大提升了其艺术品位和文学价值。呼应叙事是指一部书中某篇文章在讲述某些事情时，和前面文章中某些内容保持一致。这种叙事方法为长篇文章所惯用，在《士师记》中主要表现为一些士师的行为与《创世记》中雅各对十二个儿子未来之事的预言相一致。《创世记》第四十九章中，以色列民族的第三代族长雅各对犹大祝福最多：“犹大啊！你兄弟们必赞美你，你手必掐住仇敌的颈项，你父亲的儿子们必向你下拜……圭必不离犹大，杖必不离他两腿之间，直等细罗来到，万民都必归顺。”（《创世记》49:8—10）。在《士师记》中，犹大支派不但最先前往攻击迦南人，而且也最先兴起士师俄陀聂来拯救以色列人，这和雅各对犹大的祝福相一致。雅各祝福儿子但“必作道上的蛇，路中的虺，咬伤马蹄，使骑马的堕落于后。”（《创世记》49:17）。道蛇路虺都是独来独往，这和《士师记》中但支派的士师参孙的行为颇为一致。在古代中东，人们多以骆驼为交通、运输工具，驴和马因为不分蹄、不反刍，被当作是不洁的动物。但驴性情温顺，在山间行走优于骆驼，所以以色列人自始祖亚伯拉罕时代就开始养驴；马性情急躁，适合作战地坐骑，《圣经》中最早提到“骑马的”是指埃及人的军队。埃及人属于外邦压迫者，非利士人同样属于外邦压迫者，参孙折断屋柱与非利士人同归于尽，正合了“使骑马的堕落于后”的预言。

传奇描绘指在塑造人物形象时，通过渲染其出身、经历之不同寻常来展示其英雄形象。《士师记》十二位士师中，除俄陀聂、陀拉、以伦记述平淡简略外，其他几位士师都有各自的传奇性特点，如以笏只身藏剑刺杀摩押王；萨迦“用赶牛的棍子打死六百非利士人”；巾帼英雄底波拉统率各支派击败迦南王；基甸率三百人劫米甸万人大营；耶弗他为妓女之子，出身低贱；参孙力大无比，能徒手搏狮，并以驴腮骨杀敌千人。

戏剧性语言指在叙述故事时适时穿插花絮，使故事情节跌宕有致，让读者读起来时而轻松、时而紧张，从而增强故事的可读性。在士师以笏的故事中，以笏在楼上刺杀摩押王伊矶伦后，尽锁楼门而逃，“王的仆人到了，看见楼门关锁，就说：‘他必是在楼上大解’”（3:24），把读者从以笏只身刺王的惊心动魄中拉回来轻松一把。士师底波拉的故事中，底波拉击败迦南将军西西拉后作歌颂功，当讲到“雅亿左手拿着帐棚的橛子，右手拿着匠人的锤子，击打西西拉，打伤他的头，把他的鬓角打破穿通。西西拉在她脚前曲身仆倒，在她脚前曲身倒卧；在那里曲身，就在那里死亡”（5:26—27）时，突然话题一转，谈到西西拉的母亲隔窗遥盼儿子凯旋的情形，并让他母亲自语：“他们莫非得财而分？每人得了一两个女子？”（5:30），把读者从西西拉死亡的场面拉开。而凯旋的士师耶弗他回家后，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得不将女儿拉去献祭，从文学角度来讲，这完全是一种对英雄人物从大喜到大悲的考验。士师参孙的故事中，大利拉一再捆绑参孙，则是通过重复叙事来锻炼读者的忍耐极限。

《士师记》主要表达了对保持自身民族习俗及维护神人关系的呼唤。以色列人在约书亚带领下进入迦南，但并未完全占领迦南，因为迦南当地文化生活已相当发达，有成熟的农耕技术，有城堡和君主制度，有常备军，而且开始使用铁器，这是游牧的、使用铜器的以色列民族所不能相比的。以色列人作为外来者要在迦南立足，必然会向当地的主流文化靠近，于是就入乡随俗，崇拜迦南的农耕文化神巴力和亚斯他录，这恰恰犯了十诫之第一诫。悖弃耶和华上帝，则必然失去他们的民族特性，这在严守律法的人看来是很危险的，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主题——以色列民族的安全和兴旺全赖他们对上帝的忠心和顺服，即背离上帝则必然遭难，顺服上帝必得怜悯和拯救，而士师则是上帝拯救意志的执行人。另外，文中一再提到“那时以色列中没有王”，显然是对王国时代的呼唤。约书亚去世后，以色列各支派各自为政，甚至互相残杀，外族的不断欺压使他们迫切认识到结束一盘散沙的局面，以及拥有统一的王国和强有力的领导人的必要性。

《士师记》和《约书亚记》、《撒母耳记》及《列王纪》一起被称作“前先知书”，是用神学视角解释以色列民族入迦南后历史的典范之作。同时，《士师记》作为一篇优秀的文学作品，也成了后世文学创作的宝贵资源，17世纪英国著名诗人弥尔顿曾根据士师参孙的故事写下长诗《力士参孙》，而参孙的情人大利拉（Delilah），在英语中也成了“不忠诚的女人”的代名词。

（王　鹏）

路得记

［古希伯来］佚　名

【作品提要】

在士师时代，伯利恒一个叫以利米勒的以色列人带着妻儿去外族摩押人的地区逃荒，后来父子三人相继去世，只剩下以利米勒的妻子拿俄米和两个摩押族儿媳。拿俄米欲返回故乡，让儿媳们各回娘家，二儿媳路得执意要跟随婆婆。婆媳二人回到伯利恒时，正值收割季节，贤惠的路得在田间拾穗时遇到了善良、富有的族亲波阿斯，在拿俄米的精心安排下，波阿斯按犹太律法娶路得为妻，生下了大卫王的祖父。

【作品选录】

以利米勒全家迁居摩押

当士师秉政的时候，国中遭遇饥荒。在犹大伯利恒，有一个人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往摩押地去寄居。这人名叫以利米勒。他的妻名叫拿俄米。他两个儿子，一个名叫玛伦，一个名叫基连，都是犹大伯利恒的以法他人。他们到了摩押地就住在那里。后来拿俄米的丈夫以利米勒死了，剩下妇人和她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娶了摩押女子为妻，一个名叫俄珥巴，一个名叫路得，在那里住了约有十年。玛伦和基连二人也死了，剩下拿俄米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子。

路得随拿俄米回伯利恒

她就与两个儿妇起身要从摩押地归回，因为她在摩押地，听见耶和华眷顾自己的百姓，赐粮食与他们。于是她和两个儿妇起行离开所住的地方，要回犹大地去。拿俄米对两个儿妇说：“你们各人回娘家去吧！愿耶和华恩待你们，象你们恩待已死的人与我一样。愿耶和华使你们各在新夫家中得平安。”

于是，拿俄米与她们亲嘴。她们就放声而哭，说：“不然！我们必与你一同回你本国去。”拿俄米说：“我女儿们哪！回去吧！为何要跟我去呢？我还能生子作你们的丈夫吗？我女儿们哪！回去吧！我年纪老迈，不能再有丈夫；即或说，我还有指望，今夜有丈夫可以生子，你们岂能等着他们长大呢？你们岂能等着他们不嫁别人呢？我女儿们哪！不要这样，我为你们的缘故，甚是愁苦，因为耶和华伸手攻击我。”

两个儿妇又放声而哭，俄珥巴与婆婆亲嘴而别，只是路得舍不得拿俄米。拿俄米说：“看哪！你嫂子已经回她本国和她所拜的神那里去了，你也跟着你嫂子回去吧！”路得说：“不要催我回去不跟随你。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哪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也在哪里死，也葬在那里。除非死能使你我相离，不然，愿耶和华重重地降罚与我！”

拿俄米见路得定意要跟随自己去，就不再劝她了。

于是二人同行，来到伯利恒。她们到了伯利恒，合城的人就都惊讶。妇女们说：“这是拿俄米吗？”拿俄米对他们说：“不要叫我拿俄米（“拿俄米”就是“甜”的意思），要叫我玛拉（“玛拉”就是“苦”的意思），因为全能者使我受了大苦。我满满地出去，耶和华使我空空地回来。耶和华降祸与我，全能者使我受苦，既是这样，你们为何还叫我拿俄米呢？”

拿俄米和她儿妇摩押女子路得，从摩押地回来到伯利恒，正是动手割大麦的时候。

路得在波阿斯的田间拾遗穗

拿俄米的丈夫以利米勒的亲族中，有一个人名叫波阿斯，是个大财主。摩押女子路得对拿俄米说：“容我往田间去，我蒙谁的恩，就在谁的身后拾取麦穗。”拿俄米说：“女儿啊！你只管去。”

路得就去了，来到田间，在收割的人身后拾取麦穗。她恰巧到了以利米勒本族的人波阿斯那块田里。

波阿斯正从伯利恒来，对收割的人说：“愿耶和华与你们同在。”他们回答说：“愿耶和华赐福与你。”波阿斯问监管收割的仆人说：“那是谁家的女子？”监管收割的仆人回答说：“是那摩押女子，跟随拿俄米从摩押地回来的。她说：‘请你容我跟着收割的人，拾取打捆剩下的麦穗。’她从早晨直到如今，除了在屋子里坐一会儿，常在这里。”

波阿斯对路得说：“女儿啊！听我说：不要往别人田里拾取麦穗，也不要离开这里，要常与我使女们在一处。我的仆人在哪块田收割，你就跟着他们去。我已经吩咐仆人不可欺负你。你若渴了，就可以到器皿那里喝仆人打来的水。”路得就俯伏在地叩拜，对他说：“我既是外邦人，怎么蒙你的恩，这样顾恤我呢？”波阿斯回答说：“自从你丈夫死后，凡你向婆婆所行的，并你离开父母和本地，到素不认识的民中，这些事人全都告诉我了。愿耶和华照你所行的赏赐你。你来投靠耶和华以色列神的翅膀下，愿你满得他的赏赐。”路得说：“我主啊！愿在你眼前蒙恩，我虽然不及你的一个使女，你还用慈爱的话安慰我的心。”

到了吃饭的时候，波阿斯对路得说：“你到这里来吃饼，将饼蘸在醋里。”路得就在收割的人旁边坐下，他们把烘了的穗子递给她，她吃饱了，还有余剩的。她起来又拾取麦穗，波阿斯吩咐仆人说：“她就是在捆中拾取麦穗，也可以容她，不可羞辱她。并要从捆里抽出些来，留在地下，任她拾取，不可叱吓她。”

这样，路得在田间拾取麦穗，直到晚上，将所拾取的打了约有一伊法大麦。她就把所拾取的带进城去，给婆婆看。又把她吃饱了所剩的给了婆婆。婆婆问她说：“你今日在哪里拾取麦穗，在哪里作工呢？愿那顾恤你的得福。”路得就告诉婆婆说：“我今日在一个名叫波阿斯的人那里作工。”拿俄米对儿妇说：“愿那人蒙耶和华赐福，因为他不断地恩待活人死人。”拿俄米又说：“那是我们本族的人，是一个至近的亲属。”摩押女子路得说：“他对我说：‘你要紧随我的仆人拾取麦穗，直等他们收完了我的庄稼。’”拿俄米对儿妇路得说：“女儿啊！你跟着他的使女出去，不叫人遇见你在别人田间，这才为好。”于是，路得与波阿斯的使女，常在一处拾取麦穗，直到收完了大麦和小麦。路得仍与婆婆同住。

路得找到归宿

路得的婆婆拿俄米对她说：“女儿啊！我不当为你找个安身之处，使你享福吗？你与波阿斯的使女常在一处，波阿斯不是我们的亲族吗？他今夜在场上簸大麦，你要沐浴抹膏，换上衣服，下到场上，却不要使那人认出你来。你等他吃喝完了，到他睡的时候，你看准他睡的地方，就进去掀开他脚上的被，躺卧在那里，他必告诉你所当作的事。”路得说：“凡你所吩咐的，我必遵行。”

路得就下到场上，照她婆婆所吩咐她的而行。波阿斯吃喝完了，心里欢畅，就去睡在麦堆旁边。路得便悄悄地来掀开他脚上的被，躺卧在那里。到了夜半，那人忽然惊醒，翻过身来，不料有女子躺在他的脚下。他就说：“你是谁？”回答说：“我是你的婢女路得。求你用你的衣襟遮盖我，因为你是我一个至近的亲属。”波阿斯说：“女儿啊！愿你蒙耶和华赐福。你末后的恩，比先前更大；因为少年人无论贫富，你都没有跟从。女儿啊！现在不要惧怕，凡你所说的，我必照着行，我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贤德的女子。我实在是你一个至近的亲属，只是还有一个人比我更近。你今夜在这里住宿，明早他若肯为你尽亲属的本分，就由他吧！倘若不肯，我指着永生的耶和华起誓，我必为你尽了本分，你只管躺到天亮。”

路得便在他脚下躺到天快亮，人彼此不能辨认的时候，就起来了。波阿斯说：“不可使人知道有女子到场上来。”又对路得说：“打开你所披的外衣。”她打开了，波阿斯就摄了六簸箕大麦，帮她扛在肩上，她便进城去了。

路得回到婆婆那里，婆婆说：“女儿啊！怎么样了？”

路得就将那人向她所行的述说了一遍。又说：“那人给了我六簸箕大麦，对我说：‘你不可空手回去见你的婆婆。’”婆婆说：“女儿啊！你只管安坐等候，看这事怎样成就，因为那人今日不办成这事必不休息。”

波阿斯娶路得

波阿斯到了城门，坐在那里，恰巧波阿斯所说的那至近的亲属经过。波阿斯说：“某人哪！你来坐在这里。”他就来坐下。波阿斯又从本城的长老中拣选了十人，对他们说：“请你们坐在这里。”他们就都坐下。波阿斯对那至近的亲属说：“从摩押地回来的拿俄米，现在要卖我们族兄以利米勒的那块地。我想当赎那块地的是你，其次是我，以外再没有别人了。你可以在这里的人面前，和我本国的长老面前说明，你若肯赎就赎，若不肯赎就告诉我。”那人回答说：“我肯赎。”波阿斯说：“你从拿俄米手中买这地的时候，也当娶（原文作“买”十节同）死人的妻摩押女子路得，使死人在产业上存留他的名。”那人说：“这样我就不能赎了，恐怕于我的产业有碍。你可以赎我所当赎的，我不能赎了。”从前，在以色列中要定夺什么事，或赎回，或交易，这人就脱鞋给那人。以色列人都以此为证据。

那人对波阿斯说：“你自己买吧！”于是将鞋脱下来了。波阿斯对长老和众民说：“你们今日作见证，凡属以利米勒和基连、玛伦的，我都从拿俄米手中置买了；又娶了玛伦的妻摩押女子路得为妻，好在死人的产业上存留他的名，免得他的名在本族本乡灭没。你们今日可以作见证。”

在城门坐着的众民和长老都说：“我们作见证。愿耶和华使进你家的这女子，象建立以色列家的拉结、利亚二人一样。又愿你在以法他得亨通，在伯利恒得名声。愿耶和华从这少年女子赐你后裔，使你的家象他玛从犹大所生法勒斯的家一般。”

波阿斯与路得的后裔

于是波阿斯娶了路得为妻，与她同房。耶和华使她怀孕生了一个儿子。妇人们对拿俄米说：“耶和华是应当称颂的！因为今日没有撇下你使你无至近的亲属。愿这孩子在以色列中得名声。他必提起你的精神，奉养你的老，因为是爱慕你的那儿妇所生的；有这儿妇比有七个儿子还好。”拿俄米就把孩子抱在怀中，作他的养母。邻舍的妇人说：“拿俄米得孩子了！”就给孩子起名叫俄备得。

这俄备得是耶西的父，耶西是大卫的父。

法勒斯的后代记在下面：法勒斯生希斯仑；希斯仑生兰；兰生亚米拿达；亚米拿达生拿顺；拿顺生撒门；撒门生波阿斯；波阿斯生俄备得；俄备得生耶西；耶西生大卫。

（选自《圣经》）

【赏析】

在《圣经》中，三篇赞颂杰出女性并以她们的名字命名的叙事作品——《以斯帖记》、《犹滴传》和《路得记》长期以来受到学者的重视和大众的喜爱。不同于以斯帖和犹滴凭着智慧和胆识所完成的壮举，路得以一个普通女子的善行传达出了人性中的温情光辉，从而触动着古往今来读者们的心，带来了阳光雨露般历久弥新的感动。

《路得记》在整个《圣经》中有着重要地位。犹太人在他们每年五大节日之一的收割节（又称七七节、五旬节）上作为谢恩经文诵读《路得记》，以此宣扬人人相爱、彼此忠诚。“路得”在希伯来语中，就是伴侣、朋友，或友谊、结合的意思。《路得记》之所以动人，就在一个“情”字。首先是婆媳之情：路得为使婆婆老有所养，背井离乡随婆婆来到了伯利恒，其贤其孝，不亚于亲生；婆婆则能以慈母之心为路得的终生幸福考虑，成全了路得和波阿斯的婚姻。路得在婚后始终如一地奉养婆婆，婆婆则把她与波阿斯生的孩子看成自己的孩子。同时作品还描述了恋人之情：路得的善良淑惠给波阿斯留下了深刻印象，波阿斯则以他的宽厚和关爱赢得了路得的尊敬和爱慕。在夜晚的麦场上，路得在婆婆的指引下按当地的求婚方式躺在波阿斯脚下，羞涩地送去爱的柔波“求你用你的衣襟遮盖我”。优美的田园意境，质朴的爱情描写，与读者的心灵产生共鸣。

从艺术上讲，这部作品叙述极为简练清丽，勾画场景全用白描，如花含苞，馨香尤远。在思想感情上，则表现出对情与理之间平衡的寻求。波阿斯喜欢路得，但他还要在长老的面前按照律法询问比他更近的亲属，在得到表态后才郑重表示愿承担亲属的责任——娶路得为妻。这体现了波阿斯行事的稳重磊落，遵从传统伦理和宗族规矩。在路得与波阿斯身上寄托了希伯来民族的伦理理想：人与人之间彼此尊重、彼此关爱，站在他人立场上替他人考虑，同时不逾礼法，达到人际关系的完美和谐。

在《路得记》创作的时代，狭隘的民族主义泛滥，为保持希伯来人血统的纯洁和信仰的专一，竭力反对同外族女子结婚。作品中反复用“摩押女子路得”的称谓，强调了她的异族人身份。而就是在历史上与希伯来民族素有仇怨的摩押族，养育了后来成为希伯来民族史上伟大国王大卫的曾祖母——路得。作者站在各民族互助互爱的立场上，有力地驳斥了民族狭隘主义。《路得记》不仅从伦理角度传唱了婆慈媳贤，又从神学角度宣扬了上帝之爱的无差别性。摩押人是亚伯拉罕的侄子罗得与其女乱伦的后代，不得入耶和华的会；士师时代摩押人又欺压以色列人多年，然而路得这个摩押女子却得到了上帝的赐福，成了大卫家的祖先，呈现出普世主义的端倪。

此外，这部作品还有民俗学研究上的价值。19世纪以来，民俗学家发现《路得记》反映了宗法制时代希伯来人“寡妇内婚制”的古老风俗，即丈夫死后，寡妇由夫家关系最近的亲属娶去，娶时将死者的家产一并赎回。波阿斯在娶路得前询问比他更近的亲属，得到脱鞋为证后才娶路得便体现了这一习俗。

（郭　洁）

撒母耳记

［古希伯来］佚　名

【作品提要】

以利加拿的妻子哈拿向耶和华祈求生子，并允诺让儿子终生归与上帝。哈拿如愿以偿生下儿子撒母耳，孩子断奶后，哈拿信守诺言，将儿子连同供品一起送入圣殿。撒母耳在圣殿中长大，他从小虔诚善良，完全不同于祭司以利的两个儿子。撒母耳的义行和睿智深得上帝和祭司的喜欢，上帝通过他预言了以利两个儿子将受到惩罚。撒母耳是以色列最后一名士师和早期先知，他领导以色列人与非利士人斗争，并膏立扫罗和大卫为以色列的王。

【作品选录】

以色列人要求立王

撒母耳年纪老迈，就立他儿子作以色列的士师。长子名叫约珥，次子名叫亚比亚，他们在别是巴作士师。他儿子不行他的道，贪图财利，收受贿赂，屈枉正直。

以色列的长老都聚集，来到拉玛见撒母耳。对他说：“你年纪老迈了，你儿子不行你的道。现在求你为我们立一个王治理我们，象列国一样。”撒母耳不喜悦他们说：“立一个王治理我们。”他就祷告耶和华。耶和华对撒母耳说：“百姓向你说的一切话，你只管依从；因为他们不是厌弃你，乃是厌弃我，不要我作他们的王。自从我领他们出埃及到如今，他们常常离弃我，事奉别神。现在他们向你所行的，是照他们素来所行的。故此你要依从他们的话，只是当警戒他们，告诉他们将来那王怎样管辖他们。”

撒母耳将耶和华的话，都传给求他立王的百姓，说：“管辖你们的王必这样行：他必派你们的儿子为他赶车、跟马、奔走在车前；又派他们作千夫长、五十夫长，为他耕种田地，收割庄稼，打造军器和车上的器械；必取你们的女儿为他制造香膏，作饭烤饼；也必取你们最好的田地、葡萄园、橄榄园，赐给他的臣仆；你们的粮食和葡萄园所出的，他必取十分之一，给他的太监和臣仆；又必取你们的仆人婢女，健壮的少年人和你们的驴，供他的差役；你们的羊群他必取十分之一，你们也必作他的仆人。那时你们必因所选的王哀求耶和华，耶和华却不应允你们。”

百姓竟不肯听撒母耳的话，说：“不然！我们定要一个王治理我们，使我们象列国一样：有王治理我们，统领我们，为我们争战。”撒母耳听见百姓这一切话，就将这话陈明在耶和华面前。耶和华对撒母耳说：“你只管依从他们的话，为他们立王。”撒母耳对以色列人说：“你们各归各城去吧！”

扫罗往见撒母耳

有一个便雅悯人，名叫基士，是便雅悯人亚斐亚的玄孙，比歌拉的曾孙，洗罗的孙子，亚别的儿子，是个大能的勇士（或作“大财主”）。他有一个儿子，名叫扫罗，又健壮、又俊美，在以色列人中没有一个能比他的；身体比众民高过一头。

扫罗的父亲基士，丢了几头驴；他就吩咐儿子扫罗说：“你带一个仆人去寻找驴。”扫罗就走过以法莲山地，又过沙利沙地，都没有找着；又过沙琳地，驴也不在那里；又过便雅悯地，还没有找着。

到了苏弗地，扫罗对跟随他的仆人说：“我们不如回去，恐怕我父亲不为驴挂心，反为我们担忧。”仆人说：“这城里有一位神人，是众人所尊重的，凡他所说的全都应验。我们不如往他那里去，或者他能将我们当走的路指示我们。”扫罗对仆人说：“我们若去，有什么可以送那人呢？我们囊中的食物都吃尽了，也没有礼物可以送那神人，我们还有什么没有？”仆人回答扫罗说：“我手里有银子一舍客勒的四分之一，可以送那神人，请他指示我们当走的路。”（从前以色列中，若有人去问神，就说，我们问先见去吧！现在称为先知的，从前称为先见。）扫罗对仆人说：“你说的是，我们可以去。”于是他们往神人所住的城里去了。他们上坡要进城，就遇见几个少年女子出来打水。问她们说：“先见在这里没有？”女子回答说：“在这里。他在你们前面，快去吧！他今日正到城里，因为今日百姓要在丘坛献祭。在他还没有上丘坛吃祭物之先，你们一进城必遇见他；因他未到，百姓不能吃。必等他先祝祭，然后请的客才吃。现在你们上去，这时候必遇见他。”二人就上去。将进城的时候，撒母耳正迎着他们来，要上丘坛去。

扫罗未到的前一日，耶和华已经指示撒母耳，说：“明日这时候，我必使一个人从便雅悯地到你这里来，你要膏他作我民以色列的君。他必救我民脱离非利士人的手，因我民的哀声上达于我，我就眷顾他们。”

撒母耳看见扫罗的时候，耶和华对他说：“看哪！这人就是我对你所说的，他必治理我的民。”扫罗在城门里走到撒母耳跟前，说：“请告诉我，先见的寓所在哪里？”撒母耳回答说：“我就是先见。你在我前面上丘坛去，因为你们今日必与我同席；明日早晨我送你去，将你心里的事都告诉你。至于你前三日所丢的那几头驴，你心里不必挂念，已经找着了。以色列众人所仰慕的是谁呢？不是仰慕你和你父的全家吗？”扫罗说：“我不是以色列支派中至小的便雅悯人吗？我家不是便雅悯支派中至小的家吗？你为何对我说这样的话呢？”

撒母耳领扫罗和他仆人进了客堂，使他们在请来的客中坐首位，客约有三十个人。撒母耳对厨役说：“我交给你收存的那一分祭肉，现在可以拿来。”厨役就把收存的腿拿来，摆在扫罗面前，撒母耳说：“这是所留下的，放在你面前吃吧！因我请百姓的时候，特意为你存留这肉到此时。”

当日扫罗就与撒母耳同席。

撒母耳膏扫罗为王

众人从丘坛下来进城，撒母耳和扫罗在房顶上说话。次日清早起来，黎明的时候，扫罗在房顶上。撒母耳呼叫他，说：“起来吧！我好送你回去。”扫罗就起来，和撒母耳一同出去。二人下到城角，撒母耳对扫罗说：“要吩咐仆人先走。（仆人就先走了）你且站在这里，等我将神的话传与你听。”

撒母耳拿瓶膏油倒在扫罗的头上，与他亲嘴，说：“这不是耶和华膏你作他产业的君吗？你今日与我离别之后，在便雅悯境内的泄撒，靠近拉结的坟墓，要遇见两个人。他们必对你说：‘你去找的那几头驴已经找着了。现在你父亲不为驴挂心，反为你担忧。说：“我为儿子怎么才好呢？”’你从那里往前行，到了他泊的橡树那里，必遇见三个往伯特利去拜神的人：一个带着三只山羊羔，一个带着三个饼，一个带着一皮袋酒。他们必问你安，给你两个饼，你就从他们手中接过来。此后你到神的山，在那里有非利士人的防兵。你到了城的时候，必遇见一班先知从丘坛下来，前面有鼓瑟的、击鼓的、吹笛的、弹琴的，他们都受感说话。耶和华的灵必大大感动你，你就与他们一同受感说话；你要变为新人。这兆头临到你，你就可以趁时而作，因为神与你同在。你当在我以先下到吉甲，我也必下到那里献燔祭和平安祭。你要等候七日，等我到了那里，指示你当行的事。”

扫罗转身离别撒母耳，神就赐他一个新心。当日这一切兆头都应验了。扫罗到了那山，有一班先知遇见他，神的灵大大感动他，他就在先知中受感说话。素来认识扫罗的，看见他和先知一同受感说话，就彼此说：“基士的儿子遇见什么了？扫罗也列在先知中吗？”那地方有一个人说：“这些人的父亲是谁呢？”此后有句俗语说：“扫罗也列在先知中吗？”扫罗受感说话已毕，就上丘坛去了。

扫罗的叔叔问扫罗和他仆人，说：“你们往哪里去了？”回答说：“找驴去了。我们见没有驴，就到了撒母耳那里。”扫罗的叔叔说：“请将撒母耳向你们所说的话告诉我。”扫罗对他叔叔说：“他明明地告诉我们驴已经找着了。”至于撒母耳所说的国事，扫罗却没有告诉叔叔。

抽签得扫罗为王

撒母耳将百姓招聚到米斯巴耶和华那里，对他们说：“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如此说：‘我领你们以色列人出埃及，救你们脱离埃及人的手，又救你们脱离欺压你们各国之人的手。’你们今日却厌弃了救你们脱离一切灾难的神，说：‘求你立一个王治理我们。’现在你们应当按着支派宗族，都站在耶和华面前。”

于是撒母耳使以色列众支派近前来掣签，就掣出便雅悯支派来；又使便雅悯支派按着宗族近前来，就掣出玛特利族，从其中又掣出基士的儿子扫罗。众人寻找他却寻不着，就问耶和华说：“那人到这里来了没有？”耶和华说：“他藏在器具中了。”众人就跑去从那里领出他来。他站在百姓中间，身体比众民高过一头。撒母耳对众民说：“你们看耶和华所拣选的人，众民中有可比他的吗？”众民就大声欢呼说：“愿王万岁！”

撒母耳将国法对百姓说明，又记在书上放在耶和华面前，然后遣散众民，各回各家去了。扫罗往基比亚回家去，有神感动的一群人跟随他。但有些匪徒说：“这人怎能救我们呢？”就藐视他，没有送他礼物。扫罗却不理会。

扫罗击败亚扪人

亚扪人的王拿辖上来，对着基列雅比安营。雅比众人对拿辖说：“你与我们立约，我们就服事你。”亚扪人拿辖说：“你们若由我剜出你们各人的右眼，以此凌辱以色列众人，我就与你们立约。”雅比的长老对他说：“求你宽容我们七日，等我们打发人往以色列的全境去，若没有人救我们，我们就出来归顺你。”使者到了扫罗住的基比亚，将这话说给百姓听，百姓就都放声而哭。

扫罗正从田间赶牛回来，问说：“百姓为什么哭呢？”众人将雅比人的话告诉他。扫罗听见这话，就被神的灵大大感动，甚是发怒。他将一对牛切成块子，托付使者传送以色列的全境。说：“凡不出来跟随扫罗和撒母耳的，也必这样切开他的牛。”于是耶和华使百姓惧怕，他们就都出来如同一人。扫罗在比色数点他们：以色列人有三十万，犹大人有三万。众人对那使者说：“你们要回复基列雅比人说，明日太阳近午的时候，你们必得解救。”使者回去告诉雅比人，他们就欢喜了。于是雅比人对亚扪人说：“明日我们出来归顺你们，你们可以随意待我们。”

第二日，扫罗将百姓分为三队，在晨更的时候入了亚扪人的营，击杀他们直到太阳近午，剩下的人都逃散，没有二人同在一处的。

百姓对撒母耳说：“那说扫罗岂能管理我们的是谁呢？可以将他交出来，我们好杀死他。”扫罗说：“今日耶和华在以色列中施行拯救，所以不可杀人。”撒母耳对百姓说：“我们要往吉甲去，在那里立国。”众百姓就到了吉甲那里，在耶和华面前立扫罗为王，又在耶和华面前献平安祭。扫罗和以色列众人大大欢喜。

撒母耳劝勉以色列人

撒母耳对以色列众人说：“你们向我所求的，我已应允了，为你们立了一个王，现在有这王在你们前面行。我已年老发白，我的儿子都在你们这里。我从幼年直到今日，都在你们前面行。我在这里，你们要在耶和华和他的受膏者面前，给我作见证：我夺过谁的牛？抢过谁的驴？欺负过谁？虐待过谁？从谁手里受过贿赂因而眼瞎呢？若有，我必偿还。”众人说：“你未曾欺负我们，虐待我们，也未曾从谁手里受过什么。”撒母耳对他们说：“你们在我手里没有找着什么，有耶和华和他的受膏者今日为证。”他们说：“愿他为证。”撒母耳对百姓说：“从前立摩西、亚伦，又领你们列祖出埃及地的是耶和华。现在你们要站住，等我在耶和华面前，对你们讲论耶和华向你们和你们列祖所行一切公义的事。从前雅各到了埃及，后来你们列祖呼求耶和华，耶和华就差遣摩西、亚伦领你们列祖出埃及，使他们在这地方居住。他们却忘记耶和华他们的神，他就把他们付与夏琐将军西西拉的手里，和非利士人并摩押王的手里。于是这些人常来攻击他们。他们就呼求耶和华，说：‘我们离弃耶和华，事奉巴力和亚斯他录，是有罪了。现在求你救我们脱离仇敌的手，我们必事奉你。’耶和华就差遣耶路巴力、比但、耶弗他、撒母耳，救你们脱离四围仇敌的手，你们才安然居住。你们见亚扪人的王拿辖来攻击你们，就对我说：‘我们定要一个王治理我们。’其实耶和华你们的神是你们的王。

“现在你们所求所选的王在这里。看哪！耶和华已经为你们立王了。你们若敬畏耶和华，事奉他，听从他的话，不违背他的命令，你们和治理你们的王，也都顺从耶和华你们的神就好了。倘若不听从耶和华的话，违背他的命令，耶和华的手必攻击你们，象从前攻击你们列祖一样。现在你们要站住，看耶和华在你们眼前要行一件大事。这不是割麦子的时候吗？我求告耶和华，他必打雷降雨，使你们又知道又看出，你们求立王的事，是在耶和华面前犯大罪了。”

于是撒母耳求告耶和华，耶和华就在这日打雷降雨，众民便甚惧怕耶和华和撒母耳。众民对撒母耳说：“求你为仆人们祷告耶和华你的神，免得我们死亡，因为我们求立王的事，正是罪上加罪了。”

撒母耳对百姓说：“不要惧怕！你们虽然行了这恶，却不要偏离耶和华，只要尽心事奉他。若偏离耶和华去顺从那不能救人的虚神，是无益的。耶和华既喜悦选你们作他的子民，就必因他的大名不撇弃你们。至于我，断不停止为你们祷告，以致得罪耶和华，我必以善道正路指教你们。只要你们敬畏耶和华，诚诚实实地尽心事奉他，想念他向你们所行的事何等大。你们若仍然作恶，你们和你们的王必一同灭亡。”

扫罗率民攻击非利士人

扫罗登基年四十岁。作以色列王二年的时候，就从以色列中拣选了三千人。二千跟随扫罗在密抹和伯特利山；一千跟随约拿单在便雅悯的基比亚；其余的人，扫罗都打发各回各家去了。

约拿单攻击迦巴非利士人的防营，非利士人听见了；扫罗就在遍地吹角，意思说，要使希伯来人听见。以色列众人听见扫罗攻击非利士人的防营，又听见以色列人为非利士人所憎恶，就跟随扫罗聚集在吉甲。

非利士人聚集要与以色列人争战，有车三万辆，马兵六千，步兵象海边的沙那样多，就上来在伯亚文东边的密抹安营。以色列百姓见自己危急窘迫，就藏在山洞、丛林、石穴、隐密处和坑中。有些希伯来人过了约但河，逃到迦得和基列地。扫罗还是在吉甲，百姓都战战兢兢地跟随他。

扫罗照着撒母耳所定的日期，等了七日。撒母耳还没有来到吉甲，百姓也离开扫罗散去了。扫罗说：“把燔祭和平安祭带到我这里来。”扫罗就献上燔祭。刚献完燔祭，撒母耳就到了。扫罗出去迎接他要问他好。撒母耳说：“你作的是什么事呢？”扫罗说：“因为我见百姓离开我散去，你也不照所定的日期来到，而且非利士人聚集在密抹。所以我心里说：恐怕我没有祷告耶和华。非利士人下到吉甲攻击我，我就勉强献上燔祭。”

撒母耳对扫罗说：“你作了糊涂事了，没有遵守耶和华你神所吩咐你的命令。若遵守，耶和华必在以色列中坚立你的王位，直到永远。现在你的王位必不长久。耶和华已经寻着一个合他心意的人，立他作百姓的君，因为你没有遵守耶和华所吩咐你的。”撒母耳就起来，从吉甲上到便雅悯的基比亚。扫罗数点跟随他的，约有六百人。扫罗和他儿子约拿单，并跟随他们的人，都住在便雅悯的迦巴；但非利士人安营在密抹。有掠兵从非利士营中出来，分为三队；一队往俄弗拉向书亚地去；一队往伯和仑去；一队往洗波音谷对面的地境向旷野去。

那时以色列全地没有一个铁匠，因为非利士人说，恐怕希伯来人制造刀枪。以色列人要磨锄、犁、斧、铲，就下到非利士人那里去磨。但有锉可以锉铲、犁、三齿叉、斧子并赶牛锥。所以到了争战的日子，跟随扫罗和约拿单的人，没有一个手里有刀有枪的，惟独扫罗和他儿子约拿单有。非利士人的一队防兵，到了密抹的隘口。

约拿单击败非利士人

有一日扫罗的儿子约拿单，对拿他兵器的少年人说：“我们不如过到那边，到非利士人的防营那里去。”但他没有告诉父亲。扫罗在基比亚的尽边，坐在米矶仑的石榴树下，跟随他的约有六百人。在那里有亚希突的儿子亚希亚，穿着以弗得。亚希突是以迦博的哥哥、非尼哈的儿子，以利的孙子。以利从前在示罗作耶和华的祭司。约拿单去了，百姓却不知道。

约拿单要从隘口过到非利士防营那里去。这隘口两边，各有一个山峰，一名播薛，一名西尼。一峰向北，与密抹相对；一峰向南，与迦巴相对。

约拿单对拿兵器的少年人说：“我们不如过到未受割礼人的防营那里去，或者耶和华为我们施展能力，因为耶和华使人得胜，不在乎人多人少。”拿兵器的对他说：“随你的心意行吧！你可以上去，我必跟随你，与你同心。”约拿单说：“我们要过到那些人那里去，使他们看见我们。他们若对我们说：‘你们站住！等我们到你们那里去。’我们就站住，不上他们那里去。他们若说：‘你们上到我们这里来！’这话就是我们的证据；我们便上去，因为耶和华将他们交在我们手里了。”二人就使非利士的防兵看见。非利士人说：“希伯来人从所藏的洞穴里出来了！”防兵对约拿单和拿兵器的人说：“你们上到这里来！我们有一件事指示你们。”约拿单就对拿兵器的人说：“你跟随我上去，因为耶和华将他们交在以色列人手里了。”约拿单就爬上去，拿兵器的人跟随他。约拿单杀倒非利士人，拿兵器的人也随着杀他们。约拿单和拿兵器的人，起头所杀的，约有二十人，都在一亩地的半犁沟之内。于是在营中、在田野、在众民内，都有战兢；防兵和掠兵也都战兢；地也震动，战兢之势甚大。

在便雅悯的基比亚，扫罗的守望兵，看见非利士的军众溃散，四围乱窜。扫罗就对跟随他的民说：“你们查点查点，看从我们这里出去的是谁？”他们一查点，就知道约拿单和拿兵器的人没有在这里。那时神的约柜在以色列人那里。扫罗对亚希亚说：“你将神的约柜运了来。”扫罗正与祭司说话的时候，非利士营中的喧嚷越发大了。扫罗就对祭司说：“停手吧！”扫罗和跟随他的人都聚集，来到战场，看见非利士人用刀互相击杀，大大惶乱。从前由四方来跟随非利士军的希伯来人，现在也转过来，帮助跟随扫罗和约拿单的以色列人了。那藏在以法莲山地的以色列人，听说非利士人逃跑，就出来紧紧地追杀他们。那日耶和华使以色列人得胜，一直战到伯亚文。

约拿单误违父誓

扫罗叫百姓起誓说，凡不等到晚上向敌人报完了仇吃什么的，必受咒诅。因此这日百姓没有吃什么，就极其困惫。众民进入树林，见有蜜在地上。他们进了树林，见有蜜流下来，却没有人敢用手取蜜入口，因为他们怕那誓言。约拿单没有听见他父亲叫百姓起誓，所以伸手中的杖，用杖头蘸在蜂房里，转手送入口内，眼睛就明亮了。百姓中有一人对他说：“你父亲曾叫百姓严严地起誓说，今日吃什么的，必受咒诅；因此百姓就疲乏了。”

约拿单说：“我父亲连累你们了。你看！我尝了这一点蜜，眼睛就明亮了。今日百姓若任意吃了从仇敌所夺的物，击杀的非利士人，岂不更多吗？”

这日以色列人击杀非利士人，从密抹直到亚雅仑。百姓甚是疲乏，就急忙将所夺的牛羊和牛犊，宰于地上，肉还带血就吃了。有人告诉扫罗说：“百姓吃带血的肉，得罪耶和华了！”扫罗说：“你们有罪了！今日要将大石头滚到我这里来。”扫罗又说：“你们散在百姓中，对他们说，你们各人将牛羊牵到我这里来宰了吃，不可吃带血的肉，得罪耶和华。”这夜百姓就把牛羊牵到那里宰了。扫罗为耶和华筑了一座坛，这是他初次为耶和华筑的坛。

扫罗说：“我们不如夜里下去追赶非利士人，抢掠他们，直到天亮，不留他们一人。”众民说：“你看怎样好就去行吧！”祭司说：“我们先当亲近神。”扫罗求问神说：“我下去追赶非利士人可以不可以？你将他们交在以色列人手里不交？”这日神没有回答他。扫罗说：“你们百姓中的长老都上这里来，查明今日是谁犯了罪。我指着救以色列永生的耶和华起誓，就是我儿子约拿单犯了罪，他也必死。”但百姓中无一人回答他。扫罗就对以色列众人说：“你们站在一边，我与我儿子约拿单也站在一边。”

百姓对扫罗说：“你看怎样好就去行吧！”扫罗祷告耶和华以色列的神说：“求你指示实情。”于是掣签掣出扫罗和约拿单来；百姓尽都无事。扫罗说：“你们再掣签，看是我？是我儿子约拿单？”就掣出约拿单来。

扫罗对约拿单说：“你告诉我你作了什么事？”

约拿单说：“我实在以手里的杖，用杖头蘸了一点蜜尝了一尝。这样我就死吗（“吗”或作“吧”）？”

扫罗说：“约拿单哪！你定要死；若不然，愿神重重地降罚与我。”百姓对扫罗说：“约拿单在以色列人中这样大行拯救，岂可使他死呢？断乎不可！我们指着永生的耶和华起誓，连他的一根头发也不可落地，因为他今日与神一同作事。”于是百姓救约拿单免了死亡。

扫罗回去不追赶非利士人；非利士人也回本地去了。

扫罗之战绩和家眷

扫罗执掌以色列的国权，常常攻击他四围的一切仇敌，就是摩押人、亚扪人、以东人，和琐巴诸王，并非利士人。他无论往何处去，都打败仇敌。扫罗奋勇攻击亚玛力人，救了以色列人脱离抢掠他们之人的手。

扫罗的儿子是约拿单、亦施韦、麦基舒亚。他的两个女儿，长女名米拉，次女名米甲。扫罗的妻，名叫亚希暖，是亚希玛斯的女儿。扫罗的元帅，名叫押尼珥，是尼珥的儿子。尼珥是扫罗的叔叔。扫罗的父亲基士，押尼珥的父亲尼珥，都是亚别的儿子。

扫罗平生常与非利士人大大争战。扫罗遇见有能力的人或勇士，都招募了来跟随他。

神命扫罗灭绝亚玛力人

撒母耳对扫罗说：“耶和华差遣我膏你为王，治理他的百姓以色列，所以你当听从耶和华的话。万军之耶和华如此说：‘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时候，在路上亚玛力人怎样待他们，怎样抵挡他们，我都没忘。现在你要去击打亚玛力人，灭尽他们所有的，不可怜惜他们；将男女、孩童、吃奶的，并牛、羊、骆驼和驴，尽行杀死。’”

于是扫罗招聚百姓在提拉因，数点他们，共有步兵二十万，另有犹大人一万。扫罗到了亚玛力的京城，在谷中设下埋伏。扫罗对基尼人说：“你们离开亚玛力人下去吧！恐怕我将你们和亚玛力人一同杀灭；因为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时候，你们曾恩待他们。”于是基尼人离开亚玛力人去了。

扫罗违背神的命令

扫罗击打亚玛力人，从哈腓拉直到埃及前的书珥。生擒了亚玛力王亚甲，用刀杀尽亚玛力的众民。扫罗和百姓却怜惜亚甲，也爱惜上好的牛、羊、牛犊、羊羔并一切美物，不肯灭绝；凡下贱瘦弱的，尽都杀了。

耶和华的话临到撒母耳说：“我立扫罗为王，我后悔了；因为他转去不跟从我，不遵守我的命令。”撒母耳便甚忧愁，终夜哀求耶和华。撒母耳清早起来，迎接扫罗。有人告诉撒母耳说：“扫罗到了迦密，在那里立了记念碑，又转身下到吉甲。”撒母耳到了扫罗那里，扫罗对他说：“愿耶和华赐福与你，耶和华的命令我已遵守了。”撒母耳说：“我耳中听见有羊叫、牛鸣，是从哪里来的呢？”扫罗说：“这是百姓从亚玛力人那里带来的，因为他们爱惜上好的牛羊，要献与耶和华你的神；其余的我们都灭尽了。”撒母耳对扫罗说：“你住口吧！等我将耶和华昨夜向我所说的话告诉你。”扫罗说：“请讲。”

撒母耳对扫罗说：“从前你虽然以自己为小，岂不是被立为以色列支派的元首吗？耶和华膏你作以色列的王。耶和华差遣你，吩咐你说，你去击打那些犯罪的亚玛力人，将他们灭绝净尽。你为何没有听从耶和华的命令，急忙掳掠财物，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恶的事呢？”扫罗对撒母耳说：“我实在听从了耶和华的命令，行了耶和华所差遣我行的路，擒了亚玛力王亚甲来，灭尽了亚玛力人。百姓却在所当灭的物中，取了最好的牛羊，要在吉甲献与耶和华你的神。”撒母耳说：“耶和华喜悦燔祭和平安祭，岂如喜悦人听从他的话呢？听命胜于献祭，顺从胜于公羊的脂油。悖逆的罪，与行邪术的罪相等；顽梗的罪，与拜虚神和偶像的罪相同。你既厌弃耶和华的命令，耶和华也厌弃你作王。”

扫罗认罪

扫罗对撒母耳说：“我有罪了！我因惧怕百姓，听从他们的话，就违背了耶和华的命令和你的言语。现在求你赦免我的罪，同我回去，我好敬拜耶和华。”撒母耳对扫罗说：“我不同你回去，因为你厌弃耶和华的命令，耶和华也厌弃你作以色列的王。”

撒母耳转身要走，扫罗就扯住他外袍的衣襟，衣襟就撕断了。撒母耳对他说：“如此，今日耶和华使以色列国与你断绝，将这国赐与比你更好的人；以色列的大能者，必不至说谎，也不至后悔。因为他迥非世人，决不后悔。”扫罗说：“我有罪了！虽然如此，求你在我百姓的长老和以色列人面前抬举我，同我回去，我好敬拜耶和华你的神。”于是撒母耳转身跟随扫罗回去，扫罗就敬拜耶和华。

撒母耳杀亚甲

撒母耳说：“要把亚玛力王亚甲带到我这里来！”亚甲就欢欢喜喜地来到他面前，心里说，死亡的苦难必定过去了。撒母耳说：“你既用刀使妇人丧子；这样，你母亲在妇人中也必丧子。”于是撒母耳在吉甲耶和华面前，将亚甲杀死。

撒母耳回了拉玛。扫罗上他所住的基比亚回自己的家去了。撒母耳直到死的日子，再没有见扫罗；但撒母耳为扫罗悲伤，是因耶和华后悔立他为以色列的王。

撒母耳膏大卫为王

耶和华对撒母耳说：“我既厌弃扫罗作以色列的王，你为他悲伤要到几时呢？你将膏油盛满了角，我差遣你往伯利恒人耶西耶里去，因为我在他众子之内，预定一个作王的。”撒母耳说：“我怎能去呢？扫罗若听见，必要杀我。”耶和华说：“你可以带一只牛犊去，就说：‘我来是要向耶和华献祭。’你要请耶西来吃祭肉，我就指示你所当行的事。我所指给你的人，你要膏他。”

撒母耳就照耶和华的话去行。到了伯利恒，那城里的长老都战战兢兢地出来迎接他，问他说：“你是为平安来的吗？”他说：“为平安来的，我是给耶和华献祭。你们当自洁，来与我同吃祭肉。”撒母耳就使耶西和他众子自洁，请他们来吃祭肉。

他们来的时候，撒母耳看见以利押，就心里说，耶和华的受膏者必定在他面前。耶和华却对撒母耳说：“不要看他的外貌和他身材高大，我不拣选他，因为耶和华不象人看人，人是看外貌，耶和华是看内心。”

耶西叫亚比拿达从撒母耳面前经过，撒母耳说：“耶和华也不拣选他。”耶西又叫沙玛从撒母耳面前经过，撒母耳说：“耶和华也不拣选他。”耶西叫他七个儿子都从撒母耳面前经过，撒母耳说：“这都不是耶和华所拣选的。”撒母耳对耶西说：“你的儿子都在这里吗？”他回答说：“还有个小的，现在放羊。”撒母耳对耶西说：“你打发人去叫他来；他若不来，我们必不坐席。”耶西就打发人去叫了他来。他面色光红，双目清秀，容貌俊美。耶和华说：“这就是他，你起来膏他。”撒母耳就用角里的膏油，在他诸兄中膏了他。从这日起，耶和华的灵就大大感动大卫。撒母耳起身回拉玛去了。

（选自《圣经》）

【赏析】

《撒母耳记》是《旧约全书》中的两卷，记录了以色列民族由士师时代转向君王时代，从祭司时代转为先知时代的过程，同时记载了撒母耳、扫罗和大卫的事迹。然而《撒母耳记》并非把重点放在撒母耳、扫罗及大卫身上，而是把重点放在上帝如何在人间成就其旨意上。

撒母耳是上帝所兴起的先知。当时以色列国势衰微，人心涣散，上帝需要一个笃信他的人在神与人之间传达话语，执行上帝的命令，并领导以色列人。撒母耳之前的祭司以利未能制止儿子对上帝的亵渎，最后招致灾祸。哈拿对上帝充满虔敬，向上帝祷告，孕生了撒母耳。撒母耳被立为先知后，始终如一地归心于耶和华，传达上帝的话，遵神意而行。当耶和华的话临到撒母耳说“我立扫罗为王，我后悔了；因为他转去不跟从我，不遵守我的命令”时，撒母耳便很忧愁，终夜哀求耶和华。同时他也告诫扫罗：“听命胜于献祭，顺从胜于公羊的脂油。悖逆的罪，与行邪术的罪相等；顽梗的罪，与拜虚神和偶像的罪相同。”只要是上帝曾拣选膏立之人，撒母耳都心怀关爱。后来神厌弃扫罗的不忠，与大卫同在时，撒母耳也真心地帮助大卫。扫罗私心大发追杀大卫，撒母耳也借神之灵帮大卫逃脱。

扫罗是撒母耳依民意和神旨所膏立的最早的君王。他健壮俊美，身躯比一般民众高出一头，曾战胜亚扪人、非利士人和亚玛力人，后因妄自尊大，撒母耳遵从上帝的命令另为大卫敷油，许其继位。扫罗在上帝所铺设的轨道上一次次出轨却又不诚心悔改，献祭时，他缺少对神和撒母耳的信心，在撒母耳还未到时就自作主张献了燔祭。神借撒母耳之口要扫罗灭尽亚玛力人及其所拥有之物，扫罗却因怜惜亚甲和上好的牛、羊并一切美物而悖逆了神意，并且掩饰、推诿自己的罪行。此后扫罗对大卫的追杀以及假意嫁女儿于大卫的阴险和失信之举，暴露了他心胸狭窄、不择手段的一面。

大卫是以色列最伟大的王，当他还是少年牧人时，撒母耳依上帝之意膏立他为以色列的王，他频频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赢得胜利，并以自己的英勇之举使神得到荣耀，赢得以色列民众的爱戴。与扫罗作比较，更能看出两者的不同之处：扫罗击败亚玛力人后，不仅有违逆神意之举，而且立碑以荣耀自己。大卫则不然，百姓为大卫建造王宫之后，他却因神还没有殿堂居住而心存不安。大卫赞美神的诗篇，也让人感受到了他的虔诚。

大卫对友人的爱也是异常深厚的。他和约拿单的友情决不浅于父子兄弟之情。约拿单为了大卫不惜违逆父亲扫罗，而在约拿单死后，大卫施恩于他瘸腿的儿子米非波设，归还扫罗的一切田地给他，并允许他与自己同席吃饭。如果说表达对友人的爱并非难事，那么对仇敌的爱则只有大度之人才能做到。大卫战胜歌利亚之后，声名鹊起，引发了扫罗王的忌妒之心，欲除大卫而后快。扫罗几次设计寻隙欲置其于死地时，大卫只是小心地避开。在躲避追杀的过程中，有两次机会能除掉扫罗以泄恨复仇，他都没那样做，他因扫罗是上帝所膏立之人而依然尊敬他。扫罗最后被非利士人所杀，大卫听到此噩耗后，为失去他曾经尊崇的、上帝所膏立的扫罗而心存忧愁。在大卫对约押和示每的态度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他对异己的容忍和对仇敌的宽恕。

《撒母耳记》用先知的宗教观点阐发历史，简要记载了主要的史事，而用较多的篇幅作为警戒，表达了这样的主题：当扫罗和大卫爱神爱人、合神心意时，上帝的旨意得以实现，人也因之受惠；一旦他们偏离上帝所铺设好的路，一意孤行或未做到爱神爱人时，上帝就会惩罚他们，使他们悔改或另外拣选合其心意之人。大卫可以说是爱神爱人的典范了，然而他终是血肉之躯，其原欲也会导致他犯上帝所憎恶的错误。他见赫人乌利亚之妻拔示巴容貌甚美，就将其接入宫中，致其怀孕，并设计杀害了忠心耿耿的乌利亚。几近完美的大卫犯了奸淫和杀人之罪，对此，上帝没有因为膏立他为王而轻易地饶恕他的错误，非常严厉地施惩于大卫：“我必从你家中兴起祸患攻击你，我必在你眼前，把你的妃嫔赐给别人，他在日光之下就与她们同寝。你在暗中行这事，我却要在以色列众人面前，日光之下，报应你。”可见神一方面因大卫的爱而坚定他的王位，另一方面，当他犯罪时，又给予其沉重的惩罚，兴起他的儿子来背叛他，使他身心受累，苦不堪言。

（张之燕）

以斯帖记

［古希伯来］佚　名

【作品提要】

被掳至巴比伦的犹太女子以斯帖嫁给波斯王亚哈随鲁为后。宰相哈曼盛气凌人，朝臣无不跪拜，唯独收养以斯帖的末底改不跪不拜。哈曼怒气填胸，欲灭犹太人，因以斯帖向波斯王求情，犹太人得以幸免于难。最后哈曼被亚哈随鲁王下令处死，末底改作了宰相。犹太人为庆祝本族得救，定普珥日以为纪念。

【作品选录】

以斯帖被立为后

末底改叔叔亚比孩的女儿，就是末底改收为自己女儿的以斯帖，按次序当进去见王的时候，除了掌管女子的太监希该所派定给她的，她别无所求。凡看见以斯帖的都喜悦她。亚哈随鲁王第七年十月，就是提别月，以斯帖被引入宫见王。王爱以斯帖过于爱众女，她在王眼前蒙宠爱比众处女更甚。王就把王后的冠冕戴在她头上，立她为王后，代替瓦实提。王因以斯帖的缘故给众首领和臣仆设摆大筵席，又豁免各省的租税，并照王的厚意大颁赏赐。

第二次招聚处女的时候，末底改坐在朝门。以斯帖照着末底改所嘱咐的，还没有将籍贯宗族告诉人；因为以斯帖遵末底改的命，如抚养她的时候一样。

末底改救王性命

当那时候，末底改坐在朝门，王的太监中有两个守门的辟探和提列，恼恨亚哈随鲁王，想要下手害他。末底改知道了，就告诉王后以斯帖。以斯帖奉末底改的名，报告于王。究察这事，果然是实，就把二人挂在木头上，将这事在王面前写于历史上。

哈曼欲灭犹大人

这事以后，亚哈随鲁王抬举亚甲族哈米大他的儿子哈曼，使他高升，叫他的爵位超过与他同事的一切臣宰。在朝门的一切臣仆，都跪拜哈曼，因为王如此吩咐，惟独末底改不跪不拜。在朝门的臣仆问末底改说：“你为何违背王的命令呢？”他们天天劝他，他还是不听，他们就告诉哈曼，要看末底改的事站得住站不住，因他已经告诉他们自己是犹大人。哈曼见末底改不跪不拜，他就怒气填胸。他们已将末底改的本族告诉哈曼，他以为下手害末底改一人是小事，就要灭绝亚哈随鲁王通国所有的犹大人，就是末底改的本族。

亚哈随鲁王十二年正月，就是尼散月，人在哈曼面前，按日日月月掣普珥，就是掣签，要定何月何日为吉，择定了十二月，就是亚达月。

哈曼对亚哈随鲁王说：“有一种民，散居在王国各省的民中，他们的律例，与万民的律例不同；也不守王的律例，所以容留他们与王无益。王若以为美，请下旨意灭绝他们。我就捐一万他连得银子，交给掌管国帑的人，纳入王的府库。”于是王从自己手上摘下戒指，给犹大人的仇敌，亚甲族哈米大他的儿子哈曼。王对哈曼说：“这银子仍赐给你，这民也交给你，你可以随意待他们。”

王准许灭犹大人

正月十三日，就召了王的书记来，照着哈曼一切所吩咐的，用各省的文字，各族的方言，奉亚哈随鲁王的名写旨意，传与总督和各省的省长，并各族的首领。又用王的戒指盖印，交给驿卒传到王的各省，吩咐将犹大人，无论老少妇女孩子，在一日之间，十二月，就是亚达月十三日，全然剪除，杀戮灭绝，并夺他们的财为掠物。抄录这旨意，颁行各省，宣告各族，使他们预备等候那日。

驿卒奉王命急忙起行，旨意也传遍书珊城。王同哈曼坐下饮酒，书珊城的民，却都慌乱。

末底改禁食哭泣

末底改知道所作的这一切事，就撕裂衣服，穿麻衣，蒙灰尘，在城中行走，痛哭哀号。到了朝门前停住脚步因为穿麻衣的不可进朝门。王的谕旨所到的各省各处，犹大人大大悲哀，禁食哭泣哀号，穿麻衣躺在灰中的甚多。

王后以斯帖的宫女和太监来把这事告诉以斯帖，她甚是忧愁，就送衣服给末底改穿；要他脱下麻衣，他却不受。

以斯帖就把王所派伺候她的一个太监，名叫哈他革召来，吩咐他去见末底改，要知道这是什么事，是什么缘故。于是哈他革出到朝门前的宽阔处见末底改。

请以斯帖向王求恩

末底改将自己所遇的事，并哈曼为灭绝犹大人，应许捐入王库的银数，都告诉了他。又将所抄写传遍书珊城要灭绝犹大人的旨意交给哈他革，要给以斯帖看。又要给她说明，并嘱咐她进去见王，为本族的人，在王面前恳切祈求。哈他革回来，将末底改的话告诉以斯帖。以斯帖就吩咐哈他革去见末底改说：“王的一切臣仆和各省的人民，都知道有一个定例：若不蒙召，擅入内院见王的，无论男女必被治死；除非王向他伸出金杖，不得存活。现在我没有蒙召进去见王已经三十日了。”

人就把以斯帖这话告诉末底改。末底改托人回复以斯帖说：“你莫想在王宫里强过一切犹大人，得免这祸。此时你若闭口不言，犹大人必从别处得解脱，蒙拯救；你和你父家，必致灭亡。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为现今的机会吗？”以斯帖就吩咐人回报末底改说：“你当去招聚书珊城所有的犹大人，为我禁食三昼三夜，不吃不喝；我和我的宫女，也要这样禁食。然后我违例进去见王，我若死就死吧！”于是末底改照以斯帖一切所吩咐的去行。

以斯帖请王和哈曼赴筵

第三日，以斯帖穿上朝服，进王宫的内院，对殿站立。王在殿里坐在宝座上，对着殿门。王见王后以斯帖站在院内，就施恩于她，向她伸出手中的金杖，以斯帖便向前摸杖头。王对她说：“王后以斯帖啊！你要什么？你求什么？就是国的一半也必赐给你。”以斯帖说：“王若以为美，就请王带着哈曼今日赴我所预备的筵席。”王说：“叫哈曼速速照以斯帖的话去行。”于是王带着哈曼赴以斯帖所预备的筵席。在酒席筵前，王又问以斯帖说：“你要什么？我必赐给你；你求什么？就是国的一半也必为你成就。”以斯帖回答说：“我有所要，我有所求。我若在王眼前蒙恩，王若愿意赐我所要的，准我所求的，就请王带着哈曼再赴我所要预备的筵席。明日我必照王所问的说明。”

哈曼立架欲杀末底改

那日哈曼心中快乐，欢欢喜喜地出来。但见末底改在朝门不站起来，连身也不动，就满心恼怒末底改。哈曼暂且忍耐回家，叫人请他朋友和他妻子细利斯来。哈曼将他富厚的荣耀，众多的儿女，和王抬举他使他超乎首领臣仆之上，都述说给他们听。哈曼又说：“王后以斯帖预备筵席，除了我之外不许别人随王赴席。明日王后又请我随王赴席；只是我见犹大人末底改坐在朝门，虽有这一切荣耀，也与我无益。”

他的妻细利斯和他一切的朋友对他说：“不如立一个五丈高的木架，明早求王将末底改挂在其上，然后你可以欢欢喜喜地随王赴席。”哈曼以这话为美，就叫人作了木架。

王命哈曼尊荣末底改

那夜王睡不着觉，就吩咐人取历史来，念给他听。正遇见书上写着说：“王的太监中有两个守门的，辟探和提列，想要下手害亚哈随鲁王，末底改将这事告诉王后。”王说：“末底改行了这事，赐他什么尊荣爵位没有？”伺候王的臣仆回答说：“没有赐他什么。”王说：“谁在院子里？”（那时哈曼正进王宫的外院，要求王将末底改挂在他所预备的木架上。）臣仆说：“哈曼站在院内。”王说：“叫他进来！”哈曼就进去。王问他说：“王所喜悦尊荣的人，当如何待他呢？”哈曼心里说：“王所喜悦尊荣的，不是我是谁呢？”哈曼就回答说：“王所喜悦尊荣的人，当将王常穿的朝服和戴冠的御马，都交给王极尊贵的一个大臣，命他将衣服给王所喜悦尊荣的人穿上，使他骑上马，走遍城里的街市，在他面前宣告说：王所喜悦尊荣的人，就如此待他。”

王对哈曼说：“你速速将这衣服和马，照你所说的，向坐在朝门的犹大人末底改去行。凡你所说的，一样不可缺。”于是哈曼将朝服给末底改穿上，使他骑上马走遍城里的街市，在他面前宣告说：“王所喜悦尊荣的人，就如此待他。”末底改仍回到朝门，哈曼却忧忧闷闷地蒙着头，急忙回家去了，将所遇的一切事，详细说给他的妻细利斯和他的众朋友听。他的智慧人和他的妻细利斯对他说：“你在末底改面前始而败落，他如果是犹大人，你必不能胜他，终必在他面前败落。”

他们还与哈曼说话的时候，王的太监来催哈曼快去赴以斯帖所预备的筵席。

以斯帖述哈曼之恶

王带着哈曼来赴王后以斯帖的筵席。这第二次在酒席筵前，王又问以斯帖说：“王后以斯帖啊！你要什么？我必赐给你；你求什么？就是国的一半，也必为你成就。”王后以斯帖回答说：“我若在王眼前蒙恩，王若以为美，我所愿的，是愿王将我的性命赐给我；我所求的，是求王将我的本族赐给我。因我和我的本族被卖了，要剪除杀戮灭绝我们。我们若被卖为奴为婢，我也闭口不言；但王的损失，敌人万不能补足。”亚哈随鲁王问王后以斯帖说：“擅敢起意如此行的是谁？这人在哪里呢？”以斯帖说：“仇人敌人就是这恶人哈曼。”

王处死哈曼

哈曼在王和王后面前就甚惊惶。王便大怒，起来离开酒席往御园去了。哈曼见王定意要加罪与他，就起来，求王后以斯帖救命。王从御园回到酒席之处，见哈曼伏在以斯帖所靠的榻上；王说：“他竟敢在宫内，在我面前，凌辱王后吗？”这话一出王口；人就蒙了哈曼的脸。伺候王的一个太监，名叫哈波拿，说：“哈曼为那救王有功的末底改，作了五丈高的木架，现今立在哈曼家里。”王说：“把哈曼挂在其上。”于是人将哈曼挂在他为末底改所预备的木架上。王的忿怒这才止息。

末底改高升

当日，亚哈随鲁王把犹大人仇敌哈曼的家产赐给王后以斯帖。末底改也来到王面前，因为以斯帖已经告诉王末底改是她的亲属。王摘下自己的戒指，就是从哈曼追回的，给了末底改。以斯帖派末底改管理哈曼的家产。

以斯帖求王除恶谋

以斯帖又俯伏在王脚前，流泪哀告，求他除掉亚甲族哈曼害犹大人的恶谋。王向以斯帖伸出金杖；以斯帖就起来，站在王前，说：“亚甲族哈米大他的儿子哈曼，设谋传旨，要杀灭在王各省的犹大人。现今王若愿意，我若在王眼前蒙恩，王若以为美，若喜悦我，请王另下旨意，废除哈曼所传的那旨意。我何忍见我本族的人受害？何忍见我同宗的人被灭呢？”亚哈随鲁王对王后以斯帖和犹大人末底改说：“因哈曼要下手害犹大人，我已将他的家产赐给以斯帖，人也将哈曼挂在木架上。现在你们可以随意奉王的名写谕旨给犹大人，用王的戒指盖印；因为奉王名所写，用王戒指盖印的谕旨，人都不能废除。”

三月，就是西弯月，二十三日，将王的书记召来，按着末底改所吩咐的，用各省的文字，各族的方言，并犹大人的文字方言写谕旨，传给那从印度直到古实一百二十七省的犹大人，和总督省长首领。末底改奉亚哈随鲁王的名写谕旨，用王的戒指盖印，交给骑御马圈快马的驿卒，传到各处。谕旨中王准各省各城的犹大人在一日之间，十二月，就是亚达月，十三日，聚集保护性命，剪除杀戮灭绝那要攻击犹大人的一切仇敌和他们的妻子儿女，夺取他们的财为掠物。抄录这谕旨，颁行各省，宣告各族，使犹大人预备等候那日，在仇敌身上报仇。于是骑快马的驿卒，被王命催促，急忙起行。谕旨也传遍书珊城。

末底改穿着蓝色白色的朝服，头戴大金冠冕，又穿紫色细麻布的外袍，从王面前出来。书珊城的人民，都欢呼快乐。犹大人有光荣，欢喜快乐而得尊贵。王的谕旨所到的各省各城，犹大人都欢喜快乐，设摆筵宴，以那日为吉日。那国的人民，有许多因惧怕犹大人，就入了犹大籍。

（选自《圣经》）

【赏析】

《以斯帖记》属《旧约圣经》“五小卷”之一（其他四小卷是《路得记》、《雅歌》、《传道书》和《耶利米哀歌》）。这五卷分别与希伯来人的五个节日有关，不过，其中只有《以斯帖记》与节日直接有关，因为普珥日的设立直接记载在《以斯帖记》中。“普珥”是阿卡德语“签”的意思，波斯宰相哈曼抽签择日屠犹，最终自取灭亡。犹大人是希伯来十二支派中的属地最大者，大卫王朝即出自此支，后世遂以犹大人统称希伯来人。犹大人亦译犹太人。普珥日是纪念犹太人在波斯帝国统治下，从被灭族的危险中脱离出来的日子。《以斯帖记》的写作目的在于宣扬犹太女子以斯帖冒死拯救民族同胞的无畏精神，全文没有提及犹太人的神的名字，但却巧妙展示了上帝在非常时刻对犹太人的护佑。

从文学价值上来说，《以斯帖记》叙事清楚，人物性格各具特色，故事峰回路转，扣人心弦，无疑是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不过，《以斯帖记》作为犹太教和基督教正典的经卷，在历史上是颇有争议的。《以斯帖记》是犹太教普珥日必诵之经卷，因普珥日是最后才加进犹太教历的节日，出现甚晚，故不见载于其他旧约书卷中。《以斯帖记》在公元90年的雅麦尼亚会议上才被接纳为犹太教的正典。然而，也有犹太学者反对把《以斯帖记》列为犹太教正典。他们认为：第一，本卷没有提及上帝的名字；以斯帖献身异邦君王，与非犹太人结婚。第二，《以斯帖记》是唯一没有在死海古卷中出现的《旧约》经卷。此外，从基督教角度来讲，《以斯帖记》也从未被《新约》所引用。

在公元300年左右，拉基司拉比认为本卷的重要性仅次于律法书，应在会堂里与律法书平起平坐，等量齐观。12世纪的著名犹太经学家梅蒙尼兹也认为《以斯帖记》应紧随摩西五经（即《创世记》、《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申命记》）之后。除了摩西五经以外，只有《以斯帖记》有两本亚兰文译本。可能因为《以斯帖记》是普珥日的指定经文，它的中世纪手抄本比其他希伯来经卷都多。《以斯帖记》使得在生死存亡紧要关头的犹太族群找到慰藉的根据、历史的注脚及盼望的本源，故而辗转吟诵，薪火相传。

在宗教改革时期，马丁·路德首先发难，认为书中缺乏宗教价值，而狭隘的民族主义色彩浓烈，以致杀气腾腾，血腥满布，使得历代诠释者头疼不已。在基督教会的头七个世纪，此书已受多方质疑，甚至连一本注释也阙如。就我们所知，加尔文从未传讲《以斯帖记》，在他的圣经注释中，《以斯帖记》也就缺席了。

虽然如此，在教会历史中，也有人重视《以斯帖记》的价值，认为上帝必保护拯救它的百姓，所以以斯帖的信心足迹可作楷模。中世纪罗马天主教会也常以哈曼为恶者的化身，在宗教绘画与雕刻中成为罪恶的表征。梵蒂冈西斯廷教堂的祭坛墙上，一边是旷野的铜蛇，预表基督的救恩，另一边是哈曼挂在木架上，表明罪恶的失败。雕刻大师米开朗基罗按照诗人但丁的著作，刻画哈曼阴毒的容貌，足以乱真。17世纪西班牙戏剧家维加曾有以斯帖剧作演出，法国悲剧作家拉辛所作的悲剧《以斯帖记》被雨果誉为高超美妙的作品。18世纪音乐家亨德尔也把《以斯帖记》的故事谱成乐曲。

以色列民族遭受迫害的苦难历史由来已久。在二次大战时的德国集中营里，《以斯帖记》是禁书，但是它对犹太人“民族魂”的鼓励，具有起死回生的效果。上帝的子民好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正如保罗所说：“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心里作难，却不至失望；遭逼迫，却不被丢弃；打倒了，却不至死亡”（《哥林多后书》4:8—9）。

《以斯帖记》无论从其文学价值，还是从其在犹太教和基督教中的意义来看，其经典地位都是永存于世的。

（高　超）

路加福音

［古希伯来］佚　名

【作品提要】

天使加百列向童女马利亚报喜：上帝之灵降孕于她，圣子出生后可起名为耶稣。耶稣长大后开始传道，渔夫西门等成了他的第一批门徒。耶稣四处宣讲爱的福音，治病救人，显示了种种神迹。由于门徒之一犹大的出卖，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耶稣复活，在门徒面前显现后升天而去。

【作品选录】

天使预言施洗约翰的出生

当犹太王希律的时候，亚比雅班里有一个祭司，名叫撒迦利亚；他妻子是亚伦的后人，名叫以利沙伯。他们二人在神面前都是义人，遵行主的一切诫命礼仪，没有可指摘的；只是没有孩子，因为以利沙伯不生育，两个人又年纪老迈了。

撒迦利亚按班次在神面前供祭司的职分，照祭司的规矩掣签，得进主殿烧香。烧香的时候，众百姓在外面祷告。有主的使者站在香坛的右边，向他显现。撒迦利亚看见，就惊慌害怕。天使对他说：“撒迦利亚，不要害怕，因为你的祈祷已经被听见了，你的妻子以利沙伯要给你生一个儿子，你要给他起名叫约翰。你必欢喜快乐；有许多人因他出世，也必喜乐。他在主面前将要为大，淡酒浓酒都不喝，从母腹里就被圣灵充满了。他要使许多以色列人回转，归于主他们的神。他必有以利亚的心志能力，行在主的前面，叫为父的心转向儿女，叫悖逆的人转从义人的智慧，又为主预备合用的百姓。”

撒迦利亚对天使说：“我凭着什么可知道这事呢？我已经老了，我的妻子也年纪老迈了。”天使回答说：“我是站在神面前的加百列，奉差而来，对你说话，将这好信息报给你。到了时候，这话必然应验；只因你不信，你必哑巴，不能说话，直到这事成就的日子。”

百姓等候撒迦利亚，诧异他许久在殿里。及至他出来，不能和他们说话，他们就知道他在殿里见了异象，因为他直向他们打手式，竟成了哑巴。他供职的日子已满，就回家去了。这些日子以后，他的妻子以利沙伯怀了孕，就隐藏了五个月，说：“主在眷顾我的日子，这样看待我，要把我在人间的羞耻除掉。”

天使预言耶稣的降生

到了第六个月，天使加百列奉神的差遣，往加利利的一座城去，这城名叫拿撒勒；到一个童女那里，是已经许配大卫家的一个人，名叫约瑟；童女的名字叫马利亚。天使进去，对她说：“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主和你同在了！”

马利亚因这话就很惊慌，又反复思想这样问安是什么意思。天使对她说：“马利亚，不要怕，你在神面前已经蒙恩了。你要怀孕生子，可以给他起名叫耶稣。他要为大，称为至高者的儿子；主神要把他祖大卫的位给他。他要作雅各家的王，直到永远；他的国也没有穷尽。”马利亚对天使说：“我没有出嫁，怎么有这事呢？”天使回答说：“圣灵要临到你身上，至高者的能力要荫庇你；因此所要生的圣者，必称为神的儿子（或作“所要生的，必称为圣，称为神的儿子。”）。况且你的亲戚以利沙伯，在年老的时候，也怀了男胎；就是那素来称为不生育的，现在有孕六个月了。因为出于神的话，没有一句不带能力的。”马利亚说：“我是主的使女，情愿照你的话成就在我身上。”天使就离开她去了。

天使向牧羊人报喜信

在伯利恒之野地里有牧羊的人，夜间按着更次看守羊群。有主的使者站在他们旁边，主的荣光四面照着他们；牧羊的人就甚惧怕。那天使对他们说：“不要惧怕！我报给你们大喜的信息，是关乎万民的；因今天在大卫的城里，为你们生了救主，就是主基督。你们要看见一个婴孩，包着布，卧在马槽里，那就是记号了。”忽然，有一大队天兵同那天使赞美神说：“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神！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有古卷作“喜悦归与人”）！”

众天使离开他们升天去了，牧羊的人彼此说：“我们往伯利恒去，看看所成的事，就是主所指示我们的。”他们急忙去了，就寻见马利亚和约瑟，又有那婴孩卧在马槽里；既然看见，就把天使论这孩子的话传开了。凡听见的，就诧异牧羊之人对他们所说的话。马利亚却把这一切的事存在心里，反复思想。牧羊的人回去了，因所听见所看见的一切事，正如天使向他们所说的，就归荣耀与神，赞美他。

孩童耶稣在耶路撒冷过节

每年到逾越节，他父母就上耶路撒冷去。当他十二岁的时候，他们按着节期的规矩上去。守满了节期，他们回去，孩童耶稣仍旧在耶路撒冷。他的父母并不知道，以为他在同行的人中间，走了一天的路程，就在亲族和熟识的人中找他。既找不着，就回耶路撒冷去找他。过了三天，就遇见他在殿里，坐在教师中间，一面听，一面问。凡听见他的，都希奇他的聪明和他的应对。他父母看见就很希奇。他母亲对他说：“我儿！为什么向我们这样行呢？看哪！你父亲和我伤心来找你！”耶稣说：“为什么找我呢？岂不知我应当以我父的事为念吗？（或作“岂不知我应当在我父的家里吗？”）”他所说的这话，他们不明白。他就同他们下去，回到拿撒勒，并且顺从他们。他母亲把这一切的事都存在心里。耶稣的智慧和身量（“身量”或作“年纪”），并神和人喜爱他的心，都一齐增长。

耶稣受试探

耶稣被圣灵充满，从约但河回来，圣灵将他引到旷野，四十天受魔鬼的试探。那些日子没有吃什么；日子满了，他就饿了。魔鬼对他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吩咐这块石头变成食物。”耶稣回答说：“经上记着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魔鬼又领他上了高山，霎时间把天下的万国都指给他看，对他说：“这一切权柄、荣华，我都要给你，因为这原是交付我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你若在我面前下拜，这都要归你。”耶稣说：“经上记着说：‘当拜主你的神，单要事奉他。’”魔鬼又领他到耶路撒冷去，叫他站在殿顶上（“顶”原文作“翅”），对他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因为经上记着说：‘主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保护你；他们要用手托着你，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耶稣对他说：“经上说：‘不可试探主你的神。’”魔鬼用完了各样的试探，就暂时离开耶稣。

耶稣呼召首批门徒

耶稣站在革尼撒勒湖边，众人拥挤他，要听神的道。他见有两只船湾在湖边；打鱼的人却离开船洗网去了。有一只船是西门的，耶稣就上去，请他把船撑开，稍微离岸，就坐下，从船上教训众人。讲完了，对西门说：“把船开到水深之处，下网打鱼。”西门说：“夫子，我们整夜劳力，并没有打着什么。但依从你的话，我就下网。”他们下了网，就圈住许多鱼，网险些裂开，便招呼那只船上的同伴来帮助。他们就来，把鱼装满了两只船，甚至船要沉下去。西门彼得看见，就俯伏在耶稣膝前，说：“主啊！离开我，我是个罪人。”他和一切同在的人都惊讶这一网所打的鱼。他的伙伴西庇太的儿子雅各、约翰，也是这样。耶稣对西门说：“不要怕！从今以后，你要得人了。”他们把两只船拢了岸，就撇下所有的，跟从了耶稣。

论爱仇敌

“只是我告诉你们这听道的人，你们的仇敌，要爱他！恨你们的，要待他好！咒诅你们的，要为他祝福！凌辱你们的，要为他祷告！有人打你这边的脸，连那边的脸也由他打；有人夺你的外衣，连里衣也由他拿去。凡求你的，就给他；有人夺你的东西去，不用再要回来。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你们若单爱那爱你们的人，有什么可酬谢的呢？就是罪人也爱那爱他们的人。你们若善待那善待你们的人，有什么可酬谢的呢？就是罪人也是这样行。你们若借给人，指望从他收回，有什么可酬谢的呢？就是罪人也借给罪人，要如数收回。你们倒要爱仇敌，也要善待他们，并要借给人不指望偿还；你们的赏赐就必大了，你们也必作至高者的儿子；因为他恩待那忘恩的和作恶的。你们要慈悲，象你们的父慈悲一样。

…………”

耶稣给五千人吃饱

使徒回来，将所作的事告诉耶稣；耶稣就带他们暗暗地离开那里，往一座城去，那城名叫伯赛大。但众人知道了，就跟着他去；耶稣便接待他们，对他们讲论神国的道，医治那些需医的人。日头快要平西，十二个门徒来对他说：“请叫众人散开，他们好往四面乡村里去借宿找吃的，因为我们这里是野地。”耶稣说：“你们给他们吃吧！”门徒说：“我们不过有五个饼，两条鱼，若不去为这许多人买食物就不够。”那时，人数约有五千。耶稣对门徒说：“叫他们一排一排地坐下，每排大约五十个人。”门徒就如此行，叫众人都坐下。耶稣拿着这五个饼，两条鱼，望着天祝福，掰开，递给门徒，摆在众人面前。他们就吃，并且都吃饱了；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来，装满了十二篮子。

作门徒的代价

有极多的人和耶稣同行。他转过来对他们说：“人到我这里来，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门徒（“爱我胜过爱……”原文作“恨”）；凡不背着自己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能作我的门徒。你们哪一个要盖一座楼，不先坐下算计花费，能盖成不能呢？恐怕安了地基，不能成功，看见的人都笑话他，说：‘这个人开了工，却不能完工。’或是一个王出去和别的王打仗，岂不先坐下酌量，能用一万兵去敌那领二万兵来攻打他的吗？若是不能，就趁敌人还远的时候，派使者去求和息的条款。这样，你们无论什么人，若不撇下一切所有的，就不能作我的门徒。

“盐本是好的；盐若失了味，可用什么叫它再咸呢？或用在田里，或堆在粪里，都不合式，只好丢在外面。有耳可听的，就应当听。”

设立主的晚餐

时候到了，耶稣坐席，使徒也和他同坐。耶稣对他们说：“我很愿意在受害以先和你们吃这逾越节的筵席。我告诉你们，我不再吃这筵席，直到成就在神的国里。”耶稣接过杯来，祝谢了，说：“你们拿这个，大家分着喝。我告诉你们，从今以后，我不再喝这葡萄汁，直等神的国来到。”又拿起饼来，祝谢了，就掰开，递给他们，说：“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舍的，你们也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饭后也照样拿起杯来，说：“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约，是为你们流出来的。看哪！那卖我之人的手与我一同在桌子上。人子固然要照所预定的去世，但卖人子的人有祸了！”他们就彼此对问，是哪一个要作这事。

耶稣被钉十字架

带耶稣去的时候，有一个古利奈人西门，从乡下来；他们就抓住他，把十字架搁在他身上，叫他背着跟随耶稣。有许多百姓跟随耶稣，内中有好些妇女；妇女们为他号咷痛哭。耶稣转身对她们说：“耶路撒冷的女子，不要为我哭，当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女哭。因为日子要到，人必说：‘不生育的和未曾怀胎的，未曾乳养婴孩的，有福了！’那时，人要向大山说：‘倒在我们身上！’向小山说：‘遮盖我们！’这些事既行在有汁水的树上，那枯干的树将来怎么样呢？”又有两个犯人，和耶稣一同带来处死。到了一个地方，名叫髑髅地，就在那里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又钉了两个犯人：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当下耶稣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兵丁就拈阄分他的衣服。百姓站在那里观看。官府也嗤笑他，说：“他救了别人；他若是基督，神所拣选的，可以救自己吧！”兵丁也戏弄他，上前拿醋送给他喝，说：“你若是犹太人的王，可以救自己吧！”在耶稣以上有一个牌子（有古卷在此有“用希利尼、罗马、希伯来的文字”）写着：“这是犹太人的王。”

向门徒显现

正说这话的时候，耶稣亲自站在他们当中，说：“愿你们平安。”他们却惊慌害怕，以为所看见的是魂。耶稣说：“你们为什么愁烦？为什么心里起疑念呢？你们看我的手，我的脚，就知道实在是我了。摸我看看！魂无骨无肉，你们看，我是有的。”说了这话，就把手和脚给他们看。他们正喜得不敢信，并且希奇；耶稣就说：“你们这里有什么吃的没有？”他们便给他一片烧鱼（有古卷在此有“和一块蜜房”）。他接过来，在他们面前吃了。

耶稣对他们说：“这就是我从前与你们同在之时，所告诉你们的话说：摩西的律法，先知的书和诗篇上所记的，凡指着我的话，都必须应验。”于是耶稣开他们的心窍，使他们能明白圣经；又对他们说：“照经上所写的，基督必受害，第三日从死里复活，并且人要奉他的名传悔改、赦罪的道，从耶路撒冷起直传到万邦。你们就是这些事的见证。我要将我父所应许的降在你们身上，你们要在城里等候，直到你们领受从上头来的能力。”

耶稣升天

耶稣领他们到伯大尼的对面，就举手给他们祝福。正祝福的时候，他就离开他们，被带到天上去了。他们就拜他，大大地欢喜，回耶路撒冷去，常在殿里称颂神。

（选自《圣经》）

【赏析】

《路加福音》是《新约》四福音书中文学性最强的一部，其写作目的是向外邦基督徒宣称耶稣是人类之子，是全人类的救世主，着重描绘耶稣完美的人性。经卷开篇详细记述耶稣的出生、童年和家谱，并把家谱溯至亚当，以示他有人类的血统。

《路加福音》是早期基督教最美的文学作品，《耶稣传》的作者勒南称之为“福音书中最富文学性”的一篇。《路加福音》用希腊文写成，文笔流畅，用语简洁，极富戏剧性地讲述了耶稣的一生，表达了耶稣是万民的救主这一主旨。

关于这部福音书的作者，据公元2世纪的穆拉多利经目和《反马西昂的路加福音序》，以及爱任纽、亚历山大的克莱门特、奥利金、德尔图良等著名教父的观点，认为应当和《使徒行传》的作者同属一人，即路加。《路加福音》和《使徒行传》不但内容上保持连贯，在语言和风格上也非常接近，以至于它们被认作是两部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早期基督教作品。

《路加福音》具有较高的文学水准，为其他三部福音书所不及，因此著名的圣经学者罗伯生教授认为，路加可能与扫罗一样，曾就读于大数的希腊语学校。而行文中多处使用医学术语，则可以印证他的医生身份。此外，《使徒行传》第二十七章对大船遇到风暴时的情形详细而专业的描写似乎又显示出他是一个老练的水手。

关于《路加福音》的成书年代，从文中我们可以推断出是在公元70年耶路撒冷被毁之后。第二十一章第二十节耶稣预言耶路撒冷被毁时提到“你们看见耶路撒冷被兵围困”，这里的“围困”指公元70年罗马将军提多攻占耶路撒冷，血洗全城并焚毁圣殿。作者明确指出被毁情形而非《马太福音》24:15中的“‘那行毁坏可憎的’站在圣地”，说明他亲眼见到耶稣关于圣城被毁的预言得到应验。

就写作意图而言，作者主要是为解决第二圣殿被毁后新旧信徒间的矛盾及信徒们在信仰上的迷茫等问题。在教会成立初期，信徒以犹太人为主，思想保守，恪守律法，而外邦基督徒则表现出自由化倾向，因而在神学见解、对待外来文化等方面表现出诸多分歧。基于此，路加在文中着重强调了他描述的一切只是上帝对于整个历史的神圣计划的一部分，并巧妙地将耶稣的故事与犹太教历史联系起来，又大力证明基督教与《圣经·旧约全书》（犹太教圣经）的连续性，认为耶稣就是上帝所有应许的成就，因此应以新的约定来践行上帝的计划，所以跟从耶稣的人无需先变成犹太人才能成为基督徒，因为耶稣来到世上是为了作“万邦人的光”（2:32）。路加如此行文，既照顾了犹太人的感情，又顾及了人数居多的外邦人基督徒的情绪。早期基督徒一直盼望基督再临，甚至认为在保罗等第一代使徒在世时基督就会再临，罗马人血洗耶路撒冷及焚毁第二圣殿的行为给他们的热情大泼冷水，因为基督并没有来救他们。为解决信徒们在信仰上的迷茫，路加将基督再临推迟到将来，宣称从当前到基督再临之间的时间是教会时期，在这段时期内，教会的主要任务是为基督作好见证，而基督也将通过自己的灵（圣灵）来牧养信众，引领他们进入新天新地。

相对于其他三部福音，《路加福音》体现出了以下特点：

首先是普世思想。如上文所说，其写作意图之一就是为了调和犹太人和外邦基督徒之间的矛盾，因此，在述说耶稣的家谱时，路加一改马太从犹太人的始祖亚伯拉罕算起的谱系图，而将耶稣的祖先一直溯源至人类始祖亚当；此外，撒玛利亚人是北国以色列人与外族通婚的后裔，犹太律法师认为他们这些人最容易犯错，因而历来抱以歧视，在犹太—罗马战争时期，犹太人甚至认为撒玛利亚人比罗马人更可恨。路加通过耶稣之口讲述的一个犹太人落难，本国宗教祭司及利未人置之不理，最后被一个撒玛利亚人所救的故事，说明上帝的恩典并非仅赐给犹太人，也赐给外邦人。

其次是对下层的关心。如耶稣使人所不齿的有罪妇人获赦得新生，使被人鄙视的税吏撒该得拯救，使浪子回头，使强盗与他同进乐园等。此外，作者又特别点明耶稣所传福音是使穷人得解放的福音，如马利亚的“尊主颂”——“他叫有权柄的失位，叫卑贱的升高，叫饥饿的得饱美食，叫富足的空手回去”（1:52—53）；耶稣在拿撒勒会堂布道时也说道“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4:18）。

第三是重视祈祷。前两部福音书提到耶稣受洗时，说是耶稣从水里上来，天就开了（《马太福音》3:16，《马可福音》1:10），而《路加福音》则说耶稣“正祷告的时候，天就开了”（3:21）；耶稣在挑选十二门徒前，“整夜祷告神”（6:12），在彼得认耶稣为基督之前，耶稣也是独自祷告（9:18）。此外耶稣还在其他很多场合谈论祷告的重要性，如第十一章第五至第十三节，第十八章第一至第十四节，第二十二章第三十一至第三十二节。

第四是重视圣灵。路加特别提及耶稣受洗后“被圣灵充满，从约但河回来，圣灵将他引到旷野，四十天受魔鬼的试探”（4:1），并最终“满有圣灵的能力，回到加利利”（4:14）。基督复活后，差遣门徒向万邦传道，说“要将我父所应许的降在你们身上”（24:47—49），这里所说的将降临的“应许”，通过《使徒行传》第二章五旬节圣灵降临可知，应指“圣灵”，而马太则叙述为耶稣要门徒们“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马太福音》28:19）。

较之其他几部福音书，路加以外邦人的眼光对基督教教义作出了合理的诠释，表现出了鲜明的独特性，无论是从语言上、文学上还是思想上看，《路加福音》都不失为一部值得后世认真研读的经典。

（王　鹏）

巴赫堤亚尔的故事

［伊朗］扎赫拉·恒拉里

【作品提要】

伊朗国王阿扎德路遇将军之女，一见倾心，不顾侍卫的劝阻强行带走，引起了将军的不满，最后导致兵变。阿扎德被迫流亡，流亡途中又抛下与将军之女所生的小王子。在邻国军队的帮助下，阿扎德恢复了王位。小王子被强盗头领萨瓦尔收养，长成了能文能武的英雄。当养父萨瓦尔身遭危险时，小王子挺身而出，结果战败被俘，并被带到国王阿扎德面前。父子天性，阿扎德一见萨瓦尔的养子就喜欢上他，把他改名为巴赫堤亚尔，当了自己的马倌。巴赫堤亚尔很能干，得到阿扎德的信任，遭到了其他大臣的嫉妒与怀恨。他醉酒误闯国王寝宫，让众大臣抓住把柄，于是他们极尽挑拨之能事，劝说阿扎德杀之以正国典，甚至以集体罢官相威胁。巴赫堤亚尔则沉着应对，以讲故事的形式为自己辩解。最后养父萨瓦尔出现，澄清真相，巴赫堤亚尔与阿扎德父子相认。

【作品选录】

从前，伊朗有一位国王名叫阿扎德，他手下有十名大臣和一位将军。这位将军有一个女儿，生得闭月羞花，那将军爱如掌上明珠一般。一天看不到女儿，就无心处理其他事务。一次，他为体察民情外出，多日不见爱女，心中十分想念。于是他派人回去，把女儿接到身边。派回之人向姑娘传达了父亲的意思，姑娘也非常思念父亲，于是立即收拾行李，乘上象舆出发了。正巧这时国王也前呼后拥地出发去打猎。他一见前面好一乘体面的象舆，便派人去问这是哪家的车仗。当他了解到这是将军的女儿等一行人时，就上前去，命人向将军代致问候之意。这时刚巧一阵风吹过，风吹起了乘舆的帘子，国王看见了那姑娘的容貌。登时之间，好像他的三魂被勾走一样。他忙问左右可有什么办法娶她为妃。他说，这姑娘美丽的容貌好像把他的心给勾走了。他想派一个人去向将军求亲。这叫做一旦心有所爱，登时六神无主。这时，一个侍从上前说道：“陛下若把此女带回城去，人们会以为国王强抢民女，会造反的。陛下如若同意，我们带这姑娘去找她父亲，把求亲之事向他提起，他一定感恩图报，欣然应允，而且还会备办嫁妆，把女儿许配给陛下。”国王一听勃然大怒，他说道：“你怎敢在我面前胡言乱语！”他斥退了进言的人，便押着那姑娘乘的骆驼回城了。当太阳收敛起万道霞光，夜幕降临到东西两方之际，他们一行人回到城中。次日，在问过那姑娘是否同意之后，便娶她为妃。然后，才修书通告将军。

再说那被斥责的侍从早就跑去投奔将军了。他把自己与国王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将军，意在挑起他的不满。那将军心虽怀恨，但仍修书谢恩。他把愤恨之情深深压在心底，表面上显露出高兴的样子。过了些日子，他把全国的显要名流召集到一起，对他们说，他有一件事不能再拖延不讲了，他要求他们每个人都宣誓，然后再对他们讲。这些人一一宣誓已毕，将军才说：“众位都了解我多么尽忠报国，因此，才有国泰民安的日子。但是，现在国王非但不感念我的忠心，反而掠走我的女儿，倍加凌辱。”他说着这话，不觉泪流满面。于是显要名流都表承与他同心协力，把国王的统治推翻。将军打开仓库，广召队伍。

国王娶了那姑娘，终日耽于逸乐。一闻此讯，不觉大惊失色。他对那姑娘说：“这番骚动全然是为你，为今之计，只好去投奔克尔曼国王暂避一时，他是一位胸怀大度的君主。”说完，他就披挂整齐，带着王妃，携带财物，由暗门逃到荒野里去了。这时，恰值王妃已经有了九个月的身孕。他们连逃了数日，一天，来到一口井边。那井水比毒汁还苦，王妃就在井旁分娩，产下了一个男孩。她正把孩子抱在怀中喂奶，国王一见忙说：“兵荒马乱的日子也顾不上儿女了，我们最好就把这孩子放到井边，听天由命吧。”他取出一件织金缎的锦袍，把孩子包好，又从自己的手臂上解下十颗珍珠，系在孩子臂上，就留下孩子，又启程赶路去了。

那克尔曼国王得到了消息，忙下令欢迎，以全副仪仗把他们一行人接到城中，大摆御宴为阿扎德压惊洗尘。席上佳肴甘醇，主客轮流把盏，等轮到阿扎德把盏，他不禁伤心落泪。克尔曼国王以好言宽慰。但阿扎德对恢复王位已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把这些日子的事情备述一遍。克尔曼国王十分同情他的遭遇，于是命令一支大军听他指挥，以便他打回城去。当他率军接近自己的京城时，将军闻讯而逃，黎民百姓纷纷出来迎接他回国，要求他保护人民，万勿杀戮。

国王恢复王位之后，重金犒赏克尔曼国王的大军，打发他们回国。形势稳定之后，国王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可是估计他一定早被野兽吃掉了。

那天，他们离开以后，正巧有一伙强盗从井旁经过。那伙强盗的首领名叫萨瓦尔，他们把孩子拾起来，一见金丝织的锦袍包裹和那些珍珠，马上明白这孩子是皇室之后，于是就把他带走了。萨瓦尔给孩子起名叫胡达达德，交一奶母喂养。等孩子年岁渐长之后，又教他读书识字。胡达达德天生英勇绝伦，五百男儿也不是他的对手。萨瓦尔非常喜爱胡达达德，简直是到了一刻也不能离开的地步。但胡达达德对拦路行抢却不以为然。他劝父亲不要干这种勾当。他内心十分同情被劫的商队，无论如何不忍动手加害于人，而且常常释放被掠获的人。

一天，这伙强盗又劫了一批客商，其中颇有几位能争善斗的好手，他们进行了殊死抵抗。正在打斗中间，萨瓦尔负伤，眼看被擒，这时，胡达达德驱马赶到，为父亲解围。他杀死几个对手之后，他的马被逼到绝境，父子二人双双被擒。被擒后，他们一干人等被押解到城中来见阿扎德。阿扎德一见胡达达德，心中便泛起一阵怜爱之情，他对胡达达德说：“你生得这样端庄清秀，为什么干起行劫的勾当？”胡达达德哭诉道：“真主明鉴，我本是不想干这种勾当的。”国王见他讲的是实情，就赦免他一死，给他更名为巴赫堤亚尔，命他做自己的马倌。巴赫堤亚尔谢恩不迭，从此管起马厩来。过了不久，那些马匹个个变得腰圆体壮。国王知道这是巴赫堤亚尔之功，便把他召到殿上，把钥匙交给他，命他管大库。

巴赫堤亚尔兢兢业业地尽职办事，国王对他益加恩宠。后来，竟至与他商量政务，无事不议。但是那些大臣们却一个个心生妒意，都企图挑拨他与国王的关系。一天，巴赫堤亚尔来到仓库，取过美酒，一杯一杯地饮了起来，很快便一醉不起。这时，守卫锁了正门走了，巴赫堤亚尔才起身回住处。因为烂醉如泥，不辨道路，又见前方门口甚多，随便打开一扇门就迈步进去了。他见这是一间装饰各色地毯的屋子。屋内有一具牙床，床上铺着绫罗绸缎。烛光把室内照得通明。他酒醉无力，一头倒在床上，昏昏睡去了。

国王来到自己的寝室见巴赫堤亚尔正睡在自己的卧榻之上，立时大喝一声：“你这个蠢材，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巴赫堤亚尔当胸拨了国王一下，从床上滚到地上，又呼呼睡着了。于是国王唤来侍从，吩咐把他捆绑起来，他自己去找王妃，对她说：“你要把实情讲出来，因为没人领路，他是找不到我的卧室的。”王妃说：“我是清白无罪的，你要杀我，会后悔的。”国王吩咐把王妃也绑起来。他整夜思虑，不得安眠。第二天早晨，大臣们上朝，见国王一语不发，满腹心事，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大臣胆子大些，开口问国王，为什么面现忧难之色。他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说道：“一个人当了一辈子强盗，日夜在荒郊野地里晃荡，肆意杀戮，是不配服侍陛下的。事已至此，就应把他杀掉，以儆效尤。”于是，国王下令把巴赫堤亚尔带上来，对他说：“你这个不成材的畜生，我赦你不死，还让你在宫廷任职，可是你却干下了对不起我的事，对我的家室起了不良之意。”巴赫堤亚尔一听就哭得泪如雨下，他说：“陛下所提之事我一无所知，也许是因为我喝醉了，才误撞到陛下寝室的。”那个大臣请求国王应允，到后宫去问王妃几个问题。王妃申明自己无罪。但她问大臣，怎样做才能证明自己无罪。大臣给她出主意说要对国王说巴赫堤亚尔曾威胁过她，无耻地要她屈从他的要求。这样一说，国王就会处治他，因此就可以证明自己清白无罪了。王妃开始不同意，后来才勉强同意了。大臣把王妃带到国王面前，王妃照大臣的授意复述了一遍。国王下令把巴赫堤亚尔带下看管，等候判刑。

第二天，又有一位大臣上朝，他恳请国王处死巴赫堤亚尔。国王吩咐带巴赫堤亚尔，准备让刽子手行刑。这时，巴赫堤亚尔说：“这纯属诬陷，我是无罪的，我现在的处境就像那个时运不济的商人一样，经营什么都赔钱。起初他有资财万贯，但没过多久，就完全破产了。后又因粮食畅销，就买了粮，准备来年高价出售，谁知第二年粮食丰收，又兼雨水过多，他仓库里的粮食被水淹发霉。他本有一处房产，后来卖掉了，得了一笔钱，乘船出门，但是船沉没了，他只好抱住一块木头，漂流了很久。最后，又乏又饿，赤身裸体挣扎到了岸上。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后来走到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方，那里有许多硕果累累的果园。有一个好心的农民用好言安慰商人，体贴他的艰难困苦，同情他的遭遇。于是就让出一片地给他种。商人喜不自胜，精心侍弄土地。打了粮食后，他偷偷地把一份粮藏到一个山洞里，以备自己食用。那农夫想分一份粮时，他才说，他事先存到山洞里一份，可是后来到洞中去找时，发现粮食已经不见了。农民对此非常不满，就把他赶出了村子。商人无奈，只好又到处流浪。一天，他走到海边，看到一些采珠人。采珠人问明他的身份之后，就把采得的珍珠送给他几颗。商人喜出望外，连忙赶到一座城中。他到市场上，想把珍珠卖掉。一个珠宝商一见那珍珠，不觉大惊，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喊道：‘这珍珠原是我的！’双方争执不下，事情终于闹到国王那里去评理。国王下令把商人囚禁起来。这时，恰值采珠人经过监狱，认出了商人，为他的遭遇感到不平，去晋见国王，备述事实原委。国王就处罚了珠宝商，放了商人，并令他管库。但他遭到大臣们的嫉妒，诬他对嫔妃有不轨之心。国王相信了大臣们的话，命令手下人把他的眼睛挖出来。但终于证明他是清白无辜的。国王后悔不迭，又惩罚了大臣，释放了商人，但为时已晚了。”巴赫堤亚尔讲完故事说：“如若陛下不下令杀我，或许终究会证明我是清白无辜的。其实这事本像青天白日一样明白。”于是国王吩咐暂且把他囚禁到牢房去。

第三天，第三个大臣来见国王，请求国王杀掉巴赫堤亚尔，以免国王丑名远扬。国王又吩咐带巴赫堤亚尔，准备处死。但巴赫堤亚尔要求暂缓片刻，他说：“人无耐心，必有烦恼。像阿勒颇王子，由于没有耐心终于使自己落到一筹莫展的境地，致使别人得手。”国王问他那个故事的情节，巴赫堤亚尔说道：“阿勒颇国王膝下一子，少有文才，名叫贝赫扎德，但他生性暴躁。当他听大臣说凯撒有一女，生得天姿丽质，有闭月羞花之貌时，王子急不可待，他对父亲说凯撒有一个女儿名叫妮嘉琳，请父亲派人前去为自己求亲。国王起初没有应允，对他说，罗马属于异教，况且对自己又素无好感。但是终因爱子心切，派人去求亲了。凯撒答道：‘要娶我女儿先得交出十五万金币的礼金。交得起的就可以把她娶走。’派去的人把此话对国王一说，国王表示他没有这笔巨款。但王子情急意切，国王只好掏空国库，又卖出侍女奴隶，榨取民财，但仍不敷此数。无论他如何劝儿子要暂忍一时，以便从长计议，但是王子却执意不肯。后来王子竟带了两个贴身仆从去拦路抢劫商队。他想抢得金银，凑足此数。但是他们劫住的客商都暗带武器，又个个英勇善斗。那贝赫扎德及仆从反被客商拿下带走。商队首领见贝赫扎德面带富贵之相，便对他说：‘你若实言相告，我免你一死。’贝赫扎德遂把事情原委述说一遍。那商人表示愿为他凑足尾数，成全他去求亲。

当人们把他带去见凯撒，他便交了礼金。于是凯撒便应允了亲事，下令择一吉日，请人帮助妮嘉琳梳洗打扮，嫁给贝赫扎德。但那贝赫扎德急不可待，他竟从一道缝隙中偷看妮嘉琳，被她发现了，以为是什么歹人，便命人用双尖铁枪向他眼睛刺去。贝赫扎德惨叫一声，跌倒在地，眼球登时流出，于是转喜为悲。有人报告给凯撒，他也慨叹道：贝赫扎德急不可待，反而把自己断送了。凯撒不愿要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婿，于是便打发他回自己的城里去了。本城之人一见，都失声落泪，王位也只好让别人继承了。”

巴赫堤亚尔这时说：“要是贝赫扎德再忍耐一天，那姑娘就嫁给他了。那他也不会失去双眼和丢掉江山了。”国王于是又下令把他囚禁起来。

又过了一天，第四个大臣来参见国王说：“由于陛下优柔寡断使我们国家和人民蒙受了耻辱，什么都不能过分，这犹如水本是清解之物，但饮用过量反而有害了。”国王命人带上巴赫堤亚尔，要把他处死。但巴赫堤亚尔要求不要急急忙忙把他杀掉，他说，行事莽撞，必招悔恨，沉着耐心，福在其中。于是他讲了一个阿甫·萨贝尔的故事。说妻子和儿子都离开了他，他又被囚入狱。但是时来运转，他竟从囚徒一变而登上王位，妻子、儿子又回到他身边。国王很欣赏他这个故事，于是吩咐再把他带回关押。

又过一天，第五个大臣朝见国王说：“我担心不逞之徒在我国逍遥法外，国家会灭亡的。”阿扎德传令带巴赫堤亚尔去行刑。但是巴赫堤亚尔又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也门国王有一个奴隶，名叫阿伯拉赫。他本是桑给巴尔国王的儿子，因偶然的事变，他沦落为奴，但他的身世谁也不知道。国王对他非常信任喜爱。一天，他们出城猎鹿，阿伯拉赫在国王背后向鹿射出一箭。这支箭没射中鹿倒不打紧，却不偏不斜正中国王的耳朵，那血刷地便流下来。由于国王平素十分喜爱他，这次也没有问罪。”

再说阿伯拉赫的父亲派出许多人去寻访他儿子的下落，最后终于知道了他在也门国王手下。有一个寻访他的人，扮成商人，把他父亲的口信带给他。于是他们乘机偷偷逃出城，不日到了桑给巴尔国王宫廷。且说那也门国王要找阿伯拉赫时，才发现他已不在了，连忙唤来水手驾船去追赶。突然，一个大浪打来，把船撞碎，国王急伏在一块折断下来的木板上，漂流了五天五夜。漂到一处岸边，见到一群人，便失去了知觉。人们往他喉咙里灌了些热油，他才能讲出话来。他问，这是在什么地方？人们告诉他，这是桑给巴尔。国王缓步来到城中市场，找了一个廊下栖身。廊里面住的是一家商人。恰巧，这夜有一伙贼人杀了商人和他家的奴婢，抢走了财物。次日一早，人们看见沾到国王衣服上的商人的血迹，就把他作为凶犯逮捕了。捕后带他去见桑给巴尔国王。国王下令把他送往大狱关押。

一天，恰巧阿伯拉赫和他父亲到监狱附近的郊野游玩，他们看到一伙犯人在一个池塘边上放风。那也门国王看到一只乌鸦，他想要占卜凶吉，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心中暗自说：“我要是能打中这只乌鸦，就会被放出去。”石头一抛出手不打紧，正打中桑给巴尔国王的耳朵。国王大喝一声，左右立即带来一个犯人。国王盛怒之下吩咐立即砍头处死。也门国王分辩说：“伤什么依法赔什么，伤了耳朵赔耳朵，不应该砍脖子。”等要削他耳朵时，发现他原来少一只耳朵。桑给巴尔国王说：“如果你说明你的耳朵是怎么掉的，不加隐瞒，我就免你受刑。”于是也门国王就把他如何中了阿伯拉赫一箭的事叙述了一遍。他又说：“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手下人，所以我就没治他的罪。但那以后，阿伯拉赫就不见了，我是为追赶他而到此地，被诬称犯了杀人罪。”桑给巴尔国王听了不禁落泪。他忙令阿伯拉赫上前辨认，看是否认得他。他们一见面，便相互拥抱。这以后整整一个月，桑给巴尔国王日日摆酒为也门国王压惊。

国王听了他的故事，心中甚是欣赏，于是又下令把他带回狱中。

次日，第六个大臣晋见国王，要求惩治巴赫堤亚尔。等国王下令把他带来，他又祈祷一番，劝国王不要草率从事，又给国王讲了一个故事，说：“一个国王不深究细查就把一位无罪的大臣杀死了，真相大白之后，也只好空自悔恨了。”讲完，国王又下令把他送回监狱。

又过了一天，第七个大臣来晋见说：“我们敌人对此议论纷纷，真令人听不下去了。现在人们街谈巷议也都不离巴赫堤亚尔之事。”这时，国王找来王妃问道：“你看巴赫堤亚尔该杀不该杀？”王妃回答说：“杀了他又何妨？”国王便命人把巴赫堤亚尔带上来问道：“你既然无罪，为什么王妃也要杀你？”巴赫堤亚尔说：“女人说话，全凭意气，女人的心计可多了，如果您允许，我就给您讲一些。”于是他讲了下面的故事：

埃塞俄比亚有一个国王，手下有许多文臣武将。因为他们未与任何人为仇作对，所以国泰民安，平静无事。但长此以往，军队给养不济，致使士气不振。有一个大臣心生一计，意欲挑起一场战争，以便提高军队的地位。他见到国王时，在谈话中便提到伊拉克国王有一个女儿生得十分标致。他的话引得国王动了心，于是派一个使者去求亲。伊拉克国王一听就生气了，他说：“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使者连忙赶回，报告给埃塞俄比亚国王。埃国王气恼异常，起誓发愿说要踏平伊拉克王国。他打开仓库，重赏三军，以便激励士气，奋勇作战。战端一开，伊拉克以失败告终。伊拉克国王只得同意女儿的亲事。举行了订婚典礼以后，就把女儿嫁给埃塞俄比亚国王了。但是他女儿在此以前已经出嫁过一次，而且有一个儿子。这次出嫁她偷偷把儿子也带来了。埃塞俄比亚国王一见，内心生疑，下令把孩子斩首，而且，他也不理睬伊拉克国王的女儿了。她一见此情形就很害怕，又担心国王再发作起来，便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国王的义母。她说：“国王下令杀了我的儿子，我连哭那死去的孩子都不敢。”那老妇人很同情她，便对她说：“你按我的话做，包你心满意足。到晚上，国王到卧室之前，你要装作睡着，等他往你胸口上放一件东西的时候，你就开口讲话，把你对我说的全讲一遍，不要害怕。”那老妇人说完以后，就去找国王。她问国王：“你为什么起疑心？”国王说：“我为了把她从伊拉克娶来，不知费了多少钱财，但人们都传说她行为不轨。我下令杀死了她的孩子，从那以后，我心里一直烦躁不安。”老妇人给了他一张写好字的条子，对他说：“这张条子在她睡着时放到她胸口上，她心里想什么就都会说出来。”国王依计而行。果然，伊拉克国王的女儿把她出嫁过的事叙说一遍。她说：“我是没有罪的，可是国王杀死了我的孩子，他要是对我好一点，也能让人感到安慰啊。”国王一听这话，不禁落下泪来，他一把把她的头抱在怀里，对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呢，这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啊。”于是连忙叫过一个太监问孩子葬于何处，并命人准备祭礼。但是，那太监报喜说，那孩子尚未被杀死。侍从马上把孩子带了来，母亲上前把孩子搂住亲吻。此后他们便高高兴兴地生活了。

巴赫堤亚尔把故事讲完，国王又下令把他送回牢房。

后来，第八个大臣和第九个大臣又依次而来。他们对国王说，如果不处治巴赫堤亚尔，他们担心国基不稳。国王以为他们言之有理，又命令传巴赫堤亚尔，同时也召来了刽子手。但是巴赫堤亚尔又讲了一个鲁莽招灾，沉着受益的故事，很得国王的欢心，于是又下令把他送回狱中看管。

后来，第十个大臣晋见国王，并且要求见王妃。国王同意之后，他就去了。他也教唆王妃促使国王杀死巴赫堤亚尔。于是王妃便出来见国王，她大叫道：“这个贼子破坏了我的名声，你为什么还不处死他呢？”于是国王把巴赫堤亚尔交给刽子手，准备行刑。但是，这时巴赫堤亚尔又讲了一个新故事：他说夜汉志有一个国王，他那里真是国库充裕仓廪殷实。但是，国王没有子嗣。他日夜斋戒祈祷，果然一位妃子身怀有孕。一夜，国王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老者对他说：“你会得一子的，但此子七岁时要被狮子咬死，如得免此难，那你这个做父亲的日后就要死在他的手里。”说完，交给他一张写字的纸就不见了。

国王醒来时，那纸却还在。一个大臣说，此乃天意，不可违背。国王说道：“我若能改变这种天意，就把你处死。”于是他们二人就这样打赌了。

当天，国王就下令在一座山上掘一口井。井底挖得宽敞些。让一个奶妈带着孩子生活在井中。七年间，他每七天去探望孩子一次。奶妈每次都要求把他们拉上来，她说孩子长大了，要见见外界的世面。但是，每次国王都不同意。一天，一头狮子追一只狐狸。狮子的前爪碰到了一块大石头上，一翻身就落到井底去了。狮子怒气冲冲地把孩子抛出井外，然后，就吃掉了奶妈。孩子正在井边上的血污中挣扎时，正巧国王的一名信使出城打猎，他见一头狮子在一旁直立着，一个孩子倒在血泊里，他忙把孩子带回家好生照料抚养，教他知书识礼，一直抚养到十三岁。

国王一日又去井边看望孩子，但已不见奶妈。他心想，这一定是奶妈带孩子逃跑了。不管多少人去找，也不见踪影。但是，那信使却时常带孩子到宫中去玩。国王见了那孩子也很喜爱。因此就向信使要那孩子做贴身的卫士。平日对他爱抚备至。一次，敌军犯境，国王率军出城御敌。开战之后，敌军得手，但国王仍亲自向敌阵冲杀过去，誓死力战。这时，那孩子看错了人，把国王当成了敌人，一刀砍去，立时砍了国王一只手臂。国王看到是他，赶紧混到乱军中脱身了。

次日，把他召来，命人押到狱中去。国王伤势严重，卧床不起，自知不久于人世了。这时吩咐唤那打赌的大臣来，对他说：“现在是斩你首级之时了，我违逆了天命，狮子没有吃我的儿子，我也没有被自己儿子杀死。”这时，大臣让人把那孩子带上来，问他道：“你父亲是什么人？”那孩子答道：“我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我有过一个母亲，她在一口井下把我抚养大，她对我说过我父亲是国王。一天，一头狮子掉到井里，狮子先愤怒地把我抛到井外，然后就吃掉了我母亲。一位信使把我救了，培养成人。”国王听了这番话，惊奇得毛发倒竖起来。后来，又叫过那位信使询问事情经过，又见那孩子的两肋有狮爪抓的伤痕，这才相信他说的是实情。于是立那孩子为王，举国上下，一片欢腾。三天以后，老国王便去世了。

这时，国王正待吩咐把巴赫堤亚尔送回狱中，只听众大臣齐声呐喊，他们说：“陛下若再把他送回狱中，我们都一起告退离国了。”国王闻言大惊，他说：“我实在不忍眼见他被杀。”这时，众大臣把巴赫堤亚尔带了出去，高声吆喝，人们齐集十字路口，观看这个贼子枭首示众。

正巧，这天把巴赫堤亚尔抚养成人的那个强盗萨瓦尔在市场上经过。他问明情由，就去见国王。他说：“这孩子不是我的，是我在一口井边拾到的，我现在穿的袍子就是当年包裹他的。”国王一听很为诧异，便又问：“你还有什么物证没有？”萨瓦尔说：“陛下请看我手臂上系有十颗珍珠。”他取下珍珠给国王看。国王不禁流下泪来，他说：“这孩子原来是我的骨肉，你把袍子给我，我送给王妃去辨认。”

国王把袍子送给王妃一看，王妃马上认出来了，她说：“这就是我们包儿子的袍子。”国王问：“你想让我把他带来见你吗？”王妃一听，也不禁潸然泪下。国王下令把那些大臣一个个都拿下，给巴赫堤亚尔松绑。巴赫堤亚尔这时还蒙在鼓里，不知是何缘故。国王把他带来并对王妃说：“这就是我们放在井边的儿子。”王妃一听这话，泪珠不禁滴落下来。她一把抱住巴赫堤亚尔，痛哭起来。巴赫堤亚尔对母亲说：“你为什么诬蔑我有罪呢！”王妃说这是大臣们教唆她这样说的。国王当天就立巴赫堤亚尔为王。宫廷内外，一片欢腾，人们纷纷向巴赫堤亚尔抛洒鲜花致意。此后，贫者变富，国泰民安。

（张鸿年　译）

【赏析】

《巴赫堤亚尔的故事》是波斯文学作品，出处不详，原为巴列维语作品。公元九至十世纪时译为阿拉伯语，后又由阿拉伯语译为波斯语，流传较广，不少人利用它的情节写叙事诗。据张鸿年翻译的《波斯文学故事集》所载，12世纪时，达卡耶基·姆鲁兹曾用韵文写过这则故事，后又出现了多种散文体的文本，有的曾在欧洲发表，有一个版本曾在德黑兰的刊物《献礼》上发表过。

国王阿扎德失去王位，源自其自身的不智之举。身为一国之君，不顾侍卫的劝阻，强行带走将军的掌上明珠，这可以归罪于国王失德；国王婚后耽于逸乐，不问朝政，可谓失政。失德失政必失民心，最终导致叛乱发生。因此，这可能是古波斯人为劝诫统治者而讲的故事。大体在同一历史时期，波斯散文分为三类：一是帝王英雄故事，二是小说和神话，三是道德警喻故事。《巴赫堤亚尔的故事》大体属第二类。

国王逃亡之中，王妃在苦井旁边生下王子，这井水比毒汁还苦，在这里既暗喻了失国逃亡之苦，骨肉分离之苦，又预示这位小王子的命运之苦。国王用锦袍包裹王子，又用珠宝系在王子手臂上，这为以后相认留下了物证，又为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笔，故事的重心也转到了小王子身上。

小王子被强盗头领萨瓦尔收养，萨瓦尔知道这孩子出身不凡，便尽心培养。当养父萨瓦尔身遭危险时，小王子挺身而出，结果被擒，并被押解到阿扎德面前。阿扎德一见，就喜欢上了他，把他改名为巴赫堤亚尔，当了自己的马倌，巴赫堤亚尔很能干，得到国王信任，国王又让他管大库，相当于内务总管。

巴赫堤亚尔逐渐被重用，其他大臣便不服气，心生挑拨之意。巴赫堤亚尔醉酒误闯国王寝宫，让众大臣抓住把柄，于是他们劝说国王杀之以正国典。巴赫堤亚尔则沉着应对，以讲故事的形式为自己辩解。

巴赫堤亚尔所讲的故事充分展示了故事作者丰富的想象力。第一个故事里，巴赫堤亚尔以一个倒霉运的商人流浪汉式的遭遇来自况，写了商人无辜被处罚后国王后悔的情节，申明自己清白无辜，阿扎德便暂且把他囚禁。第五个故事与此大致相同；第二个故事讲阿勒颇王子贝赫扎德由于缺乏耐心而痛失江山和美人，来劝诫国王要耐心，否则会有烦恼。第三个故事也是讲沉着耐心则福在其中，行事莽撞必招致悔恨。第七和第八个故事也大致讲了同一内容。第四个故事通过桑给巴尔王子阿伯拉赫与也门国王的遭遇，劝阿扎德国王要行宽恕之道，存忍让之心。第六个故事讲女人的心计，巴赫堤亚尔以此来回应王妃的杀意。第九个故事有点匪夷所思，充满了天意和宿命论色彩。国王被深深打动，但众大臣不退让。关键时刻，锦袍和珍珠起了作用，终于阖家团圆，国泰民安。一个弃子型的故事也圆满结束。

通过分析这些故事可以看出，巴赫堤亚尔很会针对不同情况，通过不同故事打动阿扎德来保全自己，想象力丰富又针对性强，而且其中有些故事似草蛇灰线，和他本人的遭遇相似，时刻给读者以提醒，并预示其结局，这显然是民间文学惯用的手法。巴赫堤亚尔讲的故事本身的教诲意义也很浓厚，这类似中国先秦诸子的文章，大多用故事来说明自己的主张，用丰富生动的故事代替晦涩的说教。

故事用简洁朴实的语言，着力刻画了巴赫堤亚尔等人物形象，突出了人物的主要性格特征，情节曲折动人。故事值得称道的是它的结构，即串联故事型的结构，这与波斯的其他故事如《一千个故事》相似，可能受到印度文学的影响，也与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的结构类似，往往是大故事中包含着许多小故事，由一个故事引出另一个故事，这些故事既相对独立，又紧密相连成一个整体。用故事结构情节，故事本身也是情节，在互动中推动情节发展。

《巴赫堤亚尔的故事》中讲的有些故事的情节大同小异，语言虽通俗易懂，却欠精致典雅，而这也是民间文学故事的特色之一，对此我们不能求全责备。

（张爱民）

九重霄

［伊朗］扎赫拉·恒拉里

【作品提要】

达尔班国王古尔金膝下无子，多方许愿，妃子终于怀孕。国王打猎时被野猪所伤，遗命让两个大臣法尔斯·巴赫拉姆和法拉赫·贝赫扎德当辅臣，并说若王妃生男则二臣辅佐，若不是男孩则由贝赫扎德继位。国王死后，大臣们拥立贝赫扎德为王，改元施政。贝赫扎德也能施仁政于民，但他野心勃勃，要巴赫拉姆谋杀怀孕的王妃。巴赫拉姆派人杀死王妃后，不忍加害刚出生的小王子，就撕下王妃衣服的一块布，把男孩包起来并将宝石系在男孩身上。男孩先被狮子哺育成为狮孩，后又由巴格达的富翁哈吉·阿萨德收养，并取名叫狮生。在阿萨德的尽心培养下，狮生长成了一个英勇潇洒、能文善武的美男子。狮生邂逅贝赫扎德之女古尔沙德，二人相爱。后来狮生的王子身份得到证明，他在登上王位后为了报母仇，想杀死贝赫扎德，古尔沙德用讲故事的方法巧妙地使其父得到赦免。

【作品选录】

在达尔班城有一位国王名叫古尔金。他广施仁政，体恤百姓。他在位时期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国王也怡然自得，无忧无虑。但是只有一件事不遂心，就是膝下无子。国王许下许多心愿，希望能得一子。后来，妃子怀孕，得子有望。一日，国王出城打猎，不慎被一头野猪撞伤，一病不起。临终时把两名大臣，即法尔斯·巴赫拉姆和法拉赫·贝赫扎德召到身边说：“我有一个孩子，不久就要出世，出世后若是男孩，长大成人登基为王；如不是男孩，贝赫扎德继承我的王位。因为他才能出众，学问过人。”两名大臣连声答应。

不久，国王去世，全国举哀。内阁群臣拥立贝赫扎德为王。文书及钱币上都更换了他的名字，贝赫扎德也躬行仁义。但是他自忖：如果国王的孩子出世，又是男孩，遵照先王的遗嘱此子要登基为王，我又得俯首称臣。如能杀死其母，不使孩子降生，岂不是上策？他主意已定，于是召见巴赫拉姆，把这番情由对他说了一遍。巴赫拉姆口虽不言，心中并不以为然，但无奈只好接受了他的主张。于是巴赫拉姆派了几个心腹仆人把那妃子带到一个偏僻的去处杀掉。

这一行人天色将晚时出城，来到一个苇塘，仆人们结果了那女人的性命。正待要赶回报功时，巴赫拉姆赶来，他让仆人们先等一等。他自己跑到苇塘，见那女人果然被杀，但是婴儿已经降生，而且是个男孩，正在啼哭。他一见就动了恻隐之心，上前撕下那女人一块衣服，把孩子包起来，又用一张纸写明孩子的身世情由，又解下自己随身佩戴的几颗宝石，系到婴儿手臂上，就赶回去了。回去路上，恰见有一公一母两头狮子把那几个仆人吃掉了，两头狮子吃了仆人，又转身奔向苇塘，把那女人的尸体也吃了。但那怀孕的母狮一见婴儿，便显露出爱怜之情。母狮用乳头对准孩子的口，喂他奶吃。后来，在自己的两头幼狮降生以后，就与这孩子一起喂养。就这样，孩子居然活了下来。孩子吃了母狮的奶，不断长大，有时甚至骑在狮背上到处游玩。

且说巴格达城有一个富商，名叫哈吉·阿萨德。他资本殷实，仆役成群。一天，他外出经商，正好来到那片苇塘旁。他见这是个水草繁茂、清幽宁静的地方，于是就和仆人下了马，休息一会儿。仆人们追猎物跑到苇塘里，那狮子又吃掉一个仆人，其余的人跑回来向阿萨德报告情况。阿萨德立即带了几个人进塘去看。他们打死了公狮和两头小狮，忽然发现一个孩子。他们把孩子拉到身边，但那孩子却挣扎着要奔向一头母狮身边。这几个人把孩子死死拉住。阿萨德见孩子有一条项链，解下项链，取出宝石，又见有一封信，读过以后才知道真相。他把孩子交给一个侍女照看，母狮见他们带走孩子，便在他们身后跟着跑。他们也不伤害母狮。当他们离开苇塘接近城市时，母狮就回去了。阿萨德给那孩子取名叫狮生，把他交给自己的妻子抚养。他们也没有子嗣，所以他的妻子就尽心照料这个孩子。等狮生长到五岁，就让他识字读书。狮生聪明伶俐，诗文道理，一学就会。骑射攻战和剑术马球更是用心练习，接近成年之时，更加出脱得俊秀英武。

再说那贝赫扎德自认为杀了王妃和国王之子以后就放下了一桩心事，从此可以放心大胆，永远为王了。过了一些时日，他得了一个女儿取名古尔沙德，交给保姆抚养。这姑娘一天一天地长大，后来，也学习了文武技艺。她还特别爱好天文，对星图天象了如指掌。贝赫扎德想给女儿建造一座宫殿。于是从中国请来高明的师傅，在一个气候温和的地方，造了一个六公里见方的花园，称为天堂园。在园中建造了九座宫，每座宫都以星球天象为名，第一宫是月宫；第二宫是水星宫；第三宫是金星宫；第四宫是太阳宫；第五宫是火星宫；第六宫是木星宫；第七宫是土星宫；第八宫是恒星宫；第九宫是仙界宫。

古尔沙德长大以后，她父亲把天堂园及那些宫殿交给她，她就住在那座园子里。她白天黑夜按星辰运行的规律住在不同的宫中。每三天就率领侍女到郊外去打猎散心。有些商人在阿萨德家聚会，他们谈起天堂园和九霄宫来，狮生暗暗记在心里。他想去看看那些宫殿。他要求阿萨德带他去看看那些宫殿，阿萨德自然应允。他们乘经商之际便来到达尔班城，走到城区附近，见一处水草丰茂的幽静去处，他们停下休息，狮生趁机去捕些猎物。

这时，古尔沙德也率一些侍女侍从从另一方走来，她们在闲游散心。两方恰好路遇。古尔沙德派带着的太监去查问这一行人及狮生是做什么的。太监来到狮生面前，见他生得一表人才，见礼之后，问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他也把古尔沙德和九霄宫的情形告诉了狮生。他回来向古尔沙德报告时不住嘴地称赞这个年轻人长得英俊清秀，古尔沙德果然动了心。她回到宫中时，仍念念不忘那个青年。但是，她并未把这番心事告诉别人。再说，那狮生路遇古尔沙德之后，也是时刻记在心上。

次日，古尔沙德又与侍女侍从一起来到宫外，命人支起帐篷，早有多名体态轻盈的侍酒女郎把杯箸布置在她身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忽然，她看到狮生又来这一带打猎，便立即派两名太监——他们一个名叫哈列斯，一个名叫莫赫列斯，去把那青年唤到自己身边。狮生走上前来，一见古尔沙德光艳照人，好似新月一般端坐在宝座上。古尔沙德见狮生也气宇不凡，像太阳一样娇美。他们坐下来，彼此叙谈，极为欢畅。后来，古尔沙德又把狮生带入九霄宫中，让他在天堂园中散步。那园中楼宇峥嵘轩峻，狮生感到十分惊异。他们还在宫内大摆宴席，饮酒作乐。

哪知那管园人很爱古尔沙德。他一见此情形就心生妒意，他决意把此事报告国王。于是他找到贝赫扎德便添枝加叶地把一个年轻人与他女儿一起饮酒的事报告给他。国王一听便怒从心头而起，立即命卫士随管园人回去。把那年轻人恨透了。他们一群人到了园中，见狮生正与古尔沙德并肩而坐，开怀畅饮。古尔沙德见他们闯入，惊慌异常，想把狮生藏起来。狮生一听说要藏起他来，十分愤怒，忙命人取过武器，又叫古尔沙德速躲到另一座宫去，自己就杀到卫士中去了。

他一口气杀死多名卫士，逃了活命的急忙赶回向国王报告。贝赫扎德吓得惊恐不安，他忙请巴赫拉姆来商议，命令他率领一千名骁勇的兵士去天堂园。狮生独自迎战，杀了许多兵丁。后来国王下令二十人同时抛出套锁，这才把狮生的身体紧紧锁住，但狮生仍然极力挣脱。

阿萨德见狮生一去不回，放心不下。一清早就率三百名骑士出发去寻他。正值狮生在套锁中挣扎的时候，他们赶到。一拥而上，把执套锁的人杀死，救出狮生。然后，又与贝赫扎德手下兵丁厮杀起来。贝赫扎德的兵丁大败，逃回城中，紧闭城门。阿萨德收兵返回之后，取出许多珠宝绸缎送给古尔沙德。

贝赫扎德大败之后，心中不快。他唤过大臣巴赫拉姆，命他再去把狮生抓来。巴赫拉姆领命直奔天堂园而来。阿萨德知道他是巴赫拉姆，是奉王命前来捉狮生和他的。于是就向他提了个问题：你认识这个孩子吗？巴赫拉姆说不认识，阿萨德说明了真相。他说：“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而是先王古尔金之子。”然后，他从孩子降生吃狮子奶长大成人以及他如何把孩子带回家抚养教育等事情都一一叙说了一遍。讲完又拿出当时绑在孩子手臂上的宝石及信给巴赫拉姆看。巴赫拉姆一见就认得确是当初的原物，不禁失声落泪。

他唤过狮生，一头便伏在狮生脚下痛哭。这时，阿萨德也对狮生讲明了真情。巴赫拉姆赶回宫中把一切经过情形，如实转述给贝赫扎德，他还告诉贝赫扎德，狮生要向他讨还江山，为母报仇。朝中大臣了解了真相以后，都同情狮生。贝赫扎德一见这种情形就看出还是把江山让给狮生为好。

于是众位大臣派人去见狮生，请求狮生宽恕贝赫扎德的罪过，而他们则辅佐他登基为王。而巴赫拉姆和大臣与阿萨德之间也频频派人往来协商。狮生最初怒气难平，后经人从中一再劝说请求，也就暂且饶恕了贝赫扎德。于是众人把他迎入城中，把城门及各处仓库的钥匙交给了他。文书及钱币上也换上他的名字，精通天文的古尔沙德为他选择了一个吉日，登基为王。

狮生登基以后，广施仁义，深得百姓爱戴。人们都为他的健康长寿而祈祷。他心中时刻怀念母亲，每见到贝赫扎德，就联想到母亲的遭遇，不由得怒火中烧。一天，他实在按捺不住，于是命人把贝赫扎德捉起来，关到监狱中去。后来，他叫阿萨德住在城中，他自己与古尔沙德搬到九霄宫去住。在九霄宫，他们住在月宫。一天，他对古尔沙德说：“你知道，你父亲虐杀无辜，暗害我母亲，依照刑律，他要服罪的。”

古尔沙德因为深通天文，所以她知道她父亲还有九天厄运。厄运过后，就要交好运了。如果这九天能避过去，以后就不致遭逢凶险了。她心想，最好这九天能把国王稳住，先使他在这九天不杀死父亲。

于是她开口说道：“我们现在身居月宫，这月的运行对细作探子刺探军情的行动很有关系。你可听说过细作阿赫塔尔掠走国王的女儿的一番经历吗？”于是她就讲起故事来：罗马国王有一个女儿，生得姿容秀丽，名叫月仙。远近都听说这月仙她生得美。城中有一个细作，名叫阿赫塔尔。一天国王的女儿和宫女们到屋顶上散心，可巧这时那阿赫塔尔也站在市场上一所房子的屋顶上。他一见公主长得那样美，登时就像灵魂被摄走一样，木然不动，若有所失。到了夜晚，他暗自思量，要到王宫用带钓的绳索翻墙进去。他到了王宫以外，见卫士防守甚严，下不得手。

此后每晚都去一趟，但每晚都败兴而返。后来，大不里士国王之子梅赫尔前来向罗马公主求亲，城中张灯结彩，以示欢迎。那天夜里，那阿赫塔尔在宫墙外散步，他顺手一抛，谁知竟把绳锁抛到宫墙上，抓住了一个垛口。这时宫中卫士使役人等一个个都喝得烂醉如泥，尽行睡去。阿赫塔尔攀援而上，见那套钩抓牢了垛口便顺绳下到宫中。这时看到那公主正睡在床上，他对着她的鼻孔，撒了些蒙汗药，把她抱起便走。他跑了一整夜，后来到了一个山坡上，山坡上有一个山洞。他进到洞里放下公主，此刻那姑娘已经苏醒过来。她见眼前一片昏黑，呼唤侍女也无一人答应。这时，阿赫塔尔点燃蜡烛，上前深施一礼，他说：“我名叫阿赫塔尔，一天见你在宫中屋顶上，十分倾慕你的姿容。现在我已把你带到此地，请允许我终身侍奉于你。”姑娘见自己已经落入人手，就心生一计，她说道：“我自那天以后也是心生仰慕之情，可是又不得与你见面，现在相见，三生有幸。但是我们最好离开这漆黑的山洞到城里去，后半生在一起尽情享乐。”阿赫塔尔一听欣然同意说：“如此再好不过。”于是月仙扮作男装，就一起出发奔哈勒颇①而去。他们走到城外，先在一家旅店安顿下来。然后，阿赫塔尔到城中去购买食品，他等早晨开城时就进城去了。说来凑巧，那夜有人刺伤了哈勒颇国王。国王伤势严重，危在旦夕。大臣卫士正四处搜捕凶手。这时正撞到阿赫塔尔，又见他是外乡人，立刻拿下。正巧，一个罗马人在旁说：“我认识这个人，他是一个好细作，名叫阿赫塔尔。”于是不由分说，便把他关进了监狱。国王性命垂危，便立下遗嘱说：“我膝下无子，我死后第三天，你们到城外，把百姓召集起来，把我的阿拉伯种狗放开，狗咬什么人的衣襟，你们就立他为王。”

再说那公主见阿赫塔尔两日未回旅店，就走出店门，直奔城里而去，她走一段便停下来休息。正巧，这时众百姓遵照先王遗嘱聚集在城外，公主也站在人群之中，谁知那狗竟咬住了她的衣襟。众百姓便把她团团围住。依照先王的遗嘱立她为王。因为她是国王之女，深通治世之道，于是她下了大赦，那个阿赫塔尔也被释放出来。他出狱后，直奔旅舍，但已找不到那姑娘，他焦急得很，到处探询。

再说公主父母发现她不见了，也派人四处打听寻找，派出去的人也都没有发现什么线索。那大不里士的王子梅赫尔求亲不成，也率领百余名仆役出城寻找公主和阿赫塔尔（此时人们已经发现他也失踪了）。一天，这王子在野外打到一头鹿。他又见一位游方人身穿破袍在一棵树下休息。王子翻身下马，席地而坐，和那游方之人攀谈起来。他们海阔天空，无所不谈，还点起火来，烧鹿肉吃。吃完，就都睡了。但那游方人等王子睡着以后，拿一把蒙汗药撒在他的鼻孔中。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阿赫塔尔。他把王子绑上，藏在一棵枯树干内，然后，他收拾了王子的衣物，带上他的兵器，骑上他的马，离开了那个地方。王子的手下这时从后面赶到，他们认出了王子的马。于是立即把游方人拿下。他们了解了事实经过以后和阿赫塔尔一起，来到那棵树下，给王子松了绑。他们又把阿赫塔尔绑上，就朝哈勒颇城去了。

正巧此时月仙也出城散心，她见到梅赫尔一行人，认出了王子，于是派人过来问来人身世情况。梅赫尔他们回答说是寻找失踪者的。于是月仙命人把他们让到城中，设宴招待。宴毕月仙与梅赫尔和朝中群臣共同商议了一番，让阿赫塔尔把自己的身世经历详述一遍。然后月仙也说明了自己是什么人，并下令处阿赫塔尔绞刑。她又自己做主与梅赫尔成亲，把王位让给了他。

（张鸿年　译）

注释：

①城名，在叙利亚。

【赏析】

伊朗古称“波斯”，素有“诗人之国”之称，诗歌创作非常发达，与之相比，散文创作则较少受重视。《卡布斯教诲录》曾提到这样的说法：“散文是农夫，诗歌是国王。”伊朗伊斯兰化后，达里波斯语兴起，伊朗散文有了较大发展。达里波斯语的散文著作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民间创作，二是文人创作。早期的波斯散文质朴无华，行文平铺直叙，很少过多的描绘和雕饰，也很少运用比喻和对比等手法。11世纪后，由于受阿拉伯文化和宗教文化的影响，伊朗散文创作逐渐向典雅凝练的风格发展，讲究对仗和韵律，出现追求辞采华丽的倾向。

伊朗散文从内容上可分为三类：一是帝王英雄故事，如《列王纪》；二是小说和神话，如《九重霄》；三是道德警喻故事，如《卡里来和笛木乃》。张鸿年在其翻译的《波斯文学故事集》中提到《九重霄》源于古老的民间故事，许多世纪以来，由伊朗的“说话人”在茶馆酒肆中给人们讲说，这则故事是据一份16世纪的抄本整理的。

《九重霄》故事内容曲折生动，丰富多彩，既有阴谋与爱情，还有狮孩以及中国工匠制造的天堂园，浪漫传奇小说的因素几乎在作品中都有体现。而且从结构上看，与《一千零一夜》的引子《国王山鲁亚尔及其兄弟的故事》有一定的相似性，再结合作品创作的时间来看，《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可能受此启发。

古尔沙德为救她父亲，在月宫讲了细作阿赫塔尔的故事。故事虽然短小但内容丰富，既写出了阿赫塔尔的狡猾多谋和痴情，又写了月仙公主的美丽、机智和勇敢，以及大不里士的梅赫尔王子的痴心、善良。故事情节曲折丰富，最终表现了善良机智战胜邪恶和狡猾的内容。主人公月仙既能脱身于细作，又能当上哈勒颇国王，治理天下非常有才能，并最终惩罚了恶人，自主与梅赫尔结合。这一形象的塑造，表达了对女性智慧的赞美，具有较大的进步意义。

读这篇故事，首先要注意的是古尔沙德及其所讲的故事中塑造的女性形象。古尔沙德聪明美丽有才智，能预知其父的九天厄运并设计让父亲度过了难关。她也是充满宽容仁爱之心而且有主见的女性，对狮生一见钟情，敢于冲破封建束缚大胆与狮生交往，她看中的是狮生的才能而不注重其门第出身。古尔沙德讲的故事中的女性如月仙、巴尔赫公主等也具有相同的品质，故事中其他女性的塑造也是为塑造古尔沙德服务的，这几个女性可以认为是一个主体。相对于男性的痴迷、偏执，她们具有更加睿智宽容的美好品质。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形容古尔沙德光艳照人好似新月一般，古尔沙德在月宫讲的罗马公主叫月仙，这也体现了西亚文学以月喻美人的传统。

故事还塑造了被野心蛊惑的一个麦克白式的人物贝赫扎德，他才能出众，学问过人，本是深受先王敬重的大臣，而且即位后能施行仁政，但在权势的诱惑下，不惜杀人夺权。作者以贝赫扎德贪婪卑鄙的性格为轴心展开叙述，谴责了背信弃义的无耻行径。巴赫拉姆在一定意义上是贝赫扎德的帮凶，但他良心发现，保住了小王子一命，并协助小王子登上王位，可谓是以善补过者，这一形象更具有现实意义。

《九重霄》采用了串联故事的形式，想象丰富，结构灵活，情节曲折，语言流畅自然。后来，这个故事被不断传播，情节相似、内容更丰富的《九亭宫》便是在本故事的基础上发展而来。

（张爱民）

巴赫迪雅尔传

［印度尼西亚］佚　名

【作品提要】

从前有位国王因不愿与弟弟争夺王位而携王后离宫，流亡途中生下一男孩，因抚养困难，忍痛将孩子弃于林中，孩子为商人伊德利斯收养，被起名为巴赫迪雅尔。国王流亡到沙曼达英德拉国时，被神象选中，成了该国的国王。巴赫迪雅尔从小聪慧多才，一次随养父进宫，国王赏识其才华，留在宫中参政，引起宫中大臣的嫉恨，遭受诬陷，即将被处极刑。临刑前，巴赫迪雅尔给国王讲故事，以启示国王明白真相。最终父子相认，巴赫迪雅尔继承王位。

【作品选录】

这是马来地区家喻户晓的一个古老的传说。

有一位国王，他有两个儿子。老王死后，按习俗规定，由长子继承了王位。

这位新王为人办事公道，性情宽厚仁慈。而他的弟弟则心胸狭隘，嫉妒心很强。他看到哥哥当上了国王，而且年复一年地坐在宝座上，心里非常嫉恨，唯恐自己一生当不上国王。

他怀着这种心情，逐一召见大臣，秘密会谈，企图找出一个能迫使哥哥下台的好办法。

一部分大臣公开表示支持他，但也有一部分大臣，首先是宰相，对他那居心叵测的图谋感到愤慨。宰相直率地对企图谋反的亲王说：“想登上国王的宝座，殿下完全有这个权利，但要考虑合适的途径。我想，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殿下直接去找国王商量。我相信，当今的国王一定不会拖延时日，迟迟不让位给殿下的。因为国王是虔诚的教徒，心地善良仁慈。请殿下三思。”

亲王挖空心思谋取王位的消息很快传到国王的耳朵里，国王为此无比难过。他难过倒不是因为弟弟想当国王，而是弟弟不该采取同大臣们密谋的方式。

一天晚上，国王和颜悦色地对王后说：

“贤妻！我的弟弟正在谋划破坏王国的团结，极力搜罗不老实的人，企图推翻我。我想，倒向他那一边的人数不会很少，而站在我这一边的人也会很多。将来万一发生冲突，我们这个繁荣安定的王国就要变得四分五裂，不成样子了。所以我想离开这座王宫。这一切都是真主的安排，我就把一切交给真主，听天由命吧。我这个决定是不会改变了。而你呢，我的贤妻，最好留在宫里，靠真主的仁慈，将来咱们总有一天还会相见的。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强求你和我一起走的。”

王后听了国王的话，回答说：

“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跟你一起去。我的这个决定也是不能改变的。”

几天之后，天刚蒙蒙亮，国王和王后便悄然离开王宫，开始了流亡生活。

王后离开王宫时，已怀胎八个多月。在森林里走了一个多月，便生了一个男孩。

托真主之福，王后分娩十分顺利。男孩长得十分漂亮可爱，就像一个槟榔分成两半，样子和他父亲像极了。

国王说：

“我还要经受一次严重的考验，我的贤妻。按我们目前的处境，流亡中抚养一个婴儿是很困难的。你要是舍得，我们就把孩子的命运托付给真主。如果孩子长命，我们的运气也好，那么，我们迟早会和孩子再见面的。”

王后没有立即回答，内心交织着悲痛和凄楚。她紧紧地抱着孩子，亲吻不停。然后泣不成声地对国王说：

“国王，你说得对。这是一次更大的考验。我完全相信真主，对你也深信不疑。就把这孩子的命运交给真主。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王后给孩子穿上最华丽的王子服装，把孩子放在河边上。夫妻俩心如刀绞，哀伤欲绝，最后一狠心离开了孩子。尽管如此，他们夫妻俩依然坚信，真主会永远和小王子在一起的。

恰好这时一个名叫伊德利斯的商人来河边解手，无意间看到一个漂亮的婴儿，穿着是那么华丽，心中暗想，这肯定不是普通百姓的孩子，于是便把婴儿抱回家中。

商人的妻子至今还没生孩子，看见丈夫抱回一个婴儿，不禁心花怒放，立即把孩子抱在怀里。他们决定收养这个孩子，并给他起个吉利的名字叫“巴赫迪雅尔”（阿拉伯语，意为“万事如意”）。他们夫妻俩十分疼爱这个孩子，就像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

国王和王后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好多天，实在精疲力尽了，就在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下歇息。

这时，刚好沙曼达英德拉国的老王驾崩。老王膝下无子，在世时再三嘱咐大臣们：他死后将神象放出，看谁受神象膜拜，就把他领进王宫，让他继承王位。

国王的葬礼结束后，神象被放出王宫。宫廷的大臣、王国的富商们一个个都跟在大象后头。大象走出王宫，径直朝森林走去，一直走到国王和王后歇息的那棵大树下才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跪在他们跟前，似乎在恳求他们爬上自己的脊背。

国王的大臣和富商们见此情景，立刻跪倒在地，行过三跪九叩大礼后，宰相走上前奏道：

“启禀陛下！已故老王留下遗嘱说，为神象选中的人要登基坐殿继承王位。现在神象已完成了使命。现在请国王和王后陛下一起骑上神象，起驾进宫，以尽快举行登基大典。”

国王和王后骑上象背。进宫后，立即举行登基仪式。接连七天七夜举行盛大的宴会庆祝新王即位。

从此，国王开始治理沙曼达英德拉王国，受到王公贵族和全国百姓的爱戴和敬仰。

且说巴赫迪雅尔现在已年满十二岁，深受养父养母的疼爱，成了一个虔诚的伊斯兰教徒，从没误过做礼拜的时间。

一天，伊德利斯商人想入宫晋见国王，巴赫迪雅尔听了也想跟去。可妈妈认为，小孩子不懂宫廷礼节，不宜进宫朝见国王。但巴赫迪雅尔执意跟随。商人不愿让儿子扫兴，便对妻子说：

“贤妻，就让他跟去吧！不用担心，他不会败坏我的名声。他年纪虽小，却很懂礼节，善于和各类人应酬。我想，他去王宫也是不会失礼的。”

就这样，商人带上巴赫迪雅尔一块去见国王。此时国王正临朝接见文武官员，商议一些棘手的难题。在场的人，不论年老者还是年轻人，竟无一人能为国王提出良策。

国王一见巴赫迪雅尔仪表非凡，容光焕发，彬彬有礼，不由得被吸引住了。尤其令国王吃惊的是，这小小的孩子竟敢于对正在议论的难题发表意见，而且见解独到，方法可行。国王和在场的官员们无不为之瞠目结舌，暗自赞叹。

国王当场向伊德利斯商人提出，把巴赫迪雅尔送给他做义子。

按规矩说，国王的一切要求任何人都不得拒绝，必须立即照办。但商人心中觉得万分难舍，又想到妻子离开儿子将会多么难过，就鼓起勇气上前启奏说：

“启禀陛下，奴仆遵旨，但臣下不太放心孩子的母亲。她毫无精神准备，会不会……”

“孩子的母亲，你不必担心。我们会把她召进宫来，让王后直接和她面谈。”

从此以后，巴赫迪雅尔就留在宫里，成了国王备受恩宠的义子。每当国王遇到什么难事，他常常不再召集群臣商议，而是直接找义子讨论解决。

因此，许多大臣对这位小小的才子很是忌妒和怨恨。他们中势力最大的一个大臣叫达金，他深感自己为一个少年排挤，地位岌岌可危，心中很不畅快。一直设法把巴赫迪雅尔逐出王宫。一天，他找一些大臣商议道：

“我们最好找个借口，对国王说，巴赫迪雅尔不是个好东西，不宜继续留在宫中。”

“我们听您的吩咐，”大臣们齐声说，“您说如何向王上禀报，我们完全照办。”

于是达金大臣让妻子进宫制造事端。她进宫后，跟官员和宫女们住在一起，整日谈天说地，嬉皮笑脸。一天，她趁国王一个宠妃不防，偷走她一个腰巾，在腰巾上系一个槟榔。

每天天刚蒙蒙亮，巴赫迪雅尔就起床去清真寺做晨拜。这一天，他刚离开卧室，达金大臣的妻子就偷偷钻进来，把妃子的腰巾放在巴赫迪雅尔的枕头下。然后匆忙地回家中，向丈夫报告。

达金得知妻子已做好准备，开怀大笑。随即赶到宫中启奏国王道：

“启禀陛下，我昨夜做了个梦。若陛下能恕臣死罪，臣愿向陛下诉说此梦。”

“好，你就说吧！”

达金大臣靠近宝座，贴着国王的耳朵小声讲述了一阵。国王听后，即刻叫来侍从，吩咐他立即去巴赫迪雅尔卧室去查找妃子的腰巾。不久，侍从果然拿着一条腰巾走进来。

国王一见腰巾，脸色大变。但国王毕竟还是一位有涵养的君主，未经查证对质是不会轻下结论的。国王马上派人去传巴赫迪雅尔。

这时，巴赫迪雅尔正在清真寺里聚精会神地诵读古兰经。听到国王召见，立即合上经书，匆匆赶回朝见国王。

巴赫迪雅尔一到，国王便说：

“喂，巴赫迪雅尔，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你不是很懂真主的惩罚吗，怎么竟胆大包天，冒犯到我的头上来了？难道你存心要破坏沙曼达英德拉王国的声誉吗？”

国王一边说，一边把妃子的腰巾抖给他看，接着又说：

“这条腰巾是从你的床上找到的。”

巴赫迪雅尔听了，双手合十，跪在义父面前，哭道：

“陛下万岁！请陛下相信，臣绝不会以怨报德。是非曲直望陛下明察，全凭父王为我做主。我不愿指责是谁对我进行卑鄙陷害。一切都应由仁慈的真主做出判断，我今日起床之后就去清真寺做礼拜，诵读古兰经。直到现在，我才看到这条腰巾。”

“难道你就不表白和洗刷自己，或反驳别人对自己的指控吗？”

“我没什么话说，至多只能重复我刚才说的。总之，我是清白无辜的。”

国王听了义子的陈述，无法做出判断，于是派人把法官请来。法官仔细观察巴赫迪雅尔之后，深信他是无罪的，他对巴赫迪雅尔说：

“巴赫迪雅尔，人们对你的指控，你都听清了吗？对指控你的物证，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巴赫迪雅尔回答说：

“我相信法官的判断。因为我早已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崇高伟大的真主，交给了他的使者和国王陛下。”

“你不需要为自己辩解吗？”

“不需要。”

在这种情况下，法官无法帮助这个倒霉的孩子。他只能悄悄地对国王耳语道，他那满脸雅气和神采，说明他心地纯洁，意志坚定。

国王虽也有同感，但法律是重证据的，光凭想法和感觉是不能断案的，更何况巴赫迪雅尔除了明确表示自己无罪外，不愿作更多的说明和表白。所以国王难以宣判巴赫迪雅尔无罪。在此关键时刻，达金代表全体大臣奏道：

“启禀陛下，如不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给予应得的惩罚，我全体大臣不愿再见到这个不忠不孝的小人。”

这时法官上前对国王耳语说，最好先将巴赫迪雅尔关进牢狱，以后再考虑定罪。国王同意法官的意见，于是命侍从将巴赫迪雅尔关押起来，由法官看守并料理他的饮食。

几天后，国王传来全体文武官员，决定宣布处死巴赫迪雅尔的决定，并当众对刽子手说：

“刽子手，你先去行刑，然后带物证来见我。”

刽子手到了监狱之后，对巴赫迪雅尔说：

“我是奉国王旨意到这里行刑的。”

巴赫迪雅尔沉思片刻，对刽子手说：

“喂，我的兄弟，如圣旨已下，我只能坚决服从。但如果你对我这个处于危难之中的人还有一丝同情之心，就请你转告国王，我愿死在他的跟前。”

国王答应了巴赫迪雅尔的请求，立即亲自来到狱中。问道：

“喂，巴赫迪雅尔，你想要说什么？”

“陛下，看来，我是必死无疑了。我只希望能死在国王的脚下，并恳请国王在我死前能听我讲一个故事。”

国王回答说：

“好吧，巴赫迪雅尔。我很想听听你的故事。”

于是巴赫迪雅尔讲起故事来。他的故事很长很长，而且寓意深刻，比喻讽刺很多。国王听得津津有味，从早上一直听到晚上，连吃饭都忘记了。巴赫迪雅尔讲的故事扼要如下：

有个穷人，叫捕鸟人，是一个强大王国的臣民。他每日靠捕鸟为生。一天，他诱捕到一只羽毛绚丽的珍禽。这只珍禽尖尖嘴，长得特别漂亮，叫声更是动听。他从来没捕过这种鸟，心里暗想：把鸟拿到市上卖，得不了多少钱，不如献给国王，说不定还会得到王上的恩赐。

国王得到捕鸟人进献的珍禽，果然如获至宝，龙颜大悦，马上叫人赏给他一套华丽的衣裳，并把他留在宫里。从此，捕鸟人整天陪着国王，形影不离。不久国王任命他为大臣，而且地位在其他老臣之上。

这件事引起大臣们的不服和怨恨。其中国王的宠臣穆罕默德嫉恨最深。他担心国王越来越宠信捕鸟人，自己会逐渐失宠。因此他搜索枯肠，想找借口把捕鸟人打下去。一天，他对王上说，捕鸟人献的鸟虽好，但只有那么一只，也太单调了。

“那你就去给我抓只母的吧！”国王说。

“我到哪里去抓呀，陛下。我想，能够而且应该完成这个使命的只有捕鸟人。这种鸟肯定不只有一只，可能是成双成对，甚至是成群的呢。捕鸟人一定知道它们栖息之地，才抓了一只献给王上。王上何不命令他再抓一只，如果他拒绝不去，那就是违抗君命。违抗君命该当何罪，王上自有英断。那按常规，可是罪该万死呀！”

从此，国王越来越想再得一只雌鸟，于是便命令捕鸟人立即行动。并说，如捉不到他所要的雌鸟就处他以极刑。

捕鸟人要求给他七天期限，便满心忧虑地带着捕鸟套索往森林走去。

捕鸟人在森林中到处下套捕鸟，可是一连几天，别说捕到那种珍禽，就是连鸟儿的影子都没见到。六天过去了，离规定的期限只剩一天了。

就在他四处寻觅珍禽的时候，无意走到一个正在修行的伊斯兰教长老的洞穴。这位长老指点他到一个地方去下套索。靠真主的恩赐，他果然捕到了国王所需要的珍贵雌鸟。

国王得到这只珍禽，心里乐开了花，从此更加宠信捕鸟人。穆罕默德也就对捕鸟人越发嫉恨，于是又想出一个坏主意来陷害他。

一天，穆罕默德同国王谈起罗马国王的公主，说她是盖世无双的美人，如能把她接进王宫，那是再好不过的王后人选。现在国王已有一对珍禽作乐，缺的就是罗马公主这样漂亮的王后。他摇唇鼓舌，说动了国王。并要国王命令捕鸟人把罗马公主接进王宫。

捕鸟人接到国王命令，忧心如焚，只好又去长老修行的洞穴求救。他向长老诉说了自己的不幸，得到长老的同情。长老指点他回去向国王提出要求，必须给他准备一艘金船，而且这艘金船一定要穆罕默德大臣亲自出资建造，因为他是全国最富有的人。

捕鸟人回宫向国王提出了这一要求，于是国王下令穆罕默德建造金船。穆罕默德无法推脱，只好要求国王给他四十天期限。四十天后，他把金船造好，交给了捕鸟人。

捕鸟人临行前，又去向长老请教。长老向他面授机宜，教要如此这般行事。

捕鸟人带了一批船员扬帆出海驶向罗马国。金船驶抵罗马国港口，引起巨大轰动。捕鸟人便依计行事，规定只有国王和王宫人员才能上船参观。

金船在港口停泊两天后，国王和宫廷大臣才上船参观。第二天王后来参观。第三天公主才带着宫女和保姆到船上来。

待公主和随从们上船后，捕鸟人立即命令扬起满帆，解缆开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罗马驶回本国。

金船驶抵本国港口停下后，捕鸟人没有让公主上岸，他亲自先去宫里朝见国王，提出罗马公主提出的进宫条件，即每踩王宫的一级阶梯，就要杀一头白眼皮的黑牛，而这些牛必须由本国的最大富翁来提供。捕鸟人接着又说：“我国最大的富翁莫过于穆罕默德大臣了。只有他才有能力准备这么多的牛。倘若交不出这么多的牛，就杀掉他来凑数。”

随即，国王立即命令穆罕默德准备十二条白眼皮黑牛听候使用。穆罕默德要求国王给他七天期限准备。到了规定期限，他找到十一头黑牛。

这一天公主开始下船，朝王宫走去。她每上一个台阶，就要求杀一头黑牛，不杀她就不上第二个台阶。就这样公主一连上了十一个台阶，一连杀了十一头牛。准备好的牛全部杀光了，公主走上第十二个台阶，就站着不动了。国王见了心急如焚，立即向穆罕默德要牛。

“陛下恕罪！我已找遍全国，只找到这十一头牛。这种白眼皮的黑牛要价特别贵，每头至少付一万迪纳尔。买这十一头牛已使我倾家荡产。现在，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我已经一无所有。万望陛下谅察。”

捕鸟人听了当即启奏道：“陛下，既然如此，就按规定行事，把穆罕默德杀掉凑数吧。”

国王立即传令把穆罕默德捆绑起来，就在最后一个台阶上把他当牛宰杀了。

罗马国王听到公主被劫走，立即派宰相率领全副武装的军队赶来要人。可是，当他们赶到这个国家时，婚礼已举行完毕。从此公主与国王和美相处，恩爱无比。两国也结成亲密无间的盟邦。

巴赫迪雅尔讲完故事时，天色已晚。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对国王说：

“陛下，我的故事讲完了，希望陛下能从我的故事中得到启示，今后处理问题时，要深入查明情况，拿出自己的明确主见。这就是我对陛下的诀别谏言。”

国王回到宫中，把在狱中听到的故事给王后重讲了一遍。他对巴赫迪雅尔如此年轻竟能这般明智纳谏，深表钦佩，赞不绝口。

当夜，众大臣入宫朝见国王并询问：

“何时才对巴赫迪雅尔执法？”

国王答道：

“明天就处死。”

第二天，国王又来到监狱看巴赫迪雅尔。巴赫迪雅尔又给国王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有一个渔夫，人们都叫他钓鱼人。他每日靠钓鱼生活。他把钓到的鱼眼睛全集中在一起装进瓮里，用盐腌起来。后来他把一瓮鱼眼交给一位准备去中国经商的船长，请他代为献给中国皇帝。他只要求中国皇帝给一只狒狒和雕刻用的小刀作回礼。

船长到了中国，只顾忙着做买卖，把钓鱼人的委托忘得一干二净。一天，他听到中国皇后怀孕后想吃稀罕的腌鱼眼，才突然想起这件事。他连忙带上那瓮腌鱼眼进宫朝见皇后。

皇后听说有人进献腌鱼眼，真是喜出望外。她急忙打开瓮盖，只见满瓮的珠光宝气，使她眼花缭乱。这哪里是什么鱼眼，分明都是稀世珍珠。皇后高兴极了，想吃腌鱼眼的念头早就打消了。

后来中国皇上请船长带一把雕刻用的宝刀和一只神狒狒给钓鱼人作为回礼。

钓鱼人自从收到中国皇上的赠礼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他每天出去钓鱼，总是空手而归。以致生活都难以维持。狒狒看到主人如此窘困，便主动沿街跳舞卖艺，乞求路人施舍来养活主人。狒狒经常得到许多施舍，王宫大臣和富人们常赏给它许多华丽的衣裳。

一天，狒狒到宫廷献艺，逗乐了公主。公主提出把狒狒留在宫中。

“如果公主想收留我，最好把我的主人也一起收留。”狒狒回答说。

“你的主人是谁？”

“他是天上的王子。他下凡来到人间就是想娶人间的公主。”

“你就把他带到宫里来吧！”

狒狒赶回家中，给主人穿上最华丽的衣服，然后把他带到宫里见公主。

后来，国王果然同意收下钓鱼人做驸马。钓鱼人进宫以后，因为愚昧无知，出了许多洋相，闹出不少笑话。公主看了急得要命，无论如何开导他，也无济于事。

他有一个改不了的习惯，就是整天去钓鱼。钓到鱼后，不是交给御厨烹饪，而是自己拿到炉子上去烤，烤熟了就一边走一边吃。

却说，公主在嫁给钓鱼人之前，曾有一个强盛的大国国王前来向公主求婚。现在听说公主已经嫁人，十分气恼，立即调兵遣将前来兴师问罪。他们攻打三天三夜，一直打到王宫前面。守军难以抵挡敌军攻势，节节败退，王国危在旦夕。

钓鱼人对这场战争毫不关心，依然像平常一样，钓鱼，烤鱼，然后手中拿着刚烤好的鱼坐在王宫阳台的犄角上，垂悬着两腿，一边津津有味地吃鱼，一边悠闲地观看双方鏖战。钓鱼人看得入了神，手中的烤鱼不知不觉掉在地上，一只蹲在他脚下正馋得要命的狗，叼起烤鱼径直往敌军阵营里跑去。钓鱼人哪肯罢休，拔出雕刻用的小刀，紧紧地追赶那只狗。

敌军遭到突然袭击，乱了阵脚。狒狒乘机来到正准备溃逃的守军面前，大声疾呼道：

“喂，兄弟们！你们看，国王的驸马凭着一把小刀只身冲进敌阵啦！”

守军们听了狒狒的鼓动，又看到驸马的英勇行为，无不感到羞愧，他们快要熄灭的战斗激情又重新熊熊燃烧起来。他们转过身来，齐声呐喊，杀声震天，直奔敌阵冲去。敌军猝不及防，阵势大乱，纷纷狼狈而逃。

国王见此情景，心中大喜。他从王宫冲出来，边跑边喊：

“我的孩儿呀，我的英勇无敌的孩儿呀，你在哪里？你为我们王国报仇雪耻了！”

当钓鱼人来见国王时，国王正与众人商议退位之事，最后决定让钓鱼人继承王位。

钓鱼人当上了国王以后，一切坏习气都改掉了。老王满心欢喜，对驸马疼爱之情有增无减。

巴赫迪雅尔讲完故事时，天黑下来了。他又恭恭敬敬地对国王说：

“陛下，我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希望国王能从中得到教益。钓鱼人是幸运儿，他事事得到神助，终于化险为夷，甚至当上国王。至于我个人的性命，只能全托付给陛下了。”

国王返回王宫，又把所听的故事讲给王后听。

晚上，众大臣又进宫询问，何时对巴赫迪雅尔行刑。

“明天。”国王简短地回答。

次日，国王又到监狱，问巴赫迪雅尔死前还有什么要求。

“如果陛下允许，我还想讲一个故事。”巴赫迪雅尔说。

“那就讲吧！”国王实在太爱听巴赫迪雅尔讲故事了。

下面就是第三个故事的梗概：

有一个国王，统治着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首都的郊区住着一个商人，叫哈桑。他妻子叫西蒂狄那尔，是远近驰名的美人儿。哈桑是这个国家数一数二的富翁。

国王曾下过一道命令，任何人不论职位高低，严禁在夜间外出行走，胆敢违犯者，立即逮捕。

哈桑是个守法的商人。他看到国王公布的命令以后，每天在屋里监视着，看有谁违犯国王的禁令。

一天晚上，国王独自一人在商人门前走过，没带任何随从。

哈桑立即冲出家门，把国王逮住，拉到屋子里来。国王质问他：

“你干吗抓我，难道你不知道我是统治这个国家的国王吗？”

哈桑回答说：“我是这个国家的守法公民。不论任何人，不管其职位高低，只要他犯了法，我就有权抓他。”

“你说的没错。但我是因公出巡的，检查有没有人违犯国家法令。”

“请陛下恕罪。按规定，因公出巡的官员必须有警卫陪同。而陛下是独自夜行，穿的又是平民服装。为了履行守法公民的义务，我不得不把你扣留在我家里，直到宵禁解除为止。”

哈桑说完，便吩咐妻子给国王准备最好的寝室，并设宴款待国王。国王看到主人如此殷勤好客，心中十分高兴。

第二天一早，哈桑拜见国王说：

“陛下，天亮了。我执勤结束了，如果陛下允许，我准备护送陛下回宫。”

商人的所作所为给国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他把商人带回宫，封他为宫廷大臣。

国王对商人的宠信，引起一个名叫法特尔的宠臣嫉妒和怨恨，他担心哈桑会夺走国王对他的信任。

于是法特尔大臣开始散布流言蜚语，说他曾跟哈桑的妻子西蒂狄那尔通奸。谣言说得活灵活现，不少人听了信以为真。最后，连国王也相信了。

按照王国的风俗习惯，如果妻子与别的男人通奸，她的丈夫就要被处死。法院正在审理西蒂狄那尔案件，她的丈夫很可能被处死。

西蒂狄那尔面临飞来横祸，从容镇定，毫无惧色。她立即把全国最有名的金匠找来，要他们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打出一只举世无双的金鞋子，鞋面上要镶嵌各色珠宝。

金鞋子打成后，西蒂狄那尔立刻进宫朝见国王。国王见西蒂狄那尔带来的金鞋制作精美，价值连城，心中暗暗称奇。这时西蒂狄那尔突然跪倒在国王脚下，恭恭敬敬地禀报说：

“陛下，请恕奴婢之罪。奴婢来朝见王上，就是想来告御状。一天夜里，法特尔大臣与奴婢通奸，黎明前他离开时，偷走了奴婢这双金鞋的另一只。”

西蒂狄那尔告状时，法特尔大臣正好在座。他听了不禁大惊失色。国王当场质问他是否确有此事。他大叫冤枉，指天发誓，矢口否认，说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怎么能谈上跟她通奸，又怎么能偷走她的金鞋子。

“你仔细看看这个女人！”国王接着说，“她就是商人哈桑的妻子西蒂狄那尔，就是你亲口说和你通奸的那个女人！”

法特尔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不得不承认，那些都是他有意散布的流言蜚语，目的在于陷害哈桑。

最后，法院判哈桑无罪，把他从监狱释放出来，而法特尔大臣则因无故陷害好人而被处死。

巴赫迪雅尔说完故事，立刻拜倒在国王脚下说：

“陛下，但愿陛下能吸取这样的教训：第一，哈桑是正直的，而他的妻子是机智果断的；第二，千万不能像法特尔大臣那样居心险恶，陷害同事同方。因为真主是崇高的，他绝不允许人们这样做，我们应该相信伟大的真主；第三，在查清案件和犯罪事实之前，绝不能轻率地判刑治罪。”

尽管大臣们再三催促和请求，国王又第三次推迟了巴赫迪雅尔的行刑日期，并让巴赫迪雅尔继续讲故事。

第四个故事的情节概要如下：

有兄弟四人，哥哥当上了国王。弟弟出于嫉妒，便煽动大臣和百姓迫使哥哥下台。哥哥得知弟弟这些行为后，为了王国的团结和稳定，自愿退出王位，带着王后和两个男孩，一家四口人在森林里流浪。

森林里有条大河，河面很宽，河边有个小渡筏，一次只能渡两人。国王先把王后撑到对岸，然后回来接两个儿子。不料，当他把渡筏撑回原处时，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原来一个打鱼的看到他们，早已把他们接走了。国王怀着忧伤的心情，又把渡筏撑到对岸，谁想王后也失踪了。原来，一个船长在那里靠岸汲水，看到王后就把她掳走了。

国王丢失了王后和儿子，变成了孤身一人。后来出于天意，他又当上了一个王国的国王。因为这个王国的老王死了，无儿女继承王位，老王先前吩咐，他死后把神象放出宫，看谁受神象跪拜，就让他继承王位。这位国王就是这样登上宝座的。

打鱼人后来把两个王子献给国王，国王把他们留在宫里，当上了侍从官，但国王根本不知道他们就是自己丢失的儿子。

一天，有一艘船在这个王国停泊，船长和夫人上岸朝见国王，并献上很多礼物。国王心中大悦，极力挽留船长夫妇在宫中过夜。同时派那两名侍从官到船上看守。

夜深人静时，弟弟说：

“哥哥，我困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好吧。”哥哥说，“今天我不讲别人的故事，就说咱们自家的事吧。我讲讲咱们的家史，因为我们落难时，你年纪很小，还不记事。”

于是哥哥就把他们的苦难经历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讲给弟弟听。突然，他们负责看守的房间门打开了，一个女人哭着跑出来，把他们兄弟紧紧搂抱，不停地亲吻他们。这女人就是他们的亲娘，就是失踪了的王后。

船上的人顿时乱起来。船员们指控侍从官调戏侮辱了船长的女俘虏，同时把侍从官押送到王宫去见国王。国王听了船员的指控，勃然大怒。未经审讯就拔剑往年龄较大的侍从官脖子上砍去，把他脖子砍伤。接着，国王又叫人把两个孩子带到森林里处死。

执行命令的刽子手不忍心处死两个孩子，加之路上发生了一些事，刽子手无从下手。第二天一早，刽子手又把两个孩子带回宫里，把一路发生的事情向国王禀报。

国王听了刽子手的报告，才感到有必要重新审理这两个孩子的案件。通过调查国王才知道，这两个孩子就是他的亲骨肉，而被关在船上的人就是失踪的王后，也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从此，全家四口又重新团聚在一起。

“陛下，我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巴赫迪雅尔说，“如果那个国王不深入调查，就会错杀两个亲生骨肉，就必定会抱恨终身。望陛下能吸取教训。

国王听完故事，心情十分激动。

众大臣要求处死巴赫迪雅尔的呼声愈来愈强烈，但能证明巴赫迪雅尔无罪的证据却一个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国王不得不依法从事。

国王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王后说：

“真可怜！这孩子无法证明自己是无罪的，而所有的大臣每天都逼我对孩子执法。没办法，我决定今晚执法。行刑之前，我想让他的父母到狱中跟儿子诀别。”

“那就让他们到宫里来一趟。如果王上同意，我也很想跟那孩子见最后一面。”

国王没表示反对，便叫人把伊德利斯和他的妻子接进宫中，然后一同到监狱去看巴赫迪雅尔。他们一走进牢房，就抱着养子放声痛哭起来。商人的妻子一边吻着巴赫迪雅尔，一边哭诉孩子的苦难经历。

“我的孩子，我的心肝宝贝。你整天逗我们高兴，使我们忘记忧愁。尽管我不是你的亲娘，可我的心难过得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就像刀割一样。哎唷，我的孩子，如果你是我的亲骨肉，看到你今天这样，还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呵！”

巴赫迪雅尔听了母亲的哭诉，目瞪口呆地望着母亲，说：

“妈妈，你为什么不是我的亲娘？”

商人的妻子抽噎着，满怀深情地说道：

“孩子，诀别前应该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还是让你爸爸讲讲你的真实苦难经历吧。”

于是，伊德利斯把拣拾巴赫迪雅尔的详细情况讲述一遍。

国王和王后听了伊德利斯的叙述，都愣住了。王后急忙问道：

“伊德利斯商人，你拣这孩子时，肯定他是穿着衣裳的，现在这些衣裳是否还保存着？”

“什么都在。”伊德利斯说，“有襁褓，有毯子，还有与平民不同的华丽衣服。”

“请你马上把这些东西带到这里来！”王后急促地说。

伊德利斯飞也似地跑回家中。不久，看见他抱着一个布包回来。王后走上前打开布包，一件一件仔细查看。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大声尖叫起来，接着又喃喃自语道：

“对，没错！这是我亲手用丝线和金线绣的，当我还怀着他的时候……”

王后冲向巴赫迪雅尔，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大声说道：

“我的孩子呀！我的亲骨肉呀！难道我们都瞎了眼？你看，多像你的爸爸呀，就像一个槟榔切成两半儿。王上啊，难道我们还嫌过去作孽不够，还要罪上加罪吗？过去，我们把孩子丢弃在森林里，今天又想把他处死。你如果要杀他，就连我也杀了吧！”

这时国王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他跑过去把儿子搂在怀里，不住地吻着。整个牢房都沉浸在一片激动的哭声之中。

国王把巴赫迪雅尔送上象背，后面跟着一群敲打乐器的人，一直把他送到王宫的接见厅，让巴赫迪雅尔坐在国王的宝座上。当天，国王就宣布退位，让巴赫迪雅尔继承了王位。

最后终于查出，是达金采用栽赃诬陷的手法，破坏巴赫迪雅尔的声誉。

老王对巴赫迪雅尔说：

“达金大臣罪证确凿，他本人也供认不讳。现在你完全可以给他定罪了。”

巴赫迪雅尔说：

“陛下！按照崇高真主的法律，杀人者抵命，用棍棒打人者也要挨棍棒。我过去坐牢十七天，为此也应该让他坐牢十七天，以示惩戒。坐牢期满后，他仍然可以当大臣。穆罕默德先知说过，容忍乃是通往天堂之门的钥匙！还请陛下做主。”

老王听完儿子的判决，跑上前去，把对真主如此虔诚的儿子紧紧地抱住亲吻。接着宣布把达金下狱关押十七天。出狱依然任命他当大臣。

且说故事开头提到的国王的弟弟。他加冕登基后，心中十分内疚，于是他走出王宫，直奔森林。他年复一年地穿山越岭，跋山涉水，走了一国又一国，到处寻找流亡的哥哥。最后终于找到沙曼达英德拉国，与哥哥相会。兄弟俩久别重逢，分外兴奋。于是沙曼达英德拉王国连续举行四十昼夜的庆宴，全国沉浸在无比欢乐之中。

（许友年　编译）

【赏析】

《巴赫迪雅尔传》是在马来地区，特别是苏门答腊地区广为流传、家喻户晓的希卡雅特作品。“希卡雅特”就是“一种为‘作意好奇’而编的人物传奇故事”（梁立基《印度尼西亚文学史》）。希卡雅特传奇故事在马来地区的兴起，与伊斯兰文化的传入密切相关，就连“希卡雅特”一词也是从阿拉伯语借用来的。有很多希卡雅特传奇故事中的情节直接取材于阿拉伯文学或波斯文学，在故事的叙述方面也有很多借鉴了阿拉伯、波斯的大故事套小故事的模式。《巴赫迪雅尔传》即是一篇这样的传奇故事。

《巴赫迪雅尔传》的情节框架明显来自《巴赫堤亚尔的故事》，是对波斯民间故事的改写。随着伊斯兰教在马来地区的传播，阿拉伯世界的文化和文学作品也在马来地区流传。在传播过程中，自觉不自觉地加入本土文化和文学的要素。《巴赫迪雅尔传》对波斯民间故事的改编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国王流浪民间和重登王位的原因不一样。波斯民间故事中国王阿扎德的落难是源于自身的罪恶，他强占将军之女，不听侍从的劝阻，因而引起臣民的愤怒被推翻，之后得邻国国王帮助而复位。《巴赫迪雅尔传》中的国王是因为弟弟觊觎王位，为避免国内动乱而自动放弃王位，之后被神象选中，意外地成为沙曼达英德拉国的国王。

第二，巴赫迪雅尔被收养和被诬陷的具体情节与波斯民间故事不一样。波斯民间故事中的巴赫堤亚尔为一强盗头领收养，在行劫中被俘而带到宫中；《巴赫迪雅尔传》中，巴赫迪雅尔由一个善良的商人收养，他是随养父进宫晋见。波斯民间故事中的巴赫堤亚尔被陷害，是他自己酒醉后误入国王寝宫，其他大臣趁势挑拨；《巴赫迪雅尔传》中，巴赫迪雅尔则纯粹是被达金大臣栽赃诬陷。

第三，《巴赫迪雅尔传》中充溢着浓郁的伊斯兰教色彩，而在波斯的《巴赫堤亚尔的故事》中则看不到伊斯兰教的影响。很明显，《巴赫堤亚尔的故事》是阿拉伯人统治波斯前已经流行的故事。《巴赫迪雅尔传》的主人公巴赫迪雅尔在受到诬陷、可能被判处死刑时，并不为自己辩护，而是“早已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崇高伟大的真主”，相信真主自会做出判断。而在巴赫迪雅尔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他的父母在逃亡的路途上出于无奈抛弃了自己的儿子，也是怀着绝对信赖真主的信念才忍痛割爱的。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巴赫迪雅尔传》是一篇深受伊斯兰教义和伊斯兰文化熏染的传奇故事，这与当时伊斯兰教的传入、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在马来地区的传播是密切相关的。

从这篇传奇故事对波斯民间故事的改写，明显可以看出印度文化、文学的影响。“神象选国王”的情节带有印度文化的色彩，这与马来地区处于热带也有一定的关系；故事一开始，国王因弟弟企图谋反，主动带着自己的妻子离开，以及弟弟出去找寻他等情节，也与印度史诗《罗摩衍那》里的部分情节相似，只是在《巴赫迪雅尔传》里，王后作为一名母亲的形象略显单薄。《巴赫迪雅尔传》直接取材于波斯文学，同时受印度文化、文学（特别是印度的两大史诗、《五卷书》）的影响也很大，印度文化、文学早在伊斯兰文化、文学影响马来地区之前，就已在这一地区生根。

《巴赫迪雅尔传》作为在广大人民群众中流传的传奇故事，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民间意识，是民众生活与思想的隐喻。故事中的人物，为善者终得好报，而为恶者最终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表明的是一种民间的价值判断，表达了人民的爱憎情感和他们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以及对丑恶事物的鞭笞。

作为民间故事，《巴赫迪雅尔传》以自己特有的民间文学模式，即重复的和模式化的情节设置，使其中包含的训诫意义在人民大众那里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人民大众不仅从巴赫迪雅尔本人的故事中得到教化，也从巴赫迪雅尔所讲的故事中不断受到教化。

《巴赫迪雅尔传》中充满了神奇瑰丽的幻想，这些幻想一定程度上体现和满足了人民大众的心理需求，也使他们的情感得到了释放。而最终结局的设置，善人终结善果，恶人终受惩罚，失散多年的亲人相认，才智聪慧的人担以重任，这些都是人民大众的美好愿望，同时也是东方文学惯于表现的团圆之趣。

（黎跃进、武嘉林）

佛本生故事

［印度］佚　名

【作品提要】

《佛本生故事》通过讲述佛祖在成佛之前轮回转生的故事来弘扬佛旨。《竹蛇本生》篇讲述了菩萨出家后有五百苦行者追随，有位苦行者收养了一条毒蛇并待蛇如子，菩萨劝其扔掉这条蛇，苦行者不听菩萨的劝告，最终被毒蛇咬死。《儿子》篇叙述一母夜叉抢得一男孩，强辩说是自己的儿子，与孩子的母亲争吵起来。智者在地上画出一条线，将孩子置于线上，命双方拉拽孩子，规定谁能把孩子拉向自己的一方，孩子便归属于谁。孩子在拉拽下大哭起来。生母心疼，松开了手，于是智者断定心疼孩子者才是孩子真正的母亲。

【作品选录】

竹蛇本生

古时候，当梵授王在波罗奈治理国家的时候，菩萨转生在迦尸国一个富豪家。长大成人后，他看到爱欲招祸、无欲致福，于是摒弃爱欲，出家到喜马拉雅山当隐士，他完成禅思的准备工作，达到五神通、八定①，享受禅思之乐。后来，有五百苦行者追随他。他住在那里，成了他们的老师。

一天，一条小蛇按照自己的习性出来爬游，爬到一位苦行者的净修屋里。这位苦行者对小蛇产生了亲子之爱，将它收养在一个竹笼里。由于这条蛇居住在竹笼里，人们便称它为“竹蛇”；而这位苦行者待蛇如子，人们也就称他为“竹蛇爹”。

菩萨听说有个苦行者养了一条蛇，便把那个苦行者召来，问道：“你真的养了一条蛇吗？”苦行者回答道：“是的。”菩萨说：“决不可与蛇亲近，不要再养了。”苦行者说：“这条蛇对待我就像学生对待老师那样，没有它，我活不下去。”菩萨说：“可是，你留着它，你最终会丧命的。”苦行者没有听取菩萨的劝告，他舍不得扔掉这条蛇。

几天后，所有的苦行者都去采集果子。他们到达一个地方，见那里的果子长得特别茂盛，便在那里住了两三天。“竹蛇爹”也跟他们一起去了。他把“竹蛇”安置在竹笼里，关好了竹笼门。这样，两三天后，他与苦行者们一起回来，心想：“我要给竹蛇喂点食了。”他打开竹笼，伸进手去，说：“来，孩子，你肯定饿了。”这条蛇因为两三天没有食吃，怒不可遏，一口咬住伸进来的手，苦行者顿时丧生，跌倒在竹笼旁。这条蛇逃进了树林。

见到这情景，苦行者们就去报告菩萨。菩萨吩咐将那苦行者的尸体焚化；然后，坐在苦行者们中间念了一首偈颂告诫众人：

刚愎自用者，不听善意劝，

犹如竹蛇爹，命丧旦夕间。

菩萨这样告诫众苦行者，使他们安于四梵住②。他死后，升入梵界③。

儿　子

有个妇女带着儿子去智者的池塘洗脸。她替儿子沐浴后，让儿子坐在自己的外衣上，自己洗完脸，下池塘沐浴。这时，有个母夜叉看见这孩子，想要吃他。她捏着这妇女的外衣，说道：“大姐，这孩子长得真俊！是你的儿子吗？”“是的，大妈！”“我给他喂点奶。”“你喂吧！”母夜叉抱起孩子，逗弄了一会儿，就带着他跑了。这妇女看见后，追上母夜叉，抓住她，问道：“你怎么抱走我的儿子？”母夜叉说道：“这哪里是你的儿子？这是我的儿子。”她俩争吵着，走过游戏厅门口。智者听到吵架声，把她俩召来，问道：“怎么回事？”听罢案情，他凭其中一个妇女那双不会眨眼的红眼睛，就知道她是母夜叉。尽管他心中有数，仍然问道：“你们愿意服从我的判决吗？”“我们愿意。”于是，他画一条线，把孩子放在线中央，吩咐母夜叉抓住孩子的双手，母亲抓住孩子的双脚，说道：“你们两个拽这孩子，谁能拽过去，这孩子就是谁的。”她们两个开始拽，这孩子痛得哇哇啼哭。母亲的心仿佛要碎了，松手放开儿子，站在那里哭泣。智者问众人道：“真母亲和假母亲，哪个心疼孩子？”真母亲，智者！”“那么现在，抓住孩子站着的和放开孩子站着的，哪个是真母亲？”“放开孩子站着的，智者！”“你们知道这个抢儿子的女贼是什么东西吗？”“不知道，智者！”“她是母夜叉，想把这孩子抓去吃掉。”“你是怎么知道的？智者！”“她的那双眼睛不会眨巴，身体没有影子，胆子大，心肠硬。”然后，他问母夜叉：“你是谁？”“我是母夜叉，尊者！”“你为什么要抓这个孩子？”“想吃掉他，尊者！”“蠢货！你过去作恶，转生为母夜叉。你现在还要作恶，唉，你真是个蠢货！”智者训诫了她，嘱咐她遵守五戒之后，再把她放走。孩子的母亲向智者祝福道：“尊者，祝你长寿！”然后，带着儿子，走了。

（郭良鋆、黄宝生　译）

注释：

①五神通和八定是佛教术语。五神通指五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即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或如意通）。八定是按入定程度深浅而分的八种禅定，即初禅定、第二禅定、第三禅定、第四禅定、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无所有处定、非想非非想处定。

②四梵住即慈、悲、喜、舍四种精神。

③梵界即天国。

【赏析】

佛教文学不仅是印度文学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也是世界古代文学中的一颗明珠。《佛本生故事》作为佛教文学中的经典之一，以其丰富多彩的内容、多方面的研究价值，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佛本生故事》，并不是根据释迦牟尼传教布道时用的古印度东部地区方言摩揭陀语转译而成，摩揭陀语“三藏”早已失传。值得庆幸的是，传入斯里兰卡的古印度西部一种方言巴利文“三藏”却保存了下来。由我国学者郭良鋆、黄宝生两位先生选译的《佛本生故事》即属于巴利文“三藏”中的经藏小部。

按照佛家的说法，释迦牟尼在成佛之前，只是一个菩萨，只有经过了无数次轮回转生，才能成佛。而每次转生，便有了一个行善立德的故事，也就产生了所谓佛本生故事。每篇佛本生故事都由五个部分组成：1．今生故事——说明佛陀讲述前生故事的地点和缘由；2．前生故事——讲述佛陀的前生故事；3．偈颂诗——既有总结性质的，也有描述性质的，一般出现在前生故事中，有时也出现在今生故事中；4．注释——解释偈颂诗中的词义；5．对应——将前生故事中的角色与今生故事的人物对应起来。郭、黄两位学者选译的是其中的前生故事和出现在前生故事中的偈颂诗，“因为这是每篇佛本生故事中最古老部分，文学性也最强”。

《竹蛇本生》通过竹蛇爹“惜恶遭殃”的悲惨遭遇，告诫人们刚愎自用的危害，提醒人们要听从善意的劝告。同时，对待邪恶之物不能滥施同情和仁爱，否则会自食苦果。这类寓意深刻的故事还有《鸽子本生》、《毁园本生》、《齐心协力本生》等。

由《竹蛇本生》自然会联想到《伊索寓言》中的《农夫与蛇》。尽管故事主人公的身份不同，前者是苦行者，后者是农夫，在情节上也有不同之处，前者是蛇被收养在竹笼中，后者是蛇被暖在农夫怀中，但主要情节——人怜爱蛇，反被蛇咬死——却是相同的。这并不是一种巧合，现在流传的《伊索寓言》内容有很大一部分源自东方，尤其是古代印度。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到达印度，给印度文化和文学的西传造就了机会。佛经中的本生故事不仅在故事题材上影响了古代欧洲寓言的发展，而且在形式上也对其产生深远影响。《伊索寓言》每篇结尾处，往往有几句点明故事寓意、对人进行劝诫的话，这种体制可以说就是对本生故事中偈颂诗的承袭。

《佛本生故事》中还记有一些著名的民间传说，这些传说流布于东西方各国，见诸于各大宗教的经籍文献，已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大隧道本生·儿子》中的“二母争子案”就是其中的经典篇章，揭示了伟大、无私的母爱。故事以两位妇人争夺一个幼小孩子为核心，在谁能把孩子拽过去，孩子就归谁的残酷事实面前，真母亲的爱子本能促使其宁可放弃爱子，也不愿让孩子受到一点伤害。“二母争子”还显示出人们对智慧和正义的永恒追求。故事塑造了公正无私、明察秋毫、爱憎分明的智者形象，他虽通过妇人的眼睛就已判断出真假母亲，但为了向世人彰显正义，他凭借来自生活经验的智慧与对无私母爱的理解，设置了“争子”的考题，让众人从中判断出事实的真相。

类似这样的故事，在《圣经·列王纪》中有所罗门王“得智慧断案”，西藏的历史文献《巴协》中有《金城公主的传说》，元代李潜夫著有杂剧《包待制智勘灰阑记》，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于1945年据此创作了《高加索灰阑记》等。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个故事最早还是出现在公元前3世纪巴利文的《佛本生故事》中。《佛本生故事》来源于民间创作，也就是说印度至迟在公元前3世纪就出现了二母争子故事”（林继富《“二母争子”故事揭秘》）。

通过选文可以看出，《佛本生故事》虽然最初在印度形成，但其影响决不限于印度。著名印度学学者季羡林先生曾说过：“在信仰小乘佛教的国家里，斯里兰卡、缅甸、老挝、柬埔寨、泰国等等，任何古代的书都比不上《佛本生故事》这一部书这样受到欢迎。一直到今天，这些国家的人民还经常听人讲这些故事，往往通宵达旦，乐此不疲。”不仅如此，通过以上述国家为媒介的广泛传播，《佛本生故事》具有了世界性的影响。

（王　希）

太子须大拏①

［印度］佚　名

【作品提要】

佛陀为叶波国太子须大拏时，慈孝聪明，好行布施，凡有求其衣服饮食、金银珍宝、车马田宅者，太子无不施与。后因将国宝白象赠予敌国，遭父王流放至檀特山。太子与其妃曼坻及儿女在山中流放时，一位穷老的婆罗门要求太子把儿女施给他做奴婢，太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后又将妻子施与帝释（天帝）所化的婆罗门而无悔。太子的仁厚与坚定感动了天帝，遂使太子一家团聚，继续布施于民的善行。

【作品选录】

佛言往昔过去不可计劫②时，有大国名为叶波，其王号湿波，以正法治国，不枉人民。王有四千大臣，主六十小国、八百聚落，有大白象五百头。王有二万夫人，了无有子。王自祷祠诸神及山川，夫人便觉有娠。王自供养夫人，床卧饮食均令细软。至满十月，便生太子。宫中二万夫人闻太子生，悉皆欢喜踊跃，乳湩自然而出。以是之故，便字太子为须大拏。有四乳母养护太子，中有乳太子者，中有抱太子者，中有洗浴太子者，中有将太子行游戏者。太子至年十六，书计射御及诸礼乐皆悉备足，太子承事父母如事天神。王为太子别立宫室。太子少小以来，常好布施天下人民及飞鸟走兽，愿令众生常得其福。愚人悭贪，不肯布施，愚惑自欺，无益于己。智者居世，则知布施为德。布施之士，皆为过去当来今现在佛辟支佛③、阿罗汉④所共称誉。太子年遂长大，王为纳妃，妃名曼坻，国王女也，端正无双，以妙琉璃金银杂宝璎珞其身。太子有一男一女。太子自思，惟欲作檀波罗密⑤事。太子白王，欲出游观。王即听之，太子便出城。天王释下化作贫穷聋盲喑哑人，悉在道边。太子见之，即回车还宫，大愁忧不乐。王问太子：“出游来还，何故不乐？”太子白言：“我适出游，见诸贫穷聋盲喑哑人，是故愁忧耳。我欲从王乞求一愿，不审大王，当见听不？”王答太子：“欲愿何等，在汝所索耳，不违汝意。”太子言：“我愿欲得大王中藏所有珍宝，置四城门外及着市中，以用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王语太子：“恣汝所欲，不违汝也。”太子即使傍臣辇取珍宝，着四城门外及着市中，以用布施，恣人所欲，不逆人意。八方上下，莫不闻知太子功德者。四远人民有从百里来者，千里来者，万里外来者，人欲得食饲之，欲得衣者与之，欲得金银珍宝者恣意与之，在所欲得，不逆其意。时有敌国怨家，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即会诸臣及众道士共集议言：“叶波国王有行莲华上白象，名须檀延，多力健斗。每与诸国共相攻伐，此象常胜，谁往乞者？”诸臣咸言：“无能往得者。”中有道士八人即白王言：“我能往乞之，当给我资粮。”王即给之。王便语言：“能得象者我重赏汝。”道士八人即行持杖，远涉山川，诣叶波国，至太子宫门，俱挂杖翘一脚住。自说言：“故从远来，欲有乞。”太子闻之，甚大欢喜。便出迎之，前为作礼，如子见父。因相劳问：“何所从来？行道得无勤苦？欲何所求索？用一脚为翘乎？”道士八人言：“我闻太子好喜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太子名字，流闻八方，上彻苍天，下至黄泉。布施之德，功不可量，远近歌颂，莫不闻知。人说太子实不虚也，今为天人之子，天人所言，终不欺也。如今太子审⑥能布施，不逆人意者，欲从太子乞丐行莲花上白象。”太子即将至象厩中，令取一象去。道士八人言：“我正欲得行莲花上白象，名须檀延者。”太子言：“此大白象是我父王之所爱重，王视白象如视我无异，不可与卿；若与卿者，我即失父王意；或能坐⑦此象逐我令出国。”太子即自惟念：我前有要愿，在所布施，不逆人意，今不与者，违我本心，若不以此象施者，何从当得无上平等度意，听当与之，以成我无上平等度意。太子言：“诺！大善，愿以相与。”即敕左右，被象金鞍，疾牵来出。太子左手持水澡道士手，右手牵象以授与之。八人得象，即呪愿太子。呪愿毕已，累骑白象，欢喜而去。太子语道士言：“卿速疾去，王若知者，便追逐夺卿。”时道士八人即便疾去。国中诸臣闻太子以白象布施怨家，皆大惊怖；从床而堕，愁忧不乐。念言：“国家但怙此象以却敌国耳。”诸臣皆往白王：“太子以国中却敌之宝象，布施怨家。”王闻愕然。臣复白王：“今王所以得天下者，有此象故。此象胜于六十象力，而太子用与怨家；恐将失国，当如之何？太子如是自恣布施，中藏日空，臣恐举国及其妻子皆以与人。”王闻是语，益大不乐。王呼一臣而问之曰：“太子审持白象与怨家不？”臣答王言：“实以与之。”王闻臣言，乃更大惊，从床而堕，闷不知人，以冷水洒之，良久乃苏。二万夫人亦皆不乐。王与诸臣共议言：“当奈太子何？”中有一臣言：“以脚入象厩中者，当截其脚；手牵象者，当截其手；眼视象者，当挑其眼。”或言：“当断其头。”诸臣共议，各言如是。王闻此语，甚大愁忧。语诸臣言：“儿大好道，喜布施人，奈何禁止拘闭之也？”中有一大臣，嫌诸臣议不当尔也，王唯有是一子耳，甚爱重之，云何欲刑残，乃生是心耶？大臣白王言：“臣亦不敢使大王禁止拘闭太子也。但逐令出国，置野田山中十二年许，当使惭愧。”王即随此大臣所言，即遣使者召问太子：“汝持白象与怨家不？”太子白王：“实以与之。”王问太子：“汝今何故，持我白象，以与怨家，而不白我？”太子白言：“前已与王自有要令，诸所布施，不逆人意，是以不白王耳。”王言：“前所要者，自谓珍宝，白象何预？”太子报言：“此皆是王所有物，何得独不在中耶？”王语太子：“速出国去。徙汝着檀特山中十二年。”太子白王言：“不敢违戾大王教令。愿复布施七日，展我微心，乃出国去。”王言：“正坐汝布施太剧，空我国藏，失我却敌之宝，故逐汝耳。不得复往布施七日，速疾出去，不听汝也。”太子白王言：“不敢违戾大王教令，今我自有私财，愿得布施尽之乃去，不敢复烦国家财宝。”二万夫人共诣王所，请留太子布施七日乃令出国，王即听之。太子便使左右普告四远，其有欲得财物者，悉诣宫门，随所欲得。人有财物不可常保，会当坏散。四方人民皆来诣门，太子为设饭食，施与珍宝，恣意而去。七日财尽，贫者得富，万民欢乐。

太子语其妻：“疾起听我言，大王今逐我着檀特山中十二年。”妃闻太子言，愕然惊起，白太子：“有何过咎，而王乃当至是乎？”太子报言：“用我布施太剧，空虚国藏。以健白象施与怨家，王及傍臣用是之故，恚共遂我耳。”曼坻言：“使国丰溢，愿令大王及诸傍臣吏民大小富乐无极，但当努力共于山中勤求道耳。”太子言：“人在山中恐怖之处，致难为心，虎狼猛兽大可畏也。汝惯乐，何能忍是？汝在宫中，衣即细软，止即帏帐，饮食甘美，恣口所欲。今在山中，卧则草蓐，食则果蓏，汝何能乐是？又多风雨雷电雾露，使人毛竖，寒则大寒，热则大热，树木之间，不可依止，加地有蒺藜、砾石、毒虫，汝何忍是？”曼坻言：“我当用是细软帏帐甘美饮食为，而与太子别乎？我终不能相远离也，会当与太子相随去耳。王者以幡为帜，火者以烟为帜，妇人者以夫为帜，我但依怙太子耳。太子者，我之所天。太子在国时布施四远人，我常与太子共之。今太子远去，若有人来乞者，我当应之云何？我闻人来求太子时，我当感死何疑。”太子言：“我好布施，不逆人意，有人从我乞儿索女者，我则不能不与之。汝若不顺我言，即乱我善心，可不须去。”曼坻言：“听随太子在所布施莫懈，世间布施，未有如太子者也。”太子言：“汝能尔者，甚大善！”

太子与妃及其二子共至母所，辞别欲去。白其母言：“愿数谏大王，以正法治国，莫邪抂人民。”母闻太子辞别，如是即感激悲哀。语傍人言：“我身如石，心如钢铁。奉事大王，未尝有过。今唯有一子，而舍我去，我心何能不破裂而死耶？儿在腹中，如树木叶日夜长大，养子适大而舍我去，诸夫人皆当快，我王不复敬我。天不违我愿者，使其子速来还国耳。”太子与妃及其二子，俱为父母作礼，于是而去。

二万夫人以真珠各一贯以与太子，四千大臣作七宝华奉上太子。太子从中宫北出城门，悉以七宝珠华，布施四远人民，即时皆尽。吏民大小数千万人，供送太子者皆窃议言：“太子善人，是国之神，父母何能逐是珍宝之子乎？”观者皆共惜之。太子于城外树下坐，辞谢来送者，可从此而还。吏民大小垂泪而归。太子与妃二子共载自御而去。前行已远，止息树下。有婆罗门来乞马，太子即卸车以马与之。以二子着车上，妃于后推，自入辕中，步挽而去。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车，太子即以车与之。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言：“我不与卿有所爱惜也，我财物皆尽。”婆罗门言：“无财物者与我上衣。”太子即解宝衣与之，更着一故衣。适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以妃衣服与之。转复前行，复逢婆罗门来乞，太子以两儿衣服与之。太子布施车马钱财衣被了尽，初无悔心大如毛发。太子自负其男，妃负其女，步行而去。太子与妃及其二子，和颜欢喜，相随入山。

檀特山去叶波国六千余里，去国遂远。行在空泽中，大苦饥渴。忉利天王释即于圹泽中，化作城郭、市、里、街、巷、伎乐、衣服、饮食。城中有人出迎太子。便可于此留止饮食，以相娱乐。妃语太子：“行道甚极，可暇止此不？”太子言：“父王徙我着檀特山中，于此留者，违父王命，非孝子也。”遂便出城。顾视其城，忽然不见。转复前行，到檀特山，山下有大水，深不可渡。妃语太子：“且当住此，须水减乃渡。”太子言：“父王徙我着檀特山中，于此住者，违父王教，非孝子也。”太子即入慈心三昧。水中便有大山以堰断水，太子即与妃褰裳而渡。渡已，太子即心念言：便尔去者，水当浇灌杀诸人民蜎飞蠕动。太子即还顾谓水言：“复流如故。若有欲来至我所者，皆当令得渡。”太子适语已，水即复流如故。前到檀特山中，太子见山嵚崟嵯峨，树木繁茂，百鸟悲鸣，流泉清池，美水甘果，凫、雁、、翡翠、鸳鸯，异类甚众。太子语妃：“观是山中，树木参天，无折伤者。饮此美泉，噉是甘果。而此山中亦有学道者。”太子入山，山中禽兽皆大欢喜，来迎太子。山中有一道人，名阿州陀，年五百岁，有绝妙之德。太子作礼却住，白言：“今在山中，何所有好甘果泉水可止处耶？”阿州陀言：“是山中者，普是福地，所在可止耳。”道人即言：“今此山中清净之处，卿云何然妻子来而欲学道乎？”太子未答。曼坻即问道人言：“在此学道为几何岁？”道人答言：“止此山中四五百岁。”曼坻谓言：“计有吾我人者，何时当得道耶？虽久在山中，亦如树木无异。不计吾我人者，乃可得道。”道人言：“我实不知此事也。”

太子即问道人言：“汝颇闻叶波国王太子须大拏不？”道人言：“我数闻之，但未曾见耳。”太子言：“我正是太子须大拏也。”道人问太子：“所求何等？”太子答言：“欲求摩诃衍⑧道。”道人言：“太子功德乃尔，今得摩诃衍道不久也。太子得无上正真道时，我当作第一神足弟子。”道人即指语太子所止处。太子则法道人结头编发，以泉水果蓏为饮食，即取柴薪作小草屋，并为曼坻及二小儿，各作一草屋，凡作三草屋。男名耶利，年七岁，着草衣，随父出入；女名罽拏延，年六岁，着鹿皮衣，随母出入。山中禽兽悉皆欢喜依附太子。太子适住一宿，山中空池皆出泉水，枯木诸树皆生华叶，诸毒虫兽皆为消灭，相食噉者皆自食草，诸杂果树自然茂盛，百鸟嘤嘤相和悲鸣。曼坻主行采果以饲太子及其男女，二儿亦复舍父母行，在于水边与禽兽戏，或有宿时。时男耶利骑师子上戏，师子跳踉，耶利伤面血出。猕猴便取树叶，拭其面血，将至水边，以水洗之。太子亦遥见之，曰：“禽兽乃有你心。”

时鸠留国有一贫婆罗门，年四十乃取妇，妇大端正。婆罗门有十二丑：身体黑如漆，面上三鼻正匾，两目复青，面皱唇哆，语言謇吃，大腹凸，脚复缭戾，头复秃，状类似鬼。其妇恶见，呪欲令死。妇行汲水，逢诸年少，嗤说其婿形调笑之。问言：“汝绝端正，何能为是人作妇耶？”妇语年少言：“是老翁头白，如霜着树。朝暮欲令其死，但无那其不肯死何！”妇便持水啼泣，且语其婿言：“我适取水，年少曹辈共形调我，当为我索奴婢，我有奴婢者，便不复自行汲水，人亦不复笑我。”婿言：“我极贫穷，当于何所得奴婢耶？”妇言：“若不为我索奴婢者，我便当去，不复共居。”妇言：“我常闻太子须大拏坐布施太剧故，父王徙着檀特山中，有一男一女，可往乞之。”婿言：“檀特山去此六千余里，初不山行，当于何所而求之乎？”妇言：“不为我求奴婢者，我当自刭死耳。”婿言：“宁杀我身，不欲令汝死也。”婿言：“汝欲令我行者，当给我资粮。”妇言：“便去，无有资粮。”婆罗门自办资粮，涉道而去。

于是婆罗门径诣叶波国。至王宫门外，问守门者：“太子须大拏今为所在？”时守门者即入白王：“外有婆罗门来问求太子。”王闻人求太子，心感且恚言：“但坐是辈故，逐我太子，今此人复来耶！”王便自说喻言：“如火自炽，复益其薪。今我愁忧，譬如火炽，人来问太子如益其薪。”婆罗门言：“我从远方来，闻太子名，上彻苍天，下至黄泉。太子布施，不逆人意，故从远来，欲有所得。”王言：“太子独处深山，甚大贫穷，当何以与卿耶？”婆罗门言：“太子虽无所有，欲相见耳。”王即使人指示道径。婆罗门即行诣檀特山，至大水边，但念太子，即便得渡。时婆罗门遂入山中，逢一猎师，问言：“汝在山中，颇见太子须大拏不？”猎者素知太子坐布施诸婆罗门故，徙在山中，猎者便取婆罗门缚着树，以捶鞭之，身体悉破。骂言：“我欲射汝腹，噉汝肉，用问太子为？”婆罗门自念：今当为子所杀耶。当作一诡语耳。便言：“汝不当问我耶？”猎者问言：“汝欲何说？”婆罗门言：“父王思见太子故，遣我来追呼太子，令还国耳。”猎者便即解放，逆辞谢之：“实不相知。”即指示其处。婆罗门即到太子所，太子遥见婆罗门来，甚大欢喜，迎为作礼，因相劳问：“何所从来？行道得无疲极？何所索乎？”婆罗门言：“我从远方来，举身皆痛，又大饥渴。”太子即请婆罗门入坐，出果蓏水浆着其前。婆罗门饮水食果竟，便语太子言：“我是鸠留国人也，久闻太子好喜布施，名闻十方。我大贫穷，欲从太子有所乞丐。”太子言：“我不与卿有所爱也，我所有尽赐，无以相与。”婆罗门言：“若无物者，与我两儿，以为给使，可养老者。”如是至三。太子言：“卿故远来，欲得我男女，奈何不相与。”时两儿行戏，太子呼两儿言：“婆罗门远乞汝，我已许之，汝便随去。”两儿走入父腋下，泪出，且言：“我数见婆罗门，未尝见是辈，此非婆罗门，为是鬼耳。今我母行采果未还，而父持我与鬼作食，定死无疑。今我母来索我不得，当如牸牛觅其犊子，便啼哭号泣愁忧。”太子言：“我已许之，何从得止。是婆罗门耳，非是鬼也，终不噉汝，汝便逐去。”婆罗门言：“我欲发去，恐其母来，便不复得去，卿持善心与我，母来即败卿善意。”太子报言：“我从生以来，布施未尝有悔也。”

太子即以水澡婆罗门手，牵两儿授与之，地为震动。两儿不肯随去，还至父前，长跪谓父言：“我宿命有何罪，今复遭值此苦？乃以国王种，为人作奴婢。向父悔过。从是因缘，罪灭福生，世世莫复值是。”太子语儿言：“天下恩爱，皆当别离。一切无常，何可保守。我得无上平等道时，自当度汝。”两儿语父言：“为我谢母，今便永绝，恨不面别。自我宿罪，当遭此苦。念母失我，忧苦愁劳。”婆罗门言：“我老且羸，小儿各当舍我，走至其母所，我奈何得之，当缚付我耳。”太子即反持两儿手，使婆罗门自缚之，系令相连，总持绳头。两儿不肯随去，以捶鞭之，血出流地。太子见之，泪下堕地，地为之沸。太子与诸禽兽皆送两儿，不见乃还。诸禽兽皆随太子，还至儿戏处，呼哭宛转而自扑地。婆罗门径将两儿去，儿于道中以绳绕树，不肯随去，冀其母来。婆罗门以鞭捶之。两儿言：“莫复挝我，我自去耳。”仰天呼言：“山神树神，一哀念我。今当远去，为人作奴婢，不见母别，可语我母，弃果疾来，与我相见。”母于山中左足下痒，右目复润，两乳汁出。母便自思惟：“未尝有是怪，当用此果为，宜归视我子，得无有他。”故便弃果而归。时第二忉利天⑨王释知太子以儿与人，恐妃败其善心，便化作师子，当道而蹲。妃语师子：“卿是兽中王，我亦是人中王，王子共在山中，愿小相避，使得过去。我有二子，皆尚幼小。朝来无所食，但望待我耳。”师子知婆罗门去远，乃起避道，令妃得过。妃还见太子独坐，不见两儿。自至其草屋中索之不见；复至儿屋中，觅之不见；至儿常所戏水边，亦复不见。但见与所戏禽、兽、麞、鹿、师子、猕猴皆在。曼坻前自扑号呼，所戏池水为之空竭。曼坻便还至太子所，问太子两儿为何所在？太子不应。曼坻复言：“儿遥见我持果走来，趣我躃地，复起跳踉。呼言：‘阿母来归见我。’坐时皆在左右。见我身上有尘土，即为我拂去之。今亦不见儿，儿亦不来附我，为持与谁乎？今不见之，我心摧裂。早语我处，莫令我发狂。”如是至三，太子不应。曼坻益更愁毒言：“不见两儿，尚复可耳。今太子不应，益令我迷荒。”太子语言：“鸠留国有一婆罗门来，从我乞儿，便以与之。”妃闻太子语，便感激躃地，如太山崩，宛转啼哭而不可止。太子言：“且止，汝识过去提和竭罗佛时本要不耶？我尔时作婆罗门子，字鞞多卫，汝作婆罗门女，字须陀罗。汝持华七茎，我持银钱五百，从汝买华，欲以散佛。汝以二茎华寄我上佛，而求愿言：‘愿我后生常为卿妻，好丑不离。’我尔时与汝要言：‘欲为我妻者，当随我意，在所布施，不逆人心，唯不以父母施耳，其余施者，皆随我意。’汝尔时答我言可。今以儿布施，而反乱我善心耶？”妃闻太子言，心意开解，便识宿命，听随太子布施，疾得心所欲。天王释见太子布施如此，即下试太子，知欲何求。化作婆罗门，亦有十二丑，到太子前而自说言：“常闻太子好布施，在所求索，不逆人意，故来到此，愿乞我妃。”太子言：“善，妃可得耳。”妃言：“今以我与人，谁当供养太子者也？”太子言：“今不以汝施者，何从得成无上平等度意。”太子以水澡婆罗门手，牵妃与之。释知太子无悔心。诸天赞善，天地大动。时婆罗门便将妃去，行至七步，寻将妃还，以寄太子，莫复与人也。太子言：“何为不取，其有恶乎？诸人妇中，是妇为善。现国王子，其父唯有是一女耳。是妇用我故，自投汤火，饮食粗恶而常不避，所为精勤，面貌端正。卿今取去，我心乃喜。”婆罗门语太子言：“我非婆罗门，是天王释，故来相试耳。”欲愿何等，即复释身，端正殊妙。妃即作礼从索三愿：“一者令婆罗门将我两儿还卖本国中，二者令我两儿不苦饥渴，三者令我及太子早得还国。”天王释言：“当如所愿。”太子言：“愿令众生皆得度脱，无复生老病死之苦。”天王释言：“大哉所愿，巍巍无上。若欲生天，作日月中王。世间帝主，注延寿命。我能相与，如卿所说；三界特尊，非我所及也。”太子言：“今且愿我令得大富，常好布施，又胜于前。愿令父王及谙傍臣皆思见我。”天王释言：“必如所愿。”须臾之间，忽然不见。

鸠留国婆罗门得儿归家，妇逆骂之：“何忍持此儿而来还？此儿国王种，而无慈仁心。挝打令生疮，身体皆脓血。速将衒卖之，更求可使者。”壻随妇言，即行卖之。天王释主行环其市井言：“此儿贵，无能买者。”儿适饥渴，天以自然气令儿得饱满。天王化其意，乃至叶波国。国中大臣及诸人民，识是太子儿，大王之孙，举国大小，莫不悲哀。诸臣即问所从得此儿，婆罗门言：“我自乞得，用问我为。”诸臣言：“卿来入我国，我亦应问卿。”大臣人民便欲夺取婆罗门儿。中有长者而谏之曰：“斯乃太子布施之心，以至于此，而今夺之，不当固违太子本意耶？不如白王。王若知者，自当赎之。”于是乃止。诸臣白王言：“大王两孙，今为婆罗门之所衒卖。”王闻之大惊，即呼婆罗门，使将儿入宫。王与夫人及诸傍臣后宫彩女遥见两儿，莫不哽咽。王问婆罗门：“何缘得此儿？”婆罗门答言：“我从太子乞得耳。”王呼两儿，而欲抱之，儿皆涕泣，不肯就抱。王问婆罗门：“卖儿索几钱？”婆罗门未及得对。男儿便言：“男值银钱一千，特牛一百头。女值金钱二千，牸牛二百头。”王言：“男儿人之所珍。何故男贱而女贵耶？”儿言：“后宫彩女，与王无亲，或出微贱，或但婢使，王意所幸，便得尊贵，被服珍宝，饮食百味，王独有一子，而逐之于深山，日日自与宫中彩女共相娱乐，了无念子之意，是以明知男贱而女贵也。”王闻是语，感激悲哀，涕泣交迸，言：“我负汝，汝何故不就我抱。恚我乎？畏婆罗门耶？”儿言：“不敢怨大王，亦不畏婆罗门。本是大王孙，今为人奴婢，何有人奴婢而就国王抱，是故不敢耳。”王闻儿语，倍增悲怆，即如其言，雇婆罗门直。更呼两儿抱，两儿便就。王抱两孙，摩扪其身。问两儿言：“汝父在山中，何所饮食？被服何等？”两儿答曰：“食果蓏菜茹，被褐为服饰，百鸟相娱乐，亦无愁忧心。”王即遣婆罗门去。男儿白王：“此婆罗门大苦饥渴，愿赐一食。”王言：“汝不忿恚之耶？何故复为索食耶？”儿言：“我父好道，无复财物可用布施，以我乞之，则是我大家。我尚未得为其使令，以副我父道意。今何忍见其饥渴而无慈仁心？我父乃以儿施婆罗门，大王岂惜一食耶？”王即赐婆罗门食。婆罗门食竟，欢喜而还。

王遣使者速迎太子还。使者受教，往迎太子，碍水不得渡。但念太子所，即得过去。以王命而告太子：“宜速还国，王思见太子。”太子答言：“王徙我着山中十二年为期，尚有一年在，年满自当归。”使者还白王如是。王更作手书以与太子：“汝是智慧之人，去亦当忍，来亦当忍，云何恚不还？须汝乃饮食耳。”使者复赍书往。太子得书，头面着地。作礼却绕七匝，便发视之。山中诸禽兽，闻太子当还，跳踉宛转，自扑而号呼，泉水为之空竭，禽兽为不乳，百鸟皆悲鸣，用失太子故。太子即着衣，与妃俱还。敌国怨家，闻太子当还，即遣使者装被白象金银鞍勒，以金钵盛银粟，银钵盛金粟，逆于道中，以还太子。辞谢悔过言：“前乞白象，愚痴故耳。坐我之故，远徙太子，今闻来还，内怀欢喜。今以白象奉还太子，及上金银之粟，愿垂纳受，以除罪咎。”太子答言：“譬如有人设百味食，持有所上，其人食已，呕吐于地，岂复香洁？可更食不？今我布施，譬亦若吐，终不还受。速乘象还去，谢汝国王。苦屈使者，远相劳问。”于是使者即乘象还，白王如是。因此象故，敌国怨家化为慈仁，国王及众悉发无上平等度意。父王乘象，出迎太子。太子便前，头面作礼，从王而归。国中人民，莫不欢喜。散华烧香，悬缯幡盖，香汁洒地，以待太子。太子入宫，即到母前，头面作礼而问起居。王以宝藏以付太子，恣意布施，转胜于前。

（常任侠　选注）

注释：

①见《太子须大拏经》西秦沙门圣坚译。又见僧伽斯那撰，吴月支僧支谦译《菩萨本缘经·一切持王子品》。

②劫，梵语Kalpa，音译劫波，简称劫。为极长时间的单位。假设有一纵横高达四十里的城，其中贮满芥子。每三年于中取出一粒，取尽之时，即为一劫，名为芥城劫。此外尚有拂石劫、小劫、中劫、大劫等名。

③辟支佛，梵名Pratyekabuddha，意译独觉，因见飞花落叶而独悟，故名。

④阿罗汉，略称罗汉。梵语Arhan音译。意为应供。断尽烦恼，得到很高的智慧，达到应受世间供养的尊称。

⑤檀波罗蜜，梵语，施舍。

⑥审，真。

⑦坐，因。

⑧摩诃衍，梵语Mahayana，意译大乘。教人灭却大苦，得大觉悟的道理。

⑨忉利天，梵语Trāyastrimsa音译，亦译三十三天，在须弥山之顶，阎浮提之上，名喜见城，帝释所居。

【赏析】

公元前五六世纪，佛教作为与婆罗门教抗衡的思潮之一，因其反对种姓制度、提倡平等博爱在印度得到迅速发展。从传统的观点看，佛教从信徒力求皈依佛、法、僧三宝开始。释迦牟尼即佛陀作为三宝之首，尽管世人对他确切的出生年代和圆寂时间还存在争议，但他确实是历史上存在过的人物。相传佛祖涅槃不久，他的弟子们为了永久保存佛法，开始收集整理他的言论，经过四次结集，便成了佛经。作为佛教“三宝”中的法宝，佛经在漫长的传播过程中，为了强化传播效果，扩大受众范围，往往利用浅显易懂、生动有趣的文学形式来展示其深奥的教义。选文《太子须大拏》可谓佛经故事中的代表作之一，它既为读者展现了深刻的佛理，同时又是一篇可读性较高的文学作品。

太子须大拏“少小以来常好布施天下人民及飞鸟走兽，愿令众生常得其福”。这里提到的布施，是佛教非常看重的一种善行。而且整个古代印度社会，不论是佛教还是印度教、耆那教，各种宗教都非常重视布施，可以说，布施是古代印度社会的人民精神特质之一。对于生活在城邑乡村的印度僧人们而言，接受布施是他们的主要生存方式。毫不夸张地说，施主们是否肯施舍是僧徒们能否生活下去的前提条件。所以，佛教特别强调布施的重要性及由布施而得的功德。此外，佛教认为贪欲是阻碍人涅槃解脱的主要原因，而布施正是克服贪欲的主要手段。

采自佛经本缘部的《太子须大拏》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故事塑造了太子须大拏，一个好行布施，不惜施舍尽一切财物，甚至将妻子儿女都布施给人的形象，从而为信徒树立了一个乐施积德的典范。同时，在康僧会于三国时期译出的一部佛教经典《六度集经》也载有此故事，原书编撰者按其内容分别归入“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和“般若”这“六度”之中来组织篇章结构，故以《六度集经》的书名传世。在《太子须大拏经》的最后，佛陀指出，太子须大拏乃是自己的前身。尽管这是佛家的生死轮回观和因果报应论的体现，但释迦牟尼作为一个出生贵族的王子，能够舍弃世俗的荣华富贵，怀大愿力，为人说教的事实，确实能让我们在太子须大拏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释迦牟尼不仅是一个善于说教的人，从文学角度看，他还是一个非常会讲故事的人。《太子须大拏》是佛教故事中篇幅较长的一篇。尽管故事较长，但它的叙述非常讲究条理，起因、经过、结果一步步自如地展开。开篇写太子须大拏在众人的祈盼下降生，然后叙述他好行布施、仁厚慈爱的美好品格，为后来的“布施白象”一事埋下伏笔。故事具体叙述了布施白象的前因后果，作为叶波国防御他国进攻的宝象，太子将其赠予敌国，这种以德报怨的行为不为世人所理解，遭到了放逐山野的惩罚。在山野中，尽管囊中羞涩，但太子还是倾其所有布施于人。从车马、衣物到妻儿，一步步地升级，太子毫无犹豫、毫无底线的布施更加深了世人的误解。

读到此处，很多人会认为须大拏为了保持自己“不逆人意”的品格，把自己国家用来保卫疆土的白象施于敌国，置国家百姓的安危不顾，哪里算是好君主？把自己的儿女送给婆罗门做仆人，看着他们被打得遍体鳞伤而不阻拦，这怎么称得上是好父亲？把与自己共患难的妻子也要施舍予人，何以成为好丈夫？

佛陀为我们制造了如此的不解与困惑，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只有人在抱着质疑的心态去听故事时，才会更加投入，更想弄懂故事真实的意图。其实，佛陀讲述的后面的故事正是在为我们解答这样的疑惑。在倾其所有后，正因为将儿女布施予人，太子得到家人团聚、重返国土的机会；正因为将妻子布施予人，通过了天王释的考验，太子得到了更胜从前的财富，继续布施予民的善行；正因为将白象赠予敌国，感动了敌国，国家才得到了稳定安宁的局面。我们暂不讨论这是一种因果报应的唯心思想，但不得不佩服佛陀讲述故事的技巧，在设置悬疑和解答困惑的过程中，就将要宣扬的佛理巧妙地传达给世人。

故事中还有其他亮点值得欣赏。比如人物间的对话描写，在充满人世温情的对话间，故事中的人物形象跃然纸上。当妃子曼坻得知太子将被放逐山野后也要一同前往，夫妻间的那段对话非常值得品味。太子向妻子讲述山中生活的困苦与危险，劝其不要同往，体现了他对妻子的爱怜之情。而妻子坚持同往，说：“王者以幡为帜，火者以烟为帜，妇人者以夫为帜，我但依怙太子耳。太子者，我之所天。”体现了妻子与丈夫共患难的决心与勇气。还有富于神话色彩的描写，体现了古代印度人民大胆的想象力。如太子到檀特山时，“山下有大水，深不可渡”。太子“入慈心三昧。水中便有大山以堰断水”，太子一家平安渡河。渡河后，太子又担心断水后影响百姓生活，“即还顾谓水言：‘复流如故。若有欲来至我所者，皆当令得渡。’太子适语已，水即复流如故。”太子入山后，山中禽兽皆大欢喜，迦接太子的到来，不仅如此，“山中空池皆出泉水，枯木诸树皆生华叶，诸毒虫兽皆为消灭……”这些拟人的手法和大胆的夸张，加强了佛经的文学性，增强了可读性。

作为世界文学中的一颗璀璨明珠，佛经故事的光芒不仅在古代熠熠生辉，直到今天它的光彩依旧闪耀夺目。《太子须大拏》只是佛经文学中较有代表性的一篇，要领略佛经故事更多的风采，汲取更多的智慧，还需要我们更多地阅读与思考。

（王　希）

故事海之故事缘起

［印度］月　天

【作品提要】

湿婆大神应妻子波哩婆提的要求，为她讲述新奇的故事。湿婆的一个侍从布湿波丹多出于好奇，偷听了湿婆讲述的七位持明的故事。为此，波哩婆提罚他下凡人间。湿婆的另一位侍从摩利耶凡为布湿波丹多说情，也受到同样的处罚。只有当布湿波丹多遇见迦那菩提，并把偷听到的故事复述给迦那菩提听后，才能返回天国；而摩利耶凡一旦听到迦那菩提向他复述这些故事，他要把这些故事流播人间之后才能返回天国。

【作品选录】

说罢，湿婆住口。而女神十分生气，说道：“你这骗子，尽管我求你，你也没讲个叫人高兴的故事。你托住恒河，①礼拜晨曦薄暮，不可战胜，哪里把我放在心上！”一听这话，湿婆安慰她，答应给她讲个神奇的故事。这样，她消除了怒气。她亲自下令谁也不准进入。于是，南丁②守门，湿婆开始讲故事：“天神始终幸福，凡人永远痛苦，而半神的行为无比迷人。因此，我就给你讲持明的故事。”

正当湿婆给女神讲故事时，来了一位优秀的迦那、湿婆宠爱的侍从布湿波丹多。他被南丁挡在门外。他纳闷：“今天怎么无缘无故阻挡我？”他好奇心切，立即施展瑜伽力，隐身进入。他进去后，听到了湿婆讲述的七位持明的全部故事。这些故事新奇绝妙。他听后，回去讲给妻子阇耶听，因为谁能对女人隐瞒住财产和秘密呢？阇耶听了，惊奇不已。这位女门卫又在波哩婆提面前讲了这些故事。谁能指望女人守口如瓶呢？

波哩婆提很生气，对大神说道：“你讲的故事并不新奇，因为阇耶也知道。”湿婆通过沉思，知道了真相，说道：“布湿波丹多具有瑜伽力。他进来听了这些故事。是他告诉阇耶的。亲爱的，别人有谁会知道？”

听了这话，女神怒不可遏，召来布湿波丹多。布湿波丹多惶恐不安，女神诅咒道：“你不守规矩，降为凡人。”另一位名叫摩利耶凡的迦那为布湿波丹多说情，也遭到女神诅咒。他俩和阇耶一起跪在女神脚下，恳求给个咒语的终期。女神慢慢地说道：“有个药叉③名叫苏波罗底迦，由于财神俱毗罗的诅咒，成为毕舍遮④，现在住在文底耶森林，名叫迦那菩提。见到了他，你会记起前身。布湿波丹多啊，你向他讲述这些故事，就能摆脱这个诅咒。而摩利耶凡将从迦那菩提那里听到这些故事。迦那菩提获得解脱后，摩利耶凡宣讲这些故事，也将获得解脱。”说罢，女神住口。那两位迦那顿时像闪电一样消失不见。

光阴流逝。一天，波哩婆提怀着怜悯之情，询问湿婆：“大神啊，那两个被我诅咒的优秀侍从在人间何处？”湿婆说道：“亲爱的，布湿波丹多降生在繁华的赏弥城，名叫婆罗如吉。另一个摩利耶凡降生在优秀的苏波罗底湿提多城，名叫德富。女神啊，这就是他俩的情况。”湿婆说罢，女神想起这两个长期忠于职守的侍从遭到贬谪，心中不免后悔。湿婆为了让妻子高兴，与妻子一起住在盖拉瑟山坡上、用如意树藤建造的娱乐宫里。

德富这样说后，迦那菩提用自己的语言讲述了由七个故事组成的神圣故事。而德富也用那种毕舍遮语记下故事，花了七年时间，写成七十万颂。这位大诗人为了防止持明偷走这部作品，在树林里书写，没有墨水，就用自己的鲜血。悉陀、持明等等神灵不断前来听故事，空中仿佛张着顶幔。迦那菩提看到德富写成《伟大的故事》，便摆脱咒语，回到天国自己的位置。那些陪随他游荡的毕舍遮听了这个神圣故事，也都升上天国。

然后，大诗人德富思忖道：“我的这部《伟大的故事》必须留传人间，因为这是女神在谈到咒语终期时提出的条件。怎样才能留传呢？把它传给谁呢？”他随身带着的两个学生，一个名叫古纳提婆，另一个名叫南迪提婆。他俩对老师说道：“把这部诗作交给吉祥的娑多婆诃那。他是惟一合适的人选，因为鉴赏家流播诗作，犹如清风传播花香。”德富说道：“好吧！”便把写本交给这两位品德高尚的学生，派他俩去见国王。他本人也去，只是呆在波罗底湿达那城外，约好在女神建造的那座花园里会面。

两位学生到了娑多婆诃那国王那里，呈上这部诗作写本，说道：“这是德富的作品。”国王听到他俩说毕舍遮语，又看到他俩的毕舍遮模样，怀着学者的傲慢，轻蔑地说道：“七十万颂是够有分量的，可是毕舍遮语是乏味的，字又是用血写的，去它的毕舍遮故事！”于是，两位学生拿着写本，原路返回，把情况如实告诉德富。德富听后，顿时陷入悲痛。确实，得不到内行赏识，有谁会不感到内心痛苦呢？

于是，德富带着学生，到不很远的山里，在一个僻静而又可爱的地方，搭了一个火坛。他将故事念给鸟兽听，当着两个学生的面，含着泪，将写本一页一页扔进火里。由于两个学生渴望得到那罗婆诃那达多的生平故事，德富让他俩留下了这个十万颂的故事。当他边念边烧这部神圣故事时，所有的鹿、野兽和水牛等等动物都不吃草，不觅食，走上前来，围在那里，一动不动，含泪谛听。

这时，国王娑多婆诃那身体不舒服，御医说病因是吃了萎缩的肉。厨师们受到责备。但他们解释说：“猎人给我们送来的就是这种肉。”于是，查问猎人。他们说：“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座山里，有位婆罗门一页一页地念诗，念完后扔进火里。所有的动物都聚在那里听故事，不吃食，不走动。由于饥饿，它们的肉都萎缩了。”听了猎人的话，国王出于好奇，让猎人带路，亲自前往德富那里。

德富由于过着林居生活，头发蓬松披散，仿佛是即将熄灭的咒语之火的余烟。他呆在含泪的众兽中间。国王认出了他，向他行礼，询问事情原委。聪明的德富用“鬼语”向国王讲述了自己作为布湿波丹多遭到诅咒的经历和必须将这部故事留传人间的情况。国王得知他是迦那下凡，便向他行触足礼，请求他赐予湿婆亲口讲述的这部神圣故事。德富对娑多婆诃那说道：“国王啊，我已经烧掉六个故事六十万颂，现在还剩下一个故事十万颂，你拿去吧！我的这两个学生会帮你讲解。”说完，德富告辞国王，运用瑜伽力，抛弃身体，摆脱诅咒，回到天国自己的位置。

国王拿着德富赠送的讲述那罗婆诃那达多经历的《伟大的故事》，返回自己的京城。他赐给这位故事诗人的两个学生古纳提婆和南迪提婆土地、金子、衣服、车辆、宫殿和财宝。依靠这两个学生的帮助，娑多婆诃那恢复了这部故事，并写了“故事缘起”，说明它为何用“鬼话”流传下来。这部故事生动有趣，津津有味，人们被它吸引，甚至忘却了诸神的故事。它的声誉传遍全城，随即又传遍三界。

（黄宝生　译）

注释：

①恒河女神从天上下凡时，湿婆用头顶的发髻托住恒河，让她分成支流，缓缓流向大地。

②南丁是湿婆的门卫。

③药叉属于半神类，是财神俱毗罗的侍从。

④毕舍遮是一类魔鬼。

【赏析】

印度古代民间故事极为丰富，有一部印度古代故事总集——《故事海》，其名直译为“故事的河海”，即故事河流汇成大海，故事数目之多，可见一斑。这部书是保存至今的印度古代规模最大的民间故事集，也是最为著名的故事集之一。在更早的时候，印度有一部故事集——《伟大的故事》（亦译《故事广记》），作者叫德富。由于年代久远，俗语的《伟大的故事》现已散佚不见。后来出现了三个文言改写本，分别是《大故事花簇》（安主著）、《大故事诗摄》（觉主著）和《故事海》（月天著）。三部作品均出现于11世纪左右。较之前两部，月天的《故事海》内容更丰富，流传更广，是今人想要了解《伟大的故事》最好的途径。

《故事海》采用诗体，集印度古代民间故事之大成。全书共有十八卷，第一卷《故事缘起》交代故事的来龙去脉，以下各卷故事主干是优填王和那罗婆诃那达多父子两代人的故事。从第二卷到第四卷以优填王为主要人物，从第五卷到第十八卷主要写优填王之子那罗婆诃那达多，如《那罗婆诃那达多的诞生》、《那罗婆诃那达多和摩陀那曼朱迦姻缘》和《那罗婆诃那达多和舍格提耶娑姻缘》等。印度文学研究专家金克木先生认为，那罗婆诃那达多的故事仅仅是线索，作用是贯穿许多小故事。相比之下，优填王故事要更完整一些。

《故事缘起》相当于一篇“楔子”，作者详细描述了整篇故事的由来。故事描写大神湿婆身边的侍从布湿波丹多偷听到了湿婆给妻子波哩婆提讲的故事，惹恼了女神，布湿波丹多和为他求情的摩利耶凡一起被贬下凡。然而，女神在诅咒的同时，也给他们指明了解除诅咒的方法——通过同样受诅咒的迦那菩提将这些故事传播到人间，即布湿波丹多看到迦那菩提后记起前身，并将听到的故事传给迦那菩提；而迦那菩提讲给摩利耶凡，再由摩利耶凡将其传播到人间大地。惟有如此，三人才能解脱，重归天庭。

在第八章中，摩利耶凡在人间化身为名叫德富的婆罗门，他花了七年时间，用毕舍遮语记录下了布湿波丹多向迦那菩提转述的《伟大的故事》。然后，他参照弟子的建议，打算将故事传给国王娑多婆诃那。没想到，后者嫌《伟大的故事》是毕舍遮语作品而拒绝接受。德富失望之余，含泪将故事焚烧。后来，国王由于好奇前去探访究竟，德富讲述了作为迦那的前生，终于感动了国王，国王将《伟大的故事》剩下的十万颂传布于四方，而摩利耶凡（德富）也终能回归天上。

从叙事形式上看，《故事海》采用了“框架故事”的结构手段，即《故事缘起》部分相当于一个大的框架，第二章以后的故事都是在这个框架中展开。并且，以优填王和那罗婆诃那达多父子两代为主干，又穿插了大小若干个故事，形成多层叙事的形态。这一结构继承了印度古典叙事文学的传统，《摩诃婆罗多》与《罗摩衍那》这两大史诗以及《五卷书》等故事文学都是这种写法。

在《故事缘起》中，我们发现起先由于布湿波丹多偷听到湿婆讲给妻子听的故事而触怒了女神，而女神在发出诅咒令后，又准许布湿波丹多和摩利耶凡下凡将故事传播四海，也就是不可外传、加以禁止的内容又按照神意指示以特殊方式传播，禁忌的解除竟然是禁忌本身，这实在耐人寻味。

印度故事文学异常发达，两大史诗、规模浩瀚的往世书、《五卷书》、《故事海》等都是经典之作。在《伟大的故事》、《故事海》的时代，故事讲述仍然凭借某一现身叙事者的形式。现身叙事者经历了从广博仙人（《摩诃婆罗多》）、蚁垤仙人（《罗摩衍那》）到毗湿奴舍哩曼（《五卷书》），再到《故事海》中布湿波丹多、迦那菩提和摩利耶凡的漫长轨迹。可以认为，信息的制造与传播悄然起着变化，故事缘起的叙述形式被赋予了新的时代精神。

史诗的叙事者（这里指主干故事的叙事者）属于婆罗门仙人，他们亲眼目睹了史诗的发生，甚至直接参与其中，如《罗摩衍那》中的蚁垤仙人帮助调节罗摩和悉多的关系。在文本内部，这种叙事的权威性毋庸置疑，叙事者可以充分操控信息，选择便于讲唱的技巧，并亲自予以传播，口传性质非常突出。如蚁垤仙人在《罗摩衍那》的末尾四处流浪，讲唱故事。叙事者的作用不在于讲故事的技巧，只是提供某一视角来展现故事。《五卷书》中的毗湿奴舍哩曼也是婆罗门，按照书中的记载，他向王子所讲的五卷故事来自他智慧的头脑。在这些故事中，毗湿奴舍哩曼是不出场的。相比史诗的叙事者，信息的权威性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只是叙事者从台前走向幕后。带来的结果是，《五卷书》各卷故事更具独立性，比史诗更能体现“框架结构”的形式特色。同时，口传性质减弱了，故事朝着利于文本阅读的方向发展。

《故事海》的叙事方式又有所不同，叙事者的功能继续变化，出现信息制造者和传播者的分离。根据书中的叙述，故事来自大神湿婆，他是真正的信息制造者，但是想要故事从天上传到人间却不得不借助更多的媒介（即传播者），于是出现了布湿波丹多等人被贬下凡的情节。信息的制造与传播过程在神话遮掩下悄然起着变化，故事缘起的经典叙述形式被赋予了新的时代精神。在故事中，表面上看仍然是神力无边——大神肆意惩罚下属。但在故事背后，分明是神力下降的事实。神与人之间多出了一个叙事层，而这个叙事层在故事中真正地起作用——信息传播者是信息制造者的代言人，信息传播者取代了信息制造者在文本中的地位，大神制造信息更像是一种名义上的权力。

这种不被注意的叙事更迭，正是社会发展的产物，背后隐藏着深刻的历史动因。透过《故事海》多姿多彩的故事表层，我们发现，在以婆罗门为绝对权威的主流叙事中，随处可见对刹帝利王族的歌颂，对婆罗门的嬉笑怒骂，以及对城市平民智慧的礼赞。这些故事都表明日益发展的经济生活、市民社会和民众思想不断冲撞、砥砺着“婆罗门至上”的主流意识，并时刻寻找着破围之途。“天赋神权”的婆罗门虽能继续保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处于较低社会地位的人群（如作为象征的持明身份）也不失时机地参与话语权的构建与执行。叙事者从台前走向幕后，这一悄然变化正是意识形态交锋过程中社会意识变迁的投射。

文学从来都不仅仅是文字艺术，文学也可以是精心打扮或改头换面的历史叙述。《故事海》如此复杂多层的叙事者设置，正是文学表达、参与历史建构的精彩之处，需要细心体会。

（王鸿博）

优填王和莲花姻缘

［印度］月　天

【作品提要】

犊子国遭敌入侵，形势危急，为挽救国家必须与摩揭陀国联姻。优填王深爱王后仙赐，不愿再娶，于是宰相负轭氏、大将卢蒙婆、王后联手造成王后被烧死的假象，促成了优填王与莲花公主的婚事。王后扮成莲花公主的女伴，伴其左右。优填王思妻甚笃，跟弄臣讲述思念之情时被仙赐听到。后来在摩揭陀国的帮助下，大将收复了失地，乔装成女伴的仙赐恢复原来的身份，与优填王团聚。选文是故事的开端部分，讲述了宰相负轭氏和大将军卢蒙婆为挽救国家，商讨怎样令优填王娶莲花公主，两人在商讨时，分别用一个个小故事来表明自己的看法，说服对方。

【作品选录】

犊子王得到仙赐后，渐渐地专心一致，与她共享欢乐。宰相负轭氏和大将军卢蒙婆担负起治国重任，日夜操劳。有一天夜晚，忧心忡忡的负轭氏把卢蒙婆带到家里，对他说道：“犊子王出身般度族，整个大地和象城都是他的祖产。如今国王把一切都丢弃了，不想去征服。他的王国已经缩小成这么一点地盘。他高枕无忧，沉溺于酒色狩猎，把国家大事全都托付给我们。所以，我们要运用自己的智慧，采取措施，让国王获得他应有的世界统治权。只有这样做了，我们才算尽到忠臣的职责。凡事都靠智慧成功。请听这个故事。”

从前，有位国王名叫大军，遭到另一位更强大的国王进攻。大臣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免遭损失，一致要求国王向敌人交付贡金。这位骄傲的国王交付贡金后，非常痛苦，心想：“我为什么要向敌人屈服？”由此，他积郁成疾，身体要害部位出现肿瘤。肿瘤伴随忧愁增大，国王濒临死亡。有位聪明的医生思忖道：“这不是用药能治好的。”于是，他故意欺骗国王说：“国王啊！王后死了！”国王一听，顿时跌倒在地。由于极度悲伤的强烈刺激，这个肿瘤自动消失了。这样，国王病体康复，与王后一起共享渴望已久的欢乐，最后也征服了敌人。

正如这位医生运用智慧为国王谋利益，我们也要为国王谋利益，让他获得整个大地。在这方面，我们的惟一障碍是摩揭陀国王波罗底由多。他是我们背部的敌人，经常从后面骚扰我们。他有一位宝贝女儿，名叫莲花。我们要为犊子王去求婚。我们运用智慧，先把仙赐隐藏起来，放火烧了她的住宅，四处散布说：“王后烧死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摩揭陀国王把公主嫁给国王。如果我按照实际情况去求婚，他就会说：“犊子王很爱仙赐。我不能把女儿嫁给犊子王。她比我的生命还重要。”而且，只要王后在，犊子王也不会再娶。如果传出“王后被烧死了”的消息，一切都好办了。一旦得到莲花公主，摩揭陀国王便成为我们的姻亲和盟友，不会再从后面骚扰我们。然后，我们出征东方，再逐步出征其他各方。这样，我们可以让犊子王赢得全世界。只要我们努力，国王肯定能够获得整个大地，因为天国话音曾经这样预言。

卢蒙婆听了宰相负轭氏这番话，担心这个计划太鲁莽，说道：“为了莲花公主设此骗局，有朝一日或许会害了我们自己。请听这个故事。”

从前，在恒河岸边有座城市，名叫摩根底迦。那里，有位发誓沉默的出家人。他以乞食维生，与一群乞食者为伍，住在神庙的密室里。一次，他进入一个商人家乞食，一个美丽的少女拿着布施的食物出来。看到这个少女姿色非凡，这个伪君子堕入情网，说道：“呵，呵，天哪！”商人听到了他的说话声音。他拿了食物回到自己住处。商人也来到那里，出于好奇，悄悄问道：“为什么你突然打破沉默，说话了？”这个出家人听后，回答商人说：“你的女儿有不祥之兆。她结婚时，你、你的儿子和妻子肯定都会死去。所以，我一见到她，心中悲痛。你是我的虔诚的施主。正是为了你，我打破沉默，开口说话。今天夜里，你把这个女儿装进箱子，箱子顶上放一盏灯，然后抛进恒河。”商人同意道：“好吧！”他出于恐惧，在夜里，一切照办。因为人在恐惧中做事往往不加思考。

同时，这个出家人对自己的随从说道：“你们去恒河岸边，看到河里漂浮一个点着灯的箱子，就悄悄地把它带回来。即使听到里边有响声，也不要打开。”他们说道：“好吧！”但在他们到达河岸边之前，说来也巧，有位王子来恒河沐浴。他循着灯光，看见商人抛入的那个箱子。他让仆从捞起箱子，出于好奇，当场打开，看见里边是一位令人心醉神迷的少女。他立刻采用乾达婆方式与她结婚。然后，他把一只凶猛的猴子装进箱子，箱子顶上依旧放一盏灯，抛进恒河。

王子得到女宝离开后，出家人的弟子来到这里寻找。他们看到这个箱子，捞起来，带回给出家人。他很高兴，对他们说道：“我一个人把箱子带到上面去，施以经咒，你们在下面不要作声，度过这一夜。”说完，他把箱子扛到密室顶上，急于想见到商人的女儿，打开了箱子。随即，箱子里跳出一只面目可憎的猴子，犹如他自己的缺德行为的化身。猴子愤怒地用牙齿咬这罪人的鼻子，用爪子撕这罪人的耳朵，活像一个精通刑术的刽子手。出家人赶紧跑下来，弟子们看见他变成这副模样，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天明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无不哈哈大笑。商人很高兴，他的女儿也很高兴，因为她得到了一个好丈夫。

因此，正如这个出家人受人嘲笑，一旦我们设置的骗局败露，我们也会受人嘲笑。因为要让国王和仙赐分离，困难重重。

卢蒙婆这样说完，负轭氏又说道：“没有其他好办法。而如果我们不做出努力，听任国王耽于享乐，连现有的这块地盘也肯定要失去。这样，我们作为大臣便是失职，不成其为忠臣。对于依靠自己努力获得成功的国王，大臣只是他的智慧的辅佐，不是成败的关键。而对于依靠大臣努力获得成功的国王，大臣的智慧起决定作用。如果大臣不努力，那么，国王只能听天由命了。如果你担心王后的父亲旃陀摩诃犀那，我可以告诉你，他和他的儿子，还有王后，都会听从我的话的。”负轭氏无比坚决地说了这些话，卢蒙婆心里还是怕出漏子，又说道：“一个明智的国王还为与心爱的女子分离而痛苦不堪，何况这个犊子王呢？请听一个故事。”

从前，有位国王名叫天军，是杰出的智者。他的京城名叫室罗伐悉底。在这城里，有一位富商，生有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儿。这个少女得名“迷娘”，因为人人见到她的容貌，都会着迷。她的父亲思忖道：“在没有禀告国王之前，我不能把女儿嫁人。否则他会生气的。”于是，他前去禀告国王天军：“国王啊！我有个女宝。如果合适，你就娶了她吧！”国王听后，便委派一些忠诚的婆罗门，说道：“你们去看一下，她是否有吉相。”婆罗门遵命前去看商人的女儿。他们一见到迷娘，立刻心生爱怜，神魂颠倒。他们恢复理智后，商议道：“国王娶了她，就会一心迷着她，不管国事。这样，一切都毁了。因此，何必要娶她呢？”于是，他们回去欺瞒国王说：“这个少女有不祥之兆。”

国王拒绝后，商人把女儿嫁给了大将军。迷娘心中感到委屈。一次，她站在丈夫家的顶楼上，向国王显示自己，因为她知道国王会路过这里。国王一见到她，便神魂颠倒，仿佛她是爱神用来迷惑世界的药草。国王回到宫中，得知她便是自己原先拒绝的那个少女，懊悔不已，发烧病倒。于是，迷娘的丈夫、国王的大将军竭力劝说道：“她是一个女仆，不是别人的妻子。如果你要她，我就把她丢弃在神庙里，她就可以归王上所有。”而国王说道：“我不能夺取别人的妻子。而你如果抛弃她，便是践踏正法，必将受到我的惩处。”听了国王的话，其他大臣也只得保持沉默。最后，国王在爱情烈火的煎熬下死去。

这样一位意志坚强的国王，还是为失去迷娘而死去。像犊子王这样的国王，失去了仙赐，会怎么样？

听了卢蒙婆的话，负轭氏说道：“以事业为重的国王总是要忍受折磨的。众神设法消灭罗波那，罗摩不是也忍受了与悉多王后分离的痛苦吗？”卢蒙婆听后，又说道：“罗摩之类是天神，他们的心能够忍受一切，与凡人不能相比。请听这个故事。”

有座盛产宝石的大城市，名叫摩突罗。城里有个商人儿子，名叫伊罗迦。他有个可爱的妻子与他一起生活，对他忠贞不贰。有一次，为了办理重要事务，商人儿子决定去另一个岛。他的妻子想与他同行，因为情深意笃的妇女忍受不了离别。而商人儿子选了吉日良辰出发，没有带上已经做好旅行准备的妻子。她倚着院子门墙，眼噙泪水，望着丈夫离去。当丈夫从视线中消失，她忍受不了离别，又不能追随而去，结果气绝命殒。商人儿子得知后，立刻赶回来，看到爱人已经凄惨地失去生命，她的美丽的面容变得苍白，脸上点缀着飘逸的卷发，犹如月亮中熟睡的吉祥女神在白天坠落大地。商人儿子顿时失声痛哭，把她抱在怀里。他的生命仿佛惧怕忧伤之火焚烧，迅速离开了他的躯体。这对夫妻就这样由于互相分离而死去。

所以，应该避免国王和王后互相分离。

卢蒙婆说完便住口了，心中充满疑虑。而负轭氏像平静的大海那样镇定，说道：“我已经做出周密的计划。国王的事业需要采取这种方式。请听这个故事。”

从前，在优禅尼有位国王，名叫福军。有一次，他遭到另一个强大的国王的进攻。那些坚定的大臣看到这个敌人难以战胜，便四处放出谣言说：“国王死了。”他们把国王福军隐藏起来，另外找了一具尸体，按照国王的仪式举行火葬。然后，通过使者之口，对敌王说：“我们现在没有国王了，你做我们的国王吧！”敌王很高兴地同意说：“好吧！”然后，大臣们集合，带着军队，直捣敌方军营。击溃敌军后，大臣们让国王福军亮相，并处死敌王。

国王的事业就是这样。所以，我们要坚决果断地行事，散布谣言说：“王后烧死了。”

听了意志坚定的负轭氏的这些话，卢蒙婆说道：“如果这样决定了，那么，应该把王后尊敬的哥哥高波罗迦找来，与他一起商量，作好一切安排。”负轭氏同意道：“就这么办吧。”卢蒙婆出于对负轭氏的信任，决心按照决定行事。

第二天，这两位大臣派遣自己的使者到高波罗迦那里，借口亲人思念，请他回来。他原先回去办事，现在使者有请，便回来了，犹如喜庆节日的化身。回来的当天晚上，负轭氏就把他和卢蒙婆带到自己家里，把原先与卢蒙婆商定准备实施的大胆计划告诉了他。高波罗迦尽管知道自己的妹妹将忍受痛苦，但为国王的利益着想，同意了这个计划，因为这是贤者的主意。接着，卢蒙婆又说道：“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但是，一旦犊子王听说王后烧死了，他也会舍弃生命，该怎么保护他呢？这是必须考虑到的。在政治谋略中可以使用一切妙计，但首先要避免发生不幸事件。”深思熟虑的负轭氏说道：“这一点不用担心。因为，王后是高波罗迦的妹妹，是公主。对于高波罗迦来说，她胜过自己的生命。犊子王看到高波罗迦不太悲伤，便会认为王后也许还活着，他就会保持镇定。他是一位本性高尚的人，莲花公主很快就会嫁给他。然后，不用多久，王后也能露面。”这样决定后，负轭氏、高波罗迦和卢蒙婆一起商定：“我们找个借口，与国王和王后一起去罗婆那迦。那里是边境地区，邻近摩揭陀国，有一片美丽的狩猎场地。国王打猎会走远，我们就点火焚烧女眷的住处，按计划行事。我们设法把王后带到莲花公主住处，隐瞒身份，以便让莲花公主亲眼目睹王后的品德。”在这晚上，他们就这样商量停当。

（郭良鋆　译）

【赏析】

《优填王和莲花姻缘》主要叙述了优填王在娶得仙赐之后，沉湎于宫廷享乐。他的重臣负轭氏为了挽救国家，设巧计假称仙赐被火烧死，使优填王有续弦的念头，再设法让优填王与邻邦的莲花公主联姻，从而为犊子国征讨天下免去后顾之忧。

与其他印度民间故事不同，《优填王和莲花姻缘》的主题是政治谋略。故事很重要的一个艺术成就在于大臣负轭氏形象的塑造，令读者印象最深的也是这个人物。故事开端，优填王得了仙赐之后，满足于欢歌宴饮，以致国土日渐缩小。作为犊子国的重臣，辅佐国王治理朝政的负轭氏开始变得忧心忡忡。负轭氏的父亲持轭氏是辅佐老国王千军的股肱之臣。负轭氏继承了父亲的志向，肩负起治国安邦的责任，但他比父亲具有更长远的战略眼光。犊子国周边各国经常发生战事，没有哪国有绝对的实力进行统一。因而，不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不在军事上有所征讨，随时都可能在严酷的角逐中败下阵来，面临国土被蚕食、吞并的危险。因此负轭氏费尽心思要使犊子国战胜别国，实现长治久安。故事的最后，借助负轭氏的智谋，优填王兴邦拓土，不能不说大半的功劳应归于这位能臣。

负轭氏足智多谋，眼光远大。在他看来，既要选择适当的盟友加以笼络，又要对现实和潜在的敌人时刻加以警惕。考虑到全局形势，为了避免犊子国进行征讨时腹背受敌，负轭氏决定与摩揭陀国联盟。摩揭陀国也是印度古代大国，经常骚扰犊子国。怎样才能与这个竞争对手相安无事呢？负轭氏想要采用古代印度政治策略中常见的一招——联姻。如果能与摩揭陀国达成联盟，犊子国后顾无忧，就可以放手攻打其他国家，谋得天下。但优填王与王后仙赐成婚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故而，负轭氏打算假称仙赐被火烧死，再去求摩揭陀国国王把莲花公主嫁给优填王。这一谋划可以说是非常高明的，倘使成功无疑将使犊子国占得政治先机。但是，负轭氏必须要考虑怎样使国王和王后接受这个建议。仙赐离开优填王，很容易导致优填王对仙赐产生不信任，例如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罗摩就迟迟不肯相信曾陷入敌手的悉多仍然保持贞洁，也容易让仙赐怀疑这出计谋的真正动机。于是，负轭氏晓之以理说服仙赐，施妙计让王后乔装更名，到摩揭陀国莲花公主身边生活，客观上使仙赐与莲花有相互“监督”的作用。一则以莲花为证，让优填王相信仙赐贞洁无瑕；二则可以使仙赐亲自旁观，使她不至于在与优填王的感情上出现任何闪失，她也就更愿意做出牺牲来接受这个计划。所以，此计的一切细节尽在负轭氏谋划之中。使王后诈死，不可谓不奇；再使王后置身敌手，不可谓不险。这个计谋的复杂，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但是，怎样实施这个计划呢？既要对手不易察觉，又要己方人员配合，真是困难重重。所以，当负轭氏对另一位大臣——大将军卢蒙婆说出这番计划时，读者难免像卢蒙婆一样提出质疑。这里，作者描写负轭氏与卢蒙婆进行对话，两人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表达观点、说服对方。卢蒙婆通过三个故事表达三个方面的担心：计谋是否会弄巧成拙；优填王是否会因失去王后而死去；王后是否会因失去国王而死去。负轭氏也通过两个故事来据理驳斥。在《故事海》这种“框架故事”结构中，人物所讲故事有时难免游离于主干故事之外。但是，《优填王和莲花姻缘》中两位大臣所讲的故事，却如同一场生动的“辩论”。故事内容无不围绕计谋是否可以进行这个主干情节，使“框架故事”中的小故事紧密结合在大故事周围，可以说发挥出了相当不错的叙事效果。通过人物争辩设立对立面，充分地表明负轭氏不是一时冲动，他的计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下一步就是需要说服关键人物仙赐答应这件事。负轭氏请出仙赐的哥哥高波罗迦共同商议，这是减少阻碍的好办法。他们决定趁国王在城外打猎的时候来劝说仙赐。当仙赐同意后，负轭氏又安抚摩揭陀国的使者，表示两国之间决无敌意，以此麻痹对方。最后，负轭氏亲自将仙赐送往摩揭陀国。从以上诸多方面可以看出，负轭氏具有很强的计划、沟通和执行能力，他的计谋能够成功绝非偶然。

通过故事可以看出，相比卢蒙婆等其他大臣，负轭氏显示了更高的智慧。比起印度文学史上其他辅佐主人的“贤臣”，负轭氏毫不逊色。在《故事海》中，也有不少大臣的形象，他们大都对主人无比忠诚，甘为主人慷慨赴死，却往往缺乏自我思维与独立行动。比起《罗摩衍那》中罗摩的好帮手哈奴曼，负轭氏也许在武功上不如前者，但在运筹帷幄上显然要更胜一筹。如负轭氏这样不依赖国王（主公）的意识，能够主动为国王（主公）分忧并制定高明的政治军事计划的“贤臣”形象，在印度文学史上是不多见的。

这一点和中国文学大相径庭。在中国文学史上，有众多的作品塑造和赞美了大量的名臣良将，文如张良、诸葛亮，武如关羽、岳飞，都是文人墨客乐于书写，寻常百姓津津乐道的对象。而在印度古代文学作品里，光芒总是更多地聚集在国王身上，如坚战、罗摩、火友王、补卢罗婆娑等，渲染他们的武艺、智慧、品德，甚至连外貌都是举世无双。迦梨陀娑的《沙恭达罗》之所以在古典梵剧中一枝独秀，除去语言、情节等技巧的高超，不能不说沙恭达罗女性形象的塑造在某种程度上突破了“宫廷剧”过于渲染国王的俗套，她比国王豆扇陀更能打动历代读者的心。相比跋娑十三剧中故事材料基本相同的《惊梦记》，《故事海》中的负轭氏形象更加鲜明、生动。甚至，我们也许可以大胆地说，《故事海》中的负轭氏是印度文学史上最成功的“贤臣”形象。

（王鸿博）

僵尸鬼故事

［印度］月　天

【作品提要】

《僵尸鬼故事》二十五则是《故事海》中以三勇军王的事迹为核心的集子，讲述三勇军王答应修道人的要求，晚上到火葬场搬运吊在树上的尸体。然而，这个修道人竟然要以三勇军王做活祭。僵尸鬼附着在尸体上，给三勇军王先后提出了二十四个刁钻的问题，前二十三个三勇军王都能一一作答，却被最后一个问题难住。但是，僵尸鬼也被三勇军王坚持不懈的精神感动，在他的指引下，三勇军王最终识破奸计，杀死了修道人。

【作品选录】

第四个故事

于是，三勇军王连夜回到焚尸场那棵无忧树旁，捉住了附在尸体上的僵尸鬼。僵尸鬼放声大笑，笑声十分可怕。三勇军王毫不犹豫地把它扛上肩，默不做声地从那里出发。走着走着，肩上的僵尸鬼又对他说：“国王啊，你何必为了那可恶的修道人而如此辛苦呢？这样费力毫无好处，可惜你根本看不出来。那么，你就听我讲这么一个故事吧，可以供你在路上消遣。”

天下有一座名副其实的城市，叫做富丽城。那里有一位英勇超群的国王，名叫首陀罗迦。他常胜不败，敌人的妻子们被俘后，为他挥拂麈尾，所形成的风不断地把他的力量之火吹旺。我想，大地有了这位国王，正法畅行，繁荣昌盛，甚至忘记了罗摩等明君。

有一次，一位名叫至勇的婆罗门，从摩罗婆国来到那位喜爱英雄的国王面前，祈求一个差使。他有三个家属：一个妻子，名叫有德；一个儿子，名叫至善；一个女儿，名叫有勇。另外还有三名“侍从”：身边的一把匕首，一手所执的利剑，另一手所持的美盾。他只有这么多随从，却向国王要五百元金币的日俸。首陀罗迦王看见他气度非凡，似有万夫不敌之勇，便按他的愿望供给他一份薪俸。“此人随从很少，他用那么多金币是助长恶习呢，还是贴补行善呢？”出于这种好奇心，国王暗暗地布置下密探，打听此人的日常表现。每天，至勇天一亮就觐见国王；中午持剑守在他的王宫大门旁边。回到家里，从自己得到的薪俸中拿出一百元金币交给妻子，供吃饭用；又花一百元买衣服、抹身体用的油膏和槟榔。沐浴之后，他又分出一百元向大神毗湿奴和湿婆上供，剩下的二百元施舍给贫穷的婆罗门。此人每天都这样分配那五百元金币。然后，他祭火做法事，吃饭。夜里，又手执利剑，独自去把守王宫大门。首陀罗迦王从密探们嘴里听说至勇每天的行为，心里很满意。他撤回了那些对至勇跟踪盯梢的探子，认为他是一名出类拔萃的英雄，值得特别的敬重。

过了一段日子，当至勇轻松地度过烈日炎炎的热季之后，雨季来临了。它咆哮着，执着忽隐忽现的闪电剑，用雨点敲打着，好像是忌妒至勇的勇力。乌云密布，日夜下雨，至勇照样纹丝不动地把守在王宫大门边。首陀罗迦王白天从宫顶上看见他以后，晚上又登上宫顶去查他的岗。他还从宫顶上喊道：“喂，在这里把守王宫大门的是谁？”听到喊声之后，至勇便说：“是我在这里。”“啊，这至勇善性极强，对我忠心耿耿。因此，我无论如何应该委他以要职。”这样想着，首陀罗迦王就走下宫殿，到后宫就寝。第二天傍晚，乌云降下一阵阵倾盆大雨，黑暗弥漫着，遮住了天空。这时候，国王想要调查一下，又独自登上宫顶，声音洪亮地喊道：“在这里把守王宫大门的是谁？”“是我在这里。”至勇再一次说。国王亲眼看见他的勇力，所以非常惊讶。正在这时候，突然听见远处有一个女人在哭。她绝望异常，发出可怜的悲叹声。“在我的国家里，没有人受欺压，没有人受贫，没有人受苦。那么，那个独自在深更半夜里哭的女人是谁呢？”国王听到哭声，动了恻隐之心。他命令独自站在下面的至勇：“喂，至勇，你听着！远处有一个女人在哭。你去弄个明白：这女人是谁？她为什么哭？”

听到国王的命令，至勇说声“遵命”，就身佩匕首，手执长剑，出发了。云雾漆黑，活像一个罗刹，长着闪电眼睛，下着粗大的雨点石头，而至勇毫无惧色。

看见他独自在那样的一个夜晚出行，首陀罗迦王满怀同情和好奇，从宫顶下来，拿了一把剑，隐蔽在至勇背后，也跟着出发了。至勇循着哭声不停地往前，到了城外的一个水池边，看见一个女人在水池中间哭叫着：“啊，英雄！啊，慈悲的人！啊，慷慨的人！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啊。”“你是谁？你为什么哭？”他惊奇地问，国王在后面悄悄地跟着。那哭泣的女人说：“喂，至勇啊！你要知道，孩子啊，我就是这大地！首陀罗迦王现在就是我的合法夫主。后天，国王就要死了。我上哪儿再去找一位他那样的国王作夫主？因此，我感到痛苦，为他和自己而悲伤。”听了这一番话，至勇惊讶地对她说：“女神啊，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使专心保护世界的国王免于一死呢？”听完他的话，大地女神说：“有一个办法，而且只有您能够使用它。”至勇说：“那么，女神啊！你就快说吧！我好立即照办。不然我活着有什么用呢？”大地女神回答：“还有谁像你那样英勇，那样热爱自己的主人？请听我说挽救国王的办法！王宫附近有一座最好的难近母神像，国王为她修了庙，这座庙以特别灵验而远近闻名。如果你用儿子至善去祭她，国王就不会死，可以再活一百年。如果您马上去做，他会平安无事。不然，到了后天，他就没命了。”听完大地女神的这番话，英雄至勇说：“女神啊，我现在就去做。”大地女神随即说了句“祝你吉祥如意”就消失了。藏在后面的国王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至勇连夜往家赶。受好奇心驱使的首陀罗迦王也在暗中跟随着。至勇回到家里，叫醒妻子有德，把大地女神对他讲的牺牲儿子救国王的情况如实地告诉了她。妻子听完对至勇说：“主人啊！一定要保全国王的平安。因此，您就把这孩子叫醒，告诉他吧！”于是，至勇把睡着的孩子至善叫醒，又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然后对他说：“儿子！用你祭了难近母神，那国王就能活下去。不然，他后天就会死。”听完这一番话，至善虽然年幼，却十分真诚，毫不胆怯地对父亲说：“如果用我的性命保住了国王的性命，父亲啊，我就如愿以偿。因为，我吃过他的饭，就应该报答他。所以，何必迟疑？你们现在就带我到神母面前去，拿我祭祀吧！但愿国王由于我的牺牲而平安无事！”听了至善的话，至勇说：“好！你真是我的好儿子！”跟踪而来的国王在外边听到这一切，心想：“啊，他们都有同样的善性。”

至勇把儿子至善背起来，妻子有德甚至把女儿有勇也背在身上。他俩当天夜里就双双前往那难近母神庙。首陀罗迦王也在他俩后面偷偷地前往。

到了那里，在女神面前，至善被父亲从背上放下来。他浑身充满勇气，向女神鞠躬致敬，并且祷告：“愿首陀罗迦王由于我的头做了祭品而活下去！女神啊，但愿他无怨无仇地再统治一百年！”至善这样说完之后，至勇连说：“善哉！善哉！”然后，拔出剑来，把年幼的儿子的头砍下，献给了难近母神，说着：“但愿国王由于我儿子牺牲而得生存！”刹那间，从空中传来话音：“善哉，至勇！你牺牲孝顺的独生儿子而赋予首陀罗迦王以生命和王国，还有谁像你这样热爱主人？”这一切，国王在暗中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而至勇的女儿有勇姑娘哭着上前搂住被砍下的弟弟的脑袋。她因过度忧伤而失明，因心碎而丧命。于是，妻子有德对至勇这样说：“国王已经时来运转。因此，现在我跟你说，既然连这年幼无知的女儿也因为弟弟的牺牲而忧伤致死，那么我失去了两个孩子，还何必再活在这世间呢？我愚蠢，未为国王的吉祥早拿脑袋祭女神。因此，现在请你允许我，让我立即带着孩子的身体入火自焚。”就在她执意说着的时候，至勇对她说：“行！你这样做吧！愿你吉祥如意！因为现在对你说来，活下去只会为孩子而悲痛，还有什么乐趣？聪明的女人啊！‘为什么我不牺牲自己呢？’这样的不安你不要有！如果有别的办法能成功，为什么我不牺牲自己呢？所以，你等着，我来用这些准备围造女神院的木头在这里给你垒一个火葬柴堆。”说完，英雄至勇就用那些木头垒成一个火葬柴堆，上面安置着孩子的尸体，用灯火把它点燃。贤惠的妻子有德在他脚边跪下，叩拜难近母神，然后对她说：“但愿在来世这个丈夫仍然是我的丈夫！但愿我的牺牲使他的主人国王吉祥如意！”说完，那贤妇连水都不用就投身到火葬柴堆的大火中间，一股一股的火焰像发辫那样拧在一起。

英雄至勇心想：“对我说来，国王那里的事情已经完成，正如在空中响起的天国话音所说的那样。对于主人说来，我已经偿还了所得的薪俸。现在我独自一个何必还这样贪生？因为，像我这样牺牲了心爱的、应受抚养的全家人以后，仅仅养活自己，有何光彩？所以，我何不牺牲自己来使那神母高兴呢？”想到这里，他先用赞歌向女神礼拜：“万岁，杀死阿修罗摩希舍的女神啊！劈死达那婆鲁鲁的女神啊！持三股叉的女神啊！万岁，令众天神欢庆的女神啊！擎持三界的女神啊！最优秀的母亲啊！万岁，双脚受到世界顶礼膜拜的女神啊！庇护求至福者的女神啊！万岁，披戴阳光的女神啊！驱除深重灾难黑暗的女神啊！万岁，迦梨女神！万岁，戴头颅骨的女神！万岁，佩尸骨的女神！湿瓦女神啊，向你致敬！把我的脑袋作祭品，现在请给首陀罗迦王赐恩吧！”向女神这样再一次礼拜之后，至勇突然用剑一挥，把自己的脑袋砍掉。

隐藏在暗处的首陀罗迦王目睹这一切，他慌张、痛苦而惊奇地想：“啊，这壮士和他全家为了我做了这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在别的地方是从未见过和听说过的。为了主人，他不声不响地背着人献出生命。尽管在这世界上无奇不有，但是哪有这样坚定的人？如果我不以同样的方式回报此恩，那么我还算什么主人呢？我何必还像畜生那样活下去呢？”想到这里，英勇的首陀罗迦王抽刀出鞘，走上前去向那女神祷告：“我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女神啊！现在我以脑袋作祭品，大慈大悲的女神，请因此而赐予我一个恩典！这位行动与名字一致的婆罗门至勇和全家人为我舍弃了性命，请让他们复活吧！”说到这里，首陀罗迦王刚要用刀砍脑袋，空中传来话音：“不得鲁莽！你的善性令我满意。让婆罗门至勇和儿女妻子都一起复活吧！”说到这里，那声音停止。至勇便和儿子、女儿及妻子一起活生生地站了起来，丝毫未受损伤。国王见到奇迹发生，重新隐蔽起来，眼睛里充满欢喜的泪水，不知满足地看着他们。

而至勇好像稍睡即起，看见了儿女妻子和自己，不禁疑惑起来。他一个一个地指着名字问他的妻子儿女：“你们已经变成灰，怎么又活生生地站了起来？我也砍了自己的脑袋，而我现在活着。这是为什么？这是幻觉，还是女神的恩典降临？”妻子儿女对他说：“我们这些人复活，完全是女神的恩典，无人看见。”于是，至勇认为此话不错，叩拜过女神，便带着儿女妻子回家，他已经完成了任务。

儿女妻子回到家里，至勇连夜就像以前那样前往国王的王宫大门。这时候，首陀罗迦王在暗中见到上述一切，已重新登上自己住的宫顶。他从宫顶上喊道：“谁在这里把守王宫大门？”于是，至勇说：“是我在把守，陛下！我刚才奉旨向那妇女走去。在一个什么地方，她一被我发现就消失，像一个女罗刹那样走了。”听到至勇这一番话以后，亲自了解过情况的国王非常惊讶地想：“啊，智者的心像大海一样深沉而坚定，他们即使立下了无与伦比的功劳也不讲出来。”想到这里，国王便从宫顶下来，进入后宫，度过那一夜余下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上朝，国王高兴地当着前来朝见的至勇的面，向众大臣描述了他夜里所经历的事情的全过程。大臣们个个都惊奇得好像要昏过去。国王把腊吒邦和迦尔那吒邦的主权赠送给至勇父子。从此，至勇和首陀罗迦这两位同样强大的国王在这世界上互相帮助，过着安定快乐的生活。

僵尸鬼讲完这个非常精彩的故事，又对三勇军王说：“那么，请你说，国王啊，在所有那些人当中谁最勇敢？对你的诅咒还是以前说过的那一个，如果你知道而不说的话。”

听到这话，国王对僵尸鬼说：“在所有那些人当中，首陀罗迦王是最勇敢的。”僵尸鬼说：“国王啊，至勇天下无双，他不是更勇敢吗？不然，他的妻子，作为一个妇女，在亲眼看见的情况下也同意把儿子当作祭祀用的牲畜，她不是更勇敢吗？再不然，他的儿子至善，虽然年幼，却具有那样出众的善性，难道他不是更勇敢吗？因此，你为什么说首陀罗迦王比这些人都更勇敢呢？”僵尸鬼说到这里，国王又说：“不对！至勇是一个出身高贵的男子，牺牲生命、儿女和妻子来保护主人就是他的誓愿。他妻子也出自名门望族，是一位以丈夫为惟一神明的贤妇。除了沿着丈夫的路走，还有什么是她应尽的义务呢？至善是他俩所生，与他俩一模一样。可以说，有什么样的线就有什么样的织物。但是，国王们是靠仆人们的性命来保护自己的，首陀罗迦王却要为了那些仆人们而舍身。所以，他是其中最勇敢的人。”

听完这番话，僵尸鬼又一次施展神通，突然人不知鬼不觉地从国王的肩上回到原处。而国王非常坚决，又一次沿着原路，连夜出发去坟场，去捉拿那个僵尸鬼。

（蒋忠新　译）

【赏析】

《僵尸鬼故事》是印度古代的一部著名故事集，又名《僵尸鬼故事二十五则》，和《五卷书》一样被整本收入《故事海》，列入第十二卷。《僵尸鬼故事》采用框架式结构，由于其内部故事完整，在《故事海》中自成体系。

印度文学专家金克木认为，《伟大的故事》主要反映了印度城市生活。实际上，在《伟大的故事》的改写本《故事海》中，《僵尸鬼故事》要比其他故事更能反映城市生活。全书一共写了二十五个故事（包括楔子三勇军王的故事），这些故事生动地展示了印度古代城市人民的行为习惯、精神状况和思想意识，尤其是印度城市平民的伦理观、道德观。对这些文学作品中的道德现象进行考察，既能在伦理道德的立场上将故事还原回历史，又能使现代读者更好地理解印度文化。

《僵尸鬼故事》中的宗教氛围主要是围绕印度教营造的，种姓制度是建立在印度教基础上的社会制度。印度教分为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四大种姓。婆罗门主管祭祀，掌握“吠陀”等古老经典，在社会地位和精神层面居于最上层。刹帝利多为王族，掌管政治与军事权力。吠舍主要是农民、手工业者和城乡平民。首陀罗则是奴隶，居于底层。种姓制度使印度社会呈现出明显的等级差别。

不同种姓之间以及同种姓内部以何种方式相处，遵循何种道德准则，既是人类学的关注对象，也是印度文学描写的重点。《僵尸鬼故事》中不少篇幅对占据社会主导的婆罗门种姓意识提出质疑和讽刺。譬如第八个故事，婆罗门父亲做祭祀，派三个儿子去捉乌龟，三兄弟都嫌乌龟腥臭滑溜，却又炫耀自己是多么“洁净”，甚至连七层褥子下的一根头发都能感觉到。又如第十八个故事，婆罗门月主因为赌博输光了钱，去求一位苦行者传授法术，后来师徒二人都失掉了法术。故事表明动机不纯、滥用法术是与潜心修炼背道而驰的。

对于婆罗门种姓，以往的古代作家基本持毕恭毕敬的态度，鲜有微辞。虽然有学者认为两大史诗已经突破了“婆罗门至上”的藩篱，走向“刹帝利至上”。但是，史诗中充其量只是刹帝利种姓取代了婆罗门种姓走上故事前台，史诗作者并没有对婆罗门种姓采取批评或是讽刺的口吻。《僵尸鬼故事》中，故事的讲述者不是种姓内部成员，只是夜晚借尸还魂的僵尸鬼。僵尸鬼不具备人形，也不受任何既定宗教、道德规范的限制，他的特殊法力似乎能够直刺人心内部，将隐秘不可示人的阴暗与丑恶统统揭示出来。他敢于嬉笑怒骂、批判揭露，对三勇军王不辞辛劳既要夜晚背负尸体，又敢于回答自己刁钻问题的积极态度颇为赞赏。其特殊身份足以表明对婆罗门种姓的批评只能在社会结构的“边缘”产生。离开了僵尸鬼这个高于普通人物的特殊叙事者，故事的写作是不可想象的。整个故事的大框架，也是第二十五个故事的结局，恰恰由僵尸鬼向三勇军王予以揭露。至此读者方知修行并非皆是正道，很可能误入歧途，这就把婆罗门种姓时常标榜的修行和信仰特权批判得体无完肤了。

《僵尸鬼故事》中描写最多的是在宗教光芒照射下家庭内部林林总总的问题。譬如第九个故事——关于刹帝利公主的婚姻。三勇军王的回答非常干脆：与种姓相同的人结婚。这与史诗时代刹帝利王族愿意与婆罗门联姻不同，说明同种姓之间的社会地位和价值取向更为接近，更容易获得认同。第二和第五个故事，都有争夺妻子的情节。前者是三个婆罗门各施本领让珊瑚姑娘起死回生，在三勇军王看来，能够恪守正法、保护死者骨灰、并修苦行使她复活的婆罗门才应成为她的丈夫。这从正面肯定了婆罗门种姓在婚姻问题上必须采取的道德操守。后者描写智者、通法术者和善使武艺的英雄各使才能，夺回了被罗刹抢走的公主。三勇军王给僵尸鬼的答案是公主应嫁英雄，因为英雄战胜妖魔、贡献最大。与之相类的第十九个故事中，国王的母亲曾被其母许给行将就死的贼，尽管后来与婆罗门结合生下国王，但是按照正法，国王父亲的“法定”身份仍然要给予不在人世的贼。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对婆罗门婚姻特权的极大挑战。出于种姓自身的认同也好，出于对婆罗门种姓龌龊行为的不齿也罢，通过三勇军王之口，《僵尸鬼故事》在婚姻意识上体现了历史的进步。可见，婆罗门种姓虽然还享有一些婚姻特权，但这种特权已然受到很大限制，尤其是婆罗门种姓内部确有不少欺世盗名之徒披着宗教外衣，或玩弄女性，或骗取钱财。最好的例子就是第十五个故事：婆罗门神主装作女子在宫中与公主幽会，又混入大臣家里，玩弄大臣的儿媳。在《僵尸鬼故事》所处时代的印度古代人民心目中，这类婆罗门道德败坏、厚颜无耻，他们的存在扰乱了道德秩序，打坏了伦理纲常，自然成为批判和讽刺的对象。对他们进行彻底的揭露和鞭挞，是民间意识渴望健康精神生活的自然体现。

《僵尸鬼故事》里，还有对抽象道德问题的讨论。给人印象最深的是第十四个故事。美貌无匹的商人之女有宝竟然对押往刑场的贼首一见钟情，并要在贼首被处死之后殉情，终于她的坚决感动了湿婆。大神令被处死的贼首复生，并同有宝结为夫妻，过上幸福生活。这则故事既是对如何面对婚姻、选择配偶的家庭伦理问题的探讨，也是对爱情这一人类基本情感的歌颂。故事中的爱情可以超越财富、种姓甚至生死，这充分说明古代印度人民对爱情的向往和赞美。此外，第十个故事则肯定了诚信的可贵：少女爱军已许配给商人海授为妻，另一商人法授贪恋美色，竟想强暴爱军，爱军为寻脱身之计，无奈承诺与海授成婚之后先到法授家中来。不想在去法授家途中又遇一盗贼，为了脱身，也被迫答应履行此前承诺后再来满足他的要求。爱军甘愿自己受辱，履行诺言，终于先后使得法授和盗贼感念其美德，放爱军完璧归其夫君。故事以类似寓言的形式赞颂了信守承诺的德行和这种美德释放出的巨大感召力。这两个故事一则强调“发乎情”，一则强调“止乎礼”，通过小巧精辟的故事参与了社会道德意识和爱情观念的引导与建构。

在《僵尸鬼故事》中，有一类特殊的故事探讨了封建统治中的伦理道德问题。例如第十七个故事，将军之妻迷娘貌美，国王一见便神魂颠倒，将军愿意将妻子献给国王，以表赤胆忠心。而国王终究没有见色忘义，对此表示了拒绝。虽然最终国王由于爱情之火死去，将军也投火自焚，但是君臣之间的道德秩序却得到了维护和肯定。而第十二个故事则从反面论证了行政者应该具备的道德标准。故事中的国王贪恋女色，不理朝政，大臣远见专心国务，反倒招人诬陷有谋反之心。为表清白，远见假口远方朝圣，途中遇黄金岛及海中宝石宫殿。国王得知这些经历后也去体验，并得到了美貌的持明女。远见看到国王远行之后荒淫之心反倒有增无减，最终忧郁而亡。可见，在《僵尸鬼故事》的作者眼中，国王也要恪守正法，不能只顾自己享乐，置国家利益和人民幸福于不顾。

《僵尸鬼故事》中最出色的一篇是第四个故事。大臣至勇对国王首陀罗迦忠心耿耿，为了保住国王性命，他在神庙里亲手砍下儿子的头献给难近母。接着，他的女儿心碎死去，妻子因儿女双亡投火自尽。至勇看到家人俱亡，也选择了自杀。隐藏在暗处目睹这一切的首陀罗迦为有如此忠心的臣下而感佩不已，并要拔刀自尽。这时，难近母显灵，死去的人得以复活。在这则神话色彩浓厚的民间故事里，充满了政治伦理和家庭伦理的双重纠葛，一面是依照政治伦理的要求尽忠臣之职，一面是作为一家之长的家庭责任。在这种极为特殊的境遇中，至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同时，家人的鲜血也使他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家庭伦理的无比重要，从而选择自杀。至勇面临的困境和战胜困境的勇气感染了首陀罗迦，他选择自杀，从行政者的角度肯定了政治伦理的至上——作为国王应善待臣下，也肯定了至勇的选择——家庭的毁灭所带来的灾难，即便是国王也不可承受。故事的整个情节设计和人物塑造都符合印度的宗教习惯和道德规范，无疑发挥出了稳定道德秩序、赞颂人性美德的功用，对今天的读者也有强烈的感染力。

由于《僵尸鬼故事》的民间性质，故事中不仅有主流意识，也不时流露出民众意识的闪光，这也体现出民间故事的多源特性，使得故事折射出了更为多元的思想意识。正是多元性的存在，使得《僵尸鬼故事》成为一部展示古代印度伦理道德世界的“哈哈镜”。

（王鸿博）

五卷书

［印度］佚　名

【作品提要】

《五卷书》是古印度的寓言故事集，用梵文写成，因有五卷而得名。每卷都有一个主干故事，通过主人公之间的对话插入各种故事。本篇分别从第一卷和第四卷中选取了两个小故事。第一个故事讲的是离家出走的王子和朋友们因捡到宝石而被强盗尾随，经过卑罗人的小庄子时被良心发现的强盗所救。王子在自己英勇拼杀得来的王国里，竟然被一只自己宠爱的傻猴子所杀。第二个故事讲的是母海怪想吃猴子的心，公海怪把猴子骗至水中。最终猴子凭着机智救了自己的性命。

【作品选录】

某一个国王有一个儿子，他同一个商人的儿子和一个学者的儿子成了朋友。他们天天在公共场所和花园里逛来逛去，寻欢取乐，游玩戏耍，过着幸福的生活；至于盘弓射箭，骑马骑象，赶着马和象拉车，打猎游戏，他却一天一天地没有兴趣了。有一天，他父亲骂他说：“你讨厌当国王的那一套学问了。”他于是就把伤了他的自尊心的这一件事情告诉了他的两个朋友。他们两个说道：“我们两个不愿意干自己的正事，我们的父亲也对我们胡说了一些蠢话。因为有了你的友谊，这些天以来，我们两个并没有感觉到这件不愉快的事情；现在呢，我们看到，你也为这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所苦了，我们两个就更感到痛苦了。”国王的儿子于是就说道：“我们这些受了污辱的人再留在这里就不适合了。我们都是为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所苦，我们还是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吧！因为：

性格坚强的人、知识、功果、权力、品行，还有骄傲：

离开了自己的本土，经过了考验，这些东西的效果才能知道。”

这样决定了以后，他们就考虑：“到什么地方去合适呢？”商人的儿子于是就说道：“如果没有钱，到哪儿去也满足不了愿望。我们还是到卢呵那①山去吧！我们在那里会捡到许多宝石，会满足我们的一切愿望。”这一件非常正确的事情，大家都同意了，他们就到卢呵那山去了。在这里，因为他们运气好，每个人都捡到了一块无价的最好的宝石。于是他们就翻来覆去地考虑：“当我们走上这一条到处是危险的林子中的道路的时候，我们要怎样来保护这些宝石呢？”学者的儿子于是就说道：“我不是枢密大臣的儿子吗？现在让我来想一个办法，那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把这宝石填到我们肚子里去，把它们带走；这样一来，商队的队员、强盗等等都对我们没有办法了。”这样决定了以后，他们在吃饭的时候，嘴里塞满了饭，把宝石放在里面，就吞下去了。正当他们做这一件事情的时候，有一个人藏在山坡上，在那里休息，他看见了他们，心里想道：“哎呀！我到卢呵那山来寻宝石，已经跑了好多天了，因为运气不好，什么也没有找到。因此，我要同他们一块儿走，等到在路上他们累得睡着了的时候，我就把他们的肚子割开，把三块宝石都拿走。”他这样决定了以后，就从山上走下来；他们已经走了，他就跟在他们后面，说道：“喂，喂，先生们哪！我一个人没有法子穿过这一片可怕的森林，走回家去。因此，我想同你们一块儿走。”他们愿意多添一个旅伴，说了一声：“就这样吧！”于是他们就开始一块儿走路。

在这个树林子里，在一座人迹罕到的荒山野岭上，靠近路，有一座卑罗人②盖的小庄子。当他们走近这个小庄子的时候，在酋长家里为了消遣而养着的各种各样的鸟中，有一只站在笼子里的老鸟开了腔。这一个酋长懂得所有的鸟的声音语言；他琢磨这老鸟的声音有什么意义，心里高兴起来，就对自己的手下人说道：“这一只鸟说的话实际上就是：‘在那些在路上走着的旅客身上，有极可珍贵的宝石。因此，要逮住他们，逮住他们！’你们把他们截住，带到我这里来！”他们这样做了，虽然酋长亲自下手来搜查，但是在这些人身上什么也没有搜到。他们又被释放了，只剩下腰里的一条裙子，勉强遮羞，他们又开始上路了。但是那一只鸟又照样吵起来。酋长听到了以后，又把他们逮回来，特别认真地把他们搜查了一遍，才又把他们放走；正在他们要走的时候，那一只鸟叫得声音更高了，酋长又把他们喊回来，问道：“这一只鸟向来是靠得住的，从来不说瞎话。既然它说你们身上有宝石，那宝石究竟在什么地方呢？”他们于是就说道：“如果我们身上有宝石的话，那么你们已经用劲搜查过了，为什么又找不到呢？”酋长说道：“既然这一只鸟再三地说，那么毫无疑问，宝石就在你们的肚子里。现在才是黄昏，等到天明了以后，我一定要为了宝石的缘故把你们的肚子豁开。”这样骂了一顿以后，就把他们丢到监狱里一间小屋子里去了。于是那个强盗就自己琢磨起来了：“明天早晨，这个酋长豁开他们的肚子找到了宝石以后，这个贪得无厌的坏蛋也一定会把我的肚子豁开的。不管怎么样吧，我反正是非死不行了。我现在要怎么办呢？常言道：

那些胸襟开阔品质高贵的注定要死的人们，在临死的时候，

如果能够给其他的人做一件有益的事情，那么他们的死就是不朽。

因此，我宁愿把我的肚子先拿出来给他们豁，这样来保护这几个人不被杀死。因为，那个坏东西把我的肚子豁开以后，无论搜寻得多么仔细，反正是什么东西也不会找到；在这时候，他就不会再怀疑肚子里有宝石了，即使是他再残酷无情，他也会产生一点怜悯之心，不再豁他们的肚子了。这样做了以后，我救了他们的命，又救了他们的财宝，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会得到救人助人的声誉；在另一个世界上，我还会托生到一个好的地方去。这才算是那么一个合乎时宜的聪明人的死法。”当黑夜过完黎明来到的时候，酋长正准备豁他们的肚子，强盗双手合十，对他说道：“自己的兄弟肚子给人家豁开，我实在看不下去。因此，请你加恩给我，先把我的肚子豁开吧！”酋长动了怜悯之心，就同意了；虽然把他的肚子豁开了，但是在里面什么宝石也没有找到！于是这家伙就大声悲叹起来：“苦哇，哎呀，苦哇！我贪心不足，再加上受了那一只鸟叫的怂恿，就犯下了这样大的罪。既然在这个人的肚子里什么东西也找不到，那么在其余的人的肚子里，我想，恐怕也就是这样子了。”说完了以后，就把他们三个人释放，没有伤害他们的身体；他们也就迅速地穿过森林，来到了一座城市。

他们在这一座城市里，让商人的儿子带头，把三块宝石都卖掉了。他带回来了大量的钱财，都放在国王的儿子的跟前。国王的儿子任命学者的儿子为大臣，考虑着要推翻当地国王的政府，又任命商人的儿子为财政总监。国王的儿子于是就出双倍工钱收买一大批有本领的象、马和步兵，利用他那大臣的对于六种战略的知识，开了仗，在战斗中把那国王杀掉，把政权抓过来，做了国王。他把国家的重担和焦虑的事情都完全托付给那两个朋友，自己随心所欲，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享受着快乐和幸福。有一天，他呆在后宫里，为了解闷起见，他把附近一个马圈里面的一只猴子牵了来，给自己做伴。因为鹦鹉、遮古罗③、鸽子、公羊和猴子天性就容易为国王所嬖爱。它吃了国王给它的各种各样的食物，就渐渐地长起来了；所有的国王周围的人都很尊重它。国王对它过分地相信和宠爱，就把自己的宝剑交给它拿。在国王房子附近，有一座点缀着各种各样树木的游乐的树林子。当春天来到的时候，国王看到，这一座树林子简直是美极了，成群结队的蜜蜂嗡嗡地咏叹着爱神的丰富洋溢的光荣，许多鲜花的香气把这一片树林子弄得芬芳扑鼻；他给爱神逮住了，就同他的正宫娘娘到那里去了。但是所有的随从都留在树林子的入口处。国王为好奇心所驱使，在树林子里漫游了一遍之后，疲倦了，不愿意再看什么东西了，就对猴子说道：“我想在这一座花房里躺下睡一会。如果有什么人想伤害我，那么你就要全神贯注地努力来保护我。”说完了这几句话，国王就睡着了。有一只蜜蜂，闻到花的香气和麝香等等的香气，就飞了来，落在他的头上。猴子一看到，就火了，它想道：“这一个倒霉的家伙怎么竟敢在我眼前来螫国王呢？”于是它就开始阻挡。但是那一只蜜蜂，虽然被赶走了，又一再飞到国王身上来，猴子大怒，把宝剑抽出来，照着蜜蜂就砍下去。这一砍就把国王的脑袋给砍下来了。同国王睡在一起的正宫娘娘吓了一跳，爬起来。她看到了这一件错误的事情，大声喊起来：“哎呀，哎呀！你这个傻猴子呀！国王毫无戒备之意，你这却是干的什么事儿呀！”猴子把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它给聚集在那里的那些人骂了一顿，带走了。

因此，人们说：“傻里傻气的朋友不要交呀！”因为，国王就是给猴子杀死的。

在大海的附近，有一棵阎浮树，永远结着果子。这里住着一个猴子，名字叫做罗多牟迦。有一天，一个叫毗迦罗牟迦的海怪从海水里爬上来，爬到树下面，就在那布满了非常柔软的沙子的海岸上躺了下来。罗多牟迦对它说道：“你是我的客人，请你吃我送给你的这些跟甘露一样的阎浮果吧！常言道：

不管他是朋友，还是敌人，

不管他呆头呆脑，还是满腹文章，

只要他在一切神之日④来到，

这个客人就是上天的桥梁。

举行过祭一切神的典礼以后，

在祭祀祖先的典礼上，

来了客人不问家世、学业和原籍：

摩奴就是这样地主张。

这样说过以后，就把阎浮果递给它。它吃完了，痛痛快快地说了挺长时间的话，然后才回到自己家里去。就这样，猴子和海怪它们俩经常呆在阎浮树的树荫里，谈着各种各样的美妙的闲话，来消磨时间，愉快地过下去。但是那一个海怪回到家里以后，把吃剩的阎浮果给了自己的老婆。有一天，老婆问它道：“夫主呀！这些含着甘露的果子你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呢？”它说道：“亲爱的！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名字叫做罗多牟迦，是一只猴子。是它这样好心好意地给了我这些果子。”老婆说道：“谁要是常吃这种甘露果子，他的心里面一定也有甘露。如果你认为我，你的老婆，还有什么用处的话，那就请你把它的心带给我，我吃了以后，再不至衰老等等，好跟你痛痛快快地玩耍。”它说道：“亲爱的！一方面，它已经成了我们的弟兄；另一方面，它又给了我们果子：它是杀不得的。不要这样毫无意义地固执了！常言道：

是谁给自己生了兄弟？

一个是母亲，一个是语言。⑤

人们说，语言产生的那一个，

甚至比同胞兄弟还要在前。”

它说道：“我说的话你从来还没有不听的。现在呢，一定是那只母猴子使你着了迷，你才天天往那里跑，而且不再满足我的愿望。由于这个缘故，当你在夜里跟我一块寻欢取乐的时候，你也是经常长吁短叹，叹出的气跟火一般热，懒洋洋的不愿意搂我，亲我。你的心里一定是有了另一个女人。”它于是就愁容满面地对自己的老婆说道：

“我虽然跪在你的脚下，

虽然是你的奴仆；

但是你这可爱的爱生气的人，

总要无缘无故地发怒。”

听了它的话以后，它就泪流满面地说道：

“流氓呀！你的那个情人，

装模作样，忸忸怩怩；

她带了一百多个心愿，

就住在你的心里。

对我来说，那里面

没有留下什么余地；

因此，你跪在地上，

也只能是逢场作戏。

此外，如果它不是你的情人的话，为什么我这样说了以后你还不肯把它杀掉呢？它是一只猴子，你怎样能同它结成朋友呢？简单地说吧，如果我吃不到它的心，为了你的缘故，我就要绝食死去。”

它看到了老婆这样坚决，心里真是七上八下，它说道：“哎呀，人们说得好：

胶泥、傻子，还有女人，

螃蟹、鱼、蓝靛和醇酒：

它们一抓住什么东西，

就决不会再放手。

那么我怎么办呢？我怎样杀掉它呢？”它想着想着，就到了猴子那里。猴子看到它来得这样晚，又是满怀心事，说道：“喂，朋友呀！为什么今天这样晚才来呢？你为什么不高高兴兴地说话，不说一些格言谚语等等呢？”它说道：“朋友呀！你兄弟媳妇今天跟我说了一些很粗暴的话，它说：‘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呀！你不要再让我看到你那一副嘴脸！你天天吃你的朋友，你竟不想报答，你连自己家里的大门都不指给它看一下。你这个罪是没有法子赎的。常言道：

杀了婆罗门，喝了烧酒，

偷了东西，破坏了誓言；

好人们都规定了赎罪办法，

忘恩负义的人却罪无可逭。

因此，你要把我的大伯哥带到家来，好向它道谢。不然的话，我到阴间里才能同你会面了。’它这样跟我说过以后，我就到你这里来了。为了你的缘故，我同它争吵，所以就费了这样多时间。你现在就到我家里去吧！你兄弟媳妇已经在天井里布置好了一个四方形的迎接客人的地方，自己穿上好衣服，戴上宝石、红宝石等等装饰品，在门口挂上了欢迎客人的花环，正在那里望眼欲穿地等你哩。”猴子说道：“唉，朋友呀！我弟妹说对了。因为常言道：

给人东西，也接受人家的东西，

谈一谈问一问各人的秘密，

吃别人的饭，请别人吃饭：

这六种标志就叫做友谊。

可是，我们是住在树林子里的，你的家却在水里，我怎样到你那里去呢？因此，你把弟妹带到这里来吧，我好向它致敬，并且接受它的祝福！”它说道：“朋友呀！我们的房子是在海里面一个美丽的小岛上。因此，你爬在我背上，舒舒服服地，一点不用害怕，到那里去吧！”听了这话，它愉快地说道：“伙计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快一点吧！还耽误这样多时间干嘛呢？我已经爬到你背上来了。”这样做了以后，猴子看到海怪在没有底的大海里浮过去，心里吓得直打哆嗦，对海怪说道：“兄弟呀！你走慢一点！我身上已经给波浪打湿了。”听了这话，海怪就在心里琢磨起来：“如果这家伙从我背上滑下去，海水这样深，它连一个芝麻粒远也游不了：它现在是在我支配之下了。因此，我就要把我的打算告诉它，好让它有时间祈祷自己的保护神。”于是它就说道：“伙计呀！我听了老婆的话，骗得你相信了，把你弄了来，是想杀你的。你现在就祈祷你的保护神吧！”它说道：“兄弟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它或你的事情，你才想法子把我杀掉呢？”海怪说道：“啊，它想吃你的心，你总是吃充满了甘露一般的果汁的果子，你那心一定很好吃。因此，我才干了这一手。”于是猴子心生一计，说道：“伙计呀！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在那里就告诉我呢？好让我把我那放在阎浮树树洞里非常好吃的心一块儿拿了来。你现在没有让我把那美味的心带来就把我这一个没有心的家伙糊里糊涂地弄来了。”听了这话，海怪高兴地说道：“伙计呀！既然是这样，你就把那个心给我吧，我那坏老婆吃了以后，就不再绝食了。我把你送到那一棵阎浮树那里去。”

说完了，它就回转身子，浮到那一棵阎浮树底下。那一只猴子，早就对自己的保护神祷告了一百遍，还没有到岸，它从老远老远的地方一跳，就跳到那一棵阎浮树上去，心里想道：“哎呀！我这一条命算是有了救了！人们说得实在很对：

不能相信不相信我们的人，

相信我们的人也不能相信：

从盲目相信中产生的危险，

这样一来就可以连根拔尽。

今天又成了我的生日。”海怪说道：“喂，朋友呀！把那个心给我吧，你兄弟媳妇吃了，好停止绝食！”猴子大笑起来，讥讽它道：“呸，你这个糊涂蛋！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家伙！有什么人有两个心吗？你快滚回你那窝子里去吧，你不要再到这一棵阎浮树下来了！常言道：

同一个朋友闹翻了，

如果再想讲和，

他就会遭到死亡，

像那一匹母骡。”

听了这话，海怪觉得很难为情，心里想道：“哎呀！我这个糊涂蛋怎么竟把我的想法告诉它了呢？因此，如果有什么办法再让它相信我的话，我就要让它相信我。”这样想过以后，说道：“朋友呀！你的心对它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只是想试一试你的心，所以才这样跟你开了一个玩笑。你还是到我家里做客去吧！你兄弟媳妇正在那里迫不及待地等着你哩。”猴子说道：“喂，你这个混蛋呀！快滚蛋吧！我不去了。”

（季羡林　译）

注释：

①就是现在锡兰岛的亚当峰。

②住在文底耶山中的一种人。

③鸟名，英文叫做希腊鹧鸪，这种鸟据说吃月光为生，一看到有毒的食品，眼睛就变成红的。国王喜欢它，可能就是因为它有这一种本领。

④磨祛月第二半第八天。

⑤意思是，两个人谈话，情投意合，因而结成了兄弟般的友谊。

【赏析】

印度拥有悠久的民间文学传统，其民间文学犹如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从上古流淌至今日。这一传统表现了印度人民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体现了一种理想主义的浪漫情怀和一种超越现实的精神追求。在印度浩瀚的民间文学作品中，《五卷书》以耀眼的光芒吸引着全世界的梵文学者、民俗学者和文学爱好者，在印度文学史上占据着特殊的重要地位。

按照印度传统说法，《五卷书》是婆罗门教师毗湿奴舍哩曼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把“修身处世的统治论”传授给王子们的故事集。季羡林在《五卷书》再版后记中说：“《五卷书》最惹人注意的是整部书的结构。德国学者称之为‘连串插入式’。”全书的骨干故事就是婆罗门教育王子。贯穿第一卷的故事是狮子和公牛结为朋友，后因狮子的大臣豺狼挑拨离间而使友情破裂。第二卷的骨干故事是一群鸽子被猎人网住，一只乌鸦跑来告诉它们要齐心协力，一下子飞起来把网子带走。第三卷的骨干故事是乌鸦与猫头鹰交战。第四卷的骨干故事是猴子如何从海怪那里逃离危险。第五卷的骨干故事是商人摩尼婆罗多的故事。贯穿于骨干故事上的是许多小故事。这些小故事绝大多数是短小的寓言和童话，同较大的骨干故事穿插起来，形成《五卷书》的庞大结构。《五卷书》中说：“从一句话引出另一句话，话引话，愈引愈长。正像吸足了雨水的种子又产生别的种子一样。”恰好说明了《五卷书》的结构特色：话引话，种子产生别的种子，由种子生发为一棵大树。故事引出故事，形成树状的外观形态。无论是婆罗门经典，还是佛教经典，都常使用这种形式。可以说，这是印度人非常喜爱的一种文学结构形式。古代印度故事集除《五卷书》以外，还有《本生经》、《故事海》、《宝座故事三十二则》、《鹦鹉故事七十二则》等，这些故事的结构方式大致和《五卷书》一样。它不是偶然产生的文学现象，而是直接来源于古印度两大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史诗在叙述主要故事时，常常插进一些故事——插话，结构上就成了故事套故事的模式了。《五卷书》承袭了两大史诗的结构方式。

《五卷书》具有世界性的广泛影响。正如季羡林所说：“《五卷书》里面的许多故事，已经进入欧洲中世纪许多为人所喜爱的故事集里去，像《罗马事迹》和法国寓言等等；许多著名的擅长讲故事的作家，也吸取了《五卷书》里的一些故事，像薄伽丘的《十日谈》、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拉封丹的《寓言》等等都是。甚至在格林兄弟的童话里，也可以找到印度故事。”在东方，《五卷书》的故事也传遍各个角落，从汉译佛典里就可以找到不少《五卷书》里也有的故事。以选文的第二个小故事为例，在《六度集经》、《佛说鳖猕猴经》、《佛本行集经》等佛典中，都有类似的情节。朝鲜的古典名著《兔子传》（又名《兔公传》、《鳖主簿传》）把猕猴换成了兔子，把海怪换成了龙王，通过文学加工，更是将这个故事演绎得家喻户晓。故事讲述了龙王病重，名医会诊后告知只有趁热吃兔肝才能治愈。鳖用谎言把兔子骗到水宫，兔子发觉受骗后，用妙计脱险。鳖万般无奈之际，一位道人救了龙王的命。《五卷书》里的这个故事只是告诉人们不能恩将仇报，并没有上升到阶级意识的层面。而朝鲜的《兔子传》则以古代朝鲜社会和历史为背景，讽刺了当时贵族官僚的独断专行和腐朽无能，表现了平民对统治者的不满和反抗。这说明，同一个故事在传播、翻译和再创造的过程中，编纂者根据不同的需要，赋予其不同的意义。

《五卷书》里穿插的大部分故事，都是想说明一定的道理。选文中的第一个小故事，通过王子离家出走，说明他对特权（父权）的叛逆和反抗。这种叛逆和反抗在当时的印度历史上，是相当普遍的。王子与朋友一起英勇拼搏这一情节，鼓励人们只要有勇气、肯努力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最后王子死于自己宠信的傻猴子剑下，提醒人们交友一定要慎重，要交聪明的朋友。这些道理或思想都是《五卷书》积极的一面。然而，作为深受人民喜爱并被广泛流传的《五卷书》，也有其消极的一面。比如第三卷第八个故事宣传自焚殉夫，第三卷第九十四首诗宣扬无原则的慈悲（连虱子都要保护）。这也是在阅读中需要加以注意的。

（孙水珍）

卡里来和笛木乃

［阿拉伯］伊本·穆加发

【作品提要】

《卡里来和笛木乃》是在印度寓言故事集《五卷书》的基础上增删改写的阿拉伯寓言故事集。其中《狮子和黄牛》叙述狐狸笛木乃为达到个人目的，逢迎狮王，挑拨狮王杀死黄牛，最终笛木乃阴谋暴露而被处以极刑。《国王和芳泽鸟》讲述太子杀死了小芳泽鸟，大芳泽鸟为爱子报仇，啄瞎了太子的眼睛后飞往森林。国王为报复大芳泽鸟，假意仁慈，劝鸟儿回宫。但大芳泽鸟知其用意，不为所动而远离国王。

【作品选录】

狮子和黄牛

卡里来问道：“假定你已经到了君王的面前，你将如何得到你所希望的职位呢？”

笛木乃答道：“设若我接近了君王，我必定去揣摩它的性情。它所好的，我必定赞助完成；它所不愿意的，我便竭力反对。譬如：它要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本身是好的，我便竭力去称赞这件事情的好处，协助它成功，博取它的欢心；又譬如：它要做一件有害于它的事，我必定要解释这件事情的害处，并且尽我的力量把不做这件事情的好处说出来。这样逢迎它，它必定会另眼相看，使我满足愿望。而且，精巧的人，还可以颠倒黑白，错乱是非，正如有名的画师一样。画师绘在壁上的画，人人看着是凸出的，其实并没有凸出。他又能做凹入的画，人人看着是凹入的，其实并没有凹入。这一次，要是狮王赏识我的才干，它必定看重我，亲近我。”

卡里来说道：“照你这样说来，我倒替你担忧了。因为接近君王是时时有危险的。俗言说：‘有三件事情，只有愚昧的人才肯尝试。一是接近君王，二是把秘密事告诉女人，三是服毒药下肚去试验其真伪。’尝试这三件事情而能免于害的，那真是难找了。因此，常有人把君王比成陡峭的高山，山巅上有珍贵的珠宝，同时还有毒蛇猛兽种种可怕的东西，因此不但上去时困难，久住在上面，更是不容易的。”

笛木乃说道：“你说得不错。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敢冒险，怎能达到目的？若是老怕不测的事而畏缩不前，又怎会得到大的成功？侍奉君王，驾驶航船，与敌人决斗，这三件事情，非有毅力和冒险的精神，绝对不能成功。仁义道德只有两种人需要，这两种人就是侍奉贤明君王的人和与道士修贤讲道的人。大象有两种职务可贵：第一是做一个自由的野兽，第二是做君王的坐乘。”

卡里来说道：“我祝你早日功成名就。”

于是笛木乃就去觐见狮王，向狮王祝福。

狮王问道：“这是谁？”

侍从答道：“这是某某的儿子某某。”

狮王说道：“你的父亲，当日我倒认识。”接着又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笛木乃答道：“我现在是狮王的门房。我时时盼望着效忠狮王。狮王的事务很多，也许有些事情，需要无名小卒去做。俗言说：‘人到一百，各有一得。’莫说人类、动物，就是最细微的东西，也有它的用处。一根无人要的细木条，也许掏耳朵时，就有人需要它。”

狮王听了这席话，内心很高兴，有意留它在左右供职，因回顾左右的侍从道：“聪明伶俐的人，不能久居人下，总有升腾的一日。正像火焰一样，无论怎样压制，必得找路上升。”

笛木乃知道狮王爱它，因而说道：“君王的臣民，个个都盼望君王知道自己的特长。学者与学者比较，战士与战士比较。能干的人不在数量多不多，而在质量精不精。人多而不精，有时反而有害于事。并且办理事务只要有相当的人就够了，不必要许多无用的人。搬运大石头的人，一天到晚用力，结果没有多大用处；取宝石的人，眼看他的收成细微，其实价值很大。需要谋略才可以做得到的事，就非聪明的人去做不可。须要大木材的地方，虽然用上许多的竹竿，结果也不济事。一个没有职位的人，若是他有才干，是不可以小视的。因为，小的东西，可以变大，正像筋络一样。它不过是由死物的身上取来的废物，但是做成弓以后，握在王公大臣的手里，却变成了贵重的东西。”

笛木乃为了使大家知道它所以得到这个职位，全靠自己的本领，与狮王认识它的父亲，毫没有关系，便一味夸耀自己的才能。

它说道：“君王亲近一个人，并不是看这个人的祖先的面子；它不任用一个人，也不是因为和这个人的祖先疏远。贤明的君王必须注意每个人的才干，因为没有什么比人的身体更接近自己，但是一到身体害病的时候，必须用与自己无关系的药物来医治。”

笛木乃说了这一席话以后，狮王异常痛快，就用好言安慰了它一番，并且转身对元老重臣们说道：“做君王的不可剥夺人民的权利，否则就有不测的祸患。人有善恶的分别；性恶的人如同蛇一样，一个人若是踏了一条蛇一次，虽然这条蛇没有报复，但是，这个人不可二次再踏它。否则必然会受它的害。善人如同檀香木一样，若是过分地擦用，也必然会生热而有害的。”

从此以后，笛木乃和狮王日益亲近。凡有机密大事，狮王必然和它商量。

笛木乃这才说道：“有一个最忠实的心腹告诉我：黄牛近来和它的密友私谈：‘据我屡次的经验，深知狮王的谋略与武勇已逐渐的衰弱了。不久的将来，我将要和它一决胜负。’我听了这个消息，才知道黄牛是一个大奸臣。狮王待它，算是再好没有了。言必信，计必从，已算是信任到了极点。但是，它不但不知感皇恩，反而存着篡位的心肠，有非达目的不干休的野心。俗言说道：‘君臣之位相齐，非君杀臣，即臣弑君。’黄牛是足智多谋的，非是等闲可比。先发制人，就是在此一举了。人分为三等：先知先觉的，后知后觉的，不知不觉的。先知先觉的，能够防患于未然；后知后觉的，在事情临头时，不慌不忙，能够想方设法去应付；那不知不觉的，只存着侥幸的心理，至死不悟呀！”

狮王问道：“此话怎讲？”

笛木乃说道：“这里有三尾鱼的故事，可以说明这情况：有一个池塘，里面有三尾鱼；一尾是精明的，一尾是平凡的，另一尾就是傻子。这塘池水，靠在一条河流的旁边。有一天，有两个渔翁由河岸上经过，瞥见了这个池塘，便相约定，马上动手打塘里的鱼。精明的那尾鱼听见了，心里非常恐惧，毫不迟疑，从那通河的水道，逃到河里去了；那尾平凡的鱼听见了，仍然住在原处不做声。等到渔翁真来了，它才想由水道出去。殊不知这条水道已经被渔翁们堵塞住了。它心里非常焦急，便谴责自己道：我太过于迟疑了，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现在，要想逃脱，却是非常困难的。但是，也不可以完全失望，不论用智谋，或是用武力，非尽力挣扎不可。于是，它便装作死鱼，浮在水面，有时翻过脊背来，有时翻过肚皮来。渔翁见了，以为它已死了，便把它拾起，顺手丢在河岸上。这尾鱼得到了机会，用力一跳，便跳到河里去了，因而得免于死。至于那尾麻木的鱼，依旧在水塘里来来往往，结果，就被渔翁打去了。”

狮王说道：“我以为黄牛对于我，绝对不会有二心。因为，它并没有看见我做过越轨的事。而且，我对于它，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爱护。凡是它所好的，无不尽量的使它满意。”

笛木乃说道：“黄牛所以要犯上的原因，也就是为此了。不义的臣民，若是它的地位一旦高升，超过了它应得的职位，它就必得再要求更高的职位，尤其是这一类奸狡的小人。奸臣原是不会真心对君王尽忠的。平时的一切假殷勤，不过是因为畏惧君王的权威而做。一旦有了高等地位，便不再畏惧，露出本相来了。就如弯曲的狗尾巴一样，可以用绳把它拉直，等到绳一放松，便又恢复原状，弯曲如故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凡为人臣的，都应该促成君王行善，去做有益的事，劝止君王不做有害的事。不谄媚君王的，才是贤良的臣子；结果圆满的，才算是美好的工作；与丈夫和谐的，才是贤良的妇女；出于贤明口中的，才是优美的赞词；不猖狂的，才是贤明的君王；能够阻止罪恶的，才是最好的德性。俗言说：‘发觉朋友有害自己的恶念时，心胸的不安，有胜于以火为床，以蛇为枕的人。’无志气而毫不顾及未来的人，就像大象一般的无用。昏庸的君王，遭遇了灾殃只说不算什么，等到把事情弄坏了，却又推到旁人的身上来。”

狮王说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未免有些太过。忠言呢，我自然是要接受的。至于说到黄牛，它即使在仇恨我，也决不至于有谋害我的心肠。它也没有那样的能力。它是吃草的，我是吃肉的。它只算是我的食品，只有它惧怕我，哪有我惧怕它。并且，我平素既然信任它，宠爱它，赞扬它，还有什么对不起它的。要是我对它的态度改变了，那就是我不讲信义了。”

笛木乃说道：“请君王不要说，它是你的食物，它决没有能力来吃你。因为，它的身体虽然不会把君王如之何，但是，它可以使用别的人来谋害你的。俗言说：‘不知道性情的远客到来了，必须要谨防三分。即使客人没有害你的心，也许因他的原故，而有害于你的。’就像虱子和跳蚤的故事一样。”

狮王问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笛木乃说道：“有一个虱子，住在一个富翁的床铺上。每天晚上，等待富翁入了梦乡的时候，它便慢吞吞的爬到他的身上去，饱吸他的鲜血。天天如此，所以它的生活，异常舒适。有一天，跳蚤来虱子家作客，虱子对跳蚤说道：‘请你安心住下吧！这里有甜蜜的鲜血，有温暖的住所。’跳蚤照着虱子的话，安心的等候着。到了晚上，富翁刚一上床，跳蚤忍耐不住了，便跳到富翁的身上，用力一咬，富翁觉了痛，立刻跳起身来，命仆役来翻看，只发现了这个虱子，仆役把虱子一捏，虱子的身体便四分五裂了。跳蚤看见了这种惨状，便迅速的逃避了。”

笛木乃又继续说道：“由此可见，恶人虽然没有能力害人，结果也难免要受它的累。狮王虽然不怕黄牛，然而可怕的是狮王的臣民。因为，它们都已被它蛊惑，有几分仇视狮王的意思了。”

笛木乃的这席话，已经打动了狮王的心。于是，狮王慎重的向笛木乃说道：“事情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意见？有什么主张？我又应该用什么方法去对付它呢？”

笛木乃说道：“虫蛀的牙齿，天天在疼痛。除非根本拔去了，才可以止痛。肚腹中的臭物，非排泄出去，是不可以净身的。要想解除敌人的仇恨，除非是结果它的性命。”

黄牛去会见狮王。果然看见狮王怒气冲冲，情状凶恶，正像笛木乃所说的一样。同时，狮王也在细细地观察黄牛，凡是笛木乃所说的征兆，都一一的表现了。因此便毫不疑心，黄牛确是心怀叵测。

于是狮王就向黄牛扑击过去。狮王和黄牛的搏斗开始了，一个猛攻，一个抵抗。搏斗继续下去，鲜血流在地上。

卡里来看见狮王身带重伤，便对笛木乃说道：“你这个恶毒的坏东西，怎么这样的阴险。”

笛木乃问道：“你怎么这样讲？”

卡里来说道：“狮王带了重伤，黄牛遭了死亡。世上还有比怂恿人去战争还更阴险的事么？有智的人，处理事务，必然事先考虑。有成功的希望的事，才去办理；不会成功的事，就不必徒劳无功。现在，我确实替你担忧。你只顾得巧言令色，而不善于埋头工作，你不是同我约定过决没有为害于狮王的事么？俗言说：‘言语之善，在于履行；法律之善，在于执行；钱财之善，在于施舍；生活之善，在于健康；安居之善，在于愉快。’聪明人有了学问，就更加精细；傻子有了学问，就更加糊涂；有眼睛的人，得了阳光，就更加明亮；蝙蝠得了阳光，就反而昏暗了。做君王的人，虽然明达，若是众臣不良善，他就不能执行仁政，贤能的人，也无从接近他。就如甘美的水，有鳄鱼在里面，人们无论怎样渴，也没有谁敢去喝。笛木乃呀！你不愿意旁人去接近君王，这是不行的。海之所以为海，必须有大浪的起伏。君王之所以为君王，必须有贤者的拥护。好交友而不讲信义，好损人而利己，好为名而行阴毒，这些都不是善良的行为。我屡次劝你，你都不乐意接受。正像俗言所说：‘不能正直的东西，不要去端正它；不接受教育的人，不要去教育他。’如同劝猴子的雀一样。”

笛木乃问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卡里来说下面的故事道：

有一群猴子，住在深山里，在风雨绵延的寒冷之夜，它们非常需要火来取暖。四处寻找的结果，看见了一个萤火虫在空中飞行。它们都以为是火，把萤火虫捉来以后，便堆架起柴草来，然后把萤火虫放置在柴上，大家都来用劲吹萤火虫，想藉此燃起火来，以便取暖。

当时，有一个雀在附近，看见了这种举动，高声叫道：“诸位！不必徒劳无功！你们所得着的这个东西，并不是火呀！”

猴子们仍然不接受雀的意见，继续吹萤火虫。这个雀因为太热心了，很想飞到猴子们的近旁，作进一步的忠言。

恰巧，有一个人经过这里，知道雀的意思。因对雀说道：“不能正直的东西，不要去端正它；不接受教育的人，不要去教育他；坚硬不破的石头，不可用剑去砍它；不能弯曲的木头，不可以拿去作弓。猴子们不接受你的话，你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这个雀不肯接受忠言，仍然去到猴子们的中间，竭力申说：萤火虫并不是火。其中有一个猴子，便抓住这只多话的雀，用力往地下一掷。雀大叫一声，登时毙命。

卡里来接着说：“我同你的关系，也就是这样。现在，奸狡使你昏聩了。一定落不了好下场。”

国王和芳泽鸟

国王大布沙林对哲学家白得巴说：“这个比喻我听明白了。请你再举例说明仇恨在心，提心吊胆，谨防报复的情况。”

白得巴说：

有个国王，名叫白尔顿，养着一只鸟，鸟的名字叫芳泽。芳泽鸟有一只雏鸟，能够像人一样说话。因此，白尔顿国王把这只鸟儿当作宝贝，命令王后仔细地养育它。

恰巧，这王后也有一个小太子。每天里，小太子和小鸟一块儿玩耍。大鸟芳泽每天从山林里回来时，带来各种鲜美的水果，小太子和小鸟，便各吃一半。

光阴很快地过去。小太子和小鸟，都渐渐长大了。国王对于芳泽，更加意地爱护。

有一天，芳泽到山林里去采水果。小鸟在太子的膝间拉了一点粪，太子勃然大怒，把鸟儿提起，用力的掷在地上，登时就毙了鸟儿的命。

芳泽从山林中转回来，看见爱儿被害，悲痛万分，说道：“最可恶的，就是不讲信义的国王；最可怜的，就是同没有信义的国王相处的人。没有信义的人，并不真心爱人，只不过是为了靠别人得利或是需要别人的学问。等到利益取完了，友谊和恩情便终止了。他们的所行所为，都是放荡的；他们的犯法行为，并不当做一回事。要是旁人稍稍冒犯了他们，便小题大作了。唉！他们是不仁不义的，是欺骗朋友的。”

芳泽盛怒之下，跳到太子脸上，狠狠地啄瞎了他的眼睛。然后，便飞到树枝上去了。

国王听了这个恶耗，大为惊愕，心痛的了不得。但是他想设计报复，便假装镇静。

国王走近芳泽，对它说道：“芳泽啊！下来，下来，你安心吧！”

芳泽说道：“骗人的人，要受到欺骗的报应。仓促的报复，也许有错误；然而，从容的报应，决不会错误。令郎欺骗了爱儿，所以我才马上报复。”

国王说道：“我们欺负你的小儿既然你已经报复了，我们彼此之间，就没有什么可说了。你安心的转回来吧！”

芳泽说道：“我不转回来了。聪明的人远避仇人。对于有仇恨的人，没有别的办法，最好就是远避。俗言说，防范父母，如同防范朋友一样；防范弟兄，如同防范伙伴一样；防范妻子，如同防范侍从一样。自己却做一个独夫。现在，我是唯一的被放逐的独夫了。我为你，遭到了最大的痛苦。我走了，祝你幸福！”

国王说道：“假若仇恨是由你发起的，而你并不是为了报仇，那么，过错就在你。可是，现在呢，仇恨是由我们发起的，你不过是报仇。你并没有什么过错。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芳泽啊！你安心地转回来吧！”

芳泽说道：“仇恨埋藏在心的深处，嘴里说的，并不足以代表心里想的。我的心，不相信你的话；你的心，又焉能相信我的话。”

国王说道：“人人心里都有些仇恨。可是，聪明的人，最愿意消灭仇恨，而不愿意培养仇恨。”

芳泽说道：“你说得很对。但是，总不可以把图谋报复的人，当做已经忘记了仇恨的人，而认为太平无事。聪明的人，时时防着奸计。他很明白，要想得到仇人，有时不能用强硬的手段，只能用平和的方法周旋。如同猎象一样。对于暴躁的野象，就要用温和的家象去引诱。”

国王说道：“仁智的人，不抛弃朋友的友谊，不断绝弟兄的感情。禽兽也有这种感情。玩狗的人，等到玩够了，便把狗杀死，吃它的肉。狗明明知道这种情形，却依然继续着它的友谊。”

芳泽说道：“仇恨是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帝王心中的仇恨，更是可怕。帝王是决心要报复的，他把报复认为是最光荣的事。聪明的人，也要防范冷静的仇恨。在心中没有发动的仇恨，如同埋在炉子里的炭一样；仇恨等待机会爆发，如同火要等木柴燃烧一样。良言美语，谦恭和蔼，并不足以消灭仇恨。我没有能力使你心中的仇恨消灭。照你所说的话，你是能原谅我的。然而，我依旧畏惧和怀疑。我想我们决没有别的好方法，使我们的友谊恢复，还是就此离开，各自东西为是。国王啊！祝你多福！”

国王说道：“一个人，既不能害人，也不能利人。因为，无论大小事务，总逃不出定命。一件事的发生不发生，决不是由它本身。所以，你对于我的小孩所做的事，也不是你的过错；太子对于你的儿子所做的事，也不是太子的过错。这些事情，都是定命。我们彼此都是被动的。所以，我们彼此之间不应该互相责备。”

芳泽说道：“定命固然是真的，可是不能不防备。一方面，应该相信定命，一方面，还应该行动谨慎，这才是最正确的。我是知道的，你所说的一切，并不是你心里头的话。我们中间的关系，是非同小可的。太子杀了我的爱儿，我啄了太子的眼睛。你现在要杀我来雪恨，所以用尽种种方法来引诱我。可是我不愿意牺牲我的生命。俗言说：‘愁、老、病、苦，都是灾难；临近仇敌，远离亲友，也是灾难。然而，最大的灾难，莫过于死。’没有尝过同样灾难的人，决不知道受灾难人的痛苦。现在，由我心里的痛苦，便推知你心里的痛苦。因为，我和你所受的灾难，是同样的。我们再在一处相处，是决没有好处的。我们彼此间的仇恨，不想起来则已，要是想起来的话，内心的情绪，就必然有极大的变化。”

国王说道：“无论大小事情，天天记在心里，是没有益处的。”

芳泽说道：“脚底上生疮的人，即使他爱好走路，也难免要叫苦；害眼病的人，若是常常被风吹，眼病一定要加重。凶手走近受害者的亲人，必然是自找死路。世界上的人，个个都应该避免死亡的路。必须谨慎从事，不要靠着武力，不要信任不可靠的人。专靠武力的人，是很危险的，随时有死的可能。吃喝过量，用力过量，就是自找死路；吞咽过大的食物，会因噎而伤命的。轻信仇人的话，等于自杀。谁能知道自己的定命如何？但是，果断和毅力是不可少的。精明的人，不轻易相信人，非到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愿意冒险。现在，我还没有到不得已的时候，我将要到能使我的生活满足的地方去。有五件事情，谁能具备了，便不愁生活，便不怕寂寞。第一，不想害人；第二，讲究礼节；第三，避免嫌疑；第四，讲究道义；第五，举止高尚。人到生命发生危险的时候，便顾不得钱财、家乡、妻室了。因为，这些东西失掉了，都还可以找到；然而，生命一去了，就不可以再得。世界上最可恨的，就是不使用的金钱，不乐意丈夫的妻子，不孝顺父母的儿女，不共患难的弟兄，被好人畏惧的国王，不保护人民的国王，不事生产和不安宁的国家。我既然担心陛下要伤害我的生命，怎么还能再相处呢？”

芳泽说了这些话，便辞别国王飞走了。

这是对有仇恨的人不得不谨防的例子。

（林兴华　译）

【赏析】

在公元6世纪波斯萨珊王朝国王艾努·施而旺的时代，波斯人从以《五卷书》为主的若干古印度书籍中搜集了许多寓言故事，将之翻译成巴列维语，并汇编成书。570年左右，该书被译成古叙利亚语。8世纪中叶，阿拉伯——伊斯兰帝国时代的著名文人伊本·穆加发又将此书译成了阿拉伯语，这就是今人所见的《卡里来和笛木乃》。

《卡里来和笛木乃》与古印度的《五卷书》有着密切的关系。《卡里来和笛木乃》中的《狮子和黄牛》、《鸽子》、《猫头鹰和乌鸦》、《猴子和雄龟》、《教士和鼬鼠》及《巡礼者和金匠》等故事的原型出自《五卷书》，占据了全书的大半篇幅。

《卡里来和笛木乃》的正文部分共15章，包含15个较大的寓言故事，故事中又嵌套了许多小的寓言，借飞禽走兽之口说出充满教诲、劝诫的智慧言辞，进行道德教诲的首要对象是君王和权势者。其中还包含很多格言式的人生哲理，旨在给普通民众以教益。

伊本·穆加发的翻译具有编译性质，《卡里来和笛木乃》是他根据自己所处的时代特点、文化背景及主观目的对《五卷书》进行重新解读而形成的创作。伊本·穆加发翻译该书的8世纪中叶，正是阿拔斯王朝初创并显现多种弊端之时，作为一位具有社会责任感的文人，翻译《卡里来和笛木乃》这样一本带有浓厚诙谐风格，却以劝谏暴君为主题的寓言故事集，必然有引起阿拔斯君王和民众的注意的深层目的，这也是他在自己写的序言中一再强调读者要领会作者用意的原因。

《狮子和黄牛》以狮子比喻君王，而笛木乃则是宫中佞臣的象征。故事中的笛木乃为了谋取高位而接近狮王，他挑拨狮王和黄牛的关系，致使狮王身负重伤，黄牛毙命。作品的寓意通过卡里来之口说得很清楚：“做君王的人，虽然明达，若是众臣不良善，他就不能执行仁政，贤能的人，也无从接近他。”作者以此警醒统治者，这是故事在当时的社会现实意义。

穆加发是阿拉伯古代散文的一代宗师。《卡里来和笛木乃》文辞的优美，在中古时代的阿拉伯文坛树立了一面旗帜，成为阿拉伯古代散文的典范。穆加发崇尚“简洁即修辞”，这在《卡里来和笛木乃》中有很好的体现，其中的寓言故事简洁明晰，丰富的内涵身着清新的外衣，更具有亲和力和表现上的张力。《国王和芳泽鸟》中，芳泽鸟因小鸟被太子摔死，发出沉痛的呐喊：“最可恶的，就是不讲信义的国王；最可怜的人，就是同没有信义的国王相处的人。”这样在寓言的情境中借动物之口言人所难言，自然贴切，富于表现力。

《卡里来和笛木乃》中的许多句子都类似格言警句，言简意赅，这也铸成了《卡里来和笛木乃》强烈的理性风貌。许多动物间的对话都气势充沛，逻辑严谨，富有雄辩色彩。书中的寓言让动物张口说话，许多貌似简单、易于为人忽略的道理便因为叙述者的陌生化而发人深省。不论是以狮王影射君王，讲述统治之道，还是总结生活哲理，赞扬弱者的机谋和技巧，都凝聚着普通民众在代代相传中累积的经验和智慧。这些思想观念，无论进步与否，都真实地记录和反映了当时人民的生活和感情。书中的寓言以连环嵌套（即大故事套小故事）的方式结合在一起，这种来源于《五卷书》的写作艺术，使得散布于寓言中的哲理以简便而吸引人的方式表现出来。但这种写法不无弊病，有时引证的小寓言过分铺陈，使叙述显得混乱。书中的寓言戏剧性不强，故事为了说理服务，优点是凸显了哲理，有时却也存在理胜于文之嫌。

经历了一千多年的漫长岁月，《卡里来和笛木乃》在广大的空间和时间范围内引起普通百姓的强烈共鸣，受到人们的喜爱，正达到了穆加发在序言中写的“睿智者为其智而选读它，嬉乐者为其乐而选读它”的目的。古老的《卡里来和笛木乃》将继续照亮现代人的心智，使我们领略到古阿拉伯智慧的神奇魅力。

（郭　洁）

哈义·本·叶格赞的故事

［阿拉伯］伊本·图斐利

【作品提要】

哈义从一个独处荒岛的男孩，最终成长为一名有思想的智者。有关他的出生，作者给出了两种有趣的可能：一是某公主的私生子；二是生自岛上的泥土，由一只母羚羊哺育。哈义生来爱思考，他在荒岛上不依赖人类社会，独立地发展并认识自然，逐渐地理解了事物的本质，并醉心于冥想。有两个外来人上岛见到了哈义，哈义因而接触到人间社会，但厌其腐败又回归荒岛，继续着他的思考，终于达到了完美的境界。

【作品选录】

他们说：离我们上面说的那个岛不远，有一个物产丰富，人烟稠密的大岛，大岛的统治者是一个妄自尊大，妒嫉成性的君王。君王的妹妹资质艳丽，娇媚绝伦。哥哥觉得世上找不出一个人能配上自己的妹妹，于是粗暴地禁止她结婚。

国王有个亲戚叫叶格赞，他爱上了国王的妹妹，两人按当时的惯例，偷偷地成了亲。不久便产下一个男婴。她害怕自身的隐私被人发觉，万般无奈，只得在当夜给孩子喂足了奶水，把他放进一个小小的约柜里，牢牢钉上，然后带上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和贴身婢女，来到海边，母爱和担忧双双噬咬着她的心。她不得不向亲生的骨肉诀别。

“主啊，你在无形中创造了这个孩子，不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物①，你在我子宫深处的黑暗中抚育他，直至发育成形，为免遭这暴戾骄横的君主的残害，我将他交托给你，大恩大德的主呀！”

祝罢，手一松约柜飘进了茫茫大海。那天适逢一年一度的大潮，海浪把木匣推向上面提到的那个岛屿。水势是如此之大，木匣被远远地冲进了一片繁密的丛林中，那里真是洞天福地，既遮风避雨，又免遭烈日暴晒，东升或西落的阳光又给它罩上一层和煦的斜晖②。退潮了，匣子留在那里，一阵风在前面刮起了一座沙堆，足以防止再次潮汐的冲击。

浪潮把木匣抛进树丛时震开了木板和铁钉，匣里面的孩子饿极了，大声哭叫，拼命挣扎。不远处有一头母羚羊，她的幼仔出洞时被鹫鹰抓走了。听到婴儿的哭叫她竟以为是幼羚羊，寻声来到木匣旁，用蹄子在外面不断地叩击。孩子在里面不住蹬踢，终于匣盖上的一块木板脱落了，母羚羊发现了这条小生命，发自内心的怜爱和慈心，促使她把奶头塞进婴儿嘴里，任他尽情吸吮。此后，母羚羊常来照料，保护他免遭一切伤害。

这就是不愿相信“没有父母可以自生的人”为哈义的出生作出的安排。下面即将告诉大家，哈义是如何成长；如何从一种时代进入新的景况，最后达到完人的境界。

现在再回到先前描述的这一类出生论。他们说：当精神一旦依附于那部分时，一切其他力量都立即臣服于它，并受真主之命为其完美性顶礼膜拜。但在这种物体的前面又升起一个气泡：被薄膜分隔成三个小室，彼此都有路相通。各室间同样充满了与第一部分中甚为相似的气体，只是更为稀薄而已。

在这一分为三的各小室中，有着臣服于“精神”的一股力量，这力量受命保护兼抚养它，并将出现的一切，事无巨细，传导给依附于第一室的“精神”。

靠近第一室，与第二室相对的地方，是第三个气泡。里面的气体比前两室尤为稠密，这里也有一支臣服于它的力量，受命保护并抚养它。

上述三个小室，就是这一大团发酵泥巴，按上述的顺序自发产生的。这三个小室相互依存，第一室需要另二室供其利用和役使，二、三室也要第一室为其主宰和领导。就二、三室来讲，前者又比后者有更大的领导权。它们虽臣服于一室，却优于其后出现的其他器官。第一室由于依附的精神力量及持久不息的燃烧产生的热量，已然形成像火焰般的伞状物，同时在周围长出一层粗厚的物质，与其形象相似的有结实的肌肉，披着一层厚厚的保护膜。这一器官的全称叫“心脏”。心脏在热力作用下进行分解和去湿时，需要某些部件的补充和营养，否则它是无法长久支持的。这个“精神”也需要一种意识帮它判明何者有益，何者有害，吸取有益的，拒绝有害的。为了保证这一需求，小泡以自身的力量形成了两个器官：脑和肝脏。脑保证了感觉的需求，肝脏保证了营养的需求。但它们又依赖心脏提供热能和源于心脏的特种力量。上述两个器官之间交织着各种管道脉络，各种通道和导管按其需要有粗，有细，这就是动脉、静脉和其他。

故事远没有完结，他们接着按自然科学家关于胚胎在子宫内发育的观点继续讲述其他器官的形成，丝毫没有省略，直至胎儿等待出生。整个过程，他们依靠的就是这块发酵大泥团。你们应当意识到泥团早已具备了在人体暗中创造的一切物质，诸如皮肤等等。一旦躯体形成，便从泥团里脱颖而出，周围的泥土干裂后迸成碎块。

新生儿就这样来到人世间，营养耗尽，极度饥饿，大哭求救，哭声引来了丧仔的母羚羊。

关于幼儿成长的过程，两派说法完全一致，他们是这样讲的：

照料婴儿的母羚羊生活在丰腴的土地上，肥美的牧草喂壮了她的身躯，催动了充足的奶水，将丰富的营养供给孩子。除去吃草，她几乎寸步不离那幼小的生命，孩子对她更是无比眷恋，只要一会儿看不见，便放声大哭，母羚羊一听到，立即飞奔回来。

幸好岛上没有猛兽，孩子靠羚羊的奶汁到两岁，开始长乳牙，能跟在羚羊身后蹒跚学步了。羚羊对孩子无限慈爱和温情，常驮他到果树下，把最熟最甜的落果喂进他嘴里，找到坚果，她亲自咬碎硬壳。孩子想吃奶了，乳头已经送到面前；渴了，驮他到水边。她用身体为他遮蔽骄阳，用体温给他带来温暖。夜幕下垂，他被带回初来岛上的地方，羚羊一半用自己的身体，一半用木匣里的羽毛把孩子捂好盖暖。就在早出晚归的途中，他俩结识了一群羚羊，后来大家就在一起过夜了。

日复一日，他们相依为命，孩子模仿羚羊的叫声，叫得那样相似，实在难以分辨是人声还是羊声。他有着极强的接受能力，只要听到任何飞禽走兽的叫声，就能学得极为逼真。但平日里使用得最多的是羚羊的声音，无论是求救呼援，寻找伴侣，走近离远……他都可以学得分毫不差。要知道一切野生动物在这些迥异的情况下叫声也是各异的。动物和他都混熟了，彼此都没有任何戒心。

这时他头脑中开始对积累的大量事物有了初步概念，某些有了欲望，某些产生厌恶，同时他观察了几种动物，发现它们的身体都被以绒、毛或羽；它们勇猛善跑；有角、齿、蹄、爪等自卫武器。再看看自己：赤裸的身体，毫无防御能力，跑得慢、气力小。野兽和他争食野果时，他是最糟的。它们既能保住自己所得，又可以把他的抢走，而他既无法自卫，更逃不开它们的掌心。

这些事弄得他很不愉快。当他快满七岁的时候，诸如此类的思念更是终日不断地困扰他。向往的东西没有在身上出现，欠缺使他十分不自在。他深深地失望了，于是找来一些阔叶树叶，做成两片盖布，一块遮在后面，一块挡在前面。又用枣椰叶和芦苇拧一条腰带，挂上前后身盖布后拴在腰间。可是没多久，大部分树叶干枯脱落了，逼得他再采更多的新叶子，编成几股，又叠了几层，比上次耐用些，但毕竟还是太短了。他又拾来断枝，剥去枝杈，刮光弄直，用它打野兽，防身怯敌，从此他对自己的能力有所了解。他开始发现双手比动物们的前腿更为优越，手可以挡住下体，可以攀折护身自卫的树棍。有了手，既不需要尾巴，也不用其他天生的武器了，而不久前，他是多么渴望能得到它们。

他度过了生命的第七个年头。频繁地更换遮体的树叶，是一件非常烦人的事。他总想弄一根死兽的尾巴挂在自己身上，可是当看到活着的兽类总是护卫着同类的死者，对他的接近表露出敌意，便失去了勇气。有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一只死鹰，经过观察，周围没有野兽对自己表示反感，这倒是个实现宿愿的机会。他完整地将双翅和尾巴割下，展平羽毛。然后又将其余的鸟皮剥下，等分成两块：一块绑在背上，另一块遮住肚脐及私处。尾巴拴在后面，两臂各捆上一个翅膀，这身装束了却了几件事：首先遮住了身子，带来了温暖；其次把野兽统统震慑住了，谁也不敢近身来和他抗衡了。

光阴流逝，除了哺育、抚养他的母羚羊，谁也不敢近他身边。他俩终日厮守，形影不离。羚羊逐渐老迈衰弱，轮到孩子领他找丰美的水草，亲手摘下最甜的果实喂给她吃。

母羚羊愈发虚弱、消瘦，有一天终于倒地死去，一切行动和动作都停止了。眼见这从未有过的情况，孩子悲痛欲绝，他先用以往羚羊回答他的声音呼唤她，但无论叫得多响，她丝毫没有反应和动静，他掰开羚羊的耳朵和眼睛，但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病症；他检查了身体的所有器官，一切也都完好无损。他切望找到病源体，排除后，她便能恢复到昔日的形态，可是一切的意图和实施都失败了。

他断定那个出毛病的器官就在胸中，便全力以赴着手寻找，或许能找到，还发现了毛病，这样才有可能排除阻障。可是又一想怕这一动的后果或许比原来身体上的病变还糟糕得多，那不是害了她吗？

于是，他开始苦苦思索：以前是否见过有的禽兽开始和这头母羚羊一样，后来又恢复了原有的活力呢？没有！从来没见过！思前想后，他觉得把母羚羊扔在这里，它绝不会自己复苏，唯有的一线希望就是找到那个器官，拔除病毒。他下定决心剖开胸膛，进行检查。他拿来燧石片和锋利得像刀似的干苇棍，沿肋骨割开两肋间的肌肉，直至内壁一层韧薄膜。他肯定这层膜无疑是他要找的那个器官，能达到膜的背面，大功便告成了。可是这项工作竟有如此困难。工具不顺手，手里只是些石块，苇片。

他重新磨利、修尖，认真地钻刺切割。膜终于穿破了，先露出来的是肺，他以为这就是苦苦寻找的目的物，前前后后反复查看病因所在。

先找到的是位于胸骨一侧的半个。他看到这个器官偏向一边，便断定自己要找的器官一定位于腹部的正中央。于是怀着希望继续查找，终于找到了心脏。心脏的外部被以坚膜，被许多短粗结实的系带紧紧束缚着，而肺正是从剖开的一边与它连在一起的。看到这些，他自忖道：如果身体的另一侧还有这个器官的一半那它确是居中的了，也正是我要找的。特别是它的样子是如此端正，外形又这么美观，肉质坚实，又被以这种我从未在其他器官上见过的坚膜。

根据这些观察，他在胸腔的另一面查找，果然发现肋骨内壁上的膜和另半叶肺。这时，他完全肯定，他要的器官终于找到了。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累得筋疲力尽，割破膜性囊，打开心包，看到了他要找的器官。

他剖开心脏，这是一个实心体。他细细查找有无明显的病阻，没有，什么也没有！他用力捏挤，发现里面是空的，他想：“可能我要找的最终在这里面了。到现在为止，什么也不是呢！”他进一步将心脏剖开，发现里面是两个空洞，一个在右，一个在左。右边的充满了黏结的血块，左边的空空然，一无所有。“我之所求必定是这两室之一。”他说：“右室里只见凝结的血块。毫无疑问，这血是在躯体变成现在这模样后才凝结的。”因为他见过血是怎么流动、淌出，又如此凝固结块的。眼前的血肯定和其他的血毫无两样。“我看，凡是器官里一定都有血，它绝不为某一器官特有。这类东西不是我要找的，我要的东西在这个部位，它不可有片刻脱离，它也是我初次复活所依靠的东西。至于血，我多少次被野兽抓伤，多少次被石块击中，它从我体内大量流出，但于我丝毫无损，也没有使我丧失任何功能，所以这个空室也不是我要找的地方。而左室里却空空如也，我看它不会是虚设的。任何器官都有自己特殊的功能，这间组织均匀的小室为什么唯独没有任何作用呢？看来我要找的东西原来是在这里，现在它离开了，小室也就空了，缺了这样东西而导致失去知觉，活动停顿，身躯僵硬。”

他相信小屋的主人在小屋颓圮前早已弃室离去，如今这里弄得四分五裂，它便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这时，除了他确认的那个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然后又离去的物质外，整个躯体对它来说已毫无价值了。他开始冥思苦想：那是种什么东西？什么样子的？是什么将它和这肉体联系在一起？现在到哪儿去了？从哪个部位出去的？什么原因促使它对这里深恶痛绝然后绝尘而去？若是自愿离开，又为什么身体厌弃它呢？

除了这一切，他偶尔也能在干枯的苇丛中发现由于摩擦燃烧而出现的火光。

这前所未见的景象实在令人望而生畏。他站得远远的，好奇地、久久地注视着，然后一步步逼近，默默地观察它那明亮的火焰和不可思议的威力。任何东西接触到它，便立即被吞噬并还原。最后好奇心和真主赋予的勇气和胆识使他伸出手掌去火中抓点东西，结果是手被灼伤了，东西却没能抓住。这时他发现一根一头燃烧的木柴，他拿着未燃的一端，火不费吹灰之力被拿过来了。他举着一头烧着的树枝带回自己的住处——在这之前，他已经选了一个适合居住的石洞作居室。

在洞里，他日夜往火中添加枯草、干柴，不胜惊奇地守护在一旁。尤其当夜幕降临，他对火倍加亲切，因为火像太阳般地为他带来光明和温暖。他对火的喜爱与日俱增，把火认作身边最美好的东西，他常看到火焰高高窜起，便把火认为是目击的九天奇珍之一。

为了试验其威力，他投进各种各样东西，结果发现它能销毁一切，根据被投入物的易燃与否，或快或慢，火总能把一切都化为灰烬。

各种试验物中，一次他将被海浪抛上岸的海洋生物投入火中，火把它们烤熟了，股股肉香勾起了食欲，他动口尝了一点，果然滋味甘美。从此，他便习惯吃肉，动脑筋捕鱼狩猎，技术渐臻熟练。

他对火的感情日益深厚。火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各种美味。当他愈来愈清楚地看到火的功效和威力后，便认为已经离开抚养他的羚羊母亲心脏中的东西，若不是这个生命力的精髓，也是某种与此类似的物质，这种想法进一步获得了证实，即：看到的动物只要活着，体内永远是温热的，一旦死去，便永远冷却了，这已是屡试不爽的了。另外在自己身上他胸口最热的这个部位就是他切开羚羊身躯的部位。那么，如果他能捉到一只活的动物，剖开它的心脏，看一看以前解剖羚羊母亲时发现的那个空洞，肯定能在这头活物心中看到那留在里面的东西，不也就弄清了它是不是和火是同样的东西？有没有光和热？于是他捉来野兽，捆住四肢，像当初切割羚羊那样剖开野兽，找到心脏。这回他先切开左边，发现那个小室满是雾状的蒸气，探进指头，热得烫手，这个时候，动物死了。由此他得出结论：就是这股热气给动物以活力，任何动物体内都有类似的白气，一旦失去了它，动物立即死亡。

在这二十一年的时间里，他的发明创造愈来愈多。他用割下的兽皮做了衣服、鞋子，用毛发或药葵蜀、锦葵、亚麻等植物的纤维和皮拧成线。学会搓线还是以前使用灯芯草做线时的启发。他用硬刺和在石块上磨利的苇子做钩子。他从燕雀筑巢中学到了营造技术。他造了一间仓库和居室，存放吃剩的食物。用缚紧的苇棍编了门，以防外出不在时，野兽闯进来。他驯养猛禽帮他打猎；饲养家畜，吃蛋和孵化幼雏；他把野牛角磨成齿状，利用火烤、石凿，绑在结实的苇棍或山毛榉树枝上，做成半长矛式的武器，再用几层皮子做成盾牌，他所以要制作这些人工武器，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天生的武器。

他终于发现自己的一双手完全能够补偿不具备天然武器造成的缺陷。现在什么野兽都不敢和他对抗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十分巧妙地躲开他。他又开始想一个治服它们的办法，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驯养一些善跑的动物。用它们喜爱的食物精心喂养，最后成为他的乘骑，骑着去追赶其他的野兽。岛上有野马和野驴，他按需要各挑了一些，经过训练，都能随心所欲地役使了。他又用兽皮皮条制作了诸如嚼子、鞍羁之类的挽具。结果以前费尽心机难以捕到的动物，如今轻而易举地都完成了。这种技艺的提高，正是从解剖过程中，从认真观察动物器官差异的过程中获得的，也是在我们上面所说的二十一年中获得的。

在这之后，他又开始了新的进程。他对各种自然体，如：动植物、各类矿石、岩石、泥土、水流、蒸气、雪花、冰雹、烟雾、冰块、火焰、热度等的生成和消亡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发现它们种类繁多，功效不一；活动有相互一致的，也有截然相反的。

进行更深入的观察后，他发现这些事物在某些方面具有共同的特性，但在另一方面却彼此互异。就共同性而言，它们是同一的，就不同性而言，它们又是互异的，繁多的。有时他观察各种事物的特性和每种事物独具的，不同于他种事物的特点，结果发现它们多得不可胜数，存在着似乎无法理解的速度成倍成倍地增长。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也是多元的，他观察了自身的器官，它们都具有独特的作用和特性，每个器官可以分割成许多部分。因此他断定，不仅自身是多元的，一切事物也都是多元的。

这时他从另一方面进行了观察，觉得器官是多元的，但彼此结合得天衣无缝，不能以任何方法进行分割，因此又可以看作为浑然一体。其间的差异只是功效上的差别，只是过去看到的该动物精神力量所能企及的原因。这种精神就自身来说是一元的，也是真正的自身，其余各器官，则如同机械，按这种方式在精神的自身处获得统一。

他终于认识了渴望已久的动物精神的本质：由物质性和附加于物质性上的另一种属性构成，这种物质的属性是一切物体共有的，而附加的那种才是物体独有的，这样，物体属性在他头脑中便十分明晰了。他于是放下前者开始专心思考第二种属性——精神。他多么想弄清楚，便终日思考，首先他对一切物体进行观察，但不是从物质的角度开始，而是从它们都具有将自身与他物相区别的特殊形态开始的。

从出生至今，哈义用了整整四个七年的时间进行思考。也就是说，他已经二十八岁了，现在他清楚地认识到天空以及天空中的日月星辰都是物体，理由是它们无一例外地都向长、宽、高三度外延。凡是这样外延的东西都是物体。因此，天体以及星球也都是物体。那么问题在于它们是否可能无限地延伸？也就是说，向无限的长、宽、高方面伸展，还是受极限制约，囿于终结的范围之内，而在它们后面再无任何延伸呢？面对这个问题，他感到困惑。

在上述认识基础上，哈义得出结论，整个天体中的行星轨道包括其中的一切物体是个整体，彼此相联浑然一体。看到的如土地、水、空气、植物、动物等物体都包括在轨道内，绝不可能越出其范围。像一头动物：熠熠生辉的星球是动物的感官；紧密相连的轨道是动物的四肢；内部的成长和衰亡的世界是动物体内的各种排泄物和分泌物。动物往往在这小世界中孕育成长，如同在大世界里一样。

哈义看到一切物体都是原动力的手艺，便再从头仔细检查它们原动力的能力，如此神妙的技艺，完美的智慧，精湛的学识。仅仅从最少的事物中（多的更不必说了）就发现了如此众多的智慧的光华，技艺的精湛，都使他惊叹不已。而这一切都是来自无限完美、超完美的被选择的原动力。这就是“……天地间微尘重的事物不能远离他，比那更小的和更大的……”③

哈义也认真地观察了各种动物，看看这原动力如何把物体的组织赋予它的被创造物，然后再指导它们如何使用。他如果不指导这些动物如何使用那些它赐予的、为它们创造的有一定用途的器官，动物不仅不能从中获益，反成为累赘。由此，哈义知道这原动力是最慷慨、最仁慈的。

他继续观察，发现万物无论有何种优美、光辉、至臻、力量或任何美德，都来自该原动力的宽容和慷慨，来自他的行动和存在。至于在他的自身，那将比被创造物上看到的更伟大、更完好、更美丽、更光亮、更持久。一切都无法与之相比。哈义没有停止这场观察，他继续找遍了完美的一切特性，看到这一切又都属于该原动力并源于它，只有它最有权享有各种完美的特性。

哈义诞生三十五年后获得了这些知识，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对这个至高无上的原动者的观察如此深刻地铭刻在他心中，以致别的什么也不思考了，他忘却了对存在的观察和研究，只要眼睛一看到那样东西，立刻反映出这是原动力的技艺，思想也刹那间脱离了物品，而转向创建者。他热切地向往着这个创建者，他的心完全放弃了对被感世界的思考，统统被上层的精神世界所吸引。

当他认识到自身的完美和幸福就是永远能见到那必需的自存的生命，真正地永远见到它，连瞬息之间也不放弃。连死亡也发现他确实见到了，当他确实是见到了，他的幸福就可以不掺入丝毫痛苦而绵延不绝。

这方面，苏菲派元老及其教长吉尼德临死时对他的门徒说：“这是感觉到真主存在的时间，不要放过！真主至尊！”——受戒祈祷吧！

现在，他开始思考如何才能真正地永远地感觉到神的存在，永不中断。有一段时间，他总在想那自存体，但无法长久维持眼前出现了的事物，耳朵听到了野兽的声音，幻觉影响了他的默想，身上的痛痒、饥渴、冷热、大小便等等，他的沉思被搅乱了，脱离了先前的思想境界，只有经过艰苦的努力，才能恢复到原有的感觉到神的状况之中。他害怕当自己的思想正处于见到神的状况时，死亡突然降临，使自己永沦于悲惨和分离的痛苦之中。

（王复、陆孝修　译）

注释：

①《古兰经》76—1（即第76章第1节，下同）。

②《古兰经》18—17。

③《古兰经》34—2。

【赏析】

作者伊本·图斐利是12世纪伟大的阿拉伯哲学家，他努力把希腊的科学和东方的智慧融会贯通，创造一种关于世界的新学说。他一生著书数卷，由于宗教迫害，仅留下一本《哈义·本·叶格赞的故事》流传后世。但就这一部书已使伊本·图斐利名扬天下，深得东西方学者的高度赞扬。

故事讲述了一个名叫哈义的男孩在荒岛上被一只母羚羊喂养大，经历了七个阶段的发展变化取得知识，最后认识了最高真理的成长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终日与山石、草木和禽兽为伍，通过自身的观察、摸索与思考，不仅掌握了技能，揭示了自然和宇宙的奥秘，同时也领悟了真主与真身的要义。作者是分阶段来记述他的成长及思考过程的：

第一个阶段是七岁之前。作者为他的出生作了两种有趣的推测：一是他被母亲放入木匣，投入大海，随波漂流到一个杳无人烟的荒岛；二是在温度适宜的岛上，从一块发酵的泥土中自生成人。这种异想天开的设想说明了作者朴素的唯物主义观点。在岛上哈义慢慢长大，通过观察他获得了初步的知识：动物们都身被绒、毛或羽；有角、齿、爪或蹄等自卫武器；又善于飞翔或奔跑。而自己赤身裸体、气力小、跑得慢，毫无自卫能力。为了改善自己的处境，他先在身上挂起了一些树叶以遮蔽身体，拿起了树枝做防御武器，后又在身上披起鸟皮、鸟羽吓退野兽。通过这些他发现了双手的价值。第二阶段是二十一岁之前。喂养他的母羚羊由于年迈而死去了，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他不知所措地试图营救。在他解剖羚羊的过程中，他接触到了重要的器官——心脏，他试图寻找让生命得以持续的东西。之后他又解剖了活着的小兽，发现那东西就是给动物以活力的“白气”，它若离开了身体，生命便停止了。在这一阶段他也学会了取火，发现了火的妙处和威力，思考着火的热力和生命的热力之间的关系。第三阶段是二十八岁之前。他开始了更深层次的思考。在他眼前出现的万物有时表现为单一，有时表现为无限，他找到了为事物归类的标准——物质性。由于有了共同的物质性，土、水、火、空气等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哈义在理解了这样的道理后，开始了对“行为发出者”的寻找。第四阶段是五十岁之前。对这一问题的思考始于三十五岁，他透过对世间万物及天体的观察与思考，发现世界是个完美的整体。“哈义没有停止这场观察，他继续找遍了完美的一切特性，看到这一切又都属于该原动力并源于它，只有它最有权享有各种完美的特性。”到了这个阶段后，他又开始思考自身。身体是个实体，它会消亡、分解；然而“真身”（精髓）是永存的。自己通过冥思就会见到那“必需的自存的生命”（真主）。如苏菲派元老所说：“这是感觉到真主存在的时间，不要放过！真主至尊！”哈义的思考是层层深入的，最终由理性通向了神性。

作者试图通过这个故事，阐述自己复杂的哲学主张。通过哈义的一生，我们看到，身处荒岛的他通过自己的观察和摸索获得了所需要的知识，这说明了人的思维的伟大。人类在与自然的接触过程中，通过实践、观察，毋须外界佑助即可求得真知。这是作者的观点。另外，我们也可看到作者的唯物主义思想，他认为世界是物质的、同一的，生命和无生命同源——哈义生自泥土就说明了这一点。这些观点显然违背了宗教观念，致使他的著作遭到禁毁。另一方面，哈义的思索不仅限于周围的可感世界，同时也包括对存在、宇宙起源的探索，比如对万物的“原动力”的思考，对人死后真身永存的猜测，对“必需的自存的生命”的赞美。有些人认为，伊本·图斐利意在说明一个人凭自身对自然界的观察，可以产生宗教感情，可以认识“自存的精髓”（真主）。

总之，伊本·图斐利的哲学思想是复杂的，混含着唯心和唯物二元素。他的哲学思想主要受到古希腊哲学特别是亚里士多德思想的影响，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对唯物和唯心的内容是兼收并蓄的。伊本·图斐利通过《哈义·本·叶格赞的故事》，在自然科学尚未做出结论时，已率先提出世界是同一的以及有机物来源于无机物等唯物主义观点，对后世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房明芬）

国王山鲁亚尔及其兄弟的故事

［阿拉伯］佚　名

【作品提要】

撒马尔罕的国王沙宰曼和萨桑国国王山鲁亚尔两兄弟都有外出时王后和宫中奴仆寻欢作乐的经历。兄弟俩愤而出宫游历散心，却遇见被魔鬼劫持的女郎背着魔鬼与人偷欢。国王山鲁亚尔从此不再信任任何女人，回宫将王后和奴仆杀死，而且每天娶一个女人，过一晚就将其杀害，以免再遭背叛。连续三年，城中女性或被杀、或躲避，以致找不到进宫的女人。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自愿进宫，当晚给国王讲述动听的故事，天亮了故事还没结束。国王没有杀她，让她第二天晚上继续讲故事。这样，山鲁佐德的故事讲了“一千零一夜”，国王没再杀戮女性，也有了《一千零一夜》这本故事集。

【作品选录】

相传，古代印度和中国之间有一个海岛，岛上有一个萨桑国，国王养着庞大的军队和成群的奴仆。他有两个儿子，都是英勇的骑士，大儿子山鲁亚尔比小儿子沙宰曼更英勇。山鲁亚尔继承王位，掌握政权，为人公正，博得庶民的拥护爱戴。沙宰曼被封为撒马尔罕的国王。兄弟二人各在自己的国中治理国事，大公无私地对待百姓；二十年以来，国家不断地繁荣富强，他们与民同乐，过着幸福的生活。

国王山鲁亚尔想念弟弟，派宰相前往撒马尔罕去迎接沙宰曼。宰相领命，便动身起程，平安来到撒马尔罕。他进见沙宰曼，转达国王的问候，告诉他国王想念他，希望他去看他。

沙宰曼答应回去，随即准备好旅行用的帐篷、骆驼、骡子、仆从等等，并委托他的宰相代理国政，动身出发。走了不远，他忽然想起把礼物忘在宫中，便转回去取。他回到宫中，看见王后正跟乐师坐在一起弹唱、嬉戏。他一见这种情景，顿时眼前变黑了。他说道：“我还未离开京城，便发生了这种事情，我要是去哥哥那里住久了，这邪恶的家伙不知会闹到什么地步呢！”于是拔出佩剑，杀了王后和乐师，匆匆离开王宫，传令出发。他率领人马，跋山涉水，继续向萨桑国进发。

快到京城了，沙宰曼派人前去报信。山鲁亚尔出城迎接，见到弟弟，彼此寒暄，十分高兴，并为弟弟装饰城郭，款待他，陪他起坐谈心。

沙宰曼想着妻子的行为，心里闷闷不乐，因此面容憔悴，身体消瘦。山鲁亚尔看见弟弟的这种情况，以为是离愁的缘故，因此不大在意，也不过问。有一天山鲁亚尔对沙宰曼说：“弟弟，我觉得你面容憔悴，身体消瘦，这是什么缘故？”

“哥哥啊！我内心感觉痛苦呀。”他不肯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他。

“我希望你和我一块儿上山打猎，借此消愁解闷。”

沙宰曼不愿意去，山鲁亚尔便一个人率领人马往山中打猎去了。沙宰曼一个人留在宫中。他居住的那幢宫殿的拱廊，面对着御花园。那天他凭窗眺望，见宫门开处，二十个宫女和二十个奴仆鱼贯走进花园，王后也在他们队中，打扮得格外美丽。她们漫步走到喷水池前面坐下，又吃又喝，唱歌跳舞，一直玩到日落。

沙宰曼看到这样情景，心里想道：“我的患难比起这个来，实在不算什么！”他的苦恼因此烟消云散了。继而他想：“哥哥要比我不幸多了！”于是他开始吃喝，恢复了常态。

山鲁亚尔打猎归来，和弟弟握手言欢，看见他的情况好转，满面红光，食欲比过去旺盛，因而问道：“弟弟，从前你脸色苍白憔悴，现在却红光满面，恢复了正常状态，这是什么缘故？请你告诉我吧。”

“我为什么脸色苍白、憔悴，我可以告诉你；至于恢复健康的原因，这不便说，请原谅我。”

“好的，你就把你憔悴、消瘦的原因先告诉我吧。”

“哥哥啊！当你派宰相去接我的时候，我准备好一切，离开京城出发。行在途中，我想起送给你的一串挂珠，还在宫中，忘了携带，就回宫去取。我回到宫中，看见王后跟乐师坐在一起嬉戏弹唱，于是抽出宝剑杀了这两个坏种，然后才启程来到你这儿。可是我一直想着这件事，由此影响了健康，显得如此憔悴消瘦。至于恢复健康的原因，这不便说，请原谅我。”

“指真主起誓，你怎么恢复健康的，一定得告诉我。”

沙宰曼把他看见的情景全部讲出来，山鲁亚尔听了，对弟弟说：“我要亲眼看一看。”

“你率领人马出去打猎，然后悄悄回来，躲在我屋里窥探。你亲眼看看那种行为，就明白真相了。”

国王山鲁亚尔立刻下令出猎，率领人马，去到郊外宿营。他住在帐篷里，吩咐侍从：“别人不许进来。”随即悄悄转回宫去，躲在沙宰曼屋里。他坐在窗前等了一会，便看见王后和宫女、奴仆们姗姗走进花园，在一起嬉戏歌舞，直到日偏；他看见的情景，跟沙宰曼说的一样。国王山鲁亚尔看了，气得昏头昏脑，几乎发狂。他一气之下，决心出走，对沙宰曼说：“兄弟，宫中发生这种事情，咱们没有脸面再当国王了。来吧！咱们抛下王国，出去旅行，随心所欲地周游各地，看一看人间谁有咱们这样的遭遇？若是没有，那么咱们活着还不如死掉呢。”

沙宰曼欣然同意，于是弟兄二人相约着悄悄地从后门溜出王宫，连续跋涉了几昼夜，到达一片濒临大海的草原上。他们坐在一棵大树下乘凉，喝泉水解渴。约莫过了一小时，他们突然发现海中风浪大作，波涛汹涌澎湃，接着一根黑柱直升到高空。见到此景，他俩吓得魂不附体，赶忙攀到树上躲起来，偷看将要发生的事情。一会儿海里冒出一个体格粗壮、脑袋庞大、肩膀宽阔的妖魔，顶着一个箱子，走出大海，来到陆上，一直走到山鲁亚尔弟兄藏身的那棵大树下面坐下来，然后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匣子，随手打开它，只见从里面走出一个非常窈窕美丽的女郎，笑容满面，犹如一轮灿烂的太阳，恰如诗人所说：

她的光辉照亮黑夜，

灿烂的白昼便随之出现。

她洒下辉煌的光泽，

给花草树木涂上金色。

当她除去面纱抛头露面，

太阳便从她的神色中吸收更多光线。

她从揭开的帷幕中一旦出现，

宇宙万物便侧身向她下跪。

当她电光似的目光稍微闪烁一会儿，

泪水便暴雨般流个不止。

魔鬼望着女郎嬉皮笑脸地说：“自由自在的小娘子，我要休息一会儿，让我睡一觉吧。”于是他躺下，枕着女郎的膝盖睡着了。

女郎抬头看见躲在树上的两个国王，便把魔鬼的头托起来挪到地上，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站在树下，打着手势叫他俩下来，示意不用害怕。他俩说道：“指真主起誓，求你宽容，别叫我们下去吧。”

“指真主起誓，你们快下来吧！否则，我叫醒魔鬼，让他狠狠地杀死你们。”

山鲁亚尔和沙宰曼在女郎的威胁下，怕得要死，只得从树上下来。女郎挨到他俩面前，吩咐道：“过来，痛痛快快地跟我交欢吧！否则，我叫醒魔鬼，让他整治你们。”

山鲁亚尔听了女郎的吩咐，吓得要死，对沙宰曼说：“兄弟，你照她的吩咐去做吧。”

“不，我要等你做过之后才做呢。”沙宰曼踟蹰不前。弟兄俩互相挤眉弄眼谁也不肯跟女郎苟合。

“你们眉来眼去地在做什么？”女郎生气了，“你们再不来同我交欢，我马上叫醒魔鬼狠狠地治你们。”

为不遭魔鬼的伤害，山鲁亚尔和沙宰曼弟兄俩不得不按照女郎的吩咐，勉强同她交欢苟合。女郎得到满足之后，让山鲁亚尔和沙宰曼坐在一旁，她从衣袋中掏出一个袋子，从里面取出一串戒指，总计五百七十个。她拿戒指给他俩看，并指着戒指问道：“你们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吗？”

“不知道。”

“这些戒指都是它们的主人在这个魔鬼睡觉、疏忽的时候跟我交欢后送我的。现在该轮到你们俩送我戒指了。”

山鲁亚尔和沙宰曼不得不按女郎的要求，赶忙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递给她。

女郎收下戒指说：“这个魔鬼，原是在我新婚之夜，把我抢来据为己有的。他把我藏在匣子里，再把匣子装在箱子中，用七把锁锁上，放在波涛汹涌的海底下。这是因为他知道我们妇女要干什么事，准要干到底，什么都阻挡不住。正如诗人所说：

别信赖妇女，

不可信任她们的诺言。

她们的喜怒哀乐，

和她们的肉体紧密相关。

她们的爱情是虚伪的爱情，

衣服里包藏的全是阴险。

对妇女的阴谋诡计一定要防备，

须从约瑟夫的经历中吸取教训。

莫非你不知道老祖宗亚当的结局，

就是因为她们才被撵出乐园！”

山鲁亚尔和沙宰曼听了女郎一席坦率的话，感到无比惊异，彼此悄悄地说：“这个魔鬼，他作为一个神通广大的魑魅，还不免受到妇女的欺骗，而且他受的骗，比咱们受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此说来，这倒是一桩足以令咱们解气的事情呢。”于是弟兄二人欣然向女郎告辞，即刻动身回家。他们跋涉了几昼夜，最后平安回到家乡，进入王宫，杀了淫荡的王后和奸险的宫女、奴仆。从此山鲁亚尔讨厌妇女，存心报复，每天娶个女子来过一夜，次日便杀掉再娶，继续了三个年头。百姓受这种威胁，十分恐怖，纷纷带着女儿逃走。可是国王照例迫令宰相替他寻找女子，供他虐杀。当时的妇女，不是死于国王刀下，便是逃之夭夭，城中十室九空。这一天宰相找遍民间，得不到一个女子，只得满腔恐惧、忧愁苦恼地转回相府。

宰相有两个女儿，大的名叫山鲁佐德，小的名叫敦亚佐德。山鲁佐德知书识礼，读过许多历史书籍，熟悉古代帝王的传记和各民族的史实。据说她收藏的文学历史书籍，数以千计。那天宰相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她便对宰相说：“爸爸！您为何愁眉不展，如此忧愁苦闷？古人说得好：

告诉忧愁苦闷的人吧，

患难不是永恒的。

像欢乐消逝那样，

患难也要消亡。”

宰相听了女儿的劝慰，把国王派给他的任务告诉了她。山鲁佐德听了说道：“父亲，指真主起誓，把我嫁给国王好了。我进宫后，或许可以跟他一块儿生活下去；我要牺牲自己，拯救千千万万的女子呢。”

“我儿，指真主起誓，你千万不可冒险。”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不这样做是不行的。”

“你如果这样固执，恐怕水牛和毛驴在农夫手中的遭遇，会在你身上重演的。”

“父亲，水牛和毛驴的遭遇怎么样？请您告诉我吧。”

水牛和毛驴的故事

从前有个商人，他不但有经营生意的本钱，而且懂得鸟兽的语言。他和妻子儿女住在一个小乡村里，家中养着一匹毛驴和一头水牛。有一天，水牛跑到毛驴的厩里，看见毛驴全身洗刷得干干净净，躺着休息，非常安闲，槽中还有铡细的草和煮熟的糠供它享受。主人有时因事骑它出去跑一趟，不一会儿也就转回来了。因此水牛很羡慕它。一天，水牛和毛驴彼此谈心，它们谈话的内容，却被主人听见了。当时水牛对毛驴说：“恭喜了！你终日清闲，有主人的关怀照顾，并且吃铡细的草料。主人有时虽然役使你，但总不外骑你出去走一趟便转回来了。至于我么，却终日劳碌，从早到晚，不是去田里耕种，就是在家里推磨。”

“农夫把你牵到田里给你上轭的时候，你别接受，只管蹦跳。”毛驴给水牛出了个主意，“要是他打你，你只管躺倒，或者站起来乱跳。要是他牵你回家，给你草料，你别吃，装出疲弱的样子。你只要在一两天或三天之内拒绝饮食，就可以摆脱劳役，过安闲日子了。”

当天夜里农夫给水牛送草料，它只吃了一点点。次日清晨，农夫去牵牛耕田，看见牛疲惫无力，因而产生慈悲心肠，叹道：“这是因为昨天的工作过重了！”于是前去报告商人，说道：“报告主人，水牛昨夜通宵不食不饮，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厩里，不能干活了。”

主人心里早已明白其中底细，就对他说：“去吧，把毛驴牵去代水牛耕地好了。”

毛驴整整耕作了一天，到傍晚才回来。水牛对它的德行表示感激，因为蒙它代耕，自己才能够整整地休息一天。可是毛驴却不理会，心中百般懊恼。次日清晨，农夫照旧牵着毛驴去田里继续耕作；到傍晚毛驴回来，磨破了肩头，疲惫得有气无力。水牛见了，又可怜又感激，不停地夸赞它。毛驴叹道：“我辛勤地干到底，这不是白吃苦吗！”继而它对水牛说：“我要对你进一句忠言，因为主人说了：水牛倘若再不起来，就要把它送给屠夫去宰掉，割碎它的皮肉。我正为这件事替你担忧呢。我已对你进了忠告，你自己想办法维护你的安全吧。”

水牛听了毛驴的忠告，非常感激，勉为其难地说道：“我要恢复常态了。”于是它满口大吃大嚼，直到吃饱。

毛驴和水牛的谈话，同样给商人听见了。次日清晨，商人和老婆一块儿去驴厩，碰到农夫牵水牛去耕田。水牛一见主人，便精神抖擞，甩着尾巴，显出快活的神情。商人见了这种情形，不禁哈哈大笑，笑得抑制不住自己，几乎倒在地上。他的老婆莫名其妙，问道：“你笑什么呢？”

“我发现一桩秘密，但是不能对人讲。因为这是鸟兽说的，此中秘密一旦泄漏，我的性命就完了。”

“你的性命完不完，这我不管。你为什么笑，得把理由告诉我不可。”

“我因为怕死，所以不能泄露秘密。”

“你笑，一定是奚落我。”

老婆一再坚持、纠缠，商人受不住了，终于屈服下来。他打发儿子去邀请法官和证人，要当众写下遗嘱。他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让老婆受委屈；因为她是叔父的女儿，也是孩子们的母亲，他又非常宠爱她，何况他自己已经是活了一百二十岁的老头了。当时他请来亲戚朋友和邻居，向他们说明自己的情况：他只要把鸟兽的语言一泄露，生命就得告终。到场的亲友都劝他的妻子，对她说：

“指真主起誓，你放弃这个要求吧，免得牺牲了孩子们的父亲——你的丈夫。”

“我不放弃；不管他死不死，非让他把秘密告诉我不可。”

她始终坚持，弄得亲友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这时商人站起来，离开亲友，前去沐浴，预备回来泄密而死。他家里养着一条狗、一只雄鸡和五十只母鸡。他经过鸡棚时，听到那条看家狗用责备的口吻对雄鸡说：“主人预备死了，你还高兴什么？”

“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雄鸡问。

狗把主人家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雄鸡听了，说道：“指真主起誓，主人的脑筋真是简单。我自己拥有五十个妻子，我喜欢谁，就同谁亲近。我们的主人总共只有一个老婆，就无法管束她了！他为什么不折几条桑树枝，把她关在房里痛打一顿，即使不把她打死，也得叫她忏悔认错，不敢再有所要挟！”

商人把鸡和狗的谈话全都听在心里。

宰相讲了水牛和毛驴的故事，接着对女儿山鲁佐德说道：“如果你再固执，我就像商人对付老婆那样地对付你。”

“他怎样对付她呀？”

他就折了些桑树枝，拿去藏在房里，然后对他老婆说：“来吧，让我把秘密告诉你，然后死在房中，别让人看见我。”老婆进了房，商人把房门一关，拿出桑树枝，不住地往她身上抽打。一顿好打，打得她几乎丧了命，她这才认错，说道：“我忏悔了！饶恕我吧！”她跪了下去，不住地吻丈夫的手脚。商人饶恕了她，于是夫妻俩从房中出来，和好如初。亲戚朋友也为他们的和好而欢喜，大家怀着愉快的心情各自回去。

山鲁佐德听了宰相的叙述，说道：“父亲，话虽如此说，但目前的事是人命攸关的，所以我坚持原意，请您送我进宫去吧。”宰相无法制止，不得已，只好预备送女儿进宫，完成国王给他的使命。

临走的时候，山鲁佐德对敦亚佐德说：“妹妹，我进宫后，就打发人来接你。你到我面前的时候，对我这样说：‘姐姐，请讲个故事给我听，让我们快快乐乐地消遣一夜吧。’那时候我便趁机会给你讲故事。若是真主意愿，那么我所讲的故事也许能救人活命呢。”

宰相从从容容地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去，献给国王。国王见了，非常喜欢，问道：“我所需求的，你给我带来了吗？”

“是的，已经带来了。”

山鲁佐德一见国王，便悲哀哭泣。国王问道：“你为什么伤心？”

“主上，我有个妹妹，希望和她再见一面，作最后的话别。”

国王派人去宰相家迎接敦亚佐德。敦亚佐德来到宫中，看见姐姐，高高兴兴地拥抱着她，一块儿坐在床脚下谈笑起来。她说道：“姐姐，指真主起誓，今天晚上，请你给我讲个故事，让我们快快活活地消遣一夜吧。”

“只要德高望重的国王许可，我自己是非常愿意讲的。”

国王原是情绪不宁，无法入睡，听着敦亚佐德姊妹的谈话，引起了他听故事的兴趣，便欣然允诺。于是在这一千零一夜的第一夜，山鲁佐德开始讲述下面的故事。

（纳训　译）

【赏析】

《国王山鲁亚尔及其兄弟的故事》是阿拉伯古代的大型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的首篇，也是故事集的“引子”。

《一千零一夜》被高尔基盛赞为“民间文学一座最壮丽的纪念碑”。它集中体现了古代阿拉伯民族的文化精神，也是古代阿拉伯人民审美理想的集中展示。它经阿拉伯历代民间艺人收集整理而成，其中主要故事来源有三个部分：（1）源于印度和波斯。相传公元3世纪有译者将古梵文故事译为《赫柴尔·艾夫萨乃》的古波斯故事集，6世纪时转译为阿拉伯语，这是故事集中最古老的部分；（2）源于伊拉克。即以巴格达为中心的阿拔斯王朝时流行的故事，特别是哈伦·拉希德和麦蒙两位哈里发当政时期的故事；（3）源于埃及。随着阿拉伯政治文化中心转移到埃及，故事集在13至16世纪期间又加进了埃及的故事。这一部分主要讲述埃及马穆鲁克王朝时期的风土人情。《一千零一夜》经过千余年的不断演变，随阿拉伯帝国和伊斯兰教的发展而扩充，在阿拉伯—伊斯兰文化的土壤中孕育，既是中古时期东、西方几种先进文化交流、融合的结果，也是阿拉伯地区各族人民共同智慧的结晶。它生动地描绘了中世纪阿拉伯帝国的社会生活，色彩斑斓，人物生动，是一幅瑰丽多姿的历史画卷。故事集中有格言、谚语、寓言、童话，有神话传说，有爱情故事，有冒险故事，还有道德教训故事等。涉及的人物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奴婢乞丐，还有天仙、精灵和魔鬼，三教九流，应有尽有。《一千零一夜》以引人入胜的故事、流畅通俗的语言、神奇浪漫的想象、对事物的鲜明爱憎和对理想的热烈追求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传遍了全世界。它的许多故事，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是动人的杰作，它强烈的艺术魅力，始终为各国人民所喜爱，不愧是世界文学宝库中一串璀璨的明珠。

《国王山鲁亚尔及其兄弟的故事》作为全书的引子，在结构上具有突出的意义。这个虚构的“引子”是为了把众多散乱的民间故事汇编为一个整体而安排的，将全书结构为山鲁佐德讲述的“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这样，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题材的故事在一个框架之中成为整体。但在说明山鲁佐德为何要连续讲述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的来龙去脉时，本身又是一个故事，而且是一个能体现古代阿拉伯社会风情和文化精神的故事。故事中的帝王威权、后宫幽怨、女性命运、魔鬼行劫、人通兽语和框架结构等，都为后边的故事铺垫了基础。

故事中最突出的是对女性的态度。两位王后都背着国王与宫中乐师、黑奴、宫女行淫取乐，结果招致杀身之祸；被魔鬼劫持幽禁的女郎背着魔鬼与人交欢，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里似乎表明：女人是追求欲望的动物，她们虚假、阴险、不可信赖。在故事的作者看来，女人是男人的灾祸之源，对她们不必客气。国王山鲁亚尔不仅杀死了王后和宫女，还将进宫侍寝的女人一一杀戮；故事中的商人在公鸡的启发下，用桑树枝条抽打妻子，直至她求饶悔过。这不仅表现了国王和男人的权威，而且认为是女人咎由自取。

然而，女性是人类的一半，人类文明的发展，离不开女性的贡献。故事中的山鲁佐德身为女性，以其勇敢和智慧，拯救了众多姐妹的生命，改变了国王山鲁亚尔对女性的偏见，《一千零一夜》的最终结局是通过富有教益的故事，山鲁佐德唤回了国王的爱心和人性。国王与山鲁佐德成为夫妻，生了孩子，过着幸福、安乐的生活。从性别层面讲，这是女性以爱、智慧和坚毅战胜了男性对女性的偏见，赢回了女性自身的尊严。

认真体悟《一千零一夜》的这篇“引子”，还可以从其他层面阐释它的含义。山鲁佐德以讲故事的方式改变了国王山鲁亚尔这一虚构情节，似乎隐喻着文学（语言—叙事）与统治威权的关系。故事里的国王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最后却被山鲁佐德所讲的故事战胜了。文学艺术是有力量的，它可以改变暴君的心地。其实，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世间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生命讲述故事，日常生活中那些富于爱心、坚守正义的故事总在感动或者慑服着一些冥顽固执、甚至残暴无道的心灵。坚信美、爱和善的力量，世界应该会更美好——这是《国王山鲁亚尔及其兄弟的故事》隐含的深意，也是《一千零一夜》这部大型民间故事集的基本主题。

（黎跃进）

巴士拉银匠哈桑的故事

［阿拉伯］佚　名

【作品提要】

银匠哈桑被恶人诱骗到了云山后，幸运地得到了住在云山宫殿里的七位公主的帮助，终于化险为夷，过起了逍遥欢欣的日子。在公主们离宫时，他打开宫里的一道门，见到了神王之女买娜伦·瑟若玉公主。哈桑对她一见钟情，相思成疾。在小公主的帮助下，哈桑偷得买娜伦·瑟若玉的羽衣，让她无法飞回神国，如愿娶她为妻，并回到家里和母亲团聚。买娜伦·瑟若玉因思乡心切，设计获得羽衣，离开哈桑飞回神国。哈桑冒着生命危险，历经艰难，终于克服重重困难找到了妻子，从此一家人美满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作品选录】

哈桑和公主们过着极其快乐的享福生活，把他的母亲一股脑儿忘得干干净净。正当他乐以忘忧的时候，有一天旷野中忽然飞起一阵灰尘，弥漫了整个天空。公主们对他说：“去吧，哈桑。你进房去，或者上园里树丛中暂且避一避，这跟你无干。”

哈桑起立，走进房去，关上房门，悄悄地躲在里面。一会之后，灰尘开处，出现了浪潮般的骑兵，排山倒海地向宫殿涌来。公主们殷勤接待，请他们住在最好的房屋中，当宾客招待了三天，这才打听他们的情况和使命。他们说：“我们奉国王的命令，前来迎接你们。”

“父王要我们回去做什么？”

“某藩王结婚，主上要你们回去看热闹，参加婚礼。”

“要我们去多久？”

“一去一来再加上在国内逗留的日子，要花两个月的工夫呢。”

公主们到哈桑房里，把情况告诉他，嘱咐道：“这个地方等于你自己的家乡，我们的屋子等于你自己的屋子，你安心住在里面，不用忧愁，不用害怕，没有人能找到这里来的。你快快乐乐地过下去，我们去一趟就回来。这是宫内各道房门的钥匙，由你保管着。但凭着姊妹的情谊起誓，你千万别开这道门；这对你是不必要的。”

公主们嘱咐一番，向他告别，随骑兵去了。他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宫中，感到孤单寂寞，十分忧愁苦闷，宽敞的宫殿在他眼里也越来越狭窄，情绪非常混乱，想起她们就哭，睡不着觉。有时他一个人出去打猎，拿回来杀了吃，可是始终觉得孤苦无聊，生活一刻也不安定。他在宫中急躁地转来转去，走遍了每个角落，打开姑娘们的闺房观看，见屋中藏着骇人听闻的各种金银财宝，却因她们不在面前而觉得索然无味；其中为他所感兴趣而一心向往的，却是临行她们禁止他开启的那道房门。他想：“姊妹们不让我开这道房门，是因为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吧。指安拉起誓，我一定要开门，看个究竟，即使因此而丧命也在所不惜。”

他拿钥匙开了房门，进去一看，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见对面有一道玛瑙石砌的阶梯。他沿梯一直往上走，去到另一个天地里，眼前出现一片广阔的田地花园，长着茂盛的庄稼和花草树木，成群结队的飞禽走兽在那里蹦跳飞翔，清脆婉转地歌唱着。再朝远处看，便是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海洋。

他不息地左右前后仔细观看，最后来到一幢用金砖、银砖、宝石砖、翡翠砖建筑的有四根柱子的宫殿里。里面的椅凳上嵌满了红宝石、绿翡翠、风信子石和其他各种名贵的珍宝玉石。中央有个池塘，塘边矗立着赤金柱、檀木顶的亭榭，镶着各种灿烂辉煌的有鸽蛋大的珍珠宝石。亭里摆着一张沉香木制成的，用赤金条和彩色珠宝玉石镶成图案花纹的靠椅。池塘附近养着雀鸟，清脆悦耳地歌唱着。这幢宫殿非常巍峨幽静、堂皇富丽，即使赫赫不可一世的波斯罗马帝王，也是梦想不到的。哈桑看了那种情景，流连忘返，贪婪地欣赏着建筑物的精巧、别致的结构，巨量的金银珠宝，善鸣的雀鸟和幽雅清静的庭园风光。他怀着凭吊古迹的心情，对前人的威力正在感觉惊愕、迷惘的时候，忽然看见十只飞鸟从远方飞来。他知道它们是来饮塘中的水的，怕它们发现自己而惊逃，便迅速躲避起来，暗中窥探。只见它们落在一棵大树下面，围绕着一起游息。其中有一只格外美丽可爱，显出高傲自大的骄态，其余的围着伺候它；它却随意啄它们，追逐它们。后来它们一起围它坐下，用爪子剥下羽毛，随即从每件羽衣下面出现一个少女，一个个喜笑颜开，月儿般美丽可爱，大家坐在草地上，尽情地谈笑、嬉戏。哈桑躲着看得出神，心里想：“指安拉起誓，姊妹们不许我开门，就是因为这些姑娘的缘故吧。”

姑娘们欢欢喜喜快快乐乐，一直嬉笑、游戏的情景，哈桑躲着看得出神，一点也不觉得饥饿。直到午后，那个特出的姑娘才对伙伴们说：“公主们，时候不早，天快黑了，我们也玩厌了，路程还远着哪，我们快赶回家去吧。”于是她们站起来，把羽衣往身上一披，随即变成飞鸟，跟先前一模一样，展翅扬长飞去。

哈桑大失所望，忍不住伤心啜泣，软绵绵地瘫了下去，一点力气也没有。他要站起来，可是力不从心，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连方向都辨不清楚。后来他挣扎着离开那个奇异的境界，慢慢返回宫中，原样锁上了门。从此他染病在身，不吃不饮，落在相思的海洋里，不停地呻吟、饮泣。

第三天清晨，他开了门，去到那幢奇异的宫殿中，坐在昨天起坐的地方，对着大树下面的景物，耐心等到日落，却不见一只鸟儿飞来。他痛哭流涕，伤感着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过了好一阵，才苏醒过来，慢慢返回宫中。天黑了，他觉得宇宙狭小，整夜呻吟、饮泣，通宵不能入睡。

第二天，太阳照亮了山冈和大地，宇宙间充满了光明，万物都活跃起来，但哈桑却不吃不饮，惴惴不安，如醉如痴地想着奇异宫中的事情发愣，满腔郁结，正感觉寂寞无聊而无人安慰的时候，旷野间突然升起了尘埃，他知道是宫殿的主人们回来了，立刻起身，躲藏起来。

一会之后，护送公主们的人马来到宫前，公主们走进宫来，放下宝剑，卸了武装。其中只是她们的小妹妹例外，她来不及卸装，一直冲进哈桑房中，却不见哈桑，便到处寻找，发现他在一间小室里，疲弱不堪，瘦骨嶙峋，脸色苍白，由于伤感过度，一双眼睛哭得深陷下去。她看了那种情景，大吃一惊，吓得差一点丧失神志。她问他的情况和遭遇，说道：“告诉我吧，以便我做你的替身，替你解决各种疑难问题。哥哥啊！我看你流的眼泪不少，你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指安拉和我们之间的情谊起誓，快把你的情况和秘密告诉我吧。我们分手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件，你别害怕，一桩桩一件件都讲给小妹听吧。为了你，我烦恼极了，生活也打乱了。”她说着呜呜地伤心哭泣。

“妹妹，我说出来，怕你抛弃我，我会忧郁而死呢。”

“不，指安拉起誓，纵然粉身碎骨，我也不要离开你。”

哈桑把开了那道门的见闻和十天以来没有吃喝睡觉的情况叙述一遍，然后痛哭流涕。她听了，觉得可怜，洒着同情的眼泪，说道：“哥哥，你只管放心，不必忧愁苦闷。我要冒着生命的危险，置生死于度外，尽我平生的力量，替你筹划，满足你的愿望。但是我要嘱咐你，在姐姐们面前你必须保守秘密，在她们中的任何人面前不可透露你的情况，免得你和我的生命难保。如果她们问你开门没有，你可绝对不能承认。只说：你们走后，我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宫中，感到十分孤单寂寞罢了。”

“很好，你的主意非常正确。”他吻她的头，顿时觉得心旷神怡。先前他惟恐因开门而遭杀身之祸，一直顾虑着，愁得要命。幸亏公主同情怜悯他，生命有了保障，满腔的忧愁恐怖，才烟消云散，感到腹内苦饥，向她索取食物充饥。

小公主离开他的居室，愁眉不展地去见姐姐们。她们问她为何闷闷不乐。她告诉她们哈桑害病，整整十天没吃喝，因而替他担忧。她们问他害病的原因。她说：“原因是我们撇下他走后，他孤单寂寞，那段时期，他觉得比一千年还长呢。他是个孤苦伶仃的异乡人，被我们扔在空旷的宫殿里，无人陪伴他，安慰他；兼之他年纪轻，也许无意间想起家中的白发老母，为她早伤心晚哭泣，过忧愁、苦恼的日子。这种情况我们是可以理解的，应该体谅他。让我们去安慰他、陪伴他吧。”

公主们听了小妹妹的叙述，觉得对不起他，一个个洒下怜悯的眼泪，说道：“指安拉起誓，应该谅解他。”于是大伙约着去到宫外，遣回兵将，然后从容转到哈桑房里，问候他。只见他改模换样，形容憔悴，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疲弱不堪，情况非常凄惨、可怜。她们望着忍不住流下同情的眼泪，大伙坐下来安慰他，叙谈旅途中稀奇古怪的见闻和参加婚礼的盛况。从此她们一直陪伴他，伺候他，安慰他，嘱咐他好生将息。可是事与愿违，他的病势反而日益加重。眼看着那种情景，她们束手无策，人人伤心饮泣，其中哭得最悲痛的是她们的小妹妹。

公主们整整陪伴、侍奉哈桑一个月，大家感到疲劳，想骑马出去打猎、消遣，换换空气。主意打定以后，便征求小妹妹的意见，希望她陪她们一块儿出去打猎。她回道：“姐姐们，指安拉起誓，哥哥的病势如此沉重，需要我在他身边看护、照管，因此我不能陪你们去。等将来他的病痊愈，我再奉陪你们吧。”

她们听了妹妹的话，都钦佩、赞赏她的情谊，说道：“你对这个异乡人做了好事，真是功德无量。”于是她们留下妹妹，携带十天的粮食，骑马出猎去了。

一会儿之后，小妹妹料想她们去远了，就回到哈桑房中，对他说：“哥哥，来吧，带我去你发现飞鸟的那个地方去看一看好吗？”

“指安拉起誓，我愿意极了。”哈桑不禁喜出望外，随小公主一起开了那道房门，沿阶梯去到上层那幢宫殿中，把他发现的地点和她们游息的地方指给她看，并叙述当时的情景，尤其对她们中身材苗条的那个女郎谈得更详细。小公主听了，明了其中实情，惊惶失措，吓得面无人色。哈桑莫名其妙，说道：“妹妹，你的脸色变得这样苍白，神气也都改变了，这是为什么呢？”

“哥哥，你要知道，你说的那个美丽姑娘，她原是个长公主。她父亲是神王中最有权势的，统辖着广阔的地域，包括大陆和海岛，神和鬼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家父不过是他的一个藩王罢了。他的财富之多、兵马之众、地域之广，是任何帝王不能同他相提并论的。他养着二万五千骁勇无比的女将，她们武装起来，骑马冲锋上阵的时候，一人能抵挡一千勇士。他有七个超群出众的女儿，尤其是大女儿，智勇双全，并不亚于女将们。他指定一块纵横相距一年路程的地方给他的大女儿管辖。那个地方周围有大江大河围绕，是天然的屏障，任何人神都不能到那里去。你所见随在她左右的那几个姑娘是她的僚属。她们借以飞翔的羽衣，是神制造的仙衣。如果你想捉住那个姑娘，同她匹配为夫妻，那你坐在这儿等她吧；因为每当月初，她们都要上这儿来的。你见她们来时，赶快躲藏起来。你必须藏好，不可露出破绽，否则我们的生命就危险了。你听清我的嘱咐，牢记在心里吧。你须在附近找一处你可以看见她们而不被她们发觉的地方隐藏起来。她们脱羽衣时，你留神看清公主的那件，把它偷走，因为没有羽衣，她就飞不回去。你拿着羽衣，就等于控制她本人了。要是她说：‘谁偷我的羽衣，还给我吧。喏！我跟你在一起，听你支配了。’这你可要留神，别叫她欺骗你；因为你若把羽衣还给她，她不仅要你的命，还要捣毁我们的宫殿，杀死我们的父亲呢。往后的情况如何，让我一起告诉你吧：她的随从见她的羽衣被偷，无法挽救，没奈何，只好撇下她，扬长飞去。这时候，你要好生保存那件羽衣。拿着羽衣，她就变为俘虏，在你掌握之中，无法飞回家去。可你千万别告诉她羽衣在你手里。”

听了小公主的嘱咐，哈桑转忧为喜，非常兴奋，亲切地吻她的头，并安下心来，随她转回宫去，愉快地过了一宿。第二天，他开了门，溜到上层的宫殿中，坐在里面，耐心地等到傍晚时候，小公主才送饮食给他吃喝，替他更换衣服。从此他继续不断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经过月圆，挨到下月初，她们才闪电般飞来，落在宫中。一见她们，他立刻闪身隐在一处他能看见她们而她们看不见他的地方，暗中窥探。他见她们在附近的草地上脱掉羽衣，然后翩翩游玩去了。待她们渐渐走远，他便蹑手蹑脚慢慢地走过去，偷了公主的羽衣。

她们在一起尽情地嬉戏、游玩够了，然后回草地来穿羽衣，预备飞回家去。可是公主不见了她的羽衣，一声惊叫起来，气得批自己的面颊，撕身上的绸衣。其余的人闻声跑来围着她，问她发生什么事情。她告诉她们羽衣不见了。她们听了，惊恐万状，一个个急得批着面颊悲哀哭泣。当时已经是天黑时候，她们不能陪她耽搁下去，只得撇下她，匆匆归去。

公主一个人留在宫里。哈桑侧耳细听，只听她凄然叹道：“拿羽衣的人哟！求你还给我，别叫安拉惩罚你吧。”哈桑听罢，从容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两手，把她带回宫去，关在房里，然后去见小公主，告诉她捉到公主、带她到宫中的经过。最后说道：“现在她在房里咬着自己的手指伤心哭泣呢。”

听了哥哥的叙述，小公主立刻跑进房去，见公主忧郁苦闷，正在悲哀哭泣。她跪下去，吻了地面，毕恭毕敬地问候她。公主怒目斥道：“小公主！像你们这样的人，能随便用卑鄙下流手段对待国王的女儿吗？你自然明白，家父是赫赫有名的神王，他的兵马，只有安拉知道他们的数目。他手下的哲人、魔法师、祭司、魔鬼和妖精也是别人望尘莫及而不可战胜的，所有的神王都尊敬他，畏惧他。可是你们身为公主，为什么要胡作非为呢？你怎么敢和人类串通、泄露我们内部的秘密呢？事实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个男人他是从哪儿来的？”

“公主，此人是非常厚道的。”

公主听了她替哈桑辩护，觉得没有脱身幸免的余地，大失所望。后来小公主端来饮食，陪她一起吃喝，好言宽慰她，安她的心，花言巧语，不惮其烦地规劝她，打动她。公主却长吁短叹，老是悲哀啜泣，整夜没睡觉。

第二天清晨，公主知道既然落在人家手里，摆脱不了圈套，便回心转意，止住悲泣，怡然自得，对小公主说：“小姐，我的命运既然掌握在安拉手里，他存心使我别乡离井，和亲戚骨肉断绝往来，所以我忍受主的分派，这是再好没有的了。”

于是小公主把宫中最好的屋子腾出来供她居住，随时随地陪伴她，好言安慰她、逗趣她，致使她的身心轻松愉快，有说有笑，心安理得，忘记离愁的时候，她才去见哈桑，对他说：“来呀！快来吻她的手吧。”

哈桑急急忙忙去到公主屋里，亲切热烈地吻她的手，说道：“小姐，你放心吧。我留你在这里，是因为我和我的这位小妹妹愿意做你的奴婢，终身服侍你。我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按照安拉和圣贤的规定，跟你结为合法夫妻，带你回故乡去，和你住在巴格达城中，给你预备婢仆，让你过幸福生活。我家里还有一位善良的老母，她会疼爱你，照顾你。我的家乡是个好地方，那里的什么东西都是最好的，人们个个满面春光，非常和蔼可亲。”

哈桑苦口婆心、诚诚恳恳地跟公主叙谈，拿好言安慰她、逗趣她。可是她默然不言不语，一句话也不回答。这当儿，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哈桑匆匆出去开门一看，原来是公主们打猎回来。他满心欢喜，迎接着问候她们。公主们喜笑颜开，同声祝福他，为他的健康感到快慰；于是她们下马进宫，各自回到房中，卸掉猎装，换上漂亮的绸衣，然后走出来，吩咐带上猎获物。当中有羚羊、野牛、小兔、狮子和鬛狗等物。她们指定一部分杀吃，其余的蓄养起来。哈桑束起腰带，跟她们一起，忙着宰割野兽。大家说说笑笑，眉飞色舞，感到十分欢喜快乐。宰割以后，大家坐下来预备烹调，好痛痛快快地吃喝享受。哈桑非常热心，任劳任怨，格外卖力。公主们很感激，说道：“兄弟，你太客气了；你过分关怀照顾我们，真是令人感激、钦佩。而且你是人，比我们神类可高贵多了；这种事情，我们应该跟你合作，大家动手才对呢。”

哈桑眼泪汪汪，忍不住嚎啕痛哭起来。公主们觉得奇怪，问道：“什么事呀？你哭什么？你这一哭把我们给弄糊涂了，今天我们不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了。你好像思乡心切，想念你的母亲。如果真是这样，我们预备送你回家去。”

“指安拉起誓，我是不愿离开你们的。”

“我们谁扰乱你，才使你这样不安静呢？”

哈桑默然不言语，什么都不肯吐露。小公主便趁机说：“他从空中捕到一只飞鸟，希望姐姐们替他装饰那只鸟儿哪。”

公主们聚精会神地盯着哈桑，说道：“我们都在你面前，你要什么，我们都替你做。你先把情况告诉我们吧，什么都别隐瞒。”

“那么，请你告诉她们好了。”哈桑吩咐小公主。

“是这样的，姐姐们，前次我们奉命回去参加婚礼，把这个可怜人留在宫中，他感到十分孤单寂寞，惴惴不安，怕人闯进宫来危害他。姐姐们都知道，人类都很轻浮，遇事不多加思索，因此，当他寂寞无聊的时候，便不顾一切，糊里糊涂开了那道房门，一直往上走，闯到上层的那幢宫殿中去消愁解闷，寻找快乐。他在宫里徘徊、观望，流连忘返，有时感觉恐怖，怕人闯进去，因而随时环视，心神不安。有一天，他在宫里，忽然飞来十只鸟儿，落在大树下面的草地上。其中的一只个子比较高大，羽毛格外美丽，形态非常矜骄、傲慢。其余的被它追啄，都不敢抵抗。一会儿以后，它们伸爪脱掉身上的羽衣，霎时变成十个月儿般美丽可爱的少女，欢欣鼓舞地在一起游玩、嬉戏，直到傍晚，才转来披上羽衣，变成鸟儿，展翅扬长飞去。他钟情于那只大鸟，念念不忘，神魂为之颠倒，悔恨当时不偷掉她的羽衣。他废寝忘食，待在宫中，等待她们。经过月圆，到了月初，好不容易它们才照例翩翩飞来，脱掉羽衣，高兴地游玩、嬉戏。他趁她们玩得高兴时，悄悄偷掉大鸟的羽衣。因为他知道没有羽衣，她就飞不了。他隐藏起来，免得被她们发现，会遭杀身之祸。他耐心等着，待其余的鸟飞走了，这才跑去捉住她，把她带回宫来。”

“她在哪儿？”姐姐们问小妹妹。

“他让她住在最漂亮的那间屋子里。”

“来吧，带我们去看一看她。”她们要求哈桑。

哈桑一骨碌爬起来，带她们上公主居住的屋子，开了门，引她们进去。她们举目一看，见她苗条美丽的体态，感到十分惊羡，急忙倒身跪下去吻地面，毕恭毕敬地问候她，齐声说道：“指安拉起誓，这桩事妙极了！公主如果知道此人的底细，那么你这一辈子会爱他爱到底呢。告诉你吧，公主，他并不想胡作非为，而是诚恳合法地向你求爱。据说你的羽衣叫他给烧毁了，否则我们会向他要还你呢。”于是她们中的一人征得她的同意，主持着替她和哈桑缔结婚约，尽了证人的义务，促成他们之间的美满姻缘。接着姊妹们尽东道之谊，预备适合公主身份的丰富筵席，欢喜快乐地替他俩举行婚礼。

新婚后，哈桑和公主一对青年恩爱夫妻，跟公主们在一起过快乐的美满生活。她们每天变换着给他俩预备各种可口的饮食，并送给珍贵礼物，陪他俩谈天、游玩、消遣。哈桑感到无比的快慰，公主也心旷神怡，在公主队中充分享受生活乐趣，一股脑儿把家里的人忘得干干净净。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过了四十天。有一天夜里，哈桑做梦，见他母亲形容憔悴，面色苍白，骨瘦嶙峋，显出一副衰老、苦闷的可怜相，而他自己却丰衣足食，境况非常优越，母子之间，真有天壤之别。他母亲眼看这种情景，对他说：“儿啊！你能忘记我，一个人过享乐的幸福生活吗？你仔细看看我的情景吧。从分别后，我从来没忘记你，不停地提念你，一直要提念到老死呢。我已经在屋里给你建了一座坟墓，表示千秋万世都不忘记你。儿啊！你看我还能活着等待你吗？我们母子还能见面，像过去那样团聚吗？”

哈桑从梦中惊醒，忍不住伤心、哭泣，眼泪雨水般流过腮颊，苦闷到极顶，抑制不住奔腾澎湃的情绪，惴惴不安，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熟。第二天清晨，公主们照例到他房里去问候他，和他欢聚，他却不理睬。她们问公主他不愉快的原因，她回道：“我不明白。”

“你问一问他吧。”

公主走到他面前，问道：“亲爱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他长吁短叹一阵，勉强断断续续地对她叙述梦境。公主听了，把他做梦的经过转告公主们。她们听了，非常同情、怜悯他，说道：“我们不能阻止你去看望你母亲，我们应尽量帮助你去看望她。以后你也应该常来看望我们，不要跟我们断绝来往，即使每年来见一次面也是必要的。”

“听明白了，遵命就是。”哈桑慨然同意她们的建议。

公主们立刻行动起来，给他们夫妇预备粮食和许多言语不能形容的名贵首饰，无数的财礼。一切准备妥帖，把鼓一敲，许多骆驼便从四面八方闻声赶来。她们选择一批骆驼，让哈桑夫妇各骑一匹，其余的驮着二十五驮金子，五十驮银子，于是依依不舍地约着送行，继续跋涉三天，走了三个月的路程，这才互相告别。临行，哈桑的义妹小公主格外悲伤，拥抱着他不放，哭得昏迷不省人事。过了一会，她慢慢苏醒过来，叮咛道：“到家中跟你母亲见面，生活安定以后，可别忘了每半年来看我们一次。要是你觉得有什么不如意或者受到什么威胁，只消敲一下祆教徒的铜鼓，便有骆驼赶到你面前，你可以骑着骆驼来找我们。可是你不要自误啊。”

哈桑对她发誓，决心遵守她的嘱咐，并恳求她们留步、转回宫去。她们带着离愁依依不舍地向他告别。其中最惜别的是他的义妹小公主。她从分别回宫之后，神魂不定，无从抑制情绪，白天黑夜都伤心哭泣。

（纳训　译）

【赏析】

《巴士拉银匠哈桑的故事》是《一千零一夜》中的爱情名篇，以其绚丽的色彩、奇妙的想象、曲折的情节、大胆的夸张，为人们展示了一幅可歌可泣、忠贞不渝的爱情画卷。

故事叙述了人神相恋，属于民间故事的基本类型，中国的《牛郎织女》、《天仙配》、《白水素女》都是这类传说故事。其内容主要表现人们对美好的、奇异的婚姻的向往，以永恒的爱情主题加上神奇的情节，从而产生引人入胜的艺术魅力。故事中往往表现凡人对爱情的执著，为了爱不顾各种艰难险阻，力图冲破神定的律条，哪怕粉身碎骨也坚定不移，体现出劳动人民对幸福爱情与美好生活的向往。

在这类故事中，少不了人类和神界生活的对比。神界生活有着逍遥、自在的色彩，如云山宫中公主们的生活：她们居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整天行猎下棋，歌舞取乐；买娜伦·瑟若玉十姐妹穿上羽衣，可以在空中自由飞翔。而与之形成对比的人间生活则表现出消极、痛苦的一面，如故事中的祆教徒为财物加害于人；王后不顾哈桑母亲的反对，强行搜出哈桑之妻买娜伦·瑟若玉公主的羽衣。但神界的专制，比人间有过之而无不及：云山宫公主们的父亲不准七个女儿出嫁，把她们软禁在偏僻、无人能及的云山；神国瓦格岛女王胡达对哈桑的婚姻横加干涉，残酷地折磨买娜伦·瑟若玉。相比之下，人间生活尽管有不如意之处，但有着像哈桑这样纯朴善良、情感坚定的人，难怪云山公主们会如此感叹：“你是人，比我们神类可高贵多了。”

故事中哈桑对买娜伦·瑟若玉的爱令人感动。从选文中可以看到，哈桑完全被买娜伦·瑟若玉的美所征服，以致相思成疾，“不吃不饮，落在相思的海洋里，不停地呻吟、饮泣”。当偷了买娜伦·瑟若玉的羽衣，见到心爱的人时，他深情地向她表白道：“我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根据安拉和圣贤的规定，跟你结为合法夫妻，带你回故乡去，和你住在巴格达城中，给你预备婢仆，让你过幸福生活。”正是这样的爱，为他后来克服重重困难、历经艰险寻找妻子奠定了基础。

当妻子披上羽衣离开后，哈桑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哭泣和离愁萦绕着他。他从梦中惊醒，高声唱道：“你的形影随时离不开我的记忆，／我心里最崇高的地位已经被你占领。／若不图在梦中跟你见面，／我就不会躺下去睡眠。／如果不希望和你白天聚首，／我就不愿苟延生命。”当长老告诉哈桑，去瓦格岛跟登天一样难时，哈桑答道：“指安拉起誓，要带着妻子我才能回家去，否则，让我死在异乡好了。”他说完又吟道：“指爱情起誓，／离别固然不可撕毁誓言，／我更不属于背信弃义之列。／我满腔情愁、惦念，／若向人透露一点衷情，／他们会说我得了疯病。／爱情、忧愁、哭泣、苦痛，形成了我的境遇；／这境遇该怎么了结？”这些话语充分体现了哈桑对妻子的深情，以及他面对困境时无比坚定的决心与不屈不挠的勇气——正是这样的决心和勇气，使他能够克服各种各样的艰难险阻找回妻子，与母亲团圆聚首，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云山小公主对哈桑的纯美之爱同样让人感动。这是一种典型的自我奉献，是一种不求对方回报的无私之爱，在选文里有突出的表现。当哈桑与妻子团聚回到云山时，小公主来到他面前，抱着他放声痛哭，诉说离别后的思念之情，吟道：“从离别的时候起，／我的视线落到哪里，／便在哪里发现你的形影。／每当我睡觉休息的时候，／在梦中总和你形影不离，／你好像永远生活在我的眼睛里。”她吟唱着，不禁悲喜交集。哈桑听着，也感动得落下欢喜的眼泪。小公主这番话语中所饱含的诚挚，读来令人动容。

故事讲述的是凡人哈桑与神王之女买娜伦·瑟若玉的爱情，以朴素的现实主义和奇幻的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方式，描绘出一幅奇思异想的幻境与真实的人情世态巧妙融合的灿烂画卷。写实与夸张，理想与幻想，神话与现实在这幅美丽的画卷中交相辉映，表现了劳动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强烈愿望，以及对忠贞爱情的无限向往。

（廖一蒙）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

［阿拉伯］佚　名

【作品提要】

贫穷的樵夫阿里巴巴在砍柴途中无意间发现了强盗团伙的储宝库，得到了大批财宝。强盗们发现后，为除后患，密谋加害阿里巴巴。聪明机智的女仆马尔基娜帮助阿里巴巴化险为夷，战胜了藏身于油瓮中的强盗，最后，又机警地发现匪首的阴谋，勇敢地利用献舞的机会将其刺死。阿里巴巴报答了马尔基娜的救命之恩，并让自己的侄儿娶她为妻。

【作品选录】

高西睦和阿里巴巴

相传古代波斯国的某城市里住着两兄弟。哥哥叫高西睦，弟弟叫阿里巴巴。他俩在父亲死后便分家，各自分居，各谋生活，但是他俩所继承的遗产很有限，分家后不久，钱财便花光了，生计日益困难。为了解决起码的穿衣吃饭问题，两弟兄不得不忍苦耐劳，为自己的前程奔波。

后来高西睦跟一个富商的女儿结婚，得到岳父的垂青，接受一部分产业，便走上做生意的道路，开铺子经营买卖，生意兴隆，发展很快，不但铺中货物充裕，而且仓库里堆满贵重物资，还把积蓄的金银埋藏起来，过着舒适、享福生活，名声很大，成为全城知名的富商、巨贾。

阿里巴巴的老婆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夫妻过着贫苦生活，全部家当除一间破屋外，还有三匹毛驴。阿里巴巴靠卖柴火为生。每天赶着三匹毛驴去丛林中砍柴，驮到集市出卖，以此维持生活。

在森林中

有一天，阿里巴巴照例赶着三匹毛驴上山砍柴。他砍了枯树枝和干木柴，收集起来，捆绑成驮子，让毛驴驮着，正准备下山的时候，突然发现一股烟尘，从右边直向上空飞扬，迅速地朝他所在地移动着，而且越来越近。他仔细观察，才知道原来是一支马队，向这方面冲来。眼看这样的情景，他猛吃一惊，恐怕碰到一伙歹徒，会被他们杀死，毛驴也会被抢走，因此非常恐怖，拔腿逃跑。但是由于那帮人马越来越近，他感到已来不及逃出森林，只得把驮着柴火的毛驴赶到丛林的小道里，自己爬到一棵大树上躲避。那棵大树生长在一个非常高大的石头旁边。他藏在枝叶茂密的树干上，可以看清楚下面的一切，而下面的人却看不见他。这时候，那帮人马已经跑到那棵树旁，在大石头前面一齐下马。看样子他们一个个年轻、勇敢、活泼、伶俐。阿里巴巴仔细打量，从他们的举止、模样认为他们是一伙拦路强盗，显然是刚刚抢劫了结队成行的商旅，把钱财、物资带到这儿分赃，或者准备妥善收藏起来。阿里巴巴心里这样想着，看清楚他们总共是四十人。

他们在树下拴好马，取下沉甸甸的鞍袋，显然里面是装着金子银子。其中有个头目模样的人，也背着沉重的鞍袋，从丛林中一直来到那个大石头跟前，便喃喃地说道：“开门吧，芝麻芝麻！”随着那个头目的喊声，大石头面前立刻展现出宽阔的门路。强盗们鱼贯而入，头目走在最后。他刚进入洞内，大门便自动关闭起来。

强盗在洞中，阿里巴巴始终躲在树上暗中窥探，不敢下树，唯恐他们突然从洞中出来，会落到他们手中，遭到杀害。最后，他决心偷一匹马骑着，赶着自己的毛驴溜回城去。可是他刚要下树的时候，山洞的门突然开了，强盗的头目首先走出洞来，站在门前，望着喽罗们，清点人数，然后念咒语，说道：“关门吧，芝麻芝麻！”随着他的喊声，洞门果然自动关起来了。

开门吧，芝麻芝麻！

经过头目清点、检查一番，喽罗们便去到各自的马前，把鞍袋往马鞍上一放，接着一个个纵身上马，跟随头目，一哄扬长归去。阿里巴巴仍然呆在树上，观察他们的行动，一直等他们去得无影无踪之后，过了好一阵，才敢下树。当初他所以踟蹰不前，是顾虑到他们中或许会有人因事骤然回来而被发现。接着他暗自说：“我要试验一下这句魔语的作用，在我的吩咐下，看这个洞门能否开关。”于是他大声喊道：“开门吧，芝麻芝麻！”他的喊声刚落，洞门立刻开了。他走了进去，举目一看，那是一个有穹顶的大山洞，洞顶很高，从洞顶上的通气孔透进光线，有如点灯照明一样。当初，他以为一个强盗的巢穴，除了一片阴暗，不会有其他的东西。可是事实出乎意料。他对洞中堆满的财物，看得目瞪口呆。其中有一堆堆齐顶的丝绸、锦缎和绣花衣服，一堆堆彩色毡毯，还有多得无法计数的金币银币，有的散堆在地上，有的盛在皮袋中。面对这么丰富的金钱、货物，阿里巴巴深信这不是几年的积蓄，肯定是强盗们代代经营、掠夺所积起来的东西。

阿里巴巴进入山洞，洞门便自动关闭起来，但他无所顾虑，满不在乎，因为他能记忆那句开门的魔术暗语，所以不怕出不了洞。同时，他对洞里的那些东西并不感兴趣，他觉得迫切需要的是金钱。因此，他根据毛驴的运载能力，打算弄他几袋金币，捆在柴火里面，由驴子运走。以为这样，人们就看不见钱袋，他仍然是打柴火过日子的樵夫。

阿里巴巴按计划都弄妥当，然后说：“关门吧，芝麻芝麻！”随着他的喊声，洞门就关闭起来。因为这句魔术暗语，起着不同的作用。例如每次有人进入洞内，洞门便自动关闭。反之，每逢有人走出洞外，就必须说：“关门吧，芝麻芝麻！”洞门才应声关闭。

泄露秘密

阿里巴巴驮着金钱，赶着毛驴尽快返回城中，回到自己家里，赶忙关起门来，卸下驮子，解开柴火，把一袋金币搬进房内，摆在老婆面前。她一看，见袋中装满金币，怀疑阿里巴巴抢人，做了坏事，所以开口骂他，责备他不该见利忘义，不该随便去做坏事。

“我可不是强盗。我向来只做你乐意的、对我们生活有利的事情。”阿里巴巴声辩几句，然后把在山中的见闻和他的所作所为，告诉老婆，并把金币从皮袋中倒了出来，摆在她面前。

阿里巴巴的老婆听了，大为欢喜，她的视线被灿烂的金币刺得眼花缭乱。这时候，她一屁股坐下来，只顾数那些金币。阿里巴巴说：“哟！傻家伙呀！你这么数下去，什么时候才数得完呢？还不如让我挖个地洞，把这些金币埋藏起来，别叫人知道其中的秘密吧。”

“你的想法很对头，就这样去做吧。我可是要量一量这些金币，到底有多少钱，心中才有个数。”

“你为这件事高兴是应该的，但是要注意，千万不能对人说呀。”

阿里巴巴的老婆急急忙忙跑到高西睦家中借量器，碰巧高西睦不在家，便对他老婆说：“嫂子，请把你家的量器借我用一下吧。”

“你需要大斗呢，还是需要小升？”

“不要大斗，借给我小升好了。”

“等一下，我给你去拿吧。”高西睦的老婆答应了，她却暗中在升内的底部，贴上一点蜜蜡，以便借此了解阿里巴巴的老婆借升去量什么东西，因此她相信无论她量什么，总会粘一点在蜜蜡上。高西睦的老婆想利用这样的机会来满足她的好奇心。

阿里巴巴的老婆却不知她的诡计，拿着升子回到家中，开始用升子量金币，阿里巴巴仍不停地挖洞。待她的金币量毕，阿里巴巴的地洞也挖好了，于是夫妻两人一齐动手，把金币搬进地洞，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土，埋藏起来，再把地面弄平。

阿里巴巴的老婆量过金币，升底的蜜蜡上粘着一枚金币，她却没有察觉。于是这个好心肠的女人把升子送还她嫂子去。高西睦的老婆一见升内蜜蜡上的金币，顿时产生羡慕和嫉妒的心情，终于自言自语地说：“啊呀！他们借我的升去量金币呢。”她想象阿里巴巴这样一个穷光蛋，怎么用升斗去量金币，因此非常惊奇。

高西睦威逼阿里巴巴

高西睦的老婆为这件事经过长时间的猜测、思考，总是念念不能忘怀。直到日暮，高西睦倦游归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对他说：“你这个人呀！向来以为你自己是富商巨贾，是最有钱财的人了。可你睁眼看一看吧，你兄弟阿里巴巴跟你比起来，他像王公一样富足呢。他的财物比你多得多，他堆积的金币多到需要斗量的程度。你自己所有的金币只要数一数就知数目了。”

“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个的？”高西睦将信将疑地反问一句。

高西睦的老婆把阿里巴巴的老婆前来借升还升的经过，以及自己发现粘在升内的一枚金币等有关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然后把那枚铸有古帝王姓名、年号等标记的金币拿给他看。

高西睦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也产生了羡慕、猜疑的心情，从而产生贪婪、妄想的念头，因此整夜辗转不能入梦。次日天刚亮他就起床，出去找阿里巴巴，说道：“兄弟啊！你表面装得很穷，很可怜，其实你是埋头财主呢。你积蓄了无数的金钱，数目之多，已经达到非斗量不可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我一点也不明白。你要把话说清楚些。”

“我所说的，你很清楚。你用不着装出一副傻相来欺骗我。”高西睦怒气冲冲地把那枚金币拿给他看，“像这样的金币，你有成千上万，这不过是粘在升底里被我老婆看见的一枚罢了。”

阿里巴巴恍然大悟，原来他收藏金币这件事，被高西睦和他老婆知道了，暗想：“对这件事再保守秘密是不可能了。索性说穿它，这会招致不幸和灾难的。”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感到左右为难。没奈何，最后，他终于被迫把强盗们和山洞中的财宝等事，毫无保留地讲给他哥哥听。

高西睦听了，声色俱厉地说：“你必须把你看见储存金币那个山洞的所在，确切地告诉我，同样要把开、关洞门那两句魔术暗语对我讲清楚。现在我先警告你：如果你不肯老老实实地把全部事实告诉我，我就上县衙门去告发你，让县官没收你的金钱，并把你抓去坐牢，结果你会落得人财两空的。”

阿里巴巴果然把山洞的所在地和开、关的暗语，一点不漏地讲了一遍。高西睦聚精会神地听着，把一切细节都牢记心头。

高西睦在山洞中

第二天天刚亮，高西睦赶着雇来的十匹骡子，去到山中，按照阿里巴巴的叙述，去到阿里巴巴藏身的那棵大树底下，找到了匪窟，眼看那情景和阿里巴巴所说的差不多，相信自己已经到达目的地，于是高声喊道：“开门吧，芝麻芝麻！”

随着高西睦的喊声，洞门豁然开启，眼前出现一道宽阔的门路。高西睦走进山洞，见里面堆积着金银财宝和各种珍贵财物。他进洞刚站定，洞门便自动关起来。他仔细欣赏财物。面对这么多的金银财宝，他赞不绝口，感到眼花缭乱，心神迷离。他抖擞精神，收集了够十匹骡子驮运的金币，装在袋中，一袋袋挪到门前，预备搬出洞外，给十匹骡子驮回家去。但是出乎意料，事与愿违。当时他竟忘记了那句开门暗语，却大喊：“开门吧，大麦大麦！”洞门依然紧闭。这一来，他慌了。他想着一口气喊出属于豆麦谷物之类的各种名称，只是“芝麻”这个名称，怎么样也想不起来了。他感到苦恼，而且恐怖，只是不停地在洞中打转，对摆在门后预备带走的金币也不感兴趣了。他困在洞中，坐立不安，慌张窘迫到极点。刚才使他心花怒放、无比欢欣的那些财宝，现在成为招致祸患、苦恼的根源了。

高西睦之死

由于高西睦过度的贪婪和嫉妒招致了严重的灾难，不仅葬送了一切希望，而且连生命也难保。他困在山洞已经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了。

那天半夜，强盗们抢劫归来，老远便看见成群的牲口在宝库附近，由于不知道这些牲口驮什么到这里，觉得奇怪。这只为高西睦用绳子拴住骡子脚，致使它们散不开，便一起进入丛林去找嫩草吃。强盗们以为这是一群走失的骡子，所以不太注意，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但觉得奇怪的是，这些骡子走失得离城镇太远了。

强盗的头目带着喽罗来到山洞前，大家下马，说了那句暗语，洞门便应声而开。高西睦在洞中早已听到马蹄的得得声，从远到近，知道强盗们回来了。他感到生命难保，一下子吓瘫了。他抱着一线侥幸的心情，鼓足勇气，趁洞门开启的时候，猛冲出来，期望死里逃生。可是他的脱逃却被枪剑挡住，首先碰到的是强盗头子。他一枪把高西睦刺倒，他身边的一个喽罗立刻抽出宝剑，把高西睦拦腰一剑砍为两截，结果了他的性命。

强盗们冲入山洞，进行检查，把高西睦装在袋中，堆在门内预备带走的一袋袋金币搬回老地方，按原样储存起来。发生这事件之后，强盗们对于被阿里巴巴搬走的金钱，并不认为什么了不起。可是他们感到惊奇和迷惑不解的，却是发现外人闯进来这件事。因为这是个天险的地方，山高路远，地势峻峭，很难越过重重险阻而攀援到这里，尤其是不知道开关洞门那句暗语，谁都休想闯进洞来。考虑到这些问题，他们把怒气都出在高西睦身上，大家七手八脚地肢解他的尸体，砍成四块，分别挂在门内，左右两侧各挂两块，以此作为警告，让敢于来到这里的人，明白这样的下场。他们做完惩罚手续，走出洞外，把洞门关闭妥当，然后跨马扬长而去。

马尔基娜的智慧

匪徒找到高西睦的住宅，便用白粉笔在大门上画了一个记号，免得下次来报复时找错门路。他满心欢喜，即刻解掉巴巴穆司塔发眼上的手帕，说道：“巴巴穆司塔发，你帮了我大忙，很感激，愿伟大的安拉恩赏你的好意。现在请你告诉我，是谁住在这所屋子里？”

“说实在的，我一点也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我不熟悉。”

匪徒知道无法再从裁缝口中打听到更多的消息，于是再三感谢裁缝，打发他回去。他自己也急急忙忙赶回山洞，报告消息。

裁缝和匪徒走了不多一会，马尔基娜因事外出，刚跨出大门，无意间看见门上那个白色记号，不禁大吃一惊。她沉思一会，料到是敌人作为识别的标记，意在谋害主人。于是她也用粉笔在所有邻居的大门上画了同样的记号。她严守秘密，连男主人、女主人都不让知道这件事。

匪徒回到山中，向匪首和伙伴们报告寻找线索的经过。于是匪首和其他匪徒，一个个溜到城中，要对盗窃财物的人进行报复。那个在阿里巴巴的大门上作过记号的匪徒，一直在匪首身边，作为向导，直接带他来到阿里巴巴的住宅门前，指着大门说：“呶！我们所寻找的人，就住在这所屋子里。”

匪首看了那里的左右房子，每家的大门上，都画着同样的一个记号，觉得奇怪，说道：“这里的房屋，每家的大门上都有记号，而你所说的到底是哪家呀？”

带路的匪徒顿时糊涂起来，不知所答。他发誓说：“的确我是在一所屋子的大门上作过记号的，但我不知这些门上的记号是从哪儿来的，同样我也不能肯定哪个记号是我所画的。”

匪首回到市中，对匪徒们说：“我们算是白辛苦一场，我们所要寻找的那所房屋没找到，现在咱们暂且回山，往后再来吧。”

匪徒们陆续返回山洞，匪首便开始审判那个被指为虚报情况的匪徒，当众把他拘禁起来，并说：“你们中谁再到城中去探消息？如能把盗窃财物的人抓到手，我就加倍赏赐他。”

在匪首的号召下，当时有个匪徒说：“我准备前去探听，我相信我能满足你的愿望。”

匪首同意派他去完成使命。在命运的指引下，这个匪徒首先去裁缝铺里见到巴巴穆司塔发，按照前一个的做法赠送金币，买通裁缝，利用他引导到阿里巴巴的住宅门前，在阿里巴巴屋子的门柱上，用红粉笔画了一个记号，和现存的白色记号有所区别，这才赶忙返回山洞，向匪首报告。他得意、自负地说道：“报告主人，我已经找到那所房屋，并在门柱上打了记号。凭记号它同邻近的住宅就有明显的区别，我一眼就可分辨清楚。”

马尔基娜出入时，又发现门柱上有个红色记号。经过她深思熟虑，为防患于未然，便即刻在邻近人家的门柱上也画了同样的记号来混淆视听。她做了这件事，仍然严守秘密。

马尔基娜和强盗们

匪首派进城中的第二个差役很快找到阿里巴巴的住宅，完成任务。可是事出意外，情况和第一次差不多。当匪徒们进城去报复的时候，发现每家住宅的门柱上都有一个红色记号，这样又把他们弄糊涂了。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返回山洞，匪首怒不可遏，大发雷霆，把第二个差役又拘禁起来。他自言自语说：“两个差役都失败了，惩罚成为他俩奔走所应得的报酬。我看我的部下，不会有人再去探听这件事的底细了。现在我必须亲自出马，去寻找那个坏蛋的住处。”

匪首打定主意，单枪匹马到了城中，照例走裁缝巴巴穆司塔发的门路。为这件事，匪徒们曾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金币。匪首在巴巴穆司塔发的帮助下，顺利地来到阿里巴巴的住宅前。他吸取前两次的教训，不作表面的记号，只是把那住宅的坐落和四周的景象记在心里。他马上赶回山洞，对匪徒们说：“那个地点我全都认清，已描画在我心里，下次去找就不困难了。现在你们给我买十九匹骡子和一大皮袋菜油，以及形状、体积一致的瓦瓮三十八个，我有用处。这些东西备齐之后，我便武装你们，让你们每人都潜伏在一个瓮中。除我和两名拘押人员，你们总共是三十七人，另外的一个瓮用来装油，再把这些瓮绑成驮子，用十九匹骡子驮着，每骡驮两瓮，我自己扮成卖油商人，赶牲口运油进城，趁天黑时去到那个坏蛋的住宅门前，求他容我在他家暂住一宿。待我住定之后，再找机会指使你们出来，趁黑夜里一起动手，活活地杀死他。先结果他的性命，然后进行搜查，夺回被盗窃的财物，用骡子驮回来。这样咱们的目的就实现了。”

匪首的计划，博得匪徒们的拥护，一个个怀着喜悦的心情，按命令行事，分头前去购买骡子、皮囊、瓦瓮等物。经过三天的奔波，把所需要的东西备齐了，并在瓦瓮的外表涂上一些油腻。他们在匪首的指挥下，拿菜油灌满一个大瓮，其余的三十七个，由全副武装的匪徒分别潜伏在其中，绑成十九个驮子，用十九匹骡子驮运。匪首本人穿着商人的服装，伪装为卖油商，赶着骡子，大模大样地运油进城，天黑时赶到阿里巴巴的住宅门外。

当时屋主阿里巴巴刚吃过晚饭，正在屋前散步，来回走动着。匪首趁机走近他，向他请安问好，说道：“我是从外地贩油进城来做买卖的，好多次到这儿来经营过。可是这回到晚了，一时找不到适当的住处，不知怎么办，恳求你大发慈悲，让我在你院落中暂住一夜，好把货物卸下来，减轻牲口的负担，并给它们些饲料充饥吧。”

阿里巴巴那次躲在大树上，曾听匪首说过话，并且看到他进山洞，现在却因他的伪装，就分辨不出来了，所以答应他的要求，慨然同意他在自己屋里过夜。他指定一间空闲的堆房，作堆货物及关牲口之用，并吩咐一个仆人预备饲料和水，还吩咐女仆马尔基娜：“我家来了一位客人，今晚在此过夜。你得忙一阵子，赶快给他预备晚饭，并给他铺好床。”

匪首忙卸下驮子，搬到堆房中，顺序摆起来，把骡子也牵进去，给牲口提水拿饲料。他本人受到主人的殷勤招待。阿里巴巴唤女仆马尔基娜到客人面前吩咐道：“你要好生招待客人，不要大意。客人需要的东西，都要供应，明天一早我上澡堂沐浴，你预备一套干净的白衣服，让当差的阿补顿拉送给我，以便沐后穿用。此外，你要熬锅肉汤，等我回来喝。”

“听明白了，一定按老爷说的去做。”

阿里巴巴说了之后进寝室休息去了。匪首吃过晚饭，随即上堆房照料牲口。他趁夜阑人静、阿里巴巴全家安息的机会，压低嗓音，告诉躲在瓮中的匪徒们：“今晚半夜，你们听到我的喊声，就迅速钻出来。”匪首交代之后，走出堆房，在马尔基娜的指引下，穿过厨房，去到为他准备的寝室里。马尔基娜放下手中的油灯说：“还需要什么吗？你只管吩咐，让我去办好了。”

“不需要什么了。”匪首说着待马尔基娜走了，才灭灯上床。

马尔基娜根据主人的命令，取出一套干净的白衣服，交给当差的阿补顿拉，以便拿给主人沐后穿用。继而她给主人烧肉汤，拿瓦罐摆在炉上，把炉火吹得旺旺的。过了一会，她需要看一看罐里的油汤，但油尽灯灭，一时没油可添用，正感到左右为难。当差的阿补顿拉眼看马尔基娜急躁为难的神情，便前来解围，说道：“你何必着慌，那边堆房中一瓮瓮的菜油多的是，还愁你没有用的？你要多少可以随便去取。”当时当差的阿补顿拉呆在堂屋里休息，没有去睡觉，为要伺候主人去澡堂沐浴。

马尔基娜怀着感激阿补顿拉的心情，拿着油壶去堆房中，见摆着成排的油瓮。她刚去到排头的那个瓮前，藏在瓮中的匪徒听见脚步声，认为是匪首来唤他们，便轻声问道：“现在该是我们出去报复的时候了吗？”

马尔基娜突然听见这说话的声音，吓得倒退一步，但由于她智慧、勇敢、敢作敢为、临机应变，便回答道：“还不到时候呢。”她暗自说：“原来这些瓮中装的不是菜油，看来里面的东西是很神秘的。这个贩油商人存心不良，也许对主人打什么坏主意，要施展什么阴谋诡计。慈悲的安拉啊！求你保佑，别让咱们上他的圈套吧。”当她挨到第二个瓮前，仍然压低嗓音，把“现在还不到时候呢”这句话重说一遍。就这样一个挨一个地顺序从头说到尾。她暗自说：“赞美安拉！咱主人相信这个家伙是卖油商，可是显然他是个匪首，只等他一发号施令，匪徒们便跳出来抢劫、杀人。”当她挨到最末那个瓮前，发现里面装的却是菜油，便灌了一壶，拿到厨房，给灯添上油，然后再回到堆房中，从那个瓮中弄来了一大锅油，架起柴火，直把油烧开了，这才拿到堆房中，顺序给每个瓮里浇进一瓢沸油，使潜伏在瓮中的匪徒不但逃走不了，而且一个个被烫死，使每个瓮中只剩下一具死尸。

马尔基娜凭她那过人的智慧和巧妙的办法，悄悄地做完这桩惊天动地的事，屋里的人却没有一个知道。她自己高兴地回到厨房，关起门继续给阿里巴巴烧肉汤。

马尔基娜呆在厨房中还不到一小时，匪首从梦中醒来，打开窗户，见室外一片黑暗，寂静无声，便拍手发出暗号，叫匪徒们出来行动。但是没有回声，毫无动静。息了一会，他再拍手，并出声呼唤，仍无反应。经过第三次拍手，呼唤，还是得不到回答。他慌了，赶忙走出卧室，奔到堆房中，心想：“或许他们都睡熟了，但此刻正是行动的时候，我必须赶快唤醒他们。”他走到最近的那个油瓮前，立刻嗅到一股熏鼻的热油气味，感到非常震惊，伸手一摸，觉得烫手。他一个个摸了过去，发现全部油瓮的情况都是一样。这时候，他明白死亡落到他的一伙人的头上了，同时对他自身的安全也感到恐怖。他只得逾墙跳到后花园，怀着满腔愤怒和绝望的心情，逃之大吉。

马尔基娜呆在厨房里，窥探匪首的动静，但不见他从堆房中出来，想是逾墙逃跑了，因为大门是上双锁锁着的。不过想到其余的匪徒，还一个个静静地躺在瓮中，聪明智慧的马尔基娜，便安心去睡觉了。

离天亮还有两小时的时候，阿里巴巴起床前往澡堂沐浴。他对当夜家中发生的极为危险的事情却一无所知，因为机智的马尔基娜没有去惊动他，也没料到事情如此容易应付。原来她认为如果先向主人报告她的计划然后动手，就可能失去先下手为强的机会，势必要吃强盗的亏。

阿里巴巴从澡堂归来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他见油瓮还原封不动地摆在堆房中，感到惊奇，嘀咕道：“这位卖油的客人是怎么搞的！这个时候还不把油驮到市上去销售？”

马尔基娜向阿里巴巴报告事件的经过

阿里巴巴因不见油商赶早去做买卖，便向马尔基娜打听，马尔基娜说：“全能的安拉增加老爷的福寿，要让老爷活一百三十岁呢！至于那个商人的罪恶行为，待一会我讲给你听。”她引阿里巴巴走进堆房，关了房门，然后指着一个油瓮说：“请老爷看吧，到底里面装的是油呢，还是别的东西？”

阿里巴巴仔细一看，里面躺着一个男人，一下子吓得大叫，回头就跑。马尔基娜即刻安慰他：“别害怕！这人没有能力危害你，他已经死了。”阿里巴巴听了才安静下来，说道：“马尔基娜，咱们遭了大祸刚安定下来，怎么这个卑鄙家伙也来找咱们的麻烦呢？”

“感谢伟大的安拉！这当中的情节，我会详细报告老爷的。可是说话要小声，免得被邻居知道，会给咱们带来麻烦呢。现在请老爷查看这些瓮里装的什么东西，从头到尾，每一个都看一看吧。”

阿里巴巴果然顺序看了一遍，发现每个瓮中躺着一个武装齐备的男人，幸亏都被沸油烫死了。这一惊把他吓得哑巴似的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他逐渐恢复常态，才问道：“那个贩油商人哪儿去了？”

“关于他的情况，我也要详细说一说。那个家伙并不是生意人，而是个为非作歹的刺客。他满口甜言蜜语，骨子里却要你的命。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和这回所发生的事，我必须详细汇报。不过现在老爷才从澡堂归来，为了维持健康，先喝些肉汤再说吧。”她伺候阿里巴巴回到屋里，立刻送上饮食。

阿里巴巴吃喝毕，对马尔基娜说：“我急于要知道这桩奇案的始末，你说吧，好让我这颗心安定下来。”

“老爷，昨晚你吩咐我烧肉汤之后，就进卧室安歇去了。我遵命先取出一套干净的白衣服，交给跟班的阿补顿拉，然后进厨房生火，把锅摆在炉上煮着肉汤。过了一会，待汤煮开，我要点灯，以便照着去撇渣。可是家里的油用完了，我把要油点灯的事告诉阿补顿拉。他给我出个点子，教我上堆房中的油瓮里弄些来用。我刚走近第一个油瓮时，便突然听到瓮中小声说话的声音：‘是我们出来行动的时候了吗？’我大吃一惊，断定这是贩油商搞的什么阴谋，他让人躲藏在瓮中要危害老爷。于是我便回答说：‘还不到时候呢。’等我走到第二个瓮前，又听见同样的问话声，我便作了同样的回答，对所有瓮中的人都照样应付了。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们专心等待匪首发出暗号，就出来行凶。而他们的总头目便是被老爷当客人招待在自己家里的那个所谓的贩油商。只为取得你对他的信任，才能叫他的人来杀害你，抢劫你的财物。但是我不给他机会，他的目的才没有实现。这是因为我发现最后那个瓮中装的果真是菜油，我便灌了一壶，拿到厨房点着灯，然后到堆房弄来一大锅油，架起柴火，把油烧开，顺序在每个瓮中灌进一些沸油，把躲藏着的匪徒，一个个都烫死，我才回厨房，灭掉灯，站在窗前，瞧着将发生的事变，看看那个假扮商人的举动。不多一会，匪首来了，接连几次发出暗号，却没得到回答。他离开卧室，上堆房去查看，见匪徒们都完蛋了，便趁黑夜潜逃。但他是从哪儿逃跑的，我可不清楚。我想显然他是逾墙跳到后花园出去的，因为大门是两把锁锁着的，逃不出去。这样我才放心去睡觉哩。”

“刚才我报告的是昨晚发生之事的全部经过。”马尔基娜接着说，“此外在几天前，我对这件事就略微感觉到了。我抑制着自己，不敢报告老爷，怕万一事情传开，叫邻居知道呢，现在不得不让老爷知道了。情况是这样：有一天我回家时，见咱家大门上有个白粉笔画的记号。当时我虽然不知道是谁画的，有什么用处，但是我意识到那是仇人搞的，存心危害老爷，所以我在邻居的每家大门上，都画上一模一样的记号，使坏人不容易分辨出来。现在看来，画的记号和昨夜的事情，肯定是以此作为报复的标记，避免走错门路。按四十个强盗的数目计算，其中两个人下落不明，这当中的实际情况，我还不知道，因此不得不提防他们。而剩余的三个匪徒中，主要的是他们的头子逃跑了，人还活着。老爷必须格外注意，加倍提防，否则会遭他们的毒手，他不会轻易放过的。为此，我当全力保护老爷的生命财产不受损害，所有的奴婢们都是勤勤恳恳为老爷效劳的。”

阿里巴巴听了非常快慰，说道：“你的这个建议，我很满意，你的勇敢果断行为，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告诉我吧：我该怎样赏赐你。”

“这是我应该尽的义务。我看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赶快把那些死人埋了，不要让秘密泄露出去。”

阿里巴巴按马尔基娜的指点，亲自带仆人阿补顿拉去到后花园，在一棵树侧，挖了一个大坑，卸下尸体上的武器，再把三十七具尸首掩埋起来，把地面弄平，显得跟先前一模一样，同时还把油瓮和其他什物全都收藏起来。接着阿里巴巴打发阿补顿拉每次牵一两匹骡子往集市分批卖掉。这件大事算是暗中处理了。不过阿里巴巴并未因此安心，因为他考虑到匪首和两个匪徒还活着，一定会再来报仇，所以他小心谨慎地保护自身。对消灭匪徒的经过和从山洞中获得财物的情况，一向守口如瓶，从来不透露一句。

匪首之死

匪首留得一条性命，悄然逃回山洞。他满腔愤怒，无限苦恼，弄得精神失常，像疯子一样。他想着损失了的财物和人马，决心要报复，一定要杀掉阿里巴巴才解恨。否则，山洞中的财物，会被他全部盗走，因为他是懂得开洞门的暗语的人。为此他决心一人进城去经营生意，作为复仇的手段，以便收拾阿里巴巴之后，再另起炉灶，重新组织人马，继续过劫掠生活，好把前辈传下来的杀人越货的事业一代代相传下去。

匪首打定主意，倒身睡觉。次日，天刚亮他便起床，像前次那样，把自己乔装打扮一番，然后进城在一家客栈住下。他暗自嘀咕：“毫无疑问，一下子杀害这么多人命的案件，县官定要过问，阿里巴巴一定是被捕受审的，他的住处一定被毁了，他的财产一定被查抄了，城里人对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一定是人人都知道的。”于是他向客栈的门房打听消息：“最近城中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门房把所见所闻的事，全都告诉匪首。他听了既奇怪又失望，因为门房所谈的消息，没有一件是跟他有关系的，这才使他明白阿里巴巴是个机警聪明人。他不但拿走山洞中的一批钱财，而且还害了这么多人命，他自身却安然无恙。由此匪首联想到自身的安危问题，认为必须充分运用自己的智慧，提高警惕，才不至于落在敌人手中遭到毁灭。因此他在市中租了一间铺子，从山洞中搬来一些上好货物，摆设起来，从此呆在铺子里，改名为盖赫旺吉·哈桑，然后装模作样做起生意来。

说来凑巧。匪首盖赫旺吉·哈桑的铺子对面，正是已故高西睦的铺子所在地，现在由他的儿子，也就是阿里巴巴的侄子在继续经营。匪首以盖赫旺吉·哈桑的名字开始出面活动，很快就跟附近各商号的老板认识，结下交情。他待人接物既大方又谦恭，尤其对高西睦的儿子格外亲近、诚恳，和这个漂亮、衣着整齐的小伙子来往密切，经常一起聊天，一谈便是几小时。

过了几天，阿里巴巴到铺子里去看侄子。他是照例每隔几天就去看他一次的。这事叫匪首知道了。匪首一见阿里巴巴便认识他。有一天早晨，匪首向小伙子打听阿里巴巴的情况：“告诉我吧，不久前到你铺子中来的那位客人，他是谁呀？”

“他是我的叔父，是我父亲的同胞兄弟。”

这之后，匪首对阿里巴巴的侄子表示格外热情，给他许多好处，作为掩蔽他的阴谋诡计的手段。有时还请他作客，招待他吃喝。

过了一些日子，阿里巴巴的侄子考虑到应酬问题，应当邀请盖赫旺吉·哈桑吃顿饭才好，才符合礼尚往来的道理。但感到自己的住处狭小，接待客人不太方便，跟盖赫旺吉·哈桑那样考究的排场比起来，未免显得寒酸。于是他去请教他的叔父阿里巴巴。

阿里巴巴对侄子说：“你的想法倒也对头，应该请那位朋友来作客，像他邀请你招待你那样。明天是礼拜五休息日，像其他生意人那样停止营业，去约盖赫旺吉·哈桑上公园里去走走，呼吸些新鲜空气。等你们倦游回家时，不让盖赫旺吉·哈桑知道，顺便带他到我这儿来。这里我会吩咐马尔基娜预备一桌丰盛的筵席款待他，你就不用操心，一切由我办理好了。”

第二天，阿里巴巴的侄子按叔父的指示，果然邀约盖赫旺吉·哈桑一起上公园去玩，回家时，就顺便引盖赫旺吉·哈桑走进他叔父住宅所在那条胡同里，一直来到门前。他一边敲门，一边对盖赫旺吉·哈桑说：“我的朋友！告诉你吧：这是我家的第二所住宅。你的为人和你优待我的情况，我叔父都听说了，所以他非常乐意见你一面。因此你跟我一块儿进屋里去，看一看他，这将使我更高兴，更感激哩。”

盖赫旺吉·哈桑听了感到欢喜，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进入仇人的屋子和接近房主人，报仇的愿望能够很快实现。但是他表面却佯为踌躇的样子，一再表示推辞。这时候，屋内的仆人已经把大门打开。阿里巴巴的侄子拉着勉强被说服的朋友之手，一起走进屋去。房主阿里巴巴谦恭而礼貌地迎接并问候盖赫旺吉·哈桑：“我的客人啊！蒙你优待我的侄子，我感激不尽。我知道你关心他，爱护他的程度，简直超过了我本人。”

“你的侄子为人不错，我跟他一接触，他的举止言谈留给我深刻的印象，我很喜欢他。他年纪虽小，可是禀赋很高，聪明过人，前途是无限量的。”盖赫旺吉·哈桑说了这么一些恭维和应酬的话。

这样，他们宾主就一问一答地攀谈起来，显得既客气又亲切，谈得很投机。过了一会，盖赫旺吉·哈桑说：“主人啊！现在向你告辞，我该回家了。若是安拉愿意，过些时候，再来拜望你。”

阿里巴巴不让他走，“我的朋友，你上哪儿去？我存心招待你，留你吃饭呢。吃过饭再回去吧。我们的饭菜即使不像你家里吃的那样可口，也得求你接受我的请求，大家借此热闹热闹吧。”

“主人啊！承你厚待，实在感激不尽。不过有个特殊原因，不得不求你原谅，还是让我走吧。”

“客人啊！请你告诉我，你好像心事重重，感到烦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这样，近来我吃药治病，为了根治，大夫嘱咐我，凡是带盐的菜肴都不能吃。”

“如果是这个缘故，那不碍事，我的邀请会蒙你赏脸的。现在厨娘正预备烹调，我吩咐她做无盐的菜肴招待你好了，请你等一等，一会儿就来。”阿里巴巴说着去到厨房，吩咐马尔基娜，做菜不要放盐。

马尔基娜正在预备饭菜，突然听到这个吩咐，非常惊奇，问道：“这位要吃无盐菜肴的人是谁？”

“你问他干吗？只管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

“好的，一切照你的意思去办。”但马尔基娜对提出这个要求的人，始终抱着好奇的心情，很想看他一眼。

马尔基娜把菜肴都办齐了，才协助仆童阿补顿拉去摆桌椅，以便端出饭菜招待客人，因此有机会看到客人。当她一眼看到盖赫旺吉·哈桑时，便立刻看出他的本来面目，虽然他的衣着已装扮成外地商人模样。当马尔基娜仔细打量时，发觉他的罩袍下面藏着一把短剑，“原来如此啊！”她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个恶棍之所以要吃无盐的菜肴，道理就在这里，目的在于找机会谋害我的主人，因为主人是他的死敌呗。这里我得先发制人，必须在他得机会逞凶之前就除掉他。”

马尔基娜拿一张白桌布铺在桌上，端上饭菜，趁主人陪客人吃喝之际，从容回到厨房，仔细考虑对付匪首的办法。

阿里巴巴和盖赫旺吉·哈桑尽情享受，细嚼慢咽地吃喝毕，马尔基娜和阿补顿拉便忙着收拾杯盘碗盏，并端出糕点待客。马尔基娜还把鲜果、干果盛在盘中，让阿补顿拉用托盘端到堂上，她自己拿了一个小三脚茶几放在主人和客人身旁，并把三个酒杯和一瓶醇酒摆在茶几上，供主人和客人自斟自饮。一切布置妥当，马尔基娜和阿补顿拉才退下，好像吃饭去了。

这时候，匪首盖赫旺吉·哈桑觉得这是理想时刻，顿时高兴起来，暗自说：“这是报仇雪恨的好机会，我只要拿这短剑狠狠地一刀戳进去，就可以结果这个家伙的性命，然后从后花园溜走。他侄子是不敢阻止的，即使他有勇气同我对抗，我只动一个手指或一个脚趾，就足以致他死命。不过还要稍等一下，待那两个婢仆吃完饭回到厨房休息时，再动手也不迟。”

马尔基娜沉住气，暗中监视着匪首的举止，边猜想他的心意，边想道：“对这个恶棍来说，决不让他有逞凶的机会。我不仅要他的阴谋诡计落空，而且还要结果他的性命。”这个忠实可靠的马尔基娜赶快脱掉衣服，换上一身舞衣似的服装，头上缠一块鲜艳的头巾，脸上罩一方昂贵的面纱，腰上束一块织锦围腰，围腰下面挂着一把柄上镶嵌金银宝石的匕首。她这样打扮之后，吩咐阿补顿拉：“带上手鼓，咱俩一块上客厅去，为尊敬老爷的客人去表演吧。”

阿补顿拉听从马尔基娜的指使，果然带上手鼓，跟她来到客厅。阿补顿拉把手鼓一敲，马尔基娜便翩翩起舞。两个婢仆表演了一会，便停下休息，准备集中精神，继续表演。阿里巴巴很感兴趣，任他俩随意表演，并吩咐道：“现在你们歌舞起来，演一些更精彩的节目，供客人欣赏，让他高兴愉快吧。”

“我的东道主啊！蒙你如此盛情款待，我感到愉快极了。”盖赫旺吉·哈桑表示衷心感谢。

在主人的鼓励和客人的赞赏下，一对婢仆兴致勃勃，劲头越来越大。阿补顿拉把手鼓一敲，马尔基娜大显身手，她那轻盈步子和袅娜舞姿，给主人和客人以极欢乐的感受。正当他们看得出神的时候，马尔基娜突然抽出匕首，捏在左手里，从这边旋转到另一边，做出优美的姿势。这时候，她把锐利的匕首紧贴在胸前，霎时停顿下去，右手把阿补顿拉的手鼓拿过来，继续旋转着，按喜庆场合的惯例，向在座的人乞讨赏钱。她首先停在主人阿里巴巴面前，主人便扔了一枚金币在手鼓中，他的侄子也同样扔进一枚金币。盖赫旺吉·哈桑眼看马尔基娜舞近他时，便掏出钱包，预备给赏钱。这时马尔基娜鼓足勇气，刹那间，把匕首对准盖赫旺吉·哈桑的心窝，猛刺进去，立刻结果了他的性命。

阿里巴巴大吃一惊，怒吼道：“你这是干什么呀？我这一生可叫你毁掉了！”

“不对，”马尔基娜理直气壮地说，“我的主人啊！我刺死这个家伙，是救你的命呢。如果你不相信，请解开他的外衣，便可发现他包藏的祸心了。”

阿里巴巴一搜索，发现他贴身佩着的短剑，一时吓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这个卑鄙的家伙是你的死敌。”马尔基娜说，“请你回忆一下，他正是那个所谓贩油商人，也就是那伙强盗的头子。他说不吃盐，这说明他贼心不死，是存心谋害你的。开头你说他不吃有盐的菜肴时，就引起我的怀疑。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便知道他不怀好意，是存心要害你的。赞美伟大的安拉！我所猜想、顾虑的跟事实是相符合的。”

阿里巴巴感谢马尔基娜，重重地赏赐她，说道：“瞧吧！你先后两次从匪首手中救了我的命，我应该报答你救命之恩。”于是他伸手指着马尔基娜的脖子说：“现在我释放你，恢复你的自由，你成为自由民了。为了报酬你的忠诚老实，我为你主持婚事，把你配给我的侄子，使你们成为恩爱夫妻。”

阿里巴巴向马尔基娜表白心愿之后，回头吩咐侄子：“你照我的话去做，必然会兴旺发达起来的。马尔基娜是一个本领高强、性格忠实、可靠的女人。如今你看一看躺在地上这个所谓的盖赫旺吉·哈桑吧，他跟你结交往来，其目的不过是借此寻找机会谋害我。而马尔基娜这个姑娘呀，凭她的智慧机灵，替我们除了一害，使我们转危为安了。”

阿里巴巴高兴地看到侄子接受他的建议，愿与马尔基娜结为夫妻，于是阿里巴巴带侄子、马尔基娜和阿补顿拉，大家同心协力，忙于应付这桩祸事。他们彻夜不眠，小心谨慎地暗中秘密行动，把匪首的尸体挪到后花园，挖个地洞，埋在地下，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从此，他们一个个守口如瓶，始终没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情的真实情况。

故事的结束

阿里巴巴既然建议自己的侄子同马尔基娜结婚，为了表示对他俩的关怀，他亲自主持其事。经过准备就绪之后，便择吉举行隆重的结婚典礼，大设筵席，盛宴宾客，并按当时的豪华排场，跳各式各样的舞蹈，奏各种时兴、流行的乐曲。亲戚、朋友、邻居参加宴会的很踊跃，热烈前来庆祝，一片欢乐景象，热闹空前。

阿里巴巴的隐患一旦根除，从此安心经营生意，过安居乐业生活，时运越转越好，前景无限光明、灿烂，眼前展现出广阔天地。

为谨慎起见，并对匪徒有所顾虑，阿里巴巴从把他哥哥高西睦的尸首偷运回来之后，就息了念头，再也不上山洞去。直到消灭匪徒和匪首之后，又经过一段时间，他才在一天早晨，骑马进山。他小心观察周围，没有发现人迹，他心中有了把握，才鼓足勇气，走近山洞，下了马，把马拴在树旁，挨至洞前，说了暗语：“开门吧，芝麻芝麻！”情况跟过去完全一样，洞门果然应声而开。阿里巴巴进入山洞里，看到所有的金银、财物依然存在，原封不动地堆积在里面。眼看这种情况，他深信所有的强盗都完蛋了。同时，他认为除自己外，没有一个人知道个中的秘密。于是他根据马所能运载的力量，装了一鞍袋金币，运往家中。

后来阿里巴巴把山中宝库的秘密告诉了他的儿子和孙子们，并教他们开、关和进出山洞的方式方法，让他们代代相承，继续享受宝库中的财富。就这样，阿里巴巴及其子孙后代，一直过着极其富裕的生活，成为这座城市中最富豪的人家。

当初，阿里巴巴原是穷得无立锥之地，靠砍柴为生的一个穷汉。幸亏发现山中的宝藏，便一步登天，财富、名誉、地位一直上升到至高无上的地步。

（纳训　译）

【赏析】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是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的名篇。在故事中，樵夫、女仆成为故事的正面主人公。故事从不同角度表现了主人公的善良、机敏、智慧，展现了劳动人民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性，描绘了劳动人民的生活，赞美了他们的优秀品德、聪明才智和斗争精神，以朴素的现实描绘和浪漫的幻想互相交织的表现手法，生动地反映了劳动群众对于美好生活的憧憬、他们的爱憎感情和淳朴善良的品质。

故事中众多人物的善恶美丑特别分明醒目，例如阿里巴巴的善良与高西睦的贪婪、马尔基娜的机智与强盗的愚蠢形成鲜明的对比。通过对比来突出其性格特征，对比中饱含着作者爱憎分明的思想感情。

故事突出地刻画了女仆马尔基娜的形象，她几乎是智慧的化身、善良的楷模。她沉着、机智、勇敢，当发现门前被强盗做了记号，她赶紧把邻居家门前做上同样的记号，巧妙地破坏了强盗们的罪恶计划，最后，又机警地发现匪首的险恶阴谋，勇敢地利用献舞的机会将其刺死。

1904年，周作人以笔名“萍云女士”在《女子世界》发表了《一千零一夜》中的名篇《辛伯达航海旅行的故事》（译为《海上述奇》）和《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译为《侠女奴》）的译文。周作人对《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非常赞赏，在“内容提要”中写道：“有曼绮那者，波斯之一女奴也。机警有急智，其主人偶入盗穴为所杀，盗复迹至其家，曼绮那以计悉歼之，其英勇之气，颇与中国红线女侠类。沉沉奴隶海，乃有此奇物，亟从欧文移译之，以告世之奴骨天成者。”周作人还赋诗十首，用诗歌的形式描述故事的基本情节，如：“请君入瓮已堪伤，灌顶醍醐那可当。三十七人齐毙命，殉财千古吊金帐。”（第六首）“居然妙手胜空空，舞踏蹁跹唱懊侬。羯鼓冬冬声忽断，筵前血洒杜鹃红。”（第九首）“行踪隐约似神龙，红线而今已绝踪。多少神州冠带客，负恩愧此女英雄。”（第十首）

中古时期的阿拉伯社会是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女性地位低下，更不用说女仆了。而马尔基娜以自己的沉着、机智和勇敢挫败了强盗们的阴谋，展示了女性的聪明才智，赢回了女性的尊严。故事热情地歌颂了波斯女仆马尔基娜的智慧，表现了深刻的反封建意义。

（廖一蒙）

辛伯达航海旅行的故事

［阿拉伯］佚　名

【作品提要】

航海家辛伯达为经商七次出海冒险，获得大量财富，过着国王般的奢华生活，引起同名脚夫的感慨。辛伯达向同名脚夫讲述他的航海经历：第一次航海旅行时，辛伯达和同伴将浮在海上的大鱼当作岛屿，在大鱼身上烧火做饭，大鱼晃动后，来不及赶上船的人都落到海里。辛伯达抓住旅客遗弃的一个大木托盘，伏在上面，被风浪推到一个岛上，被岛上的养马人带去见国王。辛伯达对国王叙述了自己的身世和遭遇，得到国王的赏识，被派去管理港口。后来辛伯达遇见当年落海时所乘船的船长，拿回了货物，卖得不少财富，顺利返回家园。辛伯达后来又经历了六次出洋远航和冒险，最远到过印度、中国。他几乎每次都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但凭借顽强的毅力和超人的智慧沉着应对，得以绝处逢生。最后，经过第七次长达二十七年的冒险生涯，辛伯达平安地回到巴格达，决心不再航海旅行，与家人共叙天伦之乐，以终余年。

【作品选录】

古代哈里发哈伦·拉希德执政时期，巴格达城中住着一个叫辛伯达的脚夫，以搬运口，境况窘迫，生活十分贫困。有一天天气炎热，担子很重，累得他大汗直流，疲劳不堪。当时他从一家富商门前经过，便放下担子，坐在门前宽大、清洁的石阶上休息、乘凉。

辛伯达刚坐下去，蓦然闻到屋里散发出来一股芬芳香味，并听见不绝如缕的丝竹管弦和婉转的歌唱声。他侧耳细听，辨别出那美妙的音乐声中，还有金丝雀、夜莺、山乌、斑鸠、鹧鸪等鸣禽的歌唱声。这种五花八门的声音，激动着他的心弦，他一时兴奋得抑制不住自己，情不自禁地悄悄走到门前，伸长脖子向里面窥探。只见里面是一座非常宽大的庭园，富丽堂皇，婢仆成群，那种豪华气象，俨然是王侯的宫室、门第。微风送来丰盛菜肴香喷喷的气味，他品味着这诱人的香味，忍不住馋涎欲滴。最后他举头望着天空，喃喃地叹道：“我主！你是创造宇宙的、给人衣食的主宰，你愿意给谁，便毫不计较地给谁丰富的衣食。我主！求你饶恕我的过失，接受我的忏悔。我主！你是万能的，为所欲为的，因此没有人能抗拒你的判决和权力。我主！赞美你，你愿意谁富贵，就让谁富贵；你愿意谁贫穷，就让谁贫穷；你愿意谁高尚，就让谁高尚；你愿意谁卑贱，就让谁卑贱。我主！你是惟一的主宰；你多么伟大！多么权威！调度多么周全！奴婢中你愿意谁获得享受，就让谁尽量享受恩惠，就像这所房子的主人一样，穿丝绸、吃美味，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总之，你掌握着人们的命运，使他们中有的奔波、贫困，有的舒适、清闲，有的享乐、幸运，有的像我一样，终日劳碌、卑贱。”继而他凄然吟道：

人世间有多少可怜人，

没有立足的地方，

只能寄人篱下偷享余荫。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疲于奔命，

终日出卖劳力，

生活越来越曲折。

压在肩上的重担，

总是有增无减。

别人幸福、悠闲，

无忧无虑，

从来不曾像我这样生活过一天。

他们丰衣足食，

荣华富贵，

一辈子享乐到底。

谁都是父精母血，

我和他都是一体，

本质上并无差别；

可是彼此间却隔着一条鸿沟，

有如酒、醋之别。

我倒不是胡言乱语，

只因你是法官，

希望你公公道道地判决。

脚夫辛伯达吟罢，挑起担子，正要离去的时候，屋里出来一个容貌清秀、体态端正、衣冠华丽的年轻仆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说道：“我们主人请你，有话对你说；随我进来吧。”

脚夫打算拒绝，不愿进去，但是无法推却，便放下担子，交给守门的，然后随仆人进去。只见这座房子巍峨堂皇，富丽无比，洋溢着愉快、庄严的气氛。席上坐着的，似乎都是达官贵人；席间摆着各种各样的果品、美酒和山珍海味。各种花卉的馨香，混着食品的美味，令人陶醉，令人愉快。乐师艺人手持乐器，顺序坐着，准备演奏绝技，大显身手。坐在首席上的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容貌清癯，举止端庄、严肃，一望而知是个养尊处优的享福人。脚夫辛伯达看到这种情景，惊得目瞪口呆，私下想道：“指真主起誓，这是一座乐园，或者是帝王的宫殿。”于是他毕恭毕敬地问候、祝福他们，并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后谦逊地低头站在一旁。

主人请他坐在自己身边，亲切地和他谈话，表示欢迎，拿顶好的饮食招待他。脚夫辛伯达念过真主的大名，然后吃喝。他吃饱喝够之后，这才说道：“赞美真主，我吃饱了！”于是站起来洗了手，然后恭敬地谢谢主人。主人对他说：“我们欢迎你，愿你事事如意，大吉大利。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我叫辛伯达，是靠搬运口的。”

主人听了，微微一笑，说道：“你和我同名同姓，我叫航海家辛伯达。不过刚才你在门前吟的那首诗，希望你给我重吟一遍。”

脚夫辛伯达一时感觉惭愧，非常尴尬，恧然回道：“指真主起誓，因为我疲惫、劳苦、穷困，这才教人寡廉鲜耻，胡言乱语；求主人原谅、饶恕吧。”

“现在你成为我的弟兄手足了，不必害羞，尽管吟吧。因为我听了你在门前吟的那首诗，觉得十分有趣。”

脚夫辛伯达听从主人吩咐，把他的感叹诗重吟一遍。主人听了，既钦佩而又感动。对他说：“脚夫，你要知道：我的生活中有着一段离奇古怪的经历。我将对你叙述我在获得今日这个地位和享受这种幸福生活之前的各种遭遇，因为我今天的幸福生活和你所见的这个地位，是从千辛万难，惊险困苦的奋斗中得来的。我曾经过七次航海旅行，在旅途中每次遭遇到的颠危，都是惊心动魄，别人想象不到的。总而言之，一切都是生前注定了的；生前注定的事是无法逃避的。”

第一次航海旅行

家父原是生意人，他的买卖很兴旺，拥有无数财产，生平乐善好施，在当时是有数的富商兼慈善家。他过世时，我还年幼。他留下的遗产中，有现款、房屋田产、货物等，数目很多。我成年后，自己管理财产，过享乐生活。我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住高楼大厦，结交酒肉朋友、纨袴子弟，挥金如土，浪费无度。当时我以为我的财产够我生平之用，毫不在意，一直过着挥霍、豪华的生活。

后来我发现自己昏聩，这才恍然觉悟，可是为时已晚，自己的环境、情况，早已今非昔比，钱财也全都花光了。我自顾孑然一身，两手空空，满腔愁闷、恐怖，眼看就要陷于绝境。这时候我忽然想起先父所谈关于大圣苏莱曼的遗训：“三件事比其他的三件较好：死日比生日好，活狗比死狮好，坟墓比穷困好。”于是我振作起来，收检余存的家具、衣物和田产，全部拍卖，总共获得三千金币，作为旅费，决心作长途旅行，到远方去经营生意。

主意打定了，我便收拾准备，买了货物和需要的行李，决心由海路出发。于是我和其他的商人一起去巴士拉，乘船出发，在海中航行了几昼夜，经过许多岛屿。每到一个地方，我们都从事买卖，有时以物易物，海上生活倒很快乐有趣。

有一天路过一个小岛，景致非常美丽、可爱，像乐园一般，因此船长吩咐靠岸停泊，抛下铁锚，架上跳板。旅客们都舍舟登陆，有的搬锅碗去烧火煮饭，有的从事洗涤，有的去各处欣赏风景。大家吃喝的吃喝，玩耍的玩耍，正在欢欣快乐，流连忘返的时候，船长忽然高声喊道：“旅客们！为了安全起见，你们赶快上船来吧。为了保全生命，你们扔掉什物，立刻回到船上来吧。你们要知道：这不是岛，而是漂在水上的一尾大鱼。因为日子久了，它身上堆满沙土，所以长出草木，形成岛屿的样子。你们在它身上生火煮饭，它感到热气，已经动起来了。它一沉下海底，你们会被淹死的。你们扔掉东西，赶快上船来吧。”

旅客听了船长的呼唤，争先恐后，扔掉什物，急急忙忙向船奔去。他们有的赶到船上，有的还来不及上船，那所谓小岛已经摇动起来，接着沉了下去，小岛上的人们全都淹没在海里。

我自己也是淹没在海里的人。正当危急存亡、快要淹死的时候，幸蒙真主保佑，我发现身旁漂着一个旅客遗弃的大木托盘，便伸手抓着托盘，伏在上面，两脚左右摆动，像桨一般，努力和波涛搏斗，希望漂到船边，能够得救。可是船长不顾被淹的旅客，张帆扬长而去。我望着船身渐渐远去，失望到了极点，确信自己非葬身鱼腹不可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在海中任凭风吹浪打，整整漂流了一天一夜。次日被风浪推到一个荒岛上，我抓着垂在水面上的树枝，爬上岸去，两脚被鱼咬得皮破血流。当时我疲弱、疼痛得不能动弹，好像立刻就要气绝身死，因此我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在这样的昏迷状态中，直至次日太阳出来，才慢慢地苏醒过来；可是两脚又肿又痛，不能行动，只能慢慢匍匐着爬行。

岛上有各种各样的野果，还有清泉。我摘野果充饥，喝泉水解渴，安安静静地休息了几天，待精神慢慢恢复过来，体力逐渐增强，可以自由行动了，才打算寻找出路。于是我折根树枝当拐杖拄着，在海滨漫游，观看各种奇异、美丽的景象。

我继续沿海滨漫步。有一天，在很远的地方，出现一个隐约可见的影子，我以为那是野兽，或者是海中的动物。于是我怀着好奇心向那方面走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匹高大的骏马，被人拴在海滨。我走过去，它长嘶一声，吓我一跳。我正打算退走，不想有人从地洞里钻了出来，大吼一声，走到我面前，问道：“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是旅客，乘船到海外经营生意，中途遇险，我和其他一部分旅客落在海中，幸而抓住一个大木盘，在波涛中漂流了一天一夜，才被风浪推到这儿来的。”

听了我的叙述，他伸手拉着我，说道：“跟我来吧。”于是领我去到地窖里，走进一个大厅，让我坐下，拿饮食招待我。当时我饿得要命，狼吞虎咽，饱餐了一顿。继而他询问我的身世、经历，我便把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详细叙述一遍，他听了非常惊奇。我又说：“指真主起誓，我的情况和遭遇已经告诉你了，请你别见怪。现在希望你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住在地洞里的这间大厅里？你把那匹马儿拴在海滨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替国王麦希尔嘉养马的人，分散在岛中的每个地区。每当月明时候，我们选择高大、健壮的牝马，把它拴在海滨，然后躲到这个地窖里，静观动静。过一些时候，海马嗅到牝马的气味，跑出海面来引诱牝马，要带它到海里去。可是牝马被拴着，无法逃脱，于是它们相对长嘶，继而踢打、交尾。我们闻声跑出去，大声一吼，吓跑海马；从此牝马受孕，杂交生出来的小马，每匹值一库银子，小马生得美丽无比。现在已是海马登陆的时候，若真主愿意，我带你去见国王麦希尔嘉，让你参观我们的国土。你要知道，这里荒无人烟，倘若遇不到我们，你一定孤单、寂寞，甚至牺牲了性命还无人知道。我们不期而遇，这是你的生命有救、可以转回家乡的原因呢。”

我祝福他，谢谢他的好意。彼此正在谈话之际，有匹海马来到岸上，长嘶一声，跳到牝马面前，要带走它；接着它们踢打起来，牝马惊叫不止。养马的闻声拿起宝剑、铁盾，跑出地窖，大声呼唤他的伙伴：“海马登陆了，大伙快出来吧！”

他边喊边敲铁盾，于是许多人应声而出，手持武器，从四面八方跑了出来，喊声震野，把水牛般的海马吓跑了。

霎时间，那些管马的每人牵着一匹骏马，来到我们面前。他们看见我和他们的伙伴在一起，便问我的情况。我把自己的经历叙述一遍，博得他们的同情，于是他们都走近我，席地坐下，铺开一块布单，拿出饮食，大伙围着吃喝。吃完以后跨马动身，我也骑着一匹马，随他们继续向前迈进，从郊外去到城中，走进王宫。他们先向国王麦希尔嘉报告、请示，得了国王允许，这才带我进去。我毕恭毕敬地向国王祝福、致敬。他欢迎我，尊敬我，问我的情况。我把自己的经历、见闻，从头叙述了一遍。他听了感到惊奇，说道：“孩子！指真主起誓，你安然脱险了。你要不是长寿的人，这是很难摆脱那种灾难的。赞美真主，你算是脱离危险了。”于是他优待我，尊敬我，好言安慰我，留我在宫中任职，做管理港口、登记过往船只的工作。

从此我在宫中服务，勤勤恳恳，小心谨慎地做事，博得国王的赏识、器重，给我华丽的衣服穿，经常陪随国王，并参与国事，替庶民谋福利。就这样我留在那儿，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那时候我每到海滨，经常向商旅和航海的人打听去巴格达的方向，也希望有人上那儿去，我可以和他同路回家。可是始终没有人知道去巴格达怎么走，也没有谁要上巴格达去，我大失所望，郁郁不乐，过了很长的时期。有一天，我进宫谒见国王麦希尔嘉，在宫中碰到一帮印度人，就上前问候他们。他们热情地回答我，和我谈话，问我的国籍。

我打听他们的乡土，据说他们是不同的民族，有的属于沙喀尔人，是个良善的民族，性格敦厚，不虐待亏枉别人；有的属婆罗门，这个民族不喝酒，环境好，生活富裕，相貌漂亮，情感丰富，善于饲养家畜。他们告诉我，在印度共有七十二种民族；我听了感到十分惊奇。

国王麦希尔嘉的管辖区内，有个叫科彼鲁的小岛，通宵达旦，可以听到鼓锣之声。当地的人和旅行家告诉我们，岛上的居民全是精明强干的。在那里的海中我看见过二十丈长的大鱼，也看见过猫头鹰鱼。此外还有许多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事物，要详细说，话就长啦。

我在那里照例不间断地拄着拐杖，在海滨巡视游览。有一天，我看见一只大船向岸边驶来，船中旅客很多。船拢岸后，船长吩咐落帆停泊，架上跳板，水手们搬出货物，经我的手登记下来。我问船长：“船中还有其他货物没有？”

“有，先生；船里还有一部分货物；不过它的主人在别的岛上遇险落海淹死啦，因此他的货物由我们代为保管。我们打算卖掉他的货物，把钱带回巴格达去，还给他的家属。”

“货物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航海家辛伯达，已经淹死啦。”

听了船长的回答，我仔细一看，立刻就认出他来了，抑制不住失声大喊起来，说道：“船长哪！你要知道，我就是你所说的那些货物的主人呀！我就是那天跟旅客们一起去岛上的那个航海家辛伯达啊！当时我们在这条大鱼的身上，当它动的时候，你大声呼唤，叫我们赶快上船；可是有的赶上船去，有的赶不上去，就都落到海里。我自己也是落在海里的一个。幸而真主保佑我，让我抓住旅客遗弃的一个大木托盘，伏在上面，被风浪推到这个岛上，碰着替国王麦希尔嘉养马的人，带我去见国王，我对国王叙述了自己的身世、遭遇，蒙国王赏识、优待，派我管理港口。我任劳任怨，忠心耿耿，博得国王信任。你船里的那些货物，它是我的财产呀！”

“毫无办法，只望伟大的真主拯救了！这么说，从此人间没有忠实、信义的人啦。”

“船长！你听了我的话，为什么这样大惊小怪呢？”

“这是因为你听得货主淹死，才来假冒，企图夺取货物的。这是不义的事。我们明明亲眼看见货主和其他许多旅客同时落海遇难，谁也不曾脱险，你怎么能冒称是货主呢？”

“船长，请你听一听我的故事，明白我的情况，这就证明我不是说谎；因为说谎骗人，那是坏人的行为。”

于是我对船长详细叙述从巴格达出发，直至岛上遇难的经过，所有货物的种类，以及旅途中我和他之间的交往。这样一来，船长和商人们才承认我，证实我不是说谎骗人。大家喜笑颜开，祝我安全脱险之喜，说道：“凭着真主起誓，我们一直没有相信你会安全脱险，这是真主使你再生啦。”于是他把货物赔给我；没有一点损失，都原封不动，写着我的名字。我打开货物，选择几种最名贵而值钱的，叫水手带着随我进宫，作为礼物，献给国王，告诉他我所乘的那只商船来到港口，我的货物全都带来，并把一部分货物送给国王作礼物。国王感到十分惊奇，证明我过去所说的全都是事实，因而越发爱我，非常地尊敬我，也回赠我许多礼物。

我卖掉自己的货物，赚了一笔巨款，然后收购当地的土特产，装满船舱，待船快要起航，才去谒见国王，感谢他对我的恩情，求他准我起程回乡。国王慨然允许，并送我许多土特产。于是我辞别国王，随商人们重过旅行生活。孤舟在茫茫的大海中，不分昼夜地继续向前航行，最后顺利、安全地回到巴士拉。我能够安全回到家乡，感到无限的高兴、快乐。我在巴士拉逗留、休息几天，然后携带货物，满载而归；到了巴格达，许多亲戚朋友都来看我。

我用做买卖赚得的钱，制备家具什物，购买婢仆车马，广置田地产业。我在短时期内成家立业，拥有的财产，比先父遗留给我的财产不知增加了多少倍。从此我广交朋友，经常和文人学士往来，终日追求享受，生活比从前更舒适、优越。过去的艰难困苦，旅途中的颠危，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这是我第一次航海旅行的经历；若真主愿意，明天再谈第二次航海旅行的情况吧。

航海家辛伯达谈了第一次航海旅行的经过，招待脚夫辛伯达和朋友共进晚餐，并吩咐仆人取来一百金币，送给脚夫辛伯达，说道：“今天蒙你光临，给我们带来慰藉了。”

脚夫辛伯达谢了航海家辛伯达，带着他送的金币告辞回家。一路上他思索着自己的遭遇和别人的经历，感到非常惊奇、诧异。

当天夜里，脚夫辛伯达安安逸逸地一觉睡到次日清晨，这才践约去到航海家辛伯达家中，备受主人欢迎、尊敬，主人请他坐在自己身边，待其余的亲友陆续到齐，才招待他们吃喝。继而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航海家辛伯达开始叙述第二次航海旅行的经过。

（纳训　译）

【赏析】

《辛伯达航海旅行的故事》描写中古阿拉伯商人远航经商，追求财富的冒险生活，反映了中古阿拉伯世界手工业、商业的发达和海外贸易的发展状况，再现当时阿拉伯商业的繁荣景象。故事表现了新兴商人的性格特点：不畏艰难的开拓精神和永不满足的进取精神，这正是当时阿拉伯帝国的民族精神和时代风貌的反映。

主人公辛伯达前后七次出海冒险，到过许多人迹罕至之处，增长了见识，积累了财富，他是极富传奇色彩的中古艰苦创业的新兴商人的典型。这一形象有如下特征：

首先是对金钱与知识的渴求。中古时代航海旅行充满了艰难险阻，辛伯达在海外多次因陷于困境而发誓决不再出海，但他回家后总是再度出航。这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要赚大笔的钱”；二是海外奇异的风光吸引着他。对金钱和知识的渴求，构成了辛伯达航海冒险的两大动力，这正是早期商业资产者精神上的重要特征。

其次有坚强的意志、丰富的经验和聪明的头脑。这是辛伯达在其航海旅行中一再表现出的性格特点，他历尽艰险，却总能化险为夷，一再遭受挫折，却从不气馁。他处于绝境，决不坐以待毙，而是怀抱希望，积极寻找机会。选文中辛伯达在第一次航海旅行中将一尾大鱼当作岛屿，差点沉入大海，他伸手抓住一个木托盘，努力和波涛搏斗，飘游到一个荒岛上，“摘野果充饥，喝泉水解渴”。生动地描绘出一个勇于进取、充满自信、富有开拓精神的人物形象。

而自私自利、损人利己则是辛伯达的另一面性格特点。他贪图享乐、唯利是图、冷酷残暴，第四次航海旅行中，他为了自己活命，残忍地打死那些陪葬的人以夺取他们的食物。对于辛伯达这方面的丑恶行为，作品取的是肯定的态度。但是在今天看来，对于辛伯达这个人物应当采取一分为二的评价。对于他损人利己的作风应持否定态度；对于他敢于探险的精神则应予以赞赏。需要指出的是，辛伯达是新兴商人和航海家的典型形象，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他是进步势力的代表。

由辛伯达航海经商冒险的故事，自然让人联想到18世纪英国现实主义小说家笛福的《鲁宾逊飘流记》。辛伯达和鲁宾逊都是积极进取、不断开拓、勇于冒险的商人；都曾遭到过毁灭性的打击，但总能以顽强的毅力沉着应对，化险为夷；都具有发财致富的渴望与对远方的好奇与向往，促使他们不安于现状，敢于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冒险。因此有人认为《鲁宾逊飘流记》受到《辛伯达航海旅行的故事》的影响，“辛伯达可以说是鲁宾逊的雏形与前身”。

《辛伯达航海旅行的故事》描写了丰富的海外见闻，展示了各地奇异的风貌，具有鲜明的艺术特色，尤其能体现出《一千零一夜》艺术上想象力丰富、对比夸张大胆、浪漫的神话世界与现实的人间场景结合等特点。例如辛伯达所见到的一座高大白色圆顶建筑，却原来只是形体庞大的“神鹰”所生的蛋；而满是沙土、长出水草的岛屿竟是漂在水上的一条巨大的鱼。这些丰富的想象使得人们在阅读故事时，内心深处探求未知世界的愿望得以满足，获得激动人心的审美感受。

（廖一蒙）

森露蒂和大法官

［阿拉伯］佚　名

【作品提要】

莫索尔的王子法特拉那赫在拜访巴格达城的哈里发途中遭到抢劫，逃出匪营后，他来到巴格达城，得到商人亚狄班尼之女森露蒂的帮助，并爱上了她。然而，法特拉那赫却被当作盗贼带到大法官面前受审。大法官为了得到亚狄班尼的财产曾多次向森露蒂求婚，遭到拒绝后恼羞成怒，设计使森露蒂嫁给了从街上抓来的贫穷囚犯——而实际上是莫索尔的王子法特拉那赫。事情真相大白后，森露蒂十分气愤，她不动声色地利用自己的美貌和智慧以及法官的愚蠢与好色，将补鞋匠家的猴子嫁给了大法官，使大法官受到应有的惩罚。

【作品选录】

不久，法特拉那赫闻到新烤好的面包香味。他随着香味往前走，站在一间很好的房子前，诱人的香味就是从房子一面打开的窗户里透出来的。

往窗内一望，法特拉那赫看见屋里有一个年纪很轻，容貌美丽非常的姑娘正在忙着切一个又热又脆的金棕色的面包。她偶尔抬起头来，看到了那站在窗外的衣不蔽体的陌生人，从他的目光看得出十分饥饿，就赶快切下一片很厚的面包，从窗口递出来给法特拉那赫。只有这时她才把面纱遮上，她带着请他接受的表情望了他一眼。

王子这时因自己像个叫化子一样，面对一个陌生姑娘，感到十分难为情，竟不敢去接那片面包，加上她的美貌和慈祥的神情，使他那么感动，竟讲不出一句话来。

“你拿去吃吧！安拉保佑你！”那美貌的姑娘反过来求他。

王子接过了面包，她友好地点了点头，就把窗关上。法特拉那赫像着了迷似的，一直望着那姑娘，直到肚子咕咕响，才使他回到现实来。

当他填饱了肚子，觉得好受多了，就打量四周的环境，原来他站在一个小小的广场里，在广场另一面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从他们的鬼鬼祟祟的表情，王子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好惹的。不过，总得向人打听一下。他走过去，指着那姑娘烤面包的房子，问他们当中的一个：

“这房子是谁的？”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答道：“是有钱人亚狄班尼的。”

“那个在窗内的漂亮姑娘是谁？”

“哦，那是他的独生女森露蒂，不过陌生人你又是谁？”

“我只不过是个穷过客罢了。”法特拉那赫觉得还是不要表露自己身份为妙。

“那你到巴格达来干什么？”那人追问。

“我希望来找个工作谋生。”王子说。

“嘻，快来看看这个家伙！”那年轻人向他的同伴喊道，“他想找活干谋生呢！”他们围上来，哈哈大笑不止。

“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笑，”法特拉那赫说，“我不干活哪来饭吃？”

“你听我说！”那群人中的一个叫道，“我们就跟你一样是穷光蛋！”他意味深长地把口袋翻了出来，里面空空如也，“你看到啦！连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啊！不过我们可不等善心人施舍救济，也懒得花时间去干活！我们需要什么就去白拿！”

“那么，你们都是贼了？”王子吓得倒退了一步。

“嗯，如果你要这样讲亦无不可，不错，我们都是贼，杀人放火，能拿我们怎样！”那粗汉大笑起来，接着他还补充道：“比方今天一等天黑，我们就去打劫亚狄班尼家，从地窖一直抄到阁楼，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参加一份，像你这样健壮的人我们欢迎你参加。”

王子连忙后退，他不想惹这是非。他向四周望望，看怎样才能摆脱这群盗贼，可是已经太迟了，他们早已从四周包围，根本无法逃走。突然，只听见一声喇叭，一群武装的军人走进广场，他们是大法官的手下，将这群盗贼一个接一个抓住捆起，他们连法特拉那赫也抓了起来。他再三申说自己是无辜的，但亦无用，俗语说：“一起被捕，一起吊问。”既然一块抓到，也就一起带走。于是王子和盗贼一起，被带去由大法官审判了。

大法官是个老人，他坐在坐垫上，望了这群囚犯一眼，问道：“嗯，你们这些死囚，你们奇怪我怎么能打听出你们的奸谋吗？哈哈！我手下的人并不是白吃饭的蠢材，我们早已将你们打算干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啦！”

那群盗贼一个接一个受审，他们尽在诡辩，但仍旧一个接一个被判鞭笞、打脚板和关进牢里去。

最后轮到法特拉那赫受审，他告诉大法官他刚到达巴格达还不到一个钟头，完全是偶然在街上碰到这群盗贼，但他不肯讲出自己的真正身份。

大法官向他狂叫道：“那么你在亚狄班尼家外面游来逛去干什么？”

王子答道：“他的女儿给了我一片面包，因为森露蒂是那样漂亮，我也记不起在窗口站了有多久呢。”

提到森露蒂似乎使法官感到惊奇，他长久地瞪视着王子的眼睛，然后小心地问道：“你说什么来着？你说森露蒂美得使你入了迷吗？”

“一点不错，我正是这样说的。”

法官听了这话，久久不出声，一边捋着胡子，他那老皱的脸显得更难看了。最后他突然问道：“你很喜欢森露蒂，你愿娶她为妻吗？”

王子为之愕然，这问的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然后答道：“森露蒂既貌美如花又心地慈祥，为什么我不愿意娶她为妻？不过我只怕没有这福份罢了。”

“好！”法官揉着双手说，“就那么办，做好准备明天结婚！”

也不等愕然的法特拉那赫答允，法官就对一个仆从打了个手势，把这犯人交给他带走。

他命令道：“带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去浴室，等他洗完澡，给他穿上最好的长袍，丝绸的裤子，还穿上我最好的那件外套。同时给他吃喝，我们要他吃得饱饱的，精神充沛，好做新郎！”

法特拉那赫一路被带走，一路还回过头来问法官这是什么意思，但法官不回答，而那个领他走的奴仆又是个哑巴，一问三不答，只会摇头。

于是，王子惘然，只好由得他们安排，到浴室洗了个澡，穿上好衣服，大吃大喝一顿，就算执行法官的命令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法官是个贪婪势利的小人，曾三次要求讨森露蒂为妻，但被亚狄班尼拒绝了。事实上法官并未见过森露蒂，只是听说她很美，他想娶她的根本原因，倒是因为亚狄班尼十分有钱，这财产引诱着他，可是他的要求一再被拒绝，因而恼羞成怒，发誓要报复，现在他要利用法特拉那赫作为报复的工具。

就在王子做好准备的同时，法官派了一个人去找亚狄班尼，带口信说有要事立即见他。于是亚狄班尼带了两个提灯笼的仆人，赶来见法官。

他问道：“半夜三更你叫我来干吗？”

虚伪的法官装出一副友好的笑容说道：“我亲爱的亚狄班尼大爷，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好消息就是再晚也不在乎的！”

“祝你平安吧，这是什么好消息。”

“我要求谈谈森露蒂的婚事。”法官答道。

亚狄班尼的脸色顿时暗淡无光，就是在灯笼摇曳的光亮中，也可以看得出额头上的血脉突了起来。

“我不是已经三次告诉过你，我不会把女儿嫁给你的吗？你对她来说太老啦！”

法官说：“让我把话讲完嘛，我不是要谈我娶你女儿这回事，是为一个从远方来的王子向她求婚，亚狄班尼，你想想看，是一个真正的王子想娶你女儿为妻啊！”

法官自以为自己在骗人，事实上他的谎言同事实竟然一致呢。

亚狄班尼听了法官这话，为之愕然，他生气地说：“你是拿我来开玩笑吗？”

“不！不！”法官向他保证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我真的是为一个王子向你提亲呢，他是巴士拉苏丹阿卜杜尔·卡塞姆的独生子，现在正在我家作客，他是化了装到我们这城市，碰巧见到了你的女儿，你女儿以为他是叫化子，还把面包给了他，现在王子一心只念着她又美貌，心地又好，就决心要娶她作妻子，跟她共享富贵，我的朋友，你还犹疑不决吗？”

“你真的不是跟我开玩笑？”亚狄班尼怀疑地问道。

诡诈的法官说：“你这算什么意思！不过要是你怀疑我的话，那就让王子亲自跟你说好了。”

说着，他就把亚狄班尼带到法特拉那赫的房间去。

看见王子穿着华丽，仪表堂堂，亚狄班尼连忙用手触摸自己的额头、口和心，然后弯腰行礼，他深为感动地说：“王子殿下，我就是森露蒂的父亲亚狄班尼，愿意为你效劳！”

法特拉那赫看着他，也觉得十分惊奇，因为他对谁也没有表明过自己的真正身份，为什么这个巴格达的殷商竟然知道他是王子呢？

他问道：“你为什么称我为王子呢？”

亚狄班尼答道：“尊贵的殿下，难道我能不这样称呼您吗？您是伟大苏丹的儿子，是王位的继承人嘛！”

法特拉那赫觉得有趣，他也不知道法官讲了他什么话，他心想反正这殷商也猜得不错，于是就说：“很好，我正是你所说的那样，我也不必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了。”

“谢谢殿下如此信任我，把这秘密向我揭示出来，”亚狄班尼说，“法官大人告诉我，你想娶我的女儿，可有此事？”

“我十分乐意这样做，”王子说，“未知你肯否答应？”

“答应？”亚狄班尼叫道，“我真求之不得，能有您使寒舍生辉，真是感谢天恩宠照啊！”

当他们谈话时，诡计多端的法官一直在用袖子掩住口在笑，他以为那个身无分文的穷叫化子也真会装模作样，而且扮演得惟妙惟肖。

法官说：“我真高兴你们两个这么快就谈妥，又何必再拖延婚期？我们就明天举行婚礼仪式！你们同意吗？”

“这有何不可？”亚狄班尼答道。

至于法特拉那赫，嗯，他是双手赞成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亚狄班尼的家人就走遍全城，将婚礼的消息传播开来，按当地的习俗，在当天中午，阿訇为这对年轻的新人成了婚，巴格达上流社会的人都拥聚在亚狄班尼张灯结彩的家中。

法官并未在宾客之中，人们亦没有注意到他没有到场，不过当这家主人忙着接待宾客之际，大门打开了，法官的奴仆手中提着一包破烂衣服，走进大厅。他拿着这包东西一直走到新郎跟前，把它举起来，大声喊叫：“我的主人大法官派我来叫你把这些破烂衣服穿上，把他借给你扮演这角色的衣袍脱下来还他！”

所有宾客都惊讶万分，登时鸦雀无声，森露蒂倚着法特拉那赫，快要站不稳了，而他则脸色涨红，直红到发根。

“这是什么意思？”亚狄班尼粗鲁地喝问道。

那奴仆说：“只有这个家伙，也就是你女儿嫁的那个人，相信他是个王子，其实他并非王子，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叫化子，他昨天跟盗贼一起在你家门前被抓到的！他只是个囚犯罢了！”

“这不可能的！”亚狄班尼大叫起来。

但那奴仆也不多讲，把破烂衣服扔在地上，就昂然离开了婚宴，所有宾客都以疑惑的目光看着新郎。

“他说的是真话。”法特拉那赫说。

“那么你是说，你并不是巴士拉苏丹阿卜杜尔·卡塞姆的儿子？”亚狄班尼声音哆嗦地问。

“你怎么这样想呢？”王子答道，“我同巴士拉或卡塞姆有什么关系？……”

“噢，你这个坏心肝的人！”亚狄班尼叫起来，“现在我全明白了，你跟法官一起合谋来作弄我，当着全城来侮辱我！你这坏蛋，你到底是谁？”

但法特拉那赫还来不及回答，森露蒂已走前一步，站在他前面，叫道：“让我先说！父亲，我也跟你一样不知道这青年到底是谁，但我刚跟他结了婚，我只知道我爱他，我第一次看见他站在窗外时就爱上了他，他当时穿得像个叫化子，我为什么要管他是什么出身的？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保证就作他的好妻子！”

“哦，我的女儿啊！”亚狄班尼哀号起来，“作一个叫化子的老婆，他只是一个囚犯……”

法特拉那赫打断了他岳父的话说道：“不，我既不是一个叫化子也不是一个囚犯，现在你可以知道我的真正身份了，如果你不打断我的话，你早就会知道的！我确实同巴士拉苏丹毫无关系，但我亦是出身王族，我的名字叫法特拉那赫，是莫索尔国王奥尔托的儿子！”

“这是真的？”亚狄班尼叫道。

“我敢发誓，绝无虚言！”

亚狄班尼跪倒王子跟前，喊叫起来：“原谅我吧！原谅我吧！”他一次又一次地叫喊，吻着王子的手。

森露蒂这时再也忍不住，嘴唇哆嗦地提出问题来，自然法特拉那赫得从头讲起，他如何送贡物进巴格达，半路遇劫，老鼠解救了他，在巴格达如何碰到盗贼，以致一起被捕，法官如何利用他作报复的工具。等他讲完，亚狄班尼就简洁地把他同法官之间的恩怨讲明，至此才真相大白了。

法特拉那赫笑道：“所以，当他以一个王子的名义向你提出要求娶你女儿，他并没说谎呢！他这是害不着别人害自己啊！”

“他果然是如此，”亚狄班尼说，“否则，他得为这样无耻而受惩罚啦。”

“对！说得对！应该惩罚他！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很多宾客都喊叫起来。

森露蒂提高嗓子说：“亲爱的父亲，这事就让我来处理吧！不管怎么说，法官想害的人是我，想将我嫁给一个叫化子，他还不认识我呢，不过他很快就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了！我早已有了个好主意，去作弄一下这个老家伙，惩罚他一番！”

法特拉那赫赞成他年轻妻子的主意，她父亲也同意了。她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按计划做好准备。

森露蒂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脱下华丽的嫁衣，改穿一件简单的布衫，就像穷苦人家女孩的打扮一样。然后蒙上面纱，也不告诉别人她到哪儿去，悄悄从后门走出去，径直走到老法官家去。

法官这时正是万分得意，他的奴仆正在向他描述如何大闹婚宴，揭露了叫化子的身份，让亚狄班尼一家蒙上耻辱，当然他并不知道他走后所发生的一切，所以法官认为自己的恶作剧大功告成，所以当森露蒂走进他家来时，他还在哈哈大笑，得意忘形呢。

当他看见有人进来，就尽力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问道：“嗯，你是什么人？”

森露蒂答道：“启禀法官大人，小女子名叫苏利卡，我父亲是住在城门附近的补鞋匠俄默，我相信你曾帮衬过他的。”

“对，我认识他，”法官答道，“俄默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不过，我倒不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呢！”

“你当然不知道啦，你怎么能知道呢？”森露蒂说，“我父亲总是向别人说他是无儿无女的，我出世后，他就一直把我关在房里一间密室内，他把我当作囚犯一样，每天都锁在笼子里。今天他偶尔忘了锁笼，所以我才溜出来，向大人你投诉，诉诉我的苦楚和怨情，望大人秉公办理。”

“对对，你做得对！”法官叫道，“你父亲这样做是不人道的，是违反法律的！这是触犯天怒的坏事，难道你家附近的人都没有一个留意到他这样虐待你吗？”

“有，他们都知道的，”森露蒂答道，“可是不管是谁看见我被关进笼子，问他这姑娘是谁，我父亲总是立即将他赶走，大声喊叫：‘你把她当作一个姑娘吗？你怎么会这样的？那不是姑娘，只是一只丑陋的猴子！’自此以后，那些不敢惹是生非的邻居，也就由得他说，不敢再过问了。”

“有这等事？简直使人难以置信！”法官说，“你父亲的头脑可能不大正常啊！”

“我想他之所以这样做，全是想省下我出嫁时的嫁妆罢了，”森露蒂说，“像我这般年纪的女孩子早就出嫁了，当然，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有的是男人要娶我的，我的法官老爷，你认为对吗？”

她把面纱掀开，娇媚地笑了笑，虽然只是刹那工夫，早就把老法官的魂儿勾走了。

他叫道：“你父亲真是罪无可赦，怎么能把你这样的美人儿当作猴子，不让人见呢！”

“你看我的容貌如何？会有男人肯讨我吗？”

法官愤慨地说：“那还用问吗！就拿我来说，就万分乐意讨你作老婆了，你可愿意嫁我吗？”

森露蒂垂下双眼，自有一分娇态，她装出无法隐瞒心中的喜悦般说：“这话当真？一个像大人你这样身份的男人，会喜欢我吗？哦，我能嫁一个像你这样英俊魁伟的男人，就再无所求了。”

“漂亮的美人儿苏利卡，你快回家去吧！”法官对她说，“我会立即把你的父亲找来，跟他谈妥的，他绝不会拒绝把女儿嫁给巴格达城的大法官。”

森露蒂说：“呵，你不知道我父亲的为人呢，他会装傻扮蠢，就装作根本没有我这个女儿存在，我现在就已知道他会怎样答复你的了，如果你向他问起，他就说：‘我没有女儿，我根本就没有女儿嘛！’那你就得问他：‘那么，那蹲在你后房密室的笼子里的是谁？’他这个老顽固准会说：‘那只是只丑陋的猴子！’”

“让我来对付他！”法官说，“如果他敢这样作弄我这大法官，我就说：‘好，行呀，我就跟你那猴子结婚好了！’他准没法再推挡的。”

他一想到能搂住这样漂亮的美人儿，就哈哈大笑起来。森露蒂也跟着大笑，巴结道：“我的大人，你真是能言善道呀！对，只有这样才能逼得他没法对付你，乖乖地把我嫁给你。”

她说完后，行了个礼，就匆匆离去了。

至于法官，他立即把仆人叫来，吩咐他到城门口把补鞋匠立即召来。不到半个钟头，仆人就把补鞋匠带到。

法官说：“俄默，你听我说！你认识我吗？”

“我的大人，谁都认识你的！”补鞋匠说，“你是巴格达城的大法官嘛！”

“好！如果巴格达城的法官向一个补鞋匠提出要娶他女儿为妻，他会怎么说呢？”

“那还用说吗？他当然会快乐得不得了的。”

“我想他大概还不至于傻到以自己没女儿为理由拒绝吧？”

俄默还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耸耸肩头，答道：“如果他有女儿，他是头脑正常，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那好极了，补鞋匠！”法官说，“那么我们就一言为定啦！”

“定……定什么？我的大人，定什么来着？”俄默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我们一言为定，我讨你女儿作老婆嘛！”

“可我没有女儿啊！”补鞋匠叫起来。

“你真是个又顽固又糊涂的老东西！”法官发火了，“不过，我懂得怎么样对付你的！告诉我，那个你关在密室笼子里面的姑娘是你什么人？”

“那不是一个姑娘，我的老爷，那只是一只丑陋的猴子啊！”俄默答道，“我几年前从一个过路的商人手中把它买回来，当时我老妻还未死，她喜欢逗它玩！”

补鞋匠讲的是实话，森露蒂早知这是真情实况，俄默常为她家补鞋，她每次到他店里，总是要看看苏利卡，那是一只顶驯服的猴子，她会给它一个枣子，一个无花果，或者一个橘子的，她就是利用这点知识来布下这个诡计。

法官嘲弄地说：“哦，你妻子喜欢逗它玩？那它是你笼子里的一只丑陋的猴子了，呃？那你能把那猴子的名字告诉我吗？”

俄默照直说：“她叫苏利卡呗。”

法官大叫一声，用拳头擂着桌子，骂道：“你这顽固老头！我告诉你，我刚才就听过苏利卡的控诉！”

“这怎么可能呢，大人？”补鞋匠惘然地问。

“她刚才还在这儿，告你把她当作囚犯一样关在笼里，不让她出嫁，哦，你觉得吃惊了？”

“我不准她结婚？我的法官大人，别再拿我来开玩笑啦！”

“哼，你知道我这法官一切都打听出来感到吃惊吧？我的好人，一句话，我要娶苏利卡，她要作我的妻子！”

补鞋匠真的无言以对了，他问道：“大人，你真的想跟一只猴子结婚吗？”

“你已开始使我失去耐心啦！”法官骂道，“小心！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啦！”

俄默抓抓头皮，巴格达城的法官是个有权有势的人物，谁又敢违抗他呢！

他问道：“我的大人，那么你不是开玩笑了？你真的要娶苏利卡？”

“我已下定决心了！”法官声色俱厉地答道。

“那么好吧！以安拉的名义起誓，真是每人的口味各不相同，你可以得到苏利卡了！”

“哈哈，你最后还是答应了！”法官大喜道，“来，这儿是我的手，让我们把这买卖说定吧！”

不过，补鞋匠也不是蠢材，他一旦了解法官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苏利卡，他就设法从中敲一笔竹杠了。他说：“我的大人，我们的买卖还没有说定呢！我十分喜爱苏利卡，如果你答应给我一千块金币，我才愿放弃她的。”

“一千块金币？”法官咆哮起来，“这可是笔大钱财呵，你应该贴嫁妆才对……”

“不过我并不想失掉她，没有一千块金币，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绝不会放她走的。”

法官抓了抓耳根，心里犹疑，但森露蒂可爱的容貌，虽然只掀起面纱一刹那，也使他魂销魄散，现在又浮现在他心头了，他跟自己的吝啬挣扎了一阵，最后说：“好吧，好吧，今天我打败了一个老仇家，使我心情愉快，就慷慨些吧，喏，这儿是一千块金币，拿去吧！”

他不再犹疑，打开箱子，拿出一袋钱来，推向补鞋匠，叫道：“现在，给我滚出去！立即把苏利卡送来给我！”

俄默捡起了钱袋，心中还有点迟疑。

法官不耐烦地问道：“现在还有什么事？”

补鞋匠说：“大人，我还有一件事要提出来，我已经多次向你指出苏利卡是只猴子，不是一个女孩子，是一只又大又长满毛的猴子！我希望你写下文书，证明我反复向你讲过。”

法官理怨道：“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既然你要白纸写黑字，那我就写份文书给你好了。”

他拿起笔墨，照补鞋匠的要求写了一份文书，签上名还盖了封印。

“感激不尽！”俄默打躬作揖地说，“现在一切都办妥当了，我现在就回家，立刻将苏利卡送来给你。”

法官把所有奴仆喊来，命令道：“立即张灯结彩，把花摆在门口，把我最好的地毡铺出来，准备一次盛大的婚宴，还有别忘记要奏最好的音乐！你们张大口干什么？快去快去！我要以适合的礼仪来迎接我年轻貌美的新娘！”

不到一个时辰，两个挑夫已挑着一顶用布盖住的轿子，来到法官家门前。轿里发出一阵阵咆哮怪叫。

法官正在门口等着迎接新娘，穿着最好的衣袍，他看见轿子就喝问：“你们挑来的是什么？”

挑夫说：“苏利卡！补鞋匠俄默叫我们告诉你，她喜欢吃胡萝卜，枣子，如果可能，再给她些无花果吃。”

他们讲着这些话，把轿子放下，法官把布掀开，他所见的是什么呀！原来是一只又大又丑，毛茸茸的猴子，蹲在笼里，露出黄牙。

法官气坏了，扯着自己的头发，笔直跑到城门附近补鞋匠的家去。

他向俄默大骂：“你这流氓，你送来给我的是什么呀？我要娶的是你女儿，不是那只可怕的畜生！”

补鞋匠设法使他平静下来：“我的大人，你冷静下来，再说，苏利卡并不是只畜生！我老早就告诉你，它是一只猴子，不是一个女孩子嘛，感谢安拉，你也同意这点，而且还白纸黑字写成文书，你要看看你自己写的是什么吗？”

法官骂道：“见鬼去吧！你跟我去见哈里发，让他来判个公道！”

“随你的便吧，我的大人！”俄默答应道，也不再多讲，俩人就去见哈里发。

他们来到哈里发的殿前，被守卫拦住：“站住！你们不能进去，咱们尊荣的王上正忙着呢，莫索尔的太子法特拉那赫正带了他的新娘子来拜会王上。”

法官当时已气疯了，把守卫推开，闯进殿里去。

他扑倒在哈里发宝座前大声喊叫：“我伟大的哈里发！求你作主，把我这案子判个公道吧！”他也不等哈里发允许他讲话就告起俄默来，说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去找他，自称是苏利卡，是补鞋匠的女儿，他花了一千金币向补鞋匠买下他女儿为妻，而补鞋匠送来给他的却是一只难看得要命的猴子，而不是一个可爱的姑娘。

哈里发听了这番控诉，向身旁那对年轻夫妻微笑起来，他们早已把他们结婚的经过告诉了他。

法官请求道：“尊贵的王上，请把这个补鞋匠锁起来吧，他诓骗了你的一个高级官员，而且还弄得他名誉扫地，应该把他用轮子裂成四大块，不过先要他把一千块金币还我，然后……”

哈里发挥挥手，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话，说道：“首先，我想知道那个自称是补鞋匠女儿的美女是谁。”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法官哭叫道，“我也弄不清她是谁呀！”

这时森露蒂从法特拉那赫身边站起来说：“我来告诉你吧！”她把面纱掀开，“法官，你看看我，那你就明白是谁惩罚你所干的坏事了。”

“苏利卡！”法官悄悄地叫道。

“我的名字叫森露蒂，”她更正他道，“我就是商人亚狄班尼的女儿，这个在我身边的男子是我的丈夫法特拉那赫，他是莫索尔国的太子，也就是那个你把他当作叫化子的人。”

法官的脸唰的变白，他用拳头捶着自己脑袋，大声嚎叫起来，这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跌进为别人挖的陷阱去了！

哈里发笑得那样开心，连眼泪都笑出来啦，接着，他控制住自己，对法官问道：“我刚才听你说你付了一千块金币买苏利卡，这价钱倒顶公道！相当合理，你付了多少钱买那铁笼？”

“铁……笼？”法官结结巴巴地说，“一个子儿也没付，王上。”

“一个子儿也没付？”哈里发问道，“但这是不可能的！你得付钱买笼才对！给俄默一百个金币作为笼价，来，别啰啰嗦嗦，法官，否则……”

法官又是哭又是叫，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到头来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掏钱数给俄默。补鞋匠谢过了他，于是他和法官就被允许离开宫殿。

不久，法特拉那赫和他年轻的妻子也告辞了。

在分手时，哈里发对太子说：“告诉你的父王，因为他勇敢的儿子和他儿子聪明美丽的妻子，我在将来不再要他每年进贡啦！”

除此之外，哈里发赐给法特拉那赫和森露蒂华丽的衣袍，两匹骏马，配上色彩鲜艳的马具。现在王子能还法官的衣袍了。

他把妻子扶上马，然后一跃跳上马鞍，再向亚狄班尼告别之后，驰回老家莫索尔去。一路上，他们一想起法官，想到他如何去应付那只丑陋的猴子，他们就勒住缰绳，笑呀笑呀笑个不停。

（杜渐　译）

【赏析】

本篇选自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日》。《一千零一日》的结构同《一千零一夜》相似，不过讲故事的不是宰相美丽的女儿，而是一个老奶妈苏特鲁美妮。书中叙述了克什米尔的公主鲁克娜有一天在花园中散步，突然一阵风袭来，眨眼间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长满野花和蓟草的原野上，遇见了一个非常英俊的男子，男子采了一束花送给她。两人一见钟情，正想交谈，突然间又是一阵风吹来，公主一闭眼，等再睁眼时，已回到御花园里了。从此公主害上了相思病，不饮不食。国王十分着急。老奶妈每日来给公主讲故事解闷，一千零一日之后，故事讲完了，而公主最终也得以与那青年男子团圆。

《一千零一日》中的很多故事也像《一千零一夜》那样曲折离奇，故事中有悲欢离合的命运，有痛苦与欢乐交织的爱情。人物生动有趣，情节起伏跌宕，从奇遇历险、神话传说到奇闻轶事，几乎无所不包。

《森露蒂和大法官》讲述了商人的女儿森露蒂与大法官斗智斗勇的故事。故事中的大法官贪婪无耻、阴险自私，为了得到商人亚狄班尼的财产而多次向他的女儿森露蒂求婚，遭到拒绝后，他为了报复，将森露蒂嫁给一无所有的乞丐，欺骗亚狄班尼说这是巴士拉苏丹之子。当他见到装扮成补鞋匠女儿的森露蒂的美色时，色欲熏心，为了得到她，上演了一出“娶猴为妻”的闹剧。故事的最后，当他得知森露蒂的丈夫是一位真正的王子时，他后悔不已，真可谓是“人算不如天算”。

故事塑造了森露蒂这位美丽善良、聪明机智的阿拉伯女性形象。当她见到饥肠辘辘、衣衫褴褛得如同乞丐一般的王子时，能够真诚地伸出援助之手；当她被告知自己的新婚丈夫并不是大法官所说的王子，只是一个乞丐时，森露蒂并不因为对方身份的改变而转变态度，慨然说道：“我为什么要管他是什么出身的？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保证就作他的好妻子！”然而，森露蒂并不是一个逆来顺受、任人宰割的羔羊，她运用智慧捍卫自己的尊严，大胆机智地惩罚了大法官并最终得到了幸福。

需要指出的是，《一千零一日》与《一千零一夜》中的女性观存在着差异。在《一千零一夜》中，不少故事表现出对女性的歧视和偏见。全书的引子讲述的就是国王山鲁亚尔因其王后与黑奴私通，心里充满了对所有女性的愤恨。他每夜娶一女子，第二天清晨就杀了她。作为全书引子的故事，表现出厌恶女性、贬低女性的思想基调。虽然书中有些故事描写了一些善良智慧的女性，但总体上对女性是带有偏见和蔑视、厌恶态度的。如开篇故事中引用诗人的诗句说：“别信赖妇女，／不可信任她们的诺言……她们的爱情是虚伪的爱情，／衣服里包藏的全是阴险。／对妇女的阴谋诡计一定要防备，／须从约瑟夫的经历中吸取教训。／莫非你不知道老祖宗亚当的结局，／就是因为她们才被撵出乐园！”《一千零一日》全书对女性持肯定和赞美的态度，《森露蒂和大法官》便表现出对女性智慧和勇气的赞美。此外，在故事《亚细霞和王子》中亚细霞与王子之间的斗争，以亚细霞取胜作为故事的最终结果，也表现出与《一千零一夜》女性观的不同之处。

《森露蒂和大法官》的故事塑造了鲜明的人物形象，通过对语言、行动的描写，表现出不同人物的性格特点。除了上述两位主要人物外，商人亚狄班尼的形象也给人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特别是他对待法特拉那赫不同身份时截然不同的态度，体现了他作为商人的狭隘之处。故事环环相扣，充满了曲折离奇，从王子的遇袭到脱险，从大法官的设计害人到受罚，几乎每一步的发展都为后面的故事做好了铺垫，表现出故事的主人公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对为非作歹者进行的反抗，是一曲人民智慧的赞歌。

（张丽娜）

杜兰铎的三个谜

［阿拉伯］佚　名

【作品提要】

傲慢的中国公主杜兰铎通过向求婚者出谜题的方式挑选驸马。按照公主与皇帝的约定，猜不出谜的求婚者要被铐上铁链，带到刑场。正当络绎不绝的求婚者被带往刑场，全国上下一筹莫展时，诺加依鞑靼人的王子卡拉夫来到了中国。当他得知这一消息后，不顾众人的反对，冒着生命危险向杜兰铎公主求婚。最终卡拉夫以自己的智慧、勇气和胆识征服了傲慢的公主，并实现了自己的复国理想。

【作品选录】

在皇宫的院子里有二十只大象，排成一列，在它们后面，又排列着上百个御林军，个个身穿银铠甲，一个头戴金盔的队长走来，问卡拉夫道：“陌生人，你到这儿有何贵干？”

卡拉夫沉着从容地说：“报告你们的主子，就说有一个从遥远的异国来的王子，要向杜兰铎公主求婚！”

几分钟后，从内殿通出来的一道宫门打开了，一个朝臣走出来，在卡拉夫面前深深地鞠躬，一边说：“请随我来！”

他带引卡拉夫走过宏伟的殿堂、精美的长廊，走到一道金门前，门的两边有近卫把守，金门一打开，卡拉夫发现已处身在内殿的门槛了。只见内殿四壁挂着彩色缤纷的柔软锦绸，在内殿的深处有一个龙形宝座，是纯银铸成的，皇帝阿尔敦罕就坐在宝座上，两边排列着文武百官。

朝臣将卡拉夫带到宝座前，启奏道：“我皇陛下，这位是远方国家来的王子，要求与杜兰铎公主论婚嫁呢！”

皇帝慈祥地望着站在前面的年轻人，问道：“我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卡拉夫答道：“陛下，请允许我暂时保留我名字的秘密。”

皇帝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但接着他叹息一声，老皱的脸上如蒙上了乌云，说道：“谁也看得出你一表人才，但你是否知道那些向我女儿求婚的人所得到的命运吗？你可知道你所要走的道路，可能是直接从这内殿一直通向刑场呢？”

卡拉夫答道：“主上，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知道有那么一道苛刻的法令，它已使很多年轻人死亡，但我并不害怕危险！我将尽力而为，陛下，请答应我吧，我完全是出于自愿来经受这一至今仍未有人过得关的考验的！”

皇帝问道：“那么你自信能答得出杜兰铎的三个谜语吗？它们可不容易呢，小伙子，你认为自己足够聪明可以解破它们吗？”

“我希望我能够，”卡拉夫答道，“我并非没有读过书，自信还有能力解破这三个谜的。”

皇帝摇摇他头发灰白的头，说道：“在你以前那些来求婚的人就跟你讲的一样，刚刚才被拉到刑场去的撒马尔罕王子，也讲过同样的话！我担心你的命运也好不过他，年轻人，三思而后行，先清醒冷静地考虑一番，再作决定吧，今晚你就作我的贵宾，如果经过一晚考虑，你仍坚持希望这样做，那么明天中午你可以在公主和文武百官面前进行考试的。”

阿尔敦罕说完这番话后，挥了一挥手，朝臣就把卡拉夫引出去。

他被带到一间华丽的房间，房间里有一群宫女，在等着侍候他，并且已经备好了温汤，为他脱衣沐浴，王子走进浴池，宫女为他擦背，洗去他长途跋涉的污垢和尘埃，当他从水中出来时，容光焕发，完全换了个样。宫女把他扶上卧榻上，用香油擦遍他的全身。她们对卡拉夫健壮的身体赞羡不已，留恋着不想离去。

卡拉夫把宫女全部遣走，他需要单独一个人好好休息，这时已是黄昏，他就裸卧在床上，想好好睡一觉，以保存精力，因为他深知明天需要他绞尽脑汁来应付考验。

不过，这一晚卡拉夫却睡得不安宁，他一次又一次地醒过来，有一次他梦见了年老的父母；又有一次他梦见诺加依鞑靼的老百姓在楚斯林人统治下，过着牛马不如的奴隶生活。

卡拉夫一再扪心自问，当他父母以及老百姓的幸福都要靠他去奋斗时，他到底有没有权利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经历这样一次猜谜的考试？

黎明破晓时，他差不多已决定接受皇帝的劝告，认为放弃这次考试更为明智。

可是，当他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床边小桌上那幅公主的画像上时，又忍不住跃跃欲试。晨曦瑰红色的光辉，从窗外透进来，杜兰铎的容颜看去更加可爱，比昨天更美艳可人，而且在她的眼中又再次透出某种神秘的许诺，扫去了他心中的疑虑。

门被推开，那个朝臣走了进来，他向贵宾鞠躬问候，然后说：“我皇陛下要我再次问你，经过一夜思考，是否已改变初衷，接纳他的忠告。”

卡拉夫答道：“请你告诉皇上，我的主意已定，我已准备好应试。”

朝臣退出去后，宫女又进来，引卡拉夫到浴池沐浴梳洗，然后用香油和甘松擦遍他全身，为他穿上一身华丽的白色丝袍，在丝袍上再加穿一件绣着金花的长袍。她们还为他穿上了袜子，把一顶金光闪闪的冠戴在他的头上。等穿戴完毕，她们又送来美味的食物，其中有一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宫女，斟了一杯酒敬给他，卡拉夫接过酒杯，但滴酒不沾，他要保持清醒以应付猜谜的考试呢。

日上中天，皇帝派来的朝臣又来到他跟前，把他领进内殿去。当卡拉夫步入内殿，内殿中文武百官都已齐集，他们看见卡拉夫仪表出众，脸如满月，精神抖擞，都不禁赞叹起来。除了百官之外，还有很多百姓，都来看热闹，手持利剑的御林军形成一道围墙，将老百姓隔开，而那个刽子手，拿着砍头大刀，早已站在宫门外等候，殿内只有宝座是空的，皇帝和杜兰铎公主还未上朝。

卡拉夫走到殿中央，一个显赫尊贵的老人向他迎上来，他是首相，对卡拉夫大声问道：

“年轻人，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是否已经考虑清楚，如果你答不上公主的谜语，将会直接从这儿被拉到刑场去？”

“不错，我已经考虑清楚。”

“你是否知道我们至尊无上的阿尔敦罕为了使你改变心意的一片苦心？”

“我知道的。”

“那么你是否知道这一切的后果，谁也不能为你负责，是你咎由自取？”

“我知道。”

“那么你决心要在皇上、公主、有学问的官员，以及老百姓面前，经历这场考试？”

“这正是我的希望。”

“那么，就开始考试吧！”首相大声喊道。

乐师们在宫外的院子奏起乐来，喇叭吹响，锣鼓喧天，两扇金门打了开来，皇帝带了杜兰铎公主走进殿来。公主用面纱蒙着面，坐在皇帝的宝座之侧。音乐突然停止。

皇帝说：“年轻人，我要再次向你指出，你是在赌命，你现在仍然可以改变初衷，谁也不会因为你现在收回成命而谴责你为懦夫。”

但卡拉夫王子不为所动。

于是皇帝摇摇头，转过身去对杜兰铎说：“女儿，现在你出谜语让他猜吧，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命运这次能对这个求婚者微笑，不像以往总是对求婚的人皱眉头。”

杜兰铎答道：“我对他既无好意亦无恶意，他自己的命运掌握在他自己手中，现在让他动脑筋了！”

卡拉夫向公主深深弯了一下腰，说道：“公主，我在等着你发问呢！”

杜兰铎从宝座上站起身来，说道：“好，请听第一个谜吧：

我知道有一幅画非常好看，

它充满了火与光色彩斑斓；

这幅图画时刻都变化无常，

但却永远新鲜，永远光灿！

装着一切是一个小小画框，

但一切伟大事物直通心坎。

虽说这幅图画是如此细小，

收尽山川美景如画般江山！

你能说得出它叫什么名堂？

任何珠宝价值也比它不上。

这是一颗无火自燃的美玉，

世间万物全被它统统收揽。

在这幅图画只有小小空间，

却绘画了整个地狱和天堂。

但它自己闪光，清晰明亮，

连万里晴空也难比得它上。”

卡拉夫王子沉思了一阵，然后微笑起来，他走上前去，向公主一弯腰，答道：

“我承认你这谜语十分刁钻！

但是再难我也能把它答上。

公主呵我这答案是否合适？

你的图画就是明丽的双眼！”

有学问的官员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们的任务就是判断答案是否正确，慢慢地他们的脸色焕发光彩，接着都肯定地点起头来。

首相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卡拉夫说：“我年轻的朋友，你十分聪明地答对了第一个问题了。”他庄严地宣布说：“谜被解破啦！”

当他这样宣布时，皇帝转过脸来对杜兰铎说：“女儿，你承认这求婚的人已解破了你这一个谜语吗？”

杜兰铎生气地答道：“我只承认他碰到运气！答案是正确的，不过我认为他就再也答不上我第二个谜语了，听着，陌生人！”她说出了第二个谜：

“什么东西它价值并不昂贵，

在任何手中它都显出光辉？

它威力无穷有如宝剑锋利，

它所向无敌顽石为之披靡。

它砍出伤痕但却滴血不流，

不事劫掠却带来人之所求。

它统治全球使人免除艰苦，

世代相传，业绩万古千秋。

它建起城池高墙固若金汤，

帝国基业全仗它万世流芳；

它不带来战祸或任何错误，

人人信任它度过美好时光！”

全殿的人在听完了这谜语后，一片死寂，所有的人，包括杜兰铎公主，她的父王，文武百官，手持利剑长戟的卫士，老百姓以至那个站在门边的刽子手，大家都望着卡拉夫。这个英俊潇洒的陌生人，刚才对答得这样好，现在也能解破这第二个谜吗？人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无限的关注，但卡拉夫已把答案准备好了，他说：

“它砍出伤痕但却滴血不流，

你的话圆滑得漏洞也不留！

但我已猜出了第二个谜语，

谜底是：开天辟地的犁头！”

饱学的官员又再次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好一会儿才领悟出个道理，顿时脸露笑容，交头接耳，不住点头，首相又站起来，高声说：“第二个答案是正确的，就同第一个一样！”

杜兰铎气得直顿脚。

皇帝向她指出：“女儿啊，女儿，难道你不顾真理和公正吗？难道你真想要这聪明的年轻人的命吗？我不知道你生什么气！你该高兴才对，因为终于有人能解答你两个谜语啦！如果你听我劝告的话，你就别再用第三个难题来刁难这年轻人了，他长得十分英俊，再者我昨晚已经听取了宫女报告，他身体十分强壮，全身没有一点瑕点，你还能到哪儿去找一个这样好的夫婿呢？我看你还是嫁给他吧，他早已用两个正确的答案取得娶你的资格了。”

“哼！叫他别梦想！”杜兰铎答道，“他有三个谜要解破，不多也不少，也许头两个谜太容易，那第三个就没那么简单了。”

皇帝望了刁蛮的女儿一眼，摇摇头，转过来对卡拉夫说：“看来我这女儿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把你毁掉呢！我忠告你不要再考下去了，放弃娶杜兰铎，由她去吧！或者，你留下来在我朝廷中担任要职，你的聪慧已使我十分满意，我将用你作我随身的官员，担任国家最高的官职！”

“我尊贵的陛下，我万分感谢你的好意，”卡拉夫答道，“不过，你委任的官职真是无上光荣，我也不能接受，我爱杜兰铎公主，我已准备进行第三次考试，即使它将要我付出我的生命。”

阿尔敦罕长叹一声，对他女儿说：“你可以再考问他，让大家听那第三个谜吧！”

杜兰铎站起来，说出第三个谜语：

“叠珠积玉建成这么一条桥，

横架绿波上高拱连着翠翘；

人道是此路可以通达天庭，

平地骤起急升直到九重霄。

最高的帆船可在桥下通过，

最轻的重量它亦无法负荷！

远观平坦如路近则踪影逝，

不可捉摸任谁也无可奈何！

水中架起桥拱亦随水流逝，

只把最美的设计留在人间。

到底这条桥是由谁人建造？

它建在哪儿为何这般好看？”

卡拉夫沉默了好一会，一声不响，文武百官你望我，我望你，十分紧张，连皇帝阿尔敦罕也坐立不安。不过过了一阵，卡拉夫露出微笑，他打破了紧张如弦的沉默，扬声道：

“此桥七色如画翠翘连高拱，

它不就是雨后天晴的彩虹？

建造它不是人工乃是天意，

君不见彩虹高架直上长空！”

这话一讲出，所有官员全都跳起来，挥动朝笏，你真无法想象这些有学问有身份的人，竟也同老百姓一样，欢天喜地，兴奋极了！

他们大叫：“他已通过全部考试！他把所有三个谜都解破了！”

卫士们也快乐地用剑击盾牌，喇叭又再吹响，锣鼓喧天，就像要向全北京宣布一次伟大胜利似的，刽子手本来站在门边，现在已不见了。

皇帝从宝座站起身来，走下金阶，把卡拉夫搂在怀里。他高兴地说：“这法例最后终于得到满足了，我们所有不幸已成过去！年轻人，你使我老怀欣慰，快投入我的怀抱，我乐于接受你为我的娇婿，你已经征服了杜兰铎，现在她一定得嫁给你了。”

杜兰铎蓦的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问道：“父王！让我再问他一个问题，允许我再考他一个谜语吧！”

伟大的阿尔敦罕生气地大叫起来：“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小伙子不是已经解破了你的三个谜，符合了你的条件了吗？不准再啰嗦！立即举行婚礼！”

杜兰铎公主跑下金阶，拉住父亲的衣袖恳求道：“父王啊，看在天份上，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嘛！”

“还要拖延？”皇帝生气地说，“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时间！我信守自己的诺言，虽然它是那样刁难，但我没有背约，现在你必须实践自己的诺言，立即结婚！”

杜兰铎倒在皇帝脚前，抽泣起来，卡拉夫伤心地望着公主，举起手来。他说：“我请求王上听我一言！我本来十分愿意接受公主第四个谜的挑战，不过既然王上已经拒绝了公主的要求，我只好另提一个建议了。就给杜兰铎公主所要求的时间，反过来让我出一个谜来考她一下吧，如果她能答得上，那我就放弃娶她为妻，离开这皇宫，离开这首都，离开中国，回到我所来自的无人知晓的遥远的地方去，因为我看得出她对我毫不在乎呢。”

殿中响起了一片低语声，阿尔敦罕大吃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他问道：“你说什么？你肯放弃一切一走了之？这一切你是堂堂正正赢回来的，而且是冒着生命危险获得的啊！”

“以力量相迫而得来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陛下，如果杜兰铎公主能正确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我发誓不再娶她。杜兰铎公主一方亦得发誓，如果她败了，就得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嫁给我才对。”

“我发誓！”杜兰铎急忙叫道，从地上站起身来。

皇帝被弄得无所适从，不由得摇头叹息说道：“我简直无法理解！不过，既然他们双方都要求这样，那就由得他们去吧！我的儿啊，你赶快讲出你的谜语，尽你可能地把它弄得难猜些，挫挫她的傲气！”

卡拉夫答道：“这谜语够难的了！我的谜语很简单：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叫什么名字？杜兰铎啊，如果你能答出这问题，他就会是一个最不幸的人。他叫什么？他来自哪一个国家？”

公主无法立即答出，她说：“我明天回答你这问题。”

“明天？”皇帝叫起来，“你这就不公道了，这个年轻人没有拖延过时间，你应该像他一样，立即给他一个答案！”

卡拉夫插口道：“主上，请原谅我吧，我愿接纳她提出的要求。”

殿内又嗡嗡地响起一片低语声，不少官员交头接耳：“这小伙子昏了头啦？他对命运看得毫不在乎？”

皇帝无可奈何，耸耸肩头，说道：“假如你希望如此，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我们明天早上再在这儿齐集，看看她如何回答好了。”

他向卡拉夫挥手致意，然后带了杜兰铎离开内殿，文武百官和百姓亦皆散去。

王子回到自己的房里，那天傍晚他吃过晚饭，就早早上床了。今晚他再不会因疑虑而终夜不安了，他是那样幸福，对未来充满信心，倒又使他一时睡不着。谁也答不上他的问题的，要找出他就是阿斯特拉罕城的王子卡拉夫，一个人得骑上快马走上半年的旅程呢！

卡拉夫闭上眼睛，就想象出杜兰铎和他一起坐在马背上，向贝尔那鞑靼奔驰，他将把自己年轻貌美而又聪明的新娘带去见他的双亲，这新娘是他以勇气和才智赢回来的。只要到明天，这幻想就会变成事实啦！

突然，他在烛光中，看到房门的把手在转动，一个全身披着白纱的女人，闪身走进房来。

卡拉夫坐起身来，喝问道：“你是谁？”他准备从床上跳起来。

“嘘！”那披着白纱的女人低声说，“不要动，我是服侍过你的宫女亚狄玛！”

她走到床边，把披着的白纱掀开，露出晶莹的肉体，扑进卡拉夫的怀里。卡拉夫一把将她推开，厉声喝道：“你这算干什么？”

她打了一个手势，叫他不要出声，然后说道：“在这宫中，一个女人私自潜入男人的住处，会受可怕的严刑，不要作声，我爱你，我是杜兰铎公主和阿尔敦罕皇上的女奴，自从昨天我为你洗澡后，我无法忘记你，我需要你！”

卡拉夫问道：“亚狄玛，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种需要？还是别有原因？”

“我是来警告你，因为你处境万分危险！”

“我？我万分危险？”卡拉夫觉得大惑不解。

“不错，你的生命有危险啊！”

“为什么？谁要我的命？”卡拉夫不以为然地问道。

“我的主人啊，我告诉你吧，不过我要讲出这样可怕的阴谋，你是不会信我的，杜兰铎公主已经买通了两个卫士，明天趁你上朝去时将你刺死。”

“可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而她是那样自高自大，说什么也不愿作你的妻子，不管强迫还是自愿，她都不肯屈尊嫁你的。我们都曾劝她，可她就是不肯听，因此你是死定的了！”

卡拉夫把脸埋在自己手中，不禁呻吟道：“狠心的杜兰铎啊，你竟想谋杀卡拉夫王子而不愿成为他的妻子？我的父亲铁木耳罕，我的母亲艾玛珍，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但愿你们永远也不会知悉你们儿子在中国的遭遇，由于他太易受骗，以致自招杀身之祸！”

那女奴说：“我的主人啊，你不要绝望！我不只是来提醒你有危险在威胁着你，我爱你，我要救你！我早已买通了守卫宫门的士兵，通向自由之路就摆在你面前，我跟你一块逃去，从此双宿双栖，快，我们快点走吧，趁杜兰铎还未发觉，我们逃离这地方吧！”

卡拉夫惊讶地望着这赤裸的女奴，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你对我的命运如此关心？为什么你想救我的命？为什么你要跟我一块逃走？”

那姑娘望着他，眼中凝着泪水，扑跪在他膝前，用哽咽的声音说：“我的主人呵，你是不可能赢得杜兰铎的心的，但你却一点也不知道，你早已偷走了我的心，我爱你，因为你有健壮的身体，你有英俊的容貌，你勇敢、智慧而且宽宏大度。如果你被皇帝残酷的女儿所害，我也活不下去了！”

卡拉夫把她的白纱捡起来，披在她的身上，说道：“可爱的女奴！我感谢你的仁慈和你对我的爱，但我既不能私自逃走，也不能带你一块逃跑，要是我不辞而别，阿尔敦罕会对我怎么想呢？杜兰铎又会怎么说呢？”

亚狄玛愤怒地答道：“杜兰铎，杜兰铎！你只记得杜兰铎！她一心要你死，而你呀，仍在考虑要是逃出她的行刺她会怎么说！”

卡拉夫闭上眼睛，低声说：“我爱杜兰铎！不管后果如何，我不能放弃她的！”

那女奴站起来，脸上露出愤恨和绝望，她低声地骂道：“那么，你就留下来吧，忘恩负义的男人！留下来好了，与我无关，你就等着死好啦！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杜兰铎永远也不会是你的！”

说完这番话，她匆匆从房间走出去，消失在黑夜里。

卡拉夫重新躺回床上，但他再也睡不着了，他的思想不停地想着杜兰铎。

他自问道：“为什么这样美丽的姑娘却有着这样凶残的心？如果她的心是这样坏，那为什么她眼中闪耀出这样善良的光彩？这怎么可能呢？”

他一夜思想矛盾，无法入寐。天刚亮，他就起床了，精神相当疲劳。这天又跟上一天一样，宫女们进来，引他去沐浴，为他擦背，并用名贵的香油涂抹他全身，然后为他穿上华丽的衣袍。这一次给他穿的是一件黄丝的长袍，绣着银花的绿色外衣，红色袜子、皮靴和一个红色的缠头。

等他一穿戴好，那朝臣就走进他房间来了，卡拉夫跟随他到内殿去，他们一路经过曲折的回廊，宏伟的厅堂，宽阔的走道，两旁都排列着手持利剑和长戟的卫兵。当他在他们身边走过时，他敏锐地观察着这些一动不动，面目严肃的人，他们哪一个是凶手呢？谁会根据杜兰铎的命令将匕首插入他的心脏？是那个长着大胡子的卫兵？还是这个浓眉大眼的侍从？卡拉夫跟着朝臣，步履从容，他不能让凶手以为他是个怕死的人！可是凶手什么时候下手？现在吗？还是过一阵才突然一击呢？

不过，什么行刺的事都没有发生，内殿的金门打了开来，殿内文武百官都已齐集。卡拉夫本来就没害怕，但这时他还是松了口气，他知道进入内殿后他就安全了。再过一阵，骄傲的公主就会被征服，她将承认被挫败，他胜利在望了。

殿内挤满了人，皇帝高高坐在银铸的宝座上，杜兰铎公主就坐在他的左侧。

今天杜兰铎并没有戴着面纱，她的容貌美得就像春天的早晨，卡拉夫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他心里在嘀咕，她真美啊，但为什么这样残酷而心又这样黑？

殿外吹起号角，笙鼓齐鸣，锣钹喧天。皇帝举起手，顿时鸦雀无声。首相走到卡拉夫面前，大声说道：“年轻人，清清楚楚答复我这问题！如果杜兰铎公主能猜出昨天你出的谜，你发誓不再要求跟她结婚吗？”

“我发誓！”卡拉夫答道。

他心里对作这誓暗觉有趣，杜兰铎怎么可能猜得出他的谜呢？在中国这中原乐土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

首相转过身，走向杜兰铎，杜兰铎的目光正落在卡拉夫身上，跟着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首相问道：“我尊贵的阿尔敦罕陛下的掌上明珠，你能发誓如果猜不出他的谜，就心甘情愿嫁给这个年轻人吗？”

“我发誓！”杜兰铎答道。

她讲这话时，一种奇异的表情在她脸上一闪掠过，这表情使卡拉夫大为窘惑。

皇帝说道：“这年轻的陌生人昨天已提出了问题，我的女儿，现在轮到你了。不过你最好还是听听我老人家的劝告，不要再胡闹了，别再去猜这个谜，不要再刁难，就同这个勇敢、聪明而且英俊魁伟的小伙子结婚吧！”

杜兰铎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打断皇帝的话，说：“没那么便宜，我就是要回答他的问题！”她从宝座上站起来，大声说道：

“别以为这题目能把我刁难，

再难的问题我也能答得上！

你是个鞑靼王太子卡拉夫，

铁木耳罕不就是你的父王？”

卡拉夫听了这话，脸色唰的变白，他用手捂住胸口，而杜兰铎哈哈大笑起来，文武百官望着他们两人，就知道公主已答出了正确的答案，于是嗡嗡低语起来。

官员们交头接耳，都在叹息：“唉，怎么会弄成这个地步？为什么那小伙子还给她时间？真是太不明智！”

皇帝跳起来，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叫道：“你真的是卡拉夫王子，铁木耳罕的后代吗？”

卡拉夫是那样惊愕，他只能结结巴巴地说：“这是魔法！这是妖术！”

杜兰铎瞧不起地望着他，脸上露出胜利的光芒。她说道：“你说这是魔法妖术吗？我只不过派了一个女奴，悄悄溜进你的房间，设法探出你的秘密罢了，结果我这计谋成功，亚狄玛扮得很出色，卡拉夫王子落入了她的圈套！”

皇帝厉声喝道：“这是阴谋诡计！”

杜兰铎答道：“不错，我不否认！但我已经正确地回答了卡拉夫王子的问题，因此我现在不需嫁给他了。”

有学问的官员互相交换着疑问的目光，他们聚头磋商，最后都点头首肯，首相站起来宣布判定：“无疑，杜兰铎公主是使诡计打听出王子的姓名和出生之国，不过，她肯定已经正确回答了卡拉夫王子的问题，根据事前的誓约，她可以不嫁给他。”

人群听了这判决，都大叫起来，鼓噪不止，但是杜兰铎举起手，大家见她这一手势，立即肃静下来。

美艳绝伦的公主说：“我还有话要讲！现在我再也不受誓言束缚，完全自由了，我宣布，如果卡拉夫王子仍然愿意娶我，我心甘情愿嫁给他！”

她的容颜闪耀着异彩，目光停留在王子身上，卡拉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幸福得不知所措了。

文武百官又嗡嗡低语起来，他们互相问：“我有没有听错？我们都神志清醒吗？”

杜兰铎举起手，大家又静了下来。

她说：“我坦白，我爱上了王子！只不过因为我的傲慢，使我不肯立即答应这件婚事，当我听着他解破我的谜时，我的心为了他跳得越来越快，即使他解不破我一个谜，我也会求父王大发慈悲的。我承认这是事实！只因为我的傲慢使我无法忍受任何一个男人说：我征服了杜兰铎！所以我才诸多刁难。”

她把目光垂下，从宝座的金阶走下来，一直走到卡拉夫身边，然后用一种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低语道：“不过，无疑，你已征服了我啦，卡拉夫！”

卡拉夫容光焕发，他控制住自己，拉住杜兰铎的手说：“杜兰铎你得到的是更大的胜利，因为你已克服了自己的傲慢！”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推开文武百官闯了进来，投身跪倒在卡拉夫和杜兰铎的脚下。她是亚狄玛，就是那个骗卡拉夫探出他的秘密的女奴。

她大声哭道：“惩罚我吧！我出卖了你们两个。我的主人啊，当我告诉说杜兰铎公主计划叫守卫谋杀你，我是欺骗你的；我的公主啊，我也欺骗你，我告诉你我只是为了你的缘故才去见卡拉夫王子，事实上我爱上了他！我迫他带我潜逃，但他拒绝了我，我恼恨他，就把他的秘密讲给你听。我心中一直以为，要是你能解破他的谜，拒绝嫁给他，他总会回心转意爱我的。现在我一切希望都完了，所以我前来等待着惩罚！”

皇帝说道：“我们将饶恕你，不惩罚你，人类的心是充满矛盾的，如果我们能正确看待它，坏事也会变成好事，我们应该谢谢你促成这快乐的大团圆，亚狄玛！虽然你暗恋卡拉夫王子，十分不幸，但你肯定可以找到安慰的，中国有的是好男儿，你何不在这些青年中挑一夫婿呢？起来！我还你自由，亚狄玛，从今以后你可以回到你父母家去，我会为你办好嫁妆的。”

那女奴乐得流出泪来，欢欢喜喜地走掉。文武百官这时围上来，纷纷向卡拉夫和杜兰铎贺喜，祝他们长命百岁，幸福美满。

不过，杜兰铎突然感到心烦意乱，微笑从她的唇边消失，眼中流露出悲伤。

卡拉夫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突然如此消沉？”

杜兰铎叹息一声，说道：“我在想到那些因为我的缘故而被拉到刑场去的年轻人，我良心上感到内疚，我永远也赎不了我这大罪孽。”

皇帝插口打断他们的话，说道：“你原来还有点良心！你把好多个求婚者送到刑场去？如果我没记错，一共有三十三个！不过，你的罪孽并不如你所认为的那么大那么深重！”

他向御林军队长打了个手势，队长赶快走出殿去，不久，金门打开，一队年轻人列队进入内殿，他们全是无法解破杜兰铎谜语的求婚者一共三十三人。走在前边的，正是上一次求婚失败的撒马尔罕王子。

杜兰铎瞪着眼望着这群青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次轮到她惊愕万分，结结巴巴地大叫：“魔法”、“妖术”了。

人们都踮起脚尖，想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说：“这不是魔法，也不是妖术！杜兰铎，也不是这三十三个求婚失败的青年死而复生，我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处死！”

“可这怎么可能呢？”公主的脸上开始闪耀出欢乐的光辉，“你不是发过誓，将任何答不出我的谜语的人都交给刽子手处死吗？”

皇帝说：“哦，不，我只发过誓将每个失败了的求婚者，锁上锁链，拉赴刑场，我并没有说要砍掉他们的头，如果你是这样理解，那是你自己弄错罢了。我确实实践了诺言，这三十三个青年我都铐上铁链，拉到刑场去，一进刑场，就将他们的镣铐砸开，根据我的命令，将他们带到一个很洁净很舒适的房间去，他们在那儿生活什么都不缺，只是缺少了自由。现在他们也得回自己的自由啦！”

欢呼声响遍了宫殿内外，人群无法再忍得住不快乐而欢歌了。至于杜兰铎公主，她扑过去搂住父亲的脖子，泪水从脸上淌流下来。

（杜渐　译）

【赏析】

《杜兰铎的三个谜》是《一千零一日》故事集中最为著名的故事之一，内容写中国公主杜兰铎（亦译图兰朵）用猜谜的方式挑选驸马，诺加依鞑靼王子卡拉夫猜中谜底并赢得公主芳心的故事。这个出现在阿拉伯的故事集中、由外国人臆想出来的中国故事，体现了当时阿拉伯人对中国的好奇与向往。

故事塑造了诺加依鞑靼王子卡拉夫的形象。他是一位足智多谋的王子，即使祖国因遭受侵略而亡国之后，他也从未失去过对生活和未来的信心，反而一直鼓励自己的父母。此后他又为贝尔那鞑靼的王爷找回了心爱的猎鹰。胸怀大志的卡拉夫并不满足于在王爷手下过安逸的生活，安顿好父母后，他来到中国，希望能够得到强大的中国的友谊和帮助，实现自己的复国理想。他充满自信地冒着生命危险，向杜兰铎公主求婚。在求婚过程中，他表现出非凡的才智、优雅的风度、宽广的胸怀和磊落的人格，无不令傲慢的公主和朝廷上下折服。同时，故事中充满了对强大的中国的想象，其中对宏伟的宫殿、华丽的锦绸、纯银的龙椅以及开明仁慈的皇帝等的细致描写，增添了这个阿拉伯故事的中国色彩。

故事也成功地塑造了杜兰铎公主的形象。公主美丽聪明却有几分残忍，她坚决要求皇帝发誓将每个失败的求婚者锁上锁链，拉赴刑场。许多求婚者都被她的三个谜语挡在门外，这使她更加傲慢。但她实际上却是一位外表冷酷、内心热情的女子。骄傲的性格使她不愿轻易向哪个男子低头，即使她已被卡拉夫折服时，也难以放下自己的骄傲，而是百般考验。这种傲慢的性格是对她残忍的做法的部分解释。其实，她的刁钻行为另有原因：皇帝要她嫁给她不喜欢的西藏王子，她拒绝了，并且要求皇帝“永远不要强迫我嫁给答不出我三个谜的男子为妻”。因此，以出谜的方式考验求婚者，实际上是对女性自由的一种追求，是对婚姻自主的强烈要求。故事最后，在关于失败的求婚者是否被杀的细节补充上，展现了杜兰铎性格的另一面：“杜兰铎突然感到心烦意乱，微笑从她的唇边消失，眼中流露出悲伤。”这一细节描写表现出公主的忏悔之情，丰富了她的性格，使这位少女的善良本性在故事中得以体现。由于皇帝的英明，失败的求婚者仅仅用锁链锁起来，提到刑场去，但并未被处死。当杜兰铎公主得知这一消息后，由于激动和忏悔，“泪水从脸上淌流下来”，自负傲慢的公主终于成了通情达理的女性。

受到《杜兰铎的三个谜》的影响，杜兰铎的艺术形象被全世界许多文学家所钟爱。最早将这一形象搬上舞台的是意大利著名剧作家戈齐。戈齐从《杜兰铎的三个谜》中取材，创作了剧本《图兰朵》，构思新颖，富于审美情趣，深受观众的喜爱。这部戏剧又对德国作家席勒、歌德以及布莱希特等产生了深刻的影响。1802年底，席勒将其改编为同名剧本，添加了不少中国化的内容，并于翌年1月在魏玛公演。席勒从心理描写的角度丰富了中国公主形象的内涵，充实了中国公主的性格，赋予了她新的生命与价值。在席勒的剧本中，杜兰铎已不再是戈齐笔下冷漠残忍的公主，而成为一个敢于追求爱情、热爱自由生活、为争取自己的幸福而斗争的女性，一个敢于为理想而进行殊死搏斗的席勒式悲剧人物。歌德则根据自己的理解又将杜兰铎改造成一个听凭父母做主而毫无选择权的女性。20世纪初，意大利著名作曲家普契尼将《一千零一日》中的这个阿拉伯故事变为他笔下歌剧的新材料。歌剧《图兰朵》重在表现这个中国故事的美学内涵、人物的个性品格。为突出故事的中国色彩，作曲家在歌剧中运用了中国民歌《茉莉花》，既强调了中国元素，也表达了剧本的主题：爱情、自由和美。

（张丽娜）

国王和蛇的故事

［阿拉伯］佚　名

【作品提要】

国王在找寻小骆驼时掉进了深坑，幸得巨蛇的救助才得以活命。然而国王却因为贪图钱财，告知猎取巨蛇的骑士们巨蛇的所在。巨蛇喷黑他的脸以示惩罚。为了治愈国王，两位王子外出寻找药物。大王子因贪图享受而中途放弃；小王子历经艰辛寻得药物。大王子偷窃了小王子找到的药，还欲将他置于死地。小王子幸得寻药途中所遇女郎的救助，得以洗去冤屈，和女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作品选录】

古代有一位国王，他拥有无数驼群、羊群和牛群。其中有一头灰母驼，样子长得好看，跑得也快，国王对它特别喜爱。那灰母驼生了一只可爱的小骆驼，始终围绕着羊群和牛群转，国王也非常喜欢它。如果国王出游，便总是骑着那头灰母驼，带上那只小骆驼。平时，那小骆驼守护着羊群、牛群，任何人也不敢接近，否则便会被它咬死。

一天，那小骆驼像疯了似的，向野外猛跑，羊群、牛群、驼群也跟着它跑。国王见状，立即骑上灰母驼，带领一支约有四万人的军队前去追赶，但始终没有追上，最后竟踪迹全无。

国王闷闷不乐地返回原地，他谕示各阿拉伯部落：谁知道那小骆驼和牲口群的下落，我赏他一千两黄金和一千峰骆驼！

好长时间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这天，来了两个人，求见国王。他们对国王说：“我们知道你的小骆驼和牲口群在哪儿？”

“它们在哪儿？”国王急切地问。

“它们在蛇山，那是一座树木茂盛的大山，你的所有牲口都在那儿，那蛇看护着它们，它已经毁坏了所有的庄稼和咬死了所有敢接近它的人！”来人说。

“如果你们的话是真的，我将重重酬谢你们！”国王说。

“不过我们有一个条件，”来人说。

“什么条件？”国王问。

“当我们把你带到山上，指给你看你的牲口和小骆驼之后，我们就要离开！”来人说。

“可以！”国王应允了他们。

国王同意了他们的条件，让他们带路，自己骑上灰母驼，带上宝剑，随他们出发，一直来到蛇山，那两人对国王说：“你的小骆驼和牲口就在山后！”说罢，两人就走了。

国王翻过山，看见了小骆驼和牲口群。他向它们大声喊叫，那灰母驼也在嘶鸣。那小骆驼听见喊叫，立即跑向国王，当它走近国王时，突然张开大口，两眼露出凶光，扑向国王，想要咬死国王。国王见状，立即避开逃跑，小骆驼紧追不舍，国王一直跑了大半天，自忖必死无疑。这时灰母驼突然失蹄，连同国王一起跌进一个深坑，国王顿时昏了过去。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身陷坑中，灰母驼面前有一只硕大无比的巨蛇，而那小骆驼站在坑沿，使劲地嘶叫，口涎不断地从它口中流出。这时，巨蛇举头看了看小骆驼，又看了看国王，它突然纵身用舌舔了一下小骆驼的脸，小骆驼立时便死了。巨蛇叼着灰母驼，把它送出深坑，又用尾巴将国王递出坑口。这时国王又昏了过去。

当国王苏醒后，不断地赞颂安拉，骑上他的灰母驼，带着他的牲口，想返回他的国家。走了不到三里路，忽见前面尘土飞扬，越来越近，一阵风吹过后，现出十个英武骑士，每人骑着骏马，手中拿着矛剑，威风凛凛，他们身后是十只精壮骆驼，骆驼身上驮着铁笼。当他们走近国王时，向国王致意，对他说：

“阿拉伯兄弟，你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我从这旷野中来，我的牲口跑了，我到这儿来寻找它们！”国王对他们说。

“你比我们了解这儿的情况。告诉我们，哪里可以打猎？”骑士们问。

“你们想猎取什么？是羚羊，还是狮子？”国王问。

“我们想猎取大蛇！”骑士们说。

“如果我指给你们一条你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大蛇，你们给我多少报酬？”国王问。

“给你一千金币！”骑士们说。

国王对此并不满意，互相讨价还价，最后增至五千金币。国王拿了骑士们的钱，带他们到那个深坑旁，对他们说：“就是这儿！”

“你和我们在一起，看看我们是怎么捕猎的！”骑士们说。

一个骑士朝坑口看了看，看见了大蛇，说：“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骑士们一个个下了马，把铁笼取下来，架上铁钩，又取出一个皮袋，里面装着特制的防蛇油，每人全身涂抹上。随后，他们中的一个下到坑中，巨蛇朝那人身上没有涂抹防蛇油的地方一舔，那人立刻死去。他们又放了一人下去，那人用铁钩钩住巨蛇的头，将它拉入铁笼中，严严实实地锁上。这时那蛇长时间地注视着被它救出深坑的国王，国王开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不已。骑士们就在当地过了一夜。第二天，骑士们和国王一道出发，走了大半天，烈日当头，来到一片树林。骑士们将铁笼放下来之后，都到一棵树下去休息。那蛇仍注视着国王。当骑士们由于疲劳全都入睡后，国王因后悔自己的行为而思绪万千。他决心解救那蛇，就悄悄走到铁笼跟前，将锁扭开。那蛇像出弦的箭一般，猛地扑向那些骑士，将他们全部咬死。之后他回到国王身旁，注视着他的脸，它向国王的脸上猛地喷了一口气，便离开他爬回山里去了，国王却昏死过去。

当国王醒来后，发现他的脸已经全部变黑。他将骑士们的财物全数收敛，放在骆驼上，打点他的牲口，骑上灰母驼上路……

当国王快走到家门口时，忽见有六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过来，他们以为他是他们的敌人。他们靠近国王，问他：

“你这个黑奴，从哪儿搞到这么多牲口？这头灰母驼的主人在哪儿？你把他杀死了吧？”国王对他们说：“我不是黑奴，我是某某国王呀！”

“你别再骗人了！我们的国王可不是你这个样子！”士兵们说。

“以安拉之名发誓，我是某某国王，我的儿子是某某……”国王说。

士兵们听他这么一说，便相信了他。四万名骑士也围了上来，他们齐声欢呼国王的到来，各部落的阿拉伯人也从四面八方赶来，表示庆贺。他的两个儿子也前来问安。人们都问起他的情况和遭遇，他把他与那小骆驼发生的事，巨蛇如何救了他，他又如何救了巨蛇，巨蛇又如何杀死那十个骑士……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人们听了后都惊诧不已。

国王问他们：“我的脸变黑了，你们看我该怎么办呢？”

这时一个阿拉伯长者上前说道：“国王陛下，你不是有两个儿子吗？”

“是的！”国王回答道。

“你可以派其中的一个去为你复仇，杀死那巨蛇；派另一个去寻找为你治脸的药！”长者说道。

国王表示同意，随即召来两个儿子，把打算告诉了他们，两个儿子表示遵从父命。国王为他俩准备了马匹和路途所需之物，二人告别父亲和众人之后就上路了。二人跋山涉水，晓行夜驻，走了好多天，这日来到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方。当地居民见到他二人，走过去询问他们从哪儿来？他们回答说他们是某某国王的儿子。居民们将此事报告到他们的国王那儿，国王将他们召至宫中，命人好生款待，并问他们因何离开祖国，离开父亲，来到此地？两位王子将他们来到此地的原因对国王讲述了一遍。国王对他们说：

“孩子，你们的父亲年老体衰，考虑问题也欠妥当。我看你们还是留在我这儿吧！我会派人去通知他，让他把你们接回去。”

大儿子说：“这看法是对的！”

二儿子说：“以安拉之名起誓，我在没有满足父亲的要求之前决不返回！”

他告别留在国王身边的哥哥，骑上马独自一人上路。不久来到一个草木茂盛的地方，在这个地方的中央有一座铜塔，铜塔顶端有一只彩色的孔雀，这是古代圣哲们建造的。当他接近铜塔时，那孔雀大声鸣叫起来，铜塔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年岁很高的老人，王子向他问安致意。老人问他：

“喂，你是谁呀？怎么来到这从来没人来过的地方？”

“老人家，我的来历说来话长。我是来为我父王求药的！”王子说。

“求什么药呀？”老人问。

王子把事情的始末对老人讲了一遍，老人听后说：

“孩子，你只有在叶瓦基特宫，也就是宝石宫才能取到这种药，守卫这宫的是一个半是精灵半是人形的女郎，世界上还没有谁比她长得更漂亮的了，她名叫萨姆苏·赛阿比，意即‘众蛇之太阳’，她是赛里方·本·沙阿沙阿·本·伊比利斯的女儿。她每个月要沉睡七天，她从来不出宫，没人能见到她。宫中有一个用彩色绸缎铺设的拱顶建筑，其支柱全是纯金的。这拱顶位于两棵树之间，如果你摘下右边一棵树上的叶子，将它捣碎与奶酪调和，涂在脸上，不仅可以除去脸上的黑色，而且会变得比以前更漂亮；而左边一棵树上的叶子，用同样的方法调和，可以治疗癣芥、脓疮等疾病。不过，孩子，你怎么能找到那拱顶建筑呢？它的情况连圣哲、贤人们都不知晓，更没有一个人到过那里！你到那儿比你登天还要难呢！”

王子听后说：“赞美至高无上的安拉！老人家，没有任何人能使我后退！但愿安拉佑助我！”

老人说：“孩子，我是一个修行者，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你如果决心前往，那就愿安拉保佑你啦！”

老人为王子准备了干粮和其他必备之物，便与他分手告别。王子告辞修道士老人，独自上路。他走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来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这里果木繁茂，溪水潺潺，鸟语花香。在溪谷边上有一座高大的房屋，王子穿过溪谷，走向那所房屋，发现房屋门前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坟墓，大理石墓碑上篆刻着如下的诗文：

请看这荒凉废墟人去楼空，

它怎样变化又怎样被遗忘？

时光抹去了它的斑斑痕迹，

豪宅巨厦顷刻间坍塌消亡！

曾活在世上之人已纷纷离去，

他们的躯体早已散落在四方。

当我目睹这世事变化的苍凉，

眼中的泪珠儿不禁潸然流淌。

如果你早知它带来如此伤感，

我宁愿闭上眼什么也不观望！

王子读过这些诗文后，来到房屋门前，见它敞开着。他拴好马，手提宝剑，走了进去，穿过一个个房间，直到前方忽然敞亮。他仔细观测，发现房屋场地中央是一个纯金包裹的拱顶，顶上有一个金质的新月形标识，上面镶嵌着一颗闪闪发亮的宝石，在拱顶的右边有一棵树，左边也有一棵树，就像修道士老人描述的那样。

他走进拱顶，没发现什么动静，他又走出拱顶进到大屋，也没发现一个人。他正感到奇怪时，却看见一个高台，上面铺着锦缎。他走上高台，见正中放着一张宝石镶嵌的床，上面睡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盖着一张金丝织成的毯子。王子将毯子揭开，见下面躺着的是一个美貌绝伦的女郎。王子为女郎的美色心动，他脱下衣服，正欲上床，忽听床后有响动，只见一条巨蛇从床下爬出来，张开巨口要吞噬他。王子将脚从床上挪开，那蛇也回到原来的地方。王子经过观察，发现那蛇是加了符咒的人造的机关，他想办法使它失去了效能，然后又重新爬上床，将女郎紧紧搂在怀里，女郎由于陷入沉睡之中，所以未能感觉。王子发现她还是一头没被人骑过的母驹，是一颗未被钻孔的玉石，于是便恣意地享用她，而她却浑然不觉。

王子满足欲望后，穿好衣服下床。他在高台的墙上写道：“所有这些事是某某国王之子某某人所做！”然后离开酣睡中的女郎，来到两棵树旁，摘取了他所需要的树叶，便离开了此地，返回修道士居住的地方。他见到修道士后，向他讲述了他采摘树叶的情况，以及和女郎间发生的事情。他在修道士那儿只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出发上路了。

王子为自己达到了目的，一路兴高采烈，不久就来到了他与哥哥告别的那个地方。当地居民和他哥哥都出来欢迎他，祝贺他平安归来，一连为他庆祝了三天。第四天他与兄长告别了国王和当地居民，踏上了返回故乡的途程。二人走了几日，快到家乡了，不觉天黑了下来，兄弟俩便在一片树林里歇息下来，张罗吃喝。小王子已然把他的经历告诉了兄长，还将给父亲治病的树叶拿给他看。兄长听后，心里嘀咕：“如果我两手空空回到父王身边，以后我在他面前就没有地位了，以后就该是弟弟受重用了！”他在谋算着该怎么办！

吃过晚饭后，弟弟因旅途劳累便靠在一棵树旁睡着了。哥哥挨近他身边，将他绑在树上，悄悄从他身上偷走了树叶，并决心将他扔下不管，自己一人回去。

当他走近父王王宫时，让人前去通报，国王得知消息，亲自偕同文武百官、王侯公卿前来迎接他。他回到王宫，与父王单独在一起。父王问他弟弟何在？他说他留在某某地方了。之后他拿出树叶，照他弟弟的描述与奶酪调和，将它抹在父亲脸上，刹时间，父亲脸上的黑癍消失了，面容完全恢复如初。父亲高兴得了不得，连忙举行盛大宴会，杀鸡宰羊，以示庆贺。

当国王听说小儿子留在了某个地方没回来，他心中恼怒，暗自下定决心：只要他一回来，他就将他处死！但他不知道命运是如何在冥冥中发生作用的！

再回过头来说被绑在树上的小王子。清晨的凉风使小王子从睡梦中醒来，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绑在树上，他立即明白这是他兄长干的。不一会儿，一群鸟儿飞来啄他，他朝鸟儿大声喝斥，鸟儿不仅没被喝退，反而越来越多，朝他猛扑，意欲啄食他的肉，他与鸟儿相持了大半天，自忖必死。恰巧这时有一个商队路经此地要到他父亲的王国去，他们看见远处有一群鸟儿在那里飞翔，判定有鸟的地方一定有水，于是便向那里走去，发现被绑在树上的王子，便问他是什么人？怎么被绑在这里？王子谎称：

“我是一个外乡人，遇到了盗匪，钱财被打劫，还被绑在这里！”

商人们将他解救下来，并带着他一同前往他父亲的国家。当王子见到父王后，父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便下令将他钉死。他命令一个奴隶到各部落去召唤阿拉伯人前来观看小王子的行刑。这奴隶一直在阿拉伯部落传唤了十天，到第十一天，所有的阿拉伯人都前来观看。国王命人将小王子绑在木桩上，对小王子的兄长大王子说：

“你去处死他！”

大王子手中拿着利刃，欲残暴地杀死自己的弟弟小王子。正在这时，忽听一声巨吼，震得山摇地动，人们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全身披挂的骑士风驰电掣般朝这里冲来，身后还跟随着数量巨大的军队。他首先吓退了围观的阿拉伯人，使他们四散逃命，然后用武器向大王子猛地一击，将他杀死，倒在地上，又打退了他手下的军队。这时骑士将面罩取下，抬头望着被绑在树桩上的小王子，对他说：

“别害怕，可爱的人儿，我来解救你！”

王子一看，原来她是叶瓦基特宫的主人、名叫萨姆苏·赛阿比，也就是“众蛇的太阳”的那位女郎。女郎将王子解救下来，与王子紧紧拥抱在一起。之后她给王子穿上衣服，让他骑在马上，把他交给她的人照看，她自己率领人马去进攻国王的军队，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命，她还生擒了国王。王子问她：

“萨姆苏，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萨姆苏说：“当我醒来后，觉得天旋地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后来看到墙上你写的字，才知道你的名字，你父王的名字，以及你在什么地方。当我知道你在我这儿的所作所为后，我确信你是个无畏的英雄。如今我已怀上你的孩子，我怎能还待在原地不来找你？于是昨天我就带领人马从我的国家来到了你的国家，多亏安拉佑助，我才解救了你免遭杀害！”

随后，女郎将国王手下人马召集起来，让王子做他们的首领，对他说：“你可以随意处置他们！”

王子原谅了他们，并亲手替父王松绑，因为他并不知道实情，不知道大王子出于妒嫉要杀害自己的亲兄弟。他向父王讲述了他与女郎之间发生的事情，以及获取树叶的经过。父亲听后说：

“你兄长欺骗了我！感谢安拉，他得到了报应！”

随后，女郎将国家事务整理安排妥当，根据王子父亲的选择，他仍留在自己国家当国王，而王子却随她前往她的国家。他们到达女郎的国家后，女郎与王子成婚，并让王子主管国家事务，二人恩恩爱爱、和和美美生活在一起，直至白头偕老。

（郅溥浩　译）

【赏析】

《国王和蛇的故事》选自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百零一夜》。《一百零一夜》是一部在阿拉伯马格里布地区流传数百年的民间故事集，含大故事二十四个，小故事约三十个，内容包括神话故事、爱情故事、冒险故事、寓言故事以及各种传说、趣闻等，其中一些故事采用了大故事套小故事的形式。此书没有留下编著者的姓名，成书年代也不可考。法国东方学家费琅在《〈一百零一夜〉考释》中认为：“这部著作现有形式的撰写时间不会晚于十四世纪下半叶，但翻译家戈德弗鲁瓦—德蒙比内斯先生（Gaudefroy-Demombynes）使用的手稿肯定也不会太晚，但很难更精确地确定其时间。”

尽管《一百零一夜》的篇幅远不能和《一千零一夜》相比，也无法确切考证其成书时间和作者，但无论是书名，还是故事内容或艺术手法，都明显地表现出《一百零一夜》与《一千零一夜》之间的承袭关系。

《国王和蛇的故事》是一篇以报恩为主题的故事。故事分为前后两大部分，前一部分讲述国王与蛇之间的一段恩怨；后一部分讲述两位王子为父寻药的故事。故事中的国王不幸跌入深坑，是一条巨蛇救了他，国王知恩不报，反而将蛇出卖给捕蛇的骑士。不过故事中的国王还不算完全泯灭了良知，他虽然贪财，但还是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于是决定作出补救——将巨蛇放出铁笼。也正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善，蛇并没有像咬死捕蛇的骑士们一样咬死他，而仅仅是把他的脸变黑了作为报复。这就是恩将仇报的下场，也为故事的发展作了铺垫。

两位王子为了治愈国王，外出寻找药物，大王子贪生怕死，不愿意去冒险寻药。而当他得知弟弟已经找到药时，为了得到父亲的欢心甚至不惜陷害弟弟，最终真相大白被处死。小王子则把治愈父亲、满足父亲的愿望放在首位，他不畏艰难险阻，不仅找到了为父治病的药物，还与美丽的女郎萨姆苏·赛阿比缔结良缘，成为叶瓦基特宫的主人。

故事主要赞颂了知恩图报的美德，谴责恩将仇报、不仁不义的行为。感恩是一种美德，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种美德能使人们克服生活中遇到的伤害、危险和诱惑，支撑人们的追求，坚定人们的信念。故事中的小王子敢于单枪匹马地前往蛇山，尽管他被告知前途艰险，仍然毫不动摇，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是他能够取到药的主要原因。而大王子畏缩不前，害怕未知道路上的困难。更有甚者，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弟弟的死活，将药偷走去见父王，此后害怕事情败露，又欲残暴地杀死弟弟。大王子的所作所为不仅缺乏感恩报恩之心，也没有追求善的信念和毅力，最终死于自己的自私。可以说，通过故事中小王子和大王子的对比，鲜明地体现了作者对于美德的理解。

故事描写了国王和小王子的两次冒险经历，写他们在冒险过程中遇到的种种奇异的景观和惊险的场面，如众勇士与蛇的搏斗，小王子在叶瓦基特宫的奇遇，体现了探奇冒险、求索未知世界的勇气，这在实质上，也是人类开拓未来、掌握未来的一种宝贵的精神。无论是对众多神奇事物的描绘，还是对主人公冒险经历的叙述，均充满了神奇的浪漫主义特征和奇幻色彩，从中不仅产生出丰富的想象力，还表现出勇敢无畏、百折不挠的精神。因此，这类故事具有经久不衰的独特魅力。

（黎跃进、张丽娜）

商人儿子和异乡人的故事

［阿拉伯］佚　名

【作品提要】

穆罕默德在跟随师傅异乡人远行的途中与师傅走散，误入一家烤人肉的黑店。为了保存性命，他为黑店老板织出一张精美无比的床单，老板把床单卖给宰相得了五百银币。穆罕默德劝老板将再次织出的床单亲自献给国王，趁机将自己的遭遇织在床单上，国王读到织在床单上的文字后，解救了穆罕默德。公主爱慕穆罕默德，两人逃到了远方一所无人居住的宫殿里。公主在老太婆的引诱下背叛了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发现后杀死了背叛者，回到自己的家乡，重新开始了生活。

【作品选录】

穆罕默德来到市场，走了半天，也没发现异乡人。他向过往行人打听，也没问出个结果。这时他腹中饥饿，心想先吃点东西再说吧！他向烤肉市场走去，见有许多商店，其中一家顾客盈门。他想：人们都朝这家店子走，一定是因为它环境整洁，味道可口吧！他朝这家店子走去，烤肉店老板见他到来，对伙计说：“快请这位先生里屋坐，这是位外地客，让他坐最好的位置！”

穆罕默德向老板致谢，以为这个国家尊重外乡人。伙计把他带进一个单间，里面陈设着华贵的褥子和靠枕。伙计对他说：“先生请进！你需要的食物马上就上来！”

穆罕默德刚坐定，忽然脚下一个旋钮转动，刹那间，他已掉入一个地下室。他见人们有的坐在那儿，有的忙着切肉，切好后将它递给上面的老板。穆罕默德不解地问道：“这是干什么？”

有个人回答道：“他们切的都是人肉！这是他们的传统：只要是外乡人进了这个店，就会落得你我一样的下场。明天轮到我，后天就该你了！”

穆罕默德惶恐不安地一直坐到晚上。老板做完买卖，下到地下室。穆罕默德对他说：

“老板，我给你打工吧！你放了我，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这些珠宝能使你富贵终身的！”

“你给我钱？”老板问。

“是的，它们都带在我身上！”穆罕默德说。

“太晚了！放你出去是不可能的！你身上的钱和珠宝还不都是我的。如果我放你出去，你岂不要向国王告密吗！？”老板说。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告密！”穆罕默德说。

“这是不可能的！我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人！”老板说。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和珠宝给你，而且每个礼拜还会给你一百金币，只要我活着走出这个地下室！你只要放我一条生路，我会听从你的指使的！”

“你怎么每个礼拜给我一百金币法？”老板问。

“你给我置一台织布机，买一些丝绸和银线，我每个礼拜五给你织一张床单，你就可获得一百金币！”穆罕默德说。

“如果是这样，我就免你一死！”老板说。

老板给穆罕默德购来织布机、丝绸和银线，他开始织床单，一个星期织完，在这整个国家还没有能与之相比的更精美的床单了。他对老板说：

“把这拿到市场去，看它在你们国家能值多少钱？”

老板把床单拿到市场，交给中间商。人们纷纷前来观看，竞价出钱购买，最后达到五百金币，老板高兴极了。恰巧这时宰相下朝归来，路过市场，见人们在竞买床单。他叫中间商把床单拿过来，见它果然美轮美奂，非同寻常，大为惊奇，便出五百金币将它买下。老板拿着五百金币高高兴兴地走了，他心想：

“这太棒了！我如把那外乡人杀了，不会给我带来益处，还是把他留下听我指使，给我干活，每星期织一张床单，使我早早成为富人！”

老板高兴地对穆罕默德说：“喂，外乡人，我把它卖了五百金币。我免你一死，从今后就在我这儿干活！”

“遵命就是！不过你要给我吃烤羊肉，或烤牛肉，不要给我吃人肉！”穆罕默德说。

“好吧！你现在对我来说比我儿子还宝贵！”老板说。

再说宰相满意地带着床单回家，见到夫人，把床单拿给她，对她说：“把它铺在床上！”

宰相夫人打开床单一看，顿时惊呆了，她还从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床单。她对宰相说：

“我看现在没有必要把它铺在床上！”

“这是为什么？”宰相吃惊地问。

“老公，你想呀，要是王宫的管家婆到这儿来，看见我们床上铺着这床单，回去告诉王后，那我们就大祸临头了！王后会对国王说：‘宰相家有一种你没有的漂亮床单，而你是国王，他只不过是个仆人，他倒比你强！’老公呀，我怕那时国王就会对我们不满了，也许就会把你免职！如果你想把它铺在床上，不妨去问这床单的主人，看他还有没有另外一床，如有，你把它买来，送给国王，那时我们再把它铺在床上不迟！”夫人说。

宰相认为夫人说得有理，把她夸了一番，之后命一个仆人前去把烤肉店老板叫来。老板来后，战战兢兢站在宰相面前。宰相对他说：“你别紧张！我问你，我从你这儿买的那种床单还有多的吗？”

“大人，我再给你织一床！这是我的手艺。我从市场回家后，每晚在家里织！”老板说。

“你再给我织一床和这一样的，我要送给国王！”宰相说。

“遵命就是！”老板回答。

老板走到商人儿子穆罕默德跟前，说：“再给我织一床像给宰相的一样的床单，他要送给国王！”

穆罕默德让老板买来材料，又织出了一个更精美的床单。他对老板说：“这是给国王的！宰相想把它送给国王，为的是讨好他，得到更大的好处。老板，我对你有一言相告！”

“是什么？”老板问。

“要是你亲手把它交给国王，国王见后非常满意，他就会重重赏你，你会得到比原来更多的钱！”

老板在对金钱贪欲的驱使下同意了穆罕默德的建议。

老板拿着床单进宫，在国王面前叩吻地面，祝国王健康长寿，并将床单呈给国王，国王见后十分欣赏和满意。当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用银线织的诗歌上时，非常生气。老板见国王生气，以为是商人儿子没把上面的线头剪掉，心里诅咒穆罕默德道：“愿安拉把你的手砍掉，你惹国王生气了！”

国王看着老板，问他：“你就是卖烤肉的吗？”

“是的，陛下！”老板回答。

国王下令将老板绑起来，同时命卫士们前往地下室，把里面的人统统解救出来并带到宫中。卫士们领命前去。一位大臣对国王说：“陛下，您是否能将此事的详情告诉我们！”

国王将床单扔给大臣，让他读上面的诗歌和诗歌下面的文字。大臣见诗歌都是赞颂国王的，下面的文字写道：“国王陛下呀，在末日审判时，每个统治者都要在安拉面前向臣民做出交代。人们会说：‘主啊，你最了解：这位国王使我们的道德沦丧，在他的国家里我们吃人的肉。’另一些人会说：‘主啊，你最了解：在他的国家里，我们被宰杀，被切成一片片；我们被我们的有信仰的兄弟吃掉，而他们并不知情，这些都发生在他的国家，在他的统治之下。’你现在怎么回答呢？你要想询问这事，它就发生在某某市场的某某商店。那给你送来床单的，这是这一切的主谋！”

卫士们前往地下室，解救了那里所有的外乡人，并把他们带到国王跟前。国王下令处死烤肉店老板和他的帮凶。国王欣赏商人儿子穆罕默德在床单上诗歌和文字中所表现出的智慧，委任他做他的书记官，并从老板那里追回了所有失去的财物，还在王宫对面为他修建了一座宫殿，从此他在国王身旁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话说一日公主坐在窗旁观景，这时大臣们下朝出宫，她的目光落在父亲书记官商人儿子穆罕默德身上，见他生得风度翩翩，潇洒动人，不禁情动于衷，长吁短叹，死死地盯住他看了又看，不能自持。从此她因相思一病不起，像一个得了多年陈疾的病人。

她父亲知道后，召来全国名医为她诊治，不但治不好她的病，她倒反而越来越憔悴消瘦。正当她沉疴难愈之时，来了一位过路的老太婆，她进宫见到公主，对她说：“小姐，你病的很重！不将心事吐露出来，只会加重病情！你把你的情况告诉我，我会把你的病治好的！”

“大妈，我的病全因父王的书记官穆罕默德而起！我生是为他，死也是为他！”公主说。

老太婆听后，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老太婆去见穆罕默德，亲吻他的手，说：“孩子，我要跟你谈一件事，对你有好处。不过我们要单独谈！”

穆罕默德把老太婆领进屋，说：“大妈，有什么你就说嘛。如果是好事，托安拉的福，是一定能办到的！”

“孩子，我从公主那儿来，她让我向你问好，亲吻你的手。她想对你说：‘先生，以安拉起誓，请你同情一个因你而生病的人！’她因思恋你已经卧床不起两个月了！”老太婆说。

“大妈，你代我向她问好，对她说：‘我是个外乡人，此种事不适合我，也不适合你！你是公主，行事要慎重些，不要丢我的丑，更不要丢你的丑！’”

老太婆听后，便离开他，见公主去了。她对公主说穆罕默德对此事没有兴趣。公主说：“你再去告诉他，说公主说了：‘你如果不来，我就告诉父王说：‘你的书记官穆罕默德给我写了一封下流的不堪入目的信。’我们将设计砍下他的脖子！”

老太婆又去了，对穆罕默德说了公主的话，说：“孩子，我为你的生命担心。她由于生气，会置你于死地的！”

“大妈，一切无能为力，全靠伟大的安拉了！可我怎么能背叛国王呢？我心里本不愿做这种事，如果她想，那就让她自己来好啦！”穆罕默德说。

老太婆回去复命。公主说：“你就想办法让我到他那儿去吧！”

“此事简单！我们去找建筑商头头，让他在你家和他家间挖一条通道！”老太婆说。

从此，公主白天在父亲宫中，晚上到穆罕默德家里，直到她怀上身孕。二人对此感到十分恐惧，眼看分娩时间就快到了，公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对穆罕默德说：“你要想个办法呀！不然你和我的脑袋都会落地！”

穆罕默德坐在窗旁，思忖着该怎么办？他想到国王会处死他，他和公主会被揭穿丢丑！他偶然向窗外一警，见那个带他从家乡出来后来又离开了他的异乡人正朝这个城市走来。他对仆人说：“快把那个异乡人带来！他现正走在某个地区，某条路上。”

仆人们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异乡人，将他带至主人跟前。异乡人认出是商人之子穆罕默德，便向他问好。穆罕默德牵着异乡人的手，把他带进宫里。异乡人见一个孕妇躺在床上，向她致安，说道：“穆罕默德，这是你的妻子吗？她将给你生个什么呢？”

“师傅，你先别问了！你赶紧为我们想办法吧！今天或是明天我们就要被杀头！因为这位是公主，她怀上了我的孩子，这几天就要分娩！”

随后他讲了他和公主之间发生的事情。异乡人说：“你的意思是要和她逃离这里？”

“如果有人能帮我们逃跑的话！”穆罕默德说。

“我来帮你想办法。不过你要供给我木材和钉子，我为你们做一样东西，可以使你俩毫不费力地逃跑！”异乡人说。

穆罕默德立即拿来木材和钉子，异乡人一会儿就造出了一个类似马车的东西，在上面和下面各安装了一个旋钮。他对他俩说：“把你们需要的东西带上，然后坐进去！”

穆罕默德和公主坐进去，异乡人把门关上，说：“如果你们想降落，就转动下面的下降钮；如果想上升飞行，就转动上面的上升钮！它将带你们在天空飞翔！”二人进去后，转动上升钮，飞车立时上升，在天空自由飞翔。异乡人则继续走自己的路。

再说国王发现女儿和书记官穆罕默德失踪，心中十分忧伤，派遣骑兵在全国各地搜寻，但愿能找到他们。

穆罕默德和公主坐在飞车上，在天空飞翔了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第二天白天仍然飞翔，直至黄昏时分，他俩转动下降钮，飞车降到陆地。他俩打开门，走出飞车，在地上活动了一下，互相依靠着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亮，转动上升钮，又乘着飞车飞翔。如此飞行了十天，来到一个宫殿的上空，二人降下飞车，发现这是一个非常豪华的宫殿，里面的陈设十分讲究，还摆有各种美味佳肴，不过宫殿里却空无一人。他俩赞颂伟大安拉之后，便住了下来。穆罕默德发现一匹宝马，便每日骑着它去打猎，而晚上则和公主在一起。公主怀孕期满，诞下一个男婴，长得像月儿般可爱。

宫中有一眼泉水，渗出的水经过宫殿，流入大海。这天，公主坐在水边，不想一只脚镯从腿上滑落，她拾取不及，脚镯被水冲走，她眼见脚镯顺水流入大海，心中懊悔不及。穆罕默德打猎回来，见公主十分伤心，便问她何事？公主对他说了不慎丢失脚镯的事。穆罕默德听后说：

“就为这事？它值多少钱？一万八千金币？感谢安拉，他给了我们这座宫殿和它里面的一切财产！”

“夫君，我不是为了它的价值，而是为它表现出的迹象，因为时光带给我们的不总是欢乐，有时也有忧伤！”公主说。

“你心里惦念着安拉就成！别担心任何事情！大海将脚镯漂去，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穆罕默德说。

却说那脚镯被大海漂去，直漂到一个王国的出海口。这时一群妇女和她们的小女儿们正在那里玩耍，小女儿们发现水中闪亮的脚镯，一个女孩跑过去拾了起来，别的女孩也跟着来抢。母亲们走过来，发现脚镯，都惊得呆了，随即每个女人都嚷嚷说是她的女儿捡到的，为了得到这只脚镯，女人们互相争吵打了起来。事有凑巧，国王的儿子到此打猎散步，见女人们扭打在一起，便走过去看个究竟。当他看见她们手中的脚镯时，便拿过来自己带回宫去。他心想：“这脚镯尚且如此，那这脚镯的主人可想而知！”从此他便不吃不喝，相思成疾。

国王见儿子疾病缠身，请来许多名医为他诊治，但越治王子的病越重，医生们毫无办法，只好将他的命运交给伟大的安拉了！国王在万般无奈中把希望寄托在懂得法术的老太婆身上，这样每天都有一些老太婆前来为王子诊治，但仍未能将王子的病治好。这天，国王正万分忧虑时，走来一位老太婆，只见她身穿一件绿色外套，拄一根绿色拐杖，脖子上挂一串念珠，手里拿着一个小铃鼓，她一边走一边摇动手中铃鼓，口中念念有词。宫女们见她，呵斥道：“喂，老太婆，别嚷嚷，我们主人正有事哩！”

“我受贤人差遣，来给王子治病的。快让我进去！”老太婆说。

宫女们让他进去。她见王子卧病在床，痛苦不堪。她对宫女们说：“你们都出去，我要和他单独在一起！”

老太婆看着王子，对他说：“愿安拉赐你吉祥，使你痊愈！这是心病，不发烧，也不流汗，是相思把你折磨成这样子。可你是国王的儿子。有什么能阻止你，能妨碍你实现目的？告诉我把你折磨成这样的病因吧！谁是你所思恋的人？我们把她带来，她就是给你消灾去祸的医生，而不再是你的克星！”

王子睁开眼，说：“大妈，你靠过来！你就是医治我的良药！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我的病全在这只脚镯上！我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在什么地方？”

王子将获得脚镯的情况讲给老太婆听。老太婆说：“你别担心，我会为你找到她，即便她在天涯海角。你放心，尽管吃喝，这脚镯的主人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为你找到她。结果一定会使你满意！”

随后她呼唤宫女们给王子拿吃的来。一会儿，宫女们摆上各种食物和饮品，霎时间宫中充满了欢乐气氛，所有喜欢王子的人都给老太婆赏赐。国王给她礼物不计其数，宰相也给了她约一百斤黄金。老太婆每天喂王子吃喝，好言安慰他，满足他的要求，直到王子身体渐渐康复。老太婆对他说：

“孩子，我算了一卦，发现那脚镯的主人是个女孩子，住在四周荒芜的大海入口处的一座宫殿里。我现在就到她那儿去，用法术把她骗来。你安心吃喝，不要思虑，就像她已经在你身边一样！”

老太婆拿着脚镯，告别王子，回到自己家中，取出一个瓦缸，骑在上面，瓦缸带她飞上天空，一会儿来到大海入口处，她从缸上下来，挖了一个坑，将瓦缸掩理起来，走近宫殿，坐在那里放声大哭。穆罕默德打猎归来，见老太婆啼哭，便问她：“你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在这里啼哭？”

“先生，我本从某某国来。我去朝觐安拉的圣庙克尔白，返回途中乘坐海船，不想船被海浪打翻，我抓住一块木板，被海水冲到这个岛上。我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流落到何处？”

说罢又呜呜哭了起来。穆罕默德告诉她：

“哈只①大妈，这个国家四处荒芜，除了我的宫殿，没有别的建筑。我和我的妻子、儿子住在宫殿里，你要是和我们在一块儿，就是我们的妈妈。也许有朝一日安拉会派遣一只船来，那时我会为你准备好钱财和一切所需之物，让你返回自己的祖国。”

穆罕默德一直安慰她，老太婆还装着伤心不已的样子。穆罕默德把她带进宫，引见给公主。公主问道：“这老太婆从哪儿来？”

“她朝觐返回途中船被海浪打翻，她靠一块木板漂流到这海口。”穆罕默德说。

“别让她进来，也别让她跟我们一起住。我不想见到她，赶快让她出去，因为我一见到她，心就怦怦地跳，这不是好兆头！”公主说。

“这是位朝觐过天房的老太太，我们可以把她当做自己的妈妈，请她帮我们带孩子。你怎么说出这种话！？”穆罕默德说。

公主听了丈夫的话，沉默不语。老太婆帮他们照看孩子，同时竭力讨好公主。她向她施展各种魔法，公主开始喜欢老太婆了，对她备感亲切，与她无话不谈。老太婆继续施用魔法，使公主完全听从于她。老太婆知道她已攫住了她的心，于是掏出她丢失在水中的脚镯，给她讲了王子的故事，说王子怎么钟情于她，思恋着她，想与她幽会。公主听后说：

“我是不可能抛下丈夫和孩子到他那儿去的！如果可能，你把他带到这儿来，我可以满足他！”

“那就这样办！”老太婆说。

老太婆从宫中出来，走到海边，掏出瓦缸，骑在上面，口中念念有词，瓦缸便带她飞向天空，降落在王子的宫中。她见王子正等着她，便让他和自己一起骑在瓦缸上，一道飞向商人儿子穆罕默德的宫中。公主见二人到来，十分高兴，与王子互相倾谈，然后展被同眠，直到穆罕默德打猎归来。公主起身，将王子藏匿起来，像往常一样出门迎候丈夫，当晚与丈夫同宿。穆罕默德见屋中有些零乱，心中疑惑，但未对妻子说什么。他过去打回来的猎物，如今他吃到的只是一些剩肉和骨头，他心想：“这事是有些蹊跷！不过穆罕默德，你要沉住气，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当晚，他围着火炉坐了一夜！

第二天，穆罕默德像往常一样骑上马出去打猎。附近有一个很深的山谷，谷边有一棵俯视宫殿的大树。他将马匹藏在山谷，自己爬上树梢，注视宫里的动静。不一会儿，他的公主妻子和王子双双走了出来，互相拥抱在一起，并在宫中游玩。穆罕默德内心十分忧伤，他想：“那个男子是从哪儿来的呢？一定是那个老太婆弄来的！妻子是对的，她曾警告过我，我因种种原因没听她的话！”

正当他在树上左思右想这事会有什么结果时，他的那位异乡人师傅来到了树下。异乡人靠着树干面对海口坐了下来。只见他从袋中取出一个插了塞的玻璃瓶，他把塞子拔掉，从瓶中出来一个女郎，坐在他身旁。穆罕默德在树上看着这稀奇古怪的事。异乡人又从袋中掏出食品，和女郎一起吃过后便躺在一旁睡着了。这时女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也是插了塞的比刚才那个更精美的玻璃瓶。她把瓶塞打开，对着它叽哩咕噜了一阵，从瓶里出来一个像月儿般美丽的青年。女郎和他交媾后，在一起吃喝，之后把他放回玻璃瓶，又将玻璃瓶放回口袋中，睡到她丈夫异乡人身旁。异乡人醒来后，将女郎放入瓶中，对着它叽哩咕噜了一阵，便把它放进袋中，然后走自己的路。

穆罕默德迅速爬下树，跨上马，去追赶异乡人。他大声喊着追上后，异乡人见是他，向他致安问好，说：“穆罕默德，你在这儿呀！？”

“我现住在这宫里，添了一个孩子。今晚到我这儿作客吧！”穆罕默德说。

“恭敬不如从命！”异乡人说。

二人来到宫中，公主对异乡人的到来表示欢迎，异乡人对孩子又亲又吻，十分高兴。晚上，摆上食品，众人围坐在一起，准备吃喝。这时穆罕默德说：

“公主，只顾自己吃不管朋友是不对的！快把那个人叫出来！”

“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明白！”公主说。

“快把他叫出来！”穆罕默德说，随即抽出宝剑。

公主不得已叫那人出来。穆罕默德见王子出来，对异乡人说：“师傅，只顾自己吃不管朋友是不对的！快把玻璃瓶拿出来！”

“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明白！”异乡人说。

“快拿出来，否则我砍断你的脖子！”穆罕默德说。异乡人取出玻璃瓶，对着它念念有词，从里面出来一个女郎。穆罕默德说：“托安拉赐予的吉祥，大家一起吃吧！”

女郎正想吃，穆罕默德抓住她的手，说：“只顾自己吃不管朋友是不对的！快把玻璃瓶拿出来！”

“你说什么呀！我没有玻璃瓶！”女郎说。

“以先知穆罕默德发誓，你如不拿出来，我砍断你的脖子！”穆罕默德说。

女郎拿出玻璃瓶，对着它叽哩咕噜一阵，里面出来一个月儿般美貌的青年。异乡人惊呆了，问穆罕默德：“这是怎么回事呀？”

“师傅，我们是怎么从我们的家乡出来的？当时我们是几个人？”穆罕默德问师傅。

“我们一共两个人：你和我！”师傅说。

“那我们还回到两个人！”穆罕默德说。

随后二人抽出宝剑，将老太婆、王子、公主和孩子杀死，又将女郎和青年杀死，之后二人坐下来聊天。异乡人说：

“徒弟，你经历了所发生的一切，忍受着痛苦！而我却会把这些抛诸脑后，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我告诉你：命运是不可回避的！我曾观测星象，发现我将娶一个淫荡的女人，我发誓不结婚，独自一人走南闯北，直到有一天我来到一个阿拉伯沙漠地区，在一个穷人家过夜。这人的老婆当晚分娩，产下一个女婴。我对这人说：‘你是个穷人，孩子一大堆，你把今天晚上诞生的这个女孩给我，我将给你许多钱！’这人答应了。我付给他许多钱，将女孩带走，放在玻璃瓶中抚养。她在我背上长大。当她成人后，我要娶她，她说：‘娶我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把你放我进玻璃瓶的咒语教给我！’我把咒语教给她。以后所发生的一切你已经看见了，我幸亏遇见了你。走吧！快把宫里的东西打点好，让我们再回到你的家乡，你的父母亲可是为你的离去昼夜不安哩！”

“师傅，我还有一事不明白。这宫殿为什么没人居住，里边又有这么多东西？”穆罕默德说。

“孩子，这座宫殿原是精灵居住，当你和公主乘坐我为你们做的飞车要在这儿降落时，精灵们都知道了，她们决心离开这儿，把宫殿腾给你们，为的是不伤害你们！这都是至高无上的安拉的安排！快收拾东西走吧！”异乡人说。

穆罕默德和异乡人收拾好宫里的财物，坐上飞车，拧动旋钮，飞车上升，带他们飞回穆罕默德的故乡。二老见亲人归来，欢喜万分，为他们开设盛宴，邀请亲朋好友出席，而且周济穷人和可怜无助者。不久，异乡人告别众人，云游四方。穆罕默德娶了堂妹为妻，父母为他举办盛大婚礼，宴请四方宾客，庆贺数日方止。从此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生活在一起。

（郅溥浩　译）

注释：

①哈只，伊斯兰教中对朝过觐的人的尊称。

【赏析】

《商人儿子和异乡人的故事》选自《一百零一夜》，讲述了商人的儿子穆罕默德同师傅异乡人一起游历世界一番后又回到自己家乡的故事。他在游历过程中经历了种种离奇事件和人生磨难，包括被黑店老板监禁，智胜黑店老板，与公主相爱，遭到公主背叛，杀死背叛的不义之人等。仿佛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在人世间经历一番后，识破红尘，遁入空门一样，穆罕默德同样在经历了花花世界中的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后，回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整个故事充满了“空”和“虚无”的观念，明显受到佛教的影响。但它又不是一篇纯粹的印度故事，而是与阿拉伯人的社会生活结合在一起，描写了阿拉伯人的生活场景、社会风貌以及阿拉伯人的思想情感，具有鲜明的地域色彩。

故事爱憎分明，用道德的善恶作依据评判人物，安排人物的结局。例如穆罕默德在误入黑店险些被吃掉时，他通过权宜之计，利用黑店老板利欲熏心的特点，为其编织精美的床单，并建议黑店老板亲自向国王进献。为了邀功请赏，愚蠢的老板暴露了自己的罪恶行径。穆罕默德通过顽强的斗争，运用智谋，终于使黑店老板遭到了应有的惩处。主人公利用自己的智慧和毅力破除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艰难险阻的过程，同《一百零一夜》故事集“褒扬善与美，摈斥恶与丑”的主题思想一致。

故事通过主人公的游历，将阿拉伯社会的风貌展现在人们眼前。除了这些人民日常的生活场景外，还包括许多离奇的景观：异乡人用木材和钉子为穆罕默德夫妇造出能在天空中升降自如的飞车；老太婆骑着瓦缸飞翔；在玻璃瓶中生活的女郎等，充满了奇异的色彩，表现了故事本身蕴含的丰富的想象力。

《商人儿子和异乡人的故事》里的“瓶中人”故事，是一个典型的印度佛经故事，载于《譬喻经》中。唐代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说：

释氏《譬喻经》云：昔梵志作术，吐出一壶，中有女与屏处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复作术，吐出一壶，中有男子，复与共卧。梵志觉，次第互吞之，柱杖而去。余以吴均尝览此事，讶其说，以为至怪也。

随着佛经的翻译传播，这个印度故事影响到中国，晋人荀氏的《灵鬼志》记述了道人入笼子的故事，但“道人”来自国外。而段成式提到的吴均是梁代人，他在《续齐谐记》中叙述了阳羡鹅笼的故事：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彦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乃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子虽有心，情亦不甚。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年可二十许，共酌戏谈甚久。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人，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独对彦坐。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邪？日又晚，当与君别。”遂吞其女子、诸器皿，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

在这个故事中，人、地和背景都已经中国化了，故事情节也更多层次。其实，阿拉伯大型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的开篇故事中，就有魔鬼持木箱，木箱藏木匣，木匣藏女郎的故事。在《一百零一夜》中又出现这则故事，自然令人看到印度文学与阿拉伯文学之间的交流与联系。

《一百零一夜》中约有十一二个小故事与《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类同，且《一百零一夜》中的故事篇幅更加简短。通过这些类同的故事情节我们便可以在两书的关系研究上建立起一个研究的桥梁和途径，由此也可以看出，《一百零一夜》提供了古代东方文化、文学相互交流的珍贵资料，大大扩展了比较文学研究的视野。

（黎跃进、张丽娜）

樱桃树

［阿拉伯］佚　名

【作品提要】

比拉穆和塔茜巴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他们真挚的爱情却被两家的父亲阻挠，不准他俩见面。于是他们在屋墙下挖了一个小洞，对着洞口互诉衷肠，商定逃到尼努斯国王的墓地相会。塔茜巴先到达约会地点，为了躲避一头母狮，慌张中她躲进了小树丛，却发现头上的白丝巾丢失了。比拉穆到达时发现已成碎片的白丝巾，误以为塔茜巴已被猛兽吃掉，心痛欲裂，用匕首自杀。比拉穆的鲜血浸染了樱桃树，原本白色的樱桃变得血红。当塔茜巴回到约定的地点时，看到的却是比拉穆的尸体，于是她拿起比拉穆的匕首，绝望地追随比拉穆而去了。

【作品选录】

幼发拉底河岸边，有个地方长着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樱桃树，树上结满了血红色的樱桃。过去这棵树上结出的樱桃，始终是雪白色的，那么后来又怎么变红了呢？其中有一段故事。

从前，在离巴比伦城墙不远的地方，住着两户人家：比拉穆的一家人和塔茜巴的一家人。两家的房子连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堵山墙。靠山墙这边的一间屋子，是比拉穆的卧室；靠山墙那边的一间屋子，是塔茜巴的卧室。两家门前共有一个大院子。比拉穆生得眉清目秀，体态端庄，全城的男孩子，谁都没有他英俊；爱和美的女神，把塔茜巴创造成一个美貌聪颖、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他们自小就成了一对要好的小伙伴，天天从早到晚一起在门前的院子里玩耍，一时一刻也不离开，你伴着我，我伴着你。

时间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了，比拉穆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塔茜巴长成了一个丰满的姑娘。他们觉得从前的友爱已经发生了变化，另一种爱悄悄爬上了心头。

白天，比拉穆和塔茜巴形影不离；晚上，当夜幕降临以后，他们就走到一个地方去秘密相会，直到很晚时才分开。他们怀着甜蜜的希望进入梦乡，幢憬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一天，嫉妒女神经过巴比伦城，发现了这对热恋的年轻人，心中马上涌起了醋意。她仇视比拉穆和塔茜巴的纯洁爱情，发誓要将他们拆散。她变作一个名叫乌拉尼娅的姑娘，住进砌在高处的一所房子里，窥视着比拉穆和塔茜巴每天晚上会面的地方。乌拉尼娅看见他们两个在热烈地亲吻，听见他们两个在密密细语，心里嫉妒得发痒，她开始施用诡计了。

乌拉尼娅走东家，串西家，加油添醋地把比拉穆和塔茜巴幽会的事情告诉每一个女友。妇女们又互相传话，传来传去，终于把乌拉尼娅的话传到了塔茜巴和比拉穆的父亲的耳朵里。他们大吃一惊，因为巴比伦的男女青年，平常不准相会，更不准谈情说爱，只有在结婚庙会上才有机会选择配偶。两个父亲都认为比拉穆和塔茜巴破坏了巴比伦人的习俗，玷污了巴比伦的道德，感到蒙受了莫大的耻辱。

两个父亲赶忙跑到比拉穆和塔茜巴幽会的地方，看见他们正在拥抱、接吻，简直气昏了。两个父亲把比拉穆和塔茜巴之间的纯洁爱情，看成是伤风败俗。塔茜巴的父亲冲过去，一把抓住她乌黑的头发，把她拖回了家。比拉穆的父亲扑过去，一脚把儿子踢倒在地。比拉穆刚刚爬起来，又被一脚踢倒在地……

两个冷酷无情的父亲，暴怒无比，断然不许比拉穆和塔茜巴以后再会面。塔茜巴哀求父亲允许她和比拉穆结婚。可是心冷如铁的父亲给她的回答是更加凶狠的拷打和折磨，毫不理会她的哀求和眼泪，就连塔茜巴的妈妈和姐妹们的求情也没有使他心软。塔茜巴瘫倒在父亲的面前，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比拉穆在家里遭到了和塔茜巴相同的命运，没有人同情他的爱情。他请求让他和心爱的姑娘结婚，家里人谁也不怜悯他。

这对情人没有在失败面前低头，爱情激励着他们寻找躲开两个冷酷的父亲的监督，重新相会在一起的新办法。

比拉穆和塔茜巴同时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们的卧室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呀！比拉穆动手从这边挖，塔茜巴动手从那边挖，很快就在墙壁上挖开了一个别人不易觉察的小洞。他们兴奋地坐在小洞的两边，对着洞口叙说心中的痛苦和爱慕之情。这个小小的洞口，成了他们爱情的桥梁，把两个被分割开来的情人重新聚合在一起。从此以后，每到晚上，比拉穆和塔茜巴就隔着墙在小洞旁相会，对着洞口彻夜交谈，互叙衷肠，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各自吻一吻小洞，痛苦地告别，盼望下一次聚会的到来。

过了一些时候，比拉穆和塔茜巴都感到借助小洞的相会很不满足，因为小洞并不能真正解除他们爱恋和思念的痛苦。他们想找到新的约会办法，最后终于想出来了。他们商定：在夜里趁家人不注意的时刻，悄悄走出家门，骗过把守城门的卫兵，溜到城外，逃进大沙漠里，在尼努斯①国王的坟墓那里相会。

夜深人静，塔茜巴悄悄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把比拉穆送给她的一条白色丝巾蒙到头上，顺着墙壁摸到了院子的大门旁边。她跨出了大门，心里一阵高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了城门跟前。前面就是沙漠了！塔茜巴看着把守城门的卫兵，不知道如何才能走出城去。这时，爱与美的女神从天上看到了她的难处，便派出了一个仙女给她解难。仙女来到卫兵们中间，给他们唱歌、吹笛子，卫兵们被仙女的美貌和才艺吸引住了，把把守城门的事抛到了脑后。塔茜巴乘这个机会，像透过黑夜的一缕光芒悄悄溜出了城门。

塔茜巴小心翼翼地朝前走，胸口同巨人走路的脚步一样，咚咚直跳。爱情给了她力量，驱除了她心中对黑夜的恐惧，鼓舞着她走到与比拉穆相会的地方。

尼努斯国王的墓地靠近森林，墓地上长着一棵大樱桃树，树枝上长着许多樱桃，一个个白得透明，如同雪球一般。樱桃树旁边有一眼清泉，泉水像蜂蜜一样清凉甘甜。

塔茜巴朝泉水俯下身子，捧起一捧泉水洗了洗脸，又捧起一捧泉水送进干渴的喉咙，然后坐在樱桃树下，焦急地等待比拉穆的到来。她刚刚坐下，突然听见从森林里传来了一声可怕的狮子吼叫声，吓得全身发抖，慌慌张张乱跑起来，一直跑到一片树林里，躲进一丛小树中间。塔茜巴躲起来后，才发现头上的白丝巾在奔跑中丢失了。

一头母狮子走出了森林，朝樱桃树旁边的泉水走去。这头母狮子刚刚吃掉了一头公牛，口干舌燥。它喝足了泉水，转身返回森林时，发现了塔茜巴丢在沙地上的白丝巾。它大吼一声，扑上前去，用沾满了公牛鲜血的利爪和剑齿，把白丝巾撕得粉碎。变成了碎片的白丝巾，上面留下了公牛的鲜血。

母狮子走进森林后，比拉穆怀着与情人相会的美好愿望来到了尼努斯国王的墓地。他左顾右盼，东找西寻，不见塔茜巴的踪影。突然，比拉穆看见了丢在沙地上的白丝巾。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送给塔茜巴的白丝巾，已经被撕得粉碎，上面沾满了鲜血。比拉穆发疯地喊叫起来，他以为塔茜巴已经被野兽吃掉了，什么都没有剩下，就落下了这条破碎的白丝巾。

比拉穆双手捶打着胸脯和脑袋，大声叫喊着：

“可恨的黑夜呀，你已亲眼看到我心爱的塔茜巴死了，现在你还要看到她凄凉可悲的情人也要死。

“该死的黑夜呀，塔茜巴比我更应该活着。可是你，还有命运之神与死神，你们都是凶残的野兽，你们一点也不怜悯被你们杀死了的姑娘的心啊！

“亲爱的塔茜巴，不是他们杀了你，是我害了你，是我让你从温暖的家里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来的。我为什么不先到？塔茜巴，如果我先到了，你绝不会被野兽吃掉的。凶残的野兽们，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你们来吧，来把我撕碎吧，是我害了塔茜巴，我应当被吃掉。野兽们，你们来吧！

“塔茜巴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等待了，我也要死。没有我亲爱的塔茜巴，我一刻也不能活。死神，你来吧，我是个勇敢的人，我要去找塔茜巴！”

比拉穆弯腰拾起了沾满了鲜血的白丝巾，回到樱桃树下。他吻着白丝巾，泪水流在白丝巾上。他掏出了带有锯齿的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然后拔出来扔到一边，接着身子一歪，便靠在了樱桃树的树干上。比拉穆胸中殷红的鲜血，滴滴流到树干上，淌进树根里。树根吮吸了鲜血，白色的樱桃立刻改变了颜色，变成了血红色。

鲜血不停地从比拉穆的胸膛里往外涌，他紧紧地把白丝巾抓在胸前。比拉穆快要死了，可是塔茜巴这时却还隐藏在小树丛中，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在她确信母狮子已经走了以后，才快步跑去和情人相会，担心自己来晚了。她一边跑，一边用眼睛搜寻樱桃树。塔茜巴首先看到了树上的樱桃“咦！奇怪，我才离开没有多久，雪白的樱桃怎么突然变成了血红色的呢？”她不明白，以为跑错了地方。“不，没有错，这就是尼努斯墓地，我还在樱桃树旁的那眼清泉里洗过脸……躺在树下不动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呢？”塔茜巴走近一看，不由得惊呆了。“啊！是比拉穆，亲爱的比拉穆！”塔茜巴发疯地扑到比拉穆的身上，拥抱他，亲吻他，泪水和他的鲜血流在了一起。

塔茜巴悲痛欲绝地喊道：“比拉穆，比拉穆，亲爱的！最亲爱的！你回答我，我是你的塔茜巴呀！你抬起头来，睁开眼，看看我吧，看看我吧！”

热泪洒在比拉穆的身体上，比拉穆微微颤抖了一下，睁开了双眼，眼里饱含着爱恋和温情看了塔茜巴最后一眼，然后又合上了。

塔茜巴扑倒在地上，又哭又喊。她翻动比拉穆僵硬了的身体，期望能使他回生。塔茜巴的手碰到了比拉穆胸前的那条被鲜血染红了的白丝巾，他还紧紧地捏着它。

塔茜巴突然发现了比拉穆扔掉了的那把匕首，一下子她什么都明白了。她发疯地喊着：“比拉穆，是我害了你，是我的白丝巾害了你！比拉穆呀，我是罪人！你为了爱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流尽了鲜血。爱也会给我同样的力量。亲爱的人呀，我现在就去追赶你，你等等我吧！

“我的爸爸呀，我亲爱的比拉穆的爸爸呀，你们的两个孩子向你们恳求：我们死后不要把我们分开，请把我们葬在一个坟墓里吧！我们活着的时候不能在一起，我们死后要在一起。

“可怜的樱桃树呀，你亲眼看到了我的情人的死，你马上也要看到我的死。我们一对情人用鲜血浇灌你的果实，你让樱桃永远鲜红吧！”塔茜巴说着拾起匕首，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鲜血顿时喷涌出来，流到了比拉穆的身上。

风神为这对情人哭泣，它把塔茜巴的呼声和恳求传到了众神的耳朵里，传到了两个父亲的耳朵里。众神十分同情塔茜巴和比拉穆的遭遇，把他们两人的魂灵聚集在一起，送进了天堂，那里永远是光明，永远是快乐……

两个父亲也很悲伤，他们把两个纯洁的尸体火化了，把骨灰装进一个罐子里，埋在一座坟墓里，并在坟墓的周围种满了花草。

自从比拉穆和塔茜巴死去的那一天起，樱桃树结出的樱桃，不再是雪白色的，而是鲜红色的了，像他们两人的鲜血一样鲜红。

（刘谦、万曰林　译）

注释：

①尼努斯：古代西亚亚述帝国的一个国王，亚述首都尼尼微城的创建者。

【赏析】

《樱桃树》是阿拉伯前伊斯兰时期的民间故事，故事通过男女主人公追求爱情的无畏精神以及他们的死所产生的巨大冲击力，深刻地诠释了爱情的真谛。《樱桃树》塑造了比拉穆和塔茜巴两个鲜明的人物形象，并将二者优美悲凄的爱情故事描写得曲折动人，是民间文学中一颗灿烂的明珠。

故事充满了抒情性，生动地表现出主人公对于幸福和爱情的追求。两位主人公沉浸在对爱情的向往中，他们热烈的情感交流和惜别时的难舍难分，谱写了一曲情意缠绵的青春与爱情的颂歌。当比拉穆误以为塔茜巴被野兽残害时，痛彻心扉地说：“塔茜巴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等待了，我也要死。没有我亲爱的塔茜巴，我一刻也不能活。死神，你来吧，我是个勇敢的人，我要去找塔茜巴！”而当塔茜巴看到爱人的尸体，同样也悲痛欲绝地说：“比拉穆，是我害了你，是我的白丝巾害了你！比拉穆呀，我是罪人！你为了爱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流尽了鲜血。爱也会给我同样的力量。亲爱的人呀，我现在就去追赶你，你等等我吧！”比拉穆与他的爱人塔茜巴的话语在故事中着墨不多，可是这几句话却饱含了无限的深情，简短的语言真实地勾勒出鲜明的人物形象。在追求爱情的路途中，他们不畏险阻，勇往直前。比拉穆不惜用生命兑现对爱情的执著，而塔茜巴也是同样地愿意为爱情付出一切。这篇优美的民间故事把真挚的爱情体现得淋漓尽致，其语言朴实自然，很好地体现了民间文学的本色。

比拉穆和塔茜巴的爱情故事所释放出的青春情怀，是民间文学所惯常表现的。然而在故事中，如此美好纯真的爱情，却与理性、法度和社会责任等尘世的价值观念相对立。比拉穆和塔茜巴的两情相悦遭到了嫉妒女神的破坏，二人在相会之时被父亲发现，纯真的爱情被视为不合伦理道德的伤风败俗。为了冲破这重重阻挠，比拉穆和塔茜巴想尽办法逃脱樊笼，字里行间流露出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和勇往直前。最终，男女主人公却只能通过死亡实现尘世所不容的恋情，他们的死显示了青春和爱情的巨大力量。最终二人的骨灰埋在了一起，灵魂也升入了天堂。从这个意义上说，《樱桃树》的最后结局仍然是一个大团圆。

故事中现实与神话相交织，具有鲜明的浪漫主义色彩。塔茜巴本身便是爱与美的女神缔造的，在塔茜巴准备逃出城门遇到险阻时，仙女及时出现，帮助她成功出逃，顺利抵达相会地点。在整个故事中，众神主宰了人间的一切，使比拉穆和塔茜巴无法违抗命运。民间故事是民间艺人对自然与社会的美丽幻想，他们相信神与人具有同样的性格，因而塑造了故事中个性鲜明的众神形象。故事的创作者还把美好愿望的幻想性与现实的真实性巧妙地融合起来，使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相映生辉、齐放异彩，形成了引人入胜的艺术效果。

此外，故事情节曲折离奇，原本深深相爱的比拉穆和塔茜巴遭到嫉妒女神的刁难，两人想要逃出城外寻求幸福却阴错阳差双双殉情，最终他们的灵魂升入了光明、快乐的天堂。一波三折、环环相扣的故事情节大大地增强了故事的可读性，加深了艺术感染力。巧妙的情节设置、跌宕的情节安排，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比拉穆和塔茜巴勇于为爱情献身的精神，具有荡气回肠的感人力量。爱情是全世界永恒的主题，由《樱桃树》可以联想到欧洲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以及中国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这些都是文学史上诉说纯真爱情的经典名篇。虽然故事产生的时代背景各自不同，但是对于爱情的理想与追求却同样可以打动读者的心。

（赵凌帅）

小王子阿里和龙女

［阿拉伯］佚　名

【作品提要】

苏丹王穆罕默德·贝命自己的三个儿子外出旅行并带回各自的发现，以此决定王位继承者。大王子、二王子先后来到阿拉法特山，获取大量黄金而归。小王子阿里也来到阿拉法特山，他不像哥哥们那样贪婪，于是看守山洞的妖怪答应满足他想要娶赫贾兹苏丹王之女的愿望，赠他一枚戒指。小王子在去往赫贾兹的途中落水，得遇海里的龙女。龙女利用自己的法力把他变成姑娘后，送到赫贾兹苏丹王宫中。在宫中，小王子见公主虽然姿容绝世，但性格却专横跋扈。在龙女侍女的帮助下，他恢复男儿身，娶龙女为妻，坐金银船回到了故土。苏丹王让大王子和二王子管理国库，把王位传给了小王子。

【作品选录】

据传说，过去有一个名叫穆罕默德·贝的苏丹王。他有三个儿子：大王子叫侯赛因，二王子叫哈桑，三王子叫阿里。他们结束了学业之后，又接受了战术训练，武艺十分高强。一天，苏丹王把他们叫到跟前，说：“我已经两翼斑白，年过花甲，力不从心了。等有朝一日我去世了，你们当中的一个人就要继承我的王位当苏丹王。为了知道由谁继承王位最合适，我得考验一下你们。现在我命令你们分别去旅行，并把重大发现带回来。那时，我再作最后决定。你们就骑马出发吧！愿真主保佑你们！”

大王子侯赛因拉过马，备上鞍子，吩咐奴仆们准备好行李，带上帐篷和生活用品就出发了。他在世界上到处旅行，后来转到了阿拉法特山。那天晚上，他们搭上帐篷在山脚下就寝。到了夜里，一个妖怪从山洞中钻出来把他唤醒，站在他身旁，向他问候。大王子看到这个又大又丑又可怕的妖怪站在他的床边，心里十分恐惧。但是，那个妖怪请他别害怕，它说：“哎呀，穆罕默德·贝的儿子，你今晚是我的客人，我能够伤害自己的客人吗？我没有羊可宰供你食用，深表歉意。不过，我可以请你分享我的黄金。因为这座山里堆满了黄金，而我是这里的看守。所以只要你和你的奴仆们拿得了，你的牲畜驮得动，要多少都可以。”

说着，妖怪拉着大王子就进了山。它把一个大门和一个隧道指给他看，它又把几个装满黄金的山洞指给他看。大王子叫来他的奴仆，命令他们把行李全都丢掉，然后，把每头骆驼、每头驴子和每匹马的身上全都驮上了黄金。

当一切安排就绪时，大王子想：“这下子我可以继承我父亲的王位了，我的弟弟们不可能带回这么多财富！”他高高兴兴地命令旅行队伍起程回国。

再说二王子哈桑，就在大王子出发那天，他也从他的祖国出发了。他带着奴仆、卫兵、驴子、马和骆驼，到世界各地旅行。后来，他也来到了阿拉法特山。他在山脚下发现了他哥哥遗弃的帐篷和行李，他奇怪地想：“莫非我哥哥遇到什么灾难了？不然，为什么他把帐篷和行李全都遗弃在这儿了呢？”他吩咐奴仆和卫兵们就在这里搭帐篷宿营，顺便查查他哥哥到底遭到了什么灾难。

当二王子进入梦乡的时候，那个妖怪又从山洞里钻了出来。它把他唤醒，站在他身旁向他问候。二王子发现这个又大又丑又可怕的妖怪站在床边，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但是，妖怪劝他别害怕，它说：“哎呀，穆罕默德·贝的儿子，你今晚是我的客人，你哥哥也曾在这里作过客。你想我能够伤害自己的客人吗？我感到遗憾的是，我没有羊可宰供你食用，不过，我可以请你分享我的黄金。这座山里堆满了黄金，我是这里的看守，只要你和你的奴仆及牲畜拿得了，驮得动，你可以尽情地拿！”

说完，妖怪拉着二王子进了山，它把大门、隧道和山洞都指给他看，就像它曾经指给他的哥哥看时一样。

二王子叫来了他的奴仆，命令他们把一切行李和帐篷全都丢掉，叫他们把每头骆驼、每头驴和每匹马的身上都驮上了黄金。

当一切安排就绪时，二王子就命令他的旅行队起程回国了。这时他想：“我所有的马褡裢、所有的骆驼驮架和所有的钱袋都装满了黄金，我再也无法多带黄金了，所以我带回国的黄金恐怕是最多的了。”

那天大王子和二王子走了之后，小王子阿里就洗了澡，作了祈祷，然后便准备行装。他的奴仆们来问他要带多少匹马、多少头骆驼和多少头驴。他说：“只要带一匹母马和匕首就行了，我要独自一人骑马去旅行，不带奴仆和旅行队。”过了一会儿，小王子阿里骑上他的母马就出发了。

他骑着马向前走呀，走呀，最后，他也来到了阿拉法特山。他在两个哥哥曾经宿营过的地方发现了他们遗弃的行李和帐篷。他奇怪地想：“我两个哥哥发生了什么事故啦？这些都是他们的东西呀！可是，这里既没有他们的奴仆，也没有他们的卫兵，活的死的一概都没有。”想到这里，他停下来，把战袍扎了扎，就躺到地上了。他想先睡个觉，痛痛快快地休息一下，以便第二天早晨好好地调查两个哥哥的遭遇和命运。

夜里，那个妖怪又从山洞里钻了出来，把他唤醒，站在他身旁，向他问候。小王子阿里并不害怕，他也反过来向妖怪问候和表示欢迎。他说：“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呢？”妖怪马上回答说：“您太客气了，世上哪有礼从外来的道理？我是专门来为您效劳的，因为您是我的客人！您的两个哥哥也在我这儿作过客。我感到遗憾的是，我没有羊可宰供您食用，不过，我可以像请您的两个哥哥一样，让您随心所欲地从我的储藏室里拿黄金。”说着，妖怪便领着小王子阿里进山，请他去看装满黄金的山洞。那些黄金仿佛根本没有人拿过一样，侯赛因和哈桑拿走的黄金犹如沦海一粟。

这时，小王子阿里明白他两个哥哥为什么遗弃帐篷和行李了。“不过，”他对妖怪说，“黄金我不想要，有匕首的人不需要黄金。”妖怪不解地说：“那就请您下达命令吧！您要什么，我就给您什么！小至一只绵羊，大至一个王国。我刚才说请您随便拿黄金，那是我想考验您。从您简单的一句话里，使我明白了，您是一位高尚的人，不像您的两个哥哥那样贪婪。现在，请您闭上双眼如实地告诉我您想要什么？”小王子阿里闭上了双眼，说：“我想要娶赫贾兹①苏丹王的女儿，因为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姑娘。”

妖怪一跺脚，地面上便发出了“轰隆隆”雷鸣般的响声，小王子阿里睁开双眼一看，根本没有他想要的姑娘，妖怪只给了他一个戒指。它说：“你得冒许多危险去为得到她而奋斗，这样，当你得到她时，你才会感到她可爱，她也才会爱你。这个戒指是她父亲的，你把它交给他，他肯定会把她许配给你作妻子，因为他把这个戒指交给我，是作为她生命的抵押品的。”小王子阿里把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他由衷地感谢这个妖怪。妖怪再次请他坐下，又跺了一下脚，接着，奴仆们便送来了金丝编织的桌布，外加烤羊、烧鸡、烤鸭、米饭、水果和甜食。

小王子阿里吃得十分痛快，他在这儿作了三天三夜的客。然后，他骑上马，佩带上匕首，只拿走一个戒指作为礼物，没有要任何金币和财宝，就告辞了妖怪，朝着最终目的地——赫贾兹驰骋而去。

小王子阿里骑着马向前跑呀，跑呀，一直来到了海边。在那儿，他发现了一只船。他向人们打听自己想找的姑娘在哪儿住，他们告诉他说：“她一定是在赫贾兹。”于是，小王子阿里去找船长，请求船长允许他搭船。那个船长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十分漂亮，衣着华丽，钱包沉重的小伙子向他走来，就想：“等到了大海当中，我就把他的钱拿过来，然后，把他当作奴隶卖掉。”于是，他便允许小王子阿里登上了自己的船，并为小王子阿里指定了睡觉的地方。

水手们扯起了篷帆，起了锚，船便向海中驶去。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篷帆被映得红彤彤的。这时，船长悄悄地取来一些莨菪果②，用橘黄染包浸泡一会儿后，交给厨师，叫他用这些莨菪果和大米掺在一起做饭。

小王子阿里吃完饭之后，感到头晕眼花，一下子便倒在甲板上了。船长把他扶起来，拖进船舱，扒掉他的丝绸和金丝编织的衣服，拿起他的钱包和金戒指，然后，给他换上了又脏又破的衣服，戴上了手铐和脚镣。当这些事情都做完了的时候，小王子阿里苏醒了过来。他感到十分惊奇，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他中了船长的阴谋诡计了！他拼命挣扎，手腕子和脚脖子的皮肤都被磨得鲜血淋淋，可是仍然没有挣脱掉。船长过来一看，发现他正在磨手铐和脚镣，就哈哈大笑地说：“哈哈！你跑不掉啦！我要把你带到阿比西尼亚③去，到了那儿以后，我要把你当作奴隶卖掉！”

他们的船继续向前航行，小王子阿里的处境一直是十分可怜的。到了第三天的夜里，海面上突然发生了一场大风暴。霎时，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波浪滔天。小王子阿里被颠簸到了海里。因为他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根本无法游泳。他往下沉呀，沉呀，一直沉到海底碰到了礁石。这时，正在那些礁石上唱歌跳舞的一群美女看见了他。她们发现他既文雅又漂亮，就异口同声地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可爱的小伙子，咱们快把他送到小姐那儿去吧！”说着，她们拉着他一起游进了一个大洞穴，然后，把他放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好让他重新呼吸新鲜空气。一会儿，当他肚子里的海水全部流出来后，他就能呼吸会说话了。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到处是珊瑚和珍珠的美丽无比的大洞穴里。他看见洞穴里有一个金光闪闪的宝座，上面坐着一位十分可爱的姑娘。这个姑娘头发乌黑，眼珠发蓝，唇如朱砂，脸赛芙蓉，胸部丰满，身段苗条。但是，她没有双腿，只长了一条鱼的尾巴。就在小王子阿里正在惊奇凝视她的时候，她吩咐把美酒和鲜果搬了上来。姑娘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回答说：“我叫阿里，我是苏丹王的儿子。”她说：“我是龙女，我请求你作我的新郎。”龙女的奴婢们拿来几件工具，砸断了阿里的手铐和脚镣。龙女又吩咐侍女们为他的伤口敷上消毒止痛药。阿里仔细观察龙女，发现她比人间的任何美人都漂亮。但是，他却说：“我要娶赫贾兹苏丹王的女儿，她是人世间最美丽的公主，而你现在却用美丽的大海来迷惑我。”龙女对他说：“我认识她，而且我还十分了解她。虽然她的外表美得海外闻名，但是，有哪个男子真正了解她的内心呢？”小王子阿里说：“难道她的内心不像她的外表一样美吗？”龙女对他说：“你若是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她。不过，你得男扮女装去，这样，你才能了解她的内心。”

说完，龙女便派遣侍女们，到沉船的地方把那个金戒指找了回来，她把金戒指交给了小王子阿里，并对他说：“请你把头往后转三次，然后，你就可以去找你的意中人啦！”阿里按照龙女的话，果然向后转了三次头，使他感到惊奇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姑娘。然后，侍女们带着他游到大海的表面，她们把他放在一条海豚身上，对他说：“这条海豚将作为你的坐骑，你可以骑着它去赫贾兹。”阿里骑着海豚，来到了赫贾兹海岸。他伤心地流下了眼泪，他想：“我现在变成了姑娘，而且，只有那个龙女才能使我恢复原形。”

阿里登上赫贾兹海岸，走进了王宫。苏丹王和王宫中的人，看见一个没有人陪同的女子独自进了王宫，都感到十分奇怪。他们问阿里从何处来，他在这种场合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这样，苏丹王便吩咐侍从把她带到后宫去作他女儿的侍女。

从此以后，阿里一直在后宫侍候赫贾兹苏丹王的女儿。他根据这个公主的吩咐，为她梳头，为她取吃的和穿的。这个公主的确是一个绝代佳人，她的姿色甚至使月亮显得黯然失色。阿里虽然被她的美色弄得神魂颠倒，但是，他并不喜欢她。因为他看到这位苏丹王的女儿经常骂她的侍女们，还经常用鞭子抽她们，用手揪她们的耳朵，阿里自然也逃脱不了这种凌辱。可是，王宫里别的人和苏丹王却还以为她是既善良又可爱的楷模呢！为此，阿里就更加痛恨她！

有一天，在阿里从井里往上汲水和往罐子里倒水时，他感到特别奇怪，因为他发现罐子里有一条鱼。那鱼儿把头露出水面，用阿拉伯语对他说：“你已经看见那个公主了吧？你喜欢她吗？”阿里脱口而出地回答：“不！我不喜欢她！”那鱼儿接着说：“那么，我请你把头往后回三次，这样，你就可以重新变成男子了！”阿里回了三次头，果然，他真就恢复了原形，而且，还穿着那件丝绸战袍，佩带着金光闪闪的匕首。

因为阿里出来汲水一直没有回王宫，所以卫兵和侍从们来找他。当他们看见有一个王子装束的青年时，都恭恭敬敬地向他表示问候。阿里到市场上买了一匹好马，他想骑马离开这个国家。他在市场上看见了一个乞丐，就把那个金戒指掷给了乞丐，并告诉乞丐说：“请你把这个金戒指给苏丹王送去，他一看见它，准会把他的女儿嫁给你，招你作驸马！”那个乞丐拾起金戒指，虽然他没有双腿，但是他一口气就爬到了王宫。苏丹王看见了那个金戒指，不得不把女儿嫁给这个乞丐，因为他曾经答应过那个妖怪要这样做。

阿里骑上马，一直跑到大海边，使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发现龙女的侍女们正在惊涛骇浪中玩耍。她们对他喊道：“喂！我们的小姐正等着你呢！你快去吧！”阿里一听这话，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一纵身就钻进了大海。她们簇拥着他游到海底的洞穴中，来到龙女的宝座面前。这时他再看龙女时，觉得她比那个赫贾兹苏丹王的女儿漂亮得多了。她举止文雅，待人和蔼可亲，她的侍女们都十分崇拜她。

于是，小王子阿里便娶了龙女。龙女指示奴仆们弄来一只用金银制造的船，她和小王子阿里坐在设在船尾的两个宝座上。她的侍女们把船拴上几根绳子，在海里拖着它向前航行。过了好久之后，他们来到小王子阿里的父亲——苏丹王的国家。苏丹王和王宫的全体人员看见由龙女的侍女们拖着用金银制造的船，漂洋过海来到了这里，感到十分惊奇！他们都来到海岸迎接小王子和龙女，在他们的后面跟随着他的卫队和全体臣民。小王子阿里把他的新娘从船里抱到岸上，准备把她放在沙石上。可是使大家都十分惊奇的是，龙女的鱼尾在刚要着到沙石之前的一刹那，突然变成了两条又白又嫩的腿，她完全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姑娘了。

苏丹王穆罕默德·贝对他的三个儿子带回的东西作了比较：大王子和二王子全都带回来大量黄金；而小王子却带回来用金银制造的船和一个龙女。他命令儿子们每人各自叙述探险经过。他们遵命，分别把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

等他们三个人讲完之后，苏丹王作结论说：“喜欢黄金的人就叫他跟黄金一起生活吧！”说完，他就命令侯赛因和哈桑到国库当管理员，好叫他们天天数黄金。最后，他从宝座上走下来，把王位让给小王子阿里，叫阿里当了苏丹王。老苏丹王说：“黄金毕竟是黄金，谁都能搞得到它。而阿里却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姑娘！这就表明：阿里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

（任泉　译）

注释：

①赫贾兹：南也门城市。

②莨菪果：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茎块状，灰黑色，叶子互生，长椭圆形，花紫黄色，结球状果，有毒，种子和根茎叶都供药用，有镇痛安神等功用。

③阿比西尼亚：位于非洲东北部，现在叫埃塞俄比亚。

【赏析】

《小王子阿里和龙女》是古代阿拉伯国家广为流传的民间故事。故事质朴优美，想象生动，主要讲述小王子阿里经受住金钱的诱惑和各种磨难的考验，以无比的勇气和非凡的智慧取得王位，并娶到美丽贤惠的龙女为妻。《小王子阿里和龙女》有着民间故事的共性：侧重描述事件的过程，着重于情节的生动性和连贯性。它是在口耳相传中日渐丰富并保存下来的民间故事，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愿望和期待。

故事中的小王子形象，正是劳动人民的理想的直观外现，他的美德是通过对比体现出来的。大王子和二王子带着马、骆驼、驴子、帐篷、卫兵和仆人，前呼后拥、热热闹闹地出发去旅行，而小王子只带着一匹母马、一把匕首，独自一个人上路，从中生动地表现出大王子、二王子的养尊处优以及小王子坚强独立、富于开拓和冒险精神的个性。这种民间故事在塑造人物时经常采用的对比手法，不仅凸显了人物截然不同的性格特点，也为故事情节的推动与发展埋下了伏笔。面对可怕的妖怪和数不清的黄金时，大王子和二王子恐惧妖怪，对黄金则充满了贪婪的索取之心。他们满载黄金而归，觉得没有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了，于是他们的旅行与追求也到此为止。而小王子阿里在面对妖怪时举止不卑不亢，体现出他的勇敢。阿里能够舍弃黄金，向往更高的幸福，这与大王子、二王子的胆怯与贪婪形成鲜明的对比，暗含着对卑微人生追求的否定和追求更高幸福的赞扬。同时，阿里还具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当看到公主与美貌外表截然不同的性格后，他不为美色所蒙蔽，选择与龙女结为夫妻。公主的盛气凌人与龙女的和蔼可亲也形成鲜明的对照。

在民间故事中，一般偏重的不是人物性格的刻画，而是故事情节的展现，所以人物性格往往较为单纯，而故事情节却循序发展，渐进高潮，环环相扣，可读性极强。《小王子阿里和龙女》的故事情节曲折生动，引人入胜。故事开头，苏丹王为了考验三个王子的品行和意志，让他们分别去旅行，引出故事。三个王子先后遇到可怕的妖怪和数不胜数的黄金，大王子、二王子满载黄金而归。小王子阿里得到神奇的戒指后，路遇强盗船长，生命危在旦夕。就在这时，故事笔锋一转，船只在暴风雨中沉入海底，阿里被龙女所救，他被变作女子来到赫贾兹苏丹王宫，以为可以与梦想中的公主结婚。然而，公主的骄纵自负使阿里选择了与龙女结为夫妇。《小王子阿里和龙女》的故事之所以具有相当的真实感，是因为它对生活素材进行了剪裁、集中、渲染、夸张，故事既具有生活本身的形态，合乎生活的逻辑，同时又通过偶然的、巧合的，以至“超人间的”情节来引起故事的转变，增强传奇性，使得故事情节曲折离奇、扣人心弦。

故事中的龙女形象也让人印象深刻。她有着美丽的心灵，是人类美好理想的化身。龙女的形象在各个民族的神话、传说、文学作品中都有涉及，如中国唐代李朝威所作的传奇《柳毅传》中的洞庭龙女以及丹麦作家安徒生的童话《海的女儿》中的小人鱼等，她们的形象不仅体现了人们丰富的想象力，也承载着人们美好的愿望。而龙女的原型所具有的相似性，也是不同民族相同审美的反映。

（焦艳花）

沙漠骑士昂泰拉

［黎巴嫩］欧麦尔·艾布·纳斯尔

【作品提要】

昂泰拉是出身于阿拉伯半岛上阿布斯部族底层的奴隶，自幼勇猛刚烈、武艺超群，长大后更是骁勇善战。他带领族人横扫大半个阿拉伯半岛，名冠一时，既保护了阿布斯部族，又给族人带来了数不清的财富。然而，卑微的身份和显赫的战功又令他受到嫉贤妒能之辈的排挤和倾轧，不得不数次远离故土。昂泰拉晚年死于有毒的暗箭，结束了不平凡的一生。选文部分讲述了第一次离开故土的昂泰拉如何勇猛又不计前嫌地在异乡率领阿布斯族人脱离危险，获得财富的故事。

【作品选录】

昂泰拉独自徘徊在杳无人烟的荒野里，地面上依稀可辨的零星蹄印与偶尔发现的几堆灰烬替他指引着路程，但他不知道自己将在何处安身。他隐约地觉得此生中不会重投故乡的怀抱，也不会重睹亲人的面容。他应该孤身奋斗，在敌手丛中闯出一条路来。当然，局面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他没有别的武器，只有腰间一把宝剑；他没有伙伴，只有骑着的这一匹黑马。但他能控制自己，既镇定，又冷静，矢誓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好教那班冤家对头们看清，他昂泰拉无需凭借他人之力就能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使半岛上的居民无人不闻他的大名。……

正在这时，他偶一抬头，见前方不远处卷起一溜烟尘，随即出现了四十人的一支马队。当他与马队一线平行时，才认出他们是伊亚德·本·纳希卜为首的一伙阿布斯族人。昂泰拉先向族人们打过招呼，大家问他为何一人在此。他便随口答道：

“我是出来打猎的，后来见到了你们的马队，顺便弯过来看看。”

“欢迎，欢迎。”伊亚德说。

“那么你们到哪里去呢？”昂泰拉问。

“做点刀马生意。”伊亚德答道。

“我和你们一同去，行吗？”昂泰拉问，“替你们帮上一手，到时候分给我一点油水。”

“欢迎你，”伊亚德说，“我们不把你当作一般奴隶看待，你可以得到优待。”

“这话怎么说起呢？”昂泰拉不解地问。

伊亚德解释说：

“凡是奴隶参加了自由人的征掠行动，事成之后，赏给自由人所得四分之一的财物；至于你，看在你胆大手硬的份上，我们可以赏给你自由人所得的一半。”

这时有人插话说：

“昂泰拉可不能和别的奴隶相比，他应该得到完整的一份。如果他出身高贵，像他这样勇敢的人还应该独享三份才对。”

族人们一声一个奴隶，真教昂泰拉肚子里憋足了怨火，但他脸上不露声色，只是对大家说：

“请你们听听我的想法吧。我和你们一道去，等到动手的时候，我负责进攻人家的营区，你们只管赶着牲畜往回走；如果他们派人来追，我就靠手上功夫把他们顶回去。事情成功之后，请你们分给我完整的一份。我知道你们都是堂堂君子，而君子行事就该合理公平，希望你们不要冤屈我。”

伊亚德回答说：

“你说的倒是公道话。论本事你还应该多拿点；但是如果我们不分良贱，一律平分秋色，就怕各部族的人都会耻笑。……”

“既然如此，”昂泰拉说，“就照你刚才说的那样给我半个份额吧。这样，你们也不会违犯各部族公认的规矩了。”

这最后一句话使大家都觉得满意，于是他们重新登程，一路上爬高山，履平地，行进在渺无人烟的荒野里。昂泰拉刚才虽然说了那句令人满意的话，但内心里却另有打算。这时他已暗下决心要让族人们知道他的厉害，使他们从惨痛的教训里认识到，一旦离了他昂泰拉，他们这批阿布斯人将无所作为，而且会在危机四伏的异乡被夺去生命。所以到头来还得靠昂泰拉的利剑、勇气谋求生路。

昂泰拉心里想着，不久便单骑策马前进。他们很快越出了阿德南部族的地界，开始进入卡唐人的区域。又走了一阵，前面便出现了一群群的骆驼、马、羊等馋眼之物，牧场边上散落着一座座游牧族人的毡篷，其中还点缀着几座高大的圆顶营帐。……

看到这里，伊亚德回过头来对同伴们高声嚷道：

“帐篷口敞着，牧群闲着，伙计们快动手抢啊！……”

随着这一声吆喝，阿布斯人飞马冲进牧场，用极快的动作围赶着牧群往回跑。对方部族里的人发现这帮陌生人来意不善，纷纷抄起家伙奔出来阻击。这时昂泰拉突然从侧面冲过来一阵猛攻，卡唐人吃不住他凌厉的攻势，只得狼狈逃归营区。

当时营区里有一位从耶希库利部族来的骑士，名叫哈里斯·本·阿拔德，因为与本部族不和，所以投奔到这里来落脚。此刻他见东道主们被突来的一群凶悍骑士杀得大败，心想自己纵有双手也敌不过这一群好汉，不如骑上自己的快马到沙漠里去躲一躲。

哈里斯的坐骑可大有来头。它是名马“乃阿美”的后代，名叫“艾布嘉尔”，是一匹超群出众的名驹，以致阿拉伯人常用它的名字来形容善跑的烈马。现在哈里斯骑着艾布嘉尔像飞矢流星般地从马队里穿过去，一眨眼就把所有的马匹都远远抛在飞扬的尘土后面。当时昂泰拉正在营区外面游弋，好让自己的同伙放心大胆在人家帐篷里捞足便宜。他突然看见一位武士骑着快马从眼前一闪而过，便瞅着骑士的背影望洋兴叹起来。

哈里斯奔上一座小丘，回过头来见昂泰拉一人一骑在原地徘徊，心想这倒是一头易于下手的猎物，便又从山坡上飞下来直趋黑马骑士。昂泰拉用宝剑和哈里斯周旋，两只眼睛却死盯着他的坐骑，这匹雄姿勃勃的高头大马真教他眼馋！于是他心里盘算着怎样找个机会把对方掀下马去。但哈里斯已经觉察到他的企图，所以当对方正要下手的一瞬间立刻轻磕马镫；艾布嘉尔领会主人的心意，一蹬腿就窜出去几丈远。昂泰拉连忙催马紧追，谁知竟连对方马蹄下的烟尘都赶不上，真是懊恼至极！……

这时候伊亚德一伙已带着掳来的家口、牲畜赶到，他们对昂泰拉说：

“你押着俘虏、牲畜先走，我们留在这里替你保驾，也免得大家只顾走路，不防后面来人暗算。”

昂泰拉心里明白，这帮家伙不把他放在眼里，自以为能挡得住敌方的追兵。不过他也不愿和他们计较，所以默默地接了这份差事。

被俘的卡唐人牵着满载财物的牲口走在前面，一路上呼儿喊女，哭声不断；昂泰拉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他心里也很不好受，这是因为那匹罕见的骏马从手心里溜掉了！……就这样走了一段路程，他偶然抬起头来，忽然发现那个快马骑士的身影又在前边不远的地方闪动着。昂泰拉连忙扯开嗓门喊道：

“喂，小伙子，等一等，我有话和你说。……”

哈里斯转过脸来说：

“黑鬼，我承认你是好样的。你想干什么就说吧！……”

昂泰拉说：

“请你把马卖给我，或者送给我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别讲得那么漂亮！”哈里斯说，“如今连英雄豪杰之辈都翻脸不认情，更何况是赤脚顶斗篷的脏东西！……嗨，你呀，要是你不抢人家的东西，老老实实跑到我帐篷里来求我，我早把马送给你了！你知道这是一匹什么样的好马吗？它是乃阿美的嫡血，半岛上独一无二的艾布嘉尔！……”

过了一会他又补充说：

“如果我的马驹真教你眼馋，送给你也可以，不过你要退还所有的俘虏和财物。嗬，若不是为了我的东道主，我才舍不得我的艾布嘉尔呢！……”

昂泰拉看出了对方的君子风骨，自己也不甘心做小人，所以当场和他做成了交易。等到哈里斯领着俘虏、畜群走远，昂泰拉跨上一座小山似的艾布嘉尔，心里如痴如狂，还以为是好梦一场呢！

哈里斯一行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伊亚德一伙才从后面匆匆赶来。他们看见昂泰拉一个人待在那里，身边没有一头牲口、半个人影，都生气地责问道：

“喂，宰璧贝家的小子，你把战利品押送到哪里去了？！”

昂泰拉心里暗笑，嘴上答道：

“族亲们，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了这匹骏马，还给你们换来了一片好名声，让人家在背后念叨你们的好处。本来嘛，像我们这样的好汉怎能去抢劫人家的妻儿老小呢！……再说，沙漠里天地大得很，宝贝有的是，我担保弄来一长队满载财宝的骆驼伴送你们回家就是啦。……”

四十个阿布斯人气得脸色发黄，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伊亚德的舌头还会动弹。他怒骂道：

“该死的恶奴，我们答应和你平分秋色，你倒来个千峰骆驼一手牵，做起买卖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真像是你的家产啦？”

“族亲们！”昂泰拉回答说，“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我已经许诺给你们补偿就是了。……如果你们一定要结果我的性命，那我就只好用宝剑来自卫了。……”

伊亚德越听越气，憋不住对大家喊道：

“这还了得，我们岂不成了全体阿拉伯人的笑柄了吗？弟兄们快上，给我把这个黑奴砍成碎块！把我们的战利品夺回来！”

阿布斯人一阵骚动，大家都摆开架势准备扑过去。但昂泰拉在说话时早已扎紧马肚带，又检点好器械，现在立刻飞身上马，稳坐在皮鞍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望着这群被激怒的同伙。

这四十个阿布斯人都曾亲眼见过昂泰拉临阵时的厉害，所以到了摊牌的时候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前。于是队列里有人对伊亚德说：

“喂，族兄，你是我们的头目，怎么倒落在后面呢？快领着我们上吧！”

“嗯？”伊亚德支吾起来，“是啊，本来我是打算先上的，可是你看他毫不在乎的样子……所以我就觉得……嘿嘿……”

另一个人趁机打了个圆场，对同伴们说：

“算了吧，还是和他交个朋友吧。……咱们离家这么远，谁知道敌人什么时候追上来。我们在这里自相残杀，弄得两败俱伤，岂不教人家看了开心？……”

于是伊亚德牵马走了几步，对昂泰拉嚷道：

“怎么啦，我的族兄弟？你要和自己的手足火并吗？不觉得难为情吗？……这点财物又算得了什么，还不是你出了力气才弄到手的！就算全都花了它，还不是花了你自己的！……”

昂泰拉知道对方畏惧了，便狡黠地回答说：

“族兄，我永世不忘你们的恩德。……但是一个人在遇到不测的情况下总会起来自卫，这也是人之常情嘛。……本来我已经向你们道过歉了，可是你们就不肯接受，所以你看就……”

伊亚德回转身来向大家问道：

“你们说，你们愿意把那批财物送给自己的族兄弟吗？”

大家用一个声音回答说：

“全都给了他吧！”

一场白刃格斗的火星刚迸发出来就这样熄灭了，于是双方重又言归于好，尽管心里还恨得咬牙切齿。……

昂泰拉懂得应该保持戒备，所以重新登途后独自走在一边。他知道那一边正在窃窃私语，无非在商议如何暗中下手，但他并不担心，只当没有那么回事。

晚上，他们在一处有水源的峡谷里宿夜。昂泰拉一夜不肯合眼，因为他既要守护大家，又须防备他们。第二天早晨他们刚要上路，忽然见前面出现一架驼轿，丝缎做成的慢帘衬着红、黄两色的饰带迎风飘动，由一峰高大的母驼载着从容走来。驼轿的周围排列着两圈人，里圈是主人家的亲属和家奴，奴隶们奏着欢快的鼓乐，外圈是一群手舞宝剑的青年。驼轿后面跟着六十名骑士。

阿布斯人一眼便看出这是一架喜轿，但不知道新娘来自哪个部族，夫家又是何许人物。大家嘴上没说，心里倒在想：真是天赐的一笔外快啊，这样就可以补偿昨天失去的那批财产了！……

阿布斯人乐得心花怒放，随即呼啸一声扑向驼轿；经过一阵短促的砍杀，六十名骑士中倒下了一批，其余的一哄而逃。阿布斯人截获了驼轿和所有的嫁妆。他们挑开轿帘，见里面坐着一位绝色女子；他们打开箱笼，见里面满是珍珠宝石、绫罗绸缎。回头再向陪嫁的奴隶打听，这才知道新娘名叫乌美梅，她父亲是赫赫有名的沙漠骑士罕若雷，外号“嗜血鬼”，新郎则是也门地区的著名武士，名叫南吉德·本·贾拉哈。

刚才阿布斯人发动袭击的时候，昂泰拉恐怕暗遭同伙的毒手，所以未曾参与他们的行动。现在他听说新妇的娘家原来是强大的塔伊部族，心想：这帮家伙可要倒霉了，不如趁早分手，也好教他们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

但是分手也须有个理由。看来还是让他们先提出为好。于是他向满载而归的族人招呼说：

“交好运啦！”

“你也不错哇，”大家说，“有人替你保驾，有人替你送财礼。”

“嗯，”昂泰拉说，“今天的油水比昨天的大得多！咱们动手分吧。”

“怎么？”一个族人说，“昨天的被你独吞了，今天还想要一份？”

“昨天是诸位慷慨送给我的，君子送礼，过后莫提嘛！”昂泰拉说。

“他讲得对，”伊亚德说，“咱们送礼也是过后莫提。来，看今天怎么个分法？”

“干脆把其中的一半交给我。”昂泰拉说。

“真是异想天开！你疯啦？”伊亚德吃惊地说。

“疯子才跟你们合伙呢！我非要一半不可！”昂泰拉说。

“还不快给我动手！”伊亚德对大家喊道。

伙伴们一个个都气红了眼，正要朝他扑过去，忽然从远处传来一片人喊马叫；大家惊疑地回过头去，见马队前面一位骑士高喊着：

“嗜血鬼来了，看你们往哪里逃！……”

原来刚才逃散的塔伊部族骑士分头去向新娘的夫家、娘家告急，罕若雷因为离得近，所以立刻率领三百名骑士赶到。

昂泰拉见敌方人多势众，知道这场战斗对阿布斯人十分不利，便一甩手对他们说：

“既然不分财物给我，那么你们自己去打退敌人吧。”

说完，他径自登上附近的一座小丘，在那里看起热闹来了。

阿布斯人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性，而且逃跑也无济于事，索性横下一条心，豁出命去干。这样一想反倒镇静起来。

双方一经交锋，罕若雷果然勇不可当，把阿布斯人杀得大败而逃。于是塔伊部族人分出一队骑士守护驼轿，其余的都跟着罕若雷去追歼逃窜的阿布斯人。

昂泰拉在高处看得分明。他见自己的族人在长矛的追逐下无处逃生，不禁动了同宗之念，刚才的满肚子怨气也消得无影无踪。他催动坐骑，艾布嘉尔立刻载着主人飞下山岗，扑向驼轿边的马队。在他突然而临的攻击下，塔伊部族骑士纷纷落马，胆小的带花，胆大的丧生，于是他们发出一阵惊叫四散逃命。

前边的塔伊部族人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阵惊呼惨叫，回过头去一看，只见驼轿边的族人四散奔逃，知道大事不妙，便撇下眼前的阿布斯人，纷纷转过身去救护驼轿。昂泰拉正面迎击，先用长矛挑，后用利剑砍，靠得近的索性被他用脚踹翻在地。塔伊部族人生平头一回领教这种手段，不觉大吃一惊。在搏斗中艾布嘉尔也出了大力，靠着它，昂泰拉可以撵上奔逃的敌手，而在后退时，人家却只能望着他的背影叹息。有几次塔伊部族骑士从四面围攻上来，艾布嘉尔却能从敌人队伍的空隙里飞跑出去，使主人立刻由被动转为主动。就这样，艾布嘉尔忽而弹射，忽而后跳，昂泰拉则顺势挥剑送矛，教敌人一个个地仆翻在黄沙尘里。

正在奔逃的阿布斯人偶一回头，身后早已没有半个人影，却只见昂泰拉单枪匹马在敌人丛中往来冲杀。看了这个场面，大家都钦佩得五体投地，纷纷议论说：“这样的好汉真了不起，分给他一半财物可不算多。”

英雄慕好汉。阿布斯人此时觉得昂泰拉的生命更珍贵，便立刻返身杀回战场。罕若雷正在对昂泰拉发愁，忽然发现身后又杀出几十个阿布斯人来，既然败局已定，便拨转马头而走。塔伊部族骑士们见头领先退，也都慌慌张张逃出战场。

阿布斯人在一片赞扬声中朝昂泰拉走去，他们对他说：“你真是天赐的一位黑骑士！别说是奴隶、财产等身外之物，就是把我们的生命都献给你也不算过分。”

接着，他们又为自己的冒昧向他致歉。昂泰拉也表示不念旧恶。于是大家收拾起战利品，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也门骑士南吉德·本·贾拉哈获悉他的新娘在半途被阿布斯人劫去，气得几乎当场昏厥。他连忙召集起自己的族人，喊一声：“马上英雄们，快跟我来！”

三千名卡唐骑士闻声上马，分五路杀奔阿布斯部族。南吉德一路上马不停蹄，三天后终于在阿布斯地界附近追上了昂泰拉、伊亚德一伙。

阿布斯人见后面黑鸦鸦的一片，不知拥来了多少人马，一个个吓得叫起苦来：

“卡唐人来了这么多，咱们今天只有送命的份儿了！”

昂泰拉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他在同伴们惊讶的询问声中答道：

“人寿几何各有所定。我从离开部族的那天就没打算再回去，盼的就是今天这样的场面。现在敌人已经逼近，我们面临着一场恶斗，请各位自便，愿去则去，愿留则留，我是准备独自去迎击他们。”

说完，他掉转马头就往敌人的队伍冲去。这时卡唐人已经撒开大网兜过来，阿布斯人无后退之路，只得硬着头皮跟在昂泰拉的身后。

战斗一开始就异常激烈，阿布斯人死伤足有一半。昂泰拉击溃了卡唐人的左翼，抬起头来仔细观察，寻思着迅速破敌之计。正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到敌方一名骑士的身上，因为那个骑士在队伍里往来巡游，为族人们激励士气。昂泰拉断定这是敌方的首领，便在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直奔到他的面前。南吉德早已注意到昂泰拉的异常举动，现在见这个敌手单枪匹马送上门来，不觉跃跃欲试。因为他知道，只要把昂泰拉杀死，别的阿布斯人都不在话下了。两马相交，南吉德的长矛直抵敌手的前胸。昂泰拉闪身避过这一矛，却趁机把自己的矛头扎进他的腋下，一用劲，南吉德被撞倒在地上。卡唐人见头目被杀，一窝蜂围上来找他算账。昂泰拉毫无惧色，敌人再多也动摇不了他必胜的信念。艾布嘉尔载着主人在敌人的圈子里左右纵跳，昂泰拉时而伸矛，时而挥剑，对付着不同距离内的敌手。这时候他身上已经带伤多处，但仍不避锋芒，在震耳的咆哮声中战斗不息。……

卡唐人的队伍里有一部分塔伊部族骑士曾和昂泰拉交过锋，当他们听到昂泰拉的咆哮声时，马上提醒自己的同伙说：

“当心！快用长矛扎他！要不然你们都活不成。”

昂泰拉发现卡唐人突然都伸出长矛来刺他的战马，气得他口喷白沫，宝剑挥得益发凶狠。一个敌人冒失地迎面撞来，被他抓举在半空中就势扔进人群。由于用力极猛，好几个敌人被撞倒在马下。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升起一片烟尘，接着出现了大队的铁甲骑士，他们边奔边喊着：“阿布斯人冲啊！……”

这支阿布斯援军所以能够及时赶来，关键还在马力克族君身上。那天他把昂泰拉出走的原因告诉了父亲，朱海尔族王也对此深感不平，便把夏达德召来，当面训斥他未尽父辈之责。夏达德申辩说：

“我不肯认亲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兄弟曼利苛事先曾警告我说，如果我与昂泰拉确认了父子关系，昂泰拉就敢在阿卜莱身上打主意，那时曼利苛便只好杀死昂泰拉，然后和我脱离兄弟关系，带领全家迁出阿布斯部族。”

族王听后感慨地说：

“昂泰拉用宝剑和生命捍卫了我们全族，你们做父辈的太对不起他了！……”

说罢，他立即吩咐他儿子马力克去寻访昂泰拉的下落。后来马力克打听到昂泰拉与伊亚德是朝也门方向去的，便受父亲之命率领五百名铁甲骑士朝正南方向出发。在路上他们恰好遇到伊亚德手下的几名骑士，才知道昂泰拉正在与强敌浴血奋战。……

马力克一路急奔，及时地赶到战场上。五百名阿布斯生力军一齐投入战斗，昂泰拉顿时觉得周围轻松多了，于是向敌人展开反攻。你看他长矛所指敌胆寒，宝剑所向鲜血溅。卡唐人吃不住这一阵猛攻，只得掉转马头仓皇逃命。这样，昂泰拉便把敌人遗下的马匹、物资、奴隶连同新娘统统掳了过来。

昂泰拉见马力克亲临战场相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他吻着族君的手向他衷心致谢。马力克族君也为好友安然脱险而感到欣慰。今天他又目睹这位勇士孤胆作战、奋勇击败数百名强敌的壮观场面，真是又惊又喜。

（俞山　译）

【赏析】

《沙漠骑士昂泰拉》是黎巴嫩当代作家欧麦尔·艾布·纳斯尔在阿拉伯民间文学作品《昂泰拉传》和民间传说的基础上整理、润色而成的。作品以蛮荒的广漠为背景，粗线条地勾勒了阿拉伯半岛上各部族之间以抢夺财富和战俘为目的的混战，集中笔墨塑造了骁勇善战、济弱扶贫、不计私仇、舍生忘死保护族人的沙漠骑士昂泰拉。作者在把口头传说加工成文时，注意保留了其中原始粗犷的色彩，颇合阿拉伯民间故事的神貌，也较真实地反映了游牧民族当时的社会风貌。

故事的主人公昂泰拉·本·夏达德，历史上确有其人，但他不是一位骑士，而是一位杰出的诗人。他的诗歌大多描摹宏大的战争场面，讲述骑士出征和自己在战争中的勇武表现。在长久的流传中，人们根据自己的需要和想象，通过艺术加工使之逐渐变形，一个做为诗人的昂泰拉渐行渐远，一个智勇双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誓死捍卫部族利益的骑士形象却越来越明晰、越来越丰满。

昂泰拉是沙漠骑士的最高理想，不是真实的存在。当时生产力不发达，尚武的游牧民族在杀伐征战、弱肉强食的残酷现实中求生存。对他们来说财富不仅来自物质生产，更多的是来自对其他部族的抢夺。这是没有正义和非正义之分的战争，他们一方面要侵略其他部族，掠夺牲畜、珠宝、妇女和奴隶，壮大自己部族的实力；另一方面要时时警惕，保卫自己的族人和财富。杰出的骑士是战争成败的关键，其谋略可以在战术上胜敌一筹，其勇猛则可以先声夺人。昂泰拉是人们的美好愿望和想象，这是昂泰拉故事得以盛传不衰、不断丰富的根本原因。

选文部分叙述了第一次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的昂泰拉如何勇猛而又不计前嫌地率领族人脱离危险并获取财富。其中描述的战争场面和表现昂泰拉勇猛超凡、对同宗的维护上颇有代表性。

昂泰拉的父亲是阿布斯部族的贵族，而他的母亲却是在战争中俘获的女奴。按照当时的风俗，他的身份从母，是作为父亲夏达德私有财产的奴隶。昂泰拉从小就力大无比，勇猛刚烈，小小年纪就能内保家园、外御强敌，给自己的部族带来财富。同时，他又是位文采出众、出口成章的诗人。他倾心于自己的表妹阿卜莱，并把自己的爱恋和相思谱成诗歌，诗作不胫而走，被人们广为传唱。可是由于他出身卑微，受到嫉贤妒能之辈的排挤和倾轧，他的爱情也被认为是非分之想，遭到鄙夷和厌弃，并为此受尽波折和暗算。昂泰拉作为人中之杰，自视甚高，凭着赫赫的战功，他认为有资本要求父亲允许他认祖归宗，恢复自由人的身份，这也是迈向和阿卜莱结合的第一步。不料夏达德严词拒绝，没有丝毫回旋余地。至亲之人尚且如此，遑论他人！昂泰拉不由得心寒齿冷，万般无奈地远离故土，期冀凭三尺剑独闯天下，建立一番功业。

选文从昂泰拉离开部族开始，途中遇到了去抢掠其他部族的阿布斯人，他也加入其中。昂泰拉并非想从中分得一杯羹，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让族人承认自己。作为意外之喜，昂泰拉用掠夺的财富换来了享誉阿拉伯半岛的名马艾布嘉尔。在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艾布嘉尔作为昂泰拉的坐骑，是昂泰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昂泰拉的传奇色彩、锐不可当不能只靠自身，需要辅助，是他的哥哥谢布卜、良驹艾布嘉尔、天赐的宝剑和他自身的天资一起成就了他。选文中先是同族鄙夷他的出身，再谩骂他用财富换得宝马，甚至想诉诸武力解决掉他，因为畏惧昂泰拉的勇猛，不得已明争转为暗斗，谋划暗算他。可当阿布斯人抢劫新娘喜轿冒犯其他部族招来报复时，昂泰拉又垂念同宗之情，奋不顾身投入战斗，独挡千骑。战争胜利，班师回乡后，昂泰拉把全部财富分给他人，自己分毫未取，显示了他慷慨大方的一面。

昂泰拉出身底层，他身上体现的也是下层人民的社会理想，比方英雄不问出处，只要般配就可以与贵族通婚等。昂泰拉对贵族阶层的反抗，也是人民对贵族阶层的反抗。同时作品中也揭露了贵族阶层的懦弱、心机叵测，为一己之私，置全族于水火，与昂泰拉以大局为重形成鲜明对比。当然，把昂泰拉传闻成神，也反映了早期人们天真的一面。

值得一提的是，阿拉伯半岛上各部族间虽然不停地混战，却有相同的价值观念，最突出的例子是，各部族无论与阿布斯部族是敌是友，都极力反对贵族少女阿卜莱嫁给奴隶出身的昂泰拉，并用实际行动进行阻挠。选文中提到的新娘乌美梅虽是战俘，也得到妥善的安置，因为她是贵族后裔，不能沦落奴隶阶层。由此可见，部族间的征战是为了维护家族利益和取得物质财富，在价值观念上没有根本分歧。

（徐春慧）

聪明的哈桑

［北非］佚　名

【作品提要】

残暴的国王育有七子，而国王贫穷的弟弟则有七个女儿。国王经常出难题刁难弟弟一家人，弟弟家的小女儿异常聪慧，总能想出灵巧的方法，帮父亲逢凶化吉。为了制止国王对弟弟一家不断的折磨，国王弟弟的小女儿为父亲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让国王的大儿子与她一起比试做买卖的本领。于是小女儿扮作男孩，化名为“聪明的哈桑”，去往一个遥远的国家经商。当地国王的儿子与哈桑住在一起，不久，便对哈桑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他几次试探哈桑都没有成功，但他深信哈桑是个女儿身。哈桑经商挣了很多钱，相反，国王的大儿子却一事无成。最终，哈桑赢了比试，改善了父亲的处境，并与她经商时认识的当地国王的儿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作品选录】

很久以前，有一个残暴的国王，生了七个儿子；他的弟弟很穷，有七个女儿。穷弟弟每天都去向国王问候，对国王说：“和平降临给你这位幸运的有七个儿子的父亲！”国王则回答说：“和平降临给你这位有七个臭丫头的父亲！”天天都是如此。

有一天，穷弟弟没有挣到饭钱，便叫一个女儿去见他的哥哥。他嘱咐女儿说：“你见了国王，就对他这样说，‘我父亲偶尔得了一点小病，他今天不能来看您了。因为他今天没去给我们挣饭钱，我们家揭不开锅了。您能不能给我们一点食物呢？’”

姑娘去了，她把父亲教的话一五一十地对国王说了一遍。国王回答说：“你到那个仓库里去取谷子吧。”可是，在去仓库的路上，姑娘的上衣被风刮得飘了起来。于是国王便把她叫回来说：“先用你的上衣把全身裹起来，然后再去取谷子吧。”姑娘受了羞辱，很生气，她没有取谷子就回家了。她把经过情形告诉了父亲，并对父亲说：“爸爸，别再跟那样的人来往了。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第二天，姑娘的父亲又像往常一样去问候国王，得到的回答也与往常一样。国王请他坐下，他就坐下了。“喂！”国王说，“你去给我弄点水来，既不能是井水，又不能是河水或雨水，否则，我就要叫人把你的头砍下来。”父亲伤心地哭着回到女儿们的身边。他的小女儿走到他跟前，问他为什么哭。他把国王的要求告诉了她。小女儿想了想说：“爸爸，您甭难过，这是世界上最容易做到的事情了。”她请父亲到市场去买了一块肥皂，又请母亲和姐姐们用肥皂洗了澡。然后在一间屋里生起了火，并叫他们都待在这间屋子里。屋里很热，母亲和姐姐们一个个都汗如雨下。小女儿把她们的汗水都收集起来，装进一个皮水袋子里，然后请父亲把这个皮水袋给国王拿去。

父亲去了，他像往日一样问候了国王，国王也像往日一样作了回答。坐下后，他便将装满汗水的皮袋子交给了国王。国王承认他弟弟做对了，聪明地解决了这个难题。但是他接着说：“现在去给我弄些奶来，既不能是动物的奶，也不能是人的奶。”父亲又伤心地哭着回到女儿们的身旁。小女儿走到他跟前问他为什么哭？他告诉了她。小女儿安慰他说：“爸爸，您甭难过，这是世界上最容易做到的事情了。”说完她便拿着皮水袋，叫上几个姐姐一起到树林里去寻找椰枣树。找到后，她把树皮割开，将流出来的白色树液收集起来，装满了一皮袋。她把皮袋交给父亲，说：“爸爸，国王还要折磨您多久呀？您把这个水袋子交给他，并当着在场的大臣们对他说：‘究竟哪个好？是七个女儿好呢，还是七个儿子好？’他肯定会回答说，七个女儿加在一起还不如一个儿子的一片指甲值钱呢。然后您就再对他说：‘既然如此，那就把你最勇敢的大儿子带来，我把我最小的女儿带来，然后把同样数量的钱交给他们两个人去做买卖，假如你的儿子比我的女儿盈利多，那你可以砍下我的脑袋，把我的女儿都贬为推水车的奴隶；要是我的女儿比你的儿子赚钱多，那我可以任意惩罚你。’”

父亲同意了女儿的建议。他来到国王那里，像往常一样向国王祝福，国王也像往常一样作了回答。坐下后，他把装满白色树脂的皮水袋交给了国王。国王再次承认他弟弟获得了成功。停了一会，姑娘的父亲当着所有出席国王宫廷会议的人说：“陛下，究竟哪个好？是七个女儿好呢，还是七个儿子好？”大家听了这个问题都感到震惊。国王回答说：“显然七个女儿加在一起，还不如一个儿子的一片指甲值钱。”于是，弟弟说：“既然如此，陛下，你把你最勇敢的大儿子带来，我把我的最小的女儿带来，把同样数量的钱交给他们两个人去做生意。假如你的大儿子赚的钱比我的小女儿赚的多，就请砍掉我的脑袋，并把我的女儿们都贬去推水车；要是我女儿比你儿子赚的钱多，那我就要任意惩罚你。”

国王同意了。他把长子带来了，他弟弟把小女儿也带来了。国王给他们两人同样多的钱，又给每人一把剑、一匹马，派他们去做生意。

国王的儿子和穷汉的女儿立刻上马离开了这个地方。出发时，国王的儿子叫着穷汉女儿的名字：“嘿，法特玛……”但她立刻打断了他：“住嘴！从现在起，不许再叫我法特玛；否则，我就用剑砍掉你的脑袋。”“那我叫你什么呢？”他问。“叫我‘聪明的哈桑’。”她回答。他们骑着马一起来到岔路上。这里有两条路，一条叫“安全之路”，另一条叫“危险之路”。姑娘说：“你选择哪条路？是选择安全之路？还是选择危险之路？”“我选择安全之路。”他答道。国王的儿子选择了“安全之路”后，就向前走了。姑娘选择了“危险之路”，她来到了一个遥远的国家。她到市场去打听什么商品最昂贵。人们告诉她，最昂贵的商品是盐。于是，她就开始经营盐业。法特玛在这个国家里，一直女扮男装，自称是“聪明的哈桑”。国王以为她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就吩咐把自己的一所房子腾出来，并让自己的儿子和她住在一起。

不久，国王的儿子产生了怀疑：他不相信她是男子，便对自己的母亲说：“哈桑的脸蛋像个姑娘，我心里不快活。”“孩子，”母亲答道，“没有哪个姑娘能够克服那么多困难，来到咱们国家。他是一个男子呀。”但是他坚持说：“哈桑的脸蛋像个姑娘，我心里不快活。”“那么，”母亲说，“我考验一下他。如果他失败了，他就是姑娘；如果他通过了，那他就是男子。”“怎么考验法呢？”儿子问。“我给你煮咖啡，”母亲说，“同时还给你枣子。如果他吃了枣子，把枣核扔在他的脚下，他就是姑娘；要是他剥开枣子而将枣核扔得很远，那他就是男子。”于是，儿子拿着咖啡和枣子回去了。他们坐下喝咖啡时，姑娘拿了一颗枣子，只用两个手指就剥开了，将枣核扔得远远的。

国王的儿子回去找母亲，母亲问他情况如何。“天哪，妈妈！”他说，“他拿起一颗枣，用两个手指剥开以后，就将枣核掷得远远的。”母亲说：“那么，他是一个男子。”但是，儿子仍说：“妈妈，哈桑的脸蛋像个姑娘，我心里不快活。”母亲说：“你请他去打猎。如果他有所捕获，并且把猎物活着带回来，那他就是一个男子。如果他失败了，那他就是姑娘。”国王的儿子回去对聪明的哈桑说：“哈桑，我们去打猎吧！”两人就一起打猎去了。姑娘看到远处有一头野兽，就催马扬鞭，紧紧地追赶，把它活捉住了。而国王的儿子却连死兽也没带回一只。他的母亲说：“孩子，哈桑是个男子，而且是最勇敢的男子。”但是儿子仍旧回答说：“妈妈，哈桑的脸蛋像个姑娘，我心里不快活。”母亲说：“如果你仍不相信，还有个办法。你去和他一起吃饭。吃饭时，如果他低着头看地面，那他就是个姑娘；要是他不断地跟你交谈，双眼盯着你看，那他就是男子。”于是，国王的儿子就去跟哈桑共进午餐。

哈桑边吃边盯着国王的儿子看。国王的儿子给哈桑夹了一小块肉，她谢绝了，她说他习惯于啃大骨头上的肉。这回，当国王的儿子回到他母亲那里时，便对她说：“天哪！他边吃边盯着我，不断地同我交谈，而且，他还吃大块的肉。”母亲说：“孩子，他是个男子，而且是地地道道的男子。”可是儿子还是说：“哈桑的脸蛋像个姑娘，我心里不快活。”母亲对他说：“那你就请他跟你一起到你父亲的花园去，并请他爬一棵高大的枣椰树。如果他能爬上树尖，那他就是个男子；如果他是女子，月经一来，她就得下来，就不可能爬到树尖。”国王的儿子去请聪明的哈桑到他父亲的花园中去散步。聪明的哈桑问道：“花园里有什么呀？”“那里有高大的枣椰树，”国王的儿子说，“你能爬上树吗？哈桑！”“能，”聪明的哈桑说，“在我家里，只有我能爬上父亲的枣椰树。”于是，他们决定一同去花园。临行前，姑娘拿了一把小刀，偷偷地藏在衣服里边。到花园后，国王的儿子把一棵高大的枣椰树，指给聪明的哈桑看，并请她爬上去。聪明的哈桑满口答应，立刻开始向上爬。但是，她刚爬了一半，月经就来潮了。她迅速掏出小刀在大腿上划了一下，然后对站在下面的国王的儿子喊叫说，树杈刮破了她的腿，她再也不能往上爬了。于是，她就下来了。聪明的哈桑的大腿上鲜血直流，国王的儿子看着很着急，想用绷带给她扎上。但是聪明的哈桑拒绝了，她说只刺破了一点点儿，是轻伤，她能够坚持到家。这样，国王的儿子就被蒙骗过去了。

当国王的儿子回到他母亲那里时，母亲问他情况如何。他告诉母亲说哈桑爬到树上去了，不过在她快到树顶时，她被扎了一个大口子，他亲眼看见鲜血从她腿上直往下流。母亲说：“孩子，他是一个男子。”但是，儿子回答说：“妈妈，哈桑的脸蛋像个姑娘，我心里不快活。”

于是，他的母亲又说：“跟他一起到市场上去，告诉他你想买点东西。如果他喜欢男人的东西，那他就是一个男子；要是他喜欢女人的东西，那他就是一个女子。”国王的儿子回到他的朋友聪明的哈桑那里，表示希望跟他一起去买东西。聪明的哈桑答应了。两人就一起到了市场上。国王的儿子设法哄骗他的伙伴，他指着一件漂亮的上衣，赞不绝口地说：“你想买这件衣服吗？”但姑娘却说：“不，我想买把剑。”她真的买下了那把剑。国王的儿子又指着另一件妇女服装说，“难道你不想为你的姐妹们买这些衣服吗？”但她回答说她想买一杆长矛。就这样，国王的儿子每次指点妇女的用品，姑娘每次都买男人用的东西。他们逛完市场就回家了。国王的儿子去见他母亲，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了她。母亲说：“孩子，你现在总该相信他是一个男子了吧。”但是，国王的儿子回答说：“妈妈，哈桑的脸蛋像个姑娘，我心里不快活。”于是，他的母亲说：“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使他暴露真相。你去叫他作一次按摩。只要他袒露身体，那么女仆就会看出他是男是女。”

国王的儿子回到聪明的哈桑那里，说是他们两个人都非常疲劳，他已吩咐女仆给他们按摩；先给哈桑按摩。聪明的哈桑同意了这个建议。她先提一个水罐去小解。她碰见一个男人，就对他说：“喂，朋友，我在这里是一个异乡客人，我的东道主安排给我按摩。但是我不想在别人的家里脱衣袒体，因为这样很不雅观。同时我又不想使东道主感到不快。你能不能进这间屋子里去，让女仆给你按摩而什么都不告诉她？你要是做到了，我会给你一些钱作为报酬的。”那个男人同意了，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女仆进来给他按摩，按摩完后又走开了。那个男人赶忙跑出屋子，换回哈桑。等国王的儿子进屋时，姑娘佯装正在穿衣服。国王的儿子找到那个女仆，对她说：“你若扯谎，我就砍下你的头。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她答道：“天哪！无论您杀我还是饶恕我，他都是男的。”国王的儿子感到很惊奇，告诉了他母亲。母亲说：“难道我没跟你说过他是男子吗？”但他仍然坚持说：“妈妈，哈桑的脸蛋像个姑娘，我心里不快活。”母亲没法，只得说出了最后一个考验的办法，她说：“假如你还不相信，我让你做最后一次考验。你叫他到河里去洗澡，这样，是男是女你就可以亲眼看到，再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国王的儿子就去对聪明的哈桑说，他们应当到河里去洗澡。她听后十分不安。因为假如到河里洗澡，就会真相大白。然而，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振作起精神同意了。她偷偷地向上帝祈祷：“啊，上帝！我因为受压迫才离开了家。我乞求你保佑我能够渡过难关，直到我顺利回到家里。”国王的儿子和哈桑一起向河边走去。他们出门不久，就遇上了一队送新娘的队伍，许多妇女跳着舞，呜呜乱叫，男人们则跟着鼓点欢呼雀跃。国王的儿子看得入了迷。姑娘便趁这个时机到河里去洗了。当国王的儿子来到河边时，她已经洗完，正在高高兴兴地穿上最后一件衣服。国王的儿子叫她再去洗澡，她拒绝了。她说如果再去洗澡，就可能会得病。国王的儿子只得自己下河洗澡。回家以后，国王的儿子把情况告诉了母亲，并强调说，虽然哈桑洗过澡，但我没有看到。他的母亲说：“孩子，他是个男子，你必须相信。”

在经受这些考验和在国王家里作客的这段日子里，姑娘一直做盐业买卖，赚了很多钱。因此她变成了大富商。她买了马匹、奴仆、宝剑和其他许多东西。在临离开国王家的时候，她在她的床下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

“哈桑本是一个姑娘，

因受压迫出外经商；

现在胜利返回故乡，

谁说女子不如儿郎？”

哈桑走后，国王的儿子发现了这张纸，就拿着它去找他的母亲：“我不是跟您说过她是一个姑娘吗？现在我必须追上去向她求婚。”但是，母亲却拦住他说，应当让她先回到家里以后，再去追求她。

再说那个跟法特玛一道外出的国王的儿子，沿着“安全之路”，走到了一个繁华的城市。他在那里住下来后，就开始赌博，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他挥金如土，很快就把带来的钱全部花光了。后来，他只得在市场上一家饭铺里当伙计谋生。

当乔扮成“聪明的哈桑”的法特玛发了大财回家的时候，正巧从国王儿子所在的这个城市路过，而且正好在他干活的那个饭馆里进餐。法特玛依然乔装成一个男子。她自己吃着，还给她的仆人们叫了饭菜。饭后，她把老板叫来，请老板把她已经辨认出来的堂兄叫到跟前。姑娘问堂兄是否认识自己？他说不认识。姑娘对饭馆老板说：“这是我的哥哥，我想把他带走。”饭馆老板说：“他欠下了我一大笔钱，我不能让他白走，除非他把债还清。”于是，姑娘替堂兄还清了债务，就带着他走了。路上，姑娘吩咐仆人们说，在到达自己国家的城市时，他们要跟着她的堂兄一起进城，假装是他的随从，而她自己要单独进城；但在快要到家时，则必须跟她一起走，不必再管国王的儿子。仆人们说声“遵命！”就继续上路了。

一行人接近了他们自己国家的城市，人们看到国王的儿子由仆人跟随着走在头里，而国王弟弟的女儿却孤零零地远远落在后面。一些人高兴地跑去向国王禀报，说他的儿子发了大财回来了。国王欣喜若狂，下令敲起鼓来庆贺。而他的弟弟也就是那位姑娘和其他六个姑娘的父亲，以为女儿真的失败了，伤心地哭了起来。

在快到国王家的时候，姑娘拨转马头向自己父亲走去。那些仆人和满载着财富的马匹，也跟着姑娘走了过来。姑娘走到穷汉跟前，看到他正在悲伤，就拉着他的手说：“您应该高兴呀，爸爸！您的女儿像男子一样能干。”国王的儿子被抛在一边儿，他垂头丧气地独自朝自己的父亲走去。国王一见又气又恼，两眼一翻便死了。

姑娘用她的财富重建家园，造起了宫殿。她改善了父亲的处境，命令仆人侍候他。国王死后，他的长子继承了王位。他来向他的叔叔解释说，一切仇恨和敌对全都是他已故父亲的罪过。现在已经不必再仇恨和敌对下去了。“我们有兄弟七人，”他说，“而您有七个姑娘，正好我们每人娶您的一个女儿。从今以后，咱们两家永远和睦相处。”他又说，“我要娶长途跋涉发财而归的法特玛。”

他的叔叔同意了，但是法特玛竭力反对。她提醒父亲不要忘了国王一家过去的所作所为。“假如我在竞赛中失败了，”她说，“他既不会宽恕您，也不会宽恕我们。您为什么宽恕他呢？”她说服了父亲，拒绝了七个王子的求婚要求。

在姑娘乔装经商期间，一直同“聪明的哈桑”朝夕相处的那个国王的儿子，他还在耐心地等待着。当他听说哈桑已经回到家里时，便沿着姑娘走过的路去找她。他到了姑娘的家乡，向人们打听着“聪明的哈桑”家住哪里？人们告诉他，城里的高大宫殿就是她的家。国王的儿子来到高大宫殿的门口，向一个仆人问道：“这是聪明的哈桑的家吗？”仆人说“是。”他跨进了大门，被引进一个单独的房间。这时，法特玛正穿着华丽的盛装在外面参加别人的婚礼。她听说国王的儿子来寻找她，便匆匆赶回家中。她脱下女服，穿上男装，可是，却忘记把一个耳环摘下来了。

姑娘出来与国王的儿子相见。国王的儿子向她问候，跟她交谈。过了一会，国王的儿子对她说：“聪明的哈桑，你们国家的男子是不是都有戴耳环的习惯呀？”姑娘抬手一摸，发觉了自己的疏忽，羞容满面地走开了。

国王的儿子既已识破真相，立刻就去找姑娘的父亲：“我想与您攀亲。我是聪明的哈桑曾经去过的那个国家国王的儿子，她在那儿经商时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我想娶她做妻子。”父亲接受了他的请求，法特玛也答应了这门婚事。于是，王子就和法特玛结了婚，并且跟她们全家生活在一起。

（任泉、刘芝田、张志明　译）

【赏析】

非洲有着古老而丰富的口头文学传统，种类繁多，有谚语、格言、寓言、诗歌和故事等，《聪明的哈桑》便是民间故事的优秀代表作。

《聪明的哈桑》虽属于非洲传说，但其文化背景属伊斯兰非洲，有着浓郁的伊斯兰风俗与传统。非洲北部地区在文化上深受阿拉伯文化的影响，各种日常习俗中往往渗透着深厚的伊斯兰文化底蕴。又因为西亚与北非地区同属于热带沙漠气候，不利于种植农作物，因此商业活动异常发达，伊斯兰文化中自古就有着重商的民族传统。在伊斯兰文化风尚的影响之下，人们判断一个青年人有无出息就看他能否外出经商。故事中的哈桑和国王的大儿子比试的本领就是外出经商，谁有善于经商的头脑，谁能在经商过程中取得更丰厚的利润，谁就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从故事中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深受伊斯兰风俗影响的非洲地区重商风尚浓厚，商业成为其生活与生产的中心和重点。

作品塑造了聪明的哈桑这一鲜明的人物形象，哈桑作为美与善的化身在故事中得到了细致的刻画。哈桑原为女儿身，名叫法特玛，为帮助全家摆脱国王的折磨乔装成男孩出外经商。哈桑一出场便巧妙地想出办法帮父亲应对国王的刁难。在异地经商时，她又巧施聪明才智，不但机敏地应对当地王子的多次试探，而且善于经营，获得了大笔财富，最终改善了父亲的处境。劝善惩恶、以弱抗暴是民间文学的一个重要主题。由于民间文学与人民群众有血肉关系，体现了真与善，从而构成了现实主义的光荣传统。

《聪明的哈桑》这一民间故事热情地讴歌了哈桑勤劳、勇敢、吃苦耐劳的特点。在婚姻方面，哈桑也善于争取自己的幸福。当国王的大儿子前来求婚时，哈桑没有被表象迷惑，严词拒绝，最终与心爱的人甜蜜地生活在一起。北非地区由于地理位置上处于各大洲的交汇点，历史上就是各种文化交流的中枢地带，因此也是文明开化较早的地区。哈桑作为女性，已经明显地带有了自主自觉的意识，她敢于反抗强大势力，也敢于为自己的幸福争取权利。

故事结构完整，文笔活泼，语言隽永，表现了非洲民间艺人丰富的想象力和杰出的艺术才华。故事善于运用巧妙的对比，突出表现了哈桑身为女性，有着聪慧、勇敢、勤劳、朴实的美德，凭借自己的辛劳和努力最终赢了比试；相反，国王的大儿子愚钝、软弱、怠惰、贪婪，只懂得一味的挥金如土、骄奢淫逸。故事通过对比，使得不同人物的性格通过质朴的叙述跃然纸上，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

（赵凌帅）

蛇　神

［东非］佚　名

【作品提要】

樵夫临终前，儿子得到所有财产，女儿则得到了老人最后的祝福。纯朴勤劳的妹妹靠种南瓜维持家用，哥哥嫉妒妹妹种出来的大南瓜，一刀砍断南瓜藤，还凶残地砍掉了妹妹的一只手。妹妹逃到森林里躲避，在她伤心哭泣时遇到前来狩猎的邻国王子。王子聆听了妹妹的不幸遭遇后，把她带往宫殿，并娶她为妻。当哥哥得知后，又诬陷妹妹是巫婆。国王和王后误听谗言，将妹妹和她的孩子赶出宫。妹妹再次逃到森林里，恰遇蛇神，在蛇神的帮助下长出了被砍断的手臂，并获得了神奇的戒指和宝盒。最终，妹妹与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凶残的哥哥则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作品选录】

樵夫和他的妻子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心地善良；但是儿子却很粗暴、自私，根本不听父母的话。他们全家住在一个风景秀丽的村庄里。父亲为了使孩子们过上舒适的生活，终年辛辛苦苦地伐木赚钱，所以，他们几乎从来没有受过冻挨过饿。

流年似水，父亲年纪渐渐老了。一天，他从林子里伐木回来，躺在小屋的床上，饮食不进。几个小时以后，全家都意识到，他就要离开人世了。

“孩子们，到我这儿来。”他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

兄妹俩来到床边，跪在父亲的面前。老人对儿子说：

“我就要死了，我死后你想要得到什么？是我的财产呢，还是我的祝福？两者你不可能都得到。”

儿子毫不迟疑地回答说：

“我要你的财产。”

接着，父亲又向女儿提出同样的问题，她回答说：

“我要你的祝福，爸爸。”

于是，他把手放在她的前额上，向她祝福完后，头往后一仰，便与世长辞了。

全家哀悼了几天。送葬后，母亲就病倒了，没过几天，她也与世长辞了。这样，兄妹俩就成了孤儿。

几天后，哥哥走进妹妹的小屋，说：

“父母的东西是属于我的，现在你必须把全部东西都收拾好，堆在屋外，我要把它们搬到村子那一头我的屋子里去。”

姑娘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她哥哥叫来几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床、凳子、衣服、兵器、水缸，一件也不剩。村上的人瞧着空空的小屋子，都劝告哥哥说：

“你该给妹妹留下点东西，她一无所有，怎么过日子呀？”

有些从小就熟悉她哥哥的人则骂他贪得无厌。为了堵住这些人的嘴，他给妹妹留下了一只做饭用的罐子，一副杵和臼。他很不乐意地说：

“我要的是财产，而她要的是祝福。所以她无权获得我父母的东西。既然你们纠缠不休，我就给她留下这三件东西吧！”

说完，他就跟着来抬东西的人回自己的屋子去了。既没给妹妹留下食物，也没留下任何家具，根本不管她以后怎样生活。

邻居们对姑娘都十分同情，但由于他们也多是穷人，帮不了多大的忙。可是他们每次来借用她的杵和臼时，都要给她留下一点点玉米面，这样她就不至于饿死了。当然，经常挨饿是免不了的。姑娘搜遍小屋的地下和梁上，看看哥哥是否忽略了什么东西，以便可以拿出去换点吃的，可是她除了捡到一颗大南瓜子外，什么也没有。她把南瓜子种在屋子后面，很快就枝繁叶茂，花开满藤。

就在这时，哥哥听说妹妹靠着向邻居出借杵和臼而获得了一些食物，就说：

“我要知道她有利可图的话，就什么也不留给她。”到了晚上，他直奔妹妹的小屋，二话没说，就把杵和臼连同那只做饭用的罐子都夺走了。

可怜的姑娘绝望到了极点，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知道今后怎样活下去。忽然，她想起了那棵南瓜藤，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它的身上。天一亮，她就到屋后去看它。只见藤上长满了绿油油的大南瓜，她真是喜出望外。

“我真幸运！”姑娘高兴地喊了起来。她摘了几个最大的南瓜，到市场上去卖，得到了好价钱。

这些南瓜吃起来特别甜，所以，人们很快又来找姑娘买更多的南瓜。她每天都摘下一大堆南瓜去卖，而第二天又有许多南瓜成熟了。

几个星期以后，她获得了相当大的一笔钱。她用这些钱买了一张床和一些用具，把屋子里布置得井井有条。她还买了许多粮食，堆在了库房里，以备青黄不接的时候食用。

姑娘种的南瓜已经远近闻名。一天，她哥哥的新婚妻子派佣人来买一只南瓜。当妹妹了解到这是哥嫂的佣人时，她不愿让她哥哥付钱，就白送了一只大南瓜。消息很快传进了自私自利的哥哥的耳朵里，他想，妹妹卖南瓜赚了大钱，现在竟然可以把南瓜白送给人家了。他大发雷霆，对妻子说：

“明天早上我就到妹妹的院子里，把她的南瓜藤拔掉。为什么她靠卖南瓜发财致富呢？她要的只是祝福，不是财富。我就是让她除了祝福之外一无所有。”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妹妹屋子前面，大声喊叫：

“妹妹，你的南瓜种在哪儿了？让我看看。”

“你要干什么？”她回答说，“就在屋子后头，靠近那口井那儿。”她担心哥哥会毁掉瓜藤，就跑到院子里，站在蔓生的瓜藤后面。藤上枝叶茵茵，南瓜飘香。

哥哥从腰带上抽出刀来，恶狠狠地说：

“我要砍断它的藤，拔出它的根。在你院子里不应有这样茂盛的作物。”

“你不应该这样做。”妹妹尖叫着，用右手抓住南瓜藤。“你要是想毁坏我的作物，除非砍断我的手，否则我决不松开！”

怒目横视的哥哥跑上前去，妹妹还没来得及躲开，她的手和瓜藤就一起被砍了下来。

她惊恐地哭叫着，没想到刻薄的哥哥会干出这种事来。但狠毒的哥哥转过身就回家去了，连头都没回。

邻居跑来帮助她绑好了手腕，竭力安慰她。妹妹说，她再也不能在这个村里待下去了，因为不知道她哥哥还会对她下什么毒手。于是，她逃进了森林。

姑娘住在森林里，采食野莓，四处流浪。累了就爬上大树歇息。一次，她正在一棵树上休息时，忽然发现远处有一座大城市。不久，她的手腕伤口愈合了。但是只有一只手还能够干什么事情呢？她越想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了下来。姑娘正坐在树上哭泣，忽然听到有人走了过来。这是一队狩猎的人，其中一个人就是王子。他的父亲是统治那座大城市的国王。

王子来到姑娘在上边休息的大树下，蓦地往地上一躺，闭上双眼，呼唤侍从说：

“我们歇一会儿吧，解除疲劳后就可以精力充沛地再去狩猎。”

树上的少女敛声屏息地坐着，然而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一会儿，王子猛然坐起来，睁开眼睛说：

“奇怪！现在正是旱季，却下起雨来了。”

一个侍从回答说：

“没有下雨，殿下！”其余的人也都仰头往天上看，他们透过树叶的间隙，看到一片晴空，万里无云。就说：

“奇怪，连一丝儿云彩都没有，滴在王子身上的雨是从哪儿来的呢？”

“爬上去看看！”王子对一个最年轻的侍从说。侍从敏捷地爬上树，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姑娘，惊奇得瞠目结舌。他忙从树上下来，站在王子面前，呆呆地说不出话。

“嗯？”主人问道，“你看到什么了？怎么像个哑巴？”

侍从终于开口了：

“，殿下！我在树上看到了一位最漂亮的少女。可是，她正哭得伤心，准是她的眼泪掉在了您的身上。”

王子立刻跳了起来。他亲自爬上树去，看到了那个少女。他大喜过望，那少女确实太漂亮了。

“你为什么哭呀？”王子和颜悦色地问。

“我多么悲惨呀！”她回答说，“我的悲愁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恐怕你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听完它。”

王子感到纳闷，决心要听听这位少女说些什么。就说：

“下来吧！我带你到我家去，只要有我和你在一起，谁也不敢伤害你。”

“要是我的哥哥看到了，他就要伤害我。”姑娘说，“我最好还是待在这儿。”

但是，王子不听她的。他叫侍从拿来自己的罗衫，亲自把她从头到脚遮住，带回城里。

进了王宫，姑娘沐浴更衣，比原来更加漂亮了。王子决定娶她作妻子。王子听了她叙述的身世后，告诉她不必害怕，因为她现在已经住在他父亲的宫殿里了。

“我既然得到了你，就决不能再失去你，”他说，“你在这儿休息，我去告诉父王，我要娶你作我的妻子。”

当王子的父母听说他把一位女人带回宫里，想娶她为妻，而且是一位在树林中哭泣的女人时，心中很不高兴。

“她是什么人呀？”他们问，“她的父母是谁？我们怎能知道她是一个配作你的妻子的好人呢？”

“你们只要看一看她那漂亮的面容，就能知道她是一个好人。”王子说着，就把父母带到少女休息的房间。

他们一进来，姑娘就站起来了，而且微微含笑。国王和王后刚一见到姑娘，就喜欢上了她。

于是，国王为他们的结婚举办了盛大的筵席。新娘的美貌使大家都十分惊喜。然而，街头巷尾却也传开一些不堪入耳的议论，说王子娶了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女人，谁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王子夫妇在宫里幸福地生活着，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他们更高兴了。但是，王子是一个生气勃勃、胸怀大志的人。当他父亲叫他到王国的边疆地区去巡视时，他就同妻子和儿子告别后出发了。

就在同一个时期里，那位刻薄的哥哥则一直在任意挥霍。他卖光了所有的财产，几乎沦落成为一个乞丐。他决定离开家乡，远走高飞，想看一看能否利用诈骗蠢人或寡妇的简便手法去搞到一点儿钱。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说也真巧，他的妹妹就住在这个城市的王宫里。他向道旁一位行人打招呼说：

“你听到些什么新闻了吗，我的朋友？”

那人告诉他说，王子出远门时，把只有一只手的漂亮妻子留在家里了。

“好运气！”哥哥想，“这准是我妹妹。这下子我的前途有希望了。”

几天后，哥哥终于求得国王的接见。

“我来向你禀告一件事，可使你儿子的性命得救。”他说，“听说王子从树林里弄回来一个一只手的女人，还娶她为妻。然而，王子却不知道她是一个被许多城镇赶出来的巫婆。她在以前已经结过六次婚，用巫术害死了六个丈夫，因而被赶了出来。为了惩罚她，还砍掉了她的一只手。难道你还要你的儿子也遭受她前六个丈夫那样的命运吗？赶快杀死这个女巫吧，要不然就后悔莫及了。”

“天哪！”国王叹息道，“她长得是那么美丽，她的心地是那么善良，我不相信你说的话。可是……”

“可是，这是真的呀！”哥哥嚷了起来，“难道你还没有听说过，巫婆可以随心所欲地把自己变得丑如夜叉或美如仙女吗？为了拯救你的儿子，赶快把这个女人杀掉吧！”

国王忧心如焚，拿不定主意，就把王后叫来一起商量。王后相信奸诈的哥哥的话，她很害怕巫婆。同时还因为她看到儿媳妇那么漂亮，心里也常常嫉妒。她终于说服国王，要把这位王子的妻子和她的婴儿除掉。

“我不能杀害他们，”国王悲伤地说，“但我不得不把他们赶出城去。”于是，他下令军士立即把王子的妻子和婴儿赶走。他们赏给刻薄的哥哥一笔可观的奖金。随后，他们又在城外堆起了像坟墓一样的两个土丘。这样，在儿子回来时就可以对他说：

“你的妻子和儿子已经死了，你可以去看看他们的坟墓。”

干了这件罪恶的勾当以后，哥哥用一部分钱在王宫附近购置了一所房子，用余下来的钱经商。由于他得到了国王和王后的多方关照，不久就又富裕起来了。

再说美丽的姑娘和她的婴儿，突然被军士推出王城，赶进了森林。她除了一只给婴儿喂食的小罐外，一无所有。可怜的女人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遭到这样的对待。押送她出来的军士队长只是说：“国王命令你立即离开王宫。要是回来，你和婴儿就都要被杀掉。”夜幕降临时，她累得筋疲力尽，倒在一棵树下。

她彻夜躺在那儿，听着丛林的瑟瑟响声和猫头鹰的号叫，吓得她提心吊胆。直到林间露出晨曦，她看到自己没有受到伤害，儿子也坐了起来在那儿东张西望，才不禁惊喜万状。

“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她思忖着，“我一无钱，二无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正在这时，她儿子那圆圆的小手指着草丛，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蠕动。忽然，从草丛中钻出来一条蛇，直向那个小孩儿爬去。她正要张口惊呼，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出声，那条蛇便先开口说话了。

“救命呀！救命呀！”蛇哭喊着，“把我藏在你的小罐里吧，有人正在追赶我。”

听到蛇说话，女人十分诧异，连忙弯下腰来，把小罐横着放倒，让蛇爬了进去。蛇盘蜷在罐底，嘶嘶地低声说：

“你要是能保护我不受太阳的侵害，我就能保护你免受大雨的浇淋。”

女人还没来得及问明这是什么意思，另一条蛇又从草丛中迅速钻了出来。它昂着头，仿佛就要发动攻势。它问她：

“你见到我的兄弟打这儿经过了吗？”

“看到了，”她回答说，把手指向森林深处，“它向那边去了。”于是，第二条蛇从树丛中消失了。

“它走了吗？”小罐里的声音问道。

“走了。”女人回答说。于是，蛇从罐中爬出，躺在她的脚边。

“别害怕，我既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的孩子。”蛇说，“可是，你为什么一个人在森林里呢？”

“我是被赶出来的，我丈夫不在家，无法保护我。”她说，“我现在走投无路，也没食物。”

“跟我来，”蛇说，“我领你到我家去，保证你不会受到伤害。路途很远，但是，我答应过你，假如你保护我不受太阳的侵害，我就能保护你不受大雨的浇淋。现在，我能够像你帮助我那样来帮助你了。”

女人知道，假如独自在森林中久留，她和儿子都非死不可。于是就站起身来，把儿子背在背上，跟在蛇的后面走去。他们穿过森林，一会儿便来到一个大湖的边上。

“我们得在这儿稍稍歇一会儿，”蛇说，“我要睡一会儿觉，你和你的儿子可以到湖中去洗个澡，提提精神。”

湖水清澈见底，凉爽宜人。女人在水里洗了澡，也给孩子洗了澡。这孩子真活波，他在水中高兴得手撩脚踢，结果从母亲的怀抱中滑脱了。她哭叫着，进齐腰深的水中，摸来摸去。可是她只有一只手，摸起来非常困难，加上本来晶莹碧绿的湖水已被她弄得浑浊不清，就更难找到孩子了。

“天哪！天哪！”她爬上岸时，悲伤得泣不成声，“我的孩子掉进湖里找不着了。哦！我怎么办哪？”

“你是用哪只手去摸的呀？”蛇问道。

“当然是用我的好手啦，”她不耐烦地说，“你知道我哥哥砍掉了我的右手，剩下的那段像根木棍一样，怎么能去摸我的孩子呢？”

“就用你的右手去摸，”蛇说，“你一定会摸得着的。”

“你太残忍了！难道我丢了孩子还不够痛苦吗？而你却要嘲笑我只有一只手。”

“我不是在嘲笑你，”蛇回答说，“把两只胳膊都伸进去，我敢担保，你一定会找到你的孩子的。”

女人觉得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何妨试试。她弯下腰去，把双臂伸进了水里。

她立刻感到孩子的身体就在她的两臂之间漂动，就把他举上岸来。她一看，孩子一点也没受伤，兴奋得直欢呼。她把孩子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吻，忍不住热泪盈眶。忽然，她朝自己的手上一看，发现右手竟完全长好了，这个意外的发现，使她惊奇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傻了一阵之后她突然高喊着。

“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我又有了双手，我的儿子也活着，真主啊，我太感激您了！”

“现在上我家去吧。”蛇说着，便舒展开身子，朝着林中游动。“我要让我所有的长辈都见见你，让他们感谢你把我藏在罐子里的救命之恩。”

“你的报答已经太多了。”她举起右手让蛇看，“我不需要你的长辈们的感谢了。我只为你做了一件小事，而你却为我做了一件大事。”

“我曾经答应你，假如你能保护我不受太阳的侵害，我就一定保护你免受大雨的浇淋，我还没有实现我的全部诺言呢。”蛇说道。

由于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女人就跟着蛇走了，她现在明白这条小东西只会给她带来好运。

他们向前走呀，走呀……一直来到蛇的王国。这是人迹罕至的森林中心。她受到了盛情的款待，她和孩子每天吃的都是上等饭菜，没有一条蛇使她感到害怕，而蛇群中的长者则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谢她搭救了它们部族中的一员。

他们母子在和蛇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女人决定还是得带着孩子回到人的世界去。便对蛇说，她要走了。

“你要走，我们很难过。”被她救过的蛇说，“当你和我的父母告别时，它们一定会赠送给你许多珍贵的礼物，但你都不要拿。你只要我父亲的戒指和我母亲的小盒子。有了这两件东西，你就有了终生所需要的一切了。”

当女人向蛇的父母辞行时，它们拿出了布匹、金子和宝石等贵重礼物，在她面前堆了一地。

“我怎么能拿这么多东西呢？”她说，“这些财富你们自己留着用吧。哦，”她对蛇父说，“我只要你的戒指”；“哦，”她又对蛇母说，“我只要你的小盒子。”

“你怎么知道它们的？准是我们的儿子告诉你的。”两条蛇说，“也罢，既然你救了我们的儿子，你要什么，我们就给你什么。”

蛇父把戒指交给了她，说：

“你饿了的时候，可以向戒指要食物。”

蛇母拿出一个小盒子，说：

“你需要衣服和房子的时候，只要告诉小盒子一声，然后打开盖子，就会有你所要的东西。”

“谢谢！谢谢！”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藏在衣内，把戒指戴在手上，抱起孩子，与众蛇告别后，就离开了蛇的王国。现在，她右手已经长全，又有了戒指和小盒子，胆子大了。她向她丈夫所住的城市走去，想去打听一下王子是否已经从外面回来。

王子的确已经回来了。当他骑着马来到王宫大门前时，就听父母说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已去世了。他悲伤极了，流着眼泪来到两堆土丘旁边，哀悼自己的亲人。从此，他再也振作不起来了。他回到王宫后，一连好几天都独自待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也不吃不喝。他的父母担心他会悲伤致死，却又不敢把他妻子的遭遇告诉他，王宫侍从中知道情况的人也不敢吭声。

“唉，我的好妻子呀！”他哭诉着，“我的可爱的孩子呀！要是我不离开你们，也许你们不会死！”

一天早晨，王子站在窗口，想让清晨新鲜的空气把他发烧的身体吹得凉爽些。突然，他看到地平线上有一幢他从未见过的漂亮房子。他暂时忘掉了心中的悲哀，转身向来送早餐的佣人问道：

“这是谁建造的房子？我出去之前还没有这所房子呢。从房屋的规模来看，准是一个富翁盖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盖的，”佣人说，“我也只是昨天才注意到。市场上的人们说，这幢房子属于一个漂亮的女人，她同儿子住在一起，家中奴婢成群，财富堆积如山。”

“我今天一定要去看看。”王子说。在他悲愁的思绪中，突然产生了想去看看这美妙房子的奇怪念头。佣人匆匆赶去向国王和王后禀报这一消息，并说，看来王子终于有所好转，对从王宫窗户里可以看到的那幢漂亮的房子感兴趣了。

当晚，在太阳下山正好外出散步的时候，一大群人拥出王宫大门，向新房子走去。领头的便是王子，后面跟着国王、王后和元老们，因为人人都想去看一看那个似乎是一夜之间就冒出来的不寻常的东西。

当然，这就是在湖中恢复了右手的那位女人的房子。两天前她来到城里，她向小盒子要了漂亮的房子、精致的家具、仆人和珠宝。然后，她又向戒指要了各种最鲜美的食品，不仅供自己和儿子食用，也同所有的奴婢分享。

她听到了许多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便飞快地跑到大门口。她看到她亲爱的王子，后面跟着他的父母和一大群兴致勃勃的人，正朝她的房子走来。她立即向戒指要了一顿丰盛的筵席。很快，桌子上就摆满了玉液琼浆、龙肝凤胆。她亲自在大门口欢迎贵宾。

王子惊喜地跑上前去，把她搂抱在怀里，然后又抱起已长得很结实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为什么我父母跟我说你已经死了呢？”他问。

“进屋里来，你们一边吃，我一边跟你们讲事情的经过。”她边说边向站在附近的人们招手。

虽然国王和王后畏畏缩缩，但还是和人们一起进去了。他们进去以后，就把怎么受骗的情况告诉了王子。他们说：“我们原以为她是女巫。”

接着，女人也把她和儿子被赶出王宫后的全部遭遇告诉了客人。

“我不是巫婆。”她说，“向国王造谣说谎的人一定是我的哥哥。”她诉说了很久以前哥哥如何抢走东西和砍断了她的右手的事情。

客人们都气愤地站了起来。

“宰了他！”他们嚷嚷道，“他就住在城里，靠近王宫。走啊！我们去抓住他！”

“哦，不要那样，”女人气喘吁吁地说，“饶了他的命吧。”

“那么，我们把他赶出城去！”说着，他们便奔向她哥哥的住所。

王子和他的妻子、儿子一道回到了王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那狠毒的哥哥。王子下令，从今以后谁也不许伤害蛇，因为是蛇使他重新获得了妻儿。

（任泉、刘芝田、张志明　译）

【赏析】

广泛流传于非洲地区的民间故事充满了丰富的想象，反映了人们对自然的认识，成为探索非洲奥秘的重要历史资料，东非民间故事《蛇神》便是其中典型的一则。非洲人经常把蛇与神奇的力量联系起来，在非洲很多地方，蛇像天神一样，地位神圣。故事中的蛇不仅能讲话、通人性，而且具有神奇的魔力。它们生活在森林深处，建立了神秘的蛇的王国。蛇帮助妹妹长出了被砍断的手臂，送给她神奇的戒指和宝盒，并最终促成了妹妹与王子的团圆。蛇在这里成了善良与正义的化身，是故事的创作者热情讴歌的对象。

动物崇拜是非洲宗教信仰的主要内容之一。非洲的原始宗教通过动物崇拜的形式长期保存并发展起来，贯穿于各历史发展阶段中。所以，有关动物的崇拜和传说也是十分丰富的。非洲人不仅崇拜狮、狼、鹰、河马、鳄鱼等凶狠的动物，而且猫、狗、山羊、公牛等各种动物也都成为崇拜的对象。尤其是形形色色的蛇，与普通非洲人特别是东非人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在非洲的动物崇拜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非洲人对蛇的崇拜，来源于原始图腾崇拜。他们把蛇看作是具有神秘力量的动物，把蛇形画在盾上，雕在乌木上，以祈求蛇神赐福保佑。相传，如果把蛇漆在门楣上，它将庇护居住在房子里的人们；如果将它雕刻于图腾柱上，整个部族都会兴旺。此外，蛇还象征着力量、长寿和财富。

蛇是文学中较为典型的意象之一，它以特殊的形体和令人恐惧的外表给人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旧约·创世记》中，蛇引诱夏娃和亚当偷吃禁果，违背了上帝的旨意，从而使人类的始祖被逐出伊甸园，并受到上帝的惩罚。蛇往往作为一种邪恶的象征符号出现在文学作品中，但作为艺术的原型和意象，它具有独特的审美价值，因而并非完全是反面的象征。在非洲民间文学中，蛇往往成为被歌颂与赞美的对象。它们通常居住在神秘的国度里，具有神奇的魔力，能够帮助人类逢凶化吉，转危为安，体现出同一原型在不同的地域和国度里多元性的文化内涵。

在《蛇神》中，创作者将这种对蛇的崇拜幻化成为生动的形象，因而具有独特的审美价值。尤其是寓思想以形象，赋万物以灵性，其想象之丰富令人折服。故事中塑造了善良、勤劳、美丽的妹妹和凶狠、残暴、刻薄的哥哥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形象，通过这一强烈的对比，表现了善良与邪恶之间的斗争，最终善良战胜了邪恶，妹妹在蛇的帮助下又重新获得了幸福。这部作品具有浓郁的民族气息与鲜明的地域特点，闪耀着奇异瑰丽的光彩。

此外，故事中蕴含着丰富的想象，例如蛇所具有的魔力能使妹妹的断臂复原，小蛇父母神奇的戒指和宝盒以及森林深处神秘的蛇的王国等。这些大胆的想象不但赋予作品以强烈的神秘感，也使作品具有浓厚的感情色彩。生活在黑非洲广袤的土地上，人类对神秘的大自然充满了向往之情，同时也将美好的理想与愿望寄托在大自然之中。因此，在《蛇神》中，人类梦寐以求的理想之邦幻化成为蛇的王国，在这个国度里，蛇群关系和睦、融洽，物质上丰衣足食，精神上与人为善，更具有神奇的魔力，任何欲求都能得到满足。从《蛇神》中可以窥见非洲人民巧妙的构思、大胆的想象，他们将现实生活中无法达到的生活理想活脱脱地展现为蛇的王国，并将其描绘得生动真实，非洲人民丰富的想象力可见一斑。

非洲民间文学所反映的都是非洲人民的思想和情感，因其根植于民族生活与文化的土壤里，所以能够真实、深刻地反映非洲的历史命运和现实生活。借助于民间故事这一文学形式，人们对非洲有了更多的了解，非洲民间文学在质朴的语言中，蕴含着价值丰富而又优美的思想情感。

（赵凌帅）

弗雷尔和女巫

［冈比亚］佚　名

【作品提要】

女巫迪博·恩格尔经常利用十个女儿的美色杀害慕名而来的青年。附近村庄里一位妇女的十个儿子也想亲眼看看这些漂亮的女孩，便不顾母亲的反对，结伴前往。这时，十兄弟的弟弟——只有拇指大小的神奇孩子弗雷尔出生了。弗雷尔与哥哥们一起来到迪博·恩格尔的家。女巫留他们夜宿，目的是想要杀害他们。聪明的弗雷尔已经洞察了一切，巧妙地带领哥哥们逃走了。女巫并未善罢甘休，幻化成各种形体企图蒙骗众兄弟，都被弗雷尔一一识破。最终弗雷尔战胜了女巫，全村人为之庆贺。

【作品选录】

很久以前，有一个名叫迪博·恩格尔的女巫。她有十个女儿，一个个都长得妖艳异常。不仅附近的男人们都去追求她们，而且常常有一些外地青年不辞辛苦，长途跋涉，慕名来寻访。但是，这些青年总是有来无回，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当青年们来求见这些住在森林深处的漂亮姑娘们时，迪博·恩格尔总是笑脸相迎，她用美酒佳肴招待他们，让他们一直吃到黄昏，然后说：

“天色已晚，夜间太黑，你们没法穿过丛林走回家去了。你们就留在这里过夜，等天明以后再回去吧！”

青年们真是求之不得，自然表示同意。迪博·恩格尔就在最大的屋子里燃起一堆火，让他们围着火躺着。不久，他们就睡着了。

这时，女巫就急忙磨快她的大刀，蹑手蹑脚地走近青年，迅速而熟练地把他们杀死，连一点声音都不出。第二天早晨，她就贪婪地吃掉这些青年。因为迪博·恩格尔根本不吃什么大米、玉米或甘薯，只有人肉才能满足她的胃口。

在几英里以外的一个村子里，住着个妇女，她有十个儿子。小伙子们听说迪博·恩格尔的女儿长得如花似玉，都想去亲眼看看。母亲劝阻说：

“别上那儿去，孩子们！那是一个鬼地方。”她恳求着，“去过那么多青年，没见一个回来。我不希望自己的十个儿子一下子都失踪。”

但是，儿子们却笑妈妈胆怯。他们认为，既然都传说那几个姑娘长得很美，小伙子们都以能见到她们为快事，那么他们也应该去看看，并向妈妈保证说，他们彼此可以互相照应，十个男人完全敌得过任何妇女，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第二天清晨，十兄弟兴高采烈地出发了。他们边走边唱，沿着树林中的羊肠小道向迪博·恩格尔的家走去。

他们刚刚离开，他们的母亲又生了第十一个儿子。可是这个儿子实在蹊跷，他长得还不到他母亲的小手指那么大。然而，他却能立即站起身来，同母亲说话。

“好妈妈！”一双明亮漆黑的小眼睛盯着母亲的脸说，“我的哥哥们都上哪儿去了？”

“他们到迪博·恩格尔家去了。”她十分诧异，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知道还有哥哥。

小男孩叫了起来：

“那我必须追上去救他们。”他飞快地沿着哥哥们走的小路追去。

不久，他看到远处有十个青年，就喊道：

“喂！喂！等等我！”

十兄弟收住脚步，转身察看是谁在叫喊。当这个小不点儿男孩跑到他们跟前时，他们都惊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才说出话来：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我的名字叫弗雷尔，我是你们的小弟弟。”他回答说。

“你根本不是，因为我们只有兄弟十人。”他们说，“走开！别打扰我们！”

“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使你们免遭危害。”弗雷尔说。

听到这话后，兄弟们不由得怒气冲天，一边打他一边说：

“别傻了，你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弟弟呢？快走开，别打扰我们！”

他们的手脚实在太重了，他躺倒在地，失去了知觉。然后狠心的哥哥们继续朝迪博·恩格尔的家走去。

不一会儿，其中一个发现路上有一块很漂亮的布。

“瞧，我发现了什么！”他叫道，“不知哪个粗心大意的人把这么好的一块布丢在这儿啦。我们这次出来真幸运！”

他捡起布，把它搭在肩上，继续赶路。然而不久他就感觉到这块布越来越重。他背不动了，就对他的第二个兄弟说：

“你替我背一会儿好吗？我的肩上压得太重了。”

第二个兄弟边讥笑他无能边接过了布。可是不久，他自己也感到这块布太重了。他又把它交给了第三个兄弟。就这样，一个一个地传下去，最后传到了大哥手里。当大哥也抱怨太重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在布里叫道：

“是我在里面，所以你们觉得重。我是弗雷尔，你们的小弟弟。”

小伙子们大发雷霆，他们把弗雷尔从布里甩出来，把他打了又打，直打到他再次躺倒在路旁，失去了知觉。

“这是他的下场！”他们说，“扯谎的小流氓！”

他们继续赶路。因为路途很远，再加上殴打弗雷尔又费了一些时间，他们开始加快步伐。突然，一个兄弟的脚踢着了一块金属。他弯腰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只银戒指。

“真幸运！”他叫道，“有人丢了一只戒指，现在是我的了。”他喜气洋洋把戒指戴在手上。

几分钟后，戒指变得越来越沉重，他只得把手垂在身边。后来，和那块布一样，兄弟们都轮流带了一会儿戒指，最后传到老大手里。

“这只戒指有点蹊跷。”他说着正要从手指上摘下戒指时，弗雷尔的声音又从里面传了出来：

“是我在里面，所以那么重。”然后，他就从戒指里跳到地面上。

兄弟们又要动手打他时，老大说：

“看来，他是下决心非跟着我们不可了。然而他也的确很有办法。你们放开他吧！就让他跟着我们到迪博·恩格尔那儿去吧。”

他们继续往前赶路，最后来到要找的地方。迪博·恩格尔出来迎接他们。

“欢迎！”她叫道，“欢迎你们到我们家里来，快进来见见我的女儿们吧。”

这十姐妹的确千娇百媚，非常美丽。十兄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十兄弟被领到一间大屋子里，迪博·恩格尔给他们端来了可口的食品和饮料。起先，她没有看见弗雷尔，因为他藏在他大哥的脚后了。等她突然发现了他以后，就把他拎起来，说：

“你是一个多么迷人的小东西呀！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人。你得和我待在一起，跟我上我的屋子里去吧。我一定让你受到很好的照顾。”

弗雷尔没有表示反对就跟着她走了，兄弟们都很惊讶。但是，当他们同十个姑娘在一起轻歌曼舞时，一会儿就把弗雷尔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夜幕降临了。十兄弟提出要回家，但迪博·恩格尔劝他们留下来。

“没有月亮，”她说，“你们会迷路的。再说，这个季节还有很多毒蛇和猛兽，你们走夜路有危险。你们就留在我们这儿住一宿，等明天破晓后再回家吧。”

小伙子们巴不得和姑娘们多待一会儿，哪用更多的劝说！他们又开始与姑娘们携手起舞了。迪博·恩格尔不断给他们添酒助兴，使得十个青年连醉带累地再也动弹不得。迪博·恩格尔给十兄弟铺上垫子，放好枕头，让他们在大屋子里睡觉。这时，十个姑娘也都在屋子里睡着了。

女巫回到自己的屋里，她给弗雷尔一个很舒服的垫子，让他睡在上面，又给了他一个特别松软的枕头。

“这是给你的，小家伙！”她说，“快睡吧！一直睡到天亮。我就睡在你旁边的垫子上，所以你会很安全的。”

说着，她躺下身来，合上了双眼。不久，院子里就一点声响也没有了。

过了一会，迪博·恩格尔坐起来，她先猫腰看了看弗雷尔，见他闭着双眼睡着了就爬起身来，走到放着大刀的角落。当她正要拿刀时，弗雷尔叫道：

“你在干什么呀？”

迪博·恩格尔迅速把刀放回原处，甜言蜜语地说：

“你还没有睡着吗？小家伙！让我把你的枕头弄弄平。”说着她把他的床理了理，把他的枕头拍了拍，就又躺在了他的身边。

弗雷尔又一次假装睡着了。大约过了一小时，女巫第二次起了床。她拿出了她的刀，准备把它磨得锋利一些。

“你在干什么呀？”弗雷尔又叫道。迪博·恩格尔编了些瞎话，就又回到她的床上。

此后很长时间，一切都很安静，但弗雷尔并没入睡。他等待着，直到女巫平静的呼吸声告诉他，她已经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溜出屋子。他来到他十个哥哥和十个美女同宿的屋子里，轻轻地把他们的衣服作了调换：把十个哥哥穿的白袍子盖在姑娘身上，而在十个哥哥的身上盖上了姑娘们穿的蓝袍子。然后他又回到迪博·恩格尔屋里，躺下了。

不用说，迪博·恩格尔一会儿就醒了。她第三次来到屋子角落里，开始磨刀。这一次，弗雷尔没有打扰她。她手里拿着磨得闪闪发光的刀，偷偷溜出屋门。她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青年们睡觉的屋子，用刀对准十个用白袍盖着的人，很快就砍断了她们的脖子。

“啊哈！这下又可以让我明天美餐一顿啦！”她满意地自言自语着回到她自己的屋子里，躺下睡着了。

当弗雷尔断定迪博·恩格尔已经睡熟时，就马上跑进大屋子，摇着他十个哥哥的肩膀小声说：

“起来！快起来！迪博·恩格尔想把你们通通杀死，要不是我把你们的衣服和她女儿们的衣服调换过来，她早把你们杀了。”他又指着十个躺着被砍断了脖子的女孩说：“看！这个巫婆还以为杀死的是你们呢！”

兄弟十人无须再催促，便踉踉跄跄地急忙跑出大门，他们想在迪博·恩格尔醒来之前跑得越远越好。

时间不长，迪博·恩格尔就从美梦中醒来了。她刚一醒就发现弗雷尔不在身边。她急忙跑到大屋子，看到了由于在黑暗中被自己错杀了的女儿们。她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叫声唤起了一阵风，她驾着风向十兄弟飞去。这时十兄弟正穿过树林，向回家的方向跑着，可是还没有跑出一半路程。

弗雷尔看见了女巫。

“注意！”他向哥哥们喊道，“老巫婆来了！”

兄弟们都吓破了胆，只有弗雷尔从容不迫。他很快从树丛下找出一只雀蛋，往十兄弟与迪博·恩格尔之间的地上一摔，顷刻变成了一条又宽又深的大河。十兄弟继续往前跑着。

迪博·恩格尔怒不可遏，她立即转身回家。她从家里取回一只宝葫芦，把滔滔的河水统统吸干，又继续追赶。

弗雷尔看见她来了，喊道：

“注意，老巫婆又来了！”说着，他抓起一块大石头，往巫婆来的路上掷去。顷刻，石头变成一座大山，兄弟们继续往前跑。

但女巫并没有被击败，她又驾着一阵风从家里拿来了魔斧。她用斧劈来砍去，很快就把大山夷为平地，又继续往前追赶。

弗雷尔看见她来了，便对他哥哥们发出警报。

“注意！”他喊道，这时他们已经看见了他们的村子，便一口气跑回家去。迪博·恩格尔只得嘴里嘟囔着咒语，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但迪博·恩格尔并没有就此罢休，她躲藏在附近，窥测时机。

第二天清晨，村长让兄弟们到树林中去捡木柴。他们胆战心惊地去了。他们怕女巫再来，彼此紧挨着不敢散开，还不时向四周窥视。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女巫已经听到村长的吩咐，她为了迷惑青年们，把自己变成了一根木头。

兄弟们把拾来的木头堆在路旁。这时一个兄弟对弗雷尔说：

“喂，别偷懒了！我们都在干活，你为什么在那儿站着不动啊？”

“因为迪博·恩格尔已经变成了一根木头，我不愿意把她拾起来。”他解释道。

听到这话，弟兄们扔下木柴，拔腿就往家跑。迪博·恩格尔因为没有被捡起而气得两腿发抖。她重新变成女巫，藏在树林里，伺机报复。

几天以后，弟兄们到树林中去采野梅子。起先，他们只找到果实已经干瘪了的树。后来，他们突然发现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枝头挂满了馥郁芳香、汁浓味甜的梅子。

“看，多幸运呀！”大哥叫道，伸手要去摘果实。

“住手！”弗雷尔把他喝住，“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一棵魔树，迪博·恩格尔就在里面吗？如果你在葫芦里装满了这种果实，她立刻就会把你们置于她的符咒之下。”

弟兄们扔掉葫芦，飞快地跑回家去。迪博·恩格尔的诡计又一次被挫败了。

第二天早晨，当兄弟们走出屋子时，看到村边草地上有一头无人管理的灰驴子在吃草，弟兄们以为它是从附近村子跑来的。

“真幸运！”老大说，“让我们一起来骑一骑这头驴子！”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驴背，十个人都挤坐在驴背上。然后，他们转过身子，对站在一旁的弗雷尔说：

“再挤出一个人的地方来，你跳上来吧。”

“根本没地方了，”弗雷尔答道，“虽然我这么小，驴背上也容不下我了。”

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驴的身体开始变得长起来，有足够的地方让弗雷尔上去骑坐。

“啊哈！”他叫着，“我是不会爬上那么长的驴背上去的。”

令人更为惊奇的是，那头驴又缩小到原来的样子了。

弗雷尔笑了起来。“你们都上当了。”他说，“驴子一般不懂人的话，但这一头驴却懂。因此，它一定又是迪博·恩格尔变的。如果你们要命的话，就快下来！”

兄弟们从驴背上跳下来。驴子嚎叫着跑回树林里，在那里又变成了迪博·恩格尔。

这时，女巫简直绝望了。她耍尽了妖术，只剩下最后一手了。她下决心，这最后一次一定要成功。

“我只要抓住弗雷尔，别的人就好办了。”她嘟囔着坐下来冥思苦想地策划另一次恶毒的阴谋。

第二天早晨，一个美如仙子的少女走进了村子。村民们把她围在中间，问她来干什么。

“我要见弗雷尔。”她用银铃般的声音回答，“你们能领我到他家去吗？”

弗雷尔看到这么一位媚态十足的姑娘，十分惊讶，把她请进客厅。然后，他出去宰了一头羊羔，让母亲为这位少女炖肉。

整整一天，他热情款待这位少女，敬以美酒佳肴，不断和她交谈。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貌女子的村民们，也不时地来到屋外。他们向里窥看，离开时一个个赞不绝口。

到了晚上，少女说她得回家了。

弗雷尔欣然同意，全村人都出来与她告别。天特别黑，弗雷尔按着少女告诉他的弯弯曲曲的小径在前面领她走。突然，她藏在一棵大树背后，无影无踪了。弗雷尔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在黑暗中警惕地睁大了眼睛。

突然，一条可怕的巨蟒从树背后窜出，直向弗雷尔扑来。要不是他预先做好了准备，早就被她缠住勒死了。

“啊哈，迪博·恩格尔！”他笑着，变成了一团烈火。蟒蛇来不及转身，一时收不住又笨又重的身躯，一下冲进了烈火，立刻被烧成了灰烬。

弗雷尔回到家中，把这件神奇的事告诉了他的十个哥哥，顿时村子里一片欢腾。为了庆祝恶毒的女巫迪博·恩格尔之死，那天夜里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和舞会。

（任泉、刘芝田、张志明　译）

【赏析】

非洲是块古老的大陆，有悠久的历史和勤劳勇敢的人民，但其文学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前主要是口头民间文学，《弗雷尔和女巫》便是非洲国家冈比亚民间文学的代表作。故事的气氛把人们带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可怕的女巫迪博·恩格尔只有人肉才能满足她的胃口；神奇的弗雷尔虽然只有拇指般大小，却一出生就聪慧过人。

故事的创作者对世间的许多现象难以作出合理的解释，因而把一切无法说明的事情都理解为有着某种特殊力量的存在，这种特殊的力量便是巫术。故事里女巫迪博·恩格尔被刻画得颇为生动：她有着狠毒的心肠、神奇的魔力和任意变换的形体。这也正是非洲人对巫师的理解。无论是男巫师还是女巫师，他们身上并不一定有着明显的异于常人的标记。在外表上，他们可能是某个讨人喜欢的同伴，甚至是很有吸引力的人，只有在夜幕的笼罩下，他们才悄悄地原形毕露。

故事通过强烈的对比、质朴有力的叙述，塑造了性格独特、鲜明的人物形象。迪博·恩格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她利用女儿们的姿色诱惑青年，害人无数，是典型的邪恶的代表；而弗雷尔则是正义的化身，他凭借过人的才智，机敏地逃脱了女巫的追逐，并最终将女巫降服。故事通过善恶人物的鲜明对比，颂扬了非洲人民扬善惩恶、以弱抗暴的精神，具有深刻的寓意。

故事采用了引人入胜的细节描写，如弗雷尔追赶哥哥们时，他先是变成一块布，让几位哥哥愈背愈沉，而后又化作一枚戒指，让哥哥们愈戴愈沉，最终才发现其中的蹊跷，不得不带他一同前往迪博·恩格尔的家。又如弗雷尔在迪博·恩格尔的家中两次假装睡去，巧妙地阻止了女巫杀害哥哥们的诡计，并且将计就计使女巫错杀了自己的女儿们。通过这样的细节刻画，弗雷尔聪明、机灵的特性鲜明地跃然纸上。

此外，故事充满了丰富的想象。女巫拥有神奇的宝葫芦和魔斧，能御风而行，任意变换形体，法力无边。她时而变作木材，时而变作梅子，时而变作妙龄少女和巨蟒，目的都是为了欺骗人们上当，刻画出女巫狡猾、阴险的性格特征。而主人公弗雷尔本身就很独特，他只有拇指般大小，一生下来便能说话，知晓人事。他也具有神奇的法力，能够任意幻化成布匹和戒指，还能将雀蛋摔在地上变作一条又宽又深的大河，阻挡女巫的追赶。从中可以窥见非洲人民神奇的想象和巧妙的构思，他们善于展开想象的翅膀，赋予平淡无奇的事物以神奇的魔力，在梦幻的世界里驰骋遨游。《弗雷尔和女巫》将现实的善恶描写与想象的丰富神奇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增强了艺术表现力，提高了故事的可读性与趣味性，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民间故事经过一代又一代的流传后，吸收了创作群体的生活习惯、文化观念、历史背景和自然环境的主要特点，能够反映出创作者们的生活状态，不仅具有相当的文学价值，也具有宝贵的历史价值和民俗学价值。以《弗雷尔和女巫》为代表的非洲民间文学，在艺术上集中了群众的艺术创造力，以其丰富的想象、生动的描述具有独特的艺术美，带领人们走近那片神秘、陌生的非洲大陆。

（赵凌帅）

海浪的孩子

［非洲］佚　名

【作品提要】

住在海边的芭嘉芭嘉姑娘生下了可爱的女儿恩桐碧。由于锄草时没有人帮忙照顾孩子，芭嘉芭嘉就把孩子托付给海浪。海浪温柔地、轻轻地托着小恩桐碧到凉爽的地方玩。干完活后，芭嘉芭嘉再唱歌唤回恩桐碧。但芭嘉芭嘉忽略了感激海浪朋友，海浪生气了。当芭嘉芭嘉再次把恩桐碧交给海浪照顾时，海浪把恩桐碧带到遥远的岸边，被吃人怪部落的老巫婆捡到并抚养成人。在老巫婆的帮助下，恩桐碧躲过了吃人怪族人的迫害。老巫婆在临终前，利用巫术帮助恩桐碧回到母亲的身边，芭嘉芭嘉也原谅了海浪。

【作品选录】

从前，有个名叫芭嘉芭嘉的姑娘，住在海边，非常爱海。芭嘉芭嘉从小帮助母亲料理家务，只要有点空儿，就往海边跑。她活蹦乱跳地在沙滩上玩，在浅水湾里洗澡，在浪头间窜出窜进，捉螃蟹、捡贝壳。

她这么喜欢海，谁都笑话她，可是她还总是说，她绝不嫁给住得离海远的人。许多英俊青年向她求婚，都被她拒绝了，只因为他们住得离海太远，从那些地方看不见海浪，也听不到潮声。后来，她终于嫁给一个住在海边的青年，虽然他家离她父亲的克拉阿尔①很远。

芭嘉芭嘉出嫁后，仍旧喜欢到海边去。婆婆很不满意，她想不通，为什么儿媳妇不规规矩矩待在家里编席子、穿珠子，却爱独自一个人在沙滩上徘徊。

芭嘉芭嘉生了一个女儿。年轻的妈妈常把孩子带到海边去，想叫她也对有风的海岸习惯习惯。孩子差不多整天跟着母亲。在她们居住的那一带，克拉阿尔很少，仅有的几个也是疏疏落落，彼此距离很远，因此附近找不到一个可以雇来哄孩子的小丫头。

起初，孩子还不太妨碍芭嘉芭嘉。芭嘉芭嘉动作敏捷，力气又大；她把孩子绑到背上，干田里活儿并不犯难。可是第二年春天，小姑娘大了一些，长得肥圆滚胖，又顽皮，芭嘉芭嘉就不容易带着她在田里锄草了。芭嘉芭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婆婆身强体壮，干活儿不比儿媳妇少，怎么也不同意守在家里哄孩子，当老太太。她有一块地，而且对自己那块地是感到很自豪的。让芭嘉芭嘉自己一边看孩子一边种地吧。

叫芭嘉芭嘉怎么好？她不能背着孩子干活儿。那么把恩桐碧放在地上行不行？她只要把恩桐碧放下来跑跑，恩桐碧就一定得出点事儿。

一天早晨，芭嘉芭嘉顺着海岸向田里走。她一路琢磨自己应该怎么办。她眺望着心爱的大海，想道：“如果大海能给我帮帮忙多好。”在她干活儿的时候，海浪能不能摇摇她的孩子呢？芭嘉芭嘉决定试试。她把小姑娘搁在水边，自己后退几步，唱道：

“啊，海浪和风！海浪和风！

我把盘子和木碗交给你们保存！

我把盛着酸奶的木碗交给你们保存！

我把我的孩子恩桐碧交给你们哄！”

海浪温柔地在小姑娘周围激溅，把她轻轻地托起来，爱抚地带到凉爽的远方去了。恩桐碧笑吟吟地举起小手，朝母亲招着；芭嘉芭嘉轻松愉快地走到田里去干活儿。

天色将近黄昏了。在夕阳的斜照里，一切都显得瑰丽迷人。芭嘉芭嘉回到早上放下恩桐碧的那块沙滩上来。那时正退潮，海水离岸边已经很远。芭嘉芭嘉踏着潮湿的沙子往前走，当她的脚触到海水时，她唱道：

“啊，风和海浪！风和海浪！

永远动荡的风呀！把盘子还给我！

把盛食物的盘子还给我，把木碗还给我！

把盛酸奶的木碗还给我！把我的恩桐碧也还给我！”

海浪从容不迫地滚过来，软绵绵地撞在岸上。

芭嘉芭嘉看见海里涌起一个巨浪，威风凛凛地直奔她滚了过来。等到巨浪击在岸上、一涌而退的时候，小恩桐碧竟趴在母亲的脚边了。她湿漉漉的黝黑皮肤，在太阳光里闪闪放光。

芭嘉芭嘉满心欢喜，把小姑娘抱起来，绑在身后。

“这一天你是怎么过的？能讲给我听听多好呀，”芭嘉芭嘉说；可是小姑娘只乐嘻嘻地咿咿呀呀，说她那谁也听不懂的话。芭嘉芭嘉匆忙回家去，她开心极了，因为她的朋友大海帮助了她。

从此，芭嘉芭嘉每天安安心心把孩子交给海浪看。

除草的季节过去了。妇女们都兴兴头头的，因为开始收割以前，可以偷闲休息一个时期。婆婆去看芭嘉芭嘉的地，只见地里的杂草除得干干净净，心里好不奇怪！有一天，她和儿媳妇一块儿顺着海岸从田里回家。半路上，她问儿媳妇：

“你的田怎么种得这样好？你不是整天得看这么个淘气的孩子吗！”

关于海浪的事儿，芭嘉芭嘉一字没提。她生怕丈夫知道了她把孩子交给海浪哄，会对她发脾气。

现在孩子待在母亲背后的皮口袋里，还直想爬下来往大海里跑呢。好像海浪也想跟孩子玩玩——它们在芭嘉芭嘉身旁一下子溅得老高，碰了碰小姑娘。

可是年轻的妈妈一声不吭。她没有向她的朋友大海说一句道谢的话。她再也想不到，她此刻的沉默，竟为自己造成一场来日的大祸。

过了几天，婆婆叫芭嘉芭嘉去割点草来修理房顶，自己带了儿子和另外几个男人，到邻村喝啤酒②去了。芭嘉芭嘉去割草，路过海边，决定在干活儿的时候，再把恩桐碧交给海浪。她又唱起了歌儿；这次，海浪比往常窜得更高，它们兴冲冲地卷住小姑娘，好像着急要快点把她抱走。

芭嘉芭嘉头顶一大捆草回到海边时，天已不早。她把草捆扔在岸上，走到水边，开始唱歌。可是今天她唱完最后一句：“把我的恩桐碧也还给我”，海里没有涌起巨浪，没有把小姑娘送到母亲脚边来。一种奇异的肃静笼罩着海面。只有一些细碎的涟漪悄没声儿滑到沙滩上来，又滚回大海里去。

芭嘉芭嘉沿着海岸跑了一段路，又唱起歌儿。海面变得光滑平坦，静止不动。芭嘉芭嘉涉水走到很远，高声叫道：“恩桐碧！恩桐碧！”夕阳在她背后降落，红艳艳的晚霞在静息的海面上涂染了一层玫瑰色光泽。

母亲惊惧心慌得要发疯了。她在海岸上来回奔跑，跑一会儿，又扑到水里去，差一点淹死，却还是不停口叫女儿的名字。哪里有回答！风停了，岸上静寂无声。黑夜来临了。芭嘉芭嘉明白大海不会再把孩子还给她了。

芭嘉芭嘉活像一个被力不胜任的苦活儿，或遥远的行程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摇摇晃晃走回自己的克拉阿尔。她的丈夫和婆母还没有回家。芭嘉芭嘉现在才意识到，当他们知道她把孩子丢了的时候，会怎样对她冒火。

“一定是大海跟我开玩笑，”芭嘉芭嘉自安自慰地说，“明天我就又能把我的孩子搂在怀里了。”

她拿了个细长的大香瓜，用卡罗斯③包好，放在屋里靠墙她自己的席子上。让别人以为恩桐碧在熟睡吧。到夜深人静时芭嘉芭嘉才躺下，那时家里人还都没回来。她搂着香瓜，作着心神不宁的梦，昏昏入睡了。

早上芭嘉芭嘉醒来时，只见自己怀里抱的是香瓜，就从小屋里奔出来，向海岸上跑。她一遍又一遍唱歌儿，唱了整整一天，直唱得声嘶力竭，海浪也没把孩子还给她。恩桐碧失踪了。

芭嘉芭嘉深夜才回家。她愁容满面，疲惫不堪，就好像害了一场重病，经久不愈似的。她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把海浪干的事告诉了丈夫和婆母。芭嘉芭嘉的神气是那样的悲痛欲绝，弄得他们没有勇气再申斥她了。他们和她一起哭悼失去的孩子。

再说海浪把恩桐碧送到离她母亲家很远很远的一处海岸上。恩桐碧在暖融融的沙滩上躺了一些时，站起来，顺着岸慢慢走。

那一带荒无人迹。恩桐碧呜呜地哭开了。她想回到水里，可是每回都被浪头重新抛上来。最后，小姑娘跟击岸的浪潮搏斗得疲倦了，索兴坐在岸边号啕大哭。

这时，远远来了一个细高条儿老太婆，她只有一条腿。原来附近有个吃人怪的部落，她就是那个部落的居民。她到海边来捡海浪冲上岸来的柴禾。

老太婆看见恩桐碧，惊讶极了，一蹦一蹦地向她走了过来。老太婆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属于别的部落，因为小姑娘有两条胖圆圆的小腿，吃人怪只有一条腿。老太婆把柴禾捆丢在地下，走到小姑娘面前。

恩桐碧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一向谁都宠爱她，她已经习惯了。她止住哭声，向独脚老太婆伸出两只小手。起初老巫婆只把孩子当作一份好吃的食物，现在却突然把她抱了起来。恩桐碧以为老太婆是她的奶奶，只是今天奶奶变了点样儿。小姑娘乐嘻嘻地呀呀说了句什么，把小脑袋贴在老太婆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虽然萨露卡齐（这是老太婆的名字）是个吃人怪，可毕竟是个女人，而且她自己也有一帮孙儿孙女。因此她决定把这奇怪的孩子带回家去。她把恩桐碧背在背上，结结实实地绑好了。

不过，怎样才能保住孩子的性命，不让别的吃人怪把她吃掉呢？

幸而恩桐碧这位新的保护人，不是普通的吃人怪，是专管呼风唤雨的巫婆。吃人怪跟有两条腿的普通人一样，也种地。而收成是要靠好天气的，所以部落里人人都敬怕萨露卡齐，经常讨她的欢心。她决定一句也不隐瞒，坦率地告诉同部落里的居民，小姑娘是她捡来的，她打算收养她。

老太婆把柴禾捆顶在头上，用一只脚蹦回家去，因为这是她唯一的走路方法呀！虽然恩桐碧习惯了被母亲背在背上，也习惯了被海浪摇来摇去，可是这样的颠簸，她可受不了。她大哭。萨露卡齐一气，又改变了主意，心想干脆把小姑娘交给吃人怪们算了。可是等到她蹦回家，把恩桐碧放在地上，却又觉得这有两条腿的小人儿挺招人爱的。

萨露卡齐喂恩桐碧吃了一些酸奶，让她躺下睡觉；然后自己抓紧时间，配好几份强烈的魔药，指望它们在同部落里人回来时能帮助她。

吃人怪们回到家里，立刻闻到一股新鲜的肉味。他们欣喜若狂，呵呵大笑，以为能吃着一顿可口的晚饭。

“孩子不是给你们吃的，”老太婆声色俱厉地说，“我早就在物色一个小姑娘，让她帮我熬药。如果你们希望田地给你们丰收，就顶好别去碰她。”

吃人怪们勃然大怒。其中的一个，把萨露卡齐推开，扑到孩子身边。萨露卡齐连忙吹了一口气。马上起了一阵狂风，在小房周围咆哮，把一条腿的吃人怪们刮倒在地，那声势大得简直要把整个克拉阿尔都刮到海里去。吃人怪们只得苦苦哀求老太婆收风，答应从此不再碰那孩子。萨露卡齐把他们教训了个够，才把台风收回。

“这样更好，”过后，吃人怪们彼此安慰说，“让老恶婆子把小丫头养大，养得大大的，肥肥的，那时我们再大吃一顿也不晚。现在小丫头还太小，给一个人当点心都不够。”

一年一年过去了。小姑娘在萨露卡齐的照料下长大了。她知道自己的故乡在远方，是海浪把她送到这里来的。有时，恩桐碧走到海水深处，求海浪送她回到父母身边。可是海浪不答理姑娘的要求，姑娘只得伤心地回到岸上。恩桐碧帮老太婆作事很勤快，对她的一切关怀都由衷地感激，可是她看不惯吃人怪们惨无人道的风俗，这使她的生活暗淡无光。

在那个期间，萨露卡齐瞒着同部落里的吃人怪们，偷偷教姑娘呼风唤雨和其他巫术。恩桐碧是个绝顶聪明的学生；萨露卡齐只盼不久姑娘就能掌握奥妙的巫术，在没有人保护她的时候能够自卫。恩桐碧一直忠心耿耿地服侍老太婆，因此虽然老太婆是个吃人怪，却也和恩桐碧有了真挚的感情，一心想救她。她甚至千方百计想琢磨出一种巫术，来帮助姑娘寻路回家乡，永久地离开凶恶残暴的吃人怪们。

“等到我知道她绝对安全时，我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呀，”老太婆自言自语地说。

恩桐碧一天比一天丰润，一天比一天美丽；呼风唤雨的老巫婆却一天比一天衰老，直变得老朽不堪。

部落里的吃人怪们都盯盯地监视着她俩：

“这回用不着等多久了！”吃人怪们窃窃私语着。

一年，阴雨连绵的夏天过去后，萨露卡齐的两只胳膊和唯一的一条腿大痛，痛得她再也不能从席子上爬起来了。吃人怪们互相使眼色，说：

“为我们的老太婆供祭礼的时候快到了。”

恩桐碧一看见他们用贪馋的眼光打量自己，就吓得浑身发抖。

一天早晨，萨露卡齐问道：

“今天大伙儿都上哪儿去啦？”

“女人到树林里捡柴禾去了，”恩桐碧回答，“男人在磨一把大刀。”

“唉！”垂死的巫婆叹了一口气，“走过来一点，我的孩子，不要叫任何人听见我跟你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们听见蹦跳声——妇女们回来了。隔一会儿，听到嗵嗵的响声——吃人怪们把柴禾捆扔在地上了。恩桐碧把头伸到房门外看看，只见吃人怪们在点一个大火堆。

随后，吃人怪们打碎一只旧的大瓦罐儿，把顶大的一个碎片搁在热炭上，烧得通红，招呼恩桐碧说：

“过来，脱掉衣裳，坐在瓦片上。我们要把你烤熟当晚饭吃！”

恩桐碧走了过去，她害怕得浑身打战。

“让我先烘烘手吧，”她要求道，“瞧我都冻僵了，这样是烤不透的！”

吃人怪们许可她在火堆旁跪下。

突然恩桐碧朝火里吹了一口气，念念有词地说：

“哈尔威，哈尔威，哈尔威……哦喝罗，哦喝罗，哦喝罗！”

从恩桐碧的眼睛里滚下几颗泪珠，落在火里；立时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飓风。飓风把火刮灭了，把柴禾吹得七零八散，把旧房子的房顶都刮掉了，一路旋转着刮过沙丘。吃人怪们吓得伏在地上，恩桐碧却破涕为笑，跑进萨露卡齐的家，关上了门。

“明天他们还会这么办的，”老巫婆说，“你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离开我，逃走。我快死了，不能再保护你了。”

过了一会儿，吃人怪部落的酋长来要求萨露卡齐止住风暴。

“怎么？来讨饶了吗？”萨露卡齐嘲笑地说，可是她还是把狂风止住了。

第二天早晨，萨露卡齐和恩桐碧听见吃人怪们又捡柴禾去了，萨露卡齐就叫恩桐碧到小屋最僻静的角落里去。姑娘在那儿看见一条大蟒，不禁大吃一惊。大蟒盘作一团儿，躺在装魔药的小口袋上，——它在给魔药添力量！大蟒瞧见恩桐碧，就悄悄爬出了小屋。

“把那只羚羊角拿在手里，”女巫说，“一路上它能帮助你。”

老巫婆曾长时期代替恩桐碧的母亲，如今恩桐碧不得不和她分手，觉得十分割舍不下，可是老巫婆恳求她快点逃走。老巫婆说：

“我怎么能忍心看你送命呢！如果你愿意我悲伤致死，你就留下来，让他们今晚把你扔在火里。我不能每天制造风暴呀！”

道别后，恩桐碧就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屋。她手里攒着魔角。魔角给她指路，赋予她百倍的力量，保护她躲避危险。飞得极快的海鸥在恩桐碧头上盘旋，恩桐碧飞得比海鸥还快；风把浪峰上的水沫卷到空中，魔角使恩桐碧变得比水沫还轻。

恩桐碧失踪后，芭嘉芭嘉又生了几个孩子。不过她始终觉得丢了的女儿顶美，顶好。芭嘉芭嘉心里念里惦记恩桐碧，想起就哭。这位可怜的母亲已不像从前那样爱海了，可是仍旧常常到海边去，长时间愁闷地眺望海浪。有时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女儿在碧蓝的海水里，可是恩桐碧一直没有回来。

在引火月④的一天傍晚，芭嘉芭嘉又在海边徘徊。荒凉的海岸伸延到淡蓝色的远方，直通世界的边缘。芭嘉芭嘉已经预备回家了，忽地看见远远从北方，有一件东西迅速向她飞来。芭嘉芭嘉看出那是一个活东西——又像是鸟，又像是人！谁能在湿润的沙滩上脚不点地跑得这样快呢？当芭嘉芭嘉认清那是个美丽的妙龄姑娘时，姑娘已拜倒在她膝下。

“你是谁？从哪儿来？你的腿脚为什么轻快的这么叫人奇怪？”芭嘉芭嘉惊叫道。

姑娘递给她一只小小的羚羊角。

“我命中注定到你这儿来，”姑娘说，“这只羚羊角给我指路，你看，现在它指着下面，意思说：我的路已走完了。”

“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芭嘉芭嘉喊道。她心里暗想：“会不会是恩桐碧？如果她活着，现在正和这姑娘一般大！”

她大声问道：

“我的孩子，告诉我，你打哪儿来？为什么独自一人流浪？”

恩桐碧一五一十全讲给她听了。于是作母亲的才知道，她又把自己的孩子搂在怀里了。

“快，快回家吧，”芭嘉芭嘉悲喜交集地说，“天要黑了！”

芭嘉芭嘉把失踪的女儿带回家去，全家人皆大欢喜。为了庆贺恩桐碧的归来，父亲宰了一头白牛作为祭品，全部落人都准备参加那盛大的贺宴。

芭嘉芭嘉心里一高兴，也就原谅了大海。不过她再也不敢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它哄了；不仅孩子，连孙儿孙女也不敢交给它哄了。

（叶黎　译）

注释：

①用栅栏围起来的一个独立庄园，通常里面住着一个家长制的大家庭。

②用小米和玉米酿成的一种啤酒，这是班图人的主要饮料。

③类似斗篷的一种衣服，夜里可以当被盖。

④夏季的一个月份。

【赏析】

民间故事经过一代又一代的流传后，渗透着人民的生活习惯、心理、世界观以及历史环境和周围大自然最主要的特点，反映了创作它的那个民族生活的许多方面。《海浪的孩子》是非洲班图人的民间故事，阅读这些故事，能把我们的思维带到班图人原始公社制的社会里。

班图人，指的是赤道非洲和南部非洲国家的主要居民，是非洲最大的民族集团。自公元1世纪开始，一直到15世纪，这一漫长时间内，班图人从赤道附近向南部非洲扩展，这一过程被称为“班图人迁徙”。迁徙大致分为东、南、西三路，足迹遍及撒哈拉以南非洲大陆，影响十分深远。班图各部落的人并不是同一人种，甚至他们的外貌也彼此不同，每个部落都有他们自己的宗教信仰、风俗习惯和礼仪，然而几乎相同的语言（语言细节方面有所区别，体系和文法是统一的）使他们成为一个大家庭。

非洲人有着根深蒂固的巫术文化。巫术是原始先民认识自然、利用自然的一种方式，指的是通过念诵咒语、举行仪式而迫使某种自然力或个人实现自己预期的目的。美国人类学家凯西把巫术分为三种类型：保护型巫术，其目的是防身除病，使人们免遭疾病的折磨；生产型巫术，其目的是确保狩猎成功、家禽兴旺、庄稼丰收；破坏型巫术，其目的是消灭仇人和对手。在非洲班图人的思想中，巫术也占据重要的地位，他们习惯于把一些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归于巫术。

《海浪的孩子》就讲述了巫术、巫师在班图人的日常生活中占有的重要位置。吃人怪部落的巫婆萨露卡齐具有呼风唤雨的本领，对于靠自然吃饭的同一部落的族人来说，必须尊敬这样的巫师，否则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正因为这样，老巫婆才能够把恩桐碧抚养成人，而免受族人的迫害。最后，在巫术和具有神奇力量的羚羊角的帮助下，恩桐碧回到了自己母亲身边。

同时，班图人又具有非洲人所共有的自然崇拜，相信世上万物都具有生命和意识。《海浪的孩子》中，芭嘉芭嘉非常喜欢大海，并与海做朋友。大海也成了一种有生命的事物，可以听懂人的语言，有自己的脾气和个性。大海可以帮助芭嘉芭嘉照顾恩桐碧。在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应有的感激时，大海还会怀恨在心，报复人类。在原始人类的思维中，大海、岩石、甚至树木都是有灵性的，人类生活在一个奇异的世界中。

这个故事还有一点很令人感动，那就是老巫婆萨露卡齐对捡来的孩子恩桐碧的爱。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吃人怪，在族人虎视眈眈的贪馋目光的注视下，把一个小婴儿抚养长大，并教授她一些巫术。她们互相照顾、相依为命。萨露卡齐一天天衰老下去，开始为孩子的未来担忧：“等到我知道她绝对安全时，我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呀！”老巫婆绞尽脑汁为恩桐碧思索逃生的方法。当恩桐碧恋恋不舍，不忍离开时，老巫婆说：“我怎么能忍心看你送命呢！如果你愿意我悲伤致死，你就留下来，让他们今晚把你扔在火里。”老巫婆对恩桐碧也是难舍难分，但是为了恩桐碧的安全，只能忍痛让其离开。

《海浪的孩子》充满奇异的色彩，有能帮助人类照顾孩子的海浪，有一条腿的吃人怪，表现了班图人丰富的想象力，同时也唱响了一曲母爱的赞歌。

（焦艳花）

荒　年

［非洲］佚　名

【作品提要】

面对饥荒，肯克伯一家人商量，由肯克伯到岳父家寻求帮助。肯克伯受到了岳父的盛情款待，但他把饥饿中的妻儿抛在脑后，还把岳父送的几袋小米藏在山洞里以备自己享用。妻儿很快发现了他的自私，妻子德玛查施展巫术让一块大石头追赶肯克伯作为惩罚。肯克伯猎获到羚羊，引来邻人的追赶抢夺。德玛查母子俩逃到森林里去了，肯克伯却因舍不得羊腿而被人打死。德玛查与儿子连夜逃离灾荒之地，平安抵达父亲居住的温暖肥沃的谷地。

【作品选录】

饿魔要用骨瘦如柴的手扼杀那一个地区。好几个月没下雨，田已经干透，人把最后几粒玉米和小米也吃完了。

牲口啃光田里最后几根玉米秆，现在耷拉着脑袋站在热烘烘的春风里，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

肯克伯不停口地骂老婆，因为她做的食物太少；骂得德玛查实在受不了啦。

德玛查自己和她的小儿子马高达早已饿得浑身发软，肯克伯这样，使她非常气恼，所以她回嘴说：

“既然你用矛猎不来食物，那你就去找点粮食来吧。”

“这年头儿，叫我上哪儿找去？从大地上长出来的，只有灰扑扑的旋风，哪儿找得来粮食呀？”

德玛查左想右想应该怎么办。她是个机伶女人，而且从她婆婆那里学会了巫术。

“不值得离家弃业，上露天地里去另起炉灶，”她对丈夫说，“你还不如去求我们的亲戚呢。在我父亲住的那个谷地里，不常闹荒年，不像我们上边这样。你把我们的困难告诉他，他会帮助我们的。”

肯克伯一听，立刻欣然同意；他已经想象出来，自己到了老丈人住的温暖谷地去后，别人会怎样请他大吃大喝。他叫了两只狗——通通结和姆邦波索结列（它们跟他一样瘦）——作伴，就动身了。肯克伯出来得很晚。……他身上没有劲儿，所以一步一拖地差不多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老丈人的克拉阿尔。好容易肯克伯看到山坡上有嫩草了，这里的小河也没有干涸。

肯克伯记起一个传说里的富庶之乡巴布卡，那儿谁也没去过。他想道：“虽然巴布卡离我很远，可是我也觉得我快能吃饱了！”

真的，肯克伯看见老丈人招待他十分殷勤，就认定这里有的是食物，对客人是挺欢迎的。

“孩子，你们那儿有什么新鲜事儿呀？”老头儿吩咐宰一头最肥的牛，然后问他。

“哎，父亲呀，我们那儿有什么新鲜事儿！我们都快饿死啦！”

“说实话，你们住的地方真不好！你们应该搬到下边来住。”

“是呀……”肯克伯目不转睛地瞅着男人和男孩子们围着那头牛忙活，说道，“父亲，我看你们贮藏的食物真不少。”

“嗯，我们还有点东西，”老头儿得意地回答，“我们很乐意分给闺女吃。”

宰的牛很大，光肉就吃了六天。吃完肉以后，又吃煮蹄子，把牛骨头里的骨髓也都吃干净了；给通通结和姆邦波索结列连小骨头都没剩下。肯克伯一点也不着急回到挨饿的亲人身边去，使老头儿暗自心里纳闷。老头儿答应送给肯克伯七袋粮食，而且派几个姑娘跟去替他掮口袋。可是肯克伯还是慢慢吞吞，不着急动身；催客人走，又不作兴。老头儿担起心事来了。

“难道说我的闺女嫁了个二流子？他不比密林里的羚羊懂事，”他提心吊胆地想，“这样，他们可得倒一辈子霉！”

好容易有一天肯克伯想起了自己的家。他非常惊讶，人家怎么这么快就给他打点好了行装。用羊皮口袋装了粮食，肯克伯的几个小姨子把口袋顶在头上，大清早就跟着他和他的狗出发了。

当初肯克伯下坡的时候，是多么的衰弱无力呀！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精力充沛，一路上兴高采烈地唱歌，还跟姑娘们逗着玩，可是她们全不搭理他。

他们爬到高山上去后，肯克伯的脑子里生出一些坏念头。他决定把粮食全留给自己吃，一点也不给老婆孩子。还没到家，刚走到蛮荒的岩石堆，他就命令姑娘们把粮食口袋撂在地上。

“这儿离我的克拉阿尔已经不远了，”他说，“从这儿我自己掮就行了。你们回去吧。要不，天黑到不了家。”

姑娘们恨不得早一点躲开他，而且着急要趁亮儿回家去，便把口袋扔在地上，跑回去了。

肯克伯把粮食搬进一个小岩石下的山洞里，然后开始找碾粉的东西。他寻觅到一块扁平大石头和一块较小的圆石头，跪在地下，把他男子汉的尊严忘得一干二净，竟像个妇道似的碾起小米来了。他用身上带的葫芦瓶里的水和了面，做成许多像楠格薇根一样的长条儿——楠格薇根是荒年里吃的一种野草根。

肯克伯小小心心地把小米面做的小细棍儿，收在自己的皮口袋里，用树枝堵上了洞口。之后，又采集了一些真正的楠格薇根，也装在皮口袋里。

当肯克伯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黑。房门紧关着，可是德玛查听见熟悉的犬吠声，就开门把丈夫放了进去。他进屋在炉边坐下。妻子开始煽火。她瞟了丈夫一眼，发现肯克伯的脸圆了。

“你带回来粮食了吗？”她问道。

肯克伯摇摇头。

“他们那儿也闹旱灾，也在挨饿呀，”他扯了个谎，“我走了好几个谷地，全是白搭，结果只好空手回来了。瞧，我光在半道上挖着一点楠格薇根。”

“没法子，那就吃它吧。家里一点吃的也没有了。”德玛查说。

肯克伯把根交给妻子，自己却在炉子的男子用的一边①，烤熟了他自己用小米面做的“根”。

小马高达醒了，饿得哇哇直哭。母亲叫他从席子上爬起来，走到火边。

“为什么爸爸的根那么香，我们的不香？”马高达在火炉的女子用部分，挨着母亲坐下，问道。

“因为那是男人烤的。”母亲回答。

半夜，德玛查醒了，起来添火。她发现灰烬里有一小段丈夫吃剩的楠格薇根。德玛查贪馋地把它塞在嘴里。这段根嚼起来又香又酥，她立刻恍然大悟，知道肯克伯干了骗人的勾当。

清晨，马高达醒来时，看见父亲捧了一只小瓦罐，鬼头鬼脑地溜出了屋。

“妈妈，妈妈！”孩子叫道，“爸爸把你的瓦罐拿跑了！”

德玛查连忙起来。小屋低矮的门大敞四开，火炉上的瓦罐不见了。德玛查和孩子一起追了出去；他们瞧见肯克伯匆匆忙忙往岩石那边走。

德玛查和马高达跟了过去。肯克伯却以为他们睡得正香，所以连头都没有回一次。他们只见他走到山洞前，钻了进去。娘儿俩藏在岩石后，眼瞧着肯克伯从山洞里搬出他的磨，开始碾小米。

马高达看见父亲干女人的活儿，忍不住哈哈大笑；德玛查生怕肯克伯会发现他们，便堵住孩子的嘴，拉他到离洞口较远的地方去。娘儿俩绕过山洞上那块岩石，攀了上去。他们从高处望见肯克伯身旁放着一大袋小米。孩子惊讶得眼睛都圆了。

德玛查连忙施出了巫术。她和儿子俩把一块悬在洞口上面的大石头推下去。肯克伯听见动静，抬头瞅瞅，只见一块大石头，轰隆轰隆地径直朝他滚过来了。肯克伯站起来，拔腿就逃。可是石头紧跟在他后头追。肯克伯在平地上飞奔，石头跟着他滚，一步也不落后。肯克伯爬上山丘——石头也追上山丘，然后又跟着他降到谷地。肯克伯逃到干涸的河床里去，（现在那里面只剩下一条浅浅的小溪，）石头也稀里哗啦地跟了过去。肯克伯跳过石堆，跑过草地，窜过菜园，穿过房舍，那地区所有的人都看见石头追人，心里好不奇怪。

趁这时候，德玛查和马高达进了山洞。他们看见山洞里有这么多袋小米，可乐坏了！母亲把一袋小米顶在头上，带回克拉阿尔，吩咐儿子用树枝堵上洞口。

那一顿饭，他们吃得多香啊！饭后那一觉，他们又睡得多甜呀！几个月来，这是他们头一回吃饱。

傍晚，德玛查又动手做饭时，突然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一样东西带着沉重的撞击声，在小房附近停下来。肯克伯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呼呼地喘着，一头倒在炉旁地上。德玛查打量了他一下，只见这一天里面，肯克伯大大地变了样儿：他瘦了，累得只剩一口气，老实得像个小孩子。他从老丈人的克拉阿尔回来时，可不是这样儿！她对肯克伯起了怜悯之心，可是脸上一点也没露出来。

“我的石头哪儿去了？”她用恫吓的口吻问。

“那儿，门背后。它追我跑遍了这一带地方，现在躺在我们家旁边。”肯克伯温顺地回答。

“我什么也不给你吃，”德玛查气呼呼地嘟囔道，“这儿只剩下我们的份儿了。”

肯克伯哑口无言，只好铺开席子，盖上卡罗斯睡觉。可是过了一会儿，德玛查又可怜他了，于是全家人在一起吃了晚饭。

要有柴禾，才能做饭。可是德玛查和肯克伯因为长期挨饿，腿脚无力，捡柴禾成了一件难事。德玛查不得不时刻经心地添柴禾，因为懒惰自私的肯克伯，不会像别的好丈夫那样自己取火。这给他们带来了新的灾祸。

肯克伯偶尔带狗去打猎。有一天，他捉到一只羚羊和一只小羊。他心满意足地把它们赶回家，关在牲畜栏里。他真想吃肉，可是放弃羊奶，未免也很傻。

肯克伯决定和他的狗商量一下。

“如果我把小羊宰了，你们随便哪一个，同意吮羚羊的奶，叫它以为是它的小羊在吮么？那样，它就不会停止分泌奶，我们就有奶喝了。”

“我才不干呢！”通通结说，“那样，我就没法张嘴叫唤了！”

“你呢，姆邦波索结列？”

“我可想尝尝奶什么味儿。我愿意吮。”

于是肯克伯把小羊宰了，剥下小羊皮，套在狗身上。羚羊一点也没看出，每天照常供奶。肯克伯一家人吃了小羊后，渐渐恢复了一些元气。

有一天，姆邦波索结列吮奶吮出了滋味，吮的时间特别长。肯克伯着急要挤羊奶②，实在等得不耐烦，举起棍子照着狗就是一下。狗汪汪大叫；羚羊回头一看，知道自己受了骗，把犄角一挺，冲着肯克伯就撞了过去。肯克伯满克拉阿尔逃，羚羊满克拉阿尔追。德玛查听见闹闹哄哄，慌忙跑出屋来看。

“爬上石头！”她喊道。

肯克伯跳上一直躺在他们家旁边的魔石。羚羊径直朝石头奔来，把头往石头上一撞，就呜呼哀哉倒在地上了。

“现在我们可以大吃一顿了！”肯克伯倒乐了，把喝奶的事儿早忘在九霄云外。德玛查和马高达取来刀，仨人一齐动手宰羊，把五脏六腑扔给狗吃，把羊切成了小块。可这是怎么啦？

在德玛查切肉的当儿，忘了添柴禾。火灭了。仨人拼了命吹那几块炭，可全是白费劲儿。

“我们不是狗，也不是吃人怪，我们不能吃生肉，”德玛查怀着优越感说。“马高达，你到山丘后面随便哪个克拉阿尔去讨点火来。一路要留心吹火，别叫它半道上灭了。给你这块肉，你拿它去换火。”

两只狗啃羚羊骨头正啃得高兴，不乐意动地方，马高达只得一个人去。他心里怕得利害。马高达把肉藏在衣襟下，提溜着心走到第一个克拉阿尔，跟人家要一根燃木。

“我们没有火！”人家回答他，“你不会自己取火吗？！要不，你就跟你们邻居要去。”

他只好又往前走，可是他走到哪儿，都叫别人给撵了出来。

最后，马高达踅到一个东歪西倒的小破房子前，这所房子里只住着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婆。马高达实在走累了，满脸鼻涕眼泪，直哭。

“求求你！”他哀求道，“从你的火炉里分一段有火的木头给我吧！一小段也行。我妈打发我出来要火。”

老太婆弯腰驼背踡身坐在火旁，满脸愁容。她只摇了摇头。马高达这回才下决心把肉掏出来。老太婆一看见肉，眼都红了。她从火里抽出一根火光熊熊的木头，塞在他手里。

“肉，给我肉！”她叫道。

马高达把肉扔给老太婆，奔出小房，拼命往家里跑，一路用心地吹火。

可是别家的男人都在监视他。他们偷偷走到老太婆的房子前去，闻到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儿。

“肉呀！肉呀！”他们怪叫起来，冲进屋，抢走了老太婆的羚羊肉。

“肉是小孩儿送来的！他家里一定还有！追他呀！追呀！”

他们大喊大叫地追那孩子。马高达回头看见他们，只有没命地飞奔。

“快躲起来！快躲起来！”他跑回自己的克拉阿尔时嚷道。

德玛查立刻明白出了什么事儿，就和马高达一同逃到森林里去。可是肯克伯舍不得留下所有的羚羊肉。他顺手抓起了一只后腿，躲在岩石间。

他从岩石后看那些人扑到生羚羊肉上大吃。跟着，他更紧张了，因为那些人开始满克拉阿尔里搜查，找可以吃的东西。

要不是羊腿的话，也许肯克伯还能保住性命。那些人跑过肯克伯藏身的地方时，闻到了肉味儿。饿急了的人们把肯克伯拖出来，当场就打死了，吃掉了他藏起来的羚羊腿。之后，他们胡乱把肯克伯埋在土里。

“他老婆一定也藏在这儿！”一个人喊道。不大一会儿，他们就在丛林里找到了德玛查，把她带走了。可怜只剩下小马高达一人。两只狗胡跑了一阵也回家来了。孩子和两只狗挤作一堆，卧在冰凉的火炉旁睡了。为了这只火炉，这家人遭遇了多少不幸呀！

这时，德玛查已经想出了逃命的计策。她作出既不心疼家，也不心疼丈夫的神气。

“你们想喝啤酒吗？”她问他们。

“啤酒！没有粮食，怎么酿啤酒？”

“我知道哪儿藏有小米！”

德玛查把山洞的事儿告诉了他们，山洞里还剩下两袋小米。大家喜出望外，马上打发德玛查去取，还让自己的老婆去帮她掮。另外派两个男人跟去保护。有一个女人吞吞吐吐地说，应该把小米留着吃，她马上挨了一顿痛打。

德玛查帮女人们酿顶利害的啤酒，整整酿了三天。然后她把所有的男人请去，请他们狂饮一通。开头，他们还吵吵嚷嚷，后来迷迷糊糊，最后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好啦，现在该走啦！”德玛查心里想。她悄没声儿地逃出屋，溜进春夜的黑暗里，孤零零一人在星辰密布的天空下行走，心里虽怕，却还是寻着了小路，向自己的克拉阿尔跑去了。

她看见保卫她房子的那块石头了。门紧关着。

“马高达！马高达！你在这儿吗？”她叫道。

“汪！汪！”通通结的叫声；接着，姆邦波索结列也跟着它叫起来了。

德玛查欢喜得心怦怦乱跳，又提高声音叫道：

“醒醒，醒醒，马高达！妈妈接你来了！”

她听见了孩子的语声。门开了。两只狗高兴得差一点把德玛查扑倒。马高达从房里探头看了看，跑出来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孩子，咱们走吧，一分钟也不能耽搁。我什么也不预备带走，连煮饭的瓦罐儿都不拿；因为等你走累的时候，也许还得背你。咱们得立刻逃走，不能等到天亮。到你外祖父家里去吧。”

临走前，她对魔石说：

“好好待在这儿，看守这条路；如果敌人来追我们，你就把他们撵回去。”

马高达看见巨大的魔石劈令扑通滚到德玛查走的那条小路上。马高达一手拿一根棍子，跟在母亲后面。两只狗欢欢喜喜地在他们前后乱窜。

他们走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平安抵达德玛查的父亲住的温暖肥沃的谷地。

“欢迎你来！”老头儿说，“你摆脱了肯克伯，那才是万幸。你们娘儿俩在我们家里都可以过好日子。”

这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可是直到今天，阿马霍沙部落的人还把自私自利的人叫作肯克伯；如果谁不把食物分给别人吃，大伙儿也用这诨名来羞辱他。

（叶黎　译）

注释：

①在班图人家里，火炉上男子用部分和女子用部分是严格分开的。大门以右是男子部分，大门以左是女子部分。

②班图人的风俗习惯，照料牲口和挤奶，是男人的工作。

【赏析】

《荒年》是非洲部族氏族社会的一幅荒年饥馑图，真实地记述了班图人面对饥荒时的生活情景，同时也为研究班图人的历史提供了资料。

这个故事描绘的是原始氏族社会末期，由家长制的大家庭分为一个个小家庭时的社会情形。在社会分工方面，男人主要是战士、猎人和牧人，并且负责保护妇女和儿童的安全；女人耕地、料理家务，比如捡柴禾、做饭等。肯克伯挤羊奶，不是因为他勤快，而是他的职责所在。班图人的社会分工很细，一般丈夫和妻子自己干自己分内的工作。肯克伯把老岳父给的粮食藏在山洞里，“跪在地下，把男子汉的尊严忘得一干二净，竟像个妇道似的碾起小米来了”，以及“马高达看见父亲干女人的活儿，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些都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班图人的男女分工。

肯克伯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物形象。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肯克伯本应该保护自己的妻儿，然而他在巨大的灾荒面前，只关心自己的饥饱。肯克伯到岳父家借粮，反而沉浸在顿顿肉、餐餐饱的生活中，忘记在家苦苦等待的妻儿。更加令人气愤的是，他把岳父送的粮食偷偷藏在山洞中，自己吃小米做的“楠格薇根”，反而让自己应该保护的妻儿吃真正的野草楠格薇根。当邻居赶来抢肉时，德玛查和儿子马高达迅速离开，而贪婪的肯克伯却舍不得留下羚羊肉，他顺手抓了一只后腿，藏在岩石间。饿极的人们闻到肉香，抢了肯克伯的羊腿，把他当场打死，胡乱埋掉。

肯克伯最终由于贪婪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19世纪法国作家巴尔扎克在小说《欧也妮·葛朗台》中塑造了一个守财奴的形象葛朗台。葛朗台虽然家财万贯，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却极其刻薄，想方设法减少她们的用度，根本不关心她们的幸福，抢夺她们的财产，把一切钱财都掌握在自己手中。那是19世纪文学作品中著名的守财奴形象。故事中的肯克伯同样自私和贪婪，小米、羊腿也是一种财产，在当时的社会，财产主要是以食物的形式存在的，肯克伯是自私自利的“守财奴”。

在南非民间故事《弟兄俩》和东非民间故事《蛇神》中，同样塑造了自私自利、贪婪成性的人物。《弟兄俩》中兄弟两人到森林中打猎，因揭开一个倒扣的碗救了一位老婆婆，得到一群牛羊牲畜作为报答。哥哥用绳子送弟弟到悬崖下的小溪边喝水时，忽起贪念，把绳子的另一头扔了下去。在小鸟的帮助下，弟弟才得以脱险。《蛇神》中的哥哥自私自利，极为刻薄，无情无义地对待自己的妹妹。

人不能只为自己考虑，必须承担对家庭、对社会的责任。因而在文学作品中塑造的贪婪、自私的肯克伯之流，最终都没有好下场。作者以他们悲惨的结局劝诫人们应该彼此互相帮助，共同克服困难，一起去争取更加美好和幸福的未来。《荒年》这篇故事就是这样朴素地反映了班图人的是非善恶观念，发人深省。

（焦艳花）

竹取物语

［日本］佚　名

【作品提要】

伐竹老翁在竹筒中发现一个约三寸长的小女孩。三个月后小女孩长成一位姿容绝世的姑娘，取名为“嫩竹的辉夜姬”。许多男子倾慕于她的美貌，向她求婚，其中以石竹皇子、车持皇子、右大臣阿部御主人、大纳言大伴御行、中纳言石上麻吕最为执著。辉夜姬许诺谁能找到佛前的石缽、蓬莱的玉枝、火鼠裘、龙头上的玉、燕子的子安贝，就嫁给谁，可是这五位求婚者都遭到了失败。天皇想凭借权势来强娶她，也遭到拒绝。最后辉夜姬身披羽衣升天，而天皇也烧毁了辉夜姬所赠的不死之药。

【作品选录】

天下所有男子，不论富贵之人或贫贱之夫，都想设法娶得这辉夜姬。他们徒闻其名，心中恍惚，有如燃烧，希望只见一面也好。住在辉夜姬家附近的人和住在她家隔壁的人，也不能窥见辉夜姬的容颜，何况别的男子。他们通夜不眠，暗中在墙上挖一个洞，张望窥探，聊以慰情。从这时候起，这种行为被称为偷情。然而他们只是暗夜里在无人居住之处漫步，一点效果也没有。至多只能向她家里的人开口，好像要讲什么事情。然而没有人答应他们。虽然这样，他们也不懊丧。那些公子哥儿离不开这地方，有许多人日夜在这里徬徨。

容易断念的人们，知道已经没有希望，在这里徘徊，徒劳无益，于是回心转意，不再来了。然而其中还有五个有名的人，继续不断地来访。这五个人不肯断念，仍是日日夜夜地梦想着。其中一人叫做石竹皇子，另一人叫做车持皇子，又一人叫做右大臣阿部御主人，再一人叫做大纳言大伴御行，最后一人叫做中纳言石上麻吕。这些人，只要听见哪里的女人容貌美丽，即使是世间寻常的女人，也立刻想看看。因此听到了辉夜姬的大名，心中焦灼不堪，魂梦颠倒，饭也不吃，便跑到她家附近，徘徊徬徨，然而一向毫无效果。写了信送去，也得不到回音。于是相思成病，写了失恋的诗送去，然而也没有答复。明知无用，心一直不死，隆冬天气，冰雪载途或是炎夏六月，雷鸣雨打之时，他们还是继续不断地来访。有一天，有一人把老翁叫出来，低头合掌，向他要求道：

“请把您的女儿嫁给我！”

老翁只是回答他道：

“她不是我生的女儿，所以我不能自由作主。”

不知不觉地又过了些时光。

这样，这些人回家去，都魂牵梦萦，懊恨之极，便去求神拜佛，或者许下愿心，要菩萨保佑他们忘怀这女子。然而还是无用。于是他们又回心转意：老公公虽然这样说，难道这女子可以终身不嫁人么？便照旧到辉夜姬家附近流连徬徨，借此表示他们的至诚。

老翁看到这般光景，有一次对辉夜姬说：

“我家最高贵最高贵的姑娘！你原是神佛转生，不是我这个老头儿所生的孩子。但是我费尽心血养育你成长，你可否顾念我这点微劳，听我说一句话？”

辉夜姬答道：“啊呀！什么话我都听。不过您说我是变怪转生，我直到现在一向不知。我只知道您是我的生身父亲呀！”

老翁说：“啊，那是再好没有了！我现在已经七十多岁。老实说，我的命尽于今日或明日，不得而知了。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大凡是人，既已生在这世界上，男的一定要娶一个女的，女的一定要嫁一个男的，这是人世间的规则呀。必须这样，方才门户增光，人口繁盛。就是你，也非走这条路不可呢。”

辉夜姬答道：“哪里有这种事，我不愿意。”

老翁说：“啊呀！你虽然是神佛转生，总是一个女人呀。现在，我活着的时候，不妨这样过日子。如果我死了，怎么办呢？那五个人，那样经年累月地来访，对你恋慕之心实在很深。他们已经明言要娶你。你应该早点下个决心，和其中某一个人定亲，好么？”

辉夜姬答道：“唉，这些都是庸庸碌碌的人呀。不知道对方的心，而贸然地和他定亲，到后来他的心变了，教人后悔莫及。无论这人地位怎样高，相貌怎样好，不知其心而同他定亲，断然不可。”

“嗯，你说得有理，”老翁点头称是。又说：“那么，你究竟想同怎样的人定亲呢？那五个人都是对你很诚心的啊。”

辉夜姬答道：“怎样的人嘛，我并没有特别的要求，只是有一点点小事。那五个人之中，无论哪个都很诚心，怎么可说哪一个优，哪一个劣呢？所以，我希望，谁能把我最喜欢的东西给我取来，谁便是最诚心的人，我就做这人的妻子。请您这样对他们说吧。”

“这办法很好。”老翁也表示赞成。

到了傍晚，那五个人都来了。他们有的吹笛，有的唱谣曲，有的唱歌，有的吹口笛，有的用扇子打拍子。他们这样做，想把辉夜姬诱出来。于是老翁出来对他们讲话了：

“列位大人呀，长年累月地劳驾你们到我这荒秽的地方来，实在很不敢当！我已风烛残年，朝不保夕。所以我已经对我家这女孩子说，叫她仔细想想，在这样诚恳的五位大人之中，选定一位出嫁。女孩子说：‘我怎么能知道他们对我爱情的深浅呢？’这话也说得有理。她又说，你们五位之中，很难说性情孰优孰劣。所以，你们五位之中，谁能把她最喜爱的东西拿来给她，谁便是最情深，她便嫁给谁。我以为这办法也好。你们不论哪一位，都不会怨恨我吧。”

五个人听了这话，都说：“这样很好。”老翁便走进去，把这话传达给辉夜姬。

辉夜姬说：“对石竹皇子说，天竺有佛的石钵，叫他替我去取来。”

又说：“对车持皇子说，东海有一个蓬莱山，山上有一棵树，根是银的，茎是金的，上面结着白玉的果实，叫他替我折一枝来。”

她继续说：“另一位呢，叫他把唐土的火鼠裘取来给我。大伴大纳言呢，把龙头上发五色光芒的玉给我取来。石上中纳言呢，把燕子的子安贝取一个来给我。”

老翁说：“唉，都是难题。这些都不是国内所有的东西。这样困难的事，叫我怎样向他们传达呢？”

老翁有些为难，辉夜姬说：“有什么困难呢！你只管对他们说就是了。”

老翁出去，把话照样传达了。那些王公贵人听了，大吃一惊，心灰意懒地说：“出这样的难题，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说‘不许你们在这附近徘徊呢？’”大家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皇帝闻得辉夜姬的美貌盖世无双，有一天对一个名叫总子的女官说：“听说这女子对爱慕她的男人，都看得同仇敌一样，绝不听他们的话。你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总子奉了圣旨，退出皇宫，来到竹取翁家里。竹取翁恭敬地迎接。总子对老婆婆说：“皇上说，你家的辉夜姬相貌美丽，盖世无双，特地命我来看看。”

老婆婆说：“好好，我就去对她说。”便走进去对辉夜姬说：“赶快出去迎接皇帝的使者！”但辉夜姬答道：“哪里的话！我的相貌并不怎么美丽。羞人答答的，怎么可以出去会见皇帝的使者呢？”她无论如何不肯听话。

老婆婆说：“你这话多么无礼！皇帝的使者难道可以怠慢的么？”辉夜姬说：“我这样说，并没有得罪皇帝呀。”她完全没有想会见使者的样子。

老婆婆想，这孩子是她从小抚育成长，同亲生女儿一样。然而对她讲话，她满不在乎地反抗。她想责备她，也不知道该怎样讲才好。

老婆婆就出来回复使者：“真是万分对不起了！我家的姑娘，还是一个毫不懂事的女孩子；而且脾气倔强，无论如何不肯出来拜见呢！”

女官说：“可是，皇上说一定要我来看看。我如果看不到，是不能回去的。皇上说的话，这国土里的人难道可以不听么？你们说这话太没道理了！”她严词责备。然而辉夜姬听了这话，不但坚持不答应，又说道：“如果我这样说违背了皇帝的话，就请他赶快把我杀死吧！”

女官无可奈何，只得回宫去报告皇帝。皇帝说：“哈哈，这样的心肠，是可以杀死许多人的！”一时把她置之度外。然而，总觉得心中不快，这样倔强的女子，难道可以让她战胜么？皇帝回心转意，有一天，把竹取翁叫来，对他说道：

“把你家的辉夜姬送到这里来！听说她的容貌非常美丽，以前我曾派使者去看，但结果是徒劳往返。是你教她这样无礼的么？”

竹取翁诚惶诚恐地回答道：“哪里，哪里！小人不敢。不过这个女孩子，恐怕是不肯进宫的。小人实在无可奈何。不过，且让小人回去再劝一番吧。”

皇帝听了这话，点头称是，对他说道：“这才不错。是你抚育成长的人，难道你不能自由作主吗？如果你把她送进宫来，我封你一个五品官员。”

竹取翁欣然回家，对辉夜姬说道：“皇帝对我如此说，难道你还不答应么？”

辉夜姬答道：“不不，无论怎样，我决不去当宫女。如果再要强迫我，我就要消失了。这算什么呢：你等待我去当宫女，以便取得你的官位，我就同时死去！”

竹取翁说：“啊呀，这使不得！我要得到爵禄，而叫我的可爱的孩子死去，这成什么话呢？不过，你究竟为什么那样地厌恶当宫女？谈不到死的呀！”

辉夜姬答道：“我这样说了，如果你还以为我是说谎，那么就请你把我送进宫里去，看我是死还是不死。过去有许多人诚心诚意、积年累月地求我，我尚且都不答应。皇帝的话还是昨天今天的事呢。如果我答应了，世间的人将怎样地讥笑我！这等可耻的事情，我是决不做的。”

竹取翁说：“天下之事，无论怎样大，决不会关系到你的生命。那么，让我再进宫去回复皇帝，说你不肯当宫女就是了。”

竹取翁就进宫去对皇帝说：“上次皇上的话，小人非常感激，立刻去劝小女入宫。岂知这女孩子说：‘要我入宫我情愿死。’原来这孩子，不是我造麻吕亲生的，是从山中找来的，因此她的性情和普通人不同。”

皇帝听了这话，说道：“啊！对了对了！造麻吕啊！你家住在山脚边吗？这样吧，让我到山中去打猎，就闯进你家去看看辉夜姬，如何？”

竹取翁答道：“这是再好没有了。当她不知不觉地坐在家里的时候，皇帝突然行幸，便看到她了。”

于是皇帝连忙选定一个日子，到山中去打猎。他闯进辉夜姬家，一看，只见一片光辉之中，坐着一个清秀美丽的女子。皇帝想，正是此人了，便向她走近去。这女子站起身来，逃向里面。皇帝走上前去，拉住了她的衣袖。女子就用另一衣袖来遮住了脸。但皇帝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相貌，被她的美丽所迷惑，如何肯离开她呢？他想就此把她拉出来。

这时辉夜姬开言道：“我这身体，倘使是这国土里生出来的，我就替你皇帝服役。可是我不是这国土里的人，你硬拉我去，是没有道理的呀！”

皇帝听了这话，说道：岂有此理！无论如何定要拉她出来。他叫銮舆开过来，想把辉夜姬拉到这车子里去。真奇怪，忽然辉夜姬的身体消失，影迹全无了！皇帝想：啊呀，这便完了！原来真如竹取翁所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于是说道：“好，好，我不再想带你去了。你快回复原形，让我再看一看，我就回去了。”辉夜姬就现出原形。

皇帝看了辉夜姬的原形，恋情愈加热烈，不能自制。然而无论恋情如何热烈，现在已经毫无办法了。他便向竹取翁道谢，说竹取翁能让他看到辉夜姬，他很高兴，应予褒奖。竹取翁也很感谢，拿出酒食来招待皇帝的随从。

皇帝离开了辉夜姬回去，心里实在恋恋不舍，怀着郁郁不乐的情绪上了车。临行作诗一首送给辉夜姬，诗曰：

“空归銮驾愁无限，

只为姬君不肯来。”

辉夜姬回答他一首诗：

“蓬门茅舍经年住，

金殿玉楼不要居。”

皇帝看了这首诗，实在不想回去了。他的心掉落在这里，似乎觉得有人在后面拉住他的头发。然而，在这里宿一夜，到底不行。无可奈何，只得回驾。

自此以后，皇帝觉得经常在他身边侍奉的女子们，和辉夜姬一比，竟是云泥之差。以前所称为美人的，同辉夜姬比较起来，完全不足道了。

皇帝的心中，经常有辉夜姬的幻影留存着。他每天只是独自一人郁郁不乐地过日子。他意志消沉，不再走进皇后和女官们的房中去，只是写信给辉夜姬，诉说衷情。辉夜姬也写优美的回信给他。自此以后，皇帝随着四季的移变，吟咏关于种种美丽的花卉草木的诗歌，寄给辉夜姬。

辉夜姬和皇帝通信，互相慰情，不觉过了三年。有一个早春之夜，辉夜姬仰望月色甚美，忽然异常地哀愁起来，耽入沉思了。从前有人说过，注视月亮的脸是不好的。因此家人都劝辉夜姬不要看月亮。但辉夜姬不听，乘人不见，便又去看月亮，并且吞声饮泣。

七月十五日满月之夜，辉夜姬来到檐前，望着月亮沉思冥想。家人看见了，便去对竹取翁说：“辉夜姬常常对着月亮悲叹。近来样子愈加特殊了。大概她心中有深切的悲恸吧。要好好地注意呢！”

竹取翁便去对辉夜姬说：“你到底有什么心事，要如此忧愁地眺望月亮？你的生活很美满，并没有什么不自由呢。”

辉夜姬答道：“不，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忧愁和悲哀，只是一看到这月亮，便无端地感到这世间可哀，因而心情不快。”

竹取翁一时放心了。后来有一天，他走进辉夜姬的房间里，看见她还是愁眉不展地沉思冥想。老翁着急了，问她：“女儿啊！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所想的到底是怎样的事呢？”辉夜姬的回答仍然是：“没有，我并没有想什么，只是无端地心情不快。”老翁就劝她：“喏，所以我劝你不要看月亮呀！你为什么看了月亮就这样地默想呢？”辉夜姬答道：“不过，我难道可以不看月亮么？”她还是照旧，月亮一出，她就到檐前去端坐着，沉思冥想。

所可怪者，凡是没有月亮的晚上，辉夜姬并不沉思默想。有月亮的晚上，她总是叹气，沉思，终于哭泣。仆人们看到了，就低声地议论，说姑娘又在沉思默想了。两老和全家的人，都毫无办法。

将近八月十五的一天晚上，月亮很好，辉夜姬走到檐前，放声大哭起来。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她竟不顾旁人，哭倒在地。老公公和老婆婆吓坏了，连声问她为了何事。辉夜姬啼啼哭哭地答道：

“实在，我老早就想告诉你们的。只恐两老伤心，因此直到今天没有说出。然而不能永远不说出来。到了今天此刻，不得不把全部情况告诉你们了。我这个身体，其实并不是这世间的人。我是月亮世界里的人，由于前世某种因缘，被派遣到这世间来。现在已经是该要回去的时候了。这个月的十五日，我的故国的人们将要来迎接我。这是非去不可的。使你们愁叹，我觉得可悲，因此从今年春天起，我独自烦恼。”说罢，哭倒在地。

竹取翁听了这番话，说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原来是我从竹子里找来的。那时你真不过像菜秧那么大。现在怎样？现在养得和我一样高了。到底谁要来迎接你？不行不行，这是断然不可以的！”

接着，他大声号哭，叫道：“要是这样，还是让我去死了吧！”这情景实在悲痛不堪。

但辉夜姬说：“我是月亮世界里的人，在那里有我的父母亲。我到这国土里来，本来说是极短时间的。但终于住了这么长的年月。现在，我对月亮世界里的父母亲，并不怎样想念，倒是觉得此地驯熟可亲得多。我回到月亮世界去，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只是觉得悲哀。所以，并不是我有什么变心，实在是无可奈何，不得不去呀。”

于是辉夜姬和老翁一同哭泣。几个女仆长时间随伴着辉夜姬，回想这位姑娘，人品实在高尚优美，令人真心敬爱，现在听说要分别了，大家悲伤不堪，滴水也不入口，只是相对愁叹。

皇帝听到了这消息，就派使者到竹取翁家来问讯。老翁出来迎接使者，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号啕大哭。老翁过度悲哀，头发忽然白了，腰也弯了，眼睛肿烂了。他今年只有五十岁，由于伤心，忽然变老了。

使者向老翁传达皇帝的话：“听说辉夜姬近来常常忧愁悲叹，是真的么？”

老翁哭哭啼啼地答道：“多承皇帝挂念，实在很不敢当！本月十五日，月亮世界里要派人来迎接辉夜姬。我想请皇帝派一大队兵马来。如果月亮里那些家伙来了，就把他们抓住。不知可不可以？”

使者回宫，把老翁的情况和他的话全部奏告了皇帝。皇帝说：“我只见过辉夜姬一面，尚且至今不忘。何况老翁朝夕看到她。如果这辉夜姬被人接去，教他情何以堪呢！”

到了这个月的十五日，皇帝命令各御林军，选出六个大军，共二千人，命一个名叫高野大国的中将担任钦差，领兵来到竹取翁家。

大军一到竹取翁家，便分派一千人站在土墙上，一千人站在屋顶上。命令家中所有的男仆，分别看守每一个角落。这些男仆都手持弓箭。正屋之中，排列着许多宫女，叫她们用心看守。老婆婆紧紧抱着辉夜姬，躲在库房里。老翁把库房门锁好，站在门前看守。

老翁说：“这样守护，难道还会输给天上的人群么？”又对屋顶上的兵士说：“你们如果看见空中有物飞行，即使是很小的东西，也立刻把它射死。”兵士们说：“我们有这么许多人看守，即使有一只蝙蝠在空中飞，也立刻把它射死，叫它变成干货。”老翁听了这话，确信无疑，心中非常高兴。

但辉夜姬说：“无论关闭得怎样严密，无论怎样准备作战，但战争对那国土里的人是无用的。第一，用弓箭射他们，他们是不受的。再则，即使这样锁闭，但那国土里的人一到，锁自然会立刻开脱。这里的人无论怎样勇武地准备战争，但那国土里的人一到，个个都没有勇气了。”

老翁听了这话，怒气冲冲地说：“好，等那些人来了，我就用我的长指甲挖出他们的眼球。还要抓住他们的头发，把他们的身体甩转来。然后剥下他们的裤子，教他们在这里的许多人面前出丑！”

辉夜姬说：“唉，你不要这样大声说话。被屋顶上的武士们听到了，不是很难为情的么？我辜负了你们长时间的养育之恩而贸然归去，实在抱歉得很。今后我倘能够长久地住在这里，多么高兴！然而做不到，不久我就非走不可了。这是可悲的事。我因为想起双亲养育之恩未报，归途中一定不堪痛苦，所以最近几个月来，每逢月亮出来，我就到檐前去请愿，希望在这里再住一年，至少住到年底。然而不得许可，所以我如此愁叹。使得你们为我担心，实在是非常抱歉的。月亮世界里的人非常美丽，而且不会衰老，又是毫无苦痛的。我现在将要到这样好的地方去，然而我一点也不觉得快乐。倒是要我离开你们两位衰老的人，我觉得非常悲恸，恋恋不舍呢。”说罢嘤嘤啜泣。

老翁说：“唉，不要说这伤心的话了。无论怎样美丽的人来迎接你，都不要担心。”他怨恨月亮世界里的人。

这样那样地过了一会，已经将近夜半子时。忽然竹取翁家的四周发出光辉，比白昼更亮。这光辉比满月的光要亮十倍，照得人们的毛孔都看得清楚。这时候，天上的人乘云下降，离地五尺光景，排列在空中。竹取翁家里的人，不论在屋外或屋内的，看到了这光景，都好像被魔鬼迷住，茫然失却知觉，全无战斗的勇气了。有几个人略有感觉，知道这样不行，勉强拿起弓箭来发射。然而手臂无力，立刻软下去。其中有几个特别强硬的人，提起精神，把箭射了出去，然而方向完全错误。因此，谁也不能战斗，但觉神志昏迷，只得互相顾视，默默无言。

这时候，但见离地五尺排列在空中的人们，相貌和服装非常美丽，令人吃惊。他们带来一辆飞车。这车子能够在空中飞行，车顶上张着薄绸的盖。这些天人之中有一个大将模样的人，走出来叫道：“造麻吕，到这里来！”

刚才神气活现的竹取翁，现在好像喝醉了酒，匍行而前，拜倒在地。天人对他说道：“你好愚蠢啊！因为略有功德，所以我们暂时叫辉夜姬降生在你家。至今已有很长时间，而且你又获得了许多金子。你的境遇不是已经大大地好转，和以前判若两人了么？这辉夜姬，由于犯了一点罪，所以暂时叫她寄身在你这下贱的地方。现在她的罪已经消除，我来迎接她回去。所以你不须哭泣悲叹。来，快快把辉夜姬还出来吧！”

老翁答道：“你说暂时叫辉夜姬降生在我家。可是我将她抚养成长，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大概你所说的辉夜姬，一定是降生在别处的另一个辉夜姬吧。”

他又说：“我这里的辉夜姬，现在患着重病，躺在那里，决不能出门。”

天人不回答他，却把那飞车拉在老翁家的屋顶上，叫道：“来！辉夜姬啊！不要只管住在这种污秽的地方了！”

这时候，以前关闭的门户，都自动地打开，窗子也都自己敞开了。被老婆婆紧紧地抱着的辉夜姬，此时翩然地走出来。老婆婆想拉住她，无论如何也拉不住，只得仰望而哭泣。老翁无可奈何，只是伏地号啕。

辉夜姬走近老翁身旁，对他说道：“我即使不想回去，也必须回去。现在请您欢送我升天吧。”

老翁说：“我这样悲恸，怎么还能欢送？你抛撇了我这老人而升天，叫我怎么办呢？还是请你带了我同去吧。”说罢哭倒在地。辉夜姬烦恼之极，不知怎样才好。

后来她对老翁说：“那么，让我写一封信留在这里吧。你想念我的时候，就请拿出这封信来看看。”说罢，便一面啜泣，一面写信。她的信上写道：

“我如果是同普通人一样地生长在这国土里的人，我一定侍奉双亲直到百年终老，便不会有今日的悲恸。然而我不是这样的人，必须和你们别离，实在万分遗憾！现在把我脱下来的衣服留在这里，作为我的纪念物。此后每逢有月亮的晚上，请你们看看月亮。唉！我现在舍弃了你们而升天，心情就像落地一样。”

于是有一个天人拿一只箱子来，箱子里盛着天的羽衣。另有一只箱子，里面盛着不死的灵药。这天人说：“这壶中的药送给辉夜姬吃。因为她吃了许多地上的秽物，心情定然不快，吃了这药可以解除。”便把药送给辉夜姬。辉夜姬略微吃了一点，把余下的塞进她脱下来的衣服中，想送给老翁。但那天人阻止她，立刻取出那件羽衣来，想给她穿上。

辉夜姬叫道：“请稍等一会！”又说：“穿上了这件衣服，心情也会完全变更。现在我还有些话要说呢。”她就拿起笔来写信。天人等得不耐烦了，说道：“时候不早了！”辉夜姬答道：“不要说不顾人情的话呀！”便从容不迫地写信给皇帝。信上写道：

“承蒙皇帝派遣许多人来挽留我的升天，但是天心不许人意，定要迎接我去，实在无可奈何。我非常悔恨，非常悲恸。以前皇帝要我入宫，我不答应，就因为我身有此复杂情节之故，所以不顾皇帝扫兴，坚决拒绝。实属无礼之极，今日回思，不胜惶恐之至。”末了附诗曰：

“羽衣着得升天去，

回忆君王事可哀。”

她在信中添加壶中的不死之药，将交与钦差中将。一个天人便拿去送给中将。中将领受了。同时，这天人把天上的羽衣披在辉夜姬身上。辉夜姬一穿上这件羽衣，便不再想起老翁和悲哀等事。因为穿了这件羽衣能忘记一切忧患。辉夜姬立刻坐上飞车，约有一百个天人拉了这车子，就此升天去了。这里只留下老公公和老婆婆，悲叹号哭，然而毫无办法了。旁人把辉夜姬留下的信读给老翁听。他说：“我为什么还要爱惜这条命呢？我们还为谁活在这世间呢？”他生病了，不肯服药，就此一病不起。

中将率领一班人回到皇宫，把不能对天人作战和不能挽留辉夜姬的情况详细奏明，并把不死之药的壶和辉夜姬的信一并呈上。皇帝看了信，非常悲恸，从此饮食不进，废止歌舞管弦。

有一天，他召集公卿大臣，问他们：“哪一个山最接近天？”有人答道：“骏河国的山，离京都最近，而且最接近天。”皇帝便写一首诗：

“不能再见辉夜姬，

安用不死之灵药。”

他把这首诗放在辉夜姬送给他的不死之药的壶中，交给一个使者。这使者名叫月岩笠。皇帝叫他拿了诗和壶走到骏河国的那个山的顶上去。并且吩咐他：到了山顶上，把这首御著的诗和辉夜姬送给他的不死之药的壶一并烧毁。月岩笠奉了皇命，带领大队人马，登上山顶，依照吩咐办事。从此之后，这个山就叫做“不死山”，即“富士山”。这山顶上吐出来的烟，直到现在还上升到云中，到月亮的世界里。古来的传说如此。

（丰子恺　译）

【赏析】

《竹取物语》的成书时间和作者至今尚无定论。它是在对民间故事进行加工、润色的基础上形成的，因而具有浓厚的传奇色彩。直到现在它还活跃在民间，并产生了不同形式的传本。

“物语”的本义是“讲述”，后来便成为故事、传说、传奇之类的概括性词汇。物语是日本文学中最早的小说样式，对后世文学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竹取物语》是日本最早的物语文学作品，紫式部在《源氏物语》中称它为“物语之祖”。它是第一部用日本文字——“假名”创作的作品，首次实现了语言与文字的统一，所以是日本小说诞生的标志。虽然它的成书时间和作者还不能确定，但研究者一般认为，作者是一位男性，他精通和、汉两种文字，于9世纪末在民间故事的基础上编纂了这篇作品。

《竹取物语》以精细的语言技巧和华美的词藻将真实性与传奇性、现实与理想、美与丑、幻灭与永生对立而又和谐地结合在一个整体中。《竹取物语》由竹中诞生、致富长者、难题求婚、羽衣升天、地名起源等部分构成，其中最主要的是难题求婚和羽衣升天两部分。一般认为，羽衣升天部分成立时间比较早，难题求婚部分是后人添加的。羽衣升天型故事在8世纪初成书的《风土记》中就出现过几次。《万叶集》第十六卷中的第3791号至第3802号和歌被称作“竹取翁歌”，记录了竹取翁邂逅九个仙女的故事，但是它与现行的故事没有什么联系，只是第一次使用了“竹取翁”这个名字。

在一般的羽衣升天型故事中，仙女和人间男子结为夫妻后才回归天界，而这个故事中，辉夜姬没有和人间男子结合，就被天界使者接回了月宫，这是故事的独特之处。故事结尾的羽衣升天与中国的嫦娥奔月故事有相似之处。嫦娥因偷吃了长生不死的仙药而奔月，辉夜姬则本来就是月宫中的仙女，因犯了微过被暂贬人间，她将不死之药交给了皇帝，皇帝命人在富士山顶烧毁了不死之药，这才有了富士山之名（日语中“富士”与“不死”发音相同）。这个结尾部分不仅体现了道教修炼仙丹、羽化升仙的神仙思想，还交织着佛教的因果报应观念。另外，中国学者严绍还指出作者关于天界与人间交往的盛大场面的描写，可能受到了中国魏晋时期的志怪小说《汉武帝内传》、《汉武故事》的影响。

故事中出难题考验求婚者的情节，与四川省阿坝地区流传的《斑竹姑娘》很相似。两个故事在宝物、寻找方式、败露方式、求婚者的命运、三年期限等方面都惊人地相似，例如斑竹姑娘让求婚者取来的宝物依次如下：打不破的金钟、砸不碎的玉树、烧不烂的火鼠袍、燕窝里的金蛋、龙王颌下的分水珠，与《竹取物语》相比，只是第四件和第五件宝物的顺序颠倒了。不过，现在还不能断定《斑竹姑娘》如何传到日本并影响了《竹取物语》，它们的影响关系还很难考证。在一般的难题求婚故事中，通常是少女的父母向求婚者出难题，例如据日本古史书《古事记》记载，速须佐之男命就出了三个难题来考验他未来的女婿大国主神；或者是当权者为了霸占别人的妻子，而向女子的丈夫出难题。这个故事中，辉夜姬亲自向求婚者出难题，这也是不多见的。

另一个比较重要的主题——竹中诞生，也与中国文化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这个主题在《后汉书》和《华阳国志》中就有记载，而且《斑竹姑娘》的女主人公也是从竹子中诞生的。由此看来，《竹取物语》竹中诞生和出难题考验求婚者的情节与《斑竹姑娘》大致相同，但它们的结尾却完全不同。在《斑竹姑娘》中，斑竹姑娘留在人间，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而《竹取物语》中的辉夜姬却返回月宫，过上了无喜无忧的仙人生活。有学者认为这与日本当时的“走婚制”有关，那时的夫妻不重视家庭，结婚后也可以不住在一起，所以白头偕老的美满婚姻很少见。

除了这个版本外，这个故事在后世的流传过程中又产生了一些异文，呈现出一些独特的形态。例如，《今昔物语集》中就收录了与此大同小异的故事，在这里辉夜姬只提出了三个难题：雷、优昙花、不击自鸣的鼓。《海道记》和《古今集》的注释中出场的辉夜姬不是从竹子中诞生的，而是从黄莺的卵里降临人世的，并且这两个故事都没有涉及五个贵族的难题求婚。《三国传记》和谣曲《富士山》虽采用了以上的卵生模式，但辉夜姬曾经和皇帝结合，最终又离他而去。

这部作品问世以前的日本文学作品大多情节简单，结构散乱，人物形象不鲜明，而这部作品却初步做到了跌宕起伏的情节与完整的结构、丰满的人物形象相统一。作品中的五个贵族不仅寻找的宝物大相径庭，而且他们的寻找方式和态度也各具特色。他们求婚失败后，天皇也千方百计地想博得辉夜姬的好感，可他的努力也因辉夜姬返回月宫而化为徒劳。如此的情节发展没有落入大团圆的俗套，可谓一波三折。这部作品还采用了竹中诞生、难题求婚、羽衣升天这样清晰完整的三段式结构，又通过人物的对话、心理、行动描写，细致地刻画了辉夜姬的美貌与不畏权贵的性格特征。这部作品在日本文学史上影响很大，不断被后世的作品引用，获得了历久弥新的文学魅力和永恒的生命力。

（孙立春）

桃太郎

［日本］佚　名

【作品提要】

老奶奶从河里捡到一只硕大无比的桃子，切开桃子后，发现桃子里居然有一个小男孩。老两口欣喜若狂，给孩子取名为桃太郎。桃太郎长大后不惧艰险，主动要求到鬼岛征讨恶鬼。他带着老爷爷和老奶奶做的黄米团子出发了，一路上收编了狗、猴子和野鸡，并最终取得讨伐鬼岛的胜利。

【作品选录】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地方，住着一位老爷爷和一位老奶奶。

夏日的一天，老爷爷要上山去打柴。老奶奶叮嘱老爷爷：

“快去快回啊！”

老爷爷走后，老奶奶又自言自语：

“哎，我也到河边洗衣服去吧。”

说完她就端着盆到河边去了。哗啦哗啦，哗啦哗啦，老奶奶使劲地洗。洗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有个东西从上游一起一浮地漂过来。

“咦，这是什么呀？”

老奶奶停住手，歪着脑袋思忖起来。那个东西圆乎乎的，有西瓜那么大，白里透绿，绿中泛红。说它像桃子吧，却比桃子大；说它像瓜吧，又比瓜圆。就在她想着的当儿，那东西已经漂过来，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原来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桃子。

“哎呀，多少见的桃子呀！又大又香，多水灵！多好看！”

这时，桃子已经漂到老奶奶手边。

“嘿！过来啦！”

老奶奶高兴地伸手去捞桃子。但这是怎么回事儿呢？那桃子沉极了，怎么也弄不上来。老奶奶两手抱住桃子，“嗨哟嗨哟”地使劲往上抬，可是，刚刚抱出水面，手一滑，桃子又“噗咚”一声掉下去，沉入水底了。

“这可怎么办？多可惜！”

老奶奶正自言自语地说着，忽然桃子又漂了上来。

“啊，太好了！这次我非捞上来不可。喂！桃子呀桃子，你变轻点，不要从老太婆手里滑下去！”

老奶奶把桃子扒拉到河边，这回用两只手紧紧地抱住。

“嗨哟！嗨哟！”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桃子抱到怀里，然后放进身边的盆中仔细端详起来。这可真是个稀罕的桃子，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说过的大桃子。

老奶奶想：

“味道一定说不出的鲜美，留着和老头儿一块儿吃吧。”

“我回来啦！”

当天晚上，老爷爷扛了满满一捆柴回来了。

“累了吧？”老奶奶说道，“老头子，遇上好事啦，你快进来！……”

老爷爷笑眯眯地收拾好柴禾，洗过手，又走进茶室一看，案板上摆着一个老大老大的桃子。他吃惊地说：

“哎呀，这桃子可真棒，在日本要数第一啦！”

这时，老奶奶一边讲述捞桃子的经过，一边拿起菜刀，老爷爷忙叫住她：

“等等！马上吃岂不太可惜啦？”

老两口对着桃子不知看了多长时间。边看桃子边吃饭，边吃饭边看桃子。吃完饭，把桌子收拾干净，老奶奶说：

“老头子，桃子还要留着，舍不得吃呀？”

“唔。”老头子想了一会儿，没做声。

“不管怎么说，稍微尝尝味儿，就尝那么一点点儿。”

老奶奶拿来菜刀，把刀刃对准桃尖儿，说：

“先切成两半儿！”

但是，奇怪的事儿发生了。老奶奶的刀刃刚一轻轻碰上去，桃子就裂成了两半，里边还发出“呱呱呱呱”的啼哭声。老爷爷和老奶奶吓了一跳，原来，桃子里有个婴孩儿正踢着双脚。

“哎呀呀呀！”老奶奶嚷起来。

“哟！可真是奇怪。”老爷爷也跟着说。

老奶奶又说：“多可爱的孩子呀！”

老爷爷也说：“这真是神仙赐的呀！”

老两口烧上水，给婴儿洗过澡，又做了件小衣服给他穿上。然后他们烧了红豆饭，庆贺一番。老两口别提多高兴了，把孩子宝贝似地抚养起来。因为孩子是从桃子里生出来的，就起名叫做桃太郎。

桃太郎很快地长大了。他生下来就招人喜欢，现在呢，长得又聪明又有力气，没有一个孩子能比得上他。别说孩子了，连大人也不是他的对手。不久，他就成为日本最有名的孩子，鬼都打不过他。

有一天，桃太郎对老爷爷、老奶奶说：

“老爷爷，老奶奶，我要到鬼岛上去打鬼，请给我做点黄米团子吧。”

“这……”

老爷爷老奶奶大吃一惊，但想到孩子是要去征服那无恶不作，祸害人类的坏蛋，就觉得没有理由阻止他去。

“那你就去吧，孩子！路上要多加小心，不要出事！”

听完老爷爷老奶奶的嘱咐，桃太郎就出发了。他右腰上系着黄米团子，左腰上别着大刀，背上还插着一面旗子。旗子上面用大字写着：“日本第一之桃太郎”。

走了一会儿，便出了村子。这时，跑过来一条大狗。古时候，狗也会说话，它喊道：

“桃太郎！桃太郎！”

“什么事？”桃太郎问。

“你这是上哪儿去呀？”

“上鬼岛打鬼去！”

桃太郎英姿勃发，狗被他的豪言壮语所感动，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后来，它请求说：

“桃太郎，把我也带上吧。”

“好！那么，给你这个黄米团子，把它吃了，跟着我走吧。”

桃太郎从腰间解下一个黄米团子递给狗。狗吃了黄米团子，说：

“真好吃呀！我还是头一次吃这么香的东西呢！太谢谢了。”

狗说完，摇摇尾巴跟在桃太郎后面。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山里。一进山，就听见有个声音叫：

“啊，桃太郎……”

这是一只猴子。桃太郎问：

“什么事？”

“你这是上哪儿去呀？”猴子问。

“上鬼岛打鬼去。”桃太郎回答说。

猴子一听，激动得满脸通红，忙低下头恳求道：

“把我也带上吧！”

“好！给你这个黄米团子。吃完了跟在后边。”

桃太郎给了猴子一个团子。

“好吃！好吃！”

猴子吃完团子，也感到力气倍增，跟在桃太郎后面。又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田野上。忽然，有个东西从空中飞来，口中叫道：

“桃太郎！”

桃太郎一看，是一只山鸡。山鸡落到桃太郎面前，问道：

“桃太郎，你这是上哪儿去呀？”

桃太郎说：

“上鬼岛打鬼去！”

山鸡十分钦佩，吧哒吧哒拍着翅膀说：

“桃太郎，求求你把我也带上吧！”

“好！”

桃太郎又从腰上给它解下一个团子，说：

“把这黄米团子吃了长点力气。跟着走吧！”

山鸡吃了团子，感到浑身是劲儿。它飞上天空，在桃太郎头上盘旋了两三圈，然后跟着桃太郎缓缓飞行。

就这样，桃太郎带着狗、猴子和山鸡，朝着鬼岛急匆匆地进发了。

桃太郎带着狗、猴子和山鸡来到海岸上。从这里能远远地望见鬼岛。桃太郎说：

“去找一个船。”

“是！”

猴子和山鸡异口同声地回答。猴子沿着海边跑，山鸡在空中飞，不一会儿，它们就找来一只帆船。山鸡站在桅杆上，猴子掌舵。舵掌得很稳。它把船划到桃太郎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

“桃太郎，请上船吧！”

桃太郎和狗上了船。猴子又平稳地掌着舵驾船出发了。船渐渐地向鬼岛驶去。这时，风越刮越大，海上掀起巨浪。但是猴子紧紧地把稳舵。船张满帆，像离弦的箭一样乘风破浪。山鸡仍然站在桅杆上，“左舵，右舵”地喊着，为猴子导航，稍一偏离了鬼岛的方向，它就大叫起来。狗在船头打着桃太郎的大旗，目不转睛地盯着鬼岛。桃太郎则站在船中间，打开画有太阳旗的扇子，悠然自得地扇着。

这样，渐渐地接近了鬼岛。

鬼岛上布满岩石。黑色、褐色、灰色的巨石重重叠叠，嶙峋而立，形成一座高山。鬼把岩石凿开，挖成洞穴，住在里面。要到鬼的洞穴，必须经过三条隧道，而每条隧道都有铁门。铁门紧闭着，系着虎皮兜裆的红鬼、白鬼和黑鬼们，手持粗大的铁棒在铁门前把守。

桃太郎的船由猴子掌舵来到第一道铁门前。狗首先跳上岛，大声喊道：

“喂，众鬼们——，全日本数第一的桃太郎现在前来讨伐你们。你们这群坏蛋，快投降吧！不然就会统统被杀掉！”

然后，狗、猴子和山鸡一齐冲到铁门前。狗又大声喊：

“开门！开门！”

但是，鬼却把门紧紧关上，喊道：

“有人攻打我们来了！”

它们在里边叮叮地挥舞着铁棒，不肯开门。于是狗、猴子和山鸡问桃太郎：

“桃太郎，怎么办？”

桃太郎命令它们：

“攻！猛攻！山鸡和猴子，你们先攻进去，从里边打开铁门。”

“是！”

山鸡吧哒吧哒地拍着翅膀飞起来，它飞过铁门，对准其中一个最凶恶的鬼，猛然俯冲下来，狠啄他的眼睛。

“哎呀，疼死啦！太厉害啦！”

鬼一个接一个地用手捂住眼睛，蹲在地上，再也无法抡起铁棒进行反抗了。猴子轻而易举地爬过铁门，又从里边把铁门打开，叫道：

“桃太郎，进来吧！”

桃太郎和狗跳进去，拿出准备好的绳子把鬼一个个捆起来。

他们又来到第二道门。在那儿，狗依然高喊“开门”，劝鬼投降。桃太郎见鬼不肯投降，就又让山鸡和猴子越过铁门，像刚才一样把鬼捆起来。

后来，他们又来到第三道门，这是鬼的大本营。这回，猴子也像攻取先头那两道门时一样，毫不费力地打开大门。但是，这里住着的是鬼的大将军，山鸡、猴子和狗远远不是他的对手。鬼将军是一个大个儿红鬼，抢起铁棒来就像水车飞转一样，谁要是碰在上面，准会粉身碎骨，可厉害了。

山鸡、猴子和狗把鬼将军团团围住，“汪汪汪”、“吱吱吱”叫个不停。桃太郎抄起身边一根鬼的棒子，大喝一声：

“全日本第一的桃太郎前来与你一战。看棍！”

他抡起铁棒，又快又有力。铁棒噼啪作响，迸出火星。只听啷一声，鬼将军的铁棒碰在桃太郎的铁棒上，被撞得粉碎，像砂子一样。鬼将军一见，吓得胆战心惊，急忙跪到桃太郎跟前乞求说：

“桃太郎，饶了我吧，我再也不做坏事了。我愿把从人间抢来的宝贝全部归还，然后离开这个岛屿，到遥远的地方去，从此安分守己。”

桃太郎跟山鸡、猴子和狗商量：“你们看怎么样？”

他们都说：“饶了他吧。”

于是桃太郎饶恕了鬼将军。他们装了满满一船宝物，张满船帆向回驶去。猴子依然掌舵，山鸡立在桅杆上瞭望，狗在船头打着桃太郎的大旗，桃太郎站在船中央，打开画有太阳旗的扇子，悠然自得地在胸前摇着。

老爷爷老奶奶前来迎接桃太郎，他们是多么高兴啊！幸哉幸哉①！

（季颖　译）

注释：

①幸哉幸哉：日本民间故事常用这类文言短语结束，表示可喜可贺，大吉大利。

【赏析】

桃太郎的故事在日本家喻户晓，自产生以来就被广泛关注，而且颇有争议。这个故事的产生年代还不能确定，一般认为是江户时代以降才大为流传，江户时代早期的元禄年间就出现了题为《桃太郎》、《桃太郎昔话》的赤本（一种以民间故事为题材的插图大众读物）。江户时代中后期的通俗作家曲亭马琴（1767—1848）称它为五大民间故事之首（另四个是《咔吱咔吱山》、《猿蟹合战》、《切舌雀》、《开花爷爷》），并且在《燕石杂志》一书中详细考察了它的来龙去脉。不过，这时故事的主流还不是桃太郎从桃中诞生的“果生型”，而是老夫妇吃完桃后，迅速变得年轻而生下桃太郎的“回春型”。

明治维新后，这种“回春型”故事就渐渐销声匿迹了。因为明治20年（1887）它被载入小学教科书，当时的教科书编定者考虑到儿童对自己的出生方式十分好奇，不想让他们过早地接触两性知识，所以采用了现在“果生型”的形式。除此之外，教科书编定者还做了一些修改，如桃太郎去鬼岛盗宝的动机被改为惩罚恶鬼；狗、猴子、山鸡也不再是为了得到黄米团子而从军，改为出于佩服桃太郎的勇气和胆量而加入征讨恶鬼的队伍；鬼将军也不再是被俘，而是主动投降。1894年，岩谷小波把这个故事收入自己改写的二十四册本《日本民间故事》的第一卷，也采用了“果生型”和劝善惩恶的形式。从此，这种形式的故事就基本上固定下来，深深地植根于儿童们的脑海里。

在其后的一百多年间，桃太郎故事被不同作家多次改编，被涂上了各式各样的政治色彩。日本儿童文学研究者鸟越信在《桃太郎的命运》一书中，将明治时期的桃太郎称作“皇国之子”，其后桃太郎又依次变成了“童心之子”、“阶级之子”、“侵略之子”、“民众之子”。在大正时期民主主义、童心主义思潮的影响下，浜田广介、新美南吉等儿童文学家将劝善惩恶的桃太郎重塑为一个普通少年。著名作家芥川龙之介在章太炎的影响下，于1924年较早地批判了桃太郎的侵略者形象。在芥川题为《桃太郎》的小说中，桃太郎是一个懒惰的大力士，他带着饥肠辘辘的狗、利欲熏心的猴子、精通地震学的山鸡去了鬼岛，给无辜的鬼们以前所未有的沉痛打击。在1930年前后轰轰烈烈的左翼运动过程中，桃太郎又被染上了阶级的色彩。进入昭和前期后，桃太郎又成了军国主义的象征。其实桃太郎在1904年的《明治桃太郎》一书中就穿上了军装，在昭和时期，桃太郎的战士形象就更加鲜明突出了，他成了所谓“大东亚圣战”的急先锋和宣传者。所以有的研究者认为，桃太郎充分代表了日本民族积极向海外扩张的好战性格。直到二战结束后，桃太郎才恢复了民间故事中应有的形象，成了“民众之子”。

除了以上桃太郎故事一波三折的命运外，其受中国文化影响的因素也非常引人注目。在中国神话中，西王母居住的昆仑山上有个桃园，那里桃子九千年才成熟，食之可长生不老，是仙人们的食物。早期的桃太郎故事中，老夫妇吃了桃子后，迅速变得年轻而生下桃太郎。桃子的这种回春能力似乎反映了西王母神话的影响。另据《山海经》记载，东海中的度朔山上有棵大桃树，桃枝的东北角被称作鬼门，神荼和郁垒两位神仙在那里驱除恶鬼，因而黄帝教人们在门上挂上桃符，以避免恶鬼进门。由此看来，桃木就有了驱邪逐鬼的功效，因此从桃子里出生的桃太郎才能打败群鬼。另外，日本神话中似乎也有仙桃信仰，男神伊邪那岐命逃离黄泉国时，用三个桃子轻而易举地就打败了其妻伊邪那美命所率领的黄泉军的追赶。

这个故事作为小人型故事，与辉夜姬、瓜子姬、一寸法师、五分次郎、力太郎、田螺儿子等故事有关联。作为打鬼故事，它与力太郎、金太郎、朝日奈等有相同之处。日本民俗学家柳田国男认为这种异常诞生的小人多在水边被发现，而且随波漂流的植物中有精灵存在——这是古代日本人的信仰。这个故事在日本各地以不同形式流传，除了诞生方式不同外，有的传说还可以看出《猿蟹合战》的痕迹，即和桃太郎征伐鬼岛的不是狗、猴子、山鸡，而是石臼、板栗、蜜蜂等物。

在日本民间故事中，几乎没有哪一个故事像桃太郎故事那样，被不同时代和不同地域的人们屡次改编，这说明它的生命力和影响力是非常持久的。

（孙立春）

浦岛太郎

［日本］佚　名

【作品提要】

浦岛太郎以打鱼为生，和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有一天，浦岛太郎打鱼时连续几次钓到的都是同一只乌龟，浦岛太郎放了乌龟，之后被接去龙宫，受到龙宫仙女的热情款待，不知不觉一住就是三年。浦岛太郎临走时，龙宫仙女送给他一个三层玉匣，并告诉他遇到困难时可打开它。浦岛太郎回到家乡后，发现已经过了好几个朝代了，早已物是人非。他打开第一层匣盖，发现里面装的是仙鹤的羽毛。打开第二层匣盖后，被匣中冒出的烟熏成了老人。打开第三层匣盖后，里面装有一面镜子，他一照方知自己已经变老。鹤羽飘到浦岛太郎的背上，他变成了一只仙鹤。而这时龙宫仙女变成一只乌龟，爬上海滩来探望浦岛太郎。

【作品选录】

从前，在北前的叫大浦的地方，有一个名叫浦岛太郎的人，他和年近八十的老母亲一起生活。浦岛太郎是个渔夫，还没有娶上媳妇，因此，他母亲经常对他说：“太郎呀，趁我身体还好的时候，快娶个媳妇吧！”

浦岛太郎每当听了母亲的话就回答说：“我还挣不了几个钱，即使娶上个媳妇，也养活不了她。只要妈您老身体健康，我就这样打光棍也挺好。”就这样，他一直没有娶媳妇。

转眼间，浦岛太郎的母亲已年过八十，他也已经四十岁了。这一年初秋，每天都刮着北风，一连多少日子不能打鱼。打不到鱼就挣不到钱，没有钱，母子俩就揭不开锅。他想：明天天气总会好转吧，那样一来就可以出海打鱼了……

浦岛太郎这么想着，就睡着了。黎明前，他突然醒来一看，简直是近来少有的好天气。“哎呀，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浦岛太郎立刻准备好，驾上小船出海去了。

可是，钓来钓去，一直钓到东方发白，连一条鱼也没有钓上。这时，他焦虑地想：这可麻烦啦，难道今天还是不能给妈妈吃上大米饭吗？

当太阳从东方的海面上悄悄地露出脸的时候，他手头觉得很沉，像有大鱼上了钩的样子。好，来了！他用力拉起竿子，原来上钩的是一只大乌龟。浦岛太郎立即取下钩子把它放了。可是，乌龟却用两只前爪扒在船边，不想离去。浦岛太郎说：“我以为是一条大头鱼，原来是你这乌龟，只要你在这里，其他鱼就不会上钩。喝，快滚开！”

他把乌龟抓起，往远处扔去，于是又把钓鱼线甩到水里。但是，怎么钓也钓不上鱼，他就失望了。在心神不定中，好不容易捱到晌午，这才好像有大鱼来上钩了。好，来了！拉起竿子一看，这回又是早晨上过钓的那只乌龟。这时，浦岛太郎又生气又着急地说：“哎呀！我明白告诉过你，叫你游到远处去，可是你又来上钩了。今天真是个倒霉的日子！”他把龟扔掉了。要是连一条鱼也钓不上，怎么回家呢？

他又耐着性子专心钓起鱼来。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钓上来的还是那只乌龟。这一回，浦岛太郎可真气坏了，他用尽全力，把乌龟尽可能扔得远远的。

这时，太阳已经西下，什么也干不成了，没有办法，只好调转船头往村子划回来。归途中，迎面驶来一艘大船。浦岛太郎想：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船，它是从哪儿来，到哪里去呢？一定是从远方来，到遥远的国家去的。

他一边想一边划船，那艘大船驶到浦岛太郎跟前，戛然停下。接着，船长走出来打招呼说：“浦岛太郎，浦岛太郎！”

浦岛太郎问：“有什么事吗？”

船长说：“我是龙宫仙女的特使，我的主人——仙女小姐吩咐我迎接您到龙宫去，请您上这个船，到龙宫去吧！”

可是，浦岛太郎却婉言谢绝了：“我要是去什么龙宫的话，丢下我的老母亲怎么办？我母亲已经八十了。感谢您的好意，只要我母亲健在，我就哪儿也不去！”

船长再三地劝诱他说：“哎哟，哎哟，您的老太太绝不会有什么不方便，我们会安排她过得很好的。总之，请您上船吧！”浦岛太郎终于登上大船了。

浦岛太郎上船后不久，好像驶入什么烟雾弥漫的地方。船靠近了龙宫的大门，里面是巍峨瑰丽的宫殿。在悠扬悦耳的乐声中，侍女们簇拥着龙宫仙女，穿着五彩缤纷的衣服，和一群群的鱼一起出来迎接。他受到非常隆重的欢迎。她们说：“浦岛太郎，欢迎您！”

在龙宫，浦岛太郎天天参加盛宴。他本来打算最多只住三天，但每天听着美妙的音乐，观看多姿的舞蹈，流连忘返，不知不觉过了三年。

有一天，浦岛太郎向仙女请求说：“仙姑，仙姑！长久以来，蒙你多方照顾，实在感恩不尽。现在我心中常常惦念着年老的母亲，真是放不下心，很想回故乡去看一看，请允许我往家里走一趟吧！”

于是，仙女送给浦岛太郎一个三层玉匣，告诉他说：“浦岛太郎，当您遇到困难的时候，请打开这个玉匣吧！”

随后，浦岛太郎被请上大船，回到了故乡。

浦岛太郎回到故乡一看，山岭的形状已经改变，山坡上的树木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枯树。

他想：我仅仅走了三年，就变成这样，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他一面想，一面向自己的家园走去。在一座草房里，有一位老大爷在编草鞋。浦岛太郎走进老大爷家里问道：“我原来是住在这儿的。我想打听一个名叫浦岛太郎的人，他在这一带住过，您知道吗？”

老大爷说：“是啊，听说在我祖父的祖父那个朝代，是有过一个叫浦岛太郎的人。后来他好像到什么龙宫去了。那时，大家都盼着他今天该回来了，明天也许会回来，一直等了他好些年，可他始终没有回来。”

“那么，浦岛太郎的母亲呢？”

“那位老母亲和她那一代人，很早很早以前都已死光了。”

“老母亲的坟墓在哪儿？”

根据老大爷的指点，浦岛太郎找到了母亲的坟墓，这座坟已经完全被树叶覆盖着，一看就知道这是若干朝代以前的古墓。

然后，他到了自己的家，看见盛洗手水的石盆、院子里的石台阶等物还原封未动；但除此以外，不但房子已经没有了，就连树木也不见了，仅仅知道这是老家的遗迹。

浦岛太郎不知如何是好，就把仙女送给他的三层玉匣从怀里掏出来，先打开最上层的匣盖一看，里边装的是仙鹤的羽毛。打开第二层匣盖后，从里面袅袅升起一缕白烟；浦岛太郎被烟一熏，立刻变成了老爷爷。再打开第三层匣盖，里面装有一面镜子，照了镜子，才知道自己完全变成白发苍苍、满腮银须、弯腰驼背的老人了。

他一面照镜子一面想：多么奇怪的事啊！方才在匣子里的仙鹤羽毛，被风呼的一吹，飞旋起来，转眼间聚成一双大鸟的翅膀，贴在浦岛太郎的脊背上；于是，浦岛太郎立即变成了一只仙鹤。

仙鹤飞向天空，在母亲的坟墓上空盘旋着。据说，这当儿龙宫仙女为了探望浦岛太郎，变成一只乌龟，爬上海滩来了。

仙鹤和乌龟，载歌载舞地唱着《伊势舞曲》。这首歌词产生的典故，就是从这故事来的。

（陈志泉　译）

【赏析】

浦岛太郎的故事在日本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它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其最早的记载见于成书于720年的《日本书纪》中。《日本书纪》的雄略天皇22年条中记载了瑞江浦岛子乘舟而钓，得一大龟后，与之到蓬莱山历观仙众的传说。略晚于《日本书纪》的《丹后国风土记》中有一则汉文逸文，详细描述了这一传说。这则逸文不仅记载了《日本书纪》中的内容，还添加了浦岛子打开梳妆盒后成仙的结局。《万叶集》第1740首和歌也记载了这一传说，可它的结局是，浦岛子打开梳妆盒后，瞬间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迅速死去。之后成书的《古事谈》中的《浦岛子传》，以及《群书类从》中的《浦岛子传》、《续浦岛子传记》沿袭了以上的记述，也用汉文详细记录了这一传说。

直到室町时代后期成书的《御伽草子》，这个传说才呈现出现在的形态。即士族“浦岛子”变成了渔夫“浦岛太郎”，他或钓龟或救龟，因而去了龙宫，临别时得到了宝箱，并且打开宝箱后，或变成了老人，或变成了仙鹤。《御伽草子》中这个用日文记录的传说，后经明治时期的作家岩谷小波改编，被编入20世纪上半叶日本通行的小学二年级语文教科书，而且1911年被编入日本教育部指定的唱歌课本。从此，浦岛太郎的传说才风靡日本，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关于这个传说的原型，中日学者经过细致缜密的研究，一致认为它是中国志怪小说和道教思想影响的结晶。它的构成要素（如蓬莱山、龙宫、七世之孙）来源于《山海经》、《搜神后记》、《述异记》、《续齐谐记》等书，与东晋时成书的《拾遗记》中“洞庭山”条里的故事非常接近。无论是大量引用中国典籍的汉文《浦岛子传》，还是室町时代以降以日文形式广泛流传的《浦岛太郎》，浦岛传说深受中国文学、文化影响，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这个绵延了一千多年的传说几经文人之手改编，不断被加入新的内容，从而受到日本不同时代人民的喜爱。可以说，它将异界访问、异类婚姻、动物报恩、禁忌等主题巧妙地融为一体，体现了人们对未知世界的憧憬、对故乡无法割舍的思念、与美人的悲欢离合、对衰老死亡的恐惧和对青春的向往等种种复杂的感情。

故事中的龟应该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因为它将这四个主题连成一串，并体现了中国文化对日本的深刻影响。虽然异类婚姻、动物报恩的主角可以是狐狸、鹤、蛇等动物，但为什么这个传说选择龟作主角呢？这是因为龟是长寿的象征，并且它所畅游的龙宫和所负载的蓬莱山，都是长生不老的仙人们居住的神圣场所。所以，龟在道教文化中是与浦岛太郎变成的仙鹤一样神圣的动物，这个传说也突出反映了当时日本流行着道教神仙思想。同时，龟是水中生物，经常出现在身处岛国的日本人的视野中，这也反映出了日本所处的地理条件。正如王孝廉在《花与花神》中指出的那样：中国仙乡故事多半是入山，日本的浦岛传说是下海到了仙乡，这当然是由于日本是海岛国家的实际地理环境而产生的变化。

另一个应该注意的对象是玉匣（有的版本作梳妆盒），它是禁忌主题所必需的物品。龙宫仙女将玉匣交给浦岛太郎，隐含着她只为浦岛太郎化妆，心中只想着浦岛太郎的意味。当浦岛太郎打开玉匣的时候，就遭到了或猝死、或迅速衰老、或变为仙鹤的报应。这个禁忌主题似乎更多地受到了日本神话的影响。据《古事记》记载，火远理命与海神的女儿结婚后，妻子告诫他自己生产时不许偷窥，可他没有遵守这个约定，因而他们的姻缘也就断绝了。

总之，浦岛太郎的传说不仅深受中国文学、文化的影响，也极具日本民族思想的特色，它综合了多个主题，如同三棱镜一样，折射出民间文学千变万化的奇妙色彩。

（孙立春）

西方部分

神话

世界的起源和众神的诞生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宇宙最初是一片混沌，从混沌中诞生了大地女神盖娅。盖娅生下了天神乌兰诺斯，乌兰诺斯统治着世界，他与盖娅结合，生下十二个提坦神。后来乌兰诺斯的儿子克罗诺斯用诡计推翻了自己的父亲，夺取了他的统治权。

【作品选录】

最初，只有永恒的，无边无涯漆黑一团的混沌（卡奥斯）。这里孕育着世界生命的源泉。从无边无涯的混沌中产生了世界和不朽的众神。大地女神——盖娅便是从混沌中产生的。强大的盖娅伸展开她的广阔的胸怀，她把生命赋予了生活和生长在她上面的万物。在深邃的大地的下面，就像一望无际的明亮的天空离我们那样远的和深不可测的地方，产生了黑暗的塔塔罗斯——永远黑暗的可怕的无底深洞。具有能使万物复苏的伟大力量的爱情之神——埃罗斯，也是从生命之源的混沌中产生的。世界开始形成了。由无边无涯的混沌生了永远漆黑的黑暗之神埃瑞玻斯和黑夜女神尼克斯。黑夜女神和黑暗之神生了永远明亮的光明之神埃忒尔和欢乐的白昼之神赫墨拉。光明普照着全世界，昼夜开始了互相交替。

强大而富饶的大地女神生了无边无际的蔚蓝色的天神乌兰诺斯，天神伸展开他的广阔无涯的怀抱覆盖了大地。大地所生的高山骄傲地高高耸向天空。永不停止呼啸的大海一望无际地漫衍开来。大地女神生了天神、山神和海神，但是，他们都没有父亲。

天神乌兰诺斯统治着世界。他以富饶的大地女神盖娅为妻。乌兰诺斯和盖娅生了六个儿子和六个女儿，都是力大无穷的可怕的巨人——提坦。他们的儿子提坦奥克阿诺斯（大洋之神），像无边无际的环绕着整个大地流动的大河，他同忒提斯女神生了在大地上滚滚流向大海的所有河流和海洋女神们奥克阿尼得斯。提坦许佩里翁和忒娅贡献给世界的子女是：太阳神赫利奥斯、月亮女神塞勒涅和绯红的黎明女神埃奥斯（阿芙罗拉）。提坦阿斯特赖奥斯和埃奥斯生了在黑暗的夜空中闪烁着的满天星斗和四季风神：凛冽的北风神玻瑞阿斯，和煦的东风神欧罗斯，潮润的南风神诺托斯和携带着大量雨云的温柔的西风神泽费罗斯。

除了这些提坦之外，大地女神还生了三个前额上长着独眼的巨人——基克洛普斯和三个像高山一样庞大的长着五十个头的百臂巨人——赫卡忒克罗伊，这样称呼他们，是因为每个巨人都长有一百只手。无论什么力量都不能同他们的可怕的威力相抗衡，他们的自发力量是无穷无尽的。

乌兰诺斯非常敌视自己的巨人孩子，他把这些孩子幽禁在大地女神的最深最黑暗的地方，不让他们出来见到光明。他们的母亲大地女神非常痛苦。幽禁在她的深处的可怕的重负压得她无法忍受。于是，她把她的巨人孩子叫来，说服他们起来反对他们的父亲乌兰诺斯，但是他们不敢对父亲动手。只有奸作的小儿子克罗诺斯①用诡计推翻了自己的父亲，并且夺取了他的统治权。

黑夜女神为了惩罚克罗诺斯，她生了一系列可怕的恶神：死神塔纳托斯，不和女神埃里斯，欺骗之神阿帕图，恶魔神克尔，使人做一连串阴森森噩梦的睡神许普诺斯，永不宽恕的报应女神涅墨西斯和其他许多凶恶的神。这些恶神为克罗诺斯篡夺了父位后统治的世界带来了无数的恐惧、仇恨、欺骗、争斗和灾难。

（秋枫、佩芳　译）

注释：

①克罗诺斯——吞噬一切的时间。

【赏析】

古希腊是欧洲文明的发祥地，希腊神话是希腊文明的重要载体之一。希腊神话中的创世神话属于原生态神话，它是原始公社时期及以前的初民所创作和讲述的神话。同时，它也是希腊人自我意识的觉醒，并以神话思维的方式表现出来。这种自觉意识使希腊人开始思考人在自然与世界中的处境与地位，开始探究人的归宿、生命的意义等使他们感到困惑的问题。

认识、征服与主宰自然是古希腊人的愿望，这是因为人类首先面对的是强大的自然。而人又是否能实现这一愿望呢？古希腊人的宇宙生成论，也就是创世神话表明他们对这一愿望的实现充满信心。希腊神话对世界的起源与发展、宇宙万物间的关联与结构作了圆满一致的——因而是追本溯源的知识性解析。从希腊神话中人们可以看到，从原始的混沌到宇宙之间的演变都有序可循，井井有条，构成了自我完成的体系。它不像希伯来神话那样，将世界看成是某种超验存在的神的创造，而认为是自然界演化的结果。在乌兰诺斯之前，自然是单纯的自然，神与自然合一，神既无人形，也无精气。到了乌兰诺斯之后，神与自然分离，具有了人形，但缺乏精气。到了宙斯之后，神具有了精神性。所谓人的理想化形态的神，在希腊神话中源于自然。但在经过自然的演化后，彻底改变了原有的洪荒素朴的面貌，具有了精神的灵气，成了自然界的最高存在。

从乌兰诺斯到宙斯，古希腊神话以人世间的权力斗争的方式理解自然现象的变化，认为自然变化也像社会一样，新的一代推翻旧的一代。从这篇神话中也可以看到先民时期，以母权为中心的社会体系向父权社会制度的演变。此外，从中还可以看到它折射出部落时代的生活方式：混居和杂交。大地女神盖娅最初生育的众神都没有父亲，表现了部族时期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生活状态。另外，母亲和儿子结合——盖娅和天神乌兰诺斯结合生下众神；兄妹相结合——黑暗之神埃瑞玻斯和夜神尼克斯生下光明之神埃忒尔和白昼之神赫墨拉，这些都是现实生活在古希腊神话中的映照。古希腊神话中这些以女性为中心群居的生活方式无疑打上了人类社会母系氏族阶段生活的烙印。

在人类最初的生活阶段，人与自然的抗争是不可避免的。在人们无法了解风雷雨电形成的原因时，在畏惧这些自然力的情况下，人们开始赋予他们人格化的象征，将他们想象成为性格各异的神，如凛冽的北风神玻瑞阿斯，和煦的东风神欧罗斯，潮润的南风神诺托斯，能带来大片雨云的、温柔的西风神泽费罗斯等，这些神是人与自然的结合。另外，人类社会初期生产力落后，为了生存，部族与部族之间也会发生战争，战利品的分配也会引发争议，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复杂化之后，人的本性也会凸显，于是人性中丑恶的一面在古希腊神话中也有了体现，如不和女神埃里斯，欺骗之神阿帕图，报应女神涅墨西斯等。这些神给夺取了父亲的权力的克罗诺斯统治下的世界带来了惨祸、纷争、欺骗、争斗和不幸。人类初民时期无法理解现实生活中的人的复杂关系，而把这些归因于天上的神。

古希腊神话其实质就是人话，神主宰的世界其实就是人主宰的世界。古希腊人在神话中以他们的方式回答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以这种方式解释了世界的起源。

（李慧、齐欣）

希腊和罗马神系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神的谱系是古希腊神话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古希腊神话分为前奥林匹斯神系（旧神谱系）和后奥林匹斯神系（新神谱系）。旧神谱系记载了世界的起源和众神的诞生，反映的是母权氏族时期的状况。新神谱系以宙斯为中心，包括十二主神，组成了一个高度组织化的社会，众神各司其职，维护着天上人间的秩序。新神谱系主要反映的是父权社会的状况。

【作品选录】

天空诸神

宙斯，拉丁语称朱庇特。

宙斯在希腊众神中占有最高的地位。诗人荷马把他称作“凡人和神的父亲”，“最高的主宰”，“最高而又最好的神”。在单神教时期，他是古老的天空之神。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获得各种不同的容貌。因此，他成了气象神，给人间降雨下雪，送去雷电。于是，荷马称他的别名为“雷霆之主”，“掷送闪电的神”，“聚集云彩的神”，“乌云神”。

作为众神之王，他管辖世界，监守人间的风俗和社会秩序。人间国王和权力来自他的主宰。他是公平和忠诚的佑护神；胆敢违法的人，就会害怕他的雷霆之怒。他保护人间宅第，保佑家居安宁。他是陌生人和寻求保护人的佑护神。

作为战争的主管，他决定任何战争的胜负。他在一架金制天平上权衡死亡的运签，借以探知命运的愿望，知道战斗中的哪一方应该取胜，哪一方应该阵亡。

宙斯也是预言神，各类神谕和启示都由他而生。

虽然他是风俗秩序和凡人家庭的保护天神，可是他自己的婚姻也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他跟他的妹妹赫拉婚配，而婚姻生活并不始终一致和平静。赫拉生下战神阿瑞斯、火神赫淮斯托斯、青春女神赫柏和众位生育女神。宙斯还跟不少女神一起生活，形如夫妇。从这类结合中产生了一系列的神。他让女神得墨忒耳成为珀耳塞福涅的母亲；提坦巨人的女儿勒托给宙斯生下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他跟亚加狄亚女神迈亚的爱情产生的甜蜜果实是神的使者赫耳墨斯；他跟提坦巨人的女儿狄俄涅生下了女儿阿佛洛狄忒。

宙斯还以多种形象接近凡间女子，让她们成为不少著名半仙和英雄的母亲。这一切都引起了赫拉的嫉妒，她让那些妇女感到自己的怒意，并且利用各种机会窥测和跟踪她们。

最古老的纪念宙斯的地点在古希腊西北部伊庇鲁斯的多度那。除了阿波罗在特尔斐的神庙以外，多度那也是希腊最古老的神庙所在。人们常来神庙向宙斯请示处理种种事务的办法，祭司根据庙中一棵神栎树的沙沙声向人们详示神意。在厄利斯的奥林比亚圣谷有一座宙斯的神庙。为了纪念宙斯，人们每隔四年都在那里举办一次大型体育运动会，即奥林匹克运动会。在奥林比亚的宙斯神庙里有最著名的雕刻，那是雕刻家菲狄亚斯的黄金象牙雕刻作品。雕刻反映了诗人荷马所描绘的光辉时刻，即宙斯恩准了阿喀琉斯母亲的请求：“我答应你，克洛诺斯的儿子长着乌黑的睫毛，神似的头发直到额前，他会登上奥林匹斯山。”

在罗马，与宙斯相对应的神名叫朱庇特。他的最有名的庙在罗马的古城堡。取得战争胜利的首领们在这里隆重集会，向朱庇特浇奠祭礼，庆祝战争的胜利，并把战争中的缴获物祭供神。

赫拉，拉丁语称朱诺。

作为宙斯的妻子和妹妹，赫拉是最高的天堂女神，是宙斯的女参谋。她是维系婚姻和风俗的保护者，是妇女的佑护神。

罗马人把她称为朱诺女神，名叫朱诺·莫纳塔的女神在罗马古堡朱庇特庙旁有一座神庙。莫纳塔意为“警告人”。在朱诺神庙附近是一家官府造币厂。后来，人们把它也称作莫纳塔，竟至于把单独的钱币也叫做莫纳塔。在拉丁语中，Moneten（莫纳腾）是钱币的意思。因此，人们常把这一组名字放在一起逗趣玩乐。朱诺的圣鸟是鹅。相传在古堡朱诺庙里的群鹅因为发现高卢人偷袭罗马而大声叫唤，从而保护了罗马城。从此以后，朱诺被遵奉为“女警告人”，那是提醒人们的意思。

雅典娜，拉丁语称密涅瓦。

雅典娜，又名帕拉斯·雅典娜，本是雅典的城市女神。诗人荷马把她称作智慧女神。这在希腊人关于女神出生的故事中便可寻得佐证。宙斯跟识别女神墨提斯结合，根据命运预定，女神将生下一位权力胜过父亲的儿子。为了防止这样的后果，宙斯趁她生第一个孩子前就把她吞食腹内，可是自己却头痛难熬。宙斯不得已命令火神赫淮斯托斯用斧头把头劈开。等到宙斯的脑袋劈开时，雅典娜手执长矛从中跳了出来。她就犹如思想一般来源于神最英明的思考之处，而长矛意味着战争。当然，雅典娜并不是扇动战火的女神，而是运用计谋进行战争的神。她保佑聪明而又勇敢的男人，奥德修斯最受她的佑护。

雅典娜是智慧女神，又是和平和艺术的保护女神，尤其侧重保护妇女们的手艺。于是，她教会妇女们纺纱、缝制和织布。好胜心很强的阿拉喀涅是一名紫袍染料工的女儿，想胜过雅典娜的艺术。雅典娜变作一位老婆婆，劝说阿拉喀涅戒掉这份傲气，可阿拉喀涅不听劝告。雅典娜露出真面貌，决定跟她比赛。她们每人织造一块壁毯，壁毯上织进了许多艺术的图案。雅典娜以高超的艺术成为胜者。阿拉喀涅感到受了侮辱，不肯承认女神的荣誉，于是生气地自缢在一根绳索旁。为了惩罚她的虚荣心，雅典娜把她变作一只蜘蛛。

雅典娜也是发明船的女神。在她的指导下，人们造出了第一条大船，大船载着阿耳戈英雄前往科尔喀斯，英雄们取得了金羊皮。此外，雅典娜还发明了喇叭和笛子。可是她很快又掷掉了这些乐器，因为她从平滑如镜的水面上看到自己吹奏时的面貌非常不文雅。

作为城市和国家的保护神，雅典娜曾经跟波塞冬为阿提喀的归属发生纠纷。宙斯作出决定，能够向他的居民赠送最贵重礼物的人可以获得这块土地。波塞冬赠送马，而雅典娜赠送橄榄树，结果雅典娜获得胜利。种植橄榄树使得阿提喀成为一块最最富裕的地方，因为油在古代起着重要的作用，它不仅可用于照明，还可用于保养身体。

罗马人从希腊接受了雅典娜神像以后，把她视作当地的女神密涅瓦。

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拉丁语称阿波罗和狄安娜。

提坦巨人科俄斯和福柏的女儿勒托和宙斯相爱。当勒托（拉丁语中称拉托那）感到已有身孕的时候，赫拉对她十分嫉妒，千方百计地想要迫害她。勒托无处藏身，只得在地府下漂泊流浪。没有人愿意接纳这位可怜的女子。波塞冬愤愤不平，怜悯勒托，把特洛斯岛供她栖身。特洛斯原来是一座在海洋中的漂岛，波塞冬让它固定下来。勒托在岛上生下孪生儿女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本来，他们是两位死亡神。阿波罗手执银弓，射出飞箭，致男人们以死地；阿耳忒弥斯杀害女人。据荷马时代的人们传说，杀人的箭又分温和的和残暴的两种。因此，世上出现多种死相，有自然而死、疾病而死、惨遭横死等。人们信奉阿耳忒弥斯为美丽的女猎手，她率领众位女仙穿山越岭，徜徉自然，深受喜爱。后来，阿耳忒弥斯成为野外女神和狩猎女神。

阿波罗，又名福玻斯，拉丁语中称福玻斯·阿波罗，也被信奉为智慧之神。他的最著名的神庙在特尔斐。他通过女祭司皮迪亚向一切求卦的人施发神谕。预言的人从他那里获得预言的本领。他还传授歌唱和音乐的艺术。阿波罗本人也是艺术大师。后来，他位居众位掌管艺术、科学的缪斯之上，被奉为缪斯之祖，列作歌唱神、诗艺神和轮舞神。他的儿子阿斯卡勒庇俄斯是医药神。因此，阿波罗也被看作治愈降福神。此外，阿波罗还被信奉为农艺耕作和饲养牲畜的佑护神。如同他的妹妹阿耳忒弥斯一样，他也被称为狩猎神。在荷马时代，阿波罗逐渐取代了古老的太阳神赫利俄斯。他大约在公元前五世纪时被人们与赫利俄斯相提并论。

他追求美丽的仙女达佛涅引起了一个古老的风俗。达佛涅拒绝他的追求，从他面前飞走了。阿波罗紧追在后，达佛涅眼看着要被抓住，便急忙请河神父亲珀纳埃俄斯把她变成月桂树。从此以后，月桂就成了阿波罗的圣物。古时候，头戴桂冠成为艺术竞赛取得胜利的奖励。

阿波罗与太阳神赫利俄斯相提并论，阿耳忒弥斯跟古老的月神塞勒涅也融为一身，塞勒涅是赫利俄斯的妹妹。人们信奉她为魔术女神和贞洁女神，她严守贞操，一丝不苟。有一位美丽而又年轻的猎人名叫阿克特翁，他曾经看到阿耳忒弥斯与众位仙女一起沐浴。阿耳忒弥斯把他变作一头野鹿，最后被他自己的猎狗撕碎。

在面临爱琴海的小亚细亚古都以弗所也有女神阿耳忒弥斯。两者原来并无关系。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原是生育女神。后来，人们把她们相提并论，这从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雕像的描绘中也可得到佐证。为了表示她的生育福缘，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在胸脯上不是生有两个乳房，而是有二十个丰满的乳房。

罗马人把阿耳忒弥斯与古老的月亮和狩猎女神狄安娜又混作一谈。

阿瑞斯，拉丁语称玛斯。

阿瑞斯是宙斯和赫拉的儿子。他跟雅典娜相反，是摧毁破坏和鲜血淋漓的战神。为此，他遭到众神的仇恨。只有爱情女神阿佛洛狄忒才成功地使其陶醉。他们结合生下爱神厄洛斯。阿瑞斯尤其受到好战而又野蛮民族的敬奉。他的随从有恐惧使者得埃摩斯、威胁使者福玻斯和他的妹妹，争斗女神厄里斯。

阿瑞斯也是为被人谋杀报仇雪恨的神。在雅典，人们把古老的刑事法庭所在地，即阿瑞斯山坡祭献给他。阿瑞斯坡又有避居之地的意思。

罗马人慢慢地把他混淆为古老的玛斯战神。从前，玛斯不仅是战神，又是降福神。为纪念玛斯，他的祭司们，即萨利安僧侣，在祭祀给他的三月初，都会拿着武器跳着舞穿过罗马城的许多街道。因此，萨利安僧侣又有“跳跃人”的意思。玛斯则成了罗马城的特别佑护神。

赫淮斯托斯，拉丁语称伏尔甘。

赫淮斯托斯是宙斯和赫拉的儿子，生得面貌丑陋又跛腿，于是被赫拉从奥林匹斯山推入大海。海中女神忒提斯同情地收留下他，把他抚养长大。等他长大以后，他很快学得一门非凡的手艺。他为母亲赫拉锻造了一张黄金靠椅，送给母亲作为贵重的礼物。赫拉不知情由，便高兴地坐了上去，结果却站不起来了。赫拉被艺术的枷锁扣住身子，没有人知道解锁的秘密。有人前来寻找赫淮斯托斯，赫淮斯托斯却不愿过去帮助她。

只有酒神狄俄尼索斯才成功地把他骗了过去。他让赫淮斯托斯喝酒，把他灌得酩酊大醉。赫淮斯托斯酒后壮胆，决定回到奥林匹斯神山去。他成了火神、艺术神和工匠神。一切在工作中使用火，尤其是铸铜件的人，都敬仰他。他在奥林匹斯神山上建造神的宫殿，给宙斯赶制一件工艺精致的胸盔，胸盔后来给雅典娜穿戴。赫淮斯托斯还给宙斯打制象征权力的王杖和其他种种艺术品。他给自己打造了金女佣。由于整天蹲坐炉灶，赫淮斯托斯看上去愈加煤灰染身。他虽然跛着腿走路，却娶了个漂亮的女神阿佛洛狄忒为妻。妻子并不忠实于他。有一回，赫淮斯托斯看到女神跟阿瑞斯热恋如火，就用一张金网罩住他们两人，而他们两人却全然不知。火神把两人举到众神面前，众神乐不可支，传为一时笑谈。

他的工场就在奥林匹斯神山。据后来的传说，他就在埃得纳火山下跟他的伙伴库克罗普斯一起劳动，为宙斯特制闪电。

罗马人把他看作古老的火神伏尔甘，他的任务是保护房屋和城市，免受火灾威胁。

阿佛洛狄忒，拉丁语称维纳斯。

阿佛洛狄忒是宙斯和提坦巨人的女儿狄俄涅生下的孩子。据另一个传说介绍，残疾的乌拉诺斯让自己的血流入大海，形成具有生命的泡沫。阿佛洛狄忒就是由泡沫生育而来的。她被尊奉为爱情女神和美丽女神。女神的魅力就在她的腰带上。一次，赫拉也向她商借腰带，用于迷惑她的丈夫宙斯。

阿佛洛狄忒也被信奉为春天女神、花园女神和花卉女神。她曾经深深地爱上美貌少年阿杜尼斯王子。女神担忧他的生命危险，于是恳请他再也别去狩猎。阿杜尼斯没有听从意见，有一回在打猎途中被野猪伤害，那是阿瑞斯出于妒意唆使而来的野猪。阿佛洛狄忒到处寻找王子的尸体。她在多刺的灌木丛中走动时划破了几处伤口，鲜血滴落在地上，从中长出了玫瑰花。她让王子阿杜尼斯的血液中冒出了银莲花。她的悲诉感动了宙斯，宙斯恩准阿杜尼斯在每年只有部分时间蹲居在阴间，其余时间可以在地面上生活，享受她的爱情。

阿杜尼斯原来是众多的东方神明中的神，那是死后复生的神。后来，人们把这类传说看作大自然枯萎和复苏的象征。

阿佛洛狄忒还被看作海洋女神和海上交通的女神。人们祭奉她，期望保佑海途平安。

她的众位女佣就是司美女神，一群妩媚的女神。

罗马人把维纳斯女神跟阿佛洛狄忒相提并论。维纳斯被看作尤利乌斯·凯撒族第的始祖。

赫耳墨斯，拉丁语称墨丘利。

赫耳墨斯是宙斯和亚加狄亚女神迈亚的儿子。他作为神的使者给人间送去财富，尤其给人们送上一群群牲畜。后来，人们把他推崇为道路神、马路神和交通神。赫耳墨斯是商人的保护神，可是又是偷儿和骗子的佑护神。他在孩提时代就是一个机智伶俐的人。有一回，他趁着兄长阿波罗给神放牧牛群的时候悄悄地偷下五十头牛。他把牛藏匿起来，连阿波罗也无法找到。赫耳墨斯用树叶和树枝包裹着牛蹄，让雪地上的牛蹄印变得模糊不清。最后，他又把五十头牛倒拉着引进山洞。牛蹄印一律朝外，谁也不敢相信牛群就在山洞里。阿波罗寻找好久才终于找到被偷的牛。赫耳墨斯把自己创制的古琴送给阿波罗，兄弟俩这才尽释前嫌，和好如初。他曾经找到一只乌龟，用龟壳做成小音箱，然后又杀掉偷来的牛，取出牛的小肠，做成七股弦，绷在龟壳的音箱上，成了一把漂亮的古琴。

赫耳墨斯又是催眠神。他用一根金杖开闭人的眼睛。他陪伴着死者的灵魂走进地府。

人们在造型艺术中常把赫耳墨斯塑造成一位美貌少年。他头戴旅行帽，脚穿金草鞋，手上拎着一根拐杖。后来，人们又把帽子、草鞋和拐杖上装配起灵巧的翅膀。

跟希腊的赫耳墨斯神相仿的罗马神是墨丘利，两个都是商业神。而墨丘利（Mercurius）从其名字中便可知道，他是由拉丁字“merx”（商品、货物）引申而出的一个神明。

赫斯提，拉丁语称维斯太。

赫斯提是宙斯的妹妹，是家庭的灶膛火神。祭祀赫斯提女神的地方就是家中的灶。正如灶是一个家庭的中心一样，因此在相应的更大的居民团体中也有一座灶。位于雅典市参事大楼里的国灶燃烧着永恒的火焰。希腊城如果派出殖民队伍外出，殖民的人都从赫斯提圣灶中接取火苗，带进异国他乡，置放在新建立的城市的灶膛内，这是不忘祖先和传统的意思。

这一类习俗在罗马也存在。那里的灶火女神名叫维斯太。罗马城内有一座维斯太神庙。庙内的女祭司们看守着永远燃烧的火焰，那堆火焰绝不能止熄。担任女祭司的人选必须堪称杰出的姑娘，在孩子时就被认定，然后连续服务三十年。女祭司们服务期间必须保持姑娘的童贞。如果女祭司，又称维斯太女子在服务期间失去了姑娘的贞洁，就会遭到活埋的惩罚。她们如果不慎让永明的火焰熄灭，顿时会被祭司长用皮鞭抽打。然后，人们再用钻木取火或者利用太阳光聚焦在镜面上生火的办法重新生出永远燃烧的火焰。

水域诸神

波塞冬，拉丁语称尼普顿。

波塞冬是宙斯的弟弟。划分世界权力时，他分得了海洋的主管权。波塞冬用巨大的三叉戟把大海搅得波浪滔天。他乘坐金车，让金鬃马拉动战车在狂风暴雨中破浪前进。他还用三叉戟摇动大地，希望搅得地动山摇。于是，诗人荷马称他为“摇撼大地的人”。可是，他不仅兴风作浪，沉船落难，还给人们送上顺水顺风。他在跟雅典娜比赛时曾给阿提喀国送去一匹骏马，骏马成为他的圣物。因此，波塞冬又成为奔马的驯手，被奉为骑士之神。为了纪念波塞冬，人们在科林斯的狭隘地带，即在地峡上举办地峡运动会。赛车常常是运动会的高潮。

罗马人的海神是尼普顿。

其他的水域神

除了波塞冬的妻子安菲特里特和他们的儿子特里同，除了海洋老者涅柔斯和他的五十个女儿，即涅柔斯女子以外，希腊人还有其他一些水域神仙。在埃及海岸外的法罗斯岛上，普洛透斯保护着安菲特里特的海豹。普洛透斯具有预言的本领。不过，他只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动用本领，预言祸福。为了逃避遭受迫不得已的狼狈局面，他常常变作各种模样。因此，他的名字对能变化的人说来直到今天还是不绝于口的。

海神格劳科斯又有别名叫波第俄斯，是一位能够预言的神。据说他原是俾俄喜阿地区的一个渔夫，由于魔草的作用而神经失常，以至于跳入大海，变成一位神。

属于水域神的还有许多河神和水中仙女。在古代的民间意识里，每条河都是一名男性神。仙女们是宙斯的女儿，她们不仅住在水溪、泉源、河流以及孤岛上，还生活在丛林、森林和许多的山洞里。因此，仙女们有纳亚登、德律亚登和俄瑞阿登之分。纳亚登指水域仙女，德律亚登指树木仙女，俄瑞阿登是山岭仙女等等。在人们的想象中，她们都是美貌的姑娘，寿命很长，可是却不列入神的概念之中，不能与天地同寿。

陆地诸神

得墨忒耳，拉丁语称刻瑞斯。

得墨忒耳是果实女神，尤其是农艺果实女神。她给宙斯生下女儿珀耳塞福涅。冥府神哈得斯趁珀耳塞福涅在西西里岛的草地上跟俄刻阿诺斯的女儿玩耍时悄悄地劫持了她，把她带入地府，并且娶了她为妻。母亲得墨忒耳无限悲伤，在地球上到处转悠，漂泊了九天九夜，寻找她丢失的孩子。到了第十天，眼观八路的太阳神赫利俄斯向她透露了珀耳塞福涅的下落。得墨忒耳听到后悲伤万分。她躲开了众神，变作一个寻常的妇女，穿着破旧的衣衫来到人间，到处流浪。她在雅典附近的挨琉西斯被人认出真实身份，受到热情的接待。人们给她建造一座庙宇，供她栖身居住。

得墨忒耳对宙斯很生气，因为他同意让人劫持自己的女儿。于是，女神剥夺了大地上的任何果实，让田地里颗拉无收，人类面临着饿死绝种的威胁。宙斯感到事态严重，答应珀耳塞福涅每年三分之二的时间留在母亲身旁，另外的三分之一时间留在地府跟丈夫一起度过。从此以后，每当女儿跟她在一起时，得墨忒耳就让大地披红戴绿，鲜花怒发，果实累累；每当女儿离开她时，得墨忒耳就让冬天笼罩大地。

得墨忒耳为感谢挨琉西斯人对她的热情接待，便教会那里的王子学习农艺。挨琉西斯人尤其推崇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两位女神，每年举办庆祝会，即挨琉西斯神秘剧。神秘剧反映了两位女神的苦难历程。

罗马人把得墨忒耳看作他们的果实女神刻瑞斯。

狄俄尼索斯，拉丁语称巴克科斯。

狄俄尼索斯是茂盛作物神，尤其是葡萄酒神。荷马诗里还没有提到他的大名。对他的推崇是后人由色雷斯移到希腊去的。他是宙斯跟公主，即大地女神塞墨勒所生的儿子。宙斯变作凡人的模样接近公主。后来，宙斯应公主的愿望显示了神的原形，原来是一道闪电。可惜公主难以忍受闪电的火热，结果惨遭危难。她的儿子由仙女们抚养长大。

狄俄尼索斯长大以后，带着一大群仙女和森林精灵萨蒂尔在世界上到处走动。森林精灵萨蒂尔长着山羊耳朵、山羊尾巴和山羊腿。他们在各地传播葡萄作物和狄俄尼索斯的礼拜仪式。

罗马人是在庆祝巴克科斯的名义下敬奉酒神狄俄尼索斯的。

潘，拉丁语称法乌诺斯。

潘是山岭和森林妖魔，是小动物的保护使者，是牧人和猎人的佑护。他的造型往往是满脸大胡子，一头蓬乱的散发，山羊蹄似的脚，头上长着多个触角。他在白天跟仙女们走遍群山和深谷，中午睡觉，被称为农神时刻。等到晚上，他在山洞前吹奏古牧笛。这种牧笛由他自己制造，通常有七个或九个芦笛按照大小排列而成，再用一根带子捆扎一道。人们把寂静中出现突如其来的响声从而使人惊恐的现象主要归咎于他。因此，语言中把惊慌失措的恐惧称为潘式害怕。

罗马人把农神潘看作生育神法乌诺斯。法乌诺斯既是畜牧神，又是农艺神。

阴司诸神

哈得斯，拉丁语称沃耳库斯。

哈得斯是宙斯和波塞冬的兄弟。他跟妻子珀耳塞福涅一起主宰死者王国。作为一切生命的敌人，他受到神和凡人的痛恨。在诗人荷马以后的时代里，人们又转意称死者灵魂居住的地方为哈得斯。

罗马的冥府神源于哈得斯，他的名字叫沃耳库斯。

赫卡忒

赫卡忒原是农民女神，希腊人把她看作灵魂生命的女神。她在深夜时分到街头，主要在十字路口和坟墓旁与死者亡灵和各式各样的幽灵飞舞戏耍，一起变幻许多魔术，在欧洲民间风俗中留下许多浓重的烙印。

厄里倪厄斯，拉丁语称复仇女神。

厄里倪厄斯是服务于地府诸神的复仇女神。她们不仅在阴间，也在阳间惩罚一切冤屈和过错。人们想象她们的头发上盘旋着条条毒蛇，她们龇牙咧嘴，用毒蛇当作腰带，手上举着火把和皮鞭。为了不刺激她们，人们用美丽的名字称呼她们，称她们为“友好亲善的女人”。

罗马人称她们为复仇女神。

原来的死亡神名叫塔那托斯，是睡神许普诺斯的孪生兄弟，厄瑞玻斯和夜女神的儿子。开伦是一群暴死女神。

（曹乃云　译）

【赏析】

神的谱系是希腊神话故事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从完整的希腊神话谱系来看，分为旧神谱系和新神谱系，也称为前奥林匹斯神系和后奥林匹斯神系。

旧神谱系记载了世界的起源和众神的诞生：宇宙最初是一片混沌，从混沌中诞生了大地女神盖娅。成为万物和众神之源的盖娅创造出了大地群山，有了“黑暗”与“黑夜”，两者结合生出了“光明”与“白昼”。接着盖娅生出了“天空”，这就是神话中的第一代天神乌兰诺斯。大地女神盖娅与其子乌兰诺斯结合，生下了6男6女共12位提坦神。12位提坦神相互结合，生出了日、月、星辰等。提坦巨神中的普罗米修斯用泥造人，并盗得天火传至人间。为维护宇宙天神的绝对统治，乌兰诺斯把提坦神囚困于地狱，盖娅鼓动众子女进行反抗，最后克罗诺斯站了出来，一举推翻了乌兰诺斯，成为第二代天神。反叛的经历使他惧怕反叛，于是，当他与其妹瑞娅结合生下6个儿女时，就生一个吞一个，瑞娅不忍儿子都被吞食，便把最小的儿子宙斯藏了起来。宙斯长大后推翻了克罗诺斯，并逼他吐出了吞下的子女，之后娶赫拉为天后，从此在奥林匹斯山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神统世界，被称为奥林匹斯神系。

奥林匹斯神系着重介绍了12位主神。这12位主神分别是天神之父与雷电神宙斯、天后赫拉、海神波塞冬、农神得墨忒耳、太阳神阿波罗、战神阿瑞斯、火神赫淮斯托斯、神使赫耳墨斯、智慧女神雅典娜、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月神阿耳忒弥斯、家神与灶神赫斯提。

古希腊神话显示了希腊民族的智慧，在人类文化史上也具有重大的史学、美学、哲学及社会学的价值。从旧神系到新神系反映了人类社会由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的过渡，从杂婚、群婚制过渡到一夫一妻制，而女性的重要性和地位也随之逐渐下降。这种变化可以从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出生寻得佐证。宙斯惧怕与识别女神墨提斯的结合会生下权力和智慧都超过自己的孩子，于是将女神吞食，结果头痛欲裂，被火神赫淮斯托斯劈开脑袋后“生出”了雅典娜。奥林匹斯神系本身所反映的主要就是父系社会。宙斯是众神之主，他的兄弟中，波塞冬是海神，哈得斯是冥王。他让子女分管天上人间，如太阳神阿波罗、月神阿耳忒弥斯、战神阿瑞斯、智慧女神雅典娜等，组成了一个高度组织化、纪律化的社会，反映了人类社会发展初期的状况。

各司其职的诸神也反映了希腊人民的生产情况。比如既是火神，又是工匠神的赫淮斯托斯是万能的制造家，他为众神在奥林匹斯山修筑了富丽堂皇的宫殿，为英雄阿基琉斯铸造了精致无比的盾牌；农业女神得墨忒耳的女儿珀耳塞福涅的故事所反映的则是古希腊人对于四季轮回的诠释。

虽然奥林匹斯神系已经显现出国家的雏形，但相比较同时期的其他地区，我们仍能看到它的独特之处。这个神祇的世界是比较自由的，诸神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生命，享受爱情，不受制度的束缚。这也体现了古希腊人热爱自由的民族特性。而这种强烈的个人意识表现了西方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即重视生命对于个人的价值，这种思想极大地影响了西方社会的发展。

（崔媛媛）

宙　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克罗诺斯害怕他的孩子会威胁自己的统治，把刚出生的孩子吞进肚子里。妻子瑞娅在大地女神盖娅的帮助下藏起了最小的孩子宙斯。宙斯长大后用计策迫使父亲吐出了他的哥哥和姐姐，并联合起来推翻克罗诺斯的暴虐统治而建立起新的权威。宙斯作为全世界的主宰，在大地上建立了秩序和法律。但作为最高天神的宙斯并非道德完善者，有着凡人的许多缺点，如放纵情欲、脾气暴躁等。

【作品选录】

1．宙斯的诞生

克罗诺斯没有信心能够永远掌权。他深怕自己的孩子要起来反对他，使他遭受他父亲乌兰诺斯同样的命运。因此，他非常害怕自己的孩子。于是，他让妻子瑞娅把生下的孩子给他拿来，残酷地将他们吞咽了下去。瑞娅看到自己孩子的命运后非常恐惧。克罗诺斯已经吞食了五个孩子，他们（她们）是赫斯提娅、得墨忒尔、赫拉、哈得斯和波塞冬。

瑞娅不愿失去她的最后一个孩子。她听从父亲天神乌兰诺斯和母亲地神盖娅的劝告，躲到克里特岛上，在那里的幽深山洞中生下了小儿子宙斯。瑞娅把自己的儿子藏在这个山洞中来躲避那个残酷的父亲，她把一块长石头裹着襁褓代替儿子让克罗诺斯去吞食。克罗诺斯没有怀疑妻子欺骗了他。

宙斯在克里特岛上长大了。自然女神阿德拉斯泰娅和伊狄娅非常爱护小宙斯，她们用神山羊阿玛尔泰娅的奶喂养他。蜜蜂从狄克忒高山的山坡上给小宙斯采来蜂蜜。每当小宙斯啼哭的时候，年轻的半人半神枯瑞忒斯们在山洞的入口处用剑敲打盾牌，不让克罗诺斯听到他的哭声，不让宙斯遭到他的哥哥和姐姐同样的下场。

2．宙斯推翻克罗诺斯。奥林波斯众神同提坦诸神的斗争

英俊的和力大无穷的天神宙斯成长起来了。他起来反对他的父亲，迫使他父亲把吞下的五个儿女都吐出来。于是，五个漂亮的神孩从克罗诺斯的口中一个接一个地吐了出来。他们开始了同克罗诺斯争夺统治世界权的斗争。

这是一场惊天动地和不屈不挠的顽强斗争。克罗诺斯的孩子们占据着巍峨的奥林波斯山。他们的敌人有几个提坦巨神，首先是提坦巨神奥克阿诺斯和他的女儿斯提克斯冥河女神，以及她的孩子热心之神、力量之神和胜利之神。这场斗争对奥林波斯山的众神来说是危险的。因为，他们的敌人提坦巨神既力大无比又森严可怕。但是，三个独眼巨神基克洛普斯前来帮助宙斯。他们为宙斯锻造了雷、闪电和霹雳，宙斯用它们来扫射提坦巨神们。这场斗争继续了十年，究竟哪一方能够取胜，一直未见分晓。最后，宙斯决定从大地最深层解放出百臂巨神赫卡通克罗伊，让他们来帮助。像高山一样庞大的极端可怕的百臂巨神从大地深层冒了出来，并立即投入战斗。他们从山上搬下巨大的岩石向提坦巨神们投去。当提坦巨神逼近奥林波斯山前时，千百块巨大的岩石向他们迎面打来。大地在呻吟，空中充满了隆隆巨响，周围一切都在颤抖。甚至塔塔罗斯（地狱）也在震动。宙斯用熊熊烈火般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隆隆雷声不断地扫射他们。大地变成一片火海，大海在沸腾，浓烟滚滚直上云霄，臭味在到处弥漫。

最后，强大的提坦巨神支持不住了。他们的力量被摧毁了。他们战败了。奥林波斯众神将他们戴上镣铐，打入了永远黑暗的塔塔罗斯地狱。百臂巨神赫卡通克罗伊在塔塔罗斯地狱的不可摧毁的铜门旁看守，防止强大的提坦巨神再从地狱中逃出。从此，提坦巨神对世界的统治便成为了过去。

3．宙斯同提丰的斗争

但是，战斗并未因此而结束。大地女神盖娅对奥林波斯天神宙斯对她的战败的孩子们——提坦巨神如此严厉的惩罚非常气愤。她同黑暗的塔塔罗斯结合，生下了一个可怕的百头怪物提丰。生有一百个龙头的庞然大物提丰从大地的最深层冒了出来。它的怪叫声使空气都震荡起来，怪叫声中混杂着人声、疯牛吼声和狮吼声。熊熊的烈火从它的周身升起，它的沉重的脚步使大地颤动。众神们吓得发抖。但是，雷电之神宙斯勇敢地向它冲去，战斗又开始了。宙斯的手中发出一道道的闪电，接着便响起隆隆的雷声。大地和天空都颤抖了起来。像同提坦巨神战斗时一样，大地又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提丰只要一挨近大海，海水立即沸腾起来。雷电之神宙斯向提丰射出无数的闪电火箭；似乎空气在燃烧，灰色的雨云也在燃烧。宙斯烧毁了提丰所有的一百个头。提丰倒在了大地上，从它的身上发出那样大的热量，周围的一切都被熔化了。宙斯举起了提丰，将它投入了生出它的黑暗的塔塔罗斯地狱。但是，提丰即便是在地狱中，它还是对众神和一切生物构成威胁。它经常引起风暴和喷发火焰；它同半人半蛇女怪埃基德娜生了可怕的怪物双头犬奥尔托斯，地狱守门的三头恶犬克尔伯罗斯，莱尔纳的九头怪蛇许德拉和喷火怪物基迈拉；提丰经常摇动大地。

奥林波斯山众神战胜了自己的敌人。谁也不能再来向他们的统治挑战。他们现在可以安定地统治世界了。他们中最强大的雷电之神统治天空，波塞冬统治海洋，而哈得斯则统治地下的冥界。大地仍然归公共所有。克罗诺斯的儿子们虽然划分了统治世界的权力，但天神宙斯还是统治着他们；宙斯统治人类和众神，他是全世界一切的主宰。

4．奥林波斯山

在光明的奥林波斯山上，众神拥戴的宙斯至高无上地在统治着。这里还有宙斯的夫人赫拉，金色卷发的阿波罗及其妹妹阿耳忒弥斯，美丽的阿芙罗狄忒和宙斯的威武的女儿雅典娜，以及其他的许多神。三个时序女神守卫着奥林波斯山的入口处，当众神下降到大地或上升到宙斯的光明大殿之时，她们将封闭大门的浓云升起。在奥林波斯山的上空是蔚蓝色的、高不可测的天空，从那里发射出金色的光辉。在宙斯的天国里既不下雨，又不降雪；那里永远是晴朗而愉快的夏天。山下浮云缭绕，有时遮盖住辽远的大地。在大地上，春夏秋冬轮流更换，幸福与快乐同不幸与痛苦互相交替。诚然，众神也有悲伤的时候，但很快就会过去，奥林波斯山上重新又恢复了快乐。

众神在宙斯的儿子赫菲斯托斯为他们修建的黄金大殿里尽情地欢宴。天神宙斯坐在高高的黄金宝座上。在宙斯极其英俊的面孔上，流露出了权势的威严、骄傲和安详的神采。站在宙斯宝座两边的是和平女神埃瑞涅和宙斯的经常的伴随者、双翅的胜利女神尼克。美丽而庄重的赫拉走了进来，她是宙斯的妻子。宙斯尊重自己的妻子；奥林波斯山的众神都很尊敬这位婚姻保护女神。当穿着华贵的服饰、散发着美丽光彩的伟大女神赫拉走进宴会大厅时，众神都从座位起立向雷电之神的妻子躬身致敬。以其权势而骄傲的赫拉，直走向黄金宝座，同众神之父万人之王的宙斯并坐在一起。赫拉的宝座边站着她的女使者，生着双翅的彩虹女神伊里斯。她时时准备着用彩虹的双翼迅速飞向地角天涯去执行赫拉的使命。

众神在欢宴。宙斯的女儿、年轻的赫伯和特洛伊国王的儿子、宙斯的宠儿伽尼墨得（宙斯让他变成神）给众神捧送神餐和琼浆玉液。美丽的美惠三女神和缪斯（文艺女神）们轻歌曼舞为他们助兴。她们手牵着手跳起轮舞，而众神则在欣赏她们的轻盈的舞姿和永不凋谢的神奇的青春之美。奥林波斯山众神的宴会变得更加轻松愉快了。众神们就是在这种宴会上决定一切事务的，在宴会上他们决定着全世界和人类的命运。

宙斯从奥林波斯山上给人们以恩赐，并在大地上建立秩序和法律。宙斯掌握着人们的命运，幸福与不幸、善与恶、生与死——都由他决定。在宙斯宫殿的门口放着两个大容器。一个容器中盛着善，另一个盛着恶。宙斯从其中汲取善和恶送给人们。如果宙斯从盛恶的那个容器中取出赠品送给谁，谁就要倒霉。破坏和违反宙斯为大地建立的秩序和法律的人都要倒霉。克罗诺斯的儿子只要浓眉一动，天空中立即乌云翻滚。伟大的宙斯生气时，头发在他的头上可怕地竖立起来，眼睛里发出逼人的凶光；他的右手一抬，整个天空雷声隆隆、电光闪闪，连巍峨的奥林波斯山也在颤抖。

执法者不止一个宙斯，还有站在他宝座边的掌管法律和正义的女神忒弥斯。她按照宙斯的命令，在光明的奥林波斯山上召集众神的会议和在地上召集人民的会议，来监督秩序和法律的遵守。在奥林波斯山上，还有宙斯的女儿、正义女神狄克在监督公正的审判。当狄克向宙斯报告法官们不遵照宙斯规定的法律行事时，宙斯便严厉地惩罚不公正的法官们。狄克是正义的维护神和欺骗的死敌。

（秋枫、佩芳　译）

【赏析】

宙斯是古希腊奥林波斯神系（亦译奥林匹斯神系）中的最高天神，天地、众神和万民的最高主宰。罗马神话中称朱庇特。从赫西奥德的《神谱》来看，古希腊人对宙斯充满着赞颂之情，称其为“永生神灵中最荣耀、最伟大者”，“诸神和人类之父”，“神灵中之最卓越者、最强有力者”，这种崇敬显然具有宗教式的情感。而阅读荷马史诗时，人们发现，即使作为最高天神，宙斯也并非道德完善者。在宙斯身上，仍然可以发现众多凡人的优缺点，如重情重义却又好色成性，脾气暴躁，报复心强等。

奥林波斯神系本身就是一个家族性的权势集团。宙斯是公认的家族领袖，他法力无边，是雷电的掌管者，是神与人的统治者和保护者。他能够变换身形、驾驭自然、更迭四季、支配善恶、确立秩序、赐予胜利、预言未来，从而受到普遍的尊敬和崇拜。当然这也象征了他不可抗拒的威严，所有的神与人都必须服从他，没有回旋余地。虽然有时宙斯也召集诸神会议，但最终他以宗法制的家长身份决定一切。这与当时希腊城邦的权力分配情形颇为相似。

作为最高统治者，宙斯以专制残暴而著称，塔塔罗斯地狱就是一个象征。如果有哪个神不服从他的裁决，他就会先用霹雳击败对方，然后将其投入塔塔罗斯地狱中，战败的提坦神就被他关进了这里。普罗米修斯向人类传授知识和技能，并帮助他们盗取天火，使人类一天比一天强大起来，这大大惹怒了宙斯。宙斯下令将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山崖上，每天让兀鹫啄食他的内脏。专制残暴的另一面其实是胆怯，宙斯听到预言说，他和识别女神结合后，生下的孩子将会比他还要强大，由于害怕重蹈父亲克罗诺斯的覆辙，他竟将识别女神吞了下去，没想到过后头痛欲裂，智慧女神雅典娜从中诞生。由此看来，宙斯有时也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

宙斯对于美色的追求并不亚于对权力的酷爱，他是古希腊神话中放纵情欲的典型。狡猾的宙斯利用变形的法术，诱骗了许多美丽的女子，使她们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他设置的圈套。在追求欧罗巴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只高大俊美的牡牛，诱惑对方坐到他的背上，然后一口气从腓尼基飞奔至克里特岛。远离祖国的欧罗巴举目无亲，只好在爱神的劝说下委身于宙斯。被宙斯爱上的女子未必能得到幸福，尽管她们常常是无辜的，却要遭到天后赫拉的报复。伊娥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宙斯喜欢伊娥，又怕赫拉发现，就将伊娥变成小母牛，赫拉派百眼巨神看管这头小母牛，小母牛在神使赫耳墨斯的帮助下逃跑了，赫拉又派一只毒牛虻蛰她，直到最后，宙斯答应放弃伊娥，赫拉才动了恻隐之心，允许将伊娥变回人形。

奥林波斯诸神以宙斯为中心形成一个家族性的权力集团。众神或是宙斯的兄弟姐妹，或是宙斯的后代。如海神波塞冬和冥王哈得斯是他的兄弟，智慧女神雅典娜、太阳神阿波罗、战神阿瑞斯等都是他与不同的女神所生，更有许多半人半神的英雄是宙斯与人间女子所生。有趣的是，希腊的名门望族都希望把自己说成是宙斯的后裔，借以显示血统的高贵，他们想象出宙斯众多的风流韵事并加以流传，其中多少也是为了修族谱之用。

宙斯本是一个管理天象的神祇，这类神灵在古希腊城邦中普遍存在。后来，随着希腊共同文化的形成，各地存在的复杂的神灵系统中的这些有共同本质特征和相同职能的神逐渐有了合并的趋势。在这一趋势中，宙斯成了全希腊共同信奉的大神。作为希腊神话中的主神，宙斯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后世的文学艺术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和创作素材。他是奥林波斯神系的中心，是古希腊人信仰的最高化身。更重要的是，他从普通神走向主神的过程勾勒出部落和民族文化之间碰撞、冲突并最终融合认同的过程。

（杨红娴）

赫　拉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天后赫拉是婚姻的保护神，她分享了宙斯的权利，同宙斯一样可以驱使雷电，呼风唤雨，众神都尊敬她。但由于宙斯好色成性、用情不专，赫拉产生了嫉妒之心，有时甚至失去理智。赫拉的嫉妒反映了当时妇女对丈夫感情专一的期待。

【作品选录】

伟大的天后赫拉是宙斯的妻子，神盾持有者。她是婚姻的保护神，她维护结婚的神圣性和不可侵犯性，她为夫妇们送来许多儿女，并为分娩的母亲祝福。

伟大的女神赫拉在她和她的兄弟姊妹们从被宙斯战胜的克罗诺斯的口中吐出以后，她母亲瑞娅便把她带到大地边缘的白发斑斑的奥克阿诺斯提坦巨神那里；在那里，忒提斯教养了赫拉。赫拉在远离奥林波斯山的僻静而安宁的地方生活了很长时期。伟大的雷电之神看到她后，爱上了她，并把她从忒提斯那里抢走。众神为宙斯和赫拉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伊里斯女神和美惠女神们为赫拉穿上了极其华贵的盛装，她同伟大的众神和万民之王宙斯并排坐在黄金宝座上，在奥林波斯山的众神中，她显得非常年轻、庄重而又美丽。所有的神都向女统治者奉献了礼品，而大地女神盖娅给赫拉的礼物是她在大地深处培植出的一株结着金苹果的神奇的果树。宇宙里万物（人、神等等）都在赞美天后赫拉和天王宙斯。

赫拉在巍峨的奥林波斯山上统治着。她同她的丈夫宙斯一样可以驱使雷电和呼风唤雨，她说一句话，天空便布满乌黑的滚滚雨云，做一个手势立即掀起暴风雨。

伟大的赫拉非常美丽，她生着圆圆的杏眼，修长的手臂，金冠下面垂着波浪似的秀美的卷发，双眼散发出威严、安详和庄重的光华。众神都尊敬赫拉，她的丈夫宙斯也敬重她，遇事经常同她商量。但是，宙斯和赫拉之间往往也发生争吵。赫拉有时反对宙斯的意见，并在众神的会议上同他争吵。这时，便惹怒了宙斯，他威胁着要对自己的妻子进行惩罚。于是，赫拉便压制着自己的愤怒，闭口不讲了。她记得，有一次宙斯鞭打了她，并将她锁在金链子上吊在天空与大地之间，脚上还拴上两个沉重的铁砧。

赫拉的威力十分强大，在权势上任何其他女神都不能与她相比。她穿着雅典娜女神亲自为她织作的高贵而豪华的长袍，坐着两匹神马驾驶的四轮车，从奥林波斯山上飞驰而下。四轮车是白银制作的，车轮是纯金的，而车轮的辐条则闪着铜光。赫拉的车在大地上走到哪里，哪里便香风四溢。所有的生物都向奥林波斯山的伟大的天后行礼致敬。

（秋枫、佩芳　译）

【赏析】

古希腊神话产生于原始氏族社会，是先民试图认识、解释和支配外在自然和内在自我生命的表现。古希腊神话以人为本，积极进取，勇敢乐观，肯定现实生活中人的力量。古希腊神话中的神是高度人格化的，他们有爱有恨，有人的七情六欲。神与人“同性同形”是古希腊神话最本质的特征。在众多神祇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系列美丽率真、性格迥异的女性形象。她们直接或间接地反映了原始氏族社会女性的地位和生活状态。

赫拉是克罗诺斯和瑞娅的女儿，宙斯的姐姐和妻子。她一手拿着象征多产的石榴，一手执着栖息着杜鹃的权杖，掌管婚姻和生育，是妇女的保护神。

婚姻改写了赫拉的命运，也重塑了她的性格。少女时代的赫拉稚气纯洁，情操高尚，她的惊世之美让宙斯变形为杜鹃鸟对她展开了求婚攻势。不久，宙斯得到了赫拉的垂青，他们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大地女神盖娅送来了高大的金苹果树以示庆贺。然而不久以后，分歧出现了：宙斯用情不专，除了赫拉外，他还对其他女子流连忘返，激起了赫拉的愤怒。

对宙斯所追求的女人，赫拉产生了嫉妒，有时甚至让她失去理智。如当她得知宙斯爱上了美丽的伊娥，为了隐瞒而将伊娥变成小母牛时，她将计就计地把已被宙斯变成小母牛的伊娥据为己有，并派百眼巨神阿尔戈斯严加看守。同时，她还折磨伊娥，让牛虻叮咬小母牛，使她难受得满世界乱跑。宙斯替伊娥求情，此时，赫拉听到小母牛的悲鸣，动了恻隐之心，恢复了伊娥的人形。在这里，赫拉的表现是复杂的，她同情被动受罚的伊娥，但伊娥作为女人而分享了丈夫对她的情感却让她难以容忍。她的同情心和暂时的让步表明了赫拉作为天后的风范；而她的嫉妒体现出女人要求和男人平等的欲望，反映了当时妇女在婚姻中对于感情的一种期待或要求。氏族社会父权制的产生促使了一夫一妻制的产生。但是这种一夫一妻关系只是针对女人而言，男人仍然可以随意破坏夫妻忠诚，解除婚姻关系。为了获得婚姻中平等的地位，维护感情的纯洁忠诚，妇女们进行了激烈的反抗，这种反抗在赫拉身上就表现为对情敌强烈的嫉妒和反复无常的情绪波动。所以，人们也可以把这种情绪之下的过激行为理解为一种觉醒意识或一种维护自我的武器。

赫拉这一形象的塑造反映了父系氏族社会妇女在婚姻和生活中的处境。在母权制氏族社会，妇女肩负人口繁衍、采集和原始农业等当时主要的家庭和社会生产活动，她们因此拥有了崇高的地位。在原始社会晚期，随着弓箭的发明，灌溉工程的兴建，水利的管理复杂化，男子在生活中逐渐确立了统治地位。妇女不得不开始退出统治领域而从属于男子。但是，作为传统力量而长期滞留在人们头脑中的古老强大的母权意识却不肯轻易退出。于是，男女双方的争斗与冲突此起彼伏，延绵了很长一段时间。

赫拉有许多的尊崇者，对赫拉的供奉地主要在斯巴达和罗马。从希腊、罗马发掘出的雕像之多，表明了她在古代作为天后受到崇拜的普遍性。

（吴晓燕）

波塞冬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波塞冬是宙斯的兄弟，他手持三叉戟，统治着海洋，住在大海深处的宫殿内。波塞冬的妻子安菲特里忒是涅柔斯的女儿，当她在纳克索斯岛上跳舞时因姿色出众而被波塞冬看中。在海豚的帮助下，波塞冬找到了安菲特里忒，与她结了婚。海王波塞冬统治着海洋里的众多海神，拥有巨大的权威。

【作品选录】

在大海的最深处有一座神奇的宫殿，它便是宙斯伟大的兄弟、大地震撼者波塞冬海王的宫殿。波塞冬统治着海洋，只要他手里拿的可怕的三叉戟轻微地一动，海浪都得听从。波塞冬同他的美丽的夫人安菲特里忒就住在这个宫殿里。安菲特里忒是先知先觉的长者海神涅柔斯的女儿。伟大的海王波塞冬从她父亲那里把她抢来作妻子。有一次，海王看见安菲特里忒同她的姊妹涅赖德斯海洋神女们在纳克索斯岛的岸上跳舞。海王被美丽的安菲特里忒所迷住，他便想用四轮车将她载走。但是，安菲特里忒藏到了用有力的双肩擎着天体的提坦巨神阿特拉斯那里。波塞冬很久找不到涅柔斯的美丽的女儿。最后，海豚告诉了他安菲特里忒躲藏的地方；为这个功劳，波塞冬将海豚列入天上的星座——海豚（星）座。波塞冬从阿特拉斯那里把涅柔斯的美丽的女儿抢走，并同她结了婚。

从此，安菲特里忒便同自己的丈夫波塞冬住在水下宫殿。海浪在宫殿的上面呼啸。一群海神拥戴着波塞冬，大家都听从他的意志。其中波塞冬的儿子特里通用他的海螺吹出惊天动地的声音，可以在海上兴风作浪。在海神中还有安菲特里忒的姊妹们，她们是美丽的涅赖德斯神女们。波塞冬统治整个海洋。当他驾着金鬃铜蹄神马的车子，在大海上驰骋时，永远咆哮着的海浪都要给大海的统治者让路。像宙斯一样英俊的波塞冬在无边无涯的大海上飞速急驶时，海豚在他的周围欢舞，鱼儿们从深海浮出水面，群集在他的马车的周围。当波塞冬挥动其可怕的三叉戟时，海上立即掀起高山一样的滔天巨浪并刮起强烈的风暴。怒吼着的巨浪冲击着沿岸的峭壁，并使大地震动。但是，如果波塞冬把三叉戟平放在浪上，海浪便会平静下来。风暴止息了，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大海又平静得像一面明镜，微微可以听到海水拍击岸边的声音。

许多海神拥戴着宙斯的伟大的兄弟波塞冬；其中有未卜先知的老海神涅柔斯，他知道关于未来的一切秘密。涅柔斯不能容忍虚伪和欺骗；他只给人和众神揭示真实。未卜先知的长者给人的劝告是非常明智的。涅柔斯有五十个美丽的女儿。年轻的涅赖德斯神女们在海浪中快乐地嬉戏，她们散发出一种圣洁的美。涅赖德斯神女们手拉着手从海底深处鱼贯浮出海面来到岸上，在平静的海浪温和拍击海岸声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岸边岩石传来了她们柔和歌声的回音，就像大海的轻微的哗啦声。涅赖德斯神女们是航海者的保护神，她们为航海者祝福旅途平安。

在海神中还有海中老人普罗忒奥斯，他像大海一样可以变换自己的形象，随心所欲地变为各种动物或怪物。他也是善预言的海神，只要能够突然碰到他并抓住他不放，便可迫使他说出未来的秘密。在大地震撼者波塞冬的伴随者中还有善于预言的海神格劳科斯，他是水手和渔民的保护神。他常常由深海浮到海面，为人们揭示未来的秘密和给他们提供智慧的忠告。海神们是有威力的，他们权力也是巨大的，但宙斯的伟大的兄弟波塞冬却统治着他们。

白发斑斑的提坦巨神奥克阿诺斯流经所有的海洋和所有的大地，他在享受尊敬和荣誉方面同宙斯相等。他住在很远很远的世界的边缘，不过问大地上的一切事务。奥克阿诺斯有三千个河神儿子和三千个女儿——奥克阿尼德斯海洋女神、溪流女神和水泉女神。伟大的大洋之神奥克阿诺斯的儿女们以其永远流动的生命之水给人们以幸福和欢乐，他们供大地和一切生物饮用。

（秋枫、佩芳　译）

【赏析】

希腊是一个海滨国家，海洋与古希腊神话结下了不解之缘。古希腊神话充分体现了希腊作为海洋民族的民族精神：崇尚力量，敢于冒险，洋溢着生命的激情。

当主神宙斯推翻了克罗诺斯的统治时，就把宇宙的统治权分为三部分，宙斯管理天空与大地，哈得斯统辖地府，波塞冬统治海洋。波塞冬手持三叉戟，头戴海草王冠，有着长长的垂肩卷发和浓密的胡须，双眼像碧波那样灿烂夺目，表情庄重而冷静。他住在海洋深处的宫殿内，五光十色的珍珠贝壳装饰着宫殿的墙壁，丰富多彩的植物点缀着他的花园。他出行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欢腾：海豚跃出水面，鲸鱼们也倾巢出动，前呼后拥地护送着他。

波塞冬自信于自己的力量而有称霸之心，曾伺机推翻宙斯的统治。行动失败后，波塞冬和阿波罗作为反叛的活跃分子受到重罚，被派去修建特洛伊城墙。波塞冬尽守职责，对个人荣誉和尊严极为看重，对于伤害自己的不义之举有着强烈的报复心。在波塞冬和阿波罗被罚到特洛伊修建城墙时，特洛伊国王拉奥墨冬答应将给他应得的报酬。十二个月过去了，壮丽的城墙修好后，国王却言而无信不给酬劳，还扬言要割掉他和阿波罗的耳朵。愤怒的波塞冬于是和特洛伊人有了不可和解的敌意。他在特洛伊海里造了一个海怪，海怪所到之处，无论人与物，都被破坏得荡然无存。最后，拉奥墨冬只得同意将女儿赫西俄涅献出以拯救他的国土。在特洛伊战争中，波塞冬坚决地站在阿尔戈斯人一边，并在打败特洛伊人的战斗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波塞冬在行动中能尽守责任，保持公正。如在赫拉看到阿波罗变形为吕卡翁鼓舞埃涅阿斯和阿基琉斯敌对而准备发动众神参战时，波塞冬认为那样对对方不公平而拒绝参加。而当宙斯命令他退出帮助阿开亚人的战斗时，他虽然选择了离开，但是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假使他仍然反对我和所有保护阿尔戈斯人的神祇，并拒绝使特洛伊陷落，那么我们之间便会发生不可和解的敌意。”波塞冬选择了服从宙斯，这里也体现了希腊人对于个人利益与社会责任关系的一种认识。希腊人虽忠于自我，主张个性张扬，但是，他们也强调个体生命对于社会的责任和意义。

另外，波塞冬有着忘我的好战精神。在特洛伊人与阿开亚人的战斗中，波塞冬支持后者并成为最有力的鼓动者。当战争进行到不利于阿开亚人之时，阿伽门农有了后退之意。此时，波塞冬就变为一个老战士鼓舞将帅的勇气，并径直冲上战场，一面跑一面呐喊，使得每个英雄的心情又重新振作而坚定。当赫拉施计让宙斯入睡后，波塞冬变形为阿尔戈斯英雄鼓舞士兵，执剑走在前头为大家开路，对方纷纷溃败。

任何一个民族的神话传说，都是该民族在人类早期发展中关于自然现象、社会现象的一种想象。古希腊是巴尔干半岛南部、爱琴海诸岛以及小亚细亚西岸的一些城邦国家的总称。古希腊文明的中心雅典，每20年才结一次冰，气候温和怡人，在此背景下，希腊民族发展起了自己的神话。

作为海滨国家的希腊，为了求得生存，必然要把目光投向大海。古希腊神话与海有着不解之缘，里面与海有关的描写不计其数，当然，他们也创造了最能够代表本民族性格特点的海王——波塞冬。在波塞冬身上，我们可以捕捉到希腊民族大海一样的性格：勇敢、果断、奔放、独立不羁、追求自由、崇尚力量、富于冒险精神，有着较强的征服欲。波塞冬是海洋民族的人格化。由于古希腊神话有着神与人同性同形的特点，在波塞冬身上，也存在许多类似凡人的弱点，如报复心强、好征战、觊觎财富等。大海在给古希腊人带来了财富的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灾难。在或悲或喜之间，古希腊人放逐着希望，利用智慧不断探索幸福的航道。

（吴晓燕）

哈得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宙斯的兄弟哈得斯统治冥国，那里没有灿烂的阳光，没有幸福快乐，也没有人间的忧愁悲伤。冥国里除了冥王哈得斯与冥后佩尔塞福涅外，还有三位复仇女神专管惩罚人类的罪行。死神塔纳托斯与睡神许普诺斯是夜神尼克斯之子，塔纳托斯负责摄走人的灵魂，许普诺斯则有着使神与人进入梦乡的魔力。冥国就是这样一个恐怖和敌视人类的所在。

【作品选录】

在大地的深处，宙斯的铁面无私和森严的兄弟哈得斯统治着冥国（地狱）。他的王国里充满了阴暗和恐怖。愉快的阳光从不照射到那里。地面上的无底深渊通向悲惨的哈得斯王国。那里的河流是黑水，冰冷的神圣的斯提克斯冥河在那里流过，众神们就是对着它的河水起誓的。哭河科基托斯和冥河阿克戎的波浪滚滚流过；死者的灵魂在它们的岸边哭诉着自己的痛苦和悲哀。在地下王国里，还有一条勒忒河（忘川）在流着，它的水使人忘记人世间的一切。在哈得斯冥国的阴暗的土地上丛生着苍白的阿富花①，无形体的死者的影子在这里飘来飘去。他们抱怨自己的没有光明和丧失了希望的悲惨生活。他们的呻吟声是如此轻微，就像秋风扫过枯叶的簌簌声。谁都不能从这个悲惨的冥国再回去。三头的地狱恶犬克尔伯罗斯把守着地狱的门口，在它的脖子上盘绕着发出咝咝可怕声音的毒蛇。冷酷无情的老船夫卡戎把死者的灵魂摆渡过阿克戎冥河送往冥界，但他从不摆渡一个灵魂回到阳光灿烂的人间去。在阴森森的哈得斯的冥国里，死者灵魂的遭遇注定是永远悲惨的。

在宙斯的兄弟哈得斯统治的这个王国里，没有灿烂的阳光，没有幸福欢乐，也没有人间的忧愁悲伤。哈得斯同他的妻子佩尔塞福涅（冥后）坐在黄金的宝座上。铁面无私的复仇女神埃里尼斯们为他服务。残暴的女神们拿着鞭子和毒蛇迫害罪犯；不给罪犯一分钟的喘息，使他们的良心受到谴责和折磨，任何地方都无法躲藏，她们到处都能找到牺牲的对象。在哈得斯宝座旁边坐着冥国的判官——弥诺斯和拉达曼提斯。在宝座旁还有死神塔纳托斯，他手执宝剑，身穿黑斗蓬，而且长着两只黑色的大翅膀。当塔纳托斯飞往快要咽气的病人的床头，用剑割下一绺病人的头发，并把他的灵魂摄取走时，这两只翅膀发出阴森森的寒气。同塔纳托斯死神在一起的还有死神和恶魔神克尔们，他们在狂暴的战场上飞来飞去。他们看到英雄们一个接一个地受伤而倒下时欣喜若狂，他们立即扑向伤口用血红嘴巴贪婪地吸食受伤者的热血，并把他们的灵魂从躯体上摄走。

年轻漂亮的睡神许普诺斯也在哈得斯宝座的旁边。他静悄悄地在大地上飞行，一手拿着罂粟花蕾，一手拿着牛角洒散催眠的液体。他用魔棒轻轻一挨人们的眼睛，眼皮立即合拢，进入甜蜜的梦乡。睡神许普诺斯威力强大，无论人或众神，都不能与他对抗；甚至是雷电之神宙斯，他都能使宙斯闭上可怕的双眼，并且进入沉睡。

梦神们也在哈得斯的阴暗的王国里。他们之中，有的梦神给人以有预见性的和快乐的好梦。但是，也有的梦神使人做可怕的、受压抑的噩梦，来恐吓和折磨人。还有的梦神使人做假梦，把人引入迷途，并且常常导致人的死亡。

冷酷和森严的哈得斯王国充满了黑暗和恐怖。长着驴蹄的可怕的夜间恶魔恩浦萨在黑暗中徘徊；它在黑夜的昏暗中，用诡计把人骗到僻静的地方将其热血全部吸光，并且狼吞虎咽地大吃尚在颤动着的人肉。在地狱中还有吸血女怪拉弥娅，深夜她偷偷摸进幸福的母亲的卧室，把她们的孩子偷走去吸鲜血。伟大的女神赫卡忒统治着所有的幽灵和恶魔。她有三个头和三个身体。在没有月光的深夜里，她带着她的极端可怕的随从，在一大群地狱怪狗的护拥下，在黑暗中的路边和墓地徘徊。她给大地送来恐怖和噩梦，并且危害人们。人们请求赫卡忒在魔法上给予帮助，但是，她对那些尊敬她，并在三岔路口对她祭献狗的人从不施用魔法。

哈得斯王国是恐怖的和敌视人类的。

（秋枫、佩芳　译）

注释：

①野郁金香。

【赏析】

哈得斯被视作希腊冥神系统中的哈得斯体系之首。哈得斯体系在某种程度上，与夜神尼克斯体系一同作为希腊冥神系统的两大体系。后者可说是冥界最初的统治者。此外，主要的冥神还包括冥后佩尔塞福涅、死神塔纳托斯、死神的兄弟梦神许普诺斯等。哈得斯虽监管死者的判罚，但他并非冥界正式的审判者，他不亲自拷问罪人，而是把这一职能交给三位复仇女神。作为冥界主宰的哈得斯，关于他的描写、叙述远不及天神宙斯，甚至海神波塞冬丰富。希腊冥王形象素材的“单薄”，也注定了哈得斯这一神话形象的“单薄”。这在某种程度上体现出神话故事有意削弱冥王形象人化的特点。一个在文字叙述流传中的丰富形象，往往会遭遇有意无意的削减。而希腊的冥王，确切地说，他更常被称作“哈得斯”，几乎从未充当过任何一则神话故事的主角。通常，人们是从冥后佩尔塞福涅或是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的故事中，读到属于哈得斯的片段，这也是难见其貌的哈得斯寥寥可寻的痕迹之一。此类关于冥王的故事中，描绘出一个冷酷且公正的形象。

然而，与天空诸神、水域诸神有别的是，作为冥王的哈得斯及冥界诸神，在其假设的神性上被人化得最少。在赫西奥德的《神谱》中，希腊的冥王仍保持了其地下王者的特质：他冷酷无情，蛰居于地下世界。为渲染宙斯与提坦神的决战，便引出哈得斯竟在宙斯的雷电、百首怪物的烈焰和灼眼的闪电交加中战栗了。其中似乎得以窥见哈得斯一丝死亡与冥界之外的虚弱气质。并且，希腊神话中的冥王不是死神，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角色：冥王鲜少游访上界；死神塔纳托斯却在荷马史诗中游弋于特洛伊战场之上。然而，塔纳托斯也不能等同于今天一般意义上的死神或魔鬼。二者产生并分属于不同的文化系统以及文化语境，后者在某种程度上具备了后世特定文化所给予的狭隘性，是隶属于独特语境或系统中的特定符号。二者所归依的前提不同，各有归属，自然不可简单地画等号。而希腊的冥神神话尤其是冥王神话，在希腊神话体系中所处的地位似乎是微妙的。

事实上，当宙斯与波塞冬、哈得斯三神分界而治时，便规定了宇宙世界的等级，宙斯被尊为诸神与人类之父，高高在上，他对神与人行使着近乎绝对的至高权利，拥有最高的王权。虽然人间由三神共同管理，但关于人间财产的分割管辖，作为奥林匹斯与诸神之王的宙斯有时却与冥王哈得斯分庭抗礼，体现宙斯自身对这部分地下权利的管制。这一权衡似乎可从得墨忒耳与佩尔塞福涅的故事中看出：四季轮回变迁，是天神与冥神之间权衡利弊的结果，是对人间谷物——可引申为财富——互让互利的平均分割。所以，人们似乎看到在宙斯引领的三神间的权衡拉锯中，冥王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与高居天空的宙斯遥相呼应的地下神。在这一探讨中，冥王哈得斯成为与宙斯相对应的另一面。哈得斯是一个依傍天神宙斯而生的角色，在地下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哈得斯与宙斯彼此呼应的比照特征，似乎并未在海神波塞冬身上得到体现。不妨说，宙斯与哈得斯形成诸神形象系统中的两个极端：一个被膜拜；一个虽也被膜拜，却是被恐惧地陌生地膜拜。冥王通过对死者魂灵的主宰实现对生者的主宰，恰恰是这一点隐现出冥王哈得斯及其神话在古希腊神话中略显单薄、却又不可或缺的独特地位。

（翁毅滨）

阿波罗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阿波罗是宙斯与勒托的儿子，他曾杀死恶龙皮通，在其埋葬地建立起自己的神庙。阿波罗爱上仙女达芙涅，然而达芙涅为逃避他的追求变成了月桂树。为赎杀皮通之罪，阿波罗遵照宙斯的决定，为帖萨利亚国王阿德墨托斯放牧八年，并促成了国王的婚姻。阿波罗常常以自己的金基发拉琴为九位缪斯女神伴奏，使她们和众位女神跳起欢快的轮舞。阿波罗性情严酷，他曾用自己的银弓金箭射杀了威胁众神的阿洛奥斯的儿子们，还曾以自己美妙的音乐战胜向他挑战的玛尔叙阿斯。阿波罗受到希腊人的崇拜，也因医术高明被尊奉为医药之神。

【作品选录】

金黄色卷发的太阳神阿波罗生于得洛斯岛。他的母亲勒托由于赫拉女神的嫉妒，被追赶得无处栖身。被赫拉派去的凶龙皮通迫害的勒托在全世界到处流浪，最后躲藏到当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漂浮的得洛斯岛上。勒托刚一上得洛斯岛，从海底深处就升上来了一根巨大的柱子，把这个荒岛固定了下来。它毫不动摇地待在原地，直到现在还在那里。大海在得洛斯岛四周呼啸。寸草不生的光秃秃的得洛斯岛的岩石孤寂地耸立着。只有海鸥在这些岩石上搭窠筑巢，并发出悲惨的叫声。但是，就在这里，太阳神阿波罗诞生了，到处都散发出明亮的祥光。祥光像黄金似地洒满了得洛斯岛的岩石。周围一切：沿岸的岩石、铿托斯山、山谷、海都发出五颜六色的异彩。集聚在得洛斯岛上的女神们齐声赞颂神的诞生，并给他送来了神餐和琼浆玉液。四周的自然界都同女神们在一起欢欣鼓舞。

年轻的、容光焕发的阿波罗手执基发拉琴①，肩背银弓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疾行；金箭在他的箭袋中铮铮作响。他震慑着一切邪恶和一切产生黑暗的东西。他急于要到曾经迫害过他母亲勒托的可怕的凶龙皮通的洞穴中去；他要为他母亲所受的一切灾难报仇。

阿波罗很快便到了凶龙皮通蟠踞的黑暗的峡谷。周围高高悬吊着岩石，峡谷一片黑暗。一股山溪夹带着灰白色泡沫飞流直下谷底，山谷雾气腾腾。可怕的皮通从巢穴中爬了出来。它的巨大的披满鳞甲的躯体，在岩石之间盘绕成无数的环状。由于皮通躯体的沉重，使得岩石和山都在震动。凶恶的皮通使一切都毁灭，它把死亡带给周围的一切生物。仙女们和一切生物都恐惧得逃走了。凶暴力大的皮通抬起了头，张开了可怕的血盆似的嘴巴，准备把金黄色卷发的阿波罗一口吞下。这时，银弓的弓弦响了，从不虚发的金箭在空中火花似地发亮，金箭像雨点一样落在皮通的身上，它停止呼吸倒在了地上。为金色卷发的阿波罗战胜皮通的赞歌雄壮地响了起来，神的基发拉琴的金弦一次一次地奏响着赞歌。阿波罗将皮通的尸体埋在神圣的德尔斐所在地，并在德尔斐修建了神庙和神谕所，以便在那里向人们昭示他父亲宙斯的意志。

阿波罗从高高的海岸看到很远的海中克里特岛的水手们的船。他变成海豚的形象跳到蓝色的大海中，到达船边时又变成一颗明星由海浪中飞到船尾上。阿波罗把船引向克里斯城的港口后，他弹着基发拉琴引着克里特岛的水手们经过肥沃的谷地来到了德尔斐。他让他们充当自己神庙的第一批祭司。

快乐的太阳神阿波罗也有忧愁，他也碰到过痛苦的事。在战胜皮通之后不久，他就尝到了痛苦的滋味。当他站在被他的箭射死的怪物的尸体上以自己的胜利而自豪的时候，他看到年轻的爱神站在他的身旁在拉自己的金弓。阿波罗笑着对他说：

“你要这样可怕的武器干什么？最好给我去射刚才我射死皮通的那些致命的金箭吧。你能同我这个神箭手在荣誉上相比吗？难道你还想取得比我更大的荣誉吗？”

被侮辱的埃罗斯自豪地回答阿波罗说：

“福玻斯·阿波罗，你箭无虚发，可以杀伤一切，但是，我的箭却可以射中你。”

埃罗斯扇动了他的金翅膀。一眨眼之间他便飞上高高的帕尔纳索斯灵地。他从箭袋里取出了两枝箭：一枝是射穿了心便引起热恋的爱情之箭，将它射向了阿波罗的心；另一枝箭是拒爱之箭，将它射中河神佩涅奥斯的漂亮的女儿仙女达芙涅的心。

有一次，阿波罗遇见了达芙涅，并且爱上了她。但是，达芙涅刚一看到金色卷发的阿波罗，便像风一样快地跑了，因为埃罗斯的拒爱之箭射中了她的心。银弓之神随后紧紧追赶。

阿波罗大声呼叫：“美丽的仙女，你站住，为什么像小羊怕狼那样怕我呢！你简直像鸽子逃避凶鹰而飞跑啊！我又不是你的敌人呀！小心，你的脚要被刺桃刺伤的！噢，等一等，停一停吧！要知道，我是雷电之神的儿子阿波罗，不是普通的人间的牧人啊！”

但是，美丽的达芙涅却越跑越快。阿波罗就像生了双翼似地紧追不舍。他越来越靠近了。眼看就要追上了。达芙涅已经感觉到他喘气的声音。她已经精疲力竭跑不动了。于是，达芙涅向自己的父亲佩涅奥斯央求说：

“父亲佩涅奥斯，帮帮我吧！快把大地裂开一道缝把我吞陷进去吧！噢，改变我的这个形象吧，它只会使我遭受痛苦！”

她刚说完这些话，她的四肢立刻就僵硬了。树皮盖满了她的娇嫩的身体，头发变成了树叶，双手朝天变成了树枝。失望的阿波罗久久地站在桂树的前面，最后他说：

“让你的绿叶做成的桂冠美化我的头吧！今后让你的绿叶装饰我的基发拉琴和我的箭袋吧！噢，桂树，让你的绿叶永不枯萎！你的绿色永驻！”

桂树对阿波罗的回答是，浓密的枝叶微微地动了动，并且垂下了它翠绿的树冠，似乎表示同意。

阿波罗必须对他使皮通流血的罪行进行赎罪。要知道，他自己就是给犯了杀人罪的人净罪的。他遵照宙斯的决定，到英俊而高尚的帖萨利亚国王阿德墨托斯那里去了。在那里，他为国王放牧牛羊，以此来赎自己的罪过。当阿波罗在牧场中间吹起芦笛或弹起基发拉琴时，被他的演奏所迷醉的野兽都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凶暴的狮子和豹子也安静地走在兽群之中。麋鹿和岩羚羊朝着笛声跑来。周围是一片和平欢乐的气氛。阿德墨托斯的家中也充满了幸福与欢乐；谁也没有他这样的收成，他的马群和羊群是帖萨利亚最好的。这都是金黄色卷发之神赐予他的。在阿波罗的帮助下，阿德墨托斯获得了伊奥尔科斯国王佩利阿斯女儿阿尔克斯提斯的允婚。她父亲答应要将她嫁给能把狮子和熊套在他的车上的人。那时，阿波罗给其宠儿阿德墨托斯赋予了不可战胜的力量，使他能完成佩利阿斯的这项任务。阿波罗在阿德墨托斯那里服役了八年，在结束劳役赎罪的期限后回到了德尔斐。

春天和夏天，阿波罗住在德尔斐。当秋天花儿枯萎和树叶变黄时，严冬来临，白雪覆盖了帕尔纳索斯山峰，阿波罗便乘坐白天鹅挽着的车子驶往许佩尔玻瑞族人的四季皆春的国度。整个冬天他都在那里居住。当德尔斐的大地在生机勃勃的春的气息吹拂下百花争艳，克里斯的山谷铺上了繁花和绿茵时，阿波罗便乘坐白天鹅挽的车子回到德尔斐，继续给人们预示雷电之神宙斯的意志。这时，人们为预言之神阿波罗从许佩尔玻瑞族人那里回来举行庆祝会。

春天和夏天，在树林茂密的赫利孔的山坡上，在潺潺地流着神秘的圣水的希波克瑞涅马泉旁，在峻高的帕尔纳索斯山的卡斯塔利亚灵泉的清澈的泉水边，阿波罗带领着九位缪斯女神在跳轮舞。年轻美貌的缪斯女神们是宙斯和谟涅摩叙涅的女儿，她们是阿波罗的经常伴侣。阿波罗指挥她们的合唱队，并用金基发拉琴为她们的歌唱伴奏。头戴桂冠的阿波罗庄重地走在缪斯女神合唱队的前面，在他的后面跟着九位缪斯，她们是：卡莉奥佩（主管史诗）、欧忒尔佩（主管抒情诗）、埃拉托（主管情歌）、墨尔波墨涅（主管悲剧）、塔莉娅（主管喜剧）、忒尔普西科瑞（主管舞蹈）、克莉奥（主管历史）、乌拉尼娅（主管天文）和波吕许谟尼娅（主管颂歌）。她们的合唱庄严而嘹亮，整个自然界倾听着她们的神圣的歌曲都似乎入了迷。

当阿波罗在缪斯女神的伴随下出现在光明的奥林波斯山众神中，当弹起基发拉琴和缪斯女神唱起歌时，整个奥林波斯山都变得鸦雀无声。阿瑞斯战神暂时忘记了血战的厮杀声，行云之神宙斯手中的雷电也不闪击了，众神忘记了争吵，在奥林波斯山上充满了和平和宁静。甚至宙斯的那只鹰也垂下了双翅，闭上了锐利的眼睛，停止了可怕的鸣叫，在宙斯的权杖上静静地打盹儿。阿波罗的基发拉琴声在万籁俱寂之中庄严地回荡。当阿波罗快活地拨动基发拉的金弦时，愉快的、喜气洋洋的轮舞便在众神的宴会大厅里旋转了起来。缪斯女神、美惠女神、永葆青春的阿芙罗狄忒、阿瑞斯和赫尔墨斯都参加了快乐的轮舞，在大家前面跳的是美丽而庄重的女神阿尔忒弥斯，她是阿波罗的妹妹。在阿波罗的基发拉琴的伴奏下，一群年轻的神一个接着一个跳得像一道金光灿烂的车轮。

神射手阿波罗在发怒时是严酷的，那时他的金箭从不留情。这些箭射死过许多人。以力大而高傲自负，并且不愿服从任何人的阿洛奥斯的儿子奥托斯和埃菲阿尔忒斯便死在这些箭下。他们在童年时期就以身体魁梧、力量过人和勇猛无敌而出名。奥托斯和埃菲阿尔忒斯少年的时候就开始威胁奥林波斯山的众神们说：

“噢，只要让我们长大成人，只要我们的超自然的力量达到充分的程度，我们将要把奥林波斯山、佩利翁山和奥萨山一座垒到另一座上，并踩着它们去上天。那时，我们将要把赫拉和阿尔忒弥斯从你们奥林波斯山众神那里夺来。”

阿洛奥斯的桀骜不驯的儿子们就像提坦巨神那样威胁着奥林波斯山上的众神。他们完全可以实现自己发出的威胁。要知道，他们曾把可怕的战神阿瑞斯用铁链锁住，让他在铜囚室里待了整整三十个月。如果不是敏捷的赫尔墨斯把精疲力竭的阿瑞斯营救出来，他被俘在那里蒙受永无止休地辱骂的时间还要长些。奥托斯和埃菲阿尔忒斯是强大的。阿波罗忍受不了他们的威胁。于是，远射之神拉满了自己的银弓；他的金箭在空中像火星一样发出光芒，奥托斯和埃菲阿尔忒斯都被射中倒下。

阿波罗残酷地惩罚了弗里吉亚的萨提尔神玛尔叙阿斯，因为他竟敢同阿波罗比赛音乐。基发拉琴手阿波罗不能忍受这种挑战。有一次，玛尔叙阿斯在弗里吉亚大地上漫游，他拾到一管芦笛。这是女神雅典娜扔掉的，因为她发现吹奏她所发明的笛子使其神圣美丽的面孔变形。雅典娜诅咒她自己的发明，并且说：

“谁要是捡起这管笛子，就严厉地惩罚谁。”

玛尔叙阿斯根本不知道雅典娜说的话，他捡起了这管笛子，并且很快学会吹奏，而且吹得如此之好，以致所有的人都对这个简陋的乐器听得入迷。玛尔叙阿斯以此而骄傲了起来，他向音乐保护神阿波罗挑战比赛。

阿波罗身穿华丽的长袍，头戴桂冠，手执金基发拉琴前来应战。

一个山林和田野的居民玛尔叙阿斯拿着他的简陋的芦笛在雄伟而英俊的阿波罗神面前显得是多么渺小！难道他能从芦笛中吹出缪斯领导者阿波罗的基发拉琴金弦发出的奇妙的声音？阿波罗胜利了。被挑战激怒的他把倒霉的玛尔叙阿斯双手吊了起来，将他活活地剥了皮，并把玛尔叙阿斯的皮挂在了弗里吉亚的克楞山洞。据说，以后每当弗里吉亚的芦笛声传到洞口时，这张皮就像跳舞似地动了起来，而当基发拉发出雄壮的琴声时，它便静静地不动了。

阿波罗不仅是复仇者，不仅能用金箭造成死亡，他也能治病。阿波罗的儿子阿斯克勒庇奥斯是医药和医术之神。智慧的马人基戎在佩利翁的山坡上教育过阿斯克勒庇奥斯。在基戎的教导下，阿斯克勒庇奥斯成了超过其老师的医术高明的医生。阿斯克勒庇奥斯不但治好了一切疾病，而且能够起死回生。这样，他就惹怒了冥国主宰者哈得斯和雷电之神宙斯，因为这违反了宙斯为人间规定的法律。愤怒的宙斯用闪电将阿斯克勒庇奥斯击死。但是，人们把阿波罗的儿子尊为医药之神。大家为他修建了许多神庙，其中最有名的是在埃皮达夫罗斯的阿斯克勒庇奥斯神庙。

全希腊都尊敬阿波罗。希腊人把阿波罗作为替无故杀人者净罪的太阳神，作为预言其父亲宙斯的意志之神和惩罚凶恶、治疗疾病之神而加以崇拜。希腊的青年们将他当作自己的保护神来加以崇拜。阿波罗是航海者的保护神，他帮助他们开发新殖民地和修建新城市。艺术家、诗人、歌手和音乐家受到基发拉琴手、缪斯合唱队的指挥阿波罗特别庇护。希腊人对阿波罗的崇拜程度同对雷电之神宙斯相等。

（秋枫、佩芳　译）

注释：

①古希腊的弦乐器，类似里拉琴。

【赏析】

太阳神阿波罗是宙斯和女神勒托之子。他是太阳神，又主管医药与音乐。每天清晨，阿波罗驾着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太阳车，在天空上巡视大地，将光明和温暖带给世间万物。黄昏来临的时候，阿波罗在遥远的西海结束了旅行，便乘着金船返回自己的宫殿。

阿波罗体形匀称、形象俊美、风度翩翩，象征着青春和阳刚之美。希腊人称赞某个男人有风度，就冠之以“阿波罗的风度”。有一位名叫克莱提的水中仙女曾经痴情于他，每天目不转睛地看着日升日落，最后，她的脚下竟生了根，脸也变成了追随太阳转动的花——向日葵。

阿波罗是一位多才多艺的神。他射箭的本领高超，有“远射神”、“银弓之神”的称号。在特洛伊战争中，他看到希腊主帅阿伽门农侮辱他的祭司，便连续九天从天上放箭，射向希腊军队，造成对方的重大伤亡。此外，太阳神还极具音乐才能，能够用基发拉琴弹奏动人的乐曲，传说在一次乐器演奏比赛中，他战胜了另一位音乐高手——牧神。

这位翩翩少年对待爱情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他因为中了小爱神埃罗斯的金箭而苦苦追求美丽的姑娘达芙涅，而达芙涅中的是逃避爱情的铅箭。结局是令人遗憾的，达芙涅变成了月桂树，阿波罗只能将月桂树枝编成桂冠戴在头上。从此，月桂树就成为阿波罗的圣树，而桂冠则成为获胜者的标志。

尼采和荣格将日神精神概括为理智、规范、节制、和谐，以区别于酒神精神的冲动、沉醉、浓烈、癫狂。作为理性的代表，日神精神在古希腊哲学、宗教、伦理学和政治学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尼尔森在《希腊宗教史》一书中指出：“阿波罗不仅通过斗争和抑制，而且通过许可与调节而压倒了当时流行的酒神崇拜，使这种经过调节后的迷狂丧失了其刚刚萌发出来的危险性。有大量的事实证明，是阿波罗的风尚完成了征服民众的历史任务。”因此，希腊人一直将阿波罗视为高尚和文明的偶像而加以崇拜，并且经常举行大规模的祭祀阿波罗的活动，而阿波罗神庙更是随处可见。同时，日神精神对于希腊乃至整个西方文化都产生了持久而重要的影响。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写道：“我们用日神的名字统称美的外观的无数幻觉。”在艺术中，造型艺术是典型的日神艺术，表现在荷马史诗和希腊雕塑中的众神的形象堪称日神艺术的典范。发源于古代希腊，对世界体育及文化造成极大影响的奥林匹克运动同样闪耀着日神精神的光辉。因此，后人把日神精神视作希腊文化精神的一个重要构成部分，更有许多文学家和艺术家以阿波罗的故事为素材来进行创作，在著名的荷马史诗以及罗马诗人奥维德、维吉尔的作品中，我们都看得见他光芒四射的形象，雪莱的抒情诗《阿波罗颂》更是流传广泛的名篇。意大利雕塑家贝尼尼则通过他的大理石雕塑《阿波罗和达芙涅》表现了达芙涅为摆脱阿波罗的追逐，变成月桂树的那一瞬间。

（崔媛媛）

雅典娜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智慧女神雅典娜从宙斯的头颅中诞生，她赋予人类纺锤和织机，教会姑娘们从事精巧的女红。伊德蒙的女儿阿拉克涅以其出众的织绣手艺向雅典娜发起挑战，最终却被变成不停织网的蜘蛛。雅典娜因其出色的才智受到希腊人民的热爱，她既能赋予人类超常的智慧，又能给英雄们无敌的勇气。她既是雅典的保护神，也被众多希腊城邦尊奉为偶像。

【作品选录】

雅典娜·帕拉斯是宙斯自己生的。雷电之神宙斯知道，智慧女神墨提斯将会生两个孩子：天赋有异常智慧和威力的女儿雅典娜和儿子。命运女神摩伊拉对宙斯揭露了一个秘密：智慧女神墨提斯的儿子将要把他推翻，并夺取他对世界的统治权。宙斯非常害怕。为了避免命运女神对他预示的可怕的命运，宙斯用甜言蜜语使女神墨提斯入了睡，并在她生女儿雅典娜女神之前将她吞食了。过了一段时间，宙斯的头痛得要命。于是，他叫来了他的儿子赫菲斯托斯，命令儿子将他的头用斧子劈开，以摆脱不能忍受的头痛和头鸣。赫菲斯托斯扬起斧子将宙斯的头盖骨劈开，而没有伤着他，于是威力强大的女战神，雅典娜·帕拉斯便从雷电之神的头里诞生了出来。她全身武装，穿戴着闪光的头盔和铠甲，手执长矛和盾牌站在了惊奇的奥林波斯山众神的面前。她威风凛凛地抖擞着发光的长矛。她的雄赳赳的喊声响彻了天空，光明的奥林波斯山整个都在震动。站在众神面前的她是美丽而又庄重的。雅典娜的淡蓝色的眼睛放射出神圣智慧的光芒，她的全身都散发出神奇的和威严的美。众神都在赞美众神之父宙斯从头中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城市的保护者，智慧和知识的女神，不可战胜的女战神雅典娜·帕拉斯。

雅典娜保护希腊的英雄们，给他们以非常英明的忠告，并在危险时帮助他们和赋予他们不可战胜的力量。她保护城市、堡垒和它们的城墙。她给人们以智慧和知识，教会人们从事艺术和工艺。希腊的姑娘们也尊敬雅典娜，她教会她们从事女红。无论是凡人或女神在纺织手艺上都赶不上雅典娜。她们知道，同女神比赛纺织是多么危险，她们也知道，伊德蒙的女儿阿拉克涅想在纺织手艺上超过雅典娜而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阿拉克涅的织绣手艺在全吕底亚很有名。来自特摩洛斯山和盛产黄金的帕克托勒海岸的仙女们常常聚集起来欣赏她的手艺。阿拉克涅用云彩似的丝线可以织出同睛空一样透明的织品。她骄傲了起来，以为在世界上没有谁能赶得上她的织绣手艺。有一次，她喊道：

“让雅典娜·帕拉斯亲自来同我比赛吧！她赛不过我；我不怕同她比赛。”

于是，女神雅典娜化作一个白发斑斑拄着拐杖的驼背老婆婆来到阿拉克涅面前，并对她说：

“阿拉克涅，年老会带来许多灾难，但是年岁也给人增加经验。你听我的劝告吧：努力使你的手艺只去超过凡人，不要向女神挑战比赛。恭顺地去乞求女神宽恕你说过的傲慢的话，女神是会宽恕祈求者的。”

阿拉克涅放下了手中的细线；她的眼中发出怒光。由于她相信自己的手艺，故而大胆地回答说：

“老太婆，你太不懂事了。你老糊涂了。这种训诫你说给你的儿媳们和女儿听吧，你让我安静吧。我自己会给自己出主意。我说过的话就算数。雅典娜为什么不来，为什么她不愿同我比赛？”

女神现了原形后喊道：“阿拉克涅，我在这里！”

仙女们和吕底亚的妇女们都向宙斯的爱女深深地鞠躬和赞美她。只有阿拉克涅一言不发。雅典娜气得满脸通红，就像每当绯红色的朝霞女神埃奥斯用她的闪闪发光的双翼在天空中飞翔时把清晨的天边照得火红一样。阿拉克涅坚持自己的决定，她仍然急于想同雅典娜较量一番。她根本没有预感到眼前的死亡正在威胁着她。

比赛开始了。伟大的女神雅典娜在她的披肩中央织绣了宏伟的雅典卫城，在上面绣了她自己同波塞冬争取统治阿提卡的争论场面。十二位奥林波斯山的英明的神，其中包括众神之父的雷电之神宙斯坐在评判这场争论的裁判席上。大地震撼者波塞冬举起了他的三叉戟向岩石打去，从寸草不生的岩石流出了盐水泉。而雅典娜则戴着头盔，拿着神盾，抖擞着她的长矛并将它深深地插入地中。从地中生长出了神圣的橄榄树。众神评定胜利属于雅典娜，因为她给阿提卡的赠品更有价值。在披肩的四角，女神绣织了众神如何惩罚不顺从的凡人，在四周则绣上了橄榄树叶组成的花环。而阿拉克涅在自己的披肩上则绣制了众神生活的许多场面，表现了众神都有被凡人癖好所左右的弱点。在四周围，阿拉克涅绣上了由常春藤围绕的花环。阿拉克涅的绣品在完善上占了上风，在绣品的美观上也不亚于雅典娜的绣品，但是在她的描绘中可以看出对众神不敬，甚至蔑视。雅典娜怒火中烧，她将阿拉克涅的绣品撕成碎条，并用织梭打了她。不幸的阿拉克涅自己编了一条绳子，做了一个圈套，上吊了。雅典娜把阿拉克涅从圈套上解下来对她说：

“倔强的人，你活着吧！但你要永远吊起来和永远地去织网，这个惩罚将要传到你的后代。”

雅典娜用神奇的草汁洒在阿拉克涅的身上，她的身体立刻缩小了，浓密的头发脱落了，她变成了一只蜘蛛。从此，蜘蛛——阿拉克涅一直悬吊在她织成的网上，并且永远在织，就像她从前一样。

（秋枫、佩芳　译）

【赏析】

雅典娜在古希腊神话中有多重神格：智慧女神、丰产女神、手工之神、战争女神、城邦的保护神等。她教会人们农业耕种、驯服牲畜、制车造船、航海、纺织、作战，是战马和战舰的保护神。雅典娜以处女神的形象出现，她身穿长袍，手持长枪、盾牌，头戴战盔，面部表情严肃端庄，脚踏金鞋，脚边停着她的圣鸟——猫头鹰。

古希腊神话有着一个漫长的形成过程，期间整合了地中海众多民族的神话传说。雅典娜最早是地中海南面利比亚人崇拜的神灵，随利比亚移民被带到克里特岛。在克诺索斯王宫中，曾发掘出刻有“献给女主人雅典娜女神”字样的泥板。公元前2000年阿开亚人入主希腊本土，征服并取代了克里特文明而创建了迈锡尼文明，雅典娜又以宙斯女儿的身份纳入奥林波斯神系，成为十二主神之一。雅典娜的父亲宙斯代表了创造迈锡尼文明的阿开亚人的信仰，她的母亲墨提斯则象征着希腊本土克里特居民的信仰。墨提斯被视为智慧女神，表明当时希腊本土的文明优于外来的移民文明；宙斯将墨提斯吞入肚中，便是本土居民与阿开亚人的宗教与文明融合，从而形成了新的希腊古典文明体系。“雅典娜”就成为这种新文明的象征——既有本土文明的智慧，又有外来文明强大的武力。当然，两种文明的整合是以阿开亚人对本土文明的征服为前提的，因此雅典娜并没能取代宙斯，奥林波斯的神王仍然是宙斯，雅典娜只能是女儿。雅典娜作为宙斯女儿的身份，一方面是一种“屈服”，可以认为是弱势文明对强势文明的屈服；同时也是一种“认同”，这种血统上的认同，象征着强势文明对弱势文明的征服具有家庭系统性，是一种“兼容式的胜利”。神话强调了雅典娜高贵正统的神的血统，以及她成为十二主神之一，象征着希腊土著的弱势文化在进入主流文化时保留了自己的个性色彩，雅典娜从宙斯脑袋出生的故事就具有这样的文化隐喻意义。

雅典娜虽然和阿瑞斯一样是战神，但她在希腊神话中的形象不是发动战争，而是以智慧和计谋去赢得战争的胜利。她的主要职责不是破坏，而是保护和建设。她护卫城邦，把农耕技术和各种手工技艺传授给人类，还发明了陶器、犁耙、牛轭、马勒、马车和船舰等，是一位造福人类的伟大神祇，这一点在雅典娜和海神波塞冬争夺雅典城保护权的对比中也能得到生动的说明：波塞冬把三叉戟投向地面后，顿时恶浪翻滚，汹涌成一片汪洋，他要以此表示自己有排山倒海的武力，可以建立强硬的霸权；而当雅典娜把她的长矛掷向地面时，地上长出一棵生机勃勃、硕果累累的橄榄树，雅典娜以此表示她将使当地的人民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最终雅典娜获得这座城市的保护权，城邦被命名为雅典。

雅典娜的主体神格是智慧女神，或者说她是作为智慧本身受到希腊人广泛的热爱。正如荷马史诗中俄底修斯对雅典娜所说的那样：“在这一段时间，因为没有您，我只是凭借我自己的机智在到处流浪，盲目地自己引导着自己在世上乱闯。”从中可以看出，雅典娜集中体现了古希腊人崇尚智慧的民族特征。

在神和人的关系上，古希腊人把自己的理想赋予了神，神是不朽的，并有超人的能力。同时又认为神与人同形同性，诸神也有人的七情六欲，兼具恶习与美德。神希望得到凡人的尊重，面对人们的不敬，神会表现出乖张甚至残酷的一面。神话中的阿拉克涅以其精湛的织绣技艺挑战雅典娜，起初雅典娜劝其放弃挑战，当阿拉克涅固执坚持时，感到受辱的雅典娜把她变成了悬挂于蛛网上的蜘蛛，这一残酷的结尾也表现了古希腊人对神和神力的认识和态度。

（黎跃进）

赫菲斯托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赫菲斯托斯是宙斯和赫拉的儿子，因外表丑陋且天生残疾而被虚荣的母亲赫拉抛弃。成年后的他强健有力，精于锻造，为报复母亲的无情，他用黄金制作了一把暗藏机关的椅子送给赫拉，赫拉一坐上去便动弹不得。最后酒神狄奥尼索斯把他灌醉，他随酒神回去解救了赫拉。赫菲斯托斯在自己神奇的锻冶作坊里制作出一件件精美绝伦的武器和装饰品。他的出现常常能化解众神的争吵，也能用烈火和巨锤将威力巨大的敌人制服。作为火神和锻冶之神，他给人们带来许多温暖和奇迹，但他的怒火也令人生畏。

【作品选录】

火神和锻冶之神赫菲斯托斯是宙斯和赫拉的儿子，他生于光明的奥林波斯山，论锻冶艺术，谁也不能与他并驾齐驱。他生来是一个软弱和瘸腿的小孩。当女神们把这个丑陋且瘦弱的儿子抱给伟大的赫拉看时，她非常愤怒。她抓起这个儿子将他从奥林波斯山抛到辽远的大地上去。

这个不幸的婴儿在空中飘荡了很久，最后跌落到无边无际的大海的浪涛中。伟大的奥克阿诺斯的女儿、海神欧律诺墨和未卜先知的老海神涅柔斯的女儿、海神忒提斯非常可怜他。她们把掉到海中的小赫菲斯托斯抱起，带到灰色海洋的水下深处。她们在明亮的洞穴里教养了赫菲斯托斯。瘸腿的神赫菲斯托斯长大了，他双手有力，胸部宽厚，颈项肌肉强健。他在锻冶手艺上是一位多么神奇的艺术家啊！他用黄金和白银为他的教养者女神欧律诺墨和忒提斯制作了许多豪华的装饰品。

赫菲斯托斯对其生母赫拉将他从奥林波斯山上扔下耿耿于怀，最后他决定对她进行报复。他用黄金制作了一把华丽异常的安乐椅，把它送上奥林波斯山作为对母亲的礼物。雷电之神的妻子看到这把极美的安乐椅非常高兴。的确，只有众神和万民的天后才配坐这样神奇美妙的安乐椅。但是，啊，真可怕！赫拉刚一坐上安乐椅，就像有不能挣断的绳索牢牢地把她捆绑在椅子上。众神都去帮她，毫无用处，谁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把天后赫拉解救下来。众神明白了，只有制作这把椅子的赫菲斯托斯才能把他的伟大的母亲解放下来。

众神立即派众神使者赫尔墨斯去求锻冶之神。赫尔墨斯一阵旋风似地来到天边的大洋岸边。一瞬之间，他进入海底来到了赫菲斯托斯工作的洞穴。他很长时间请求赫菲斯托斯同他一起到巍峨的奥林波斯山去解救天后赫拉，但锻冶之神断然拒绝，他还对他母亲所做的坏事不能释怀。赫尔墨斯无论是请求他，或是哀求他都无济于事。快乐的酒神狄奥尼索斯前来帮他的忙。他哈哈大笑地给赫菲斯托斯捧上了一碗香气四溢的葡萄酒，接着第二碗、第三碗。赫菲斯托斯喝醉了，现在可以对他为所欲为，把他带到哪儿都行了。酒神狄奥尼索斯战胜了赫菲斯托斯。赫尔墨斯和狄奥尼索斯把赫菲斯托斯放在驴背上驮到奥林波斯山。赫菲斯托斯在驴背上摇摇晃晃地被驮着走。头戴常春藤和手拿神杖①的迈纳德斯②们在赫菲斯托斯的周围欢乐地跳舞。喝得醉醺醺的萨提尔笨拙地乱跳。火炬冒着浓烟，铜钹声、铃鼓声和欢笑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伟大的酒神狄奥尼索斯头戴葡萄枝和常春藤编的花冠走在最前列。队伍在欢乐中前进。最后，他们来到了奥林波斯山。赫菲斯托斯一眨眼工夫就把他母亲解脱了下来，现在他已经不记仇了。

赫菲斯托斯留在了奥林波斯山。他为众神修建了庄严的黄金宫殿，也为自己用黄金、白银和青铜修建了一座宫殿。他和自己美丽的、和蔼可亲的妻子美惠女神卡里忒斯住在里面。

赫菲斯托斯的锻冶作坊也在宫殿里面。赫菲斯托斯的大部分时间是在他的充满奇迹的作坊里度过的。作坊的中间放着一块巨大的铁砧，墙角是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冶炼炉和风箱。这是神奇的风箱——它不用手拉，听从赫菲斯托斯的话就可以自己动。他一说话，风箱便工作，把火炉的火焰吹得炽热炽热。锻冶之神在他的作坊里工作得满头大汗，全身都是黑黑的尘土和烟炱。赫菲斯托斯在这里制造出了多少神奇的作品：无坚不摧的武器、金银的装饰品、酒碗、大高脚杯和在金轮上可以自行滑动的三脚鼎。

工作完毕，在香汤中洗涤了汗水与烟灰之后，赫菲斯托斯拖着无力的腿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地到他父亲雷电之神宙斯那里去参加众神的宴会。亲切而忠厚的赫菲斯托斯经常能够制止宙斯和赫拉将要爆发的争吵。当众神们看到瘸腿的赫菲斯托斯在餐桌周围慢腾腾地为他们斟着醇香的玉液琼浆时，都不能不哈哈大笑。欢笑使众神们把争吵忘到一边。

然而，赫菲斯托斯锻冶神有时也是很可怕的。他用烈火烧过许多神，而且用他的可怕的巨锤狠狠打过他们。赫菲斯托斯在特洛伊附近用他的火甚至制服了克桑托斯河神和西摩伊斯河神掀起的滚滚巨浪。他曾用可怕的巨锤击败了威力强大的提坦巨神。

火神，手艺最杰出的神匠赫菲斯托斯是伟大的神，他给人以温暖和愉快，他亲切而又忠实，但他要惩罚时也是骇人的。

（秋枫、佩芳　译）

注释：

①神杖——杖上缠绕着常春藤和葡萄枝，顶端缀着雪松球的木杖。

②迈纳德斯——狄奥尼索斯的伴随者。迈纳德斯的原意是狂暴无羁的人。迈纳德斯即巴克坎忒斯，或称巴克科斯狂女。

【赏析】

赫菲斯托斯（亦译赫淮斯托斯）既是火神，同时也是工艺、锻冶之神，是众神之王宙斯与天后赫拉之子。他是希腊十二主神之一，罗马神话中称为伏尔甘。赫菲斯托斯是天神中最丑陋的一个，而且是个瘸腿，但却娶了爱与美之神阿芙罗狄忒（另说他娶的是美惠女神卡里忒斯）。他虽然丑陋但天赋极高，为众神制造了许多精美的武器、工具和艺术品。随着手工业的发展，他成为当时冶金业的保护神，铁匠和织布工都受他的保护。

赫菲斯托斯生得丑陋，骄傲美貌的赫拉无法忍受，将他抛弃了。赫菲斯托斯跌落在大海里，被海洋女神抚养长大。他虽丑陋、瘸腿，却拥有其他神所没有的天赋和技巧，能够打造出精美的饰品和威力无穷的武器，而这些技艺则成为他日后备受瞩目的关键所在。成年后的赫菲斯托斯对母亲的抛弃耿耿于怀，想要对她施以警告，使她认识到自己的存在和价值。他不为报复，只是希望被母亲接受。于是，他打造了一个精美的黄金御座迷住了爱美而虚荣的赫拉，同时也使赫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奥林波斯山上所有健壮美丽的神都无法把赫拉从御座上解脱下来。只有这时，这个骄傲的母亲才想起了自己那丑陋的儿子。只有他才能够做出这么精美的御座，也只有他才能让这暗藏机关的御座放开自己。赫菲斯托斯的价值终于在这个时候被认可了，而且是被所有的神认可了。他重返奥林波斯山，回归众神的行列，并且赢得了赫拉的喜爱。他成为众神的铁匠，为众神建造宫殿，打造武器和铠甲，制作精美的饰品。宙斯的王杖和神盾、太阳神的太阳车都是他造的。

荷马史诗中也曾提到他高超的技艺：在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英雄阿基琉斯与统帅阿伽门农赌气，拒绝出战。他的好友穿上他的铠甲冒名出战，结果死在战场上，铠甲也被夺走。阿基琉斯一心要为朋友复仇，但苦于没有好的铠甲。阿基琉斯的母亲海洋女神忒提斯来找赫菲斯托斯，求他为自己的儿子再打造一副铠甲和盾牌。赫菲斯托斯感念忒提斯的养育之恩，痛快地答应了。他拉动风箱，连夜为阿基琉斯赶制铠甲和盾牌。造好以后，他又在上面刻上了各种花纹和图案。他不仅在盾牌的周边镶嵌了闪光的金边，而且还把盾面分成上中下三部分，分别代表天空、大地和海洋。上面有太阳、月亮、星星，也有田野、城市、农人，还有集市、牛羊和葡萄园。这盾牌和铠甲简直就是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忒提斯为阿基琉斯披挂起这精致的盾牌和铠甲，于是阿基琉斯重新投入战斗。这个故事表明，当时的希腊已经具备了高度发达的冶金业和手工制造业，阿基琉斯的铠甲和盾牌就是最好的证明。故事虽然可能有夸张的成分，但也是基于相当的现实基础。荷马史诗之所以把这个故事专门提出来，恐怕与当时冶金业和手工业的发达不无关联。这也是古希腊人智慧的象征。

除了拥有超人的技艺，赫菲斯托斯还是众神中的和平使者，为众神调解纠纷，缓和冲突，就像火一样给人光明、温暖和愉悦。但他发怒时也像火一样异常可怕。他的烈火和巨锤曾经吓退了不少的神。这里的火神是一个有血有肉、个性突出的鲜活生命。正是由于他非凡的技巧满足了赫拉的虚荣心，所以赫拉重新接受了他，其他的神也为他的天赋所折服。然而，这种接受和认同，都是在经历苦难之后才获得的，尽管面貌丑陋并不是他的过错。他有委屈，有愤怒，但并不因此而憎恨，因为他有原谅别人的天性。他所希望的只是得到父母的认同和肯定。由此，我们不难看出，古希腊人爱美、向上，尤其注重生理之美。火神丑陋且有缺陷，在他们看来是不合格的“产品”，为了保证种族的优秀应该放弃。但他们又非常崇拜天赋和才能，所以赫菲斯托斯最终被众神重新接纳。注重容貌的美丽和身体的健壮，崇尚伟大的力量和非凡的才能，这恰恰是古希腊人生活的真实写照。

古希腊人对自然力由恐惧而敬畏，由敬畏而渴望征服。当他们无力征服自然的时候，就把自己所恐惧、所敬畏的自然力加以神化，神随之而产生，于是人类把自己的伟大发明赠给了他们所敬仰的神。火的发明造就了火神，手工业的出现为火神增添了非凡的才干和力量。从此，锻冶和制造的技巧就像火一样成为赫菲斯托斯的标志。赫菲斯托斯拥有极丑的容貌和极高的天分，是一个矛盾综合体。从一定程度上讲，赫菲斯托斯的丑陋和瘸腿恰好从某个方面印证了古希腊人对火的敬畏和恐惧，而他那卓越的技巧和过人的智慧，则反映了人们对火的神奇效果和巨大作用的热爱与崇拜。

人类在漫长而黑暗的岁月中经历了无数的恐惧和痛苦，火的出现使人得以拥有另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其作用之巨大，是难以形容的。同时，它的杀伤力也异常巨大，如果不能很好地运用，则难免受到伤害。所以火在人们眼里，既是神奇的，又是可怕的。可以说火神赫菲斯托斯是古希腊人对火的正反两方面影响的诠释。火的发明和使用使人类的生活发生了质的飞跃，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而火神的地位也就显得尤为特殊。

（李　霞）

阿芙罗狄忒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诞生于海浪泡沫中的阿芙罗狄忒身材修长、容颜娇美，无论走到哪里都光彩夺目，是美丽和青春的化身。她被人们尊奉为爱神，掌管爱情、婚姻和生育。阿芙罗狄忒善于在神和人心中燃起爱情之火，她凭着这个威力统治世界。然而为着她所钟爱的阿多尼斯之死，爱情女神自己也饱受恋爱之苦。

【作品选录】

容颜姣美和行为轻浮的女神阿芙罗狄忒是不参与血腥战斗的。她善于在神和人的心中燃起爱情之火。她凭着这个威力统治着全世界。

无论谁（甚至是众神）都逃不脱爱情威力的诱惑。只有女战神雅典娜、赫斯提娅和阿尔忒弥斯在她的威力前从不折服。阿芙罗狄忒是天神美丽和永不凋谢的青春的化身，她身材修长匀称，容颜娇嫩美艳，头上的金黄色柔软卷发就像一个美丽的花冠。她走路时，容光焕发，香气四溢，这时阳光也分外灿烂，百花也争相吐艳。当她在树林中行走时，林中的野兽都从树丛中跑出来跟着她，成群的鸟儿也都飞来。狮子、金钱豹、雪豹和黑熊都温顺地对她表示亲热。以自己容貌姣美而高傲无比的阿芙罗狄忒在野兽中间安详地走着。服侍她的女伴是美丽而优雅的女神——时序女神和美惠女神。她们为女神穿上豪华的衣服，为她梳金黄色的头发，并给她戴上光彩夺目的冠状头饰。

乌兰诺斯的女儿阿芙罗狄忒生于库普罗斯岛附近，她是从海浪的泡沫中诞生的。柔和的微风把她送到了库普罗斯岛。在那里，年轻的时序女神将从海浪中出生的爱情女神包围了起来。她们为她穿上了用金线织成的华贵的衣服，给她戴上由香花编成的花冠。阿芙罗狄忒所到之处，遍地的鲜花都争相开放。空气中充满了甜蜜的花香。爱神埃罗斯和热恋之神希墨罗特斯将这位美好的女神带上了奥林波斯山。众神热烈地欢迎她的来到。从此，金黄色卷发的、永远年轻并且在女神中最美丽的阿芙罗狄忒便与众神一起永远住在奥林波斯山上了。

谁为阿芙罗狄忒忠实地服务，她便把幸福赐给谁。例如，她曾将幸福赐给了伟大的库普罗斯的艺术家皮格马利翁。皮格马利翁讨厌妇女，所以他不结婚而单独地生活。有一次，他用洁白的象牙雕刻了一座异常美丽的少女像。这像就像活人一样站在艺术家的工作室里。似乎她在呼吸，似乎她就要动弹，要走路，要说话。艺术家几小时几小时地欣赏他的作品，最后，终于爱上了他自己创造的雕像。他给她戴上了珍贵的项链、手镯和耳环，穿上了华丽的衣服，戴上了花冠。皮格马利翁常常低声地说：

“噢，如果你是活人，如果你能回答我的话，那我是多么幸福啊！”

但是，雕像没有声息。

庆祝阿芙罗狄忒的节日来临了。皮格马利翁为爱情女神献祭了一头角上镀金的小白牛；他双手伸向女神，低声地祈祷说：

“啊，永恒的神呀！敬爱的阿芙罗狄忒！如果你能给祈祷者一切，那么赐给我一位就像我自己雕刻的少女那样美丽的妻子吧！”

皮格马利翁未敢请求众神给予他的雕像以生命，他怕这种请求会惹怒奥林波斯山众神的。爱情女神阿芙罗狄忒神像前的献祭的火焰突然明亮起来；这是女神让皮格马利翁明白，他的祈祷神已经听到了。

艺术家回家去了。他走近雕像，啊！多么幸福呀！多么快乐呀！雕像活了！她的心在跳动，她的眼睛发出了生命之光。阿芙罗狄忒就是这样赐给了皮格马利翁一位美人妻子。

但是，如果谁不尊重高贵的阿芙罗狄忒，谁拒绝接受她的赐予，谁抗拒她的威力，那他就要受到爱情女神的残酷的惩罚。例如，她曾惩罚了河神克菲索斯和仙女拉乌里翁的儿子纳尔基索斯，因为他英俊，但冷漠无情，而又傲慢自负。他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爱，他认为只有自己值得爱。

有一次，当他打猎时在密林中迷了路，仙女埃科（回声）看到了他。仙女自己不能同他讲话。仙女正在承受赫拉女神的惩罚：埃科仙女必须沉默不讲话，回答问题时她只能重复发问者的最后一句话。埃科藏在树丛里非常高兴地在看这个身材匀称的美少年。纳尔基索斯看了周围一下，不知道他应当向哪里走，于是放声喊道：

“哎，谁在这里？”

“在这里！”埃科高声地重复说。

“到这里来！”纳尔基索斯喊道。

“这里来！”埃科回答说。

漂亮的纳尔基索斯吃惊地看了一下四周。没有任何人。他很奇怪，便又高喊了一声：

“这里，快到我这里来！”

埃科高兴地重复说：

“快到我这里来！”

仙女跑出树林，伸出双手直奔纳尔基索斯，但这个漂亮的少年生气地将她推开。他急忙地离开了仙女，走进了阴暗的树林。

遭到拒绝的仙女也躲进人迹不到的林间树丛中去了。她为对纳尔基索斯的爱而感到痛苦，但对谁都不表露出来，不幸的埃科仙女只是悲哀地对每一次喊声应声。

纳尔基索斯依旧骄傲自大和孤芳自赏。他拒绝了所有的求爱者。由于他的傲慢，许多仙女都变得不幸。有一次，一个被他拒绝的仙女喊道：

“纳尔基索斯，爱你自己吧！让你爱的那个人也不以爱报答你！”

仙女们的愿望终于实现了。爱情之神阿芙罗狄忒对纳尔基索斯拒绝她的赐予非常生气，于是惩罚了他。在一个春天，纳尔基索斯打猎时走到溪边，他想喝凉水解渴。无论是牧人或者是山羊从未触动过这个溪中的水，断树枝也未掉进过溪水，甚至风也未将茂盛花儿的花瓣吹到溪里来。这个溪水既清洁又透明，像镜子一样把周围的一切——岸上生长的丛树、挺拔高昂的柏树和蔚蓝色的天空——都映照了出来。纳尔基索斯蹲在溪旁，两手撑在水中凸出的石头上，他的全身和他美丽的面孔全都在溪水中反映了出来。阿芙罗狄忒对他的惩罚来临了。他非常惊奇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影子，强烈地爱上了自己的影子。他的充满爱慕的眼睛看着水中自己的影像，那影像在诱惑他，招呼他，并把双手伸向他。纳尔基索斯伏身挨向水面，想去吻自己的影子，但他吻的却是冰冷透亮的溪水。纳尔基索斯忘记了一切；他不离开溪水；目不转睛地欣赏自己的影子。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觉。最后，纳尔基索斯在万分失望中，两手伸向自己的影子感叹地说：

“噢，谁受的痛苦有这样残酷呀！隔开我们的不是山，不是海，而仅仅是一片水，使我们不能在一起。你从溪水中出来吧！”

纳尔基索斯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想。忽然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他弯身伏到水面对自己的影子低声说：

“噢，苦啊！我怕不是爱上了我自己吧！其实你就是我自己！我爱自己。我感觉到我活不长了。我风华正茂，就要枯萎，还要到黑暗的冥国去了。我不怕死，死是爱情痛苦的终结。”

纳尔基索斯体力消耗殆尽，面色发白，他感到已经接近死亡，但他还是离不开他的影子。纳尔基索斯哭了。他的泪掉进了清澈的溪水。水的镜面出现了圆形的涟漪，美丽的影像消失了。纳尔基索斯恐惧地喊道：

“啊，你在哪里！回来吧！别走！不要离开我，那样就太残酷了。噢，哪怕看看你也好！”

水又平静下来，影子又出现了，纳尔基索斯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他在消瘦，就像在炽热的阳光照射下的花草上的露水一样。不幸的仙女埃科看着纳尔基索斯怎样在受折磨。她仍然爱他，纳尔基索斯的痛苦使她忧心如焚。

纳尔基索斯喊道：“噢，痛苦啊！”

埃科也回答说：“痛苦啊！”

最后，精疲力竭的纳尔基索斯用微弱的声音对着自己的影子喊道：

“永别了！”

仙女埃科用更低的微微可以听到的声音回应说：

“永别了！”

纳尔基索斯的头垂下了，他倒在岸边的绿草地上，死亡的黑暗遮住了他的双眼。纳尔基索斯死了。年轻的仙女们在树林中哭他，埃科也在哭他。仙女们为他准备了坟茔，在去拾他的尸体时，却没有找到他。但在纳尔基索斯倒下的那个地方，草中却长出了一株洁白的香气四溢的花——死亡之花；人们把它叫做纳尔基索斯（水仙花）。

严惩了纳尔基索斯的爱情女神，她自己也尝到了恋爱的苦头，不得不为她所爱的阿多尼斯哀悼和痛哭。她爱上了库普罗斯国王的儿子阿多尼斯。任何一个凡人都没有他那么漂亮，他甚至比奥林波斯山的神还要漂亮。阿芙罗狄忒为了他忘记了帕特摩斯岛和繁花似锦的基泰戎山。对她来说，阿多尼斯比奥林波斯山都可爱。她经常同年轻的阿多尼斯在一起。在库普罗斯的山间和树林，她同阿多尼斯一起打猎，就像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一样。阿芙罗狄忒忘记了自己的珍贵服饰和自己的美丽。在炎炎的烈日下和在风雨交加的时刻，她都在追捕野兔、受惊的麋鹿和岩羚羊，但不去捕猎可怕的狮子和野猪。她也要求阿多尼斯不要冒险去猎捕狮子、熊和野猪，以免遭到不幸。女神很少离开国王的儿子，每次离开他时一再嘱咐要记住她的要求。

有一次，阿芙罗狄忒不在打猎时，阿多尼斯的狗去追踪一头大野猪。狗把野猪惊起，并狂吠着向它赶去。阿多尼斯对这个丰盛的猎获物非常高兴；但他没有预感到这是他最后一次打猎。狗的叫声越来越近，树丛中闪过了一头巨大的野猪。阿多尼斯已经准备好用自己的长矛去刺发狂的野猪，突然野猪向他猛扑过来用巨大的獠牙致命地刺伤了阿芙罗狄忒的宠儿。阿多尼斯便死于这个可怕的创伤。

当阿芙罗狄忒得知阿多尼斯的死讯后，她满怀不可言喻的痛苦自己到库普罗斯的山中去寻她所爱的少年的尸体。阿芙罗狄忒爬过悬崖峭壁，走进了黑暗的峡谷，来到无底深渊的边缘。锋利的碎石和刺桃扎破了她的娇嫩的双脚。女神走过的地方，到处都有她滴下的血迹。最后，阿芙罗狄忒找到阿多尼斯的尸体。她悲伤地哭这个过早夭折的美少年。为了永远纪念他，女神让阿多尼斯的血中长出了娇美的银莲花。在女神受伤的脚上流下血滴的地方，到处长出了繁茂的玫瑰花，它鲜红得就像阿芙罗狄忒的血一样。雷电之神宙斯怜悯爱情之神的悲痛。他命令他的兄弟哈得斯及其妻子佩尔塞福涅让阿多尼斯每年从悲惨的冥国回大地一次。从此时起，阿多尼斯半年待在哈得斯的王国里，半年回到大地同阿芙罗狄忒女神生活在一起。当年轻的美少年，阿芙罗狄忒的宠儿回到阳光普照的大地时，整个自然界都在欢欣鼓舞。

美丽的阿芙罗狄忒统治着世界。

她同雷电之神宙斯一样有一个使者，她通过使者去执行她的愿望。阿芙罗狄忒的这个使者，便是她的儿子埃罗斯，他是一个快乐、顽皮、狡猾，有时是残酷无情的小孩子。埃罗斯用闪闪发光的黄金双翼在大地上和海洋上迅速而又轻盈地飞翔着。他手中拿着小小的金弓，肩上背着箭袋。这些金箭是谁也无法防御的。埃罗斯的箭是百发百中的；他作为射手比起远射手金黄卷发的阿波罗毫不逊色。埃罗斯射中目的时，他的眼睛高兴得发光，得意洋洋地高高抬起他的卷发的头，并且哈哈大笑。

埃罗斯的箭既带来愉快和幸福，也带来痛苦，爱情的折磨，甚至死亡。这些箭使金黄色卷发的阿波罗和行云之神宙斯都受过不少的折磨。

宙斯预知美丽的阿芙罗狄忒的儿子将要给世界带来许多痛苦和灾难。在埃罗斯刚生下时，宙斯便想杀死他。可是他的母亲能允许这样做吗？她把埃罗斯藏在了无法通行的森林的茂密树丛里，两只凶悍的母狮用奶哺育了小埃罗斯。英俊的埃罗斯长大了，他在全世界到处飞翔，用他的箭给世界带来幸福和美好，或者送来痛苦和灾祸。

（秋枫、佩芳　译）

【赏析】

阿芙罗狄忒是古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在罗马神话中称为维纳斯，荷马史诗和赫西奥德的《神谱》中都有关于她的神话。对于她的崇拜主要流行于海岛和港湾，因此她又被称为港湾女神、顺风航行的保佑者和镇海女神，人们常常用海豚作为祭品奉献给她。关于她的诞生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她是宙斯和狄奥涅的女儿，另一种则认为当年克罗诺斯与母亲盖娅合谋，为推翻父亲乌兰诺斯的统治，趁其不备割下了父亲的生殖器扔进翻腾的大海，溅起一簇白色的浪花，阿芙罗狄忒就从这朵浪花中诞生（“阿芙罗狄忒”即“浪花所生”之意）。她生下来就是成年的少女了，对此，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解释说：美是不可能逐步完成或从非美中产生的，美只能自我完成，它是无可比拟的。意大利画家波堤切利在这则神话的基础上，创作了名画《维纳斯的诞生》。正因为阿芙罗狄忒被认为是由男性生殖器产生的，象征着欲望和繁殖力，因此人们将动植物的繁盛以及人丁兴旺都归功于她，常把她当作丰饶女神以及花园和花朵的保护神来崇拜。阿芙罗狄忒有着姣好的容貌、优雅的仪态和甜美的微笑，在“金苹果之争”中，她战胜了天后赫拉和智慧女神雅典娜，获得了“最美女神”的称号。众多雕塑家想象女神的姿容，以此来塑像，其中以《米洛的阿芙罗狄忒》最为著名，其风格细腻、含蓄而典雅，充满了诗意，现藏于法国的卢浮宫里。

阿芙罗狄忒的神话生动地体现了爱情的两面性：它不仅能给人带来幸福和欢乐，也能带来忧伤和痛苦，即使是爱情女神本人也不能幸免。神话中，阿芙罗狄忒为美少年阿多尼斯所吸引，和他一起狩猎，然而不幸的是，阿多尼斯却被野猪咬死了，女神为此悲痛万分，黯然神伤。莎士比亚著名的长诗《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就是根据这一神话创作的。

作为爱神，阿芙罗狄忒不仅自己追求爱情，也常常助人获得爱情。她有一条彩色的绣花腰带，其中蕴藏着爱情的所有魔法，谁要是将这条绣带藏在胸前就能散发爱的魔力，轻易地俘获对方的心，因此，崇拜她的女子在结婚时常把亲手织成的腰带献给她。天后赫拉曾借用阿芙罗狄忒的腰带再一次征服了宙斯的心；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在她的协助之下，获得美女海伦的爱情；皮格马利翁钟爱的少女雕像也被爱神赋予了生命。不过，当她的地位受到人间美女普赛克的威胁时，这位女神就变得不那么慷慨了。她发现人们把喜爱的目光投向普赛克，而自己的祭坛被冷落时，便派儿子小爱神埃罗斯给普赛克安排一个悲惨的命运，没想到埃罗斯竟然为普赛克的美貌所打动，爱上了对方。阿芙罗狄忒不肯罢休，继续百般刁难普赛克，强迫她完成许多棘手的任务，直到宙斯亲自为普赛克求情，并把普赛克接到天上变成仙女，阿芙罗狄忒才同意普赛克成为自己的儿媳。英国浪漫派诗人济慈从这段故事中获取灵感，创作了诗作《普赛克颂》。

在古希腊人的想象中，爱情的奥秘源于阿芙罗狄忒，而执行她的旨意的则是小爱神，即她的儿子埃罗斯。埃罗斯就是罗马神话中的丘比特，他是阿芙罗狄忒与战神阿瑞斯之子，给母亲做传播爱情的信使。埃罗斯是可爱的盲眼男童，全身赤裸，披着金色的头发，舞动着一对闪闪发光的翅膀，背了弓箭四处漫游。他恶作剧地射出百发百中的神箭，无论是神还是人都无法逃避。他的箭一种是金头，会唤起爱的激情；而另一种箭是铅头，被射中的人会拒绝爱情，也会让人饱尝痛苦或心怀怨恨。他的弓箭甚至比阿波罗攻城略地的箭矢更有力量，中箭者处于爱情力量的控制之下无一不如痴如醉。欧洲有一句俗语“爱情是盲目的”，既指丘比特盲目、随意地射出爱情之箭，也指中箭者神魂颠倒的状态。这位机警狡黠、好恶作剧的小爱神使得神或者人忍受种种爱的折磨，比如阿波罗的痴情和达芙涅逃跑的故事，伊阿宋和美狄亚的爱情悲剧，甚至埃罗斯自己和少女普赛克两情相悦的故事，都是爱神之箭盲目而具有无穷力量的证明。

在古希腊人看来，爱情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其光辉能跨越世间一切的障碍与鸿沟。而爱情的获得和付出也极具哲理意味，也许一片痴情能收获到幸福，也许最终得来的不过是冷漠。爱情具有两面性，其魔力是任何人都无法躲避的。因此，阿芙罗狄忒的腰带、埃罗斯的盲眼和双箭在今天看来仍然极具象征意义。

（王世欣、柳志英）

狄俄尼索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酒神狄俄尼索斯是宙斯和塞墨勒之子，自幼由众位林中仙子抚养成人。他成年以后周游世界，向世人传授种植葡萄与酿酒的技术，并不断地显示出神迹。狄俄尼索斯与底比斯的国王彭透斯同为老国王卡德摩斯的外孙。彭透斯藐视众神，尤其对狄俄尼索斯的信徒们施以激烈的手段进行迫害和围剿，但狄俄尼索斯的神力总能毫不费力地解救他们。最后，在酒神力量的驱使下，彭透斯被自己的母亲和一群狂热兴奋的女信徒杀死了。

【作品选录】

酒神巴克科斯，又名狄俄尼索斯，是宙斯和塞墨勒在底比斯所生的儿子。所以，他就是卡德摩斯的外孙，被封为果实神，又是种植葡萄的首创神。

狄俄尼索斯是在印度长大的。不久，他离开了养育自己成长的众女神，准备去周游世界，向世人传授种植葡萄的技术，同时还要求人们敬重他的神道。他对待朋友宽厚大方，可是对不相信他的神道的人却常常施以残酷的惩罚。不久，狄俄尼索斯声名大振，传遍希腊全国，还闻名故乡底比斯。那时候，卡德摩斯已经把王国传给彭透斯。彭透斯是从土中出生的厄喀翁和阿高厄的儿子。阿高厄是巴克科斯母亲的妹妹。彭透斯藐视众神，尤其憎恨作为亲戚的狄俄尼索斯。

当酒神巴克科斯带着一群欢乐的巴克坎忒斯狂热的信女到来，准备对底比斯的国王阐述神道时，国王却十分顽固，坚持不听年老的盲人占卜者提瑞西阿斯的警告和劝说。有人告诉他，底比斯城内涌现了许多男人、妇女和姑娘。他们亦步亦趋，紧紧地跟着新来的神。这时，彭透斯愤怒地破口大骂：“是什么神经病迷惑了你们，竟然成群结队地跟在后面？尽是些懦弱的傻瓜和疯癫般的女人。你们难道忘掉出身于怎样的英雄民族吗？你们难道甘愿让一个娇生惯养的男孩征服底比斯吗？他是一位虚荣的懦夫，头发间套着一个葡萄叶编织起来的花环。他身上穿着的不是铁甲，而是青铜和黄金。他不能骑马，是个逃避每一场战斗的懦夫。如果你们终于清醒过来，那么将会看到，他实际上跟我们一样是个凡人。我是他的堂兄弟，宙斯并不是他的父亲。他的显赫的神的仪式全是虚伪的一套！”骂完，他又转过脸来，命令仆人们把这一新运动的领头给抓起来，套上脚镣手铐。

国王的亲戚朋友们大吃一惊。他们为罪孽的命令诚惶诚恐，十分害怕。老国王卡德摩斯年事已高。他摇摇头，不赞成外孙的行为，可是这一切却越发激怒了彭透斯。

这时候，派出去执行任务的仆人都头破血流地逃了回来。

“你们在什么地方遇到了巴克科斯？”彭透斯愤怒地责问道。

“我们根本没有看到巴克科斯。我们抓了他的一个随从。他好像侍候巴克科斯的时间还不长。”仆人们据实回答。

彭透斯仇恨地瞪着抓来的人，大声问道：“该死的东西，你叫什么名字？父母亲是谁，家住何方？为什么信奉新的风俗？”

抓来的人无所畏惧，大胆地回答说：“我叫阿克忒斯，我的家乡在梅俄尼恩。我的父母亲是平民百姓，既没有牲口，又没有土地。父亲只教我用钓竿钓鱼，因为这套本领就是他的财富。后来我学会开船，熟悉天象，观察风向，认识便于停靠的港口，开始驾驶船只。有一回，船在开往爱琴海提洛斯岛的时候遇上了一个无名浅滩。我一步跳下泥地，一个人躲在岸边过了一夜。第二天，我迎着朝霞爬上一座山坡，试试风力风向。这时候，我们船上的伙伴们也纷纷登上陆地。我在回船的途中遇上他们，只见他们还牵着一个男孩。他们是在无人的荒滩上制服这个男孩的。男孩长得清风仙骨，十分漂亮，好像喝醉了酒，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跟睡着了似的，很难跟上大家的步伐。

“‘哪位神藏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了？’我问众人。

“‘不知道，可是肯定有一位神隐藏在他身上。’有人回答。

“‘不管你是谁，’我继续说，‘希望你保佑我们，促使我们劳动！原谅我们这些拖曳你的人吧！’

“‘你在唠叨什么？’一名船员叫了起来，‘停下你的祷告吧！’

“其他人也嘲笑我，我根本无法与他们对阵：他们中间一位最年轻并最有力气的小伙子，其实也是位杀坯，竟然抓住我的咽喉，把我嗖的一声扔在水里。我如果不是偶然抓住一根船上的绳索，几乎淹死在水里。

“这时候，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男孩拖上大船。他躺在那里犹如酣睡一般。后来，他被大家吵醒，于是来到船员中间，大声问道：‘你们为什么大声喧哗？我怎么会来到这里？你们要把我送到哪儿去？’

“‘你不用害怕，’有一位阴险的船员回答说，‘你给我们指点一个自己愿意去的港口，我们将随你的心愿，把你一直送到那里。’

“‘好吧，’男孩说，‘请你们把船开往那克索斯岛，那里是我的故乡！’

“这批骗人的水手假心假意地答应他，并且吩咐我立即张帆，准备启程。那克索斯岛位于我们的右上手方向。可是当我在升帆时，他们却嘟哝着示意我：‘你这个笨蛋，你在干什么？你难道疯了吗？向左！’

“我不明白，‘那请你们换一个人来执行命令！’说完我就退了下来。

“‘好像真的离不开你似的！’有一位二愣子大声地说着，走上前来，升起船帆。

“就这样，那克索斯在右边，船却向着相反的方向奋力行驶。男孩似乎这时才发现骗局。他抑制住一丝冷笑，在后甲板上眺望着大海。他佯装绝望的样子，哀求着：‘呵，水手们，你们答应把我送到那克索斯，现在行驶的方向错了！你们这些男子汉骗一个孩子，那是没有道理的。’

“水手们只是嘲笑着看看他和我，手上不停地划桨，没有改变方向。

“突然，船停在海上，一动也不动了，好像搁浅似的，不管水手们如何用桨划水，都无法前进半步。一会儿，葡萄藤缠住了船桨，还不断地往上延伸，已经靠近船帆了。

“巴克科斯——原来男孩就是他——神采奕奕地站在那里，额间挂着一串串晶莹透亮的葡萄，酒神杖上飘动着紧紧裹缠的葡萄叶，周围卧伏着猛虎、山猫、山豹。香甜的葡萄酒味弥漫全船。水手们吓得跳了起来。第一个人刚要叫喊，不料嘴唇和鼻子连在一起，猛地弯曲成鱼嘴。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惊讶，就遭到了同样的命运：他们身上长出了蓝色的鳞片，脊背弯曲起来，双臂收缩着成为鳍，而两只脚早就合并在一起成了尾巴。他们一个个都变成鱼，从甲板上跳入大海，上下漂游。船上一共二十个人，只剩下我安然无恙。不过我的四肢抖得如同筛糠一样，随时等待着同样的变化。

“可是，巴克科斯却友好地走上前来，因为我曾经对他行过善心，所以他说：‘你别害怕，请把我送往那克索斯。’当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他把我拉在祭坛旁边，将我封为侍候神的仆人。”

“我们听腻了你的这套唠唠叨叨，”国王彭透斯大声地斥责，“来人，把他抓起来，赏他一千回折磨，然后请他回地府！”奴仆们如狼似虎，把水手捆绑着送进了监狱。可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却不费吹灰之力便解救了他。

国王十分愤怒，大规模迫害巴克科斯信徒的围剿开始了。彭透斯的生身母亲阿高厄和几位姐妹都参加了热烈的礼拜活动。国王派人跟踪，把巴克科斯的信徒们统统投入城市的大牢里。可是，没有任何人的帮助，那些手铐脚镣全部脱落，监狱的大门也自动打开。大家又对巴克科斯十分神往地回到了树林间。派去锁拿酒神的仆人莫名其妙地走了回来。因为巴克科斯微笑着心甘情愿地让他套上枷锁。巴克科斯站在国王面前。国王尽管不想看，还是被酒神的仙风道骨般的年轻美貌所动心。不过，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愚蠢和盲目，把酒神当作盗用巴克科斯的名字的骗子。国王命人给抓来的酒神钉上重镣，关在靠近马厩的一个安全的山洞里。可是酒神一声令下，随即出现地动山摇。洞口的砖墙被震塌了，神的手脚上的镣铐也早已消失不见。他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回到众多追随者的中间，显得比以前更漂亮，更洒脱。

又有一名使者来到国王彭透斯面前，向他汇报那些热情而又兴奋的妇女们做出了一系列的奇迹。而他的母亲和姐妹们正是这批妇女的领头人。她只要用手杖敲击岩壁，石头缝里顿时流出了清泉和美酒，溪水中流淌着牛奶，空心的树干里滴出了蜂蜜。

“是的，”一位打探消息的人补充说，“如果你自己在场，亲眼目睹神做祈祷的情景，那你一定会朝他跪下去！”

彭透斯更加怒不可遏，组织了全副武装的士兵、马队和轻骑。没想到巴克科斯却亲自来到国王面前，答应将女信徒一起带来，可是国王却必须穿上女人的衣衫，因为他是男人，又不是其中的局内人物，当心女人们把他撕成碎片。国王彭透斯非常不乐意而又满腹狐疑地接受了建议，跟在神的背后。不料当他走出城外的时候却突然精神错乱起来。这是万能的神送给他的教训。他好像觉得眼前有两个太阳，一个双倍大的底比斯城，每一座城门都有原来的两倍高，而巴克科斯在他的眼中却像一头公牛。公牛迈着大步走在前面，头上竖着一对巨大的牛角。他自己则违心地充满着对巴克科斯的激情。他希望并真的得到了一根酒神杖，于是一路往前，迅猛异常。

他们来到一座深山大谷，周围布满了松树。醉心于巴克科斯的妇女们向着神唱着颂歌，用新鲜的常青藤包裹着手上的酒神杖。可惜彭透斯已经双目失神。也许是巴克科斯故意如此地引导他，总之他没有看到妇女们兴奋无比的集会。

酒神奇异地把一只手伸向天空，抓住松树的树冠，将它弯曲下来，就像拨弄一根柳树的树枝一样，然后把疯狂的彭透斯置放在上面，让松树慢慢地回到先前的位置。

犹如经过一场奇迹，国王稳稳地坐在高高的树冠上。山谷里隐藏着无数女子，她们都是巴克科斯的信徒。大家看到了国王，可惜国王看不见她们。

这时候只听见酒神狄俄尼索斯对着山谷大声地呼喊了一声：“妇女们，他就是嘲笑我们神圣节日的人，惩罚他吧！”

森林里没有一片树叶飘动，没有一声野蛮的叫喊。巴克科斯的信徒们立起身来，因为她们听到了呼唤的声音。等到她们认出了原来是自己的主人时，大家顿时激烈地奔跑起来。疯狂的野蛮来自神的差遣，驱使着她们穿过淙淙流动的山溪。她们终于走近了，看到坐在树顶上的冤家对头。顿时，大家像乱了窝的马蜂。石块、折断的松树枝和酒神杖一齐飞向不幸的国王。可是这些东西都达不到国王颤悠悠盘坐着的高度。大家没有办法，用坚硬的栎树棒挖掘松树的周围，刨出了树根。大树“呼啦”一声倒了下来，彭透斯一头栽倒在地。

彭透斯的母亲阿高厄这时候也被神蒙蔽了双眼，神生怕她认出自己的儿子。母亲一马当先，做了一个打的手势。国王大惊失色。他突然恢复了知觉，于是高呼一声“母亲”，便想扑进母亲的怀抱。“你还认识你的儿子吗？我是彭透斯，是你在厄喀翁家时亲生的儿子。可怜我吧，千万别惩罚你自己的孩子！”

阿高厄是位狂热的巴克科斯女信徒。她斜着双眼，满口白沫，没有认出彭透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看作一头山岭野狮。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猛地把他的右手拉断下来。她的姐妹们蜂拥而上，揪下国王的右手。一群妇女疯狂地奔上前来。大家七手八脚，各自从他身上撕下一块皮肉。阿高厄又伸出血淋淋的双手，紧紧地拧住儿子的脑袋，最后将它穿在酒神杖上，好像扛着一只巨大的狮子头，高高兴兴地穿过基太隆的树林，走了一程又一程。

（曹乃云　译）

【赏析】

狄俄尼索斯是葡萄种植与酿酒的保护神，此外还护佑着希腊的农业与戏剧艺术的发展，在平民大众中深受欢迎。他是宙斯和底比斯国王卡德摩斯之女塞墨勒所生的儿子，赫拉妒恨塞墨勒，变成她的奶娘，怂恿她看宙斯真身，结果宙斯现出雷电的本相，导致了塞墨勒的死亡。宙斯将塞墨勒腹中不足月的婴儿缝在自己的大腿中，直到足月才将他取出。成年后的狄俄尼索斯掌握了葡萄的种植方法和酿酒技术。天后赫拉驱赶他到处流浪，他因此变得疯疯癫癫。据说他走遍了希腊，还到过叙利亚、印度和埃塞俄比亚，他一路上传授葡萄种植和酿酒技术，并显示神迹。几年后，他回到希腊，要人们建立神龛崇拜他，底比斯国王彭透斯害怕对酒神的崇拜会带来疯狂和混乱，因此极力反对，并驱逐和迫害酒神以及追随他的信徒们，后来彭透斯和母亲阿高厄被酒神控制了心智，阿高厄在狂欢之中竟然和众人将彭透斯当作狮子撕成了碎片，古希腊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在他的作品《酒神的伴侣》里讲的就是这个悲惨的故事。

由于狄俄尼索斯拥有重生后变得更为强大的奇特经历，以及他所掌管的葡萄种植业在希腊经济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因此尽管对狄俄尼索斯的崇拜在希腊最初受到过抵制，但最终并没有影响古希腊人对酒神的狂热追随。每年春季新酒开樽和秋季葡萄收获的时候，古希腊人都会举行盛大的酒神节。在酒神节的祭典上人们向酒神献上供品，载歌载舞，早期甚至还举行模拟酒神重生的巫祝仪式。酒神节的歌舞表演极大地推动了希腊艺术的发展，人们即兴唱起献给酒神的抒情诗歌，被称为“酒神颂歌”。这种表现酒神事迹的颂歌后来逐渐演变成悲剧，而祭祀游行中演出的狂欢歌舞和即兴滑稽表演则演变成喜剧。

狄俄尼索斯不仅是希腊最受欢迎、影响最大的神祇之一，他所代表的酒神精神更具有无可估量的影响力和广阔的辐射范围。酒神是与植物相关的自然之神，代表了强大的自然力。同时，他表现出典型的男性特点，在崇拜他的仪式上男性生殖器占有十分突出的地位。围绕他形成的放纵本能、迷醉狂欢的宗教仪式，展示了抛开文明面具之后人的自然属性和本能。酒神是原始生命力以及人的自然本性的象征，他所代表的欢乐、放纵以及在狂醉中忘却生命痛苦、人与自然相交融的精神境界，就是德国哲学家尼采提出的“酒神精神”。

在尼采看来，整个世界是一个奔腾泛滥的力的海洋，是永远在自我创造、永远在自我毁灭的酒神的世界。无数生命在其中竞相生存，甚至到了过剩的地步，斗争、痛苦、毁灭都是不可避免的现象。要肯定生命，就必须肯定生命中所必然包含的痛苦。只有站在自然的高度上看个体生命的新陈代谢，才能将生命中的痛苦和毁灭当作审美的快乐来享受。因此生命的肯定者应该遵循酒神的精神，不是消极地只求生命的保存，而是积极地开拓创造，竞争进步，为个体生命争夺最优秀的资源，争取最优秀的人生位置，这就是由酒神精神深化而来的“强力意志”。尼采认为，现代社会对人性的压抑造成了现代人普遍意义上生命本能的衰弱。他将充满酒神精神、拥有健全生命本能的人格典型称为“超人”，却又悲观地认为“超人”不可能存在。

然而，“酒神精神”是一把双刃剑，它的创造力和破坏力都是非常巨大的，因此不能一味地加以推崇或遏制，否则将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神话中阿高厄和彭透斯母子的惨剧，正是两种极端矛盾的人生态度相碰撞造成的恶果。狄俄尼索斯以及他的崇拜者和受害者会表现出放纵和攻击他人的倾向，这与人的文明属性又是相违背的。尼采在宣扬强力意志学说时这样说过：“最美好的都属于我辈和我自己；不给我们，我们就自己夺取；最精美的食物，最纯净的天空，最刚强的思想，最美丽的女子！”总之一切都要最好的，如果没有，就要不择手段地去夺取。这种理论很容易滋生疯狂的掠夺心理，成为培养强权的温床。事实证明，没有压抑的文明并不存在，文明的获得是以丧失部分自然人性为代价的。怎样在生命本能和文明之间寻找一个相对平衡的支点，尽量发扬酒神精神积极健康的一面，是摆在全人类面前的巨大课题。

（关文婧）

普罗米修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交给人类，因此触怒宙斯，被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每天有一只饿鹰啄食他的肝脏，他的伤口不断地愈合，又被鹰不断地啄开。普罗米修斯宁受折磨而始终不屈，度过了漫长的痛苦岁月，直到有一天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射杀了鹰，他始获解救。

【作品选录】

天地造成，气象万新。

大海在咆哮。巨浪滚滚，气势磅礴地拍击着两旁海岸，激起了层层浪花。波涛间，鱼儿游乐，自由自在，生活得无限甜蜜。

小鸟在空中飞翔，欢乐地鸣啭歌唱。

陆地上动物成群，生机盎然，到处呈现一派朝气蓬勃的生动景象。

可是世界上缺乏一个供精神和灵魂借住的躯壳。他们应该是未来的大地主宰。

普罗米修斯应运而生，降落到大地上。普罗米修斯是古老的神的族第的后裔，是地球之母与乌拉诺斯的后代，可惜乌拉诺斯后来被宙斯废黜。

普罗米修斯知道大地上孕育着天神的种子，因此就用河水调和黏土，按照天神，亦即世界的主宰模样捏塑成一种形体。他为了让这团泥块具有生命，便借用了动物灵魂中善与恶的两重性格，将它们锁闭在泥团的胸内。从此世界上就有了人。

普罗米修斯在蓝天下的繁华世界上有一位女友，名叫雅典娜，她是智慧女神。雅典娜十分赞赏提坦神伊阿珀托斯的儿子的杰作，于是便朝具备一半灵魂的泥团造物上吹了一口仙气，让泥团获得了灵性。

世界上出现了第一批人。他们生殖繁衍，马上发展成为一大群，布满了东南西北。可是这批人却在很长时间内不知道应该如何运用自己的四肢，不知道怎样使用天赐的灵魂。他们有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有耳朵，却什么也听不到。他们就像梦中幽灵，浑浑噩噩地只知道来回走动，却不能够使用和发挥造物的作用。另外，诸如采石、烧砖、从森林里砍伐木头做成房梁，然后再用砖瓦、石块、木梁建造房屋等等，他们对这样高深的艺术是从来都不敢问津的。他们像蚂蚁一样，钻在没有阳光的土洞里，一切都毫无计划，毫无方向。

普罗米修斯开始了他的劳动和创造。

他教会人们观察天体运行，观察日月升落，星辰闪烁；他发明了数字和文字艺术，又教会人们驾驭牲口，使他们懂得牲口是帮助自己劳动的伙伴，从而学会给骏马套上缰绳，用它拉车或者作为坐骑。他还发明了船和帆，用于航行。他关心人类生活中的一切活动，教会人们如何生活。

从前，人们没有医药知识不知道使用药物防治疾病。他们不知道使用涂抹油膏来减轻病痛。由于缺医少药，许多人病魔缠身，最后，悲惨地死去。普罗米修斯教会他们调制药剂，用来防治疾病。另外，他又教人们学占卜，给他们解释预兆和梦境，解释鸟的飞翔和祭祀供奉。他引导大家开采地下矿产，让他们发现矿石，寻找铁矿、白银和黄金。他教会人们农艺耕种，让他们生活得轻松舒适。

那时候的天空完全归宙斯和他的儿子们掌管。宙斯废黜了父亲克洛诺斯，推翻了古老的神族世家。普罗米修斯正是出身于这个神的族第。

新任主宰的诸神开始注意刚刚形成的人类世界。诸神要求人类敬重他们，并答应用保护人类作为条件。后来，神和凡人在希腊的墨科涅聚会商议，一致确定了人类的权利和义务。普罗米修斯出席了会议。他作为维护人类的代表参与讨论，希望诸神不要因为答应保护凡人从而提出过分苛刻的条件。作为提坦巨人伊阿珀托斯的儿子，普罗米修斯聪颖过人，决意愚弄一番众神。他以自己造物的名义宰杀了一头大公牛，让天上的神自由选择，看他们到底需要牛的哪些部分。普罗米修斯把祭祀的公牛分成碎块，摆成两堆：其中一堆放着牛肉、内脏和牛的脂肪。他用公牛皮把这一堆覆盖得严严实实，然后把牛胃搁在牛皮上；而另一堆内却全部是骨头，普罗米修斯把牛骨故意浇上煎熬过的牛油。置放牛骨的那一堆看上去又高大又饱满，分外诱人。

宙斯是一位无所不晓的神之祖。他早已看穿了普罗米修斯的诡计，便说：“伊阿珀托斯的公子，尊敬的国王，仁慈的朋友，你把祭品分配得多么不公平啊！”

普罗米修斯正想欺骗他，于是便微微地笑了笑，说：“尊敬的宙斯，永恒的神之祖，你就按自己的心愿挑选一堆吧！”

宙斯很气愤，故意伸出双手，抓住浇过白色牛油的那一堆。等到看清这堆全是骨头时，宙斯又装作直到现在才发现受骗上当，生气地说：“我看到了，伊阿珀托斯的儿子，你还没有忘掉骗人的伎俩！”

宙斯决定为受到欺骗报复普罗米修斯。他拒绝向人类提供最后一件礼物，那就是为了维持生命而必须使用的火。可是伊阿珀托斯的儿子十分机灵，想出了巧妙的办法。普罗米修斯取来一根粗壮的大茴香长茎，扛着它悄悄地走近奔驰而来的太阳火焰车。他把茴香茎秆置放在闪闪发光的火苗上，带着余烬未熄的火花回到地球。不久，地面上架起了人类第一堆准备燃烧的木柴，熊熊的烈火直冲天空。宙斯看到人间热气腾腾烈火熊熊，十分生气。他计上心来，立刻想出一个新的磨难用来惩罚人类，以便最后夺取他们的火种。

原来火神赫淮斯托斯因为有超人的工艺而闻名遐迩。他给宙斯赶制了一尊美貌少女的石像。而雅典娜也渐渐地对普罗米修斯嫉妒起来，于是给石像披上一件白色闪光的外衣，并在它的脸上蒙了一道面纱。雅典娜给石像戴上花环，还给它挂了一道金项链。赫淮斯托斯为取悦父亲，又用各种动物造型装点项链。给众神服务的使者赫耳墨斯向妩媚的造型传授语言；执掌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则赐给它种种迷人的魅力。

宙斯利用美的形象制造了一场恶毒的祸端。他把自己的造物称作潘多拉，意思是具备各种人间礼物的女子，那是因为每一个神都给这位姑娘送上一件施祸于人类的礼物。宙斯把年轻的女子潘多拉带到人间。他看到神和凡人在地面上散步休憩，十分自在。大家看到天上降落下一位漂亮女子，齐声称赞。潘多拉来到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厄庇墨透斯跟前，给他献上宙斯赠送的礼物。厄庇墨透斯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普罗米修斯曾经警告过弟弟，决不能接受奥林匹斯山上宙斯的任何礼物，而必须迅速把礼物退回去。可是，厄庇墨透斯想不起这番忠告，高兴地接纳了美丽的姑娘。直到后来祸端连绵，他才意识到当时的轻率。因为迄今为止，人类社会的男男女女都遵循厄庇墨透斯的哥哥的教诲，远避祸害，从来没有繁重的劳动，也没有折磨人的疾病。

姑娘双手送上她的礼物。这是一只紧锁的礼盒。她当着厄庇墨透斯的面拉开了盒盖。厄庇墨透斯正想瞧个仔细，看看盒内是什么礼物时，只见盒内升腾起一股祸害人间的黑烟，黑烟犹如乌云迅速布满了天空，其中有疾病、癫狂、灾难、罪恶、嫉妒、奸淫、偷盗、贪婪等等。种种祸害闪电一般地充斥了人间。盒子底部藏着唯一的好礼物，那就是希望。潘多拉听从神之父的建议，趁着希望还没有来到盒口的时候，连忙把盖子重新关上，从此把人们的希望永远锁闭在潘多拉的盒子内。

从此以后，地面、空中和海洋里失去了平静，到处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灾难。形形色色的疾病，侵害着人们的肌体。疾病无比猖獗却又悄然无声，那是因为宙斯不让他们发出声响，高烧犹如歇斯底里的狂犬病包围了全球，死亡也加速了迅猛的步伐。

接着，宙斯又对普罗米修斯施加报复。他把这名倔强的敌人迅速交给火神赫淮斯托斯以及两名仆人，克拉托斯和农亚，这是两位执行强迫和暴力使命的仆人。他们一起动手，把普罗米修斯押送到中亚细亚斯库提亚荒山野岭，用永远不能开启的铁链把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山岩的峭壁上。赫淮斯托斯并不愿意执行父亲的命令，把这位提坦神的儿子看作自己的亲戚，认为他是曾祖乌拉诺斯的子孙，因此是门第相当的神的后裔。可是执行残酷使命的仆人们却粗鲁地把他骂了一通，因为他说了许多同情普罗米修斯的话。

普罗米修斯被强行吊锁在悬崖峭壁上，他直挺挺的，根本无法入睡，也不能让疲惫的双膝弯曲一下。“不管你发出多少叹息和抱怨，这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的，”赫淮斯托斯对他说，“宙斯的意志是无情的。这批不久才登上奥林匹斯山的神都是十分狠毒的人。”

折磨这位俘虏的旨意已经天定，大家都认为对他的磨难应该永无止境，至少也必须经历几千年的历史。普罗米修斯大声地叫唤，希望唤起风儿、河流、山川、海洋、大地之母以及洞察一切的太阳的同情，让它们见证自己的苦难。可是，他在思想上却是不屈不挠的。“命运中注定了的事，”他说，“对那些意识到必须承受暴力的人来说，那就应该乐于去承受。”他丝毫没有为宙斯的恐吓所屈服。宙斯再三威逼，要他说出“一场新的婚姻将使宙斯面临灭亡”的预言究竟来源何处，可是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宙斯不忘诺言，给捆绑着的普罗米修斯派去一只凶猛的鹰。鹰每天飞来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肝区的伤口不断地痊愈，又被鹰不断地啄开。为此，普罗米修斯必须永远忍受痛苦的煎熬。直到将来出来一个人，他心甘情愿地准备为普罗米修斯而献身，才能最终结束对普罗米修斯的折磨。

拯救苦难的普罗米修斯的时辰终于来到了。普罗米修斯被紧紧地锁在山岩上，度过了漫长的悲惨岁月。这一天，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在前往寻找夜神赫斯珀洛斯的四个女儿，即在寻访赫斯珀里得斯的旅途中经过高山危岩。当看到一只鹰在啄食一个可怜人的肝脏时，大英雄连忙放下大棒和狮皮，取出了弓箭，把那只残酷的鹰从苦难的人的肝脏旁边一箭射落。接着，他解开了锁在普罗米修斯身上的铁链，带他离开了山地。为了满足宙斯的条件，赫拉克勒斯把半人半马的肯陶洛斯家族的喀戎留在山边当作替身。喀戎是一位不死的神，情愿放弃自己的永生，为解救普罗米修斯而甘愿牺牲。后来，为了彻底执行宙斯的判决，普罗米修斯必须戴一条铁项圈，项圈上镶嵌一粒高加索山上的石子。这样，宙斯可以自豪地宣称，他的敌人还一直锁铐在高加索的山岩上。

（曹乃云　译）

【赏析】

在古希腊神话中，与人类关系最为密切、对人类造福最多而又为了人类受了最大苦难的神祇，就是敢于抗拒宙斯的权威、不惜为人类牺牲自己一切的普罗米修斯了。

在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与人类的关系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一、他用黏土造出了人，雅典娜赋予人以灵魂；二、他教会人类农艺耕种，帮助人类掌握生活的技能。三、他盗取天火送给人类，使人类摆脱愚昧，成为万物之灵。四、他为人类所做的事情得罪了宙斯，因此受到了惩罚。他被锁在高加索山上，每日被鹰啄食肝脏，但夜里肝脏复又长出，其痛苦无休无止，直到赫拉克勒斯到来之后才被拯救。普罗米修斯受到人类的爱戴，并被赋予了许多称谓，如人类的老师、为人类之文明与自由而斗争的勇士、人类的守护者等。如今，他常常被比作为了他人宁愿作出自我牺牲者。

首先，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属于宇宙神话或起源神话。此类神话主要是早期人类为解释人类的起源、进化以及宇宙的形成而作的尝试。在世界各民族中几乎都有类似的神话，如古巴比伦马尔杜克造就天地的神话、中国古代关于盘古开天辟地与女娲造人的神话等都属于此类。普罗米修斯的神话包括了人类如何起源、如何开始使用工具、如何掌握语言以及如何学会使用火等与人类的起源、进化密切相关的基本神话元素。

其次，普罗米修斯神话还表现了神祇为帮助和救赎人类而做出牺牲的主题。关于宙斯对普罗米修斯进行报复的原因，除了普罗米修斯在代表人类出席确定人类权利和义务的会议时，希望诸神不要因为答应保护凡人而提出过分苛刻的条件，因此在向主神宙斯奉献祭品时耍了花招愚弄宙斯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宙斯听说先觉者普罗米修斯知晓他在人间的后代将要取代他，便要普罗米修斯说出这个秘密。普罗米修斯因对宙斯的暴虐不满而拒不禀告，宙斯便决意对普罗米修斯进行报复。不管究竟是哪种原因导致了宙斯的惩罚，其最终的结果却是一样的：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的缘故而遭受酷刑，成为一位悲剧英雄。

从普罗米修斯的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种甘为人类的福祉做出牺牲的高尚精神。他的形象与其他的神祇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作为众神之神的宙斯，或是为维护自己的权威而大发淫威，或是为享乐而恣意妄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宙斯还常常将手伸向凡间的美丽女子。而赫拉、雅典娜和阿佛罗狄忒三位女神为了争夺写有“赠给最美的女神”的金苹果，不惜兴师动众地找到帕里斯做评判并许以种种好处。由于帕里斯判定阿佛罗狄忒是最美的，他得以拐走了斯巴达国王之妻——美丽的海伦，劫走大批财富，导致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通过与其他古希腊神祇的对比，更能看到普罗米修斯所体现出的高贵与无私。他牺牲一切的精神与所遭受的磨难，深深地打动了我们的心灵。

普罗米修斯为人类赢得了火种，使人类摆脱愚昧、步入文明。古往今来，他被视作自我牺牲的表率，伟大与尊严的象征。欧洲文艺作品中，普罗米修斯一直以敢于反抗、不畏牺牲的形象出现，以他为题材的文学名著有很多，如古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所作的悲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带火的普罗米修斯》（现仅存第一部）以及英国诗人雪莱的诗剧《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英国诗人拜伦的诗作《普罗米修斯》等。

（魏长青）

坦塔洛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宙斯的儿子坦塔洛斯是西皮洛斯的国王，他得到众神宠爱而变得狂妄自大。坦塔洛斯偷窃神的酒食，并把自己的儿子做成菜宴请众神。因此他被打入冥府受到惩罚：站在没颈的水中，口渴低头喝水时，水就退去；果树的枝条垂在他的头上，饥饿摘果子吃时，一阵大风便把树枝和果实吹走。不仅如此，他的头上悬着一块巨石，随时可能落下将他砸死。坦塔洛斯就这样永远处在饥渴和恐惧之中。

【作品选录】

在吕底亚的西皮洛斯山麓有一座富庶的城市，其城名和西皮洛斯山名一样。众神的宠儿，宙斯的儿子坦塔洛斯统治着这个城。神给了他一切财富。在大地上，西皮洛斯王坦塔洛斯比任何人都富有和幸福。西皮洛斯山的金矿给他带来了数不清的财富。任何人都没有那样肥沃的田地，任何人的果园和葡萄园也没那么丰硕和甜美的果实。在众神宠儿坦塔洛斯的牧场上放牧着大群的细绒毛绵羊、直犄角的公牛、母牛和驰骋如风的马群。坦塔洛斯王的一切都富足有余。本来他能够一生都过幸福和富裕的生活，但是，极端的傲慢和狂妄毁灭了他。

坦塔洛斯是众神的宠儿。奥林波斯众神常常来到坦塔洛斯的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同他一起欢宴。众神不止一次地召唤坦塔洛斯到光明的奥林波斯山上，这是任何一个凡人都没有去过的。他在那里参加过众神的会议，并在他父亲雷电之神宙斯的宫殿里，同众神坐在一齐饮宴。这样大的幸运使坦塔洛斯骄傲了起来。他开始认为自己同行云之神宙斯一样。当他从奥林波斯山回来时，他窃取一些圣餐和玉液琼浆，在自己的宫中同凡人们一起享用。甚至在光明的奥林波斯众神会议上所通过的关于世界命运的决定，坦塔洛斯也把它告诉了凡人；他父亲宙斯告诉他的秘密，他没有保密。有一次，在奥林波斯举行宴会时，克罗诺斯的伟大的儿子对坦塔洛斯说：

“我的儿子，你希望要什么，你向我要求，我完全满足你。由于我爱你，我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但是，坦塔洛斯忘记了他只是一个凡人，便傲气十足地回答自己的父亲、神盾的持有者宙斯说：

“我不要你的恩赐。我什么都不要。我注定的命运要比不朽的神的命运美好。”

雷电之神对儿子什么也没有说。他威严地皱起了眉头，但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尽管坦塔洛斯如此傲慢无礼，但宙斯还是喜欢自己的儿子。不久，坦塔洛斯两次严重地侮辱了不朽的神。只有在那时，宙斯才惩罚了这个桀骜不驯的傲慢者。

在雷电之神的故乡克里特有一只金犬。过去，它曾保护过新生的宙斯和用奶喂过他的神山羊阿玛尔泰娅。当宙斯成年后，他夺取了克罗诺斯对世界的统治权，他把这只狗留在了克里特保护自己的神殿。埃菲斯王潘达柔斯爱上了这头美丽而有力气的金犬，他偷偷地来到克里特，用自己的船把它载走。但是，把这个奇异的动物藏到哪里去呢？潘达柔斯在海上航行时，把这事想了很久，最后，他决定将金犬交坦塔洛斯保管。西皮洛斯王瞒着众神将它藏了起来。宙斯十分气愤，他叫自己的儿子、众神使者赫尔墨斯到坦塔洛斯那里去，要求他还回金犬。风驰电掣的赫尔墨斯一瞬之间便由奥林波斯来到了坦塔洛斯面前，并对他说：

“埃菲斯王潘达柔斯偷了克里特宙斯神殿的金犬，把他交给你保管，奥林波斯众神都知道，凡人的一切事情都瞒不过众神！把金犬还给宙斯。当心引起雷电之神对你的愤怒！”

坦塔洛斯回答众神使者说：

“你用宙斯要发怒恐吓我没用。我没有看见金犬。众神错了，它不在我这里。”

坦塔洛斯对天起誓说，他说的是真话。这个誓言使宙斯更加怒火中烧。这便是坦塔洛斯对众神的第一次侮辱。即使如此，宙斯这次还是没有惩罚他。

坦塔洛斯在第二次侮辱了众神并犯下了骇人听闻的罪行后，终于招致了众神的惩罚。当奥林波斯众神聚集在坦塔洛斯的宫中举行宴会的时候，坦塔洛斯想考验一下众神是否洞晓一切。西皮洛斯王不相信奥林波斯众神无所不知。坦塔洛斯为众神准备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菜。他杀了自己的儿子佩洛普斯，用他做了一盘外观美丽的菜，在饮宴时送上给众神吃。众神立即察觉到坦塔洛斯的恶意安排，谁都没有去碰这盘可怕的菜。只有因爱女佩尔塞福涅被劫持而万分悲痛的女神得墨忒尔没有注意到周围，无意中吃下了年幼的佩洛普斯的肩膀。众神把这道可怕的菜拿起，将佩洛普斯的肉和骨头放在锅里，把锅放在炽热的火上。赫尔墨斯使用了神力使这个小孩复活了。他站在众神的面前，比以前更加美丽了，但是缺一只肩膀，因为被得墨忒尔女神吃了。按照宙斯的命令，伟大的神匠赫菲斯托斯用发光的象牙立即为佩洛普斯做了一个肩膀。从此，佩洛普斯的所有后代的右肩上都有一个白色发亮的斑点。

坦塔洛斯所犯的罪行已经超过了伟大的神人之王宙斯的容忍限度。雷电之神将坦塔洛斯打入了其兄弟哈得斯的冥国；在那里，他受到可怕的惩罚。他站在清澈的水中，受着饥饿和干渴的熬煎。水达到他的下颏。他只要低下头去喝水便可解除痛苦的干渴。但是他只要一低头，水立即退去，脚下只是焦干的黑土。坦塔洛斯的头上，是果实累累的果木树；有多汁的无花果、绯红色的苹果，石榴、梨和李子都低垂在他的头顶；熟透了的葡萄差不多碰着他的头发。饥饿难挨的坦塔洛斯只要伸手去摘这些鲜美的果实，一阵大风便把这些树枝和果实吹走。不仅是饥饿和干渴折磨着坦塔洛斯，还有永远的恐惧在揪着他的心。在他的头顶上悬吊着岩石，勉强地悬着，随时随地都有掉下和压碎坦塔洛斯的危险。西皮洛斯王，宙斯的儿子坦塔洛斯就是这样在哈得斯的恐怖王国里受着永远饥饿、干渴和恐怖的熬煎。

（秋枫、佩芳　译）

【赏析】

作为宙斯之子，坦塔洛斯在凡间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巨大的财富，众神如友人一般待他，给他其他凡人无法得到的礼遇。然而极端的狂妄和傲慢使他迷失了自己，他再三地欺骗和侮辱众神，公然向众神挑战，最终受到神的惩罚。他站在地狱里没颈的水中，看着硕果累累的树枝垂在面前，却又饥又渴。一旦他张开嘴，水便退了下去；他伸出手，树枝和果实就离他而去。更为痛苦的则是持续不断的对死神的恐惧：悬挂在他头顶的巨石随时有掉下来砸碎他的危险。他所犯下的罪行触怒了众神，不得不时时刻刻忍受着饥饿、干渴和恐惧的熬煎。

坦塔洛斯是神的儿子，但他不是神。他企图与神平等甚至超越众神，忘记了自己的凡人身份，引起众神的不满，受到严厉的惩罚。坦塔洛斯的遭遇恰好反映了古希腊时代的一种现实：人类最初感觉到自己的弱小，不得不屈从于自然界；之后，人类开始逐渐认识自身，发现自己的力量，敢于向自然界发起挑战。由于认知的局限，人们把在当时不可理解的自然现象视作神的力量。神即是大自然的抽象化存在，拥有各种普通人所不具备的能力。坦塔洛斯作为一个凡人对神的挑战，实际就代表了人对自然的挑战。而在当时的情况下，人类的认识水平和能力还远远达不到征服自然的程度。因此，不服从的结果就只能是失败、痛苦甚至毁灭。坦塔洛斯的挑战注定是一场失败的挑战，坦塔洛斯本人也注定是一个失败的挑战者。然而，坦塔洛斯的挑战并非毫无意义。明知神的权威不可侵犯，却仍旧任性而为，公然向众神示威，这份勇气足以令人钦佩。这种渴望自由、张扬自我的个性也正是人类在征服自然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不可否认，古希腊神话有宿命论色彩，但是其中流露出来的自由精神和强烈的自我意识无疑对现代人更具启发意义。

坦塔洛斯这一文学形象对以后的文学作品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但丁的《神曲》就曾借鉴过这一部分内容。在《炼狱》篇里，但丁描写了生前贪吃的人在炼狱中必须时时闻着树上的果子和树叶上的水珠儿所产生的香味，心中燃起饮食的欲望却得不到果子和水珠儿，因而又饿又渴，身形消瘦。他们需要通过忍受饥渴之苦来赎罪。这正是但丁从希腊神话中有关坦塔洛斯的部分发展而来的，之后也有许多作家或多或少地吸收和借鉴了这部分内容，在作品中发展、变化地运用着。

在对文学作品产生影响的同时，坦塔洛斯式的苦难也映照出现代社会的异化现象——越想得到的东西越得不到，越得不到就越要追寻，现代人始终处于一种从欲求到失落的状态。在不停的追逐与失落中，上演着一幕幕悲喜剧，而欲望的不断扩张最终带给人们的只能是希望的幻灭和无尽的痛苦。坦塔洛斯模糊了神与人之间的界限，与之类似，现代人也常常不能找到自己准确的定位，总是试图超越他们所无法超越的界限。失败的结果是不言而喻的。人们在与自己、与他人、与社会、与自然的关系中发现了太多的问题及不和谐因素，这给人类造成极大的困扰。在这样尴尬的处境中，人们往往会感到一种永无止境的恐惧。社会越是发展，这种恐惧感也就越是强烈。人类在欲求与失落中彷徨无依，在希望与失望间不断徘徊。对于缺乏归属感的现代人来说，需要有一种力量来引导并帮助他们重新认识自己、找回自己。很多文学作品正是对这些问题思考的结果，从中人们不难发现作家的疑问和困惑，以及他们对所谓的解决之道的探索和追寻。

古希腊神话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焕发出夺目的光彩，在今天，它仍然以其丰富、宏大、生动著称于世，成为后世许多文学家、艺术家灵感和创作的源泉。神话作为一种思维、一种技巧、一种创作方式被人们积极利用着。然而神话的价值决不仅止于此，它所引发的思考在哲学、艺术等领域都有着重要的影响，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由此可见，古希腊神话对现代人的生活依然具有一种启示意义。在神话中，坦塔洛斯试图以凡人的力量与众神抗衡，虽然过程是残忍的，结果是失败的，但其中所蕴含的自由精神、自我意识以及带给人们的对于人生和命运的探索却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李　霞）

西绪福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科林斯城的创建者西绪福斯生性机智狡猾，因触怒天神而被罚把巨石推上陡峭的高山。每当西绪福斯用尽全力要把巨石推到峰顶，眼看着苦役就能结束时，石头便从他手中滑落，他又得重新开始，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尽期。

【作品选录】

西绪福斯是风神埃奥洛斯的儿子，科林斯城的创建者，该城在远古时代又叫埃菲尔。

在全希腊，论阴险、狡猾和机智，谁也斗不过西绪福斯。他用狡猾的手段在科林斯为自己聚集了大量的财富；关于他的宝物遐迩闻名。

当死神塔纳托斯去拘拿西绪福斯要将他带到黑暗的哈得斯冥国之前，西绪福斯就早已感到死神要来，他奸猾地蒙骗了死神塔纳托斯，反而将死神带上镣铐囚禁了起来。人间竟然停止死人了。任何地方都看不见举行盛大的葬礼；人们停止向冥国众神举行祭献，破坏了宙斯为人间安排的秩序。这时候，雷电之神宙斯派强大的战神阿瑞斯去西绪福斯那里。战神解除了塔纳托斯的枷锁，而塔纳托斯立即摄取了西绪福斯的灵魂，并将其拘往冥国。

就在这种情况下，狡猾的西绪福斯又解救了自己。他让他的妻子不要埋葬他，而且不要对冥国的神贡献祭品。西绪福斯的妻子照丈夫嘱咐办了。哈得斯和佩尔塞福涅等待丧葬的祭祀，许久也没有等到。最后，西绪福斯到了哈得斯的宝座前对冥王说：

“噢，冥王，与宙斯威力相等的伟大的哈得斯，你放我回人间去。我要让我的妻子给你举行丰盛的祭祀，然后我回冥国来。”

冥王哈得斯受了西绪福斯的骗，放他回到人间。西绪福斯当然没有返回冥国。他留在自己华丽的王宫，尽情地享受酒宴，而且庆幸自己是凡人中唯一从黑暗的冥国回到阳间的人。

哈得斯大为震怒，又派塔纳托斯去拘拿西绪福斯。塔纳托斯来到了人间最狡猾者的王宫，正赶上西绪福斯在丰盛的酒宴上大吃大喝。神人都憎恨的死神立即摄取了西绪福斯的灵魂；现在，西绪福斯的灵魂永远要到冥国去了。在阴间，西绪福斯要对他在人间犯下的所有阴险勾当和蒙混欺骗承担严酷的惩罚。他被判要将巨石推上陡峭的高山。西绪福斯用尽全力在劳动。沉重的劳动使他汗如雨下。离峰顶越来越近了；再加一把劲，西绪福斯的劳动便可结束；但是，石头从他手中滑脱，发出轰隆的巨响滚下山去，掀起了漫天的尘土。西绪福斯又得重新去往上推。

西绪福斯必须永远去推石头，而且永远达不到目的——山顶。

（秋枫、佩芳　译）

【赏析】

西绪福斯的结局是：诸神为惩罚西绪福斯生前所犯下的过错，让他无休无止地重复推巨石，当石头被推到山顶时，旋即又滚落到山脚，并认为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方式了。传统认为这种重复徒劳的惩罚方式荒谬而没有意义，因此西绪福斯被认为是一个带点消极色彩的悲剧性人物。

20世纪的存在主义哲学家、作家加缪，对西绪福斯形象有新的理解。他在西绪福斯的行动中看到了存在主义的影子，写下了为西绪福斯正名的名篇《西绪福斯的神话》。在作品中，西绪福斯的形象染上了一层积极和悲壮的色彩。加缪认为解释西绪福斯受罚原因的神话传说很多，但它们之间并不冲突，相反，在一定程度上，它们丰富了我们对西绪福斯的认识。通过历史长河流传下来的种种神话传说，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立体的、性格更为丰富的西绪福斯：他热爱人间，对生活充满热情，对诸神敢于反抗和蔑视。可以说，这些神话传说给我们的思想插上了一对飞翔的翅膀，借助这对翅膀，我们可以粗略描画出一幅西绪福斯的素描：他手臂绷紧，在陡峭的山上缓慢地挪动脚步，当他用尽全力要把巨石推上山顶时，石头从他手中滑落，滚到山脚下。一次，两次，三次……周而复始地循环。那么，他的行为是否如传统所言，毫无意义？加缪认为，曾打败过死神的西绪福斯并不缺乏智慧，当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一次又一次滚下山的石头时，内心不可能没有触动和思考。当西绪福斯开始思考，荒谬产生了，因为他的行为是没有任何意义可言的，无论他付出多大的努力，石头永远不会被推到山顶。因而加缪认为西绪福斯是荒谬的英雄。但加缪并没有到此为止，他进一步揭示了西绪福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推巨石的行为，其实已经表明了他对诸神的反抗和蔑视，而反抗显示了人的尊严，证明了其存在。加缪认为西绪福斯在这种受罚方式中寻找到了属于他的尊严和内心的满足。西绪福斯成了荒谬世界中的荒谬英雄，而他因为内心清醒，所以其行为更显悲壮。

加缪认为西绪福斯是一个荒谬的英雄，因对诸神的反抗而找到了幸福。西绪福斯能否在对诸神的蔑视中获得人的尊严和内心的满足，我们不置可否。而且，这种论调也稍显悲观。那么，西绪福斯的行为是否如加缪所言是一种无奈的反抗，是一种单调的重复，是一种在荒谬中寻找意义的行为呢？世界又是否如加缪所言是一个荒谬的世界呢？我们知道，人类的实践活动是动态的，人类的活动在不断地推动世界物质和文明的进步。人类在不断深入的实践活动中认识世界，寻求人生的意义，并在这过程中获得幸福。事实上，西绪福斯无需表现他对诸神的蔑视，也可以在世界中找到平衡点。因为人们所处的世界，自有它的存在方式、意义以及多姿多彩之处。生活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反抗。

首先，推石上山是西绪福斯每天的生活内容，是他存在的表现形式。人活着，必须有所依附，人不能生活在真空中，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著名短篇小说《象棋的故事》阐明了这点：被困在空空如也的牢房中的囚犯，因没有外物的刺激而神经错乱。人必须要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事物与其相作用，对人来说，最残忍的是剥夺其思考和劳动的权利。从这个角度看，西绪福斯虽然受到了诸神的惩罚，然而这种惩罚也是他生活的重要内容。其次，人有了生活的内容之后，必然随之要在这个与他相作用的世界中寻找意义，这是人类不断前进的动力之所在。西绪福斯是永远也不能把石头推到山顶的，那么，他的行为的意义何在？一位著名作家说过，生命本身并无意义，需要我们去赋予其意义和价值。品达也说：我的灵魂并不追求永恒的生命，而是要穷尽可能的领域，即积极地去寻求、赋予生命价值。西绪福斯的行为并非只是一种徒劳，在一次又一次地推石头的过程中，西绪福斯对自身的苦难进行思考，这不能不说是西绪福斯受罚方式的意义和价值之所在。这种思想的磨砺及与命运抗争的方式，从承受磨难中得到了乐趣和自信。

由此看来，西绪福斯未必如传统所说，是一个消极的悲剧性人物；也未必如加缪所说，因显示了对众神的反抗和蔑视而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是一个荒谬的英雄。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认为，西绪福斯承受众神的残酷惩罚，并把所受的惩罚转化为历练和考验，在这个过程中赋予人生以意义时，可以说，西绪福斯是幸福的。

（梁仙风）

阿耳戈英雄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帖撒利国王埃宋之弟珀利阿斯篡夺了王位，为了阻止埃宋之子伊阿宋讨回王位，珀利阿斯命他去科尔喀斯取得金羊皮。伊阿宋制成大船阿耳戈号，与诸多闻名希腊的英雄们一路历经艰险到达科尔喀斯。该国公主美狄亚爱上了伊阿宋，帮助他取得金羊皮，与他结为夫妻。几年后，喜新厌旧的伊阿宋抛弃美狄亚，迎娶科任托斯公主。美狄亚设计谋害了科任托斯公主，并杀死了她自己与伊阿宋的孩子，报复了伊阿宋。最终，绝望的伊阿宋自刎而死。

【作品选录】

伊阿宋在埃厄忒斯的宫殿

清晨，阿耳戈英雄们正在议论纷纷地讨论。伊阿宋站立起来，说：“我提议：大家都要安静地留在船上，不过要武器在手，做好准备。我想带佛里克索斯的儿子，另外再从你们中间挑选二人，一起进入国王埃厄忒斯的宫殿。我将好言相问，看他是否愿意把金羊皮交给我们。毫无疑问，他会拒绝我们的请求，那么以后所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必须归咎于他。谁知道呢，也许我们的话能够改变他的主张。他那时候也曾让人说服，同意收留无辜的佛里克索斯。佛里克索斯只是逃避后母才流落野外的。”

年轻的英雄们同意伊阿宋的主张。他手持赫耳墨斯的和平杖，带着佛里克索斯的儿子以及伙伴忒拉蒙和厄利斯国王奥革阿斯离开大船。他们踏上一块大田，周围长满着婀娜的柳树。他们惊恐地看到树上悬挂着许多尸体，全用铁链锁捆着。死者生前不是罪犯，也不是被杀害的陌生人。在科尔喀斯，人们不准把死去的男子火化或者土葬。他们将尸体裹在粗糙的牛皮里，吊挂在远离城市的树木上，让尸体在空中风干，只有妇女死后才埋葬入土。

科尔喀斯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大民族。为了让伊阿宋和他的随从一路上没有干扰和阻碍，阿耳戈英雄的佑护女神施法在城内降下浓幛密雾。直到英雄们进入宫殿以后，她才把重雾驱散。他们站在宫殿的前院，啧啧连声，称赞厚实的砖墙，称赞巍峨的大门和雄伟的立柱，连大楼也镶嵌了一道突出的大理石横脚线。他们悄悄地踏过前院的门槛。高高的葡萄藤攀缘而上，下面珍珠似的点缀着四个常年流动的喷水池。奇异的是一口井内喷出了沙沙作声的牛奶，第二口井内是酒，第三口井内流出了芬芳的香油，第四口井内是水，冬暖夏凉。技艺高超的赫淮斯托斯亲自完成了这座人间稀罕的作品，他用矿石冶炼成公牛的艺术模型。公牛口中喷吐烈火。他又用生铁铸造耕犁。他把这些工艺品全部送给埃厄忒斯的父亲，感谢这位太阳神在巨人之役中拯救了赫淮斯托斯，让他坐进了太阳神的巨车。

走过前院以后，又来到中院。左右两旁是巨大的石柱。一路往前，石柱后面有不少门厅。阿耳戈英雄们正在往前，迎面看到几座宫殿。一座宫殿里住着国王埃厄忒斯，另一座宫殿里住着他的儿子阿布绪尔托斯，其他的房间里住着宫廷使女和国王的女儿卡尔契俄珀和美狄亚。小女儿美狄亚几乎很少露面，常常在赫卡忒神庙里生活，是赫卡忒的女祭司。这一回却是出于赫拉的原因。赫拉是希腊人的佑护女神，她让美狄亚留在宫殿里。

正当美狄亚离开自己的房间，准备去姐姐那里时，在途中撞见了一批英雄。姑娘猝不及防，惊叫一声。卡尔契俄珀闻声急忙开门出来，却突然欢呼地叫了起来，因为她看到面前站着自己的四个孩子，那是菲纽斯的儿子。真是喜从天降，孩子们也立即扑入母亲的怀抱。

美狄亚和埃厄忒斯

埃厄忒斯和他的王后厄伊底伊亚闻声赶来。不一会，大院里挤满了人。仆人们忙碌着宰杀一头大公牛，用来款待客人。另一些人劈木柴，生火。第三部分人急忙烧水待客。正在大家忙碌不堪的时候，爱神却高高地飞翔在空中。她从箭袋中抽出一杆羽箭，然后无声无息地朝地面降落下来，蹲伏在伊阿宋的身后，目光炯炯地瞄准了国王的女儿美狄亚。一会儿，箭已着身，美狄亚觉得心口一阵搅痛。姑娘深深地呼吸着，不时悄悄地抬起目光注视着伊阿宋。除此以外，她觉得思想里空空如也。

嘈杂声中，大家都没有发现美狄亚的变化。仆人们端上佳肴美酒，阿耳戈英雄用热水沐浴，然后高高兴兴地坐上餐桌，开怀畅饮。席间，埃厄忒斯的孙子叙述了途中的遭遇，国王趁机悄悄地跟他打听这批陌生人是谁。“我不想对你隐瞒，祖父，”阿耳戈斯轻轻地附在他的耳后，说，“这些人是为了金羊皮前来找你的。有个国王想把他们赶出故国家园，因此给了他们这个危险的任务。他希望这批英雄会招惹宙斯的愤怒，会招致佛里克索斯的报复。帕拉斯·雅典娜帮助他们造了一条大船，非常牢固。大船经历了多少风浪，牢不可破。希腊国的英雄们大胆地聚集到船上，英勇无比，一往无前。”

国王听到这里吃了一惊，他对孙儿们十分生气。他认为无风不起浪，一定是孙儿们招引来这么多陌生人，现在聚集在王宫大院。国王眨巴着眼睛，眼睛里充满着怒火。他大声地说：“你们这批叛徒，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们！你们不是来取金羊皮，而是来抢我的王杖和王冠。要不是你们远道而来，我今天真的会大发雷霆！”

忒拉蒙坐在国王边上。他听到这些话，十分生气。忒拉蒙正想站起来回答国王，伊阿宋及时阻止了他。伊阿宋说：“埃厄忒斯，请你放心，我们来到你的城市，进入你的宫殿，却不是为了前来抢劫。谁愿意漂洋过海，经历如此险恶的行程，掠夺一些陌生的财产，从而使自己富裕起来呢？可怜我的家庭命运和凶恶的国王命令把我推上了这条途径。你如果把金羊皮赠送给我，整个希腊国都会因此而称赞你，我们也一定以行动来感谢你。如果你遇上战事，那就可以把我们看作你的同盟兄弟。”

伊阿宋说这番话，想要安慰国王，国王却在暗暗思量如何当场把这批人杀死或者预先试试他们的力量。经过一阵激烈的思考，他渐渐地平静下来，说：“我们何必如此害怕呢？如果你们真是神的儿子，那么就可以把金羊皮带回去。我喜欢勇敢的男子汉，愿意把一切都赏赐给他们。可是你们如何才能向我显示才干呢？在阿瑞斯的田地里放牧着两头公牛：铁蹄，口中喷火。我习惯用这两头牛耕地。等我把土地全部平整以后，我在沟洼里并不撒下谷物，而是播种丑恶的龙牙，龙牙入地后长出一群男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朝我围拢过来。我必须挥动长矛，把他们一个个打倒在地。每天，我赶清晨给牛套上轭具，经过一天辛勤的劳动，直到晚上我才能休息。陌生人，如果你能够像我一样行事，那么在你事成的当天就可以得到金羊皮。可是我不能事先给你礼物，因为勇敢的男子汉是不能畏惧艰难和险阻的。”

伊阿宋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拿不定主张，不敢不加思索地跃身于一场困难的冒险。后来，他拿定了主意，回答说：“不管这回任务多么艰巨，我愿意经历一切考验。国王，我不惜为此而献身。对一个凡人来说，难道还有比死亡更糟糕的危险吗？命运把我送到这里，我乐意听从它的安排。”

“好吧，”国王说，“你可以回到伙伴中去，可是应该好好地思考一下。如果你不能完成任务，那么干脆还是让我去干，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免得为难！”

阿耳戈斯的建议

伊阿宋和两位随从立即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佛里克索斯的儿子中只有阿耳戈斯愿意跟随他们，一行数人离开了宫殿。美狄亚透过面纱观察着伊阿宋，她的思绪早已魂牵梦绕地跟着他一路去了。当她重新回到自己的闺房，不由得失声痛哭，可是一会儿她又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干吗悲伤呢？这位英雄跟我有什么相干？即使他是最显赫的英雄，或是最糟糕的狗熊，甚至倒霉下地狱，这一切都是他的事情。可是，唉，但愿他能逃避厄运！仁慈的女神赫卡忒，保佑他平安回家吧！如果他被公牛制服了，那么他应该事先知道，至少我将为他的命运感到悲哀！”

阿耳戈的英雄们兴致勃勃地朝大船走去，阿耳戈斯告诉伊阿宋：“你也许不赞成我的建议，不过我还是愿意告诉你。我认识一位姑娘，她跟冥界女神赫卡忒学会了使用魔汤。如果我们能够争取到她的帮助，那么你将胜利地完成这场斗争。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争取到她的支持。”

“如果你愿意干的话，我的朋友，”伊阿宋回答说，“我不会说个不字。可是对我们来说，名声也不好，因为我们回去的命运取决于一个女人的恩德。”

说话间他们已经回到船上，来到伙伴中间。伊阿宋介绍了他对国王的承诺，朋友们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最后，珀琉斯站起来打破沉默，他说：“伊阿宋，如果你想履行你的诺言，那么就请作准备吧！如果你觉得没有把握，那就干脆别去插手。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要知道，你的朋友们面临的前途只有死亡，别无选择。”

忒拉蒙和另外四位伙伴却忍不住地跳了起来。他们斗志昂扬，希望拼杀一场。阿耳戈斯安慰他们，他继续说：“我认识一位姑娘，她会使用魔汤。她是我的母亲的妹妹，让我去说服母亲，争取那位姑娘支持我们。到那时候我们才可以谈得上战胜各种冒险。伊阿宋才能履行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他的话刚说完，面前突然出现一道征兆：一只鸽子被雄鹰追赶着，扑入伊阿宋的胸脯，俯冲下来的猛禽却像石头一样掉在船尾的舱板上。看到这里，一位英雄突然想起年迈的菲纽斯曾为他们作过预言，阿佛洛狄忒将会帮助他们，让他们最后返归故里。大家都同意阿耳戈斯的计划，只有阿法洛宇斯的儿子伊达斯十分不情愿，他说：“当着众神的面，难道我们到这里来只是想当女人的奴仆吗？我们为什么不找阿瑞斯，却找了个阿佛洛狄忒呢？难道一只鸽子就会阻挡我们去进行拼战吗？”又有一些英雄动摇了，他们小声地咕噜着，可是伊阿宋却支持阿耳戈斯的主张。大船靠在岸旁，大家在船上等待着使者带回来喜讯。

阿耳戈斯果然找到了母亲，请她说服美狄亚帮助希腊英雄。卡尔契俄珀十分同情那位陌生男子，可是她不敢惹父亲生气发火。现在看到儿子恳切相求，她答应给予帮助。

美狄亚烦躁不安地躺在床上。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恶梦。梦中她看到伊阿宋正在跟公牛搏斗，他这回不是为了金羊皮，而是为了要娶美狄亚为妻，要把她带回家乡。于是，伊阿宋跟公牛展开了生死决斗。美狄亚十分起劲，她似乎亲自参加决斗并战胜了公牛。没料想她的父亲却不守信义，拒绝给予伊阿宋已经答应了的代价和条件。于是在父亲和陌生人之间又开始了激烈的争执，双方都拉她当仲裁。她在梦中选择了陌生人。父母亲痛哭流泪，突然间又大声叫唤起来——叫唤声把美狄亚从梦中惊醒了。

醒来以后，她急着想去姐姐的房间。可是她踌躇不前，于是在前厅里停留了好一阵。她离开前厅四次，又四次倒转回来。最后，她痛苦万分地扑在自己的床上，哭了起来。一位贴身的女仆看到了，十分同情女主人美狄亚，急忙把消息告诉卡尔契俄珀。卡尔契俄珀闻讯赶来，看到妹妹面色羞红，双泪直下，心里非常同情。她问：“发生什么事了？你病了吗？”

美狄亚答应帮助阿耳戈英雄

美狄亚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她十分害羞，不敢说话。可是爱情给了她勇气。于是，她绕了一个弯子，机智地说：“卡尔契俄珀，我为你的儿子们担忧，我害怕父亲会把他们连同陌生人一起杀掉。这是我在梦里见到的可怕情景。但愿众神保佑，让梦境不得灵验。”

卡尔契俄珀听了十分害怕，“我就是为此来找你的，”她说，“我向你发誓要支持他们，反对我们的父亲！”说完，她用双手抱住美狄亚的膝盖，把头靠在她的怀里。姐妹俩哭得泪人一般，无比悲伤。这时候只听美狄亚说：“凭着天地，我对你起誓：为了拯救你的儿子，只要我能做的，我都在所不辞。”

“那么，”姐姐接过话说，“为了我的孩子，你也应该给那位陌生人一个办法，让他幸运地完成那场可怕的决斗。我的儿子阿耳戈斯以他的名义请求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美狄亚的心高兴得激烈地跳动起来。她满面通红，不由自主地冲口说出一番话：“卡尔契俄珀，如果你的生命以及你的儿子的生命安危不能成为我最关心的事，那么明天的曙光就不再为我照耀。明天我将赶大早去赫卡忒神殿，为陌生人取拿魔药，它能够缓和公牛的攻势。”

卡尔契俄珀离开了妹妹的闺房，她给阿耳戈斯送去令人安慰的消息。

整整一夜，美狄亚翻来覆去，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我是否答应得太多了？”她追问着自己，“为了一个陌生人，用得着我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吗？对，我应该救他一命，他应该如心中所愿地去生活。可是，等到事情成功了，我却要死了，到那时一定会有人糟蹋我，说我毁掉了我们一家，因为我是为了一个陌生人而死的。那该是多么可怕的谣言啊！”她从房间取出一只小箱子，里面藏着生药和死药。她把箱子搁在膝盖上，打开，想要尝尝死药的味儿。突然，一切生活的欢乐一股脑儿地涌现脑海，太阳比平日里更可爱，她的心里充满了对死的恐惧。美狄亚把箱子合上，搁在地上，那是伊阿宋的佑护女神赫拉撩拨了她的心绪。她来不及等到曙光初现，便急忙要去取回已经答应了的魔药，希望带着它来到心爱的英雄面前。

伊阿宋和美狄亚

东方刚刚透现鱼白肚，一抹朝霞还没有照亮天空，姑娘便急忙从床上跳下来，扎好金黄的头发。先前它们还悲伤地披散在肩头。她从脸颊上擦去最后的一丝泪痕，用花蜜般的脂霜打扮了一通。夜晚的悲伤如烟消云散，她敏捷地穿过宫殿，命令十二名女仆，迅速给她驾车，把她送到赫卡忒的神殿。美狄亚自己则从小箱子里取出一种药膏，人们称之为普罗米修斯油。这是一种宝物，如果有人前往冥府恳求女神，然后又用这种药膏涂抹全身，此人在那一天将会刀枪不入，火烧不进，可以在整整一天内所向无敌，战无不胜。药膏是由一种根须的黑汁制成的。说来话长，普罗米修斯的肝脏被啄食的伤口不愈，滴血不止。他的血流入地里，从中长出的幼芽，生成根须，里面的黑汁熬成药膏，所以称为普罗米修斯油。美狄亚亲自用一只贝壳，一滴滴地积聚了这类植物的宝贵汁液。

马车已经备好，两个使女跟女主人一起登上车。美狄亚接过缰绳和马鞭，扬鞭催马。马车滚动着穿过了城市，其余的女佣们在后面步行。她们追赶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两旁的行人都恭恭敬敬地为国王的女儿让路。

美狄亚终于来到神殿。她跳下马车，想了一阵，开口跟女仆们说：“朋友们，我跟这位陌生的男子接触，真是罪孽深重。我的姐姐和她的儿子阿耳戈斯要求我帮助他们的头领，他要制服那批公牛，让我用魔药使得他刀枪不入。我表面上答应了，而且约他到神殿里来，说是单独与他会面，那是为了得到他的礼物，回头我再分给你们。我其实会给他毒药，让他彻底失败。所以我进门的时候，你们不要跟随在我的左右，否则他会产生怀疑！”

女仆们对这狡猾的主意感到十分满意，果然照吩咐行事。

阿耳戈斯和他的朋友伊阿宋以及利用飞鸟占卜的莫珀索斯一路赶来。赫拉让她的佑护弟子伊阿宋今天更加气宇轩昂，身段不凡。美狄亚不时地透过庙门朝大街上张望，一有脚步声，甚至风声，她就急忙探出头去，想要听个明白。伊阿宋和他的朋友终于跨进了大殿，风流倜傥，十分自豪，犹如大海中升起的天狼星，神采奕奕。姑娘猛地看到英雄，连呼吸都停住了。她眼前一阵漆黑，双颊一阵发热，心慌意乱，不知道如何办才好。

伊阿宋和美狄亚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伊阿宋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见我害怕呢？我是来求取援助的。请把答应你姐姐的魔药给我吧，我需要你的帮助。不过请别忘掉，我们的脚下正是一块神圣的地方，任何的欺骗在这里都是罪孽。我们阿耳戈英雄的母亲和妻子们也许已经在悲哭我们的命运，你可以通过帮助摘除她们钻心的烦恼。那样，你会受到全希腊的尊重，希腊人将会把你当作神。”

美狄亚默默地听他说完，微笑着看着地面，为受到称赞而高兴。多少话涌到嘴边，她多么希望把一切都告诉他啊！可是她还是一声不吭，只是从小箱子上解下喷香的扎带，伊阿宋连忙从她手中接了过去。她多么希望趁机把自己的心从胸膛里剖开，也一起送给他，如果他需要的话。他们都害羞地看着地面。然后，两束眼光终于渴望地交织在一起，激起了多少爱的火花。

美狄亚说话时显得很艰难，“听着，我将如何帮助你：如果我的父亲把龙牙交给你，让你去播种，那么你可以先在河水中找一寂静之处，下去洗个澡，然后穿上黑衣衫，在地上掘一道旋转式的土沟，填上一堆木柴，杀一头母羊羔，架在木柴堆上烧掉，再用甜甜的蜂蜜给赫卡忒祭献一杯饮料。等这一切做完以后你再离开木柴堆。可是，不管你身后响起脚步声或听到狗的吠叫，你都不能转过身去。否则，祭献的牺牲会变质坏掉。等到第二天清晨，你可以用我给你的魔药涂抹全身。魔药具有无穷的力量。你不仅可以感觉到能够战胜一切凡人，甚至超过一切仙人。你还应该把你的长矛、宝剑和盾牌也抹上一层油脂，那么你就能够刀枪不入，火烧不伤。当然，你的强大只能维持一天时间。你就在那一天前去战斗。我还可以给你一点帮助。当你套上公牛，耕遍土地，播种完龙牙，并看到龙牙破土而出的时候，你别忘掉往里面扔一块大石头。狂怒的家伙们将会激烈地争夺石头，就像一群疯狗争抢一块面包一样。你应该趁机扑进去，把他们一一砍翻在地。那时候你也许可以毫不费力地从科尔喀斯取回金羊皮，离开这里！对，从此以后，你可以离开这里，只要你愿意。”

说话的时候，她早已双颊流泪。因为她想，果真如此，陌生人可就又要漂洋过海，离开科尔喀斯了。她悲伤地握住对方的右手，心里止不住地一阵阵痛苦，说：“你回去以后，别忘掉美狄亚。我也会惦念你的。告诉我，你的祖国在哪儿？是啊，你将和伙伴们一起乘坐美丽的大船回到故国家园。”

伊阿宋感到有股抵御不住的感情，他也深深地爱着美狄亚：“请相信我，高贵的公主，我只要能够逃离大难，将会日日夜夜地怀念你。我的家乡在帖撒利的爱俄尔卡斯，那是普罗米修斯的儿子丢卡利翁建造许多城市和庙宇的地方。那里的人们还不知道你们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啊，你住在希腊国，”她回答说，“希腊国人要比我们这里人大方慷慨。因此，千万别讲到你在这里受到怎样的接待，只是在寂静处悄悄想念我吧！即使这里的人全都把你忘掉了，我也会想念你的。但要是你忘掉我了，那么让爱俄尔卡斯的风吹来一只小鸟，我会使它让你回忆起，你是通过我的帮助才逃离厄运的！唉，多么想让我亲自来到你的家乡，亲自提醒你一声啊！”说到这里，姑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嗖嗖地滚落下来。

“你在说什么呀？”伊阿宋回答说，“把你的风和鸟都送到九霄云外去吧！不过，你如果跟我一起回到希腊，一起回到我的故乡，那里的女人和男人们都会尊重你，把你看作神一样，向你祈求，因为你的建议让他们的儿子、兄弟、丈夫避免了死亡。而且你还完全属于我，除了死神以外，谁也不能夺走我们的爱情！”

美狄亚听到此话十分幸福，可是她同时又思量起来，因为要离开自己的祖国，那是多么的可怕啊。不过她还是决定到希腊去，那是因为赫拉撩拨了她的心绪。女神希望作为科尔喀斯女子的美狄亚离开自己的祖国，前往爱俄尔卡斯，从而帮助伊阿宋识穿珀利阿斯的阴谋。

再说女仆们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时间过得很快，美狄亚早就应该回去了。要不是细心的伊阿宋提醒她，她也许还真的忘掉回家了哩。伊阿宋说：“时间到了，该回去了，否则大家都要知道我们间的事情了。我们以后还会在这里见面的。”

伊阿宋完成了埃厄忒斯的使命

伊阿宋满怀喜悦地回到船上，见到了伙伴们。

美狄亚也朝女仆们走去。她们早就迎了过来——美狄亚却一点儿也没有看到。她的心在激烈地颤抖。姑娘轻捷地登上马车，催动牲口，然后由着牲口把车子一直拉到宫中。卡尔契俄珀在宫殿里心惊胆战地等待着，为儿子的命运担忧。她坐在一张小小的矮凳上，左手支撑着下垂的脑袋。

伊阿宋兴致勃勃地告诉伙伴们，说美狄亚已经把魔药交给了他。阿耳戈英雄们十分高兴，只有伊达斯生气地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第二天早晨，他们派了两位勇士去见埃厄忒斯，准备催讨龙的种子。国王把几颗龙的牙齿交给他们。那条龙是被底比斯国王卡德摩斯杀掉的。国王胸有成竹，知道伊阿宋绝对完成不了播种龙牙的任务。

接到任务以后，伊阿宋趁着深夜在河水里洗了一个澡。他完全按照美狄亚的吩咐，又给赫卡忒祭献牺牲。女神听到了她的祈祷，带着一群丑恶的游龙，从洞府中出来。龙口里街着熊熊燃烧的栎树树枝。冥府的猎犬吠叫着围着她转来转去。伊阿宋十分害怕，可是他仍然记得恋人的吩咐，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他一直回到大船上，又跟伙伴们在一起。他们看到高加索的雪山顶上影映着一抹朝霞，新的一天开始了。

埃厄忒斯穿上结实的铠甲：那身装束还是上回跟巨人作战时穿戴的。他头上戴着金盔，旁边配备四朵大花饰，手中拿着一块四层皮的盾牌。盾牌很重，除了他和赫拉克勒斯以外，几乎没有旁人能够将它举起来。儿子给他牵来一群快马。他登上马车，飞也似的离开了城区。后面跟着一大批人。国王只是想从旁观看这天的搏斗。可是他却全身披挂，好像亲自出征似的。

遵照美狄亚的指导，伊阿宋用魔油涂抹了长矛、宝剑和盾牌。伙伴们在他周围舞枪弄棒，想跟伊阿宋的长矛较量一番。不料长矛坚硬如山，谁也别想将它弄弯。伊达斯十分生气，他抓住枪杆试试枪尖是否结实。枪尖如新的那样十分锋利。英雄们看到以后，大声喝彩。

伊阿宋又用油把自己的身体擦拭一遍。他突然感到四肢无比强大，力量大增。英雄们陪着他们的首领摇船前往阿瑞斯田地，国王埃厄忒斯率领一群人已在等候他们。他们把船拢岸、扎紧。伊阿宋首先跳下岸去。他手执长矛、盾牌，拿出头盔，接到国王递给的龙牙。龙牙又尖又硬，装满了一头盔。然后，他把宝剑用一根皮带斜挂在肩膀上，迈步朝大田走去。他看到地上放着沉重的轭具，那是准备套公牛耕田用的。旁边搁着耕犁和犁铧，全是铁制的。他把枪尖紧紧地拧在长矛顶端，把头盔搁在地上，然后手持盾牌，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他在寻找耕牛，不料耕牛却突然从另一端的地下钻了出来。那里是它们的牛棚。只见公牛鼻孔里喷射着火焰，笼罩在浓密的烟雾中间。

伊阿宋的朋友看到公牛像妖怪一样冲来，都很害怕。伊阿宋却不以为然。他立定双腿，把盾牌挂在身前，等待着公牛前来冲撞，进攻。公牛低着头，叉着一对凶恶的牛角，呼啸着朝他奔驰过来，可是激烈的冲撞没有能使伊阿宋移动半步。公牛又退回几步，咆哮着跳起双腿，鼻孔里喷吐烈火，又是狠狠地几下。伊阿宋岿然不动。姑娘的魔力保护着他。突然，他瞅准机会，一把抓住牛角，用尽力气，把公牛拖到搁轭具的地方。他往公牛前蹄上踢去一脚，猛地使牛腿弯曲着跪倒在地上。然后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制服了第二头公牛。这时候，他扔下手中的盾牌，迎着公牛喷吐的火焰，双手把两头公牛按在地上。不管公牛力气多大，现在却一点儿动弹不得。看到这里，埃厄忒斯也不由得大声称赞，夸奖这位陌生人力大无穷。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兄弟俩如同约定似的来到面前，拣起地上的轭具，给公牛紧紧地系在脖子上。面对强大的对手，两头公牛只得乖乖地就范。

伊阿宋重新拾起盾牌，把它用皮带系着挂在背上，然后拿起装满龙牙的头盔。他手执长矛，用枪尖逼着倔强、暴躁而又喷吐火焰的公牛拉犁耕田。土地在犁尖下松动，巨大的土块在沟洼里滚动。伊阿宋一步步地跟上，开始播种龙牙，把龙牙撒在犁开的土地上，同时又警惕地注视着身后，看看巨人是否破土而出，并且朝着他扑过来。公牛起劲地耕着地，拖着它们的铁蹄一步步往前。下午，整块土地全部耕完了，公牛被解下了耕犁。伊阿宋扬起武器猛地一挥，吓得公牛顺着田野一溜烟地撒腿奔跑，连头也没有回。

伊阿宋看到沟洼里仍然没有冒出巨人苗，就回到大船上，准备休息。伙伴们高声地向他欢呼。可是他却一声不吭，用头盔盛满河水，饱饱地畅饮一气，以解烈火一般的干渴。然后，他又松动一下关节，心里重新充满了拼斗的愿望。

巨人已经从田地里破土而出了。阿瑞斯的丛林里刀枪林立，盾牌闪耀着银色的光亮。伊阿宋想起聪明的美狄亚的建议。他举起一块又大又圆的石头，蹦跳着扔在巨人的中间，然后将身子悄悄地蹲下，躲在盾牌后面。

科尔喀斯人大声地叫喊起来。埃厄忒斯目瞪瞪地看着大石头。通常情况下，需要四个人才能移动得了的石头，伊阿宋却一个人搬了就走。

地上冒出来的巨人开始像拼命争抢的恶狗一样蹦跳起来。他们相互残杀，绝不留情，双方都造成了致命的创伤。正当他们厮杀得昏天黑地时，伊阿宋扑进去，手起剑落，如砍瓜切菜一般，把这批巨人全部结果了。

国王大怒。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子，回城去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即如何才能对付伊阿宋。国王一筹莫展。

美狄亚抢出了金羊皮

国王埃厄忒斯连夜召集贵族们前来王宫商议对策，如何才能战胜阿耳戈英雄。因为他已经听说白天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由于女儿的参与和帮助，才使得那位希腊人获得成功。赫拉女神看到这重危险，便撩拨起美狄亚的心绪，让美狄亚内心充满着畏惧。美狄亚佑计父亲已经知道了她的行为。另外，她还担心女仆们也知道了事情的底细。她想来想去，决定逃走。“再见了，亲爱的母亲，”美狄亚流着泪，自言自语，“再见了，卡尔契俄珀姐姐，还有你，我的父亲的宫殿！唉，陌生人啊，要是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你，要是你在来到科尔喀斯之前就已经葬身大海，那该多好啊！”

她像一名逃犯似的，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乡。她用咒语念开了宫殿的大门，然后光着脚穿过一条条窄小的弄堂。她把面纱撩到鼻梁，用右手束住睡服，免得走路时受到影响。城门的守卫没有看出她来。不一会，她来到城外。美狄亚从小路上前往神殿，终于看到一阵阵欢乐的火光。那是英雄们为庆祝伊阿宋的胜利而通宵燃烧的篝火。

当她在河岸上走到跟大船靠近的地方时，便大声地呼喊自己的小侄子弗隆蒂斯的名字。弗隆蒂斯直到第三遍呼喊时才认出了原来是美狄亚。英雄们先是吃了一惊，接着把船摇到岸边。还没等船靠岸，伊阿宋一步跨了出去。弗隆蒂斯和阿耳戈斯也随后跟了上来。

“救救我吧！”姑娘大声急叫，“一切都已经败露了，现在已经无计可施。在我父亲尚未骑上快马追赶过来时，请赶快驾船逃跑吧！哦，我再帮你们将金羊皮抢到手。我施用催眠术将龙送入梦乡，你们就可以下手抢走金羊皮了。不过你，陌生人，可得当着众位英雄的面向神宣誓，保证在那遥远的陌生地方保护我的尊严！”

伊阿宋心内一阵欢喜，轻轻地把姑娘从地上扶起来，抱住她，说：“亲爱的，让主宰婚姻的宙斯和赫拉作证，我愿意把你当作我的原配夫人带回家乡！”宣誓完毕，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中。

美狄亚让英雄们连夜动手，把船摇往丛林附近，准备前去抢夺金羊皮。伊阿宋和美狄亚从另一条草地小路上来到小丛林。他们努力地寻找那棵高大的栎树。那是张挂金羊皮的地方。不料他们却看到对面有一条巨龙。巨龙精神抖擞，毫无倦意地伸长着脖子，朝他们迎面游来。龙口里发出一阵阵可怕而又尖厉的吼叫，河岸和树林里响起一阵阵沉闷而又凄凉的回声。美狄亚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以恳求的声音呼唤睡神斯拉芙。那是诸神最强大的一位，具有无可阻挡的神奇本领。美狄亚请他呼唤妖魔入睡。同时，她又恳请冥府的强大女神，请求赐福，借以实现自己的计划。伊阿宋看着这一切，心里也十分害怕。

说话间，他们看到巨龙已经在昏昏欲睡的魔幻歌声中垂下了身体，它那盘旋的身子慢慢地舒展开来。只有那颗丑恶的脑袋还保持着直立。它张开大口，威胁着步步进逼的两个陌生人。美狄亚跳上一步，用荆柏树枝把魔液洒滴在巨龙的眼睛里。一股香味直扑龙鼻，难以抵挡。现在，它闭上大口，伸直了身体，稳稳地躺在长长的树林里，睡着了。

美狄亚拿出魔油涂抹巨龙头额的时候，伊阿宋连忙从栎树上取下金羊皮。两个人迅速离开阿瑞斯树林。伊阿宋把金羊皮扛在肩膀上。一张大羊皮从他的脖子一直垂挂到脚跟，金光闪闪，照耀得田间阡陌一片亮堂。他连忙把金羊皮放下，卷起来，因为他担心有人或者甚至神仙会看中这块宝贝，把金羊皮枪走。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大船。伙伴们围着两人问长问短。他们都想用手摸一下羊皮，伊阿宋却不答应。他用一件新做的大衣盖在羊皮上面，然后，他又给美狄亚在后舱准备了一张舒服的眠床。他对众位朋友开口说道：“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返航，回到家乡去！由于这位姑娘的帮助，我们终于完成了使命。为表彰她的功绩，我把她接回家乡，娶她作为我的原配夫人。一路上你们应该帮助我照顾好她。我相信事情还没有结束：埃厄忒斯马上就会跟踪而来，他会带领人马阻挡我们的归路。你们可以轮流替换，一半人划桨，另一半人操长矛，执盾牌，准备打退他的进攻。”说完，他挥去一剑，砍断缆绳，然后全副武装地站在美狄亚和舵手安克奥斯旁边。大船箭一般地朝着河流的出海口驶去。

（曹乃云　译）

【赏析】

古希腊神话作为欧洲文化的源头之一，给予后世取之不竭的滋养，所以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感叹道：“一提到希腊，就有一种‘家园之感’。”古希腊神话故事包括神的故事和英雄传说两个部分，阿耳戈英雄的传说起源于古希腊人对祖先的崇拜，是人类与自然斗争的颂歌。英雄们是人与神结合生出的后代，他们体力过人，英勇刚强，具有半人半神的特点，是古希腊人对历史和现实中受人崇敬的氏族英雄的神化。

伊阿宋与英雄们以无畏的勇气和力量历尽艰险来到科尔喀斯，成功地取得了金羊皮，表现出古希腊人对力量和智慧的赞美。而在伊阿宋取得金羊皮的过程中，有一位女性居功至伟，她就是科尔喀斯国王的女儿——会魔法的美狄亚。美狄亚为了实现自己的爱情，帮助了这位智勇双全的、英俊的外乡人。

美狄亚对于爱情的追求，所面临的第一个挑战来自她的父亲，父亲作为科尔喀斯国王，显然代表的是城邦的利益。因此，一个艰难的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这一选择的本质是追求人格独立、追求幸福爱情的“自我意识”和维护城邦氏族利益的“公民义务”之间产生了矛盾。最终，美狄亚为了得到自己的幸福，选择了背弃城邦氏族利益，利用魔法帮助伊阿宋取得被奉为镇国之宝的金羊皮，与侵犯城邦氏族利益的外邦人私奔了。她在逃跑的过程中，甚至还设计杀害了自己的弟弟。在她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她将会受到的惩罚——永远失去家园，无家可归。但她还是决绝地选择了这条路，把命运托付给爱情。因此对于美狄亚而言，伊阿宋就是她的一切，她的生命。对于伊阿宋来说，他寻找金羊皮的原因是为了讨回本属于他父亲的王位，支配着他行为的动力是他对于王位、权力的渴求。在他心中，占据最重要地位的显然不是爱情。因此，伊阿宋喜新厌旧，他们的爱情以悲剧收场就成了一个既出人意料、又相当合理的结局。值得注意的是，这个神话中他们各自追求自己的人生价值，这一点反映了古希腊人强烈的个体自由意识。

任何一个民族的神话都根植于本民族的生活土壤之中，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民族的性格特点，古希腊神话也不例外。英雄们驾驶着阿耳戈号快船，在经历了许多磨难之后终于从科尔喀斯国王手中取得了金羊皮。这一典型的为了掠夺财富而进行的海上远征，在希腊英雄们欺诈、暴力的伎俩中取得了成功。剥开神话的外衣，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古希腊民族这一对外扩张和征服的性格特点。

希腊境内多山，土地不甚肥沃，对发展农业不利。爱琴海内岛屿星罗棋布，海岸线长而曲折，有良好的港湾，具备了发展航海业的天然优势。狭促的国土、瘠薄的山地以及濒临海洋的地理位置，促进了古希腊航海业的发展。他们热爱大海，同时也渴望征服它。这就使希腊民族崇尚力量，并进而发展为崇尚向外掠夺财富。这种对力量的崇拜和他们的航海特长，为这个民族不断地进行征服和掠夺奠定了心理和技术上的基础，于是古希腊人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富庶的异族地区，在经商过程中伴随着掠夺，在冒险的旅行中伴随着征服，伊阿宋取得金羊皮的神话就非常典型地反映了早期希腊民族的性格特点。古希腊文化作为西方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他们的这一性格特点也被西方人继承和发扬下来，使他们在近代达到了空前的繁荣。可以说，西方人的发达史就是对弱小国家的掠夺史。

伊阿宋凭借非凡的勇气与智慧，在美狄亚和希腊众英雄的帮助下成功取得金羊皮，克服种种艰难险阻凯旋，被视为英雄，成了古希腊男性力量的理想象征。尽管最后由于背弃美狄亚而遭到疯狂的报复，以悲剧收场，但伊阿宋仍是高大的英雄，这是因为古希腊人心目中英雄的形象是孔武有力的，而并不要求其作为道德的楷模。从伊阿宋的故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希腊神话与中国神话不同的精神内涵。

（宋玲玲）

赫拉克勒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赫拉克勒斯是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从小力大无比，婴孩时曾扼死赫拉派来的两条毒蛇。他遵照神谕，完成国王欧律斯透斯交给他的十二项任务。赫拉克勒斯虽屡次遭到赫拉的迫害，最终还是战胜强敌，转危为安，后来因为穿了染有毒血的衣服而死。赫拉克勒斯死后成了神，赫拉与他和解，把青春女神赫柏嫁给他为妻。

【作品选录】

恶斗尼密阿巨狮

国王交给赫拉克勒斯的第一件任务是，赫拉克勒斯必须剥下尼密阿巨狮的兽皮，把它交给国王。这头巨兽居住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密林里，位于亚哥利斯的尼密阿和克雷渥纳村之间。狮子厉害无比，人间武器根本不能伤害它。有人说，狮子本是巨人堤丰和半人半蛇女怪厄喀德那生下来的儿子。另有部分人则说，狮子是从月亮掉到地球上来的。

赫拉克勒斯动身征服狮子去了。他一路奔波，来到克雷渥纳，遇见一位可怜的短工，名叫莫洛耳库斯，受到了热情的接待。莫洛耳库斯正想宰杀一头牲口，祭供宙斯。“好朋友，”赫拉克勒斯说，“让你的牲口再苟且偷生一个月吧！如果那时我能顺利地打猎回来，那么你就可以给宙斯救星宰杀牲口；如果我失败了，那么你应该把牲口给我作祭，把我当作列入神的行列的英雄。”

说完，赫拉克勒斯又往前走了。他把箭袋背在背上，一只手里拿着弓，另一只手上提了根大棒。那是他在赫利孔山上亲自寻得的一棵野生橄榄树做成的。当时他把橄榄树连根拔起，把树干部分削成这根大棒。走了几天以后，他来到尼密阿的树林里。他在树林里慢慢地寻找，希望发现这头巨兽，而且必须抢在被狮子看到自己的前面。可是，周围到处没有狮子活动的痕迹。树林、田野上也没有人。恐惧像浓雾一样，笼罩着这块地方。家家闭门锁户，没有人敢迈出门槛一步。

傍晚时分，狮子终于在一条林中小路上出现了。它刚刚捕食回来，准备回狮穴去休息。狮子吃得肚腹滚圆。狮子头上、狮鬣和胸脯上滴落着点点鲜血。它用舌头舔着上嘴唇。赫拉克勒斯看到它一步步靠近，连忙躲进茂密的树丛，悄悄地等它过来。狮子越走越近，赫拉克勒斯立起身，拉开弓箭，嗖地一声从侧面射去一箭。可是箭镞却近不了狮身。它像一块石头一样被弹了回来，软软地掉落在森林的沼泽地上。

狮子抬起了血淋淋的狮头，圆睁着眼睛向四面张望，露出一排凶恶的巨牙。这样，它正好把胸脯暴露在赫拉克勒斯面前。赫拉克勒斯不失时机，又朝狮子的心脏射去第二支箭。可是这回也失败了，箭掉在狮子脚下。赫拉克勒斯正要拉第三箭时，狮子已经看到了他。突然，狮子暴怒地伸展着长长的尾巴，脖子间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狮吼，鬣毛早已竖了起来。狮子弯曲着背，瞪着血红的大眼，狂怒地朝它的冤家走了过来。

赫拉克勒斯放下手中的箭，还没等到狮子跳起身来，便一把按住狮背，右手拿着木棒朝着狮头猛烈地挥打下去。狮子正要转动，他又拦腰狠命一击。狮子疼痛得跳起来，又扑倒在地上，狮腿都在发抖。赫拉克勒斯还没有等它缓过神来，又悄悄地接近了它。他干脆把弓箭全扔在地上，无所畏惧地从后面朝巨兽扑了过去。他用双手一把抱住狮子的脖子，狠命地扼住狮子喉咙，直到狮子挣扎着断气为止。

狮子死了。赫拉克勒斯花费了很大的周折，也没有把狮子皮剥下来，因为任何铁石都无法在狮子身上划出一道口子。最后，他尝试着用巨兽的利爪撕划狮皮，想不到立即起了作用。于是，他用这张奇特的兽皮缝制了一件盔甲，又用狮头做了一只新头盔。赫拉克勒斯收拾一下衣服和武器，把尼密阿巨狮的狮皮带上，动身回泰林斯去。

赫拉克勒斯回到约定的朋友莫洛耳库斯身边时，时间正好过去了三十天。老朋友正在忙碌着准备给赫拉克勒斯摆上亡灵祭供，不料这位英雄却一步踏进屋来。他们惊喜重逢，于是一起给救世主宙斯祭供礼品。祭毕，赫拉克勒斯友好地告辞，又往家乡走去。

国王欧律斯透斯看到赫拉克勒斯带着可怕的狮皮回来时，对英雄具有神仙般的力量十分惊恐，吓得连腿也站不直了。从此，他再也不让赫拉克勒斯走近自己，而是请珀罗普斯的儿子库泼洛宇斯替他转达各项命令。

九头蛇怪许德拉

国王交给赫拉克勒斯的第二件任务是让他战胜九头蛇怪许德拉。许德拉就是堤丰和厄喀德那的女儿。她是在希腊亚哥利斯的勒那沼泽地里长大的，不时地来到乡村田野，践踏庄稼，危害牲畜。许德拉蛇怪其大无比，全身长了九颗脑袋，其中八颗脑袋是属于凡间的，而中间那颗直立的蛇头却是仙胎。

赫拉克勒斯大胆地前往迎战。他登上一辆大车。可爱的侄子伊俄拉俄斯给他驾马赶车。伊俄拉俄斯是赫拉克勒斯的继兄弟伊菲克勒斯的儿子，一直伴随着他，成了不可分离的左右手。一路上，他们急匆匆地朝勒那驶去。到了阿密玛纳源泉的山坡时，他们看到许德拉蛇怪正在洞内。伊俄拉俄斯急忙拉住马缰绳，赫拉克勒斯跳下马车。他一连放了许多火箭，迫使多头的许德拉蛇妖离开栖身的洞穴。

许德拉发出丝丝的声响。她来到赫拉克勒斯的面前，九个脖子威胁似地向上竖立着，模样十分吓人。赫拉克勒斯无所畏惧地迎了上去，一把抓住蛇妖，将她捏得紧紧的。情急之中，她却猛地缠住赫拉克勒斯的一只脚。赫拉克勒斯举起木棒朝蛇头狠命地砸打着。可是他却需要无穷无尽地扑打才行。原来一个蛇头被打碎了，旁边又长出两个来。这时又来了一只巨大的螯子，奋力帮助许德拉，在赫拉克勒斯的脚上紧紧地咬住不放。

赫拉克勒斯十分生气。他抽出木棒，将螯子一棒打死，同时大声呼喊伊俄拉俄斯快来帮助。伊俄拉俄斯手上举着一根火把。他把附近的树林点着，然后用熊熊燃烧的树枝烫烧蛇妖的脖子，不让新生的蛇头重新长出来。这时候，赫拉克勒斯趁机把许德拉的那颗属于仙胎的脑袋也打落下来，埋在路旁，上面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块。接着，他又把蛇身劈作两段。他把箭镞拿过来放在蛇血里浸泡一阵。蛇血剧毒无比。从此以后，中了赫拉克勒斯的箭，伤再也无法医治痊愈。

刻律涅亚山上的牝鹿

欧律斯透斯布置的第三项任务是，赫拉克勒斯必须生擒刻律涅亚山上的牝鹿。这是一头漂亮的动物，金角钢蹄，自由地生活在亚加狄亚的山坡上。它是女神阿耳忒弥斯在首次打猎时捕捉到的五头牝鹿之一。女神只把这一头鹿又放回树林。这也是命运所定，准备让赫拉克勒斯为捕捉它而追赶得疲惫不堪。

赫拉克勒斯接到任务以后日夜追赶，围猎时一直奔到极北净土族人和伊斯忒河的地界。极北净土人是北极地区传说众多的民族。据诗人们叙述说，这里的太阳在一年之间只出来一回。庄稼地里的果实迅速成熟。这里从来没有狂风暴雨。在阿波罗的佑护下，这是一块没有纷争、没有烦恼的地方。人们在那里千年如一，过着幸福的生活。赫拉克勒斯终于在拉同河边看到了牝鹿。那里离开安诺埃城不远，就在亚加狄亚的阿耳忒弥斯山上。可是，他也迫不得已地射去一箭，然后把受伤的牝鹿扛在肩膀上，一路走回去。

途中，赫拉克勒斯遇到女神阿耳忒弥斯和阿波罗。阿耳忒弥斯斥责他，问他为什么伤害放生了的牝鹿。她准备夺下这头猎物。

“伟大的女神，这不是我的恶作剧，”赫拉克勒斯辩解着回答说，“我也是迫于无奈，否则我怎么完成欧律斯透斯交待的任务呢？”

一番话缓和了女神的愠怒。赫拉克勒斯扛着活牝鹿又一路往迈肯尼走了回去。

厄律曼托斯野猪

第四项任务迅速下达了。赫拉克勒斯必须生擒厄律曼托斯野猪，把它带回迈肯尼，交给国王欧律斯透斯。这头野猪是用来祭祈女神阿耳忒弥斯的，可是它在厄律曼托斯践踏庄稼，危害很大。

赫拉克勒斯接过任务，动身前往厄律曼托斯，途中来到西勒诺斯的儿子福罗斯家中。西勒诺斯身材矮小，秃顶，大扁鼻子，长着一对马耳，身后还拖着一根尾巴。福罗斯半人半马，是肯陶洛斯人。他热情地招待来客，端出一盆烤肉给客人，自己则生吞活剥，把生肉吃得津津有味。赫拉克勒斯希望用美酒伴佳肴，福罗斯听后笑着说：“尊贵的客人，在我的地下室里果真有一桶美酒。它是所有肯陶洛斯人的财产。可是我担心不能把酒桶打开，因为我知道我们的肯陶洛斯人到底有多么的慷慨。”

“打开吧，”赫拉克勒斯鼓励他说，“我答应你，帮助你一起对付他们。我只是口渴难忍！”

原来，这桶酒是酒神巴克科斯加盖以后交给一位肯陶洛斯人的。酒神吩咐他不能提前打开，必须等四代人马以后，赫拉克勒斯到来时才能开启。福罗斯看赫拉克勒斯确实口渴，便来到地下室。他刚把酒桶打开，顿时酒香扑鼻，洋溢四周。肯陶洛斯人闻到陈年酒香，都聚涌过来。他们手执石块或者木棒，把福罗斯的地下室团团围住。

赫拉克勒斯看到情况危急，拿起火把朝第一批肯陶洛斯人投掷过去。他把另一部分人一直驱逐到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东南角的玛勒河，那是赫拉克勒斯的老朋友喀戎居住的地方。肯陶洛斯人纷纷投奔喀戎。赫拉克勒斯朝着人群射去一箭，不料箭穿过一位肯陶洛斯人手臂，最后刺伤了喀戎的膝盖。赫拉克勒斯直到这时才认出了早先的朋友。他替朋友从膝盖上拔下箭镞，然后又用精通医道的喀戎自己调制的药膏敷贴伤口。可是，喀戎的伤口浸透了许德拉的毒汁，是无法治愈的。喀戎请人把自己抬回洞穴，希望最后死在自己朋友的怀里。可惜这个愿望也是徒劳的，因为他忘掉了自己已经属于不死之身。赫拉克勒斯含泪告别了喀戎，答应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也要满足老朋友的心愿。人们知道，他是不会食言的。

赫拉克勒斯重新回到福罗斯的洞穴时，看到这位朋友已经死了。原来福罗斯从一个肯陶洛斯死者的身上拔出箭镞，禁不住大为惊奇。这么小小的一个东西，想不到竟有如此大的力量，竟至于杀害了一条生命。他顺手把箭往地上丢去，不料沾满毒汁的箭镞却划破了自己的脚，他当即中毒死去。赫拉克勒斯十分悲伤，将朋友葬在一座山下，那座山从此以后就被称作福罗斯。

赫拉克勒斯继续往前，准备围猎野猪。他大声呐喊，把野猪赶出丛山密林，又在后面追赶不停，直到把野猪赶到冰天雪地里，最后才用绳子将筋疲力尽的野猪缚住。如同国王欧律斯透斯在命令中所说的那样，他生擒了厄律曼托斯野猪，把野猪一直送往迈肯尼。

奥革阿斯牛圈

国王欧律斯透斯立即送来了第五项命令。这项任务似乎跟一位英雄的身份不相匹配。赫拉克勒斯必须在一天时间内把奥革阿斯牛圈彻底打扫干净。奥革阿斯是伊利斯的国王，拥有大量的牧群。他的畜群全都按年份分类，围圈在宫殿门前的牲口棚内，里面共有三千多头牛。多年来里面堆积了许多牛粪。赫拉克勒斯不知道该如何奋力，才能在短短的一天时间内把牛粪铲尽运完。

赫拉克勒斯来到国王奥革阿斯面前，答应给他清理牛圈，不过他没有提到欧律斯透斯委托的任务。奥革阿斯听说有这等便宜事，非常高兴。他满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魁梧的男子汉，看他穿着狮子皮的衣服，禁不住地笑了起来。他不知道一位高贵的武士怎么会答应干这类仆人的脏活。他想：私欲引诱着多少人走上歧途。这位武士也许想在我身上发一笔小财，那么他真是打错了算盘。他如果真能在一天之内把牛圈打扫干净，那么我肯定会给他一笔丰厚的报酬。可是，这么多牛粪怎能在一天内铲除干净呢？这是不可能的。

想罢心思，国王开口说：“听着，陌生人，如果你真能做到在一天时间内，把宫殿门前的牛圈铲除干净，并冲洗一遍，我将把牲口的十分之一送给你作为奖励。”

赫拉克勒斯答应了这桩交易。国王想，陌生人一定得马上开始劳动。没想到赫拉克勒斯却拉上奥革阿斯的儿子菲洛宇斯，请他为这桩协议作证，然后才走出宫殿。他在牛圈的一边掘松了下面的地基，然后又通过一条运河把阿尔弗俄斯和佩纳俄斯河水引来，让它流经牛圈，把里面粪土冲刷得干干净净。结果，他连手都没有弄脏，就完成了任务。

奥革阿斯这时才听说，赫拉克勒斯原来是奉欧律斯透斯的命令前来执行任务的，于是他便想赖账，否认作过任何允诺，不肯给赫拉克勒斯任何报酬。此外，他还扬言，赫拉克勒斯如有不服，他们可以对簿公堂，直接打官司。等到法官审理官司的时候，奥革阿斯的儿子菲洛宇斯出庭作证，说他的父亲答应给赫拉克勒斯一笔报酬。

奥革阿斯大失所望。他没有等到判决词下来，立即凶恶地下达命令，请陌生人和他的儿子一起，立即离开他的王国。

斯廷法罗斯湖的怪鸟

赫拉克勒斯完成了任务，高高兴兴地回到欧律斯透斯的王国。欧律斯透斯却不承认他的这项功绩，因为赫拉克勒斯为此要求了报酬。不过，他还是派赫拉克勒斯去进行第六场冒险，委托他赶走斯廷法罗斯湖的怪鸟。这是一种巨大的猛禽，铁翼，铁嘴，铁爪，十分了得。它们栖息在亚加狄亚的斯廷法罗斯湖畔。它们抖落的羽毛犹如射出的飞箭。它们的铁嘴甚至能够啄破铁盔甲，给人畜造成巨大的危害。

赫拉克勒斯接过任务，动身往斯廷法罗斯湖走去。不久，他看到斯廷法罗斯湖原来坐落在茂密的树荫丛中。树林中飞动着一群怪鸟。它们惊恐地飞来飞去，好像害怕被狼撕吃了似的。赫拉克勒斯看到鸟在空中飞转，而自己却对它们无可奈何。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战胜这批捣蛋的鸟儿。

突然，赫拉克勒斯感到肩膀上被轻轻地拍了一下。原来雅典娜正好站在他的身后，交给他两把铁制的巨型拍子，那是赫淮斯托斯亲自为她锻造的。她告诉赫拉克勒斯，使用铁拍驱赶斯廷法罗斯的怪鸟。说完话，她又消失不见了。

赫拉克勒斯在湖旁登上一座小丘。他狠命地挥动铁拍子，准备赶鸟。鸟儿们经受不住铁拍的惊吓，仓皇出逃，飞出了树林。赫拉克勒斯瞅准了机会，弯弓搭箭，嗖嗖地连射出去。许多鸟儿应声跌落，其他鸟儿也急忙飞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它们飞越大海，一直来到阿瑞蒂亚岛。阿耳戈英雄在他们将来的冒险生活中还曾吃过这类怪鸟的亏。

克里特的公牛

克里特的国王弥诺斯答应海神波塞冬，他将把看到的从大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件物品当作祭品，用以祭供神。因为弥诺斯觉得，他几乎没有跟无限高贵的神相匹配的牲口祭礼。波塞冬很受感动，特地让一头健壮的公牛分开海水，浮现出来。弥诺斯看到海中竟然浮出一头公牛，非常喜欢。他抵制不住诱惑，实在不舍得将公牛贡献出去，于是将它悄悄地藏在自己的牛群内，然后牵了另一头公牛，作为上供波塞冬的祭礼。

海神非常生气，他让海中浮现的公牛变得疯狂暴躁起来，给克里特岛带来巨大的危害。为此，赫拉克勒斯得到了第七项任务，即要制服克里特的公牛，然后把公牛交给国王欧律斯透斯。

赫拉克勒斯来到克里特岛，见到了国王弥诺斯。弥诺斯大喜过望，他已经为这头公牛的危害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听说有人愿意为他除害，当然高兴万分，国王亲自帮助赫拉克勒斯前去捕捉疯狂的公牛。

赫拉克勒斯力大无穷。他把公牛制服得规规矩矩，然后骑在牛背上，好像乘坐大船一样回到了伯罗奔尼撒。

欧律斯透斯国王十分满意。他很快把公牛放了出去。公牛一旦脱离了赫拉克勒斯的约束，又开始狂乱地暴躁起来。它在拉哥尼亚和拉加狄亚地区横行霸道，然后再穿过地峡，前往阿堤喀州的马拉敦。公牛到处践踏，如同它从前在克里特岛上一样地危害人畜。直到后来，希腊英雄忒修斯出世，才重新制服了这头疯牛。

狄俄墨得斯的牝马

赫拉克勒斯又获得了第八项任务。他必须把色雷斯人狄俄墨得斯的一群牝马赶回迈肯尼。狄俄墨得斯是战神阿瑞斯和皮斯托纳人的国王生下的儿子，那是一个强悍而又好战的民族。

狄俄墨得斯养了一群牝马，马儿凶猛狂野，人们必须把它们用铁链条紧锁在铁制的马槽上。喂养牝马的饲料不是给寻常马儿的燕麦等，而是不幸误入国王城堡的陌生人。武士们将生人干脆扔在马槽里喂马。

赫拉克勒斯来到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无道的昏王投入马槽。当然，在这以前他得首先制服看守马匹的战士。马儿吃过国王以后，立即变得驯服起来。它们老老实实地听从赫拉克勒斯的指挥，一直被赶到汹涌澎湃的大海边上。突然，他听到背后人声嘈杂，原来皮斯托纳人全副武装地从后面追赶上来。眼看着一场恶战在即，赫拉克勒斯连忙作好一切准备。他把马儿交给同来的阿珀特洛斯看管。阿珀特洛斯是众神的使者、亡灵的接引神赫耳墨斯的儿子。

等到赫拉克勒斯离开以后，牝马又都变得疯狂起来。它们食欲大振，想吃人肉。后来，赫拉克勒斯打退了皮斯托纳人重新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朋友已被马儿撕吃干净了。赫拉克勒斯十分悲哀，在附近建造了一座城池。为纪念自己的朋友，他把这城市称作阿珀特拉。然后，他又制服了牝马，将马儿一直顺利地交到欧律斯透斯手上。欧律斯透斯将牝马全部祭供给天后赫拉。牝马繁衍成群，一直延续到很久以后。马其顿的国王亚历山大曾经骑过的一匹马就是其中的后裔。

赫拉克勒斯完成这项任务以后，随同伊阿宋一伙前去科尔喀斯征讨金羊皮。那又是一段后话。

征服亚马孙人

赫拉克勒斯跟随伊阿宋东讨西伐，转战一场，重新回到欧律斯透斯身旁的时候，又接过任务，开始了第九场的冒险。原来欧律斯透斯有一个女儿，名叫阿特梅塔。欧律斯透斯命令赫拉克勒斯前往亚马孙女王希波吕忒处，夺取她的腰带，然后把腰带交给阿特梅塔。

亚马孙人居住在本都的特耳莫冬河的两岸。这是一个巨大的女子民族。她们经营着男人的手工艺。她们把生下的女孩留下，养大成人。自古以来，这儿就是一个尚武好战的民族。她们的女王希波吕忒腰束一根战神亲自赠送的剑带。这是显示女王权力的标志。

赫拉克勒斯召集了一批志愿参战的男子汉。经过一番周折以后，他们乘船下了黑海，最后来到特耳莫冬河的入海口。大家驾船顺流而上，进了亚马孙人的港口特弥斯奇拉。他们在这里遇到了亚马孙人女王。女王看到赫拉克勒斯相貌魁梧，十分欢喜和敬重。当她听说英雄前来的目的时，一口答应将腰带送给赫拉克勒斯。

可是天后赫拉是赫拉克勒斯的女仇敌。她扮作一位亚马孙女子的模样，混杂在人群中间散布谣言说，陌生的男子想要劫持她们的女王。亚马孙人一听大怒，立即跳上马背，朝赫拉克勒斯率领的士兵营房扑杀过来。

好一场恶战！勇敢的亚马孙女人与赫拉克勒斯的士兵激烈地战斗。另有一批久经沙场的女子则一直冲了过来，准备抓获赫拉克勒斯。与赫拉克勒斯交手的第一个女子因为手脚敏捷，人们称她为阿埃拉，又称风快姑娘。可是她看到赫拉克勒斯比她更为敏捷。她正想逃跑，被赫拉克勒斯一记打下马来。第二位女子刚一交手，就被打倒。这时上来了第三位女子，她的名字叫珀洛特埃，取得过七回决战的胜利。可惜这一回也死于非命。在她以后又上来八位女子。其中的三位是陪伴阿耳忒弥斯打猎的女友，另一些也是百发百中的投枪手。不过，她们在这场战斗中却无论如何也显示不出能耐和威风，都失去了目标。立誓独身一辈子的阿尔奇泼也血染战场。最后，连亚马孙女人的首领，英勇善战的麦拉尼泼也被赫拉克勒斯生擒活捉。亚马孙女子眼看着大事不好，如鸟兽散，一窝蜂地逃了出去。

女王希波吕忒急忙解下腰带，如同战前她已经答应的那样，交了出去。赫拉克勒斯收下腰带，把麦拉尼泼释放回去。

赫拉克勒斯高高兴兴地回迈肯尼去了。途中，他在特洛伊海岸上又遇到一场新的冒险。原来特洛伊国王拉俄墨冬的女儿赫西俄涅被捆绑在一块岩石旁，准备送给一个妖怪吞食。海神波塞冬曾经给拉俄墨冬在特洛伊造了一堵城墙，结果却遭受欺骗，没有付给报酬。为了报复，他就使特洛伊地界上出现一头海怪。海怪蹂烂土地，危害人畜，一直折磨得连国王拉俄墨冬也不得不绝望地交出了自己的女儿，以求得自身和当地的太平。赫拉克勒斯经过那里的时候，国王连忙招呼，请求帮助，而且还一口答应，为酬谢拯救自己的女儿，他将送给赫拉克勒斯一群漂亮的骏马。那还是拉俄墨冬的父亲从宙斯那里领来的礼物。

赫拉克勒斯埋伏在海怪出没的地方，等待妖怪出现。不一会，妖怪果然来了。它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食姑娘。这时候，只见赫拉克勒斯猛地窜上去。他自己跳进了妖怪的大口，进入妖怪的腹腔。进入以后，他挥着刀，把妖怪内脏切得粉碎，然后从妖怪的尸体上剁了一个洞，安然无恙地从洞中走了出来。可是拉俄墨冬这回又不遵守诺言。赫拉克勒斯威胁了他一通，悻悻地离开了。

巨人革律翁的牛群

赫拉克勒斯把女王希波吕忒的腰带放在国王欧律斯透斯的脚下。欧律斯透斯没有让他休息，又急忙将他派遣出去，要他牵回巨人革律翁的一群壮牛。革律翁在伽狄拉海湾的厄里茨阿岛上放牧着一群棕里透红的牛，那里有一个巨人和一条双头猎犬看管着。革律翁身高如山。他长着三头六臂，三个身体，六条腿。世上没有一个人敢走近他的身旁。

赫拉克勒斯知道，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需要作一些准备。因为革律翁的父亲是世界上闻名的富户，他的名字叫金剑，是全意卑利亚的国王。意卑利亚后来分成西班牙和葡萄牙。金剑国王除了革律翁以外还有三位牛高马大的勇猛儿子，每个儿子都率领一支属于自己指挥的军队。正是这重原因，欧律斯透斯国王才给赫拉克勒斯布置这项任务。因为他希望赫拉克勒斯在征伐这个国家的时候被打死在那里，再也不能回来就好了。

可是赫拉克勒斯不畏艰险。他像从前一样组建军队，让部队在克里特岛上集结，然后乘船直到利比亚登陆。他在这里遇到大地之母盖亚的儿子——巨人安泰俄斯。两人打作一团。安泰俄斯是海神波塞冬和大地之母盖亚所生的儿子。凡经过利比亚的过路人，都必须跟他格斗。可是，在格斗的时候，安泰俄斯只要身不离地，都能从大地母亲身上汲取战斗的力量。赫拉克勒斯把他打倒三次，终于发现他恢复力量的秘密。于是他干脆用强有力的手臂，将安泰俄斯抱在手上，举在空中，然后将他捏死。他同时又把利比亚从凶猛的动物危害中解放出来。

经过一场旱路的长途跋涉，他终于来到一个满布河流的富庶地方。他在这里建立了一座巨大的城市，把它称作赫卡托姆皮洛斯，百座城门的意思。最后，他又来到了大西洋，在这里竖立了两根有名的赫拉克勒斯大柱。这里骄阳似火，酷暑难熬。赫拉克勒斯张开眼睛，看着天空，威胁性地举起弓箭，要把太阳神射翻下来。太阳神惊异于他的勇敢，于是借给他一盏金钵。那是在太阳落山到太阳东升之间，太阳神坐着它走夜路用的宝贝。赫拉克勒斯乘坐金钵一直来到意卑利亚。他的战船张着船篷，跟在他的旁边。那里，克律萨俄耳带着儿子们率领三支军队严阵以待，准备抗击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大胆地杀上岸去。他在战斗中如同砍瓜切菜，把对方的首领一个个地打翻在地，然后占领了全国。随后，他又来到厄里茨阿岛，那是革律翁放牧牛群的地方。

岛上的双头恶狗发现了赫拉克勒斯。它吠叫着窜了上来。赫拉克勒斯挥动木棒，打死了恶狗和巨人牛倌。原来巨人牛倌看到恶狗被打死，想上来帮助，结果被一起解决了。赫拉克勒斯急忙赶出牛群，离开了那里。可是，他前脚刚走，革律翁就在后面追了上来。两个人还没有搭话，就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恶战。赫拉亲自帮忙，要让巨人革律翁取得胜利。赫拉克勒斯不客气地射去一箭，深深地射中女神的胸脯。赫拉大吃一惊，急忙负伤逃走。再说巨人虽然有三个身体，可是却在胃的部位中了致命的一箭，翻倒在地。

凯旋回去的途中，赫拉克勒斯赶着牛群经过意卑利亚和意大利，一路上又完成了许多光荣业绩。他来到后来建造罗马城的地方时，已十分疲惫，于是就在台伯河岸上倒下身子睡着了。这时来了一位面貌狰狞、口吐烈焰的巨人卡科斯。此人头部和身子像人，下边长着羊腿，常常伏在洞中袭击过往行人，并把人头挂在门楣上。这回他趁赫拉克勒斯睡觉的当儿，从牛群中偷走了两头漂亮壮实的牛。卡科斯抓住牛尾巴，让牛倒着退到他的洞穴。这样，牛蹄移动的方向就不会暴露踪迹。可是牛的叫声惊醒了赫拉克勒斯。他顺着声音寻到卡科斯的洞穴，经过一场恶仗，把卡科斯打倒在地。当地的居民感激他除了一大贼害。其中还有虔诚的亚加狄亚人，他们一起努力，给赫拉克勒斯建造了一座祭坛。

到了意大利南部勒奇翁姆地界时，有一头公牛逃了出去，穿过海湾到了西西里岛。赫拉克勒斯立即赶着其他的公牛也一起下水。他抓住一只牛角，游到西西里岛，并且顺利地穿过了意大利、伊利里亚（即达尔马西亚和阿尔巴尼亚一带），最后经过色雷斯来到希腊国。

至此，赫拉克勒斯虽然完成了十项任务，欧律斯透斯却不承认其中两项。因此他必须再次努力，前去经历两番冒险。

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

宙斯跟赫拉结婚时非常隆重，各位神都给他们送上新婚的礼物。大地之母盖亚自然不甘落后。她让世界大海的西海岸上生长一棵茂密的大树。树上结满了金苹果。看守这一神圣园地的是四位年轻的姑娘。她们是黑夜的女儿，名叫赫斯珀里得斯。此外，树旁还有一条百头巨龙，名叫拉冬，是福耳库斯和刻托的后代。福耳库斯是许多妖孽的父亲，刻托是地母盖亚的女儿。百头巨龙从来不会睡觉。它走动的时候，一路上总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因为它的每一个喉咙里都会跳出一种不同的吱吱声。欧律斯透斯在下达的命令中说到，赫拉克勒斯必须从巨龙身旁摘来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

赫拉克勒斯踏上了漫长的冒险旅途。他必须盲目地依靠天机良缘，依靠偶然，因为他连赫斯珀里得斯到底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一路辛劳，首先来到帖撒利，那是巨人忒耳默罗斯居住的地方。巨人用坚硬的头颅把一切过往旅客追赶得死去活来。可是这回却碰上了对头，巨人的脑袋在赫拉克勒斯的头上碰撞得粉碎。到了埃希杜罗斯河时，赫拉克勒斯又遇到了一名挡路的妖怪，那是阿瑞斯和皮瑞涅的儿子库克诺斯。赫拉克勒斯不知就里，向他打听赫斯珀里得斯苹果园。没料想妖怪还没有回答就要求与来者决一雌雄，结果当场被赫拉克勒斯打死。这时候，阿瑞斯也急忙赶过来，他要为死去的儿子报仇。赫拉克勒斯不得不挥拳上阵，准备拼杀一场。可是宙斯却不愿意看到他们当中有人流血，因为两人都是他的儿子。他用一道闪电隔开了跃跃欲试的双方。

赫拉克勒斯继续往前。他穿过伊利里亚，跨过挨利达努斯河，来到一群山林水泽女神面前。她们是宙斯和忒弥斯的女儿，居住在挨利达努斯河的两岸。赫拉克勒斯向她们打听路程。“你去找年迈的河神涅柔斯，”女神们回答说，“他是一位智者，知道一切答案。你应该趁他睡觉的时候袭击他，将他捆起来，然后他才会告诉你真实情况。”

赫拉克勒斯按照建议制服了河神，尽管河神本领高强，通常情况下他能够变成各种模样。赫拉克勒斯直到确切地知道赫斯珀里得斯金苹果到底在哪里，才最后把河神涅柔斯释放回去。

后来，他又穿过利比亚和埃及。那里的国王名叫波席列斯，是波塞冬和吕茜阿那萨的女儿。当地遇到了连续九年的干旱，塞浦路斯的一位占卜者带来一则神谕。他说，只有每年向宙斯祭供一名生人，那里的干旱才会结束。为感谢占卜者的功劳，波席列斯国王拿他上了祭台，开了头。后来，这位野蛮的国王对残暴的行迹十分感兴趣。他把来往埃及的陌生人全部杀害，连赫拉克勒斯也被抓了起来，捆绑着一直送到祭供宙斯的坛前。赫拉克勒斯跳起身来，挣脱了捆绑的绳子，把波席列斯国王连同他的儿子和祭司统统打死在祭坛前。

赫拉克勒斯又往前走了，一路上又遇到许多冒险。这一天他来到罗德岛，看到一位农民赶着两头公牛正在耕地。赫拉克勒斯饥饿难忍，便上前请农民给一点食物充饥。农民却对他十分粗暴，什么也不愿意给他。赫拉克勒斯大怒，便不管农民如何地诅咒，擅自动手解下一头公牛，杀掉，架起火来烧烤着，竟然吃掉了一头公牛。后来，他又在高加索山旁救出了捆绑着的提坦神普罗米修斯。最后，他还来到阿特拉斯肩扛天庭重担的所在，那里是赫斯珀里得斯看管金苹果的地方。普罗米修斯建议赫拉克勒斯不用亲自去抢摘金苹果，而是派阿特拉斯前去完成任务。

赫拉克勒斯一想也对，于是答应在这段时间内亲自扛天庭，让阿特拉斯去完成任务。阿特拉斯答应了，把肩扛天空的重担让给了赫拉克勒斯，然后动身朝山坡上走过去。他想法把巨龙送入梦乡，又挥刀把睡龙斩成两段。阿特拉斯骗过了看守的姑娘，最后盗得了三枚金苹果，高高兴兴地回到赫拉克勒斯面前。

“不过，”他开始讨价还价，“我的肩膀尝够了扛抬天空的滋味，也知道没有担子的轻松，我不想再扛了。”说完，他把金苹果扔在赫拉克勒斯脚前的草地上，让他扛着沉重的负担站在那里。

赫拉克勒斯必须想出一条计策，才能摆脱这场重压。“喂，我想寻找一块软垫搁在头上，”他对阿特拉斯说，“否则，这副重担都快把我的脑袋炸裂了。”

阿特拉斯上前一看，果不其然，因此同意先暂时再把重担肩扛一会。他接过担子，等赫拉克勒斯找到软垫，前来替他。那可不知道需要等多长时间了，因为赫拉克勒斯早已从草地上拾起金苹果，迅速离开了那里，跑得无影无踪了。

另有一番传说讲到赫拉克勒斯亲自前往赫斯珀里得斯看守的苹果园。他杀掉了巨龙，摘取了金苹果。

赫拉克勒斯把金苹果交给国王欧律斯透斯。国王又把苹果送给赫拉克勒斯。原来，他感到懊丧的是这回又没能清除掉生活道路上的障碍。他其实并不关心、也并不喜欢金苹果。赫拉克勒斯把苹果放在雅典娜的祭台前。女神再把金苹果送回原来的地方，让赫斯珀里得斯继续看管。

冥府之狗——刻耳柏洛斯

迄今为止，欧律斯透斯不但没有能够除掉讨厌的竞争对手，反而帮助他扬名四海，让许多人对赫拉克勒斯感激不尽，因为他免除了人们的许多苦难。狡猾的国王费尽心机，又想出了最后一个冒险任务。赫拉克勒斯这回不能施展他的英雄神力了，那是一场与地府阴暗势力的斗争：他必须从冥王那里牵回地府的看门狗——刻耳柏洛斯。这条狗生有三个脑袋，狗嘴难看无比，里面滴出剧毒的口液。狗的身子下面长着一条龙尾巴，狗头和狗背上盘缠着条条毒蛇。

为了准备这场旅行，赫拉克勒斯来到阿提喀州的挨琉西斯城，那里的祭司精通阴阳世界的秘密之道。他首先在神圣之所洗涤了自己杀害肯陶洛斯人的罪孽，然后由祭司奥宇莫尔珀斯传授秘道。

赫拉克勒斯获得了神秘的力量，不再惧怕地府的恐怖。他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转战奔波，来到岛的南端，那是传说众多的忒那隆山地。这里有一座城市叫忒那罗斯，便是通往地府的入口处。他在这里由亡灵接引神赫耳墨斯带领着，沿着地缝深渊，一直往下，来到冥王普路同，亦即哈得斯的城池。哈得斯城前转悠着许多悲哀的阴影——阴间不像阳间似的，那里没有欢乐的生命——阴影们见到来了一个血肉之躯的生人，惊吓地四散奔逃。只有戈耳工墨杜萨和墨勒阿革洛斯的灵魂能够经得住看一眼的考验。

正当赫拉克勒斯想要朝戈耳工挥去一剑时，赫耳墨斯急忙抓住他的手臂，正色告诫说，亡人的灵魂是空洞的阴影图像，是不会遭受损伤的。此外，赫耳墨斯还跟墨勒阿革洛斯的幽灵进行友好的交谈。幽灵请他回到阳间以后，给他的姐姐达埃阿尼拉致以殷切的问候。

就在哈得斯城门口附近，赫拉克勒斯看见了他的朋友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庇里托俄斯是陪着忒修斯前来地府向珀耳塞福涅求婚的。他们两人由于这场罪孽而被普路同锁在岩石上，最后，不得已才筋疲力尽地住了下来。

两个人看到老朋友赫拉克勒斯经过身旁时，便伸出手来，大声向他呼救。他们希望通过赫拉克勒斯的力量重新回到阳间。赫拉克勒斯果然抓住了忒修斯的手，把他从捆绑之中救了出来。当他又想解救庇里托俄斯时，不料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抖动。可惜这回的努力没有取得成效。后来，赫拉克勒斯又认出了阿斯卡拉福斯。他曾经告发别人，说珀耳塞福涅偷吃哈得斯的红石榴，从而被珀耳塞福涅的母亲得墨忒耳把他变作猫头鹰。得墨忒耳由于女儿的损失迁怒于他，把一块大石头滚来压在阿斯卡拉福斯身上。赫拉克勒斯搬开了石头，救出了受难的阿斯卡拉福斯。

普路同的牧群就在附近。赫拉克勒斯宰杀了一头牛，想让亡灵们喝一口牛血。牧牛人墨诺提俄斯却不答应，要求跟赫拉克勒斯进行摔跤比赛。赫拉克勒斯拦腰抱住他，把他的肋骨捏得粉碎。地府的王后珀耳塞福涅急忙出来求情，赫拉克勒斯才重新放下了墨诺提俄斯。

冥王普路同站在亡灵城的门前。他拦住了赫拉克勒斯，不让他进去。赫拉克勒斯嗖地射去一箭，正中冥王的肩胛，痛得他如同凡人一样乱跳乱叫。赫拉克勒斯要他交出地狱恶狗刻耳柏洛斯，他略微犹豫了一阵便答应了。不过，他还是提出了一个条件，赫拉克勒斯不能使用武器。赫拉克勒斯听从了建议。他只穿了胸甲，披着狮皮，准备前去捕捉恶狗。

赫拉克勒斯在冥河的河口上看到那条三头狗。他不管三只狗头如何地吠叫，周围的回声传过来犹如打雷，一把抓住狗腿，把狗拎了起来。同时他又用手臂挟住狗的脖子，不让它趁机逃走。狗的尾巴完全变作一条活蛇，弯曲地盘绕着，妄图回过头来咬他。赫拉克勒斯紧紧地捏住狗脖子，最后终于制服了这倔强的动物。他用双手抱住狗，通过哈得斯的另一个出口，在亚哥利斯的特律策恩重新返回了阳间世界。

地狱之狗刻耳柏洛斯一见到阳光，立即从口中流出了毒汁，流到地上以后变作了剧毒的乌头草。赫拉克勒斯用铁链拴住刻耳柏洛斯，把它带到提任斯，交给欧律斯透斯。欧律斯透斯吃惊不已，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现在，国王再也不敢相信能够最后摆脱讨厌的宙斯儿子。他只得屈服于命运，命令英雄赫拉克勒斯赶紧把地狱之狗送回地府，交还给它的主人。

（曹乃云　译）

【赏析】

赫拉克勒斯是众神之父宙斯与人间女子阿尔克墨涅之子，天后赫拉因妒恨阿尔克墨涅而迫害赫拉克勒斯，终于使得赫拉克勒斯情绪失控，犯下杀子的大罪。为了赎罪，他决心遵照神谕为国王欧律斯透斯效力，在艰难困苦中立下了不朽的功勋。

赫拉克勒斯生性聪明而勇敢，在面对各种对手时，他都能够根据对手的特点而采取相应的措施，在困难面前也毫不畏惧，正是如此，赫拉克勒斯力挫众怪完成使命，并在死后成为天神。

赫拉克勒斯所行的十二项英雄事迹是欧律斯透斯交给他的十二项任务：取来尼密阿巨狮的皮毛、杀死九头蛇怪许德拉、从百头巨龙看守的圣园摘取金苹果、带来冥府的看门狗等。赫拉克勒斯依靠自己的力量和智慧，顺利地完成了一次比一次困难的任务，他杀死危害牲畜、给人民造成威胁的九头蛇怪；捕捉在厄律曼托斯一带践踏庄稼的野猪；赶走斯廷法罗斯湖的怪鸟；此外，在寻找金苹果的途中，他还杀死了凶残的巨人忒耳默罗斯和恶怪库克诺斯，以及把来往埃及的陌生人全部杀害的波席列斯。赫拉克勒斯的这些行为在客观上都是为民除害的英雄行为，他以超人的胆气和智慧战胜了对手，并为自己建立了不朽的功绩。然而当我们分析赫拉克勒斯的行为动机时，却不难发现他之所以如此顺从地执行命令，只不过是为完成神谕成为一名英雄，最终成为天界中的神。

赫拉克勒斯的神话体现了西方人的文化传统，从赫拉克勒斯所完成的十二项任务中我们可以看出：

第一，崇尚冒险是西方人的显著特点之一，这一点在赫拉克勒斯的身上表现得极为突出。在为欧律斯透斯效力前，他便已开始了最初的冒险，例如只身去杀山上的狮子，为报答神的馈赠而去和巨人们搏斗等。而他完成欧律斯透斯所布置的十二项任务后所做的功业，如与河神的决斗和讨伐俄卡利亚等，都是出于一己之利的冒险行为。赫拉克勒斯这一冒险家的形象，古往今来一直被奉为大英雄而受到西方人的膜拜，这也说明崇尚冒险是西方人最有代表性的民族传统，而这一传统也一直激励着他们进行大胆的冒险与探索。

第二，从赫拉克勒斯的故事中，我们不难发现西方人强烈的进取精神，以及对进取精神的赞美。赫拉克勒斯在成年后刚走上人生道路的路口时，就面对幸福和道德的选择。幸福女神允诺他以舒适快乐的人生，道德女神则鼓励他开创伟大的事业，以获得真正的幸福。赫拉克勒斯在两者之中选择了道德之路，而非安于享乐。这种不懈的进取精神影响了他的一生。赫拉克勒斯神话中反映出的这些民族精神，对西方社会的发展也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总而言之，在古希腊神话的英雄传说里，英雄的一生可以概括为他们通过种种努力克服常人难以克服的艰难险阻，建立伟大的功业，逐渐接近“神性”，成为人们景仰的英雄，从而实现自身的价值。一旦踏上征途就意味着要与风险为伍，也意味着有可能会失去生命。但英雄们为了荣誉、权力和欲望的满足，不是选择退缩，而是选择一往无前，以无畏的勇气和力量去参与冒险。支持他们冒险的根本动力往往并非来自民族或者集体的利益，而是为了满足个体对生命价值的追求。

（宋玲玲）

忒修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忒修斯是雅典国王埃勾斯之子，生于异乡。埃勾斯在回国时曾把宝剑和鞋子放在巨石之下，忒修斯长大后取出宝剑和鞋子，来到雅典寻找父亲。见到父亲后，他得知克里特国王弥诺斯强迫雅典进贡七对童男童女给半人半牛的怪物弥诺陶洛斯吃，便奋勇前往克里特制服怪物。克里特国王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爱上了忒修斯，助他用线团走出迷宫。归国时船上误挂黑帆，埃勾斯以为忒修斯已死，悲而投海。

【作品选录】

忒修斯在雅典

忒修斯到了雅典，可是却没找到期望中的平静和快乐。居民中互不信任，一片混乱。他看到父亲埃勾斯的王宫也破败不堪，十分凄凉。原来美狄亚乘坐着龙车离开了科任托斯和绝望了的伊阿宋，也来到雅典，并且骗取了国王埃勾斯的宠爱。美狄亚答应用魔药让国王恢复青春，所以两个人生活得十分融洽。

美狄亚通过魔术知道忒修斯到了雅典。她生怕被忒修斯赶出王宫，便劝说埃勾斯，把那位陌生人在席间用毒药灌倒，彻底清除隐患。美狄亚说他是个危险的奸细。埃勾斯心事重重地看到城中居民相互猜疑，十分不安，于是也没有对美狄亚细究。

忒修斯果然来用早餐。他非常高兴能让父亲辨认一下面前的人到底是谁。装有毒药的酒杯已经端到面前了，美狄亚焦急不安地等待着年轻人喝过毒酒后的最终结果。忒修斯却把酒杯推到了一旁，十分热情地想在父亲面前显示一下当年的信物。他佯作切割席上的烤肉，抽出从前父亲压在岩石下的宝剑，以便能引起埃勾斯的注意。埃勾斯看到熟悉的武器，立即扔掉手中的酒杯。经过一番询问，他完全确信面前的青年就是他命运中渴望求得的儿子。他张开双臂，一下把儿子抱在怀里，并且马上把儿子向周围的人作了介绍。忒修斯也把一路险遇跟他们作了详细的介绍。雅典人热烈地欢迎这位年轻的英雄，诡计多端的美狄亚却被赶出了希腊国。她一路匆忙地来到自己的家乡科尔喀斯。那时候他父亲埃厄忒斯的王位已被他的弟弟篡夺，美狄亚跟父亲取得了谅解。她用魔术帮助父亲重新登上了王位，美狄亚死后被科尔喀斯人尊奉为女神。

忒修斯和弥诺斯

忒修斯当上了王子，并被认为阿提喀王位的继承人。后来，他开始的第一件事便是斩杀叔父帕拉斯的五十个儿子。他们早就窥视王位，所以对突然到来的这位陌生人十分恼恨。陌生人将来还要管辖他们，治理国家，五十个儿子拿起武器，准备袭击新来乍到的忒修斯。

可是他们的传令兵，一位陌生的男子，把这一阴谋都给忒修斯揭露了。忒修斯立即袭击了他们的埋伏地点，把五十个人统统杀死。经过这场自卫以后，忒修斯生怕人民起来反抗他，于是立刻主动外出，干一件有利于大家的险事：征服马拉敦野牛。这头野牛正是赫拉克勒斯从克里特捕捉过来，后来又奉欧律斯透斯之命释放出去的。它给四个阿提喀的乡镇造成巨大的危害。忒修斯把野牛捉住，带回雅典，供人观看，后来又将它宰杀，祭供太阳神阿波罗。

这时候，克里特岛的国王弥诺斯已经三次派使者来取讨贡物。原来情况是这样的：弥诺斯的儿子安德洛革俄斯在阿提喀山地里被人阴谋杀害。弥诺斯起兵为儿子报仇，给那里的居民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众神也把旱灾和瘟疫降在那里，让那里成了荒凉世界。阿波罗神庙降下预言：雅典人如果能够平息弥诺斯的愤恨，取得他的谅解，那么雅典人的灾难和众神的愤怒都会立即停止。雅典人请求弥诺斯息怒，并且答应每九年时间向他提供七对童男童女，送往克里特岛，作为贡物，为此才取得了弥诺斯的谅解。

弥诺斯接到童男童女时将他们关在有名的克里特迷宫里，再由丑陋的弥诺陶洛斯把他们一一杀死。弥诺陶洛斯是个半人半牛的怪物。他的头部是牛，身子像人，是个吃人的妖怪。

现在又到了第三回交纳贡物的时间。未婚的青年男女们面临着可怕而又残酷的命运。居民们开始埋怨，说埃勾斯是祸端，他把一位不知何处来的私生子任命为王位继承人，对别人家的孩子则无所谓了，反正不关自己的痛痒。埋怨声传到忒修斯的耳中，他十分心痛。趁着大家集中的当儿，他毅然地站立起来，说自己用不着抽签就算一个。雅典人称赞他的勇气和高尚。埃勾斯听到讲话，跌跌撞撞奔了过来。可是忒修斯丝毫不动摇自己的意志，尽管父亲再三要求他收回刚才的话。忒修斯安慰埃勾斯，说他一定能够制服弥诺陶洛斯。

迄今为止，装载着悲惨祭物的船都是挂着黑帆，然后开往克里特。埃勾斯听到儿子的豪言壮语，便交给舵手一张白帆。他命令说，如果忒修斯获救回来，立即把船上的黑帆换成白帆，以示吉庆。

抽签完毕，年轻的忒修斯带着抽签决定的童男童女首先来到阿波罗神庙，以众人的名义向阿波罗神祭供白羊毛缠制的橄榄枝，这是寻求保护的祭物标志。然后，他们又一起来到海边，登上了悲哀的大船。特尔斐的神谕建议他应该选用爱情女神为向导。忒修斯对此不甚理解地给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祭供牺牲，结果却甚为理想。因为忒修斯到达克里特岛，出现在国王弥诺斯面前时，他的青春活力和英武美貌深得国王那位妩媚动人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的欢心。

阿里阿德涅向忒修斯吐露了爱慕之意，并且交给他一只线团，让他把线团的一端拴在迷宫的入口，然后跟着滚动的线团一直往前走，直到丑恶的弥诺陶洛斯站岗守卫的地方。另外，她又交给忒修斯一把剑，这把剑可以用来斩杀弥诺陶洛斯妖怪。

弥诺斯把忒修斯一行送入迷宫。忒修斯首当其冲，走在前面。他手上的两件宝贝大展神效，他们战胜了弥诺陶洛斯，并且顺着线团又幸运地钻出了迷宫的鬼怪途径。忒修斯带着童男童女急忙逃了出来。阿里阿德涅跟他们一起出逃。听从她的建议，忒修斯把克里特人的船底全部打碎，不让弥诺斯追赶上来。

上船以后，他们以为太平无事了，于是便无忧无虑地顺船来到迪亚岛。这座海岛后来被称作那克索斯。忒修斯在梦中突然见到酒神巴克科斯。酒神声称阿里阿德涅跟他早就订婚，于是威胁忒修斯，如果不把阿里阿德涅留下来，那就会降下无限灾难。

忒修斯从小跟外祖父一起长大，接受敬仰神灵的教育。他害怕神迁怒于他，只得将悲哀的公主留在荒凉的小岛上，他们自己乘船走了。深夜时分，酒神巴克科斯来到小岛上，把阿里阿德涅劫到德里沃斯山。到了山上，神首先隐身而去。一会儿，阿里阿德涅也悄然不见了。

忒修斯一行见失去了姑娘阿里阿德涅，都十分狼狈、颓唐。悲哀之余，他们竟然忘掉了船上仍然张着黑帆。他们就是这样离开阿提喀海岸的。他们忘掉了现在应该张挂白布帆。海船飞快地朝家乡的海岸驶了过去，显得无限的悲哀沉痛。

埃勾斯自从儿子离开以后，寝食不安。他正在码头上翘首相望，突然看到远方驶来一条海船。等到他从黑色的船帆上意识到儿子已经死了时，老人顿时绝望了，便纵身顺着岩石跳入大海。从此以后，希腊国和小亚细亚之间的海就被称作埃勾海（爱琴海），意为埃勾斯海洋。

不一会儿，忒修斯率领众人上岸了。他在码头上向神祭供了许诺过的供品，又派了一名使者前往城里，把童男童女们获救的消息告诉大家。使者不知道城里人接待他的气氛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看到有些人对他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而另一些人则沉浸在无限的悲哀之中。谜底终于显露了，国王葬身鱼腹的消息渐渐地传了开来。使者回到海滨，看到忒修斯正在庙中祭供牺牲。他站在门前，丝毫没有声张，生怕悲伤的消息中断了神圣的仪式。最后等到浇奠了火祭之后，他才把埃勾斯国王的结局告诉忒修斯。忒修斯就如触电一样，顿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忒修斯当了国王

忒修斯带领阿提喀的童男童女乘坐的那艘船共有三十个划桨的位置。他们得到高人帮助，遇救出险，逃离虎口。雅典人十分赏识，大家把船保留了起来，作为永久的纪念。船上的朽木不断地更新调换。迄今为止，尽管亚历山大大帝时代已过去多少年，人们还是津津乐道地向朋友们介绍这一古老的遗物。

当了国王以后，忒修斯不仅显示了在战斗中是一位英雄，而且还表现了治理国家、让人民安居乐业的巨大才干。这方面他甚至于超过了自己树立的榜样赫拉克勒斯。在他执政之前，阿提喀的居民大多数分散居住在城堡里和雅典的小城周围。他们在零星的农舍中居住，形成了一些稀稀落落的村庄。如果要把村民们召集起来，那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忒修斯把整个阿提喀地区的居民全部集中在一个城里，把星罗棋布的零星村庄组织起来，建设成为一个国家。他并没有使用武力完成这一巨大的工程，而是周游各方，亲自去各个村镇，找各方人商谈，征得他们的自愿同意，共同完成大业。他对穷人或职业低贱的人并没有作出慷慨的承诺，只是强调他们在共同生活中一定会有所裨益；对富者和强者，忒修斯则答应一定要限制国王的权力。迄今为止，国王的权力在雅典是至高无上的。此外，他还答应制订一部完全自由的宪法。“至于我本人，”他说，“我只愿在战争时当你们的首领，平时当一名保护宪法的人。我认为我们所有的居民都应该享受平等的权利。”

忒修斯的讲话给那些享有特权的人很多启发，当然也还有一批对国家改革不抱欢迎态度的人。可是他们惧于忒修斯在民众间的威信并害怕他巨大的权力和惊人的胆量，因此，趁着忒修斯还没有强迫他们的时候，那批人也纷纷表示自愿赞同。

忒修斯取消了各个市镇的单独的市议会和独立的机构，在市中心建立一个共同的市议会。他还给全体居民创立了一个节日，并命名为泛雅典节，即全体雅典人共同节日的意思。雅典直到那时才成为一个真正的城市，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传颂。从前它只是一座国王的城堡，建造的人把它称作开克虏帕斯堡，周围没有几间居民的住房。为了扩大这一新建的城市，他在保证所有居民同等权利的条件下从各地吸引新的移民，希望雅典成为一个多民族聚居的中心。可是为了避免呼涌而来的人群造成没有必要的混乱，他在新城内先把居民分为贵族、耕地农民和手工业者三大阶层，规定每个阶层的人拥有自己的权利和义务。作为国王，他也限制自己的权力。正如他亲口答应的那样，他让国王的权力受到贵族议会和人民会议的限制。

（曹乃云　译）

【赏析】

有关古希腊英雄忒修斯的传说产生于“荷马时代”，当时正值氏族公社制向奴隶社会过渡的时期，忒修斯的传说集中体现了希腊人民的力量、智慧和理想。

雅典国王忒修斯是埃勾斯与特洛曾国王庇透斯的女儿埃特拉所生的儿子。他长大后，母亲带他到海边的巨石前，告诉他亲生父亲是谁，并叫他取出可以向他父亲证明来历的宝剑和鞋子。在寻找父亲的路上，忒修斯遇到了许多艰难险阻，他一路斩恶除怪，威名远扬。在雅典忒修斯与父亲相认，并挺身而出带领童男童女战胜了吃人的怪物弥诺陶洛斯，顺着线团走出迷宫。继位成为雅典国王之后，忒修斯团结阿提喀地区的居民，将散漫的村落组织成一个统一的国家。他修建雅典城，答应限制国王的权力，制订一部完全自由的宪法，取消各个市镇单独的市议会和独立的机构，在市中心建立一个共同的市议会，被认为是雅典国家的奠基人。忒修斯曾因轻信妻子淮德拉所说希波吕托斯要侮辱她的谎言，诅咒自己的儿子希波吕托斯，导致了儿子的冤死。忒修斯晚年时由于镇压不了国内叛乱，被迫离开雅典，来到斯库洛斯岛，结果被岛上国王吕科墨德斯设计从悬崖上推了下去。几百年以后，当雅典人抗击波斯人时，已故的忒修斯全副武装从坟墓中站起，领导人民取得了胜利。

忒修斯是一位理想远大、有胆有识的英雄，他从小以赫拉克勒斯为榜样，立志建功立业。忒修斯智勇双全，在与敌人战斗时不鲁莽轻率，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如在寻找父亲的路上，忒修斯遇上了强盗斯喀戎，斯喀戎喜欢命令外乡人为他洗脚，并趁洗脚时把人一脚踢到海里淹死。忒修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斯喀戎也踢到海里淹死。铁床匪大马斯特斯让过路投宿的矮个子客人睡长床，将他们拉长到气绝身死；相反让高个子客人睡短床，截断伸出的长腿。忒修斯识破大马斯特斯的伎俩后，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了他，使他再也不能危害人民。此外，面对克里特国王弥诺斯索要的进贡，忒修斯也能够勇敢站出来，主动承担护送童男童女的任务，并奋力战胜弥诺陶洛斯，为雅典人民除去灾难。

我们还可以从神话的象征意义来解读忒修斯。忒修斯代表了古希腊共有的文化价值体系，为这个民族的起源提供了一种形象的描绘，也为这个民族的存在和伟大提供了合理的解释。神话中的英雄形象对现实生活中的人尤其是本民族的人具有示范性的作用。因此，忒修斯的传说对古希腊人来说是一种心理的支撑，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忒修斯不走平安的水路，偏偏选择妖怪经常出没的陆路去雅典，以考验自己的勇气，证明自己的勇敢；他又自告奋勇去做半人半牛的弥诺陶洛斯的祭品，以解救父亲的困境和人民的苦难；当上国王之后，他在雅典实行了真正的民主制度，成立了国民议会以限制国王的权力。这些事情都说明，古希腊人将自己理想中英雄的美德和品行都赋予了忒修斯，神话中的忒修斯勇敢、公正、开明，时时刻刻以解救人民的危难为己任。从更大的范围来解读这则神话，忒修斯的冒险是人类一系列探险活动的象征，象征着人类对自己能力的不断认识的过程。忒修斯深入迷宫杀死弥诺陶洛斯的过程，象征着人类对死亡的征服，这与许多神话中英雄深入地狱征服死亡是一个意思。英雄只有深入死亡才能征服死亡。米诺斯迷宫象征着人类隐修和反省之所，弥诺陶洛斯象征着死亡，阿里阿德涅公主则是巫师的化身，她引导人类征服死亡。因此，忒修斯深入迷宫是人类认识自身的一个阶段，表现了人类对于永生的追求和探索。

关于神话传说中的克里特迷宫，考古发掘已经证实了其存在，迷宫是克里特岛上规模最大的宫殿，而弥诺斯王也确有其人。在已经发现的遗址和文物上，人们看到了许多描绘人与公牛搏斗场面的绘画，专家指出古代的克里特人把公牛看成是一种生殖力量的象征，是男神的力量和形象的化身。公牛常常是被猎取和捕杀的对象，在祭祀仪式上，克里特人的祭司们用短剑杀死公牛，将牛血滴入祭祀的容器中；同时，斗牛也是当时克里特人盛行的一种娱乐活动。因此，当人们需要祭祀和娱乐时，都会派人去捕杀公牛。有学者认为，神话中关于弥诺陶洛斯吃人的故事，就是对这种娱乐活动的一种变形的记载。可能当时的米诺斯王经常强迫战争中的俘虏进行斗牛表演，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来自雅典的俘虏，绝大部分的俘虏死在了斗牛的过程中，久而久之人们都传说斗牛场是俘虏的葬身之地。这种恐怖的事情经过许多代的流传，最终演变成了迷宫和弥诺陶洛斯的神话传说。

总之，神话既有真实的一面，人们不应该对此加以忽略；同时，神话又有隐喻象征的性质。人们崇拜英雄，不仅仅是出于对英雄的尊敬，更多的是因为他们身上凸显出的与一般人不同的特质。神话中的英雄是民族理想的载体，是人类精神的体现。从这个角度来分析，忒修斯身上更多地体现了人的品质而不是神的力量。

（林杨、单晓云）

俄狄甫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神谕说底比斯国王拉伊俄斯之子将弑父娶母，为了逃避神谕的实现，拉伊俄斯夫妇等孩子降生即刺穿其脚踝，并遗弃了这个孩子。孩子为牧人所救，被没有子嗣的科任托斯国王收养，取名为俄狄甫斯。俄狄甫斯长大后也得到弑父娶母的神谕，为避免神谕成真，他离开科任托斯王宫，往底比斯方向走去。途中俄狄甫斯在一场冲突中杀死对方数人，其中一人就是他的生身父亲底比斯国王。因除去怪物斯芬克斯，解救了底比斯，俄狄甫斯被拥立为王并娶了其实是他生身母亲的底比斯王后。几年后底比斯发生瘟疫，神谕表示只有除去当年杀死前王的凶手，瘟疫才能平息。俄狄甫斯寻找凶手，最终却发现自己实已弑父娶母。悲愤的俄狄甫斯刺瞎双眼，流浪而死。

【作品选录】

杀父记

底比斯国王拉布达科斯是卡德摩斯的后裔。他的儿子拉伊俄斯后来继承王位，娶妻伊俄卡斯特，那是著名的底比斯人墨诺机斯的女儿。拉伊俄斯和伊俄卡斯特结婚后，很长时间内未曾生育。他渴望着能够后继有人，于是请教特尔斐的阿波罗神庙，为此得到一则神谕：“拉伊俄斯，拉布达科斯的儿子！你会有一个儿子。可是你要知道，你命中注定，将丧命于你的亲生儿子手上。这是克洛诺斯族人宙斯的命令。他听信了珀罗普斯的诅咒，那是因为你抢夺了他的儿子。”

拉伊俄斯早在年轻的时候就被赶出故国家园。他在伯罗奔尼撒长大，住在国王珀罗普斯的宫殿里，被当作客人一样款待。后来，他却恩将仇报，在尼密阿的赌博中拐骗了珀罗普斯的儿子克律西波斯。克律西波斯是珀罗普斯跟女神阿刻西俄刻的私生子。他除了面貌漂亮以外，实在是个不幸的人。父亲通过一场战争把他从拉伊俄斯手中救了出来，可是他的异母兄弟阿特柔斯和提厄斯忒斯受了母亲希波达弥亚的唆使，把克律西波斯残酷地杀害了。

拉伊俄斯知道自己的罪孽。他对神谕深信不疑，所以长期以来跟妻子分开住宿。可是深厚的爱情又让他们难以抵挡，于是两个人不顾命运的警告又同床合被，住在一起。伊俄卡斯特终于给丈夫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出世的时候，父母亲又想起了神谕的内容。为了阻止预言的实现，他们在孩子生下后三天，就命人用钉子将婴儿双脚刺穿，然后用索子捆绑起来，扔在喀泰戎荒山下。

执行这一残酷命令的牧人可怜平白无辜的孩子，就把孩子交给另一位牧人，那是给科任托斯国王波吕玻斯在同一座山上赶放牧羊的人。执行命令的牧人回去后向国王和他的妻子伊俄卡斯特汇报，说任务已经完成。夫妇两人相信孩子已经死掉，或者给野兽撕吃掉了，因此觉得神谕已经无法实验。他们认为赶在儿子杀父以前就结束了孩子的生命，所以内心十分平静。

国王波吕玻斯的牧人从被钉子刺穿的孩子脚上解开绳索。按照孩子脚上的伤口，他给孩子起了一个俄狄甫斯的名字，希腊语肿脚的意思。他把孩子带到科任托斯，交给国王波吕玻斯。国王可怜这位弃儿，就把孩子交给妻子墨洛柏。墨洛柏对待他犹如亲生的儿子。俄狄甫斯渐渐地长大，相信自己是国王波吕玻斯的儿子和继承人，认为波吕玻斯除了他以外没有别的孩子。

一场突然的事故使得他从信心的顶峰上跌到了绝望的深渊。有一位科任托斯人长期以来一直妒嫉他的特殊地位。他趁着一次宴会上喝醉了酒的机会，大声地呼喊俄狄甫斯，说他不是他父亲的儿子，俄狄甫斯深受刺激，几乎不能等到宴会结束。不过，他还是努力隐瞒着自己绝望的心情。

第二天清晨，他来到父母面前，向他们打听事情的原委。波吕玻斯和他的妻子对播弄是非的人很生气，并想方设法地排解儿子的疑虑，然而却没有作出一个明确的回答。俄狄甫斯从话中听出父亲母亲对自己的爱心。他虽然感动，可是难以相信的思想却仍然咬食着自己的良心，因为那个人的话太使他悲哀伤心。最后，他悄悄地来到特尔斐神庙，希望神给他指点迷津，让他对破坏名誉的诽谤能有一个答复和交待。可是福玻斯·阿波罗没有给他答复，反而给他蒙加了一层新的、更为残酷的不幸，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你将会，”神谕中说道，“杀害生父，娶生母为妻，给人们留下可鄙的后代。”

俄狄甫斯无比惊恐，因为他始终认为慈祥的波吕玻斯和墨洛柏是自己的生身父母。他再也不敢回到自己的家乡去了。他害怕实现神谕的命运预言时，他会加害于父亲波吕玻斯。另外，神一旦让自己失掉理智，疯狂地与母亲墨洛柏结成夫妇，这是多么可怕啊！他决定到俾俄喜阿去。他正在特尔斐到道里阿城的大路上急匆匆地走着，前面十字路口上迎面驶来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一位陌生老人。老人身旁带着一名使者，一名车把式，两名仆人。

车把式看到对面窄路上来了一个人，便粗暴地赶他让路。俄狄甫斯生性急躁，抬手给无礼的车把式就是一拳。车上的老人见到小伙子如此莽撞，便举起两面有铁刺的大杖，给小伙子头上重重地打了一记。俄狄甫斯怒不可遏，用随身带着的木棒扫了上去，把老人打落下车。大家立时格斗起来，俄狄甫斯力敌三位进攻者。他因为年轻气盛，不一会就取得了胜利。他把那伙人打倒在地，独自走了。

他认为，他是因为紧急防卫才报复了那个卑鄙的俾俄喜阿人，而那个人一定是仗着人多势众企图谋害他的生命，因为他遇到的那位老人并没有显赫的标志。不料那位被俄狄甫斯打死的老人正是底比斯国王拉伊俄斯，他的生身父亲。

到此为止，那则父亲和儿子都已获得的神谕，尽管他们双方都想逃避它的实现，却仍然悲惨地应验了。

娶母记

俄狄甫斯杀父事件过后不久，底比斯城门前又涌来了带翼的妖怪斯芬克斯。从身前看，斯芬克斯像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从身后看她则像一头虎虎生威的雄狮。她是堤丰和厄喀德娜的女儿。厄喀德娜是半人半蛇的女怪，生下许多妖怪般的儿女，如地狱之狗刻耳柏洛斯，勒那水蛇许德拉，口中喷吐火焰的喀迈拉等等。

斯芬克斯盘坐在一块巨石上，对底比斯的居民提出各种各样的谜语，猜不出谜语的人会被她撕碎，并吞吃掉。这件事就发生在全城都在哀悼他们的国王的时刻——他们不知道是谁——可是国王在旅途中被人打死了。现在执政的是王后伊俄卡斯特的兄弟克瑞翁。斯芬克斯的危害十分严重，连国王克瑞翁的儿子也难免其难。他猜不中谜底，被生吞活剥地吃掉了。克瑞翁迫于无奈，公开张贴告示，谁能解除城外的这个祸端，他愿意把王国拱手相让，并把姐姐伊俄卡斯特嫁给他作妻子。

告示刚刚贴出，俄狄甫斯带着旅行木棍来到底比斯城。他看到城内有这般威胁和除害以后的刺激，便跃跃欲试。另外，由于有潜在而又可怕的神谕压力，他也乐意冒生命之险。于是他来到山岩上，见到斯芬克斯盘坐在上面，便大胆地请她出题猜谜。斯芬克斯十分狡猾，想给陌生人一个永远也难以猜出的谜语，只见她启口说道：

“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在一切造物中，只有他改动腿脚的数目；可是在他用腿最多的时候，肢体的力量和速度却是最小。”

俄狄甫斯听到这么方便和容易的谜语，不禁微微一笑。

“你的谜底是一个人，”他回答说，“人在幼年，即生命的早晨，是一个气力弱小的孩子，他用两条腿和两只手在地上爬行；等他长大成人，进入生命的中午，毫无疑问只用两条腿走路；后来，他终于年迈体衰，进入生命的黄昏，只好拄着一条拐杖帮着走路，好像三条腿一样。”

谜语猜出来了，斯芬克斯羞愧难当。她猛然绝望地从山岩上跳下去，当场身亡。不过也有人说她被俄狄甫斯当场杀死。俄狄甫斯得到了国家和妻子伊俄卡斯特，她是前国王的遗孀。俄狄甫斯当然不知道这正是自己的生母。

婚后，伊俄卡斯特给俄狄甫斯生下四个儿女，起先的一对孪生儿子，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尼刻斯；后来一对女儿，姐姐安提戈涅，妹妹伊斯墨涅。这四位既是俄狄甫斯的儿女，又实在像是他的兄弟姐妹。

揭晓记

俄狄甫斯连自己也不知道已经犯了杀父娶母的天条，这一残酷的秘密在很长时间内也无人知悉。他除了偶有误失以外，还算一位善良、正直的国王。在伊俄卡斯特的辅佐下，他治理着底比斯，深得民众的爱戴。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神给这个地区降下了瘟疫。疾病流行，任何灵丹妙药都失去了作用。底比斯人把这场可怕的灾难看作神对他们的惩罚。他们自动集中到宫殿门前，寻找庇护。底比斯人相信他们的国王是神的宠儿，一定会有办法的。祭司们手拿橄榄枝条，率领着男女老少到达王宫门前。他们沿着神坛的台阶坐了下来，等待着国王出来。

俄狄甫斯步出城堡，问城内为何香烟缭绕，怨声震天。一位老年祭司回答说：“陛下，你亲眼看到，我们面临怎样的磨难：瘟疫流行，牧场和田地里干旱难熬。我们忍受不住这番折磨，前来找你，请求帮助。你曾经从残酷的猜谜女子手上把我们解放出来，这一定是得到了神的帮助，所以我们信任你，你一定能够拯救我们渡过难关。”

“可怜的人们，”俄狄甫斯回答说，“我明白你们恳请的原因，我知道你们的苦难。没有人比我更关心这些情况了。我不仅关心着具体的某个人，而且关心着整个城市的命运！我思考来，思考去，相信我已经找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我把内弟克瑞翁派到特尔斐，前去寻找知悉玄妙的阿波罗，请他回答，到底怎样做才能解救这座城市。”

国王正在讲话的时候，克瑞翁已经回来了。他当着男女老少的面向国王汇报神谕的内容。这神谕并不让人感到安慰，它说：

“神的命令，把王国里收留的一位罪孽之徒驱逐出去。否则，你们永远摆脱不了苦难的惩罚，因为谋杀国王拉伊俄斯将成为一笔巨大的血债压在城市的上空。”

俄狄甫斯一点也不知实情，希望把杀害国王的事讲述一遍，并且严正声明说，一定要亲自过问这一桩杀人案件，最后才解散了集中起来的居民。

俄狄甫斯当即在全国发布命令，凡是知晓杀害拉伊俄斯的人，必须立即前来报告。如果知情不报，或者意欲窝藏同伙，以后一律不得参加祭祀神灵，不得出席祭祀宴会，也不准再跟居民有任何来往。最后，他立下重誓，诅咒杀人凶手必须承受一切痛苦和折磨——即使他隐藏在王宫里也难逃重责。此外，他又派出两位使者前去请盲人占卜者提瑞西阿斯。提瑞西阿斯对隐秘事物能够看得清清楚楚，简直不亚于占卜的阿波罗本人。

提瑞西阿斯由一名男孩牵着过来，到了居民和国王面前。俄狄甫斯把心中的忧虑告诉了他，说这不仅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还使得全国人民挺不起腰杆。他请提瑞西阿斯运用神秘的观察威力，帮助大家找出谋杀国王的凶手。

没料到提瑞西阿斯发出一声惊叫，朝国王伸出双手，推辞着说：“知识给懂得知识的人带来杀身之祸，这是多么可怕啊！国王，让我回去吧！你承担你的命运，让我承担我的命运吧！”

俄狄甫斯更加要求他显示本领，而围着他的居民们则纷纷跪在他的面前，可是他仍然不肯回答。俄狄甫斯心中大怒，正色指责提瑞西阿斯知情不报，说他莫非就是杀害拉伊俄斯的凶手。国王的指责松开了提瑞西阿斯紧咬的牙关。“俄狄甫斯，”他说，“你说出了对自己的判决。你用不着指责我，也别指责居民中的任何人。你自己正是祸害整个城市的元凶！你是杀害国王的凶手，又是你跟自己的母亲生活在伤天害理的婚姻之中。”

俄狄甫斯对此全然不加理睬，嘲笑盲人是骗人魔术师，诡计多端的流氓。另外，他又怀疑自己的妻弟克瑞翁，埋怨他们两人玩弄阴谋。提瑞西阿斯不住口地称他是杀父亲的刽子手和娶母亲的丈夫，预言他即将面临的灾难。说完，他愤怒地让男孩牵着离开了国王。克瑞翁也激烈地指责俄狄甫斯。两个人唇枪舌剑，各不相让。伊俄卡斯特无论怎样劝说也只能枉费口舌。克瑞翁气愤难平，决心与俄狄甫斯势不两立，于是拂袖而去，离开了俄狄甫斯。

伊俄卡斯特比她的国王丈夫更加盲目。“看吧，”她大声叫唤着，“这位占卜的盲人所说的事是多么的糊涂啊？就拿这件事为例吧！我的第一个丈夫拉伊俄斯也得到过一则神谕，说他将会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上。事实呢？拉伊俄斯被强盗打死在十字路口上。而我们唯一的儿子早就绑住双脚，扔在荒山野岭上，可惜他出世还没有三天就已经死了。”

这一番嘲讽着讲的话对俄狄甫斯却别有震动，王后对此根本估计不到。“在十字路口？”他高度紧张地问道，“拉伊俄斯死在十字路口吗？告诉我，他是什么模样，他有多大年龄？”

“他的个子很高大，”伊俄卡斯特回答说，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激动，“头上开始有一些白发。在外貌上，我的夫君，跟你也非常相像。”

“啊！提瑞西阿斯并不是瞎子，提瑞西阿斯是个心明眼亮的人！”俄狄甫斯惊恐地大声说。他那灵魂的黑夜如同被一道闪电照亮了。然而，可怖的历史促使他仍然进一步去探讨，似乎他会得出一个新的结论，借以证明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结果原来是一场误会一样。可是一切细节都相符。最后他听说当时曾有一名仆人逃命回来汇报凶讯。而那位仆人早先看到俄狄甫斯坐在王位上的时候，便连忙恳请让他离开城市，回到国王的牧场上去。俄狄甫斯想亲自盘问他，便命人去乡村把仆人召唤回来。仆人还没有来到的时候，科任托斯的使者却抢先到了宫殿。他向俄狄甫斯汇报父亲波吕玻斯逝世的消息，召请他回去继承王位。

听到这个喜讯，王后又得意起来：“尊贵的神谕啊！你们都到哪儿去了？俄狄甫斯应该杀死的父亲现在却因为年迈而去世了啊！”

不过，这一消息给俄狄甫斯又是另外一种效果。他虽然乐意承认波吕玻斯是他的父亲，可是他不能理解，一则神谕怎么会毫无灵验呢？再说他也不愿意回到科任托斯去，因为那里还有母亲墨洛柏。而神谕的另一半内容，说他将会娶母亲为妻，尚未得到应验。科任托斯过来的使者却打消了他的这番疑虑，原来他正是许多年以前，从拉伊俄斯的仆人手中接过孩子的另一位牧人。他告诉俄狄甫斯，说他虽然继承王位，可他只是科任托斯国王波吕玻斯的养子。俄狄甫斯又追问把他送给科任托斯人的那位牧人在哪里。底下人告诉他，那个人正是在打死拉伊俄斯现场中逃出来的仆人。

王后伊俄卡斯特把这一切听得明明白白。突然，她离开了丈夫，离开了聚集宫殿的市民。

那位年老的牧人从遥远的地方被召唤过来了。科任托斯使者马上认出了他。可是老牧人吓得面如土色，想否认一切，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盛怒的俄狄甫斯相威胁，他才大着胆子，终于说出了真相：

俄狄甫斯是国王拉伊俄斯和王后伊俄卡斯特的儿子。他将会杀死父亲的那个可怕的神谕，可惜已成为现实；而且，他还会娶母亲为妻，也已经在残酷的朗朗乾坤下不能逆转。

忏悔记

一切怀疑都消除了！恐怖的事实揭晓了！俄狄甫斯狂叫一声，冲出人群。他在宫殿里到处奔走，寻找宝剑。他要从地球上除掉那个妖怪，她既是自己的母亲，又是自己的妻子。见到他的人早就让开了，他只得又寻到自己的卧室，踢开了紧锁着的两道门，冲了进去。眼前是一副阴森森的悲惨景象：

他看到伊俄卡斯特散乱的头发，她在床的上方已经悬梁自尽了。俄狄甫斯久久地盯着死者，然后大叫一声，呜咽着走上前去。他解开绷紧拉直的绳子，把伊俄卡斯特的尸体放在地面上，又从妻子衣服上撕下了漆成金色的胸针。他用右手把胸针高高地举起，诅咒自己的眼睛竟然看到这样一幅景象，然后用胸针刺穿了自己的两只眼球。他愿意在全体居民面前承认自己是杀父凶手，是娶母的丈夫，是天的诅咒，地的妖孽。底比斯人并不嫌弃这位他们从前热爱和尊敬的国王，反而对他表示衷心的同情，连他的妻弟克瑞翁也放弃前嫌赶了过来，把这位灾难重重的男人引进内室。心神破碎的俄狄甫斯大受感动，把王位交给妻弟克瑞翁，让他代替自己两位年幼的儿子执掌王权。此外他又请求为他不幸的母亲建造一座坟墓。他还把无人照应的女儿交给新国王。至于自己，他希望大家把他赶出国家，因为他以双重罪孽玷污了这块土地。他说自己应该被烧死在喀泰戎山顶上，那里有父母亲为他指定的坟墓。而他现在是生是死，一切皆由神作数，由天决定了。

（曹乃云　译）

【赏析】

俄狄甫斯的故事是古希腊神话故事中内涵最为丰富、被后世阐释最多的故事之一，正是在这个故事中，奥地利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弗洛伊德找到了自己学说的佐证。古希腊神话是古希腊人对大自然和社会形态想象和认识的结果。古人在面对强大的自然力时，往往认识到自身力量的渺小，自身命运的难以掌控。俄狄甫斯的故事所反映的，正是希腊人的自由意志与命运的冲突。虽然人无力改变被强加的命运，但俄狄甫斯却以自己的行动与意志宣示着人的觉醒。最终俄狄甫斯还是无力摆脱命运，故事中所包含的悲剧性向我们昭示着人类真正认识自己的旅程充满了艰辛。

古希腊神话中这个关于俄狄甫斯杀父娶母的悲剧故事，表现了古希腊人的命运观：命运与我们如影随形，人们无力与之抗争。在这一故事中，神谕就是命运的化身，一切都已被注定，绝无法改变。人们越是想逃避命定的结局，越是不可抗拒地回到注定的命运中去。在命运面前，人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俄狄甫斯在极力抗争命运的同时，却离命运的陷阱越来越近，最终落入了“愿望与后果悖谬”的结局。在古希腊人看来，命运是一种冥冥之中无法违抗的外在神秘力量。而实际上，那是人类尚无法控制的自然灾害与社会灾难的象征。由于人类无法预测和防备这些灾难，无法理解与周围环境的冲突，当他们处在事与愿违的境地时，便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

从俄狄甫斯身上，人们还可以看到古希腊人对于命运的怀疑、抗争以及自我意识的觉醒。俄狄甫斯是一位具有坚强意志和高度责任感的悲剧人物，他为了逃避杀父娶母的命运不惜放弃作为科任托斯王子的地位，独自离开宫廷，还冒着生命危险，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智慧破了斯芬克斯的难解之谜，拯救了危难之中的底比斯城。他高尚正直，在成为底比斯国王之后治理有方，深受人民的爱戴。当城邦瘟疫蔓延时，他焦虑万分，千方百计追查凶手。当真相大白时，他敢于面对残酷的现实，甘愿牺牲自己以拯救城邦。作为一位受人民爱戴的君王，俄狄甫斯的身上具有美好的品德，然而由于既定的命运，他得到了如此不幸的结局，美德遭到了恶报。这有力地揭示了命运的不公正与不合理。命运是如此地捉弄着人，使得人无法掌握自己的未来。古希腊人对命运的怀疑，表明了在他们身上自我意识已经开始苏醒。

而当俄狄甫斯认清自己杀父娶母的罪恶行径，用刺瞎双眼这样一种严厉的方式惩罚自己的时候，这一赎罪行为也昭示着人不仅仅是被命运所掌控的牺牲品，而是具有自由意志的生灵。即使神话中命运被认为是不可抗拒的，但人类这种与命运抗争的努力和勇气仍是值得赞美的对象。俄狄甫斯的故事就是这样表现出古希腊人对命运合理性的怀疑，以及渴望战胜命运的强烈愿望。

在这篇神话中，还出现了著名的斯芬克斯的谜语：“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在一切造物中，只有他改动腿脚的数目；可是在他用腿最多的时候，肢体的力量和速度却是最小。”俄狄甫斯说出了正确的答案“人”，使得斯芬克斯因失败而自杀，俄狄甫斯遂得到了底比斯的王位。斯芬克斯是危害巨大的怪物，俄狄甫斯的胜利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人类力量的胜利，是对自身认识的超越。尽管如此，俄狄甫斯仍然没有躲过神谕，最终还是犯下了弑父娶母的罪行。俄狄甫斯的悲剧告诉我们，人类认识自我和寻求自身解放的道路还很长。因此，俄狄甫斯的悲剧可以说是整个人类的悲剧——既是整个人类在认识自身问题上的无奈与悲哀，同时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无奈与悲哀。

俄狄甫斯以他的行动彰显了人类的尊严、抗争与超越，激励人们同人生中的苦难与不幸作斗争，而不是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尽管未必一下子就能获得成功，但是这样的尝试本身就具有伟大的意义。也正是有这样不断的尝试与抗争，人类才能超越自己，在进步与发展的道路上迈步前行。

（宋玲玲）

底比斯战争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俄狄甫斯之子波吕尼刻斯被孪生弟弟厄忒俄克勒斯从底比斯逐出，来到亚各斯，成为国王阿德拉斯托斯的女婿。为帮助波吕尼刻斯夺回王位，亚各斯国王召集了包括自己一共七路英雄远征底比斯。战争中波吕尼刻斯和厄忒俄克勒斯双双战死，新王克瑞翁下令不准安葬波吕尼刻斯的尸体，违者处死。安提戈涅冒死埋葬哥哥的尸骨，被克瑞翁拘禁在墓穴里。克瑞翁之子海蒙与安提戈涅相爱，赶去营救却发现她已自缢身亡。海蒙殉情而死。克瑞翁的妻子得知儿子的死讯后也自杀身亡。

【作品选录】

波吕尼刻斯、堤丢斯和阿德拉斯托斯

亚各斯国王阿德拉斯托斯是塔拉俄斯的儿子。他自己生有五个孩子，其中两个漂亮的女儿，名叫阿尔琪珂和得伊皮勒。关于女儿们的命运他曾经得到一则奇怪的神谕：父亲会将女儿嫁给一头狮子和一头公猪作妻子。国王思来想去，不知道这句莫测高深的话有何意义。等到姑娘长大成人以后，他愿意把姑娘嫁人，使得十分令人担忧的神谕根本无法实现。

有一天，两个逃难的人同时到达亚各斯城门前，请求避难。他们是波吕尼刻斯和堤丢斯。底比斯的波吕尼刻斯被他的兄弟赶出家园。堤丢斯是俄纽斯和珀里玻亚的儿子，墨勒阿革洛斯和得伊阿尼拉的继兄弟。得伊阿尼拉是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堤丢斯在围猎时不经意地伤害了一位亲戚，便从卡吕冬逃了出来。

两个逃难的人在亚各斯的宫殿门口相遇了。夜色朦胧，他们各自都把对方当作敌人，于是相互间格斗起来。阿德拉斯托斯听到门外武器的撞击声，便出来分开了正在激战的两位勇士。等他看到两位格斗的英雄站在自己左右手下时，不禁大吃一惊。他看到波吕尼刻斯的盾牌上画着一只威武的狮子脑袋，而在堤丢斯的盾牌上是一只勇猛的公猪头。波吕尼刻斯用这个图形纪念赫拉克勒斯，另一位则是纪念卡吕冬围猎野猪并借以纪念墨勒阿革洛斯。

阿德拉斯托斯现在理解了神谕的曲折含意，便把两个逃难的英雄招为驸马。波吕尼刻斯娶了大女儿阿尔琪珂，小女儿得伊皮勒嫁给堤丢斯。国王同时又庄重地答应两位娇客，帮助他们征服原先属于父亲的王国。

首先决定攻打底比斯。阿德拉斯托斯召集了各方英雄。这里有七路人马。他自己当然也是一方，共同率领七支部队。七路诸侯的名字为阿德拉斯托斯，波吕尼刻斯，堤丢斯，安菲阿拉俄斯，卡帕纽斯，最后，还有两兄弟，希波迈冬和帕耳忒诺派俄斯。其中安菲阿拉俄斯是阿德拉斯托斯的姻兄，卡帕纽斯是他的侄子。安菲阿拉俄斯以前曾是国王的仇敌，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知道这场征战的结局悲惨。他反复劝说国王阿德拉斯托斯和其他的英雄们放弃这场战争。可是各种努力均告失败，他只得找了一块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闭门不出。那个地方只有他的妻子厄里费勒，即国王阿德拉斯托斯的姐姐知道。

英雄们到处打听，可是找不到他。国王阿德拉斯托斯却不敢少了他相陪左右，因为他把安菲阿拉俄斯看作是整个军队的眼睛，所以他也不敢贸然出征。

波吕尼刻斯逃离底比斯时曾经带出一根项链和一方头巾。两件著名的灾难礼物，是女神阿佛洛狄忒送给哈耳摩尼亚与卡德摩斯举行婚礼的贺礼。卡德摩斯是底比斯城的缔造者，而戴上这份礼物的人就会惨遭厄运。它们已经使得哈耳摩尼亚、酒神巴克科斯的母亲塞墨勒以及伊俄卡斯特都遭受了灭顶之灾。最后，它们又转落在波吕尼刻斯的妻子阿尔琪珂手上。波吕尼刻斯尝试着用项链贿赂厄里费勒，要她说出藏匿丈夫的地方。

厄里费勒早就垂涎这根项链。那是陌生人送给侄女的首饰。当她看到闪闪发光的宝石、黄金胸针时，她实在抵制不了这股巨大的诱惑。她叫上波吕尼刻斯跟在自己身后，将他一直带到安菲阿拉俄斯的秘密藏身之处。安菲阿拉俄斯的确不敢恭维未来的那场征战。不过，他从前曾答应阿德拉斯托斯，遇到有任何争议的问题时，一切由妻子厄里费勒作主。为此，他才能够娶了阿德拉斯托斯的姐姐为妻。现在妻子带人寻了过来，安菲阿拉俄斯只得召集武士，披挂上阵。可是，他在出发前正式把儿子阿尔克迈翁叫到跟前，庄重地叮嘱他，要儿子在他死后千万别忘了向不忠诚的母亲报仇雪恨。

墨诺扣斯

克瑞翁与厄忒俄克勒斯运筹帷幄，商量对策。他们分派七位首领把守底比斯的七座城门。可是在战争开始以前，他们也想探询一下鸟儿占卜的预兆。底比斯城内生活着早在俄狄甫斯时代就十分有名的预言高手提瑞西阿斯。他是奥宇埃厄斯和女仙卡里克多的儿子，可惜从小就被女神雅典娜降灾瞎了双眼。母亲卡里克多再三央求女友开恩，恢复孩子的视力，可这个要求超出了雅典娜的权限。不过雅典娜让孩子有了更加敏锐的听觉。年长日久，孩子能够听懂各类鸟儿的声音。从这时起，他成了鸟儿占卜者。

提瑞西阿斯年事已高。克瑞翁派他的小儿子墨诺扣斯去接他，将他领到宫殿中来。老人在女儿曼托和墨诺扣斯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来到克瑞翁面前。国王要求他说出过往鸟儿议论底比斯城命运的话。提瑞西阿斯沉默良久，终于悲伤地说：“俄狄甫斯的儿子对父亲犯下了沉重的罪孽，给底比斯带来巨大的灾难；亚各斯人和卡德摩斯族人将会自相残杀；两个儿子惨死对方手下；为了挽救城市，只有一个办法。可是我却不能告诉你们，再见！”

说完话，提瑞西阿斯转身要走。可是克瑞翁不断央求，直到他留下为止。“你真的想要听吗？”占卜者声音严厉地说，“那就听着：可是我先告诉你，你的儿子墨诺扣斯在哪里？是他刚才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他就在你的身旁！”克瑞翁回答说。

“那请他赶紧逃离这里吧，越快越好！”老人说。

“为什么？”克瑞翁连忙问，“墨诺扣斯是他父亲的儿子，必要的话他可以一声不吭。可是如果他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我们，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你们还是听着，看我从过往鸟儿的声音中知道为什么吧！”提瑞西阿斯说，“幸运是会降临的，可是有一座沉重的门槛。龙牙种子中最年轻的一颗必须倒落。只有在这种条件下，胜利才能是你们的！”

“天哪！”克瑞翁喊叫起来，“你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卡德摩斯的最小的孩子必须献出生命，整个城市才能获得拯救。”

“你要我的儿子墨诺扣斯去死吗？”国王愤怒地跳了起来，“滚你的吧！我不需要你的占卜和预言！”

“如果事实带给你灾难，难道它就不成其为事实了吗？”提瑞西阿斯严肃地问道。直到这时，克瑞翁才知道事情的严重。他扑倒在提瑞西阿斯的跟前，抱住他的膝盖，请求这位盲人占卜者，收回已经出口的话，盲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要求是不可逆转的，”他说，“狄尔刻泉泽从前曾是妖龙藏匿的地方，他必须用自己的血浇奠死神。这样，大地才能成为你们的朋友。这位大地女神从前曾让龙齿冒出地面，后来交给了卡德摩斯。现在，小孩为他的城市作出牺牲，他将成为全城的救星。你自己选择吧，克瑞翁，看你究竟愿意哪一种命运。”

占卜的人说完话，又让他的女儿牵着手离开了。克瑞翁一声不吭，久久地站立着。最后，他终于惊恐地喊叫起来：“我多么愿意亲自去为我的祖国去死啊！可是你，我的孩子，我能牺牲得起吗？逃走吧，我的孩子，逃得越远越好。离开这座可诅咒的城市，穿过特尔斐、挨陀利亚，一直到多度那神庙，躲在神庙的佑护下！”

“行，”墨诺扣斯眼中闪烁着光芒，他应声回答，“我一定不会迷路的。”

克瑞翁这才放心，又去指挥作战了。男孩却突然跪在地上，虔诚地向着神明祷告：“原谅我吧，你们在天的圣洁之灵，我用错误的语言安慰了我的父亲，因此说了谎。如果我真的背叛了祖国，那我该是多么可鄙和胆怯啊！请听我的誓言吧：在天之神，仁慈地收下我的一片真心！我愿意用死来拯救我的祖国！我愿从城墙上跳进又深又暗的龙穴。正如预言中说的一样，我要用我的牺牲解脱祖国的灾难。”

说完，男孩高兴地跳了起来，朝雉堞走去。他站在城墙的最高处，一眼就看到了对方阵营的分布。墨诺扣斯神色庄重地诅咒他们，希望他们尽快地灭亡。然后，他抽出一把贴身的宝剑，朝自己身上抹了一把，并立即从高处栽倒下去。墨诺扣斯跌得粉身碎骨。他平静地躺在狄尔刻泉源的岸旁。

攻打底比斯

墨诺扣斯作出了牺牲，神谕实现了。

克瑞翁忍住了巨大的悲伤。厄忒俄克勒斯指挥七位首领把守七座城门，使得容易遭受进攻的地方处处有人守卫。亚各斯人也开始了进攻。攻打和防守底比斯城的战争开始了。

战歌嘹亮，双方部队同时吹起了战号。女猎手阿塔兰忒的儿子帕耳忒诺派俄斯一马当先。他率领部队带着盾牌攻打第一座城门。盾牌上画着他的母亲英武的神像，表现母亲用飞箭征服挨陀利亚野猪的场面；具有先知预言本领的安菲阿拉俄斯冲到第二座城门下。他在战车上装着祭供的牲口。盾牌上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图案和色彩；希波迈冬攻打第三座城门。他的盾牌上画着百眼巨人阿耳戈斯，巨人在看守被赫拉变成母牛的伊俄姑娘；堤丢斯率领部队攻打第四座城门。他在盾牌上画着一张蓬乱的狮皮，而在右手野蛮地挥舞着一盏火把；被赶下台的国王波吕尼刻斯指挥攻打第五座城门。他的盾牌上画着愤怒直立的车前骏马；卡帕纽斯带领士兵来到第六座城门下。他甚至敢于和神阿瑞斯试比高下。他的盾牌上画着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巨人把城池从根基上掀翻，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最后，也就是第七座城门前站着阿德拉斯托斯，亚各斯人的国王。他的盾牌上画着百条巨蛇，蛇口里街着底比斯的儿童，可见用心良苦。

当双方士兵逐渐接近的时候，他们首先投扔一气，然后又对射飞箭，舞弄长矛。第一次围攻被底比斯人打败了，亚各斯人急忙后撤。堤丢斯和波吕尼刻斯大声命令，“步兵、骑兵、战车等通力合作，分小股攻击城门！”命令传遍了部队。亚各斯人重振旗鼓，又加大力度开始进攻，可是不久又失败了。进攻者在防守者脚下的城门前碰得头破血流，一排排地倒在城墙脚下，死了。

这时候，亚加狄亚人帕耳忒诺派俄斯如旋风一般冲向城门。他大声呼喊拿火和斧子，准备砸开城门。底比斯人珀里刻律迈诺斯坐镇城门。他观察着对方的动静，命令把铁制的胸墙拉开一点，正好容得下一辆战车进出，然后猛地砸下去，帕耳忒诺派俄斯惨死城下。第四座城门前堤丢斯气恼得如同一条妖龙。他的头在飞转的头盔下摇动着，盾牌发出嗷嗷的战斗声。堤丢斯用右手挥舞长矛，朝着最高的城墙冲了过来。底比斯人见他斗势凶猛，吓得几乎逃离城门。正在关键时刻，厄忒俄克勒斯来到门口。他召集了士兵，带领大家重新登上雉堞，然后又逐个城门检查过去，碰上了咆哮如雷的卡帕纽斯。卡帕纽斯扛来了一架高大的梯子，气势汹汹地吹嘘，即使是宙斯的闪电也不能阻挡他彻底攻陷固若金汤的城池。他把梯子靠在墙上，架着盾牌作保护，不管上面的投石如雨，勇猛地攀登上去。宙斯这时亲自动手，前来惩罚他的胆大妄为。卡帕纽斯攀登城墙快要成功了，天上落下炸雷。霹雳声震得地动山摇，卡帕纽斯肢体飞散，着火的头发冲着蓝天熊熊燃烧。

国王阿德拉斯托斯从这些预兆中看出，宙斯是反对他们攻城意图的。他带领自己的士兵退出战壕，组织他们撤退。底比斯人或驾车，或步行，冲出了城门。他们感谢宙斯降给的福祉。步兵们冲入对方步兵阵营，战车撞着战车，底比斯人大获全胜。他们直到把敌人追赶很远以后才班师回城。

同室操戈，兄弟决战

攻打底比斯的战斗结束了。当克瑞翁和厄忒俄克勒斯率领队伍退回城市以后，亚各斯的士兵重新聚集起来，围在城前。

厄忒俄克勒斯作出一项重大的决定，派出一名使者前往城外亚各斯的兵营，请求罢兵息战。亚各斯的部队又重重地困住了底比斯城。厄忒俄克勒斯站在城堡的顶端，面对着双方的士兵，大声地说：“亚各斯的士兵们，你们远道而来；还有底比斯人，你们根本用不着一边为波吕尼刻斯，一边为我，即他的兄弟丢却自己的生命！让我自己亲自前来接受战斗的危险，与我的兄长波吕尼刻斯决一死战，分个高低。如果我把他杀掉，那么我就留在底比斯的王位上；如果我败在他的手下，那么国王的权杖就应该归属于他。你们亚各斯人应该回到自己的国土去，别在异国他乡的城池前，作无谓的流血牺牲。”

波吕尼刻斯顿时从亚各斯人的行列里跳了出来，朝着城墙大声呼喊，愿意接受兄弟的挑战。两方面士兵欢声雷动，双方签订协议。各自的首领相互宣誓，表示坚决照此办理。

决定命运的战斗开始之前，两边的占卜者都忙碌地祭供牺牲，借以标志战斗是从祭祀的火焰中开始的。他们获得的预兆也是模糊不清的，好像双方都是胜利者，又都是失败者。波吕尼刻斯恳切地举起双手，转过头，看着远方的亚各斯国土，祈祷说：“赫拉女神，亚各斯的女君主，我在你的国土上娶妻，在你的国土上生活。保佑你的居民取得战斗的胜利吧！”

厄忒俄克勒斯也回到底比斯城内雅典娜的神庙，乞求着说：“啊，宙斯的女儿，保佑我舞动的长矛一直取得最后的胜利！”

他的话音刚落，战斗的号角吹响了。兄弟俩野蛮地冲到一起，同室操戈，进行了一番残酷的血战。长矛挑动着，呼啸着从身旁穿来穿去，撞击着盾牌，铿锵有声。后来，他们又把飞镖朝对方猛力投掷过去。因为双方的盾牌都很坚固，所以各自的武器都很难奏效。一旁观看的士兵们紧张得汗水直流，汗水把视线都挡住了。最后，厄忒俄克勒斯控制不住自己了。原来他在拼刺时看到路上搁着块石头。他想用右脚把石头踢到一边去，无意中却把腿脚暴露在盾牌之外。波吕尼刻斯挺起长矛冲了过来，一枪刺中厄忒俄克勒斯的胫骨。

亚各斯士兵一片欢呼，认为战局已定。可是受伤的一方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神智。他看到对方肩膀上光滑滑的没有遮拦，便飞出一镖，正好打中。厄忒俄克勒斯立即退后几步，抓起石头，把波吕尼刻斯的长矛砸得粉碎。

战局不分上下，双方的投掷武器都被剥夺了。他们赶紧抽出宝剑，又刀光剑影地飞舞起来。盾牌相击，一片杀声。厄忒俄克勒斯突然想起另一路攻击的办法，那是他在帖撒利国学的防身绝招。他突然改变自己的攻击姿势，把左脚往后收拢，挡住下半部身子，然后伸出右脚。波吕尼刻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臂部已经被刺了一剑。利剑直达肚腹，他疼痛难熬，弯着身子退到一旁，终于忍不住地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厄忒俄克勒斯眼看着胜券在握，丢下宝剑，向垂死的敌人弯下腰去。波吕尼刻斯虽然跌倒在地，却仍然紧抓剑柄不放。他看着厄忒俄克勒斯弯腰过来，便拼足全力，将宝剑直刺过去，一直刺透兄弟的肝脏。厄忒俄克勒斯弯下腰，重重地倒在垂死的哥哥身旁。

父亲俄狄甫斯的诅咒可惜被彻底地实现了。

底比斯的七座城门统统打开。女人和仆人们冲了出来，围着他们国王的尸体放声大哭。安提戈涅扑倒在兄长波吕尼刻斯的尸体上。厄忒俄克勒斯很快就咽气了，他只是从绝望呼唤的胸膛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波吕尼刻斯却仍在喘气，朝着妹妹转过脸来，眼睛逐渐模糊地看着妹妹，说：“我该如何感叹你的命运，妹妹，还包括已死弟弟的厄运！他从我的朋友成为我的敌人，直到临死我才感到我是爱他的！亲爱的妹妹，把我埋葬在自己的家乡，请求愤怒的家乡原谅我，至少满足我的这一遗愿。”

说完话，他就死在妹妹的怀抱里。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叫。底比斯人认为他们的主人厄忒俄克勒斯取得了胜利，对面的敌人认为波吕尼刻斯取得了胜利。争执之际，大家又要拿起武器动武。原来，刚才兄弟决战时，底比斯人排着队，井然有序，拿着武器在一旁观看。亚各斯人则不然，他们放下武器，以为自己必胜无疑，于是站立一旁，呐喊助威。底比斯人突然朝亚各斯人冲了过来。亚各斯人还来不及捡拾武器，抵挡不住，溃散逃跑。底比斯人趁胜追杀，直杀得血流成河。投扔出去的飞镖横扫逃跑的士兵，成百上千的士兵一排排地倒了下去。

亚各斯人逃跑的时候出了一件怪事。底比斯英雄珀里刻律迈诺斯把预言家安菲阿拉俄斯一直追赶到伊斯墨诺斯河岸。河水高涨，挡住了驾着马车逃命人的去路。底比斯人接踵而至。绝望之中，安菲阿拉俄斯命令驾车的士兵赶着马车下河探路。可是，他还没有下水，追兵已经到了河边，伸出的长矛铮光闪亮，威势吓人。宙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愿意让他的预言人死在逃跑的途中，于是抖手一道闪电，把土地劈开。裂开的泥缝犹如漆黑的地狱，正在探路的马车嘟地一声掉落下去。安菲阿拉俄斯连同他的伙伴全都消失不见了。

不一会，底比斯城的周围恢复了平静。勇敢的英雄希波迈冬和强大的堤丢斯双双阵亡。底比斯人收拾了阵亡人的盾牌，把它们集中起来，连同其他的战利品一起装运上车。他们高高兴兴地胜利回城。

克瑞翁的决定

兄弟两人在底比斯城前决战一场，同归于尽。底比斯王国的权力转归克瑞翁，他思虑着两位外甥的丧事。克瑞翁让厄忒俄克勒斯享受国王的葬仪。居民们倾城出动，陪随灵车直到墓地；可是他却让波吕尼刻斯暴尸城下，不予安葬。克瑞翁宣布，对背叛祖国的敌人既不痛惜，也不掩埋，而是任凭狗撕鸟啄，不加理睬。此外他还晓谕全城居民，必须遵守国王的旨意，不得违抗。为此，他还特地增加守卫，不许有人偷盗或者掩埋尸体，违反者一律投乱石击死！

安提戈涅也听到了这一残酷的命令。她在兄长临死前曾作过承诺，自然也不敢忘怀。安提戈涅心事重重地来到妹妹伊斯墨涅面前，想要说服她共同采取行动，从敌人手中抢回兄长的躯体。伊斯墨涅非常害怕，流着泪说：“姐姐，你难道忘掉了父母亲惨死的景象，难道两个哥哥的残酷战斗的景象也已经从脑海里忘得精光了吗？你愿意让我们也惨遭横死吗？”

安提戈涅转过身子。“我用不着你来帮助，”她说，“我会独自一人埋葬哥哥尸体的。如果我能完成这件事，即使死掉我也是高兴的！”

事情过去不久。一天，一位看守心情不安地来到克瑞翁面前，说：“我们看守的尸体已经被埋掉了，肇事的人已经逃掉了，没有抓到。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有人跟我们讲起这件事时，我们都感到莫名其妙。死者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沙土。真的只有很薄的一层泥。就像在地府诸神面前进行的葬礼一样，旁边没有筛子，也没有铲子。附近连一点儿的车痕也没留下，真是奇怪。”

克瑞翁听到消息后大发雷霆。他威胁着说，如果不把做这件事的人交出来，那么所有的看守都要一律处死。另外，他又命令立即掸去尸体上面的泥土，重新设立岗哨，严加盘查看守。看守们不敢怠慢，从上午坐到中午，迎着热辣辣的太阳。突然，天空中刮起一阵飓风，空中飞沙走石。看守们看到天有异象，十分害怕。他们正在纳闷，又看到一位姑娘走近过来。姑娘手中拎着一把大壶，里面装满细土灰尘，然后再悄悄地走近波吕尼刻斯的尸体，举起大壶，在尸体上浇洒三层细沙土。

看守们都坐在对面的山坡上。他们一看到有人，立即奔了过来，抓住那位姑娘，不由分说地把她送到暴躁狂怒的国王面前。

安提戈涅与克瑞翁

公然违反克瑞翁命令的女子被当场抓获，带到国王克瑞翁面前。国王认出那位女子就是安提戈涅。“你真是笨蛋，”他叫喊起来，“怎么样，你是承认事实，还是否认？”

“我承认，”姑娘回答说，高高地昂起了头。

“你知道吗？”国王又问，“你已经违反了法律？”

“是的，我知道，”安提戈涅坚定而平静地说，“可是这个法律不是出于不朽的神之手。而且，我还知道法律不分现在和过去，它们能够永远有效。尽管无人明白其中的出典，然而这是凡人不能逾越的规矩，否则众神就会迁怒于他们。正是这样的法律命令我，不能让我母亲的儿子暴尸天下。你觉得我的行为愚蠢可笑，那么就是这个愚人让我去完成这一愚蠢的举动。”

“你认为，”克瑞翁看到姑娘倔强，于是火上加油，“你的坚强是不可屈服的吗？处于别人的暴力之下，那就不得违反！”

“除了把我杀死，你大概不能给我更多的折磨了吧？”安提戈涅立即起身回答，“为什么还要推迟呢？我的名字不会因为我死了，从而受到玷污。而且我明白，你的居民们只是因为害怕才封住了他们的正义之口。他们都在心底里赞赏我的行为，因为尊敬和爱戴兄长，这是做妹妹们的首项义务。”

“那么你就在哈得斯那里去尊敬和爱戴他吧，”国王大声说，“如果你一定要爱戴他的话！”他立即发布命令，让仆人们抓住安提戈涅。突然，国王看到伊斯墨涅冲了过来。她听到了关于姐姐的命运，似乎在一瞬间彻底抛却了软弱和害怕。她勇敢地来到残酷的国王面前，承认自己是同谋，要求跟姐姐共赴黄泉。同时，她又提醒国王，安提戈涅不仅是他的妹妹的女儿，她也是国王亲生儿子海蒙的未婚妻。

克瑞翁未加回答，让人把妹妹也抓了起来。姐妹俩人被刽子手们押解着走到宫殿的内室。

海蒙与安提戈涅

克瑞翁看到他的儿子急冲冲奔了过来。他相信一定是关于判决未婚妻的事让儿子感到生气，所以前来反抗父亲的旨意。却不料海蒙一反常情，显得十分孝意、温顺。直到他认为父亲已经相信他的忠实，才大胆地开始为未婚妻求情，“你不知道，父亲，”他说，“人民在议论什么，他们如何批评这件事？当着你的面，人们不敢说有逆于你的耳朵的话。我却听到了许多，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全城的人都同情安提戈涅，她的行为受到全体居民的赞赏。没有人会想到她没有被嘉奖，反而被推上断头台，那只是因为不让疯狗和飞鸟撕食自己胞兄的遗体！亲爱的父亲，你应该对人民的呼声让步。面临蓬勃发展的潮流，不可阻挡的流势，能够向水流的威力让步的大树，才是真正的树木；相反，如果抵制潮流，汹涌的波浪一定会冲翻它的根基。”

“你是教训我应该有理智吗？”克瑞翁大声喝斥，不屑一顾，“看起来你跟她是一伙的。”

“我只是为了你的最高利益才跟你讲这番话。”儿子迅速回答。

“我知道，”父亲十分愤怒，“盲目的爱情使你已经依恋上一位女囚犯。可是，你已经不能跟她活着结婚了。她必须趁活着的时候被砌进一层岩洞。给她少许食物，够她不至于被谋杀就行了。让她到地府的神面前去哀求解放吧！她已经无法懊悔罪行。我认为你应该更多地听从活人而不是死人的话。”

说完，父亲生气地转过身去，离开了儿子。不一会，全部的工作都已经准备就绪。仆人们立即执行暴君的残酷决定，安提戈涅当着众人的面被送进坟墓般的石穴。她大呼众神和亲人，希望跟他们永远生活在一起，然后无所畏惧地走了进去。

波吕尼刻斯的尸体已经发烂了，可是还没有得到掩埋。狗儿鸟儿争相撕食。年迈的预言家提瑞西阿斯来到克瑞翁面前，就像当年来到俄狄甫斯面前一样。他把预计的灾难告诉国王。提瑞西阿斯听到被腐肉喂食得过饱的鸟儿们在吱吱喳喳地议论，说供在神坛旁的祭畜没有显露吉祥的神气，反而冒出了悲惨的晦气。“毫无疑问，众神一定迁怒于我们了。”最后他又补充着说，“因为你亏待了被打死的国王的儿子。国王，你不能再倔强固执了！把死者重新宰杀一回，会给你带来怎样的荣誉呢？”

又似当年俄狄甫斯一样，克瑞翁用一番侮辱话把预言家赶出宫去。他骂提瑞西阿斯贪图钱财，说他一派谎话。预言家气恼万分，不顾国王的面子，直截了当地泄露天机，说：“你要知道，在太阳还没有赶下山之前，你的血统中就会有人给这具尸体再添加两个伙伴！你犯了一个双重的罪行：第一，死者应该命赴黄泉，可是你却耽搁了他的去程；第二，活着的人属于阳间世界，可是你就不让她回到阳间；我的孩儿，快，快牵我回去！让这个人品尝他的不幸去吧！”

提瑞西阿斯牵着孩儿的手，拄着他的预言杖，离开了王宫。

克瑞翁的报应

国王看着盛怒的预言家提瑞西阿斯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他召集了城市的老年人聚在一起，向他们请教该如何办。

“从石牢中放出姑娘，埋葬暴尸的王子遗体！”众人一致意见。

刚愎自用的国王十分为难，不愿意作出让步。可是，他又对自己的勇气发生怀疑。国王动摇不定。最后，他只得同意，这是避免他全家走向毁灭的唯一途径。提瑞西阿斯的预言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他率领着仆人和随从、士兵先来到波吕尼刻斯尸体躺着的地方，然后再去关押姑娘安提戈涅的坟墓石牢。夫人独自留在宫中。不久，她听到街上人声嘈杂，一片呜咽声。夫人急忙离开内宫，来到前厅，碰上迎面过来的使者。

“我们向阴间的神作了祈祷，”使者叙述着，“给死者洗了圣浴，然后火化了他的遗骸，用故乡的泥土给他立了一个坟丘。后来，我们就去石穴。那里关押着安提戈涅，她应该饿死其中的。我们还没有到达那里时，有一个仆人就听到了恸哭声。国王马上就从声音上听出了：那是他的儿子在悲悼。仆人们遵照他的命令赶了过去，透过石缝朝里张望。在死穴的深处，我们看到了安提戈涅。她用面纱裹住了自己，已经上吊死了。你的儿子海蒙躺在她面前，抱着她的尸体不放。他哭泣着，悲哀未婚妻惨死其中，咒骂父亲的残酷无礼。

“这时候，国王凑着打开的门走了进去。他大声呼喊着：‘我的孩子，快回到父亲身边来吧！我跪下来求你了！’儿子绝望地看了他一眼，不作回答地从剑鞘里拔出两边锋利的宝剑。父亲急忙退出石洞，躲避剑刺。这时候，海蒙猛地扑向了锋利的宝剑。”

欧律狄刻听到消息呆住了。她匆忙离开了宫殿。国王克瑞翁绝望地回到宫殿。仆人们抬着国王唯一的儿子的尸体，陪着他。不一会，人们又给他报来消息，他的王后也已经躺在内室的血泊之中，死了。

（曹乃云　译）

【赏析】

《底比斯战争》是《俄狄甫斯》的后续故事，俄狄甫斯的两个儿子波吕尼刻斯和厄忒俄克勒斯为争夺王位而反目，弟弟厄忒俄克勒斯把哥哥波吕尼刻斯赶出了底比斯。落魄的波吕尼刻斯来到了亚各斯，成为国王阿德拉斯托斯的女婿，得到了国王答应帮助他夺回底比斯城的允诺。预言家安菲阿拉俄斯早知道这是一场必败无疑的战争，但是无奈只好参战。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引来的这场战争，最终应验了父亲俄狄甫斯的诅咒“你（即波吕尼刻斯）不能毁灭你父亲的城市，你将会躺在你的血泊之中，如同你弟弟躺在他自己的血泊之中一样”。最终兄弟二人在底比斯城下决斗，而结局正如诅咒所预言的一样。

在这个故事中，最吸引我们的不是战争场面的宏大精彩，交战双方的英勇搏杀，而是那位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女子安提戈涅。她的美丽与勇气、信念与坚持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安提戈涅没有在新王克瑞翁的威慑下屈服，而是毅然选择了履行维护家人的神圣责任并最终付出生命的代价，她身上所具有的独立性和反抗精神使得她的形象在故事中相当丰满。她在对抗克瑞翁时有一段著名的话，常常被法学家们所引用：“这个法律不是出于不朽的神之手。而且，我还知道法律不分现在和过去，它们能够永远有效。尽管无人明白其中的出典，然而这是凡人不能逾越的规矩。”古希腊人认为，在人间的政令之上还有神律，神律才是真正至高无上的。他们把埋葬死者视为神圣的义务，死者若得不到埋葬便不能渡过冥间。在这里，埋葬死者就是神律。

值得注意的是，当看守尸体的士兵们发现安提戈涅偷偷埋葬波吕尼刻斯时，并没有人出来认真地阻止安提戈涅这样做，也没有按照国王命令用乱石砸死她，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把她带到国王面前，表明守兵心里认同的还是安提戈涅的行为。而海蒙在为安提戈涅求情时，也对克瑞翁这样说道：“全城的人都同情安提戈涅，她的行为受到全体居民的赞赏。没有人会想到她没有被嘉奖，反而被推上断头台，那只是因为不让疯狗和飞鸟撕食自己胞兄的遗体！亲爱的父亲，你应该对人民的呼声让步。”从这些细节的刻画中可以看出，古希腊人把神律看作是比人间的政令更高的行为准则。

故事中的安提戈涅面临着生死抉择：是遵守国王克瑞翁的命令，还是信守神律？遵守国王的命令能够不受惩罚，却违背了神律与作为亲人的责任；信守神律埋葬死去的亲人，等待着她的将是死亡。为了尽自己的义务，安提戈涅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的生命以维护神律的崇高地位。因此在克瑞翁面前，她没有丝毫的畏惧，而是义正词严地指出强权并不能阻止她，上天的律令才是凡人所不能逾越的规矩。她是这样回答克瑞翁的：“你的居民们只是因为害怕才封住了他们的正义之口。他们都在心底里赞赏我的行为，因为尊敬和爱戴兄长，这是做妹妹们的首项义务。”这一戏剧性场面的描写，在古希腊悲剧家索福克勒斯以此题材所作的著名悲剧《安提戈涅》中表现得尤为淋漓尽致。《安提戈涅》通篇渗透着对情理与法理、政权与民意的思考，深刻隽永，耐人寻味。索福克勒斯在剧中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当城邦的律令或统治者的意志与世所公认的神律发生冲突时，当人们面对着服从神律还是服从政令的两难选择时，正义究竟站在哪一边？剧作家借安提戈涅之口给出的答案是人间的法律必须符合神律，神律就是公理。国王制定的法律如果违反了天理和公理，那它就是恶法，而对于那些伤天害理的恶法，人民没有必要去服从。这就是古希腊的自然法精神，也是西方法学和政治学中所一再阐述的公民的一项极为重要的权利。安提戈涅在剧中被塑造成维护神律而不向世俗权势低头的伟大形象，激发了后世的许多思想家如黑格尔、克尔恺郭尔、德里达等人的思考。

英国画家莱顿曾以此为题材创作了《安提戈涅》。通过画面上安提戈涅充满忧虑的面部表情，画家传递了作品的主题：安提戈涅不仅目睹了兄弟们的惨死，还深知自己即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张晓燕）

不和的金苹果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礼邀请了众神赴宴，却落下了不和女神埃里斯。埃里斯为了报复，将写有“送给最美丽的女神”字样的金苹果扔在宴会上，引起赫拉、雅典娜和阿芙罗狄忒三位女神的争执，宙斯让她们找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评判。三女神为得到金苹果，各自向帕里斯开出丰厚的条件：赫拉许他成为伟大的君主；雅典娜许他建立显赫的战功；阿芙罗狄忒则许他娶人间最美丽的女子为妻。帕里斯将金苹果给了阿芙罗狄忒。阿芙罗狄忒帮助帕里斯拐走了天下最美的女子斯巴达王后海伦，引发了特洛伊战争。

【作品选录】

在基戎的宽敞的山洞里，众神为佩琉斯和忒提斯举行了婚礼。结婚宴席非常丰盛。奥林波斯山所有的神都参加了。阿波罗的金基发拉琴声昂扬，在琴声伴奏下，缪斯们歌唱着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儿子注定将要享有的伟大荣誉。众神们尽情地欢宴。时序女神荷莱伊和美惠女神卡里忒斯们在缪斯的歌声和阿波罗的伴奏下带头跳起了轮舞，在舞蹈者中女战神雅典娜和年轻的女神阿尔忒弥斯显得出众地庄严美丽，但是，永远年轻的女神阿芙罗狄忒的美艳却超过了所有的女神。像思想一样敏捷的众神使者赫尔墨斯和暂时忘记血腥战斗的狂暴战神阿瑞斯都参加了轮舞。众神们给新婚夫妇赠送了许多贵重礼物。基戎向佩琉斯赠送了自己的长矛，它是由生长在佩利翁山上的像铁一样坚硬的白蜡木做的；海神波塞冬送给他战马，而其余的众神送了奇异的盔甲。

众神都在尽情地欢乐。只有不和女神埃里斯没有参加婚宴。她在基戎的山洞外孤独地徘徊，由于没有邀请她参加宴会，她深深地怀恨在心。最后，女神埃里斯想好了要报复众神，要在他们之中挑起纠纷。于是她从遥远的赫斯佩里得斯果园中采了一只金苹果；在这个苹果上写了一句话：“送给最美丽的女神”。埃里斯在不让别的神看见的情况下，偷偷地来到宴席上扔下了这个金苹果。众神拿起了这个苹果，并读出了上面写的字。但是，谁是女神中最美丽的呢？在宙斯的妻子赫拉、女战神雅典娜和爱与美女神阿芙罗狄忒三个女神之间立即发生了争执。她们每一位都想得到这个金苹果，没有哪一位愿意让给别人。女神们去找众神和万民之王宙斯，要求他解决她们的争执。

宙斯拒绝充当裁判。他将苹果交给赫尔墨斯，让他带着女神们到特洛伊郊外的高高的伊达山山坡上去。在那里，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英俊的儿子帕里斯应该判定苹果属于哪一位女神，这位女神便是女神中最美丽的。佩琉斯的婚宴便以女神们的争吵而告终。三位女神的这场争吵，也许要给人们带来无数的灾难。

赫尔墨斯和三位女神飞快地来到伊达山山坡去见帕里斯。帕里斯是普里阿摩斯的儿子，这时他正在放牧。帕里斯的母亲赫库芭在生他之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大火威胁着要消灭整个特洛伊。赫库芭非常害怕，她把自己做的梦告诉了丈夫。普里阿摩斯去找预言家，预言家对他说，赫库芭将要生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将是特洛伊毁灭的罪魁祸首。因此，当赫库芭生下儿子时，普里阿摩斯便让仆人阿戈拉奥斯将这个儿子抱到高高的伊达山中抛弃。但是，普里阿摩斯的儿子并没有死掉，母熊用奶喂养了他。一年以后，阿戈拉奥斯找到了他，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抚养了他，起名帕里斯。帕里斯在牧人中长大，并且长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他在其同龄人中以力大而出众。在野兽和强盗的进攻下，他不仅保护了畜群，而且也保护了自己的伙伴，因此，他以力量大和勇敢而著名，人们便叫他是阿勒克珊德洛斯（意即惊人的男子汉）。帕里斯在伊达山的森林中安静地过着日子。他对自己的命运心满意足。

这不，女神同赫尔墨斯来到这个帕里斯的面前。帕里斯看到女神和赫尔墨斯后非常害怕。他想跑掉，但是他能跑过像思想一样敏捷的赫尔墨斯吗？赫尔墨斯让帕里斯别跑，把苹果递给他并且温和地对他说：

“帕里斯，拿上这个苹果，你看，在你的面前有三位女神。你把苹果给予其中最美丽的一位。宙斯让你充当女神们争执的裁判人。”

帕里斯非常局促不安。他看着女神们，但不能决定谁是她们中最美丽的。这时，每一位女神都想说服小伙子将苹果给她。她们都答应给帕里斯贵重的奖品。赫拉许诺他当全亚洲的王，雅典娜答应他建立显赫的军功，而阿芙罗狄忒则答应他能得到凡人妇女中最美丽的海伦做妻子。听到阿芙罗狄忒的许诺后，帕里斯稍加思索便将苹果给了她。从此，帕里斯便成了阿芙罗狄忒的宠儿，在帕里斯所采取的一切行动中，她都全力帮助他。而赫拉和雅典娜便开始痛恨帕里斯，她们也敌视特洛伊和所有的特洛伊人，并且决心毁灭特洛伊城和全城的人民。

（秋枫、佩芳　译）

【赏析】

在古希腊神话中，有关特洛伊战争的内容是其重要的组成部分，故事充满了宏大壮阔的场面和感人至深的情节，影响深远。

相传特洛伊战争是由一个金苹果引起的。赫拉、雅典娜及阿芙罗狄忒三位女神都认为理所当然应该是自己得到金苹果，由于宙斯拒绝作裁判，三人便带着金苹果找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之子帕里斯作裁决。面对女神们所提出的优厚的条件，帕里斯把金苹果给了答应让他娶人间最美丽的女子为妻的阿芙罗狄忒。

《不和的金苹果》是大家最为熟悉的希腊神话之一，后来被用作成语喻指引起纠纷、仇恨、动乱的祸根或矛盾的起因。这个成语是公元2世纪时的古罗马历史学家马克·朱里·尤斯丁所首先使用的，后来流传广泛，成为一个国际性的成语，足见这个故事的影响之大。

在这个故事中，涉及三位女神，即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爱与美之神阿芙罗狄忒。埃里斯利用了好胜与嫉妒心，借金苹果之计发泄其被怠慢的愤怒。虽贵为天神，但是三位女神却表现出了与寻常女性一般的天性，这也是古希腊神话中神人同形同性的典型表现。希腊神话中的神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他们身上有着和人一样的性情，在争强好胜这一方面，骄傲的天后、庄重的智慧女神以及动人的爱与美之神，她们的想法与表现跟凡人毫无二致。

另外一个人物就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赫拉的权力和雅典娜的军功都没能打动他，他选择了阿芙罗狄忒所许诺的美女，并由此引发了长达十年的战争。这样的一个选择对于现代读者来说，恐怕是相当出人意料的。而从神话的内涵来看，活泼绚丽的古希腊神话承载了人类童年的记忆，神和人对于自己的欲望都袒露无遗，他们向往爱情，神话对于追求爱情的行为也充满了赞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帕里斯的这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选择是顺从人的本性而为之的结果，他并没有考虑太多功利性的因素。此外，故事也反映了希腊先民崇尚人本思想、追求自由的价值观念。在人类文化史上，没有哪个民族在崇拜人体美方面像希腊人那样虔诚入迷了。三位女神争夺属于最美女神的金苹果、帕里斯选择美女而非权力或战功都反映出这一点。

对金苹果的争夺最终引发了特洛伊战争，成为之后艺术、历史、哲学等领域不断表现、研究和探讨的对象。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对这个充满矛盾与戏剧性的故事钟爱有加，用不同的形式来表现这一主题，如法国卢浮宫所藏的古希腊艺术家普拉克西特利斯的雕像《拿着金苹果的阿芙罗狄忒》、西班牙普拉多博物馆所藏的佛兰德斯画家鲁本斯的画作《帕里斯的裁决》等。

作为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金苹果”所承载的内涵远远超过了其故事本身，早已变成了一个富含深意的符号进入了语言系统。甚至在大大小小的游戏比赛中，也以争夺“金苹果”为目标，并以此作为奖赏，足见其影响之深远。

（崔媛媛）

阿基琉斯

［古希腊］佚　名

【作品提要】

阿基琉斯是人间英雄佩琉斯和海神的女儿忒提斯的儿子。出世后忒提斯倒提着他的脚踵将他浸在冥河水中，因此阿基琉斯刀枪不入。但忒提斯手里捏住的脚踵没浸入冥河水，这成为阿基琉斯的致命之处。在特洛伊战争中，阿基琉斯击毙特洛伊主将赫克托耳，是无人能敌的伟大英雄，后被帕里斯的箭射中脚踵而死。

【作品选录】

阿基琉斯的胸中燃起了对特洛伊人的万丈怒火。他决定为朋友、为帕特罗克洛斯和安提罗科斯的死狠狠地进行一场报复。阿基琉斯像一头发狂的公狮那样地战斗，特洛伊的英雄一个接着一个地被他杀翻在地。特洛伊人拼命地逃奔，争先恐后地躲到特洛伊城里去。凶暴的阿基琉斯追赶着他们。必然死亡的无情的命运也在追赶着他。阿基琉斯把特洛伊人一直追赶到斯开亚大门前。

如果不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出现，他会冲进神圣的特洛伊城，特洛伊城也会毁灭。阿波罗以雷霆般的喊声让阿基琉斯停止前进。但是，阿基琉斯没有服从他。阿基琉斯对神也非常气愤，因为银弓之神多次从他的手下把赫克托尔和特洛伊人救走。阿基琉斯甚至威胁阿波罗，他要用长矛投刺他。无情的劫数使阿基琉斯的神志不清了。阿波罗怒火中烧，他竟忘记了当年在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礼上，曾经许诺要保护阿基琉斯。他隐藏在谁都看不见的浓云中，将帕里斯的箭引向阿基琉斯，并射中了他的脚踵①，只有这个部位才能杀死伟大的英雄。这个创伤对阿基琉斯来说是致命的。阿基琉斯感觉到了死的临近。他从伤口拔出了箭，便跌倒在地上。他痛斥阿波罗毁了他。阿基琉斯知道，没有神的帮助，凡人是谁也杀不了他的。阿基琉斯聚集最后的力量，像一头临死的猛狮从地上站了起来，又杀死了许多特洛伊人。但是，四肢逐渐变冷了。死亡越来越近了。阿基琉斯站不住了，他扶着长矛，厉声地向特洛伊人喊道：

“倒霉鬼，你们都得死！我死后也要对你们报仇的！”

喊声吓得特洛伊人抱头鼠窜。但是，阿基琉斯却更加衰弱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已经离他而去，他跌倒在地上。他身上的金铠甲发出了铿锵的巨响，大地也在震动。阿基琉斯死了。但是，特洛伊人连死去的阿基琉斯也不敢接近。他生前使他们那样恐惧，以致死后他们依然害怕他。他们逐渐地克服了恐惧心理，于是在最伟大的英雄的尸体周围又展开了残酷的厮杀。希腊人和特洛伊人的最有力量的英雄都参加了这场战斗。在阿基琉斯尸体的周围尸积如山，而他的雄伟的身躯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已听不见战斗的喧嚣声了。战斗者的足下扬起了阵阵尘埃，血流如河。似乎，这场战斗永远不能完结了。突然，宙斯发出了雷鸣电闪，大风暴飞扬起来，制止住了特洛伊人。宙斯不愿让特洛伊人占有阿基琉斯的尸体。力量超人的埃阿斯·忒拉蒙举起了阿基琉斯的尸体将它送到船边，奥德修斯保护着他，并不断地反击特洛伊人的进攻。特洛伊人的队伍向奥德修斯投射了一阵阵长矛与箭镞，但他仍然英勇地抵挡住了他们的进攻，并且一步一步地退了下来。

埃阿斯将阿基琉斯的尸体带到船旁。希腊人洗净了尸体，涂上香脂，放在了装饰豪华的灵床上。希腊人围着灵床大声痛哭自己的英雄。女神忒提斯听到了他们的哭声，她同仙女涅赖德斯姊妹们从海底浮了上来。忒提斯得知她最钟爱的儿子死了，便哀号了起来，哭声之大使所有希腊人都感到震动。若不是涅斯托尔老人制止他们，他们都吓得往船上跑。忒提斯、涅赖德斯姊妹和所有的希腊人整整哀悼了阿基琉斯十七天。缪斯们从崇高的奥林波斯山上下来，为悼念死者吟唱了葬歌。不朽的众神在奥林波斯山上也哀悼了英雄。在第十八天建成了殡葬的火堆，阿基琉斯的尸体放在火堆上火化了。为了悼念希腊人中最伟大的英雄，杀了许多牲畜，所有的希腊人都穿上了华贵的盔甲参加葬礼。当火堆烧尽，收起了阿基琉斯的骨殖，放进了酒神狄奥尼索斯赠给忒提斯的黄金骨灰罐。帕特罗克洛斯的骨殖也放在这个罐子里。阿基琉斯、帕特罗克洛斯和涅斯托尔的儿子安提罗科斯都埋葬在一个坟茔里。希腊人在墓穴上面堆起了一个很高的坟堆，从海上远远地便可看到，它证明埋葬在下面的英雄是享有崇高荣誉的。

在葬礼之后，为纪念死者举行了殡葬赛会。女神忒提斯从海中送来了珍贵的赠品。这些赠品将成为竞赛优胜者的奖品。这些奖品是那么华贵，如果伟大的英雄阿基琉斯活着的话他是会欢欣鼓舞的。

（秋枫、佩芳　译）

注释：

①阿基琉斯的脚踵——阿基琉斯在婴儿时，他母亲忒提斯曾将他倒提脚踵在哈得斯王国的斯提克斯冥河中浸泡过，所以他的身体硬如钢铁刀枪不入，但是，脚踵却没有接触上冥河水，因此是致命之处。

【赏析】

中国读者对阿基琉斯的了解，更多的是从“阿基琉斯的脚踵”这一典故中获得的。阿基琉斯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主要英雄之一，骁勇善战，勇猛无比。传说他是希腊密耳弥多涅斯人的国王佩琉斯和海神的女儿忒提斯所生的儿子。阿基琉斯出生之后，她的母亲为了能使他坚不可摧，用手捏着他的脚踵倒浸在冥河中浸泡，因此阿基琉斯刀枪不入。但她却疏忽了手里捏着的脚踵，使其没有浸到冥河之水。就是这一疏忽为阿基琉斯未来的命运埋下了致命的隐患。在特洛伊战争中，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得到了太阳神阿波罗的指引，用箭射中了阿基琉斯的致命之处——没有浸过冥河之水的脚踵，将他杀死。因此“阿基琉斯的脚踵”作为一个典故，被用来指代一个人或一个民族的致命弱点。

说起阿基琉斯，人们可能会马上想到那个力大无比、骁勇善战，却脾气暴躁、复仇心强这样一个勇猛且凶狠的形象。这一点并没有错，比如在他杀死对方主将赫克托耳之后，竟将其尸体绑在战车后面，围着特洛伊城转了三圈，向对方示威。这就很容易让人感到他是一个残暴的、没有同情心的武夫。其实，阿基琉斯并非是性格单一的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具有鲜明个性的立体人物形象。他既是战场上刚健强悍、奋勇杀敌的英雄，也是一位天真率直、忠于友情、捍卫个人尊严的侠义之士。

阿基琉斯的勇猛出于他对自己民族的热爱和对死亡的无所畏惧。当民族或个人的荣誉受到威胁和伤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走上战场，奋力搏杀。他将勇敢视为自己的最高荣誉，鄙视怯弱。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勇往直前、不可战胜的英雄气概。不可否认的是，他也有杀戮过度的残忍的一面，这与他所处的时代背景有着不可割裂的联系。当时发展水平还处在一个较为落后的阶段，人类要在严酷环境中生存下去，频繁地与敌人、野兽作斗争，身上必然还留存着早期人类的野蛮性。阿基琉斯所表现出来的残忍，恰好符合当时的时代特征。

而在阿基琉斯残忍形象的背后，我们也能看到他温厚、富有同情心的一面。在杀死赫克托耳之后，赫克托耳的父亲哀求阿基琉斯，想要赎回儿子的尸体。这让阿基琉斯想起了自己年迈的父亲，想起了父亲对他的种种关爱，不由得痛哭起来。于是他不仅答应交还赫克托耳的尸体，而且还休战十二天，以便让赫克托耳的父亲为自己的儿子举行隆重的葬礼。从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阿基琉斯同样有着富于同情心的一面，而并非是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冷血动物。

此外，我们从阿基琉斯的身上还能看到正直果敢、坚决捍卫个人尊严的性格。当希腊主帅阿伽门农因为吹嘘自己的精湛箭术得罪了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而后者逼他将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娅献祭给她，否则要阻止希腊的舰队前进时，阿基琉斯不顾众将的斥责，依然决定搭救伊菲革涅娅，这充分展现了他的正直和果敢的性格。而当阿伽门农夺去他喜爱的女俘布里塞斯时，他前去讨要，却遭到了阿伽门农的嘲笑和侮辱，于是阿基琉斯便退回到自己的帐篷，拒不参战。这里固然表现了阿基琉斯为了一个女人竟置集体的利益于不顾，但他鲜明的个性也由此可见一斑。

阿基琉斯的另一个突出的品质是他对朋友的忠诚。阿基琉斯虽是一位勇猛无比、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大英雄，但他内心却极具温柔的一面。他珍视友谊，遵守对朋友的承诺，将友情看得高于一切。为了朋友，他可以不惜抛弃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当他的母亲警告他，如果为他的挚友帕特罗克洛斯复仇会让他在战场上丧生时，他没有胆怯，反而愤怒地喊道：“如果命运女神不让我保护我的被杀的朋友，我宁愿死去！他远在异乡丧命，我没有援救他，现在我的短促生命对于阿耳戈斯人还有什么用呢？让宙斯和神祇们所规定的命运临到我头上来吧！”他不顾一切地重新回到战场，用自己的生命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在阿基琉斯的性格中存在着多个侧面，每一个侧面都具有鲜明的个性。我们无法用其中的某一面对他进行概述，只有将所有这些都凝结为一个有机的整体时，我们才能看到一个全面的、有血有肉的英雄形象。也只有这样一个完整的、多侧面的人物才能产生永久的艺术魅力。

（魏长青）

变形记

［古罗马］奥维德

【作品提要】

《变形记》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编写的古希腊、罗马神话汇集。选文叙述刻宇克斯为弟弟的死伤心不已，打算到远方祈求神示。妻子阿尔库俄涅知道路途的艰险，声泪俱下，苦苦劝阻，但刻宇克斯执意远行，在航行途中不幸身亡。天后朱诺安排睡神托梦给阿尔库俄涅，让她在梦中见到刻宇克斯并得知他已经去世的事实。阿尔库俄涅梦醒后非常伤心。清晨，她来到海边，在和丈夫分别的地方徘徊，发现水面上飘来一具尸体，当她确定是丈夫的尸体后悲痛万分，变成了一只鸟儿。天神怜悯他们，把刻宇克斯也变成了鸟儿。变成鸟类后，他们仍一如既往地相亲相爱，每年冬季阿尔库俄涅总在海上的浮巢中孵卵。

【作品选录】

刻宇克斯和阿尔库俄涅变翠鸟的故事

刻宇克斯王这时正为他弟弟所遭遇的怪事而烦恼，不仅如此，自从他弟弟的不幸发生之后，还有许多其他的事使他烦恼。因此他打算到克拉洛斯去求神，只有神的启示能使人在困难中得到安慰。他所以要到克拉洛斯去是因为去得尔福神庙的路上不安全，有弗勒癸阿斯人在他们的头目福耳巴斯率领之下抢劫行人。刻宇克斯起程之前，把他的意图告诉了他的最忠实的妻子阿尔库俄涅。她一听立刻浑身战栗，冷入骨髓，她的面色变成苍白，像死灰一样，颊上淌着热泪。三次她想开口说话，三次她都泣不成声。最后，她呜鸣咽咽又爱又怨地说道：“最亲爱的人哪，你为什么想做这事呢？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了？你当初认为第一要紧的恩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难道把你的阿尔库俄涅丢下不管，你心里感觉坦适么？你真觉得出远门是件快活的事情么？是不是我和你分离之后，我倒反而对你更亲近了呢？不过，我想你一定走旱路，因此我只会感觉悲伤，倒不会为你担心害怕。大海的风暴使我一想起来就心惊胆战；不久以前，我还在海滩上看见一些破碎的船板呢；我也时常看见无尸的坟墓上刻着死者的姓名。①你不要以为自己的岳父是希波忒斯的孙子②，他会把狂风关在监牢里，使海上风平浪静，因而有恃无恐，但这是不可靠的。因为一旦他把大风放出来，吹到没有遮拦的大海上，什么也挡它不住，它才不管哪儿是陆地，哪儿是大海呢。不仅如此，就连天上的云也会遭它的折磨，它会横冲直撞去向闪闪的电光挑衅。我是知道风的厉害的，因为我小时候在父亲的家里时常看见它，我对它愈熟悉，我愈觉得它可怕。但是，亲爱的丈夫，我这番话如果不能使你改变主意，如果你还坚持要出门，那么你把我也带走吧，让我们两人一起受颠簸，受苦固然很可怕，但是可以免得我提心吊胆了，不论出了什么事，我们两人可以在一起忍受，我们可以一起在大海上漂流。”

埃俄罗斯的女儿一面说，一面哭。晨星之子深为感动，因为他和他妻子一样，心里也充满了爱的火焰。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放弃既定的海程，也不愿携带阿尔库俄涅去分担惊险。他说了许多安慰她的话，叫她不必担心，但是虽然如此，她还是不能同意他的理由。于是他又加上了一句安慰她的话，这才使他的爱妻首肯，他说：“我知道，我们两人都不愿分离，哪怕只离开一天。但是我指着我父亲的光芒向你发誓，只要命运之神允许我，不等两次月圆，我一定回家。”丈夫许下诺言，她才感觉有了一线希望，于是他立即命人推船下海，把应有的配备都装到船上。但是阿尔库俄涅看见了船，就像预感到要发生意外，又开始浑身发抖，眼里又落下泪来，满心悲伤把丈夫抱在怀里，最后不胜其悲地呜咽着，说声保重，就完全晕厥过去。刻宇克斯想法推迟开船的时刻，但是两排摇橹的青年早把船橹挽到胸前，海船节奏匀称地破浪前进了。阿尔库俄涅抬起热泪盈眶的眼睛，看见丈夫站在高高的船尾上，首先挥手向她致意，她也挥手回答。船离陆地愈来愈远，她的眼睛已经分辨不出丈夫的形貌，但是只要她还看得见船，她一直以目相送，等到连船身都远得看不见了，她还痴望着桅杆顶上的船帆。等到连船帆也看不见了，她才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空床，一头睡倒。空床、空闺又引起她伤心之泪，空床、空闺使她想起一对夫妻只剩下独自一个。

船上的人离开海港，海风吹来，吹得绳索拍拍直响。船长一见风起，就命收橹，把船帆升到桅杆顶上，把所有的帆都张挂出来，好兜风前进。这条船就在大海中央飞也似的擦着水面向前急驶，两面的陆地早已很遥远了。等到夜幕降落，波浪突然汹涌，海上发出一片茫茫的白色，大风呼啸，逐渐猛烈。船长喊道：“立刻放下船帆，把帆卷紧。”他虽然下了命令，无奈大风迎面吹来，他的命令完全被大风淹没，别人哪里听得见。虽然如此，大家还是自动地把桨取下，把桨眼堵死，把船帆捆紧。有的人把船里的水戽出去，把海水倒回海里，有的人连忙把桅杆扣紧。大家正在忙乱的时候，风暴却愈来愈猛烈，狂风从四面袭来，激起忿怒的波涛，连船长都惊慌了。他承认连他也不知道船的情况怎样，不知道该命令什么，禁止什么。毁灭实在就在眼前，风暴的力量实在远远超过他的本领了。大家这时真是乱成一团——有人的喊叫，有绳索拍打桅杆的声音，有大浪的冲击声，也有雷鸣声。大浪像山一样高，好像碰得着天，好像溅着了布满天空的乌云。时而波浪把海底的黄沙搅起，海水发黄，有时又比地府迷津的水还黑，有时波涛如泻，泡沫沙沙作响，海上又呈现一片白色。特剌钦人所乘的船随波起伏，有时升得很高，就像站在山顶，俯临深渊、地狱一样；有时又像沉入海底，四周海浪席卷而来，就像坐井观天一样。有时大浪轰隆隆地撞着船侧，就像沉重的羊头铁杵或弩弹攻打城门的声音。海浪被四面吹来的狂风激起，向船身上撞去，从高处扑了下来，就像凶猛的雄狮鼓足气力，挺着胸膛，向猎人扑去，并且打落了他的高举的武器和刀枪一样。船身的楔子被浪头打松了，裂开了缝，糊缝的胶蜡全被波浪冲光，海水涌进，死就在眼前了。看着那云化为雨，一泻如注，真会叫你觉得好像整个的天宇都陷落到大海里去了，又好像汹涌的大海窜到了天上。船帆被大雨淋得透湿；天、水、海潮连成了一片。天上没有丰点星光，黑夜和暴风雨一样阴暗。只有闪闪的电光冲破黑暗，霎那之间，把波浪照亮。这时海浪就像洪水一样冲进船舱。就像一个比其他的人更出色的兵士，好几次想攀登被围困的城墙，最后为了争取别人的赞扬居然翻越了城墙，一千人之中只有他一人成功；同样，海浪在九次冲击高大的船身之后，第十次的浪头比所有以前的窜得更高，冲过来攻击这条疲惫的海船，一下子把它征服，跳进了船舱。因此，当一部分的海水还在企图进袭船身的时候，另一部分早已落在船舱里了。大家都慌作一团，情况正像在攻城战时有人想从外面瓦解墙基，里面的人死守着城墙，而全城则陷于混乱一样。天大的本领和勇气都没有用处；每一个浪头冲来都好像是死亡冲来一样。有的人忍不住就哭了，有的人吓得发呆，有的人说死了有人送葬的人才有福气呢，有的人伸手向看不见的苍天呼吁求援，有的人想起弟兄，有的人想起父亲、家人、儿女，或任何留在家中的亲人。刻宇克斯则一心只想着阿尔库俄涅，口边一直喊着阿尔库俄涅的名字；虽然他一心只挂念着她，但是他却又很高兴她不在身边。他真想再看看自己的家乡，最后看它一眼。但是他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海水就像沸腾了似的，到处都是巨大的漩涡，漆黑的乌云盖住了天空，使黑夜加倍黑暗。船桅早被一阵狂风摧折了，船桨也断了。最后来了一个凶猛的大浪，就像胜利者一样，足踏着战利品，高视阔步，不把其他波涛放在眼里，又像要把阿托斯山和品多斯山连根拔起，投进海里，气势汹汹地卷了过来，以雷霆万钧之势把船葬进海底。大多数水手也都随船沉没，被漩涡卷进水里，从此不见天日。也有少数紧紧抱住船只的残片。连刻宇克斯也用他那执掌王权的手紧紧握住一块破板，连声呼喊岳父和父亲的名字，但是有什么用处呢？他一面泅水，一面喊叫，喊得最多的名字是阿尔库俄涅。他心里想念着她，口里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他向波涛祷告，请它们把他的尸体推到她看得见的地方，他希望死后由她亲手把他埋葬。他挣扎着漂浮在海面，只要浪头不打在嘴上，他就不停地呼喊遥远的阿尔库俄涅的名字，即使海浪淹没了他的嘴，他还是低声唤出她的名字。看，黑压压地冲来了一排浪头，压倒了前面的小浪，爆裂成水花，把他的头埋进了水中。次日黎明，晨星黯淡无光，谁也认他不出了，但是由于他不能擅离天上的职守，因而只好用密云遮起自己的颜面。

再说风神之女阿尔库俄涅，她不知丈夫已遭到这场大灾难，一天到晚只算计着日子。她一会儿赶着给他织几件袍子，好等他回来穿，一会儿又给自己织几件，好等他回来后自己穿（然而他永远回不来了）。她恭恭敬敬地在神前烧香，把天神都祭遍了，但是去得次数最多的是朱诺庙，为了丈夫，在神坛前礼拜。（但是丈夫已经不在人间了！）她祷告神明保佑丈夫平安，回到家里，并且希望，在女人之中，丈夫最爱的是她。她的各种希望之中，只有最后这项是应验的。

但是阿尔库俄涅老替死人祈求，女神朱诺再也不能容忍了，她不愿意身带重丧的人老来玷污神坛，于是就说道：“伊里斯，我的最忠实的信使，快去到睡神家去，请他给阿尔库俄涅托一个梦，让她在梦中会见刻宇克斯，让刻宇克斯告诉她自己身亡的真相。”女神说完，伊里斯就披上五色缤纷的彩衣，像一弯彩虹一般，斜着飞过天空，在云深处找到了睡神的宫阙。

离钦墨利亚人的国土不远的地方有个山洞，非常幽深，里面住着懒惰的睡神。不论清晨、中午或黄昏，日神的光芒都射不进去。雾气在黑暗之中从地上升起，光线昏暗。在这里听不见高冠报时的雄鸡催晓；也听不见看门的守犬或比它还机警的鹅的声音——到处都是寂静。在这里也听不见野兽或牛羊的声音、风吹树枝的窸窣声，或人们说话的喧哗。这里只住着哑口无言的缄默。只有山洞底下，地府的河流勒忒流过河床上的沙石时低声呜咽，催人入梦。在洞口前面，繁茂的罂粟花正在盛开；还有无数花草，到了夜晚披着露水的夜神就从草汁中提炼出睡眠，并把它的威力散布到黑夜的人间。睡神的宫殿并没有门户，怕有了门户，门轴发出吱吱的声响。在入口处也看不见有守门人。但是山洞的中央有一张黑檀木的床，铺着软绵绵的羽毛褥子，上面罩着乌黑的床单。睡神就躺在这张床上，四肢松懈，形容懒散。在睡神周围躺着各种空幻的梦影，形状各自不同，为数之多就像收割季节的谷穗、树上的枝叶、海滩上的沙粒。

彩虹女神走了进去，用手把挡路的梦影拨开，她的衣裙照明了可怕的洞府。睡神这时瞌睡正浓，眼皮都抬不起来，屡次起身，屡次又倒头睡下，下巴不住地在胸口上点，最后好容易把自己挣脱，弯起一肘，支住身体，认得是她，便问她来此何事。她回答说：“睡神呀，你能使万物休息；睡神呀，你是神中最温和的神，你能使人灵魂宁静，驱除忧虑，使人在一天劳苦之后恢复体力，第二天好再去劳动。请你造个形相，要能逼真，要像刻宇克斯王，然后把它派到因赫剌克勒斯而著名的特剌刻去，去把他沉船而死的经过向阿尔库俄涅表白。这是朱诺的命令。”她执行完了使命之后，就走了，因为睡眠的魔力使她不能忍受，她感到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因此赶快逃走，沿着来时的彩虹回去了。

睡神在他的一千个儿子之中把摩耳甫斯唤醒。摩耳甫斯善于模仿各种人的模样，在学人走路、神态、言谈这种本领上谁也比不过他。他并且还能仿效别人的打扮和别人的口头禅。但是他只能扮人，还有一个儿子能扮飞禽走兽和修长的蟒蛇。天上的神把他叫作伊刻罗斯，而凡人却把他叫作福柏托耳。睡神第三个儿子叫番塔索斯，他也有各种本领，他能扮成土地、岩石、水、树和任何没有生命的东西。这几个专门在夜晚向君主酋长显相。其余的儿子则和普通人打交道。老年的睡神不选这些，单单在众弟兄之中选中了摩耳甫斯去执行伊里斯的命令。他交代完毕，又把头垂下，回到了温柔的睡乡，在高高的卧榻上缩作一团。

摩耳甫斯无声无响地在黑暗中飞着，很快就到达了特剌刻城。他收起翅膀，变成了刻宇克斯的面貌形态，像死人一样苍白，赤身露体站到可怜的妻子的床前。他的胡须是湿淋淋的，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接连不断地流下来。他流着眼泪，俯着身躯，在她床边说道：“我的最不幸的妻啊，你可认得你的刻宇克斯么？我死后的面貌改变了么？看看我！你一定还会认得我的。你会发现我已经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丈夫的阴魂了。阿尔库俄涅，你为我祷告了半天，全是枉费心机啊，我还是死了。你不必再对我抱着什么希望了。在爱琴海中，我们的船遇到一阵南风，风势凶猛；船在海上颠簸，最后被风浪打得粉碎。我一直喊叫着你的名字，但是海浪把我的嘴堵住了。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不是什么若有若无的谣言。向你报信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你看我这等狼狈的模样，是我在把我的遭遇告诉你听呢。起来哭我吧，穿起丧服，千万不要让我没有人哭送就悄悄地到了凄凉的阴界。”这些话都是摩耳甫斯说的，为要使她确信不疑，他还装出她丈夫的声调，并且装得好像真在哭泣似的，连手势都和刻宇克斯毫无二致。阿尔库俄涅听了叹气流泪，在睡梦之中想去拥抱他，但是扑了个空。她大声喊叫道：“等等我！你慌慌忙忙的要到哪儿去啊？我跟你去。”她自己的喊叫和她丈夫的梦影使她从梦中惊醒。她赶紧向四周一望，想看看方才还看见的丈夫是否还在。这时她的侍女们听见她喊叫早都惊醒，并且去取了一盏灯，拿到寝室里来。她找来找去找不着丈夫，就悲恸得直打自己的脸，把胸前的衣服扯开，捶打自己的胸膛。她也不等把头发解散，就乱扯头发。她的奶娘问她为什么这样伤心，她哭道：“阿尔库俄涅已经死了，死了；她和她的刻宇克斯一齐死了。用不着多说安慰的话了！他的船沉了！他死了！我见着他了，我认出是他。正当他要消逝的时候，我想去拉他回来，我还向他伸出手去呢。我看见的只是他的鬼魂，不过，这是我丈夫真神显相，我看得很真切。不错，他的相貌和平常不一样，他的面容也不像平常那样神采焕发，而是苍白的，我见他赤露着身体，头发是湿淋淋的。唉！我好命苦。看哪，他刚才就站在那儿，真可怜哪！”——她说着探头去看看那地方有没有留下脚印——“我老早就担心怕有这么一天，我曾经苦苦哀求过你，叫你不要离开我去乘风破浪。早知你去了会死，我宁肯和你一起去。我若和你一起去了有多好呢，我既可以不必和你有片刻的分离，而且也可以和你同日而死。但是现在我却和我自己两处分离而死，我远离自己而正在风浪中颠簸，我远离我自己而淹没到海里去了。假如我还挣扎着活下去，还想忍住悲痛苟延残喘，那我的心肠就算得比大海还要残忍了。但是我决心既不挣扎，也不和你分离，我的可怜的丈夫。我现在至少要做你的一个侣伴；虽然我们不能死后同穴，但是墓碑的铭文至少可以把我们结合在一起；虽然我们两人的尸骨不能同葬，至少我的姓名可以和你的姓名并列在一排。”悲伤的心情使她不能再说下去，只能用哭泣来代替语言，从心的深处发出了呻吟之声。

这时已是清晨。她离家走到海边，怀着满心的悲怆去寻找她当日眼望征帆远去的地方。她徘徊良久，说道：“就在这里他解缆启程，他和我吻别的地方就是这片海滩。”她一面回想当日分别的情景，一面遥望着海外。忽然她看见水面上好像漂着一具尸首。起初她不敢肯定是什么，等到海浪把它冲近了一些，虽然还有相当距离，但是她已经清清楚楚看到是一具死尸了。她分辨不出死者是谁，但是既然是个沉船而死的人，她就感觉到这是个恶兆，她便哭了。俨然像是在替这陌生的死者志哀，她哭着说：“唉！你这可怜的人哪，不管你是谁，总是可怜的。你若有妻室，我也替她难过呀！”正说着，尸首被海浪愈推愈近，她愈看愈不能控制自己。尸首漂到了离陆地很近的地方，她看得十分真切，这不是她丈夫是谁？她大喊一声“是他！”就没头没脸地乱抓自己，把衣服也扯裂了，颤颤巍巍地向刻宇克斯伸出两手，哭道：“最亲爱的丈夫啊，你怎么这样回来了呢，你好可怜呀，你就这样回到了我的身边！”在水边有一道海堤，是建造了防备海潮减弱水力用的。她一跑就跑到堤上，跳进了海里。她居然能跳下去，也是件奇事。她扇着新长的翅膀，沿着水面竟飞起来了，原来她已经变成了一只可怜的鸟。她一面飞，一面张开扁长的嘴哇哇地叫着，好像在哭泣喊冤。她一飞飞到沉默的死尸旁，用新生的双翼拥抱住死者的肢体，用粗硬的嘴吻他冰冷的唇，但是有什么用处呢？究竟刻宇克斯感觉到了呢，还是由于海浪的动荡，才使他似乎把头微微抬起呢，没有人敢肯定。但是事实上他是感觉到了。最后，由于天神见怜，把他们两人都变成鸟类。他二人虽然遭到同样的厄运，但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恩爱如初；即便变成鸟类，夫妻之情并未减少。他们照旧交配生子；每年冬季阿尔库俄涅总在海上的浮巢中孵卵。在这七天里，海上波澜不兴，风神把各种的风关闭起来，不准它们冲出去，为了外孙的缘故，使海平如镜。

（杨周翰　译）

注释：

①航海淹死的人，找不到尸体，建墓纪念。

②希波忒斯的孙子，即风神埃俄罗斯。

【赏析】

《变形记》是古罗马大诗人奥维德的代表作，共15卷，取材于古希腊、罗马的神话故事、英雄传说和部分历史事实。诗人根据鲁克莱提乌斯“一切在变易”的唯物观和毕达哥拉斯“灵魂转移”的唯心学说，用变形，即神或人由于某种原因被变成鸟兽木石这一线索贯穿全书，包括大小故事250多个（其中以爱情故事为主）。全诗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卷一）叙述宇宙的创立及黄金、白银、青铜、黑铁四大时代；第二部分（卷二至卷十一）叙述神话故事与英雄传说；第三部分（卷十二至卷十五）叙述历史故事。故事按时间顺序叙述，从宇宙的创立开始写起，到恺撒遇刺化为星辰、屋大维建立了统治结束，堪称古希腊、罗马神话的集大成者。围绕“变形”的主题，用生动有趣、穿插巧妙的故事来阐明“一切在变易”的哲理，表达世界从混乱走向文明、罗马从建城到帝国强盛、人类在不断进步的深刻内涵，从而表明恺撒的统治不能永久，奥古斯都的登位才是顺应时代的需要。

故事人物可依次分为各类神灵、男女英雄和历史人物三类。无论是普通人无法抗拒的变形还是神灵主动的变化，在作者笔下都是现实人性的折射，在外形的变化中，隐含着作者对社会人生的深刻认识。

奥维德生活在古罗马最强盛的时代，也是罗马共和国向罗马帝国转变的时期。古罗马帝国的社会生活极其奢靡，维持这种奢靡的基础是对外扩张掠夺的战争。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融入了当时的社会生活，尤其是贵族的生活，神被赋予了罗马皇帝的性格。主神朱庇特一方面残暴荒淫，独裁自大，一方面又伪装公正民主，罗马皇帝屋大维的形象随之跃然纸上。

奥维德以“变形”为主题，将众多神话故事串成一体，娓娓道来，每个故事发生的景致都充满着无限的想象空间，如吕卡翁变狼，顽童变壁虎，达芙涅变月桂树，伊娥变牛，巴图斯变石头，皮格马利翁爱慕的雕像变成真人等。刻宇克斯和阿尔库俄涅的故事就是这其中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尽管这些神话故事皆以变形结束，但奥维德对变形的态度有着某种差别。有些变形，如变成不能言语的鸟类、野兽或树木，虽然看上去很可怕，而这也许仅仅是逃避更坏的命运的一种手段而已。如达芙涅为了逃避阿波罗的追求变月桂树，这对她而言并不是最不愿意接受的结局。

《变形记》中还有着众多妙趣横生的故事，如弥达斯的点金术和驴耳：酒神巴克科斯为了答谢弥达斯，答应了他的请求，赠给他点金术。弥达斯虽然拥有了黄金，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弥达斯在鉴赏潘和阿波罗的音乐时与众人的看法不一致，后被阿波罗将他的耳朵拉长变成驴耳。在跌宕起伏的情节中，神与人被奥维德剥去一切或庄严或尊贵的伪装，其天性也被淋漓尽致地展露无遗。

奥维德采用了多种叙述方式，或故事之间层层相套，或人物轮流讲故事，或描写物品上的故事画等，借之将250多个故事巧妙地串联成一个整体。全书的细节刻画逼真，情节线索清晰明了，表现出高超的叙事技巧。例如选文中这样描写海浪滔天的情景：“海浪被四面吹来的狂风激起，向船身上撞去，从高处扑了下来，就像凶猛的雄狮鼓足气力，挺着胸膛，向猎人扑去，并且打落了他高举的武器和刀枪一样。船身的楔子被浪头打松了，裂开了缝，糊缝的胶蜡全被波浪冲光，海水涌进，死就在眼前了。看着那云化为雨，一泻如注，真会叫你觉得好像整个的天宇都陷落到大海里去了，又好像汹涌的大海蹿到了天上。船帆被大雨淋得透湿；天、水、海潮连成了一片。”这样的描写动人心魄，产生了一种身临其境般的效果，极富艺术表现力。

《变形记》故事情节曲折，想象丰富奇特，人物形象生动，为后世文学家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和灵感。其独特的结构技巧为后来的《十日谈》、《坎特伯雷故事集》所借鉴。此外，但丁、莎士比亚、蒙田、弥尔顿、莫里哀、歌德、卡夫卡等文学家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它的影响。

（钟　华）

波波尔·乌

［美洲］佚　名

【作品提要】

在还只有天地，没有太阳的时候，布库·卡基斯自诩是太阳和月亮，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两兄弟不满他的目空一切，设计拔掉他珍珠般的牙齿、取下他翡翠似的眼睛。布库·卡基斯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齐巴纳，另一个叫卡布拉岗。齐巴纳常常自夸创造了高山峻岭，并杀害了四百兄弟。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为了替四百兄弟报仇，诱使齐巴纳走进山沟里，坍塌的大山把他给埋葬了。卡布拉岗扬言要推倒所有的高山峻岭，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给他吃了涂着白灰的鸟，卡布拉岗于是变得全身无力，动弹不得。

【作品选录】

在很古很古时候，大地上一片茫茫，朦胧不清，因为，当时没有太阳。可是，却出现了一个狂妄自大的人，叫布库·卡基斯。

那时，只有天和地，太阳和月亮还被笼罩着。

“我是世界上最尊贵的。我就是太阳，我就是月亮。我的光芒普照大地。有了我，将来人类才能行走和生活。我的眼睛像翡翠那样闪光；我的牙齿像宝石那样明亮；我的鼻子光芒四射，像月亮一样。我的宝座是银子做的。我坐在上面外出的时候，天下便一片光明。对人类的千秋万代来说，我就是太阳，我就是月亮。这种未来的必然，我早已有了预见。”布库·卡基斯常常这样说。其实，他不是太阳。他这样说，只不过是在炫耀自己。他的目光只能看到地平线，看不见整个世界。

那时候，有一对兄弟，一个叫乌纳普，另一个叫伊斯巴兰克。我们真正的神。他们对布库·卡基斯目空一切，当着“天宇之心”神的面为所欲为很不满意。他们俩商议说：“这样下去不行！特别是现在世上还没有人类存在的时候。咱们试试在他吃饭的时候，用吹箭筒①打他几炮。让他得病，毁掉他的财产，把什么绿宝石、金刚钻、翡翠和一切他引以为骄傲的珍珠宝贝统统毁掉。以后的人类一定也会这样做的，谁也不应该因为有权而滥施淫威，也不应该因为高贵而狂妄。好吧！就这么办。”说罢，他们扛起吹箭筒就走了。

布库·卡基斯有一棵大树，他每天的食物就是这树上的果子。他每天都要上树采果充饥。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知道以后，一天，就在大树下躲藏起来，准备袭击。当布库·卡基斯出现时，乌纳普一枪打去，正好打中他的腭骨。布库·卡基斯痛得大声喊叫，从树上跳了下来。这时，乌纳普马上扑过去，想捉住他。不料，却被布库·卡基斯拧断了一只胳膊。

布库·卡基斯提着乌纳普的胳膊，捂着脸回家了。

“你怎么啦！老爷。”布库·卡基斯的妻子琪玛尔玛特问道。

“还不是两个魔鬼用吹箭筒把我的腭骨打坏了？打得牙都摇晃了，痛死我了。可是，我也拧下了他的一只胳膊。我要把这只胳膊挂在火上烤，这样，那两个魔鬼肯定会找上门来的。”布库·卡基斯说着就把乌纳普的胳膊挂了起来。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谋划了一阵以后，就去找白发苍苍的老头儿隆基宁亚和年迈谦恭的老婆婆隆基尼玛齐。两位老人的背已经驼了。小伙子对他们说：“请你们陪我们到布库·卡基斯家去要回我们的胳膊吧！我们跟在你们的后面。你们可以对布库·卡基斯说‘陪我们来的是我们的孙子，他们父母已经去世，所以总跟随我们到处乞讨。我们什么也不会干，只会捉牙虫。’这样，他看我们是孩子就不在乎了。在那里，我们再给你们出谋划策。”

“好吧！”两位老人回答道。

于是，他们就上路了。兄弟俩跟在后面，一面走一面玩。一到布库·卡基斯家门口，就听见他牙痛得哇哇直叫。

布库·卡基斯看见老人和随行的小伙子以后便问他们：“老人家，你们从哪来？”

“尊敬的老爷，我们沿路讨饭。”

“跟你们来的是你们的儿子？”

“不！老爷，他们是我们的孙子。因为可怜他们，所以总带着他们。”

这时，布库·卡基斯牙痛得要命，连说话都十分困难。

“我恳求你们可怜可怜我。你们是干什么的？会治病吗？”他问道。

“噢，老爷！我们只会捉牙虫，治眼病和整骨。”

“好极了！你们给我治治牙吧！白天晚上都痛得要命。因为眼睛和牙痛，我整天不得安宁，觉也睡不着。这全是那两个魔鬼作的孽，是他们用吹箭筒打的。现在连吃饭都困难。请你们可怜可怜我，替我揉揉牙齿吧！”

“好！老爷！这是牙虫在作怪，只要把牙拔掉，安上新牙就行了。”老人满有把握地说。

“可不能拔牙。只是有了这副牙齿和眼睛，我才能做老爷的。”

“我们用骨头磨成粉，做一副新牙给你安上。”老人解释说。其实，新牙就是一颗颗白玉米粒。

“那好！你们就拔吧！救救我吧！”

老人替布库·卡基斯拔了牙，只是安上了白玉米粒，它们在嘴里照样是亮晶晶的。像珍珠一样明亮的牙齿拔掉以后，布库·卡基斯原先的那股神气不见了，不像老爷的样子了。老人又给布库·卡基斯治眼睛，把他的眼珠取了下来。这样，布库·卡基斯的一切财富就全完了。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是呆呆地望着。老人把布库·卡基斯引以为骄傲的一切东西全剥夺了，并替乌纳普安上了失去的胳膊。布库·卡基斯也就这样断了气，他的妻子也死去了。

两兄弟完成了“天宇之心”神的指令以后就走了。

布库·卡基斯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齐巴纳，另一个叫卡布拉岗。齐巴纳常常自言道：“是我创造了天下高山峻岭。”

一天，他在河里洗澡，看见四百兄弟正拖着一棵大树走过。这是他们砍来准备做房梁用的。齐巴纳走过去对他们说：“小伙子们！你们干嘛呀？”

“我们举不起这根树干，所以不能放在肩上抬。”他们回答说。

“我一个人来扛！要到哪儿去？这根木头有什么用？”

“我们要盖房子，用它作房梁。”

“好！”说罢，他举起木头，扛在肩上就走了，一直把它送到四百兄弟的家门口。

“你就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吧！你有父母吗？”四百兄弟问道。

“没有。”

“那么，明天你再替我们去找一根木头，做柱子。”

“好！”齐巴纳回答说。

接着，四百兄弟聚集在一起，他们商议说：“他一个人就能把木头举起来，这不行！咱们得弄死他。可以先挖一个很大的洞，然后叫他下洞去挖土，等他弯腰取土的时候，咱们就把这根木头扔下去，他就会被砸死在洞里了。”商量好了以后，他们就挖了一个很深的洞。然后，把齐巴纳叫来，对他说：“我们很喜欢你。现在请你下洞挖土，因为，我们已经够不着了。”

“好吧！”齐巴纳说罢就下洞了。

当他在下面挖洞的时候，四百兄弟不时地问他：“你已经挖得很深了吗？”

“是啊！”他在洞下回答。其实，齐巴纳早就知道四百兄弟想谋害他，所以，在下面他朝洞的一边又挖了一个洞，以防万一。

“你挖到哪儿了？”四百兄弟在地面上向他喊道。

“我还在挖呢！等挖完了，我就喊你们。”齐巴纳在洞下一边挖一边说。他不是在给自己挖掘坟墓而是在挖掘拯救自己的避难洞。

最后，齐巴纳在洞下躲起来，已经万无一失了。他向洞上面喊道：“你们下来取土吧！我挖出来的土全在洞底了，已经挖得很深了。”

这时，四百兄弟用力把那根木头推下洞去。立即从洞下传来了震耳的响声。

“好！我们成功了。他已经死了。要是他仍然像起初那样继续下去，我们就只得甘拜下风了。”四百兄弟说道。

他们又高高兴兴地说：“现在我们来酿三天琪恰酒②。三天以后，我们可以为新居落成痛饮一场了。明后天，我们再去看看，地下的蚂蚁是不是带来了他腐烂发臭的消息。要是果真如此，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开怀痛饮了。”

齐巴纳在洞下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第二天，来了一群群的蚂蚁，在木头下面钻来钻去，一些蚂蚁街了齐巴纳的头发，另一些叼了齐巴纳的指甲。

四百兄弟看见了以后高兴地说：“那个家伙已经死了！看！蚂蚁一群群的，叼来了他的头发和指甲。我们成功了！”

其实，齐巴纳还活着！他只是剪下头发，咬下指甲，扔给了蚂蚁。

四百兄弟以为齐巴纳被砸死了。第三天，就开始纵饮狂欢了。他们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对一切都失去了知觉。这时，齐巴纳从洞里爬上来，弄塌了房子，把四百兄弟全部压死。四百个兄弟中没有一个幸免，全部被布库·卡基斯的儿子齐巴纳弄死了。四百兄弟死了以后就变成了天上的繁星。

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听到四百兄弟被齐巴纳杀害的消息后，满腔怒火，气愤填膺。

齐巴纳天天到河边去捉鱼捕蟹，因为，这是他每天的食物。除这以外，他什么也不吃。白天，他到处去找吃的，晚上就躺在山坡上过夜。

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从森林里采了几张棕榈叶，做了一个很大的螃蟹。蟹脚是小树叶拼成的，蟹壳是石头做的。然后，他们把这只类似大乌龟的东西放在梅亚光大山脚下。

这一切安排妥当以后，他们到河边去找齐巴纳。

“小伙子！你到哪儿去？”他们问齐巴纳。

“我哪儿也不去，只是在这里找我的食物。”齐巴纳回答说。

“你的食物是什么？”

“鱼和螃蟹。可是这里没有，我一只也没找到。从前天起，我一直没吃饭，肚子饿得真难受！”

“那边山窝里有一只螃蟹，大极了，你可以去吃！我们去捉的时候，还被它咬了一口，所以我们挺怕它的。要不然，我们早就捉住它了。”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说道。

“小伙子！可怜可怜我，给我带带路吧！”

“不！你自己一个人去，你会找着的。穿过河边的那块平地就到大山脚下了。螃蟹还在山沟里走动呢！一到那里，你就可以看见了。”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对他说。

“啊呀！我真不幸！你们不是能找着那只螃蟹吗？给我带带路吧！我也知道哪儿有鸟，可以告诉你们，让你们用吹箭筒去打鸟玩。”齐巴纳说道。

他的哀求使俩兄弟让了步。他们说：“你真的能捉住它？只是为了你，我们才再去走一趟的。可是，我们不愿意再去捉它，因为，已经被它咬了一口，心里真有点害怕。不过，它也差一点让我们捉住。最好还是你自己爬进山沟去捉吧！”

“好！”齐巴纳赞同地说。

于是，两兄弟陪齐巴纳走到了山脚下。那里，正躺着一只螃蟹，露着五颜六色的蟹壳。

“太好了！”齐巴纳高兴得叫了起来。“我真想一口把它吞下去！我简直快饿死了。”

他试着匍匐前进。可是，螃蟹却往山上爬去了。于是，他就走了出来。

“你没有捉住？”两兄弟问他。

“没有。它往山上跑了，差一点被捉住。也许我进山沟以后往山上走更好些。”齐巴纳回答道。说罢又走进了山沟，往山上走了。可是，他前脚刚进山沟，大山就塌了，把他埋在山沟里，泥土石块一直埋到他的胸部。

齐巴纳再也回不来了，以后就变成了一块石头。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就这样战胜了齐巴纳。

第三个自尊自大的是布库·卡基斯的二儿子卡布拉岗。他常常说：“我要推倒所有的高山峻岭。”

“天宇之心”神对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说：“布库·卡基斯的二儿子也应该被征服。这是我们的意志。他在世上颂扬人的尊贵，炫耀个人的权势。这不好，不应该这样。你们把他带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去吧！”

“好！崇高的天神！他的行为是错误的。按照他的自我夸耀，难道您就不存在了？您象征着安宁太平，您是天宇之心。”

两兄弟接受了“天宇之心”神乌拉岗的指令后说道。

这时，卡布拉岗正聚精会神地在摇撼着山岭。他只轻轻地一跺脚，大小山峦就半腰断了。鸟纳普和伊斯巴兰克遇见了他，便问道：“小伙子！你到哪去？”

“我哪也不去，我正在这里摇撼山岭，我要把它们全都推倒。”卡布拉岗回答说。

卡布拉岗也问两兄弟：“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们没有姓名。我们是吹箭筒射击手和山上的猎人。都是贫苦人，一无所有。我们成天在山里游荡。在天空发红的地方我们看见一座高山，真是高极了，它凌于群山之巅。在那里，我们连一只鸟都没打着。说来，你果真能推倒所有的高山啦？”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对卡布拉岗说道。

“你们真的看见了一座高山？在哪儿？你们看我怎么把它推倒吧！”

“就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好，你们给我带路。”

“不！你只能走在我们中间，我们一人拉着你的左手，一人拉着你的右手。我们遇见鸟儿时，还得用另一只手使用吹箭筒打鸟呢！”

这样，两兄弟带着卡布拉岗，一面高高兴兴地走着，一面试用吹箭筒，可是，这会他们不用泥丸做子弹而只是用嘴吹气，把鸟打下来。卡布拉岗看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会儿，两兄弟堆起了篝火。在鸟身上涂上白灰，然后，放在火上烤鸟吃。鸟被烤得焦黄，油汁满身，散发出阵阵的香味。卡布拉岗闻见香味，垂涎三尺，舌头总是舐嘴唇。他恨不得把烤得香喷喷的鸟一口吞下去。

“你们的这个食物是什么？味儿真香呀！给我一块吧！”他对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说。

两兄弟给了他一只鸟。他一吃完，三个人就一起继续赶路了。最后他们走到了东方，走到了那座高山的脚下。可是，这时，卡布拉岗觉得四肢发软，全身无力，因为他吃了涂着白灰的鸟。面对高山他已无能为力，根本无法推动高山了。于是，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用绳子把他捆了起来，把他的双手绑在背后，两只脚绑在脖子上。然后把他扔在地上，活埋了。

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就这样战胜了卡布拉岗。

（阿平　译）

注释：

①印第安人用来狩猎的最原始的工具，它是一根长长的管子，里面放上很小的“子弹”或箭，依靠吹气发射。

②一种饮料，类似我国的米酒。

【赏析】

关于外国神话，人们熟悉的是希腊神话、印度神话、埃及神话等，而对于印第安神话了解较少。其实早在公元4世纪，生活在美洲大陆上的印第安人所创造的玛雅文化就已进入繁盛期，他们在农业、手工业、建筑业等物质生产方面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

印第安神话是古代印第安人在生产力发展水平比较低下的时期，借助想象征服自然力的产物，包括神的故事和人与神之间的关系和冲突的故事。神的故事更明显地反映了古代人类把强大的自然现象形象化的丰富想象力，英雄传说则主要是对可能具有某种历史性的传奇人物及相关事件的崇拜和理想化，反映远古人类的生存活动和与自然进行的顽强斗争。在内容上，印第安神话讲述了日月星辰的产生、自然现象的形成、人类的起源以及各种风俗的由来，让我们多角度地认识了古印第安人的生活思想状况。在思想上，印第安神话向我们展示了印第安人民所信奉的诚实、忠贞、坚强、勇敢、对爱的执著追求等美好品质。

谈及印第安神话，不能不提的是玛雅神话中的《波波尔·乌》。《波波尔·乌》又名《公社之书》或《基切民族书》，是危地马拉的基切人所作的神话传说，内容叙述世界的创造、人类的起源、基切部族兴起的英雄事迹，以及基切历代统治者的谱系，对于了解古印第安人的思想生活方式、物质生产和文明程度有着极为重要的价值。《波波尔·乌》的深刻哲理和丰富的艺术想象力被认为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种古代神话和史诗相媲美：在动物介入人类生活方面，它可以同《罗摩衍那》相比；在叙述英雄历险方面，它可以同《奥德赛》相比；在描写天神卷入人间斗争方面，它可以同《伊利亚特》相比。

《波波尔·乌》全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讲述了世界的创造、人类的起源。第二部分叙述神话人物乌纳普、伊斯巴兰克和伊斯奇克的历险故事，描写他们如何与恶神作战，同时还叙述了人类祖先的日常生活、部落的形成以及部落之间的战争。第三部分包括基切民族的由来与历史。《波波尔·乌》是印第安民族古典文学中最重要的一部著作，它所保存的神话故事的完整性在印第安文学中也是少有的。

选文叙述了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两兄弟同狂妄自大的布库·卡基斯及其两个儿子齐巴纳和卡布拉岗之间的三场斗争。故事情节虽然简单，却已经显示出印第安人民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神话中善于运用生动形象的比喻来描述事物，例如布库·卡基斯说自己的眼睛像翡翠那样闪光，牙齿像宝石那样明亮，鼻子光芒四射，像月亮一样。他的宝座是银子做的。他坐在上面外出的时候，天下便一片光明。这样的妙语在文中处处可见。

同时，我们透过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两兄弟和布库·卡基斯父子的斗争，看到了印第安人民的足智多谋，每一场斗争都充满智慧的较量。例如齐巴纳在为四百兄弟挖洞时，预先为自己挖掘了避难洞，并剪下自己的头发，咬下指甲，扔给蚂蚁，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已经被砸死了，从而保全了性命。接下来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两兄弟又设计用小树叶、石头做了个很大的螃蟹引诱齐巴纳，从而替四百兄弟报了仇。

印第安神话中处处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无论是伸张正义、主持公道的乌纳普和伊斯巴兰克两兄弟，还是骄傲自大、不可一世的布库·卡基斯父子，归根结底是印第安人民智慧的折射，是他们聪明才智的再现。印第安神话反映了印第安人民谦逊的美德和高尚的品行，以及战胜邪恶、征服困难的大无畏精神。

（徐丽娜）

史诗

伊利亚特

［古希腊］荷　马

【作品提要】

希腊英雄阿基琉斯宠爱的女俘被希腊联军的主帅阿伽门农夺走，阿基琉斯盛怒之下愤而罢战。联军因而失利，节节败退。阿伽门农痛心悔过，向阿基琉斯赔礼致歉，遭到拒绝。危急时刻，阿基琉斯的好友帕特罗克洛斯借穿他的盔甲，假冒阿基琉斯出战，却被特洛伊主将赫克托耳所杀。噩耗传来，阿基琉斯与统帅和解，重上战场，扭转了战局，并杀死赫克托耳。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赶赴敌营向阿基琉斯求情，赎回儿子赫克托耳的尸体，并商定为安葬死者休战十二天。

【作品选录】

就这样，特洛伊城里，曾像小鹿一样逃跑的兵勇们，擦去身上的汗水，开怀痛饮，除去喉头的焦渴，靠着宽厚的城墙。与此同时，阿开亚人把盾牌背上肩头，逼近护墙。然而，赫克托耳却仍然站在伊利昂和斯卡亚门前，受置人于死地的命运的钉绑。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对着裴琉斯之子嚷道：“为何追我，裴琉斯的儿子，蹽开迅捷的腿步？——你，一个凡人，而我乃不死的天神。你还不知道我是一位神祇吗？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模样，试图把我追逐。对于你，同特洛伊人的苦斗，那些个被你赶得惶惶奔逃的人们，现在似乎已无关紧要——他们正拥挤在城里，而你却跑到这里来忙活。你杀不了我；死的命运和我无缘！”

捷足的阿基琉斯怒火中烧，喊道：“你挫阻了我，远射手，神祇中最凶残的一个——若不是你把我引离城墙，弄到这里，成群的特洛伊人，在不及逃离伊利昂之前，已经嘴啃泥尘！现在，你夺走了我的丰功，轻松地救下了这些个特洛伊人。你无忧无虑，不必担心死的惩罚——假如我有那份勇力，一定要回报这笔冤仇！”

言罢，他大步离去，朝着城堡的方向，壮怀激烈，像拉着战车的赛马，轻松地撒开蹄腿，奔驰在舒坦的平原上——阿基琉斯快步向前，驱使着他的双膝和腿脚。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第一个看到迅跑的阿基琉斯，飞腿在平野上，像那颗闪光的星星，升起在收获的季节，烁烁的光芒远比布满黑暗天空的繁星显耀，人们称之为“俄里昂的狗”，群星中数它最亮——尽管它是个不吉利的征兆，带来狂烈的冲杀，给多灾多难的凡人。就像这样，铜光在他胸前闪烁，伴随着跑动的腿步。老人大声嚎叫，高举起双手，击打自己的头脑，悲声呼喊，恳求心爱的儿子，其时仍然伫立在城门的前头，决心挟着狂烈，和阿基琉斯拼个死活。老人伸出双臂，对着他哀声求告：“赫克托耳，我的爱子，不要独自一人，离开伴友，站等那个人的进攻！你会掉入命运的手心，被裴琉斯之子击倒——此人远比你强健，一个冷酷、粗莽的战勇。但愿神祇对他的钟爱，不至超过我对他的喜好！让他即刻暴尸荒野，成为狗和兀鹫扑食的目标，消解我心头郁积的悲恼！此人夺走了我的儿子，许多勇敢的儿郎，不是杀了，便是卖到远方的海岛。就是现在，我还有两个找不着的儿子，在挤满城区的特洛伊人中，我见不到他俩的身影，劳索娥——女人中的王后——为我生养的鲁卡昂和波鲁多罗斯。但是，如果他俩还活在人间，在敌营里，我将用黄金和青铜把他们赎释。宫居里珍藏着这类东西，阿尔忒斯，声名显赫的老人，给了我一大批陪送的嫁妆。倘若他俩已经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冥府，他们的母亲和我的心里将会生发多少悲愁——是我俩生养了他们！然而，对于其他特洛伊人，此事只会引发短暂的伤愁，除非你也死了，死在阿基琉斯手中。回来吧，快进城吧，我的孩子！救救特洛伊男人和特洛伊妇女，不要垫上你的性命，让裴琉斯之子抢得这份辉煌的战功！你也得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虽说还能知觉感受，但灾难已经临头，当着已经跨入白发暮年的时候。父亲宙斯将用命运的毒棍，荡扫我的残生，在我眼见过极度的不幸之后：儿子被杀，女儿被拉走俘获；藏聚财宝的房室被抢劫一空，弱小无助的孩童被投摔在地面，死于残暴无情的战争中；阿开亚人会抢拉走我儿子的媳妇，用带血的双手！最后，厄运也不会把我放过，家门前的狗群会把我生吞活剥——及待某个阿开亚人，用铜剑或锋快的枪矛，把生命抢出我的躯壳。我把狗群养在厅堂里，分享我的食物，看守我的房屋；届时，它们会伸出贪婪的舌头，舔食我的血流，然后躺倒身子，息养在家院中。一个战死疆场的年轻人，他的一切看来都显得俊美崇高，带着被锋快的青铜划出的伤痕，躺倒在地，虽说死了，却袒现出战争留给他的光荣。然而，当一个老人被杀，任由狗群玷污脏损，脏损他灰白的须发和私处——痛苦的人生中，还有什么能比此景更为凄楚？！”

老人苦苦哀求，大把揪住头上的白发，用力连根拔出，但却不能说动赫克托耳的心胸。其时，他的母亲，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开始嚎啕大哭，一手松开衫袍的胸襟，一手抓出一边的胸乳，痛哭流涕，对着他大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赫克托耳，我的孩子，可怜可怜你的母亲，倘若我曾用这对奶子平抚过你的苦痛！记住这一切，心爱的儿子，在墙内打退那个野蛮的人！切莫冲上前去，作为勇士，和那个残暴的家伙战斗！如果他把你杀了，我就不能在尸床边为你举哀，你慷慨的妻子也一样——哦，一棵茁壮的树苗，我亲生的儿郎！远离着我们，在阿开亚人的船边，迅跑的犬狗会把你撕食吞咬！”

就这样，他俩泪流满面，苦苦恳求心爱的儿子，但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他等待着迎面扑来的阿基琉斯，一个高大的身影，像大山上的一条毒蛇，蜷缩在洞边，等待向他走去的凡人，吃够了带毒的叶草，体内翻涌着不共戴天的仇恨，盘曲在洞穴的边沿，双眼射出凶险的寒光——就像这样，赫克托耳胸中腾烧着难以扑灭的狂烈，一步不让，把闪亮的盾牌斜靠在一堵突出的墙垒上，禁不住烦恼的骚扰，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处境不妙，如何是好？倘若现在溜进城门和护墙，普鲁达马斯会首当其冲，对我出言辱骂——他曾劝我带着特洛伊人回返城堡，就在昨天，那该受诅咒的夜晚，卓越的阿基琉斯重返战场的时候。我不曾听从他的劝告——否则，事情何至于变得如此精糕！现在，我以自己的鲁莽，毁了我的兵民。羞愧呀，我愧对特洛伊人和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某个比我低劣的小子会这般说道：‘赫克托耳盲目崇信自己的勇力，毁掉了他的民众！’他们会如此议论评说。现在，可取的上策当是扑上前去，要么杀了阿基琉斯，返回城堡，要么被他杀死，图个惨烈，在伊利昂城前。或许，我是否可放下突鼓的战盾和沉重的头盔，倚着护墙靠放我的枪矛，徒手迎见豪勇的阿基琉斯，答应交回海伦和所有属于她的财物，亚历克山德罗斯用深旷的海船载运回特洛伊的一切——此事乃引发战争的胎祸。我可把这一切都交给阿特柔斯的儿子们带走，并和阿开亚人平分收藏在城内的财物，尽我们的所有；然后再让特洛伊人的参议们发誓，决不隐藏任何东西，均分全部财产，均分这座宏丽的城堡里的堆藏，所有的财富。然而，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我不能这样走上前去，他不会可怜我，也不会尊重我；他会把我杀了，冲着我这无所抵挡的躯身，当我脱去甲衣，像对一个不设防护的女人！现在，可不是从一棵橡树或一块石头开始，和他喃喃细语的时候，像谈情说爱的姑娘小伙，年轻的朋侣，窃窃私语，情长话多；现在是战斗的时刻，越快越好——我倒要看看，宙斯会把光荣交给哪一位战勇！”

就这样，他权衡斟酌，就地等待，但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像临阵的战神，头盔闪亮的武士，肩上颠动着可怕的裴利昂枪矛，梣木的枪杆，铜甲生光，像冉冉升起的太阳，熊熊燃烧的烈火。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原地等候，撒腿便跑，吓得神魂颠倒；裴琉斯之子紧追不舍，对自己的快腿充满信心。像山地里的一只鹰隼，天底下飞得最快的羽鸟，舒展翅膀，追扑一只野鸽，后者吓得嗦嗦发抖，从它下边溜跑；飞鹰紧紧追逼，尖声嘶叫，一次次地冲扑，心急火燎，非欲捕获——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烈，对着赫克托耳猛扑，后者迅速摆动双腿，沿着特洛伊城墙，快步窜跑。他们跑过瞭望点，跑过疾风吹曳的无花果树，总是离着墙脚，沿着车道，跑至两股泉溪的边沿，涌着清澈的水流，两股喷注的泉水，卷着曲波的斯卡曼得罗斯的滩头。一条流着滚烫的热水，到处蒸发腾升的雾气，似乎水底埋着一盆烈火，不停地把它煮烧；另一条，甚至在夏日里，总是流水阴凉，冷若冰霜，像砭人肌骨的积雪和冻结流水的冰层。这里，两条泉流的近旁，有一些石凿的水槽，宽阔、溜滑，特洛伊人的妻子和花容月貌的女儿们曾在槽里濯洗闪亮的衣袍，从前，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就在那里，他俩放腿追跑，一个跑，一个追，跑者固然是个强有力的斗士，但快步追赶的汉子更是位了不起的英壮。能不快跑吗？他们争抢的不是供作献祭的牲畜，也不是牛的皮张，跑场上优胜者的奖品——不，他俩拼命追跑，为的是驯马手赫克托耳的性命一条！像捷蹄的快马，扫过拐弯处的桩标，跑出最快的速度，为了争夺一注有分量的奖酬，一只铜鼎或一个女人，在举行葬礼时，为尊祭死者而设的车赛中——他俩蹽开快腿，绕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一连跑了三圈。其时，众神都在注目观望；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瞧瞧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我所钟爱的凡人，在我眼皮底下，被逼赶得绕着城墙狂跑。我打心眼里为他难受，赫克托耳，曾给我焚祭过多少犍牛的腿肉，有时在山峦重叠的伊达，平坡的峰脊，有时在城堡的顶端——现在，卓越的阿基琉斯正把他穷追猛赶，凭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堡。开动脑筋，不死的众神，好好想一想，议一议，是把他救出来，还是——虽然他很骠健——把他击倒，让他死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手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父亲，雷电和乌云的主宰，你到底说了些什么？！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一个命里早就注定要死的凡人？做去吧，父亲，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去吧，爱做什么，随你的心愿，不必再克制拖延。”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急不可待的雅典娜，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的峰巅直冲而下。

地面上，迅捷的阿基琉斯继续追赶赫克托耳，毫不松懈，像一条猎狗，在山里追捕一只跳离窝巢的小鹿，紧追不舍，穿越山脊和峡谷，尽管小鹿藏身在树丛下，蜷缩着身姿，猎狗冲跑过来，嗅出他的踪迹，奋起进击——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怎么也摆脱不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向达耳达尼亚城门，试图迅速接近筑造坚固的城墙，希望城上的伙伴投下雨点般的枪械，把他救出绝境，但阿基琉斯一次又一次地拦住他的路头，把他逼回平原，自己则总是飞跑在靠近城堡的一边。就像梦里的场景：两个人，一追一跑，总难捕获，后者拉不开距离，前者亦缩短不了追程；所以，尽管追者跑得很快，却总是赶不上逃者，而逃者也总难躲开追者的逼迫。赫克托耳如何能跑脱死之精灵的追赶？——他何以能够——要不是阿波罗最后一次，是的，最后一次站在他的身边，给他注入力量，使他的膝腿敏捷舒快？卓越的阿基琉斯一个劲地对着己方的军士摇头，不让他们投掷犀利的枪矛，对着赫克托耳，唯恐别人夺走光荣，使他屈居第二。但是，当他们第四次跑到两条溪泉的边沿，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命运的砝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一个为阿基琉斯，另一个为赫克托耳，驯马的好手，然后提起秤杆的中端，赫克托耳的末日压垂了秤盘，朝着哀地斯的冥府倾斜——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离他而去。地面上，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找到裴琉斯之子，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宙斯钟爱的战勇，卓著的阿基琉斯，我们的希望终于到了可以实现的时候——我们将杀掉赫克托耳，哪怕他嗜战如狂，带着巨大的光荣，回返阿开亚人的海船。现在，他已绝难逃离我们的追捕，哪怕这射手阿波罗愿意承担风险，跌滚在我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面前。不要追了，停下来喘口气；我这就去，赶上那个人，诱说他面对面地和你拼斗。”

雅典娜言罢，阿基琉斯心里高兴，谨遵不违，收住脚步，倚着梣木杆的枪矛，杆上顶着带铜尖的枪头。雅典娜离他而去，赶上卓越的赫克托耳，以德伊福波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站在赫克托耳身边，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亲爱的兄弟，你受苦了，被这残忍的阿基琉斯逼迫追赶，仗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来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答道：“德伊福波斯，在此之前，你一直是我最钟爱的兄弟，是的，在普里阿摩斯和赫卡贝生养的所有的儿子中！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比以前更加尊你爱你——见我有难，你敢冲出城堡，在别人藏身城内之际，冒死相助。”听罢这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事情确是这样，我的兄弟，我们的父亲和高贵的母亲曾轮番抱住我的膝盖，苦苦相求，还有我的伙伴们，求我呆在城里——我们的人一个个全都吓傻了眼。然而，为了你的境遇，我心痛欲裂。现在，让我们直扑上去，奋力苦战，不要吝惜手中的枪矛。我们倒要看看，结果到底怎样，是阿基琉斯杀了我俩，带着血染的铠甲，回到深旷的海船，还是他自己命归地府，倒死在你的枪下！”

就这样，雅典娜的话语使他受骗上当。其时，他俩迎面而行，咄咄逼近；身材高大、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首先开口嚷道：“够了，裴琉斯之子，我不打算继续奔逃，像刚才那样，一连三圈，围着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不敢和你较量。现在，我的心灵驱我面对面地和你战斗——眼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过来吧，我们先对神起誓，让这些至高无上的旁证，监督我们的誓约。我发誓，我不会蹂辱你的尸体，尽管你很残暴，倘若宙斯让我把你拖垮，夺走你的生命。我会剥掉你光荣的铠甲，阿基琉斯，但在此之后，我将把你的遗体交还阿开亚人。发誓吧，你会以同样的方式待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不要对我谈论什么誓约，赫克托耳，你休想得到我的宽恕！人和狮子之间不会有誓定的协约，狼和羊羔之间也不会有共同的意愿，它们永远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同样，你我之间没有什么爱慕可言，也不会有什么誓证协约——在二者中的一人倒地，用热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砍杀的阿瑞斯的肠胃之前！来吧，拿出你的每一分勇力，在这死难临头的时候，证明你还是个枪手，一位豪猛的战勇！你已无处逃生；帕拉丝·雅典娜即刻便会把你断送，用我的枪矛。现在，我要你彻底偿报我的伙伴们的悲愁，所有被你杀死的壮勇，被你那狂暴的枪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但光荣的赫克托耳双眼紧盯着他的举动，见他出手，蹲身躲避；铜枪飞过他的肩头，扎落在泥地上。帕拉丝·雅典娜拢出枪矛，交还阿基琉斯；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对此一无所知。其时，赫克托耳对着裴琉斯豪勇的儿子喊道：“你打歪了，瞧！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你并不曾从宙斯那里得知我的命运，你只是在凭空臆造！你想凭着小聪明，用骗人的话语把我耍弄，使我见怕于你，消泄我的勇力，泯熄战斗的激情！你不能把枪矛扎入我的肩背——我不会转身逃跑；你可以把它捅入我的胸膛——倘若神祇给你这个机会——在我向你冲扑的当口！现在，我要你躬避我的铜枪，但愿它从头至尾，连尖带杆，扎进你的躯身！这场战争将要轻松许多，对于我们，如果你死了，你，特洛伊人最大的灾祸。”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击中裴琉斯之子的盾牌，打在正中，却不曾扎入，被挡弹出老远。赫克托耳心中愤怒，恼恨奋臂投出的快枪，落得一无所获的结果。他木然而立，神情沮丧，手中再无梣木杆的枪矛。他放开喉咙，呼唤满面苍白的德伊福波斯，要取一杆粗长的枪矛，但后者已不在他的身旁。其时，赫克托耳悟出了事情的真相，叹道：“完了，全完了！神们终于把我召上了死的途程。我以为壮士德伊福波斯近在身旁，其实他却呆在城里——雅典娜的哄骗蒙住了我的眼睛。现在，可恨的死亡已距我不远，实是近在眼前；逃生已成绝望。看来，很久以前，今日的结局便是他们喜闻乐见的趣事，宙斯和他发箭远方的儿子，虽然在此之前，他们常常赶来帮忙。现在，我已必死无疑。但是，我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去，不作一番挣扎；不，我要打出个壮伟的局面，使后人都能听诵我的英豪！”

言罢，他抽出胯边的利剑，宽厚、沉重，鼓起全身的勇力，直奔扑击，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穿出浓黑的乌云，对着平原俯冲，逮住一只嫩小无助的羊羔或嗦嗦发抖的野兔——赫克托耳奋勇出击，挥舞着利剑，而阿基琉斯亦迎面扑来，心中腾烧着粗野的狂烈，胸前挡着一面盾牌，盾面绚丽，铸工精湛，摇动闪亮的盔盖，顶着四支硬角，漂亮的冠饰，摇摇晃晃，纯金做就，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冠角的边旁。怀着杀死卓越的赫克托耳的凶念，阿基琉斯右手挥舞枪矛，枪尖射出熠熠的寒光，像一颗明星，穿行在繁星点缀的夜空，赫斯裴耳，黑夜之星，天空中最亮的星座。他用眼扫视赫克托耳魁伟的身躯，寻找最好的攻击部位，但见他全身铠甲包裹，那副璀璨的铜甲，杀死强壮的帕特罗克洛斯后剥枪到手的战礼——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一个裸点，锁骨分接脖子和肩膀的部位，裸露的咽喉，人体中死之最捷达的通径。对着这个部位，卓越的阿基琉斯捅出枪矛，在对手挟着狂烈，向他扑来之际，枪尖穿透松软的脖子，然而，粗重的梣木杆枪矛，挑着铜尖，却不曾切断气管，所以，他还能勉强张嘴应对。赫克托耳瘫倒泥尘，卓越的阿基琉斯高声炫耀，对着他的躯体：“毫无疑问，赫克托耳，你以为，杀了帕特罗克洛斯之后，你仍可平安无事，因为你不用怕我，我还远离你们战斗的地点——你这个笨蛋！你忘了，有一个，一个远比他强健的复仇者，等在后面，深旷的海船边——此人便是我，阿基琉斯，我已毁散了你的勇力！狗和秃鹫会撕毁你的皮肉，脏污你的躯体——和你相比，帕特罗克洛斯将收受阿开亚人厚重的葬礼！”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你的生命、你的膝盖和你双亲的分上，不要让狗群撕食我的躯体，在这阿开亚人的海船边！你可收取大量的青铜和黄金，从我们丰盈的库藏中，大堆的赎礼，我父亲和高贵的母亲会塞送到你的手里。把我的遗体交还我的家人吧——人已死了，也好让特洛伊男人和他们的妻子为我举行火焚的礼仪。”

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不要再哀求了，你这条恶狗——说什么看在我的膝盖和双亲的分上！我真想挟着激情和狂烈，就此割下你的皮肉，生吞暴咽——你给我带来了多少苦痛！谁也休想阻止狗群扑食你的尸躯，哪怕给我送来十倍、二十倍的赎礼，哪怕答应给我更多的东西，哪怕达耳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愿意给我和你等重的黄金——不！一切都已无济于事；生你养你的母亲，那位高贵的夫人，不会有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的机会；狗和兀鸟会把你连皮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赫克托耳，吐着微弱的气息，在闪亮的头盔下说道：“我了解你的为人，知道命运将如何把我处置。我知道说服不了你，因为你长着一颗铁一般冷酷的心。但是，你也得小心，当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愤恨，在将来的某一天，帕里斯和福伊波斯·阿波罗会不顾你的骠勇，把你杀死在斯卡亚门前！”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心魂飘离他的四肢，坠入死神的府居，悲悼着他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卓越的阿基琉斯仍然对他嚷道：“死了，你死了！至于我，我将接受我的死亡，在宙斯和列位神祇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言罢，他从躯体里拔出铜枪，放在一边，剥下血迹斑斑的铠甲，从死者肩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跑来围在他的身边，凝视着赫克托耳的身躯，刚劲、健美的体魄，人人都用手中的利器，给尸体添裂一道新的痕伤，人们望着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瞧，现在的赫克托耳可比以前，比他用熊熊燃烧的火把放火烧船的时候松软得多！”

就这样，他们站在尸体边沿，出手捅刺，议论纷纷。其时，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剥光死者身上的一切，站在阿开亚人中间，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现在，既然神明已让我杀了他，这个使我们深受其害的人——此人创下的祸孽，甚于其他所有的战勇加在一起的作为——来吧，让我们逼近城墙，全副武装，弄清特洛伊人下一步的打算，是准备放弃高耸的城堡，眼见此人已躺倒在地，还是想继续呆守，虽然赫克托耳已经死亡？然而，为何同我争辩，我的心魂？海船边还躺着一个死人，无人哭祭，不曾埋葬，帕特罗克洛斯，我绝不会把他忘怀，绝对不会，只要我还活在人间，只要我的双膝还能伸屈弯转！如果说在死神的府居，亡魂会忘记死去的故人，但我却不会，即便在那里，我还会记着亲爱的帕特罗克洛斯。来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让我们高唱凯歌，回兵深旷的海船，抬着这具尸体！我们已争得辉煌的荣誉；我们已杀死赫克托耳，一个被特洛伊人，在他们的城里，尊为神一样的凡人！”

他如此一番颂耀，心中谋划着如何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他捅穿死者的筋腱，在脚背后面，从脚跟到踝骨的部位，穿进牛皮切出的绳带，把双足连在一起，绑上战车，让死者贴着地面，倒悬着头颅。然后，他登上战车，把光荣的铠甲提进车身，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飞驰而去，不带半点勉强。骏马扬蹄迅跑，赫克托耳身边卷起腾飞的尘末，纷乱飘散，整个头脸，曾是那样英俊潇洒的脸面，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泥尘里——宙斯已把他交给敌人，在故乡的土地上，由他们亵渎脏损。

就这样，他的头颅席地拖行，沾满泥尘。城楼上，他的母亲绞拔出自己的头发，把闪亮的头巾扔出老远，望着亲生的儿子，竭声嚎啕。他所尊爱的父亲，喊出悲戚的长号，身边的人们无不痛哭流涕，哀悼之声响彻在全城的每一个角落。此番呼嚎，此番悲烈，似乎高耸的特洛伊城已全部葬身烧腾的火海，从楼顶到墙垣的根沿！普里阿摩斯发疯似地试图冲出达耳达尼亚大门，手下的人们几乎挡不住老人；他恳求所有的人们，翻滚在脏杂的污秽里，呼喊着每一个人，高声嘶叫，嚷道：“我情领各位的好心，但让我出城，独自一人，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我必须当面向他求告，向那个残忍、凶暴的汉子，而他或许会尊重我的年齿，生发怜老之情——他也有自己的父亲，和我一样年迈，裴琉斯，生下这个儿子，养成特洛伊人的灾祸。他杀了我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儿子；他带给我的哀愁比给谁的都多。我为每一个儿子的不幸悲恸，但只有赫克托耳的阵亡使我痛不欲生；如此强烈的伤愁会把我带入哀地斯的家府！但愿他倒在我的怀里，这样，我们俩，生养他的母亲——哦，苦命的女人——便能和我一起放声悲哭，尽情哀悼！”

老王悲声诉说，泪流满面，市民们伴随他一齐哭嚎。赫卡贝带着特洛伊妇女，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悲歌：“咳，我的孩子；哦，我这不幸的女人！你去了，我将如何继续生活，带着此般悲痛！？你，我的骄傲，无论白天和黑夜，在这座城里；你，全城的栋梁，特洛伊男子和特洛伊妇女的主心骨。他们像敬神似地敬你；生前，你是他们无上的荣光！现在，我的儿，死亡和命运已把你吞夺！”

她悲声诉说，泪流满面，但赫克托耳的妻子却还不曾听到噩耗；此间无可信之人登门，通报她的丈夫站在城门外面，拒敌迎战的消息。其时，她置身高深的房居，在内屋里，制作一件暗红色的双层裙袍，织出绽开的花朵。她招呼房内发辫秀美的女仆，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使赫克托耳离战回家，能用热水洗澡——可怜的女人，她哪里知道，远离滚烫的热水，丈夫已经死在阿基琉斯手下，被灰眼睛的雅典娜击倒。其时，她已耳闻墙边传来的哭叫和哀嚎，禁不住双腿哆嗦，梭子滑出手中，掉在地上。她随即召呼发辫秀美的侍女，说道：“快来，你们两个，随我前行；我要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我已听到赫克托耳尊贵的母亲的哭声；我的双腿麻木不灵，我的心魂已跳到嗓子眼里。我知道，一件不幸的事情正降临在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们的头顶！但愿这条消息永远不要传入我的耳朵；然而我却从心底里担心，强健的阿基琉斯可能会切断他的归路，把勇敢的赫克托耳，把他孤身一人，逼离城堡，赶往平原。他恐怕已彻底消散了赫克托耳鲁莽的傲气——它总是缠伴着我的夫婿——他从不呆在后面，和大队聚集在一起，而是远远地冲上前去，挟着狂烈，谁都不放在眼里！”

言罢，她冲出宫居，像个发疯的女人，揣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带着两名侍女，紧跟在她后头。她快步来到城楼，兵勇们聚结的地方，停下脚步，站在墙边，移目探望，发现丈夫正被拖颠在城堡前面，疾驰的驭马拉着他胡奔乱跑，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安德罗玛开顿觉眼前漆黑一片，向后晕倒，喘吐出生命的魂息，闪亮的头饰被甩出老远，冠条、发兜和精工编织的束带，连同那条头巾，金色的阿芙罗底忒的礼物，相赠在她被夫婿带走的那一天——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把她带离厄提昂的家居，给了数不清的聘礼。其时，她丈夫的姐妹和兄弟的媳妇们围站在她的身边，把她扶起在她们中间——此刻的安德罗玛开已濒临死的边缘。但是，当挣扎着缓过气来，生命重返她的躯体后，她放开喉咙，在特洛伊妇女中悲哭嚎啕：“哦，毁了，赫克托耳；毁了，我的一切！你我生来便共有同一个命运——你，在特洛伊，普里阿摩斯的家居；我，在塞贝，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厄提昂的家居；他疼我爱我，在我幼小的时候。咳，命运险恶的厄提昂，倒霉不幸的我——但愿他不曾把我养育，经受人生的捶捣。现在，你去了死神的家府，黑洞洞的大地深处，把我撇在这里，承受哭嚎的悲痛，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你帮不了他，赫克托耳，因为你已死去，而他也帮不了你的忙。即使他能躲过这场悲苦的战争，阿开亚人的强攻，今后的日子也一定充满艰辛和痛苦。别人会夺走他的土地，孤儿凄惨的生活会使他难以交结同龄的朋友。他，我们的男孩，总是耷拉着脑袋，整日里泪水洗面，饥肠辘辘，找到父亲旧时的伙伴，拉着这个人的披篷，攥着那个人的衣衫，讨得一些人的怜悯——有人会给他一小杯饮料，只够沾湿他的嘴唇，却不能舒缓咽喉的焦渴；某个双亲都还活着的孩子，会把他打出宴会，一边扔着拳头，一边张嘴咒骂：‘滚出去！你的父亲不在这里饮宴，和我们一起！’男孩挂着眼泪，走向他那孤寡的母亲——我的阿斯图阿纳克斯！从前，坐在父亲的腿上，你只吃骨髓和羔羊身上最肥美的肉膘。玩够以后，趁着睡眠降临的当口，他就迷迷糊糊地躺在奶妈怀里，就着松软的床铺，心满意足地入睡。现在，失去了亲爱的父亲，他会吃苦受难，他，特洛伊人称其为阿斯图纳克斯，‘城邦的主宰’，因为只有你独身保卫着大门和延绵的墙垣。但现在，你远离双亲，躺倒在弯翘的海船边；曲蜷的爬虫，会在饿狗饱啖你的血肉后，钻食你那一丝不挂的躯体，虽然在你的房居里，叠放着做工细腻、美观华丽的衫衣，女人手制的精品。现在，我将把它们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你再也不会穿用它们，无需用它们包裹你的躯体——让衣服化成烈火，作为特洛伊男女对你的奠祭！”

她真情悲诉，热泪横流；妇女们凄声哀悼，哭诵应和。

（陈中梅　译）

【赏析】

《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并称为古希腊两大史诗，相传为荷马所作，是欧洲文学史上的巨著，代表着古希腊文学的最高成就，被誉为欧洲史诗的典范之作，也为后世的文学艺术作品提供了大量的素材。

《伊利亚特》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作品，它广泛反映了古希腊从氏族社会向奴隶制社会过渡时期的政治、经济、军事、体育、民俗、家庭等方面的情形，是全面认识、研究这一时期古希腊社会的形象化教材，具有极大的认识价值。从史诗中可以看到，氏族公社制已经开始崩溃，新的奴隶制生产关系正在萌芽，社会正处于两种社会制度的交替阶段。经济方面，土地仍属部落集体所有，但已出现一些“私田”和“王田”。农作上已有轮耕、施肥、果木栽植等知识，并开始使用铁器生产工具。手工业生产也比较发达，出现了铁匠、木匠、瓦匠、皮匠等，且往往一匠多能，但手工业尚未完全从农业中分离出来。政治方面，仍实行原始的军事民主制。氏族首领平时负责召集长老议事会、人民大会，评判民事争端及有关部落的重大事件，战时即为军事首领，率军同敌人作战。最高权力属于人民大会。家庭形式上一夫一妻制基本形成。此外，史诗对婚葬风俗、体育竞技活动也有一定描写。

史诗赞颂氏族贵族英雄主义，肯定新的奴隶制生产关系和伦理道德观念。《伊利亚特》是一部描写战争的史诗，但作者描写的重点并非普通的参战士兵，而是那些氏族贵族将领。对交战双方的英雄，史诗一概持肯定态度，浓墨重彩地塑造他们的伟岸形象。这些氏族贵族英雄都把战争冒险当作一项伟大的事业和获取财富、荣誉的营生，在战争中拼死搏杀，英勇非凡，临危不惧，视死如归，表现出积极乐观的英雄主义精神。史诗的中心人物阿基琉斯是希腊联军首屈一指的大英雄，他出生时被母亲握住脚踵倒浸在冥河水中，因此全身除脚踵外刀枪不入。阿基琉斯骁勇善战，武艺超群。在特洛伊战争中，他搏杀疆场，斩将杀敌，令对方闻风丧胆。他既火爆刚烈、任性残酷，同时又重视友谊、不乏仁慈同情之心。因统帅阿伽门农强行夺走他的女俘，使他荣誉受损，便怒而罢战。联军屡遭惨败，统帅赔礼求和，他一概置之不理。直至好友代他出战阵亡，他才痛心思过，重上战场，杀死敌将赫克托耳为友报仇，并残忍地将死者拖在战车后泄愤。但当死者的父亲普里阿摩斯赶来赎取儿子尸体时，他又想到自己的老父，顿生怜悯之心，不由得大放悲声。这一人物形象因其性格的鲜明、复杂、生动而被视作古代文学中人物塑造的典范。

《伊利亚特》肯定人的现世生活，赞美人的智慧、才能和劳动创造，体现出深厚的人本主义精神。史诗中并行着两个世界：一个是神的世界，这里没有衣食之忧、冷暖之虞、鞍马旅行之劳顿，长生不老，优游自在；另一个是人的世界，充满战争、灾害、危险、饥贫。两者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但史诗所宣扬的不是让人们逃离世间生活，以求神仙永生，而是鼓励人们面向现世，投身于现实的劳动、创造、竞技和战争冒险中去。史诗中的英雄也不惧天神威严，不慕天堂永生。史诗对劳动的创造物，如宫殿、车马、衣饰、盔甲、武器等赞美备至，对劳动能手的技艺极力夸赞。在火神为阿基琉斯打造盔甲等场面中，也处处洋溢着对劳动的赞誉之情。

史诗在艺术上也十分精湛，结构精致巧妙，人物形象鲜明突出，语言质朴自然，具有口头文学特色。史诗描写的故事经历了十年时间，但作品并未从头到尾平铺直叙，而是采用截取枝干反映全体的表现手法，选取第十年末的五十一天，特别是其中四天发生的事件，结构十分紧凑集中，富于戏剧性。在这一中心情节之外，史诗还穿插有竞技、丧葬、会议、祭祀、家庭生活等场景，对当时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做出全景展示，大大拓宽了作品表现生活的深度和广度。

史诗还成功塑造了一系列有血有肉的英雄形象。这些英雄的身上既有古代英雄体格雄健、智勇过人、多才多艺的一般特征，同时也具有一定的个性特色。他们的性格都不是单一的，“每一个英雄都是许多性格特征的充满生气的总和”，“每个人都是一个整体，本身就是一个世界”（黑格尔）。如阿基琉斯的任性残酷，赫克托耳的仁慈和富于责任感，阿伽门农的骁勇专横，使他们显示出与众不同的鲜明个性。荷马史诗主要通过对比彰显人物的个性差异，人物的心理活动、性格的塑造多是通过对他们语言行动简练传神的刻画等白描手法完成的，极少直接描写他们的心理活动。阿基琉斯的勇武、海伦的绝世之美则是通过侧面烘托方法表现的。海伦原为斯巴达王后，后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拐走。史诗以间接描写、侧面烘托的手法，描写她超凡绝伦的美。为了她，双方大战了十年之久，死伤无数。就连特洛伊的长老们在城楼议事的时候，看到她也禁不住惊叹道：“好一位标致的美人！难怪，为了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经年奋战，含辛茹苦——谁能责备他们呢？她的长相就像不死的女神，简直像极了！”史诗尽管未直接描绘她的容貌，但其美丽的程度已被烘托出来，给人带来无尽的联想。

荷马史诗作为一部口头文学作品，常常使用一整套固定的修饰语，如“捷足的阿基琉斯”、“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牛眼的赫拉”等，这些程式化的用语不仅突出了事物的特征，而且给人以听觉上的美感。此外，史诗还大量采用比喻的修辞手法，生动传神地表现出事物的特征，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西　敏）

奥德赛

［古希腊］荷　马

【作品提要】

特洛伊战争结束后，献出了木马计的俄底修斯带领部下返回家园，途中历尽艰险，漂泊十年始得重返家乡。此时其妻正苦于无法摆脱那些企图夺取财产的求婚者们的纠缠，于是俄底修斯乔装成乞丐，设计把求婚者全部杀死，最终与妻儿阖家团圆。

【作品选录】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尊贵的阿尔基努斯，人中的俊杰，毫无疑问，能够聆听一位像他这样出色的歌手唱诵，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他有着神一般的歌喉。我想人间不会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场面：喜庆的气氛陶醉了所有本地的民众，食宴在厅堂，整齐地下坐，聆听诗人的诵唱，身边摆着食桌，满堆着面包肉块，斟者舀酒兑缸，依次倾倒，注满杯中。在我看来，这是最美的景状。但现在，你的心绪转而要我讲述以往的经历，痛心的遭遇，由此将引发我更猛的嚎哭，更深的悲伤。我将从何开始，把何事留在后头——上天，神明给我的磨难，多得述说不完。好吧，先让我报个名字，使你们知晓我是谁人，以便在躲过无情的死亡，死的末日后，我能有幸作东招待，虽然家居坐落在离此遥远的地界。我是俄底修斯，莱耳忒斯之子，以谋略精深享誉人间；我声名鹊起，冲上了云天。我家住阳光灿烂的伊萨卡，那里有一座大山，高耸在地面，枝叶婆娑的奈里托斯，周围有许多海岛，一个接着一个，靠离得很近，有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但我的岛屿离岸最近，位于群岛的西端，朝着昏黑的地域，而其他海岛则面向黎明，太阳升起的东方。故乡岩石嶙峋，却是块养育生民的宝地；就我而言，我想不出人间还有什么比它更可爱的地方。事实上，卡鲁普索，丰美的女神，曾把我挽留，在深旷的岩洞，意欲招为夫床，而诡计多端的基耳凯，埃阿亚的女仙，也曾把我强留，在她的厅殿，意欲招作丈夫，但她们绝然不能说动我的心房。由此可见，家乡是最可爱的地方，父母是最贴心的亲人，即便浪子置身遥远的地界，丰肥的境域，远离双亲，栖居异国他乡。好吧，我将告诉你我的回航，充满艰辛的旅程，宙斯使我受难，在我离开特洛伊的时光。

“疾风推打着我漂走，从特洛伊地面来到伊斯马罗斯的海滩，基科尼亚人的地方。我攻劫了他们的城堡，杀了他们的民众，夺得他们的妻子和众多的财富，在那处国邦，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其时，我命促他们蹽开快腿，迅速撤离，无奈那帮十足的笨蛋拒不听从，胡饮滥喝，灌饱醉人的醇酒，杀掉许多肥羊和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沿着海滩。与此同时，基科尼亚人前往召来邻近的基科尼亚部勇，住在内陆的邦士，数量更多的兵众，阵杀的好手，战车上的勇士，亦通步战，在需要的时候。他们发起进攻，在天刚放亮的拂晓，像旺季里的树叶或花丛，而宙斯亦给我们送来厄运，让我们遭受不幸，所以我们必将承受巨大的苦难。双方站定开战，傍着迅捷的舟船，互投枪矛，带着青铜的镖尖，伴随着清晨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我们站稳脚跟，击退他们的进攻，尽管他们比我们人多。但是，当太阳西移，到了替耕牛卸除轭具的时候，基科尼亚人终于打退和击败了阿开亚兵众，来自海船上的兵勇，每船六位胫甲坚固的伙伴，被他们杀倒，其余的仓皇逃命，躲过了命运和死亡。

“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灾难，虽然心里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爱的伙伴。尽管情势危急，我仍然压缓启程的命令，弯翘的海船原地不动，直到我们发完表示敬忿的啸喊，对死去的伙伴，每位三声，不幸的人们，死在平野之上，被基科尼亚人击杀。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驱来北风，冲打我们的海船，一阵狂野凶虐的风暴，布起层层积云，掩罩起大地和海域。黑夜从天空降临。海浪卷着船队横走，暴烈的狂风捣烂我们的风帆，撕成三四块碎片。我们惧怕死的来临，收下船帆，放入船身，摇起木桨，急急忙忙划向陆岸。我们在那里搁留了两天两夜，痛苦和疲劳揪碎了我们的心怀。但是，当发辫秀美的黎明送来第三个白天，我们树起桅杆，升起白帆，坐入船位，任凭海风和舵手送导向前。其时，我将已经抵达故园，不带伤痕，要不是在海船绕行马勒亚之际，北风和激浪把我推离航线，疾冲向前，滑过了库塞拉地面。

“一连九天，我随波逐浪，被凶暴的强风推搡在鱼群汇聚的大海，直到第十天上，我们才落脚岸边，吃食落拓枣者的邦界，后者专吃一种开花的蔬餐。我们在那里登陆，提取清水，伙伴们动作利索，在快船边食用晚餐。当吃喝完毕，我便遣出一些伙伴，探访向前，要他们弄清这里可能住着何样的生民，吃食面包的凡胎。我选出两人，另有第三位去者，作为报信的角儿。他们当即出发，遇见食拓枣者的人群，后者不曾谋算夺杀他们的性命，我的伙伴，只是拿出拓枣，让他们尝吃。然而，当他们一个个吃过蜜甜的枣果，三人中便没有谁个愿意送信回返，亦不愿离开，只想留在那里，同枣食者们为伴，以枣果为餐，忘却还家的当务之急。我把这些人强行弄回海船，任凭他们啼哭呜咽，把他们拖上船面，塞在凳板下，绑得结结实实，发出命令，要其他可以信靠的伙伴们赶紧上船，以恐有人尝吃枣果，忘却还家的当务之急。他们迅速登船，坐入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

“从那儿出发，我们行船向前，虽然心中悲哀，来到库克洛佩斯们的邦界，一个无法无规，骄蛮暴虐的部族，一切仰仗天赐，赖靠不死的神明，既不动手犁耕，也不种植任何东西，但凭植物自生自长，无须撒种，不用耕耘，小麦，大麦，还有成串的葡萄，为他们提供酒力——宙斯的降雨使它们熟甜。他们没有议事的集会，亦没有共同遵守的礼仪和法规，住在高山大岭的峰峦，深广的岩洞里，每个男子都是妻房和孩童的法律，不管别人的一切。

“那里有一座林木森郁的海岛，从港湾的边界向内伸延，既不远离库克洛佩斯人的住地，亦不贴近它的跟前，遍长着林木，遮掩着数不清的野山羊，生聚在山间——那里既没有居民的踪迹，骚扰它们的安闲，没有屠捕的猎人，出没在深山老林，含辛茹苦，追杀在高山的峰巅，亦没有放牧的羊群，也没有农人，自古以来从未开垦，从未种植，荒无人迹，哺喂着成群的野山羊，咩咩叫唤。库克洛佩斯们没有海船，船首涂得鲜红，也没有造船的工匠，制作凳板坚固的木船，使他们得以驾船过海，满足生活的需求，造访异邦客地，像别处的人们那样，驱船渡海，互相通商往来，从而使这座岛屿成为繁荣昌盛的地界。这是块肥沃的土地，可以栽培各种庄稼，在合宜的季节，水源丰足的草地，松软的草场，伸躺在灰蓝色的大海边沿；亦可种植葡萄，收取食用不尽的甜果；那里有平整、待耕的荒野，献出丰产的谷物，在收获的季节——表层下的泥土肥得冒出油星。岛上还有座良港，易于停船，不用连绑，既不用甩出锚石，亦不用紧系的绳缆，人们只需跑上海岸，静等水手们的心愿驱使行船，徐风从海面上缓缓送来。此外，在港湾的前部，有一泓闪亮的泉水，从岩洞下涌冒出来，周围杨树成林。我们驱船在那里靠岸，凭借某位神明的指点，穿过朦胧的夜色，四处一无所见，浓厚的迷雾蒙罩着木船，天上见不着闪光的月亮，它已藏身灰黑的云间。我们中谁也看不见海岛的身影，也见不着冲涌的长浪，拍打岸沿，直到凳板坚固的海船抵靠滩面。木船泊岸后，我们收下所有的风帆，足抵滩沿，傍临大海，睡躺在地，等候神圣的黎明的到来。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们漫游了海岛，欣慕所见的一切；水仙们，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拢来岗地里的山羊，供我的伙伴们食猎。我们当即返回海船，取来弯卷的硬弓和插节修长的标枪，分作三队，出猎向前，神明使我们得获心想的猎物。我们共有十二条海船，由我统领，每船分得九头山羊，但我一人独得十头，我的份额。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船上载着红酒，还没有喝完，仍有一些剩余，因为行前各船带了许多，满装的坛罐：我们曾荡扫基科尼亚人神圣的城垣。我们举目望去，望着邻近的库克洛佩斯人栖居的地点，眼见袅绕的炊烟，耳闻绵羊和山羊咩咩的叫唤。当太阳西沉，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召开了一次集会，对众人说道：‘你等留在这里，我的可以信赖的伙伴，我将带着我的海船和船上的伴友探寻那里的生民，弄清他们究为何人，是一群暴虐、粗蛮、无法无规的部勇，还是些善能友待外客，敬畏神明的族帮。’

“言罢，我举步登船，同时告嘱伙伴们上来，解开船尾的绳缆，众人迅速登船，坐入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我们行船来到那个地点，相去不远，眼见一个山洞，在陆基的边岸，傍临大海，高耸的洞口，垂挂着月桂，里面是羊群的畜栏，大群的绵羊和山羊，晚间在此过夜，洞外是个封围的庭院，墙面高耸，取料石岩，基座在泥层里深埋，贴靠着高大的松树和耸顶着枝叶的橡树。洞里住着一个魔鬼般的怪人，其时正牧羊远处的草场，孤零零的一个——他不和别人合群，独自游居，我行我素，无法无天。事实上，他是个让人见后惧诧的魔怪，看来不像个吃食谷物的凡人，倒像一座长着树林的峰面，竖立在高山之巅，站离别的岭峦。

“其时，我命令其他豪侠的伙伴留在原地，傍守海船，只挑出十二名最好的精壮，探行向前。我拿出一只山羊皮缝制的口袋，装着醇黑香甜的美酒，马荣给我的礼物，欧安塞斯的儿男，阿波罗的祭司，阿波罗，卫护伊斯马罗斯的神仙。他以此物相赠，因为我们，出于对他的尊敬，保护了他和他的妻儿的安全。他居家奉献给福伊波斯·阿波罗的神圣的林地，给了我光荣的礼件。他给我七塔兰同精工锻打的黄金，一个白银的兑缸，还给我灌了十二坛罐的好酒，醇美甘甜，不曾兑水，一种绝妙的好东西。家中的男仆和女佣对此一无所知，只有心爱的妻子和他自己，另有一名家仆，知晓此酒的奥秘。每当饮喝蜜甜的红酒，他总是倒出一杯，添兑二十倍的清水，纯郁的酒香让人跃跃欲试，垂涎欲滴。其时，我用此酒灌满一个硕大的皮袋，装了一些粮食——我那高豪的心灵告诉我，很快会遇见一个生人，身强力壮，粗蛮凶悍，不知礼仪和法规的约限。

“我们行动迅速，来到洞边，但却不见他的踪影，其时正在草场之上，牧放肥壮的羊儿。我们走进洞里，赞慕眼见的一切，那一只只篮子，满装着沉甸甸的酪块，那一个个圈栏，拥挤着绵羊和山羊的羔崽，分关在不同的栅栏：头批出生的，春天生养的和出生不久的，都有各自的群体。所有做工坚实的容器，奶桶和盛接鲜奶的盆罐，全都装着潽满的奶清。其时，伙伴们出言建议，求我先把一些奶酪搬走，然后再回头把羊羔和小山羊赶出栏圈，迅速拢回船舟，驶向咸涩的大海。但我不听他们的劝议——不然该有多好——心想见见那人，看看能否收得一些礼物回转。然而，我们将会发现，他的形貌绝难使我的朋伴们欢快。

“我们燃起一堆柴火，杀倒一头羊畜，作过祀祭，拿起奶酪，张嘴咀嚼，坐在里面，等候洞穴的主人，直到他赶着羊群，回返家里。他扛着一大捆透干的烧柴，以便在进食晚餐时点用，扔放在洞里，发出可怕的碰响，吓得我们缩蜷着身子，往洞角里藏钻。接着，他把肥羊赶往洞中的空广之处，大群供他挤用鲜奶的母羊，却把公羊，雄性的山羊和绵羊，留在洞外，深广的庭院里。然后，他抱起一块巨石，堵住大门，一块硕大的岩石，即便有二十二辆坚实的四轮货车，亦不能把它拖离地面——这便是他的门挡，一面高耸的巉岩。接着，他弯身坐下，挤取鲜奶，他的绵羊和咩咩叫唤的山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他把一半的白奶凝固起来，放入柳条编织的篮里，作为乳酪藏存，让那另一丰留在桶里，以便随手取来，尽情饮用，作为晚餐。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点起明火，发现了我们，开口问道：‘你们是谁，陌生的来人？从哪里启航，踏破大海的水面？是为了生意出航，还是任意远游，像海盗那样，浪迹深海，冒着身家性命，给异邦人送去祸灾？’

“他如此一番说道，吓得我魂飞胆裂，惊恐于粗沉的声音，鬼怪般的貌态。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开口答话，对他说道：‘我们是阿开亚人，从特洛伊回返，被各种方向的疾风吹离了航线，在浩渺的大海，只想驾船回家，走错了海道，循着另一条路线，着陆此间。如此安排，定能使宙斯心欢。我们声称，我们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部众，他的声誉，如今天底下无人可以比肩——他攻掠了一座如此坚固的城堡，杀了这许多兵民。然而我们却不如他走运，来到这里，恳求在你的膝前；但愿你能给出表示客谊的款待，或给出一份礼物，此乃生客的权益。敬重神明，最强健的汉子，我们恳求在你面前。宙斯，客家的尊神，保护浪迹之人的权益，惩报任何错待生人和恳求者的行端。’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心里不带怜悯：‘陌生人，我看你真是个笨蛋，或从遥远的地方前来，要我回避神的愤怒，对他们表示敬畏。库克洛佩斯人不在乎什么带埃吉斯的宙斯，或其他任何幸福的神明；我们远比他们强健。我不会因为惧怕宙斯，而放过你或你的伙伴，除非服从自己的心愿。告诉我，让我知晓，你来时把建造精固的海船停在哪里，在远处，还是近在眼前？’

“他如此一番说告，试图让我道出真情，但我经验丰富，不受欺骗，开口作答，言语中包孕狡黠：‘波塞冬，裂地之神，砸碎了我的海船，把它推向礁岩，在你邦界的滩岸，撞上一峰巉壁，被海风刮得杳无踪影，而我，还有这些伙伴，躲过了突至的毁灭。’

“我言罢，他默不作声，心中不带怜悯，跳将起来，伸手将我的伙伴，抓住两个，捏在一块，朝着地表砸击，仿佛摆弄一对小狗，捣出脑浆，涂流泼泻，透湿了地面。他撕裂死者的躯体，一块接着一块，备下晚餐，穷吃暴咽，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不留一点存残，吞尽了皮肉、内脏和卷着髓汁的骨件。我等大声哭喊，高举双手，对着宙斯，眼见此般酷景，心中麻木不忍，无能为力。库克洛普斯填饱了巨大的肚皮，吃够了人肉，喝够了不掺水的羊奶，躺倒睡觉，四肢伸摊在羊群中间。其时，我在自己豪莽的心灵里忖盘，打算逼上前去，从胯边拔出利剑，扎入他的胸膛，横膈膜和肝脏相连的部位，用手摸准进剑的入点。但转而一想，觉得此举不佳——如此，我们自己将面临突暴的死难。我们的双手推不开那峰石岩，在高耸的出口，由他亲手堵塞。就这样，我们哭守洞里，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库克洛普斯点起明火，动手挤奶，成群白光闪亮的母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抓过两个活人，备作自己的肴餐，吃饱喝足，赶起肥壮的羊群，走向洞口，轻松地搬开巨大的门石，复又堵上，像有人合上箭壶的盖子一般。就这样，库克洛普斯吹着尖利的口哨，赶着肥壮的羊群，走上山冈，把我关留在洞里，谋思凶险的计划，如何将他惩治，倘若雅典娜给我这份荣光。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杰。羊圈边有一根硕大的橄榄树段，皮色青绿，库克洛普斯把它砍截后放在那边，以便干后当作手杖。在我眼里，它的体积大得好似一根桅杆，竖立在宽大，乌黑的货船里，配备二十支船桨，行驶在汪洋大海上。用眼揣测，树段的长度和粗壮就像桅杆一般。我走上前去，砍下一截，一长短，交给伙伴，要他们平整弄光。他们削光树段，而我则站在一边，劈出尖端，放入炽烈的柴火，使之收聚硬坚。然后，我把它暗藏起来，藏在羊粪下——散乱的粪堆遍布在洞穴的地面上。其后，我命嘱伙伴们拈阄定夺，他们中谁将承受此番艰难，和我一起，抬着巨大的木棍，趁着库克洛普斯熟睡之际，插入他的眼睛。中阄者正是我想挑筛的人选，四人，连我一起，一共五个。随着夜色的降临，库克洛普斯回到洞边，赶着毛层深卷的羊群，当即将所有的肥羊拢入洞里，从深广的庭院，一头不曾留下——不知是因为产生了什么想法，或是受了某位神明的驱怂。他抱起巨石，堵住洞口，然后弯身坐下，挤取鲜奶，绵羊和咩咩叫唤的母羊，顺次一头接着一头，随后将各自的羔崽填塞在母腹下面。当忙忙碌碌地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抓过两个活人，备作自己的肴餐。其时，我手端一只象牙大碗，满注着乌黑的醇酒，走向库克洛普斯身边，说道：‘拿着，库克洛普斯，喝过我的酒浆，既然你已食罢人肉的餐肴，看看我们载着怎样的好酒，在我们船上。我把它带来给你，作为你祭洒的奠酒，倘若你能可怜我的境遇，放我回家。我受不了你的暴怒，残忍的家伙，日后谁还敢再来造访？——你的作为凶狂暴虐。’

“听我言罢，他接过美酒，一饮而尽，高兴得神魂颠倒，尝了一碗的甜头，开口向我索要，说道：‘慷慨些，再给我一点；告诉我你的名字，赶快，以便让我给你一份待客的礼物，快慰你的心房。不错，库克洛佩斯人的盛产谷物的田野亦可生产大串的葡萄，酿出醇酒——宙斯的降雨使它们熟甜，但你的佳酿取自仙界的食物和神用的奈克塔耳。’

“他言罢，我复又给他一份闪亮的醇酒。一连三次，我为他添送，一连三次，他大大咧咧地把酒喝得精光。当酒力渗入库克洛普斯的脑袋，我开口对他说话，言语中饱含机警：‘库克洛普斯，你想知道我光荣的名字，我将告诉于你，但你得话出必果，给我一份表示友谊的送礼。我叫“谁也没有”，人们都这般称我，我的父亲、母亲和所有的朋伴。’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不带怜悯：‘这么说来，我将把谁也没有放在最后吞食，我将先吃你的伙伴——这，便是我的赏物，给你的礼件！’

“言罢，他仰面倾倒，肩背撞地，粗壮的脖子僵硬地歪向一边，所向披靡的睡眠已把他抓拿，使他就范。他嗝出喷涌的酸酒，从他的喉管，带着人肉的块件；他醉了，呕吐在昏睡间。其时，我把棍段捅入厚厚的柴灰，使之升温加热，出言鼓励所有的伙伴，要他们免去惊怕，不要退避躲闪。当橄榄木段热至即将起火的温点，尽管颜色青绿，发出可怕的光闪，我就近拔出树段，使其脱离火花；伙伴们站在我身边。某位神明在我等心中注入了巨大的勇力。他们手抓橄榄木段，挺着劈削出来的尖端，捅入他的眼睛，而我则运作在高处，压上全身的重力，拧转着树段，像有人手握钻器，穿打船木，而他的工友则协作在下面，紧攥皮条，旋绞着钻头，在两边出力，使之深深地往里咬切——就像这样，我们抱住尖头经过烈火硬化的树段，扭转在他的眼睛里，沸煮着入点周围的血水，蹿着火苗的眼球烫烧着眼眶的周边，焦炙着眉毛眼睑，火团裂毁了眼睛的座基。像一位铁匠，将一锋巨大的砍斧或扁斧插入冷水，发出咝咝的噪响，经此淬火处理，铁器的力度增强——就像这样，库克洛普斯的眼里咝咝作响，环围着橄榄木的树干。他发出一声巨烈、可怕的嚎叫，山岩回荡着他的呼喊，把我们吓得畏畏缩缩，往后躲闪。他从眼里拔出木段，带出溅涌的血浆，发疯似地撩开双手，把它扔离身旁，竭声呼喊，求援于他的库克洛佩基同胞，住在他的邻旁，多风的山脊上，自己的岩洞里。听到他的呼喊，他们蜂拥着从四面赶来，站在洞穴周围，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出了什么事情，波鲁菲摩斯？为何呼天抢地，在这神圣的夜晚，惊扰我们的睡眠？敢是有人竟然冒违你的意志，赶走你的羊儿？敢是谁个胆大，试图把你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罢这番话，强健的波鲁菲摩斯在洞内答道：‘谁也没有，我的朋友们，试图把我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他言罢，他们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倘若无人欺你孤单，对你行凶动武，那么，你一定是病了——此乃大神宙斯的送物，难以避免；最好祈告你的父亲，请求王者波塞冬帮援。’

“言罢，他们动身离去；我暗自发笑，心里高兴，庆幸我的名字和周全的计划把他们欺骗。其时，库克洛普斯高声吟叫，出于揪心的疼痛，伸手触摸，抱住石头，移开门户，坐在出口之中，摊开双手，准备抓住任何试图混随羊群，逃出洞穴的人们，以为我会如此愚蠢，做出此番举动，岂不知我正在计谋设想，争取最好的结果，打算想出某种办法，使我和我的伙伴们逃避死亡，使出我的每一分才智，每一点灵诘，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巨大的灾难正显现在我们面前。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妙。洞里有一些公羊，雄性的绵羊，饲养精良，相貌壮伟，体型硕大，毛层曲卷厚实，黑得发亮。我悄悄地把公羊拢到一块，用轻柔的柳枝捆绑，取自魔怪般的库克洛普斯，无法无天的家伙，通常睡觉的地方，把它们绑连起来，三头一组，让中间的公羊怀藏一位伙伴，另两头公羊各站一边，保护藏者的安全。每三头公羊带送一人，而我自己，选中了另一头公羊，羊群中远为出色的佼杰，逮住它的腰背，缩挤在腹下的毛层，静静地躺倒不动，以坚忍的意志，双手抓住油光闪亮的毛卷，紧攥不放。就这样，我们忍着悲痛，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公羊们急急忙忙地拥出洞口，走向草场，而母羊们却等着压挤，垂着鼓胀的奶袋，似乎濒于破裂，在羊圈里咩咩叫唤。与此同时，它们的主人正遭受剧痛的折磨，触摸着每头羊的脊背，趁着后者行至他的面前，略作暂停的间息，但却不曾想到——这个愚蠢的家伙——我的伴友一个个出逃，紧贴在毛层厚密的公羊的肚腹下。羊群中，大公羊最后行至洞口，迟缓于卷毛的分量，我的体重和满脑袋的智囊。强健的波鲁菲摩斯抚摸着公羊，说道：‘今天，心爱的公羊，你为何落在最后，迟迟行至洞口？以前，你可从来不曾跟走在羊群后头，而是迈着大步，远远地走在前面，牧食青绿的嫩草，抢先行至湍急的河边，第一个心急火燎地赶回圈舍，在夜色降临的时候。现在，你却落在最后。或许，你在替主人伤心，为他的眼睛？一个坏蛋，先用美酒昏醉了我的心智，然后偕同那帮歹毒的伙伴，捅出了我的眼珠，那个谁也没有——我发誓——还没有躲过死的惩贷！但愿你能像我一样思考，开口说话，告诉我那家伙躲在哪里，藏避我的暴怒，我将即刻把他砸个稀烂，在这地表之上，让他脑浆飞溅，涂满洞内的每一个地方，以此轻缓我痛苦的心灵，混蛋谁也没有带给我的祸殃。’

“言罢，他松开山羊，让它走开。当我们逃出一小段距离，去离庭院和山洞不远，我自己先从羊腹下脱出身来，然后松开绑绳，让伙伴们下来，频频回首张望，迅速赶起长腿的群羊，垂着大块的肥膘，拢至我们的船边。眼见我们躲过死亡，安然归来，亲爱的伙伴们兴高采烈，但马上转喜为忧，哭悼死去的同伴，无奈我不让他们出声，织皱的眉毛使每一个人停止哭泣，命嘱他们赶快动手，将毛层曲卷的肥羊装上海船，驶向咸涩的大洋。众人迅速登船，坐入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当我们离岸的距离，远至喊声及达的边围，我放声嘲骂，对着库克洛普斯呼喊：‘你想生食他的伙伴，库克洛普斯，凭你的强蛮和粗野，在深旷的岩洞，现在看来，此人可不是个懦夫弱汉！暴虐的行径已使你自食其果，毫无疑问，残忍的东西，竟敢吞食造访的客人，在自己家里——现在，你已受到责惩，被宙斯和列位神明！’

“听我言罢，库克洛普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扳下大山上的一面石峰，挥手掷来，落在乌头海船前面，几乎擦着舵桨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落石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推扫着海船，硬把我们从海面冲向陆岸，几乎搁上滩沿。其时，我抓起一根长杆，推船离岸，出言鼓励伴友，点动我的脑袋，要他们拼出全身力气，划离死亡的威胁，众人俯身桨杆，猛划向前。然而，当我们跑出离岸两倍于前次的距离，我又打算高声呼喊，嘲骂库克洛普斯，尽管伙伴们出言劝阻，一个接着一个，用温柔的话语：‘粗莽的人儿，为何试图再次诱发那个野蛮人的愤怒——他刚才投来的那峰岩石，击落海中，把我们的木船逼回岸边，使我们想到必死无疑的大难。那时，倘若让他听见有人呼喊，哪怕只是一句语言，他便会砸烂我们的脑袋，捣碎我们的船板，用一方巨大凶猛的石块；他的投力就有那般强健！’

“他们如此一番劝告，却不能说动我豪莽的心灵；我满怀愤怒，高声叫喊：‘今后若有哪个凡人问你此人是谁，库克洛普斯，把你弄瞎，弄得这般难堪——告诉他，捅瞎你眼睛的是我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居家伊萨卡，莱耳忒斯的儿男！’

“听我言罢，他出声悲叹，开口说道：‘哦，我的天！昔时的预言今天得以兑现！这里曾经有过一位卜者，一个好人，高大强健，忒勒摩斯，欧鲁摩斯之子，卜占比谁都灵验，在库克洛佩斯人中活到晚年。此人告我今天发生的一切必将在某一天兑现，而我则必将失去视看的眼睛，经由俄底修斯的手力。但我总在防备某个英俊的彪形大汉，勇力过人，来到此间，却不料到头来了个小不点儿，一个虚软无力的侏儒，先用醇酒把我灌醉，然后捅瞎我的眼睛。过来吧，俄底修斯，让我给你一份客礼，催请光荣的裂地之神，送你安抵家园，因为我乃他的儿子，而他则自称是我的亲爹。他可亲手治愈我的眼睛，只要愿意，其他幸福的神明，或是什么凡人，谁都不行。’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但愿我能夺走你的魂息，结果你的性命，把你送往哀地斯的府居，就像知晓即便是裂地之神亦不能替你治愈瞎眼一样确凿不移！’

“我言罢，他开口祈祷，对王者波塞冬，举手过头，冲指多星的天空：‘听我说，环绕大地的波塞冬，黑发的神仙，倘若我确是你的儿子，而你承认是我的父亲，那么，请你允诺：决不让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居家伊萨卡的莱耳忒斯之子，回返家园！但是，倘若他命里注定可见亲朋，回到营造坚固的房居，他的国度，也得让他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伙伴，搭坐别人的海船，回家后遭受悲难！’

“他如此一番祈祷，黑发的神明听到了他的声音。其时，库克洛普斯举起顽石，体积远比第一块硕大，转动身子，猛投出手，压上的力气大得难以佑计；巨石落在乌头海船后面，几乎擦着舵桨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落后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冲搡着木船，硬把我们推向海滩。就这样，我们回到那座海岛，滩边停等着其余凳板坚固的海船，聚在一块，伙伴们围坐船边，心情悲哀，盼望我们回归，等了好长时间。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足抵滩沿，傍临大海，赶出库克洛普斯的肥羊，从深旷的海船，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分羊时，胫甲坚固的伙伴们专门给我留出那头公羊，我把它祭献给王统一切的宙斯，克罗诺斯拥聚乌云的儿子，在那沙滩之上，焚烧了腿肉，但大神不为所动，继续谋划如何摧毁我们所有凳板坚固的海船，连同我所信赖的伙伴。

“就这样，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我出言催励，要伙伴们上船，解开船尾的缆索，众人迅速登船，坐入桨位，以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死亡，虽然心中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密的伙伴。”

（陈中梅　译）

【赏析】

《奥德赛》叙述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希腊英雄俄底修斯一路历尽艰险，九死一生，终于还乡与妻子家人团聚的故事。史诗通过他十年间战胜重重险阻返乡的曲折情节，赞美俄底修斯不畏艰难、勇于进取的英雄主义精神。

俄底修斯的海上遭遇，是以神话隐喻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古代人对自然的斗争。海神波塞冬是海洋威力的代表；各种巨人、仙女、风神、海怪、水妖等都是自然力量的拟人化。作品以个人命运为主线，描述俄底修斯如何凭借机智、勇敢、毅力、才干战胜了种种艰难险阻，塑造出人类作为强者的光辉形象。

史诗肯定了俄底修斯为维护私有财产和一夫一妻制这种新的社会制度所作的斗争。他十年历险的最终愿望是为了同妻儿团聚，把所得的财富带回家中；回家后又为恢复王位和家产而对“求婚人”进行了残酷的报复。他所以能战胜天灾人祸，也同支持这种新制度的众神的帮助是分不开的。俄底修斯为维护个人私有财产、个人权利、荣誉而进行的斗争，体现了个人意识的觉醒。史诗极力肯定新的奴隶制关系和伦理道德观念，反映出在荷马时代的古希腊，奴隶制正在形成，私有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史诗中的所有重大事件几乎无不与私有财产有关。俄底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曾多次悲愤地诉说，自己如何被求婚人大吃大喝消耗掉产业，将会无以为生，而求婚人长期纠缠俄底修斯的妻子裴奈罗珮也不无财产方面的打算，他们甚至商议要谋害忒勒马科斯，把他的家产钱财夺过来，大家按份平分。史诗对求婚者肆无忌惮耗占他人财产的行为，予以严厉谴责，给其安排了被残酷杀戮的结局。但另一方面，对通过战争冒险获取财富，史诗却持肯定态度，以赞许的笔调描写希腊英雄攻陷特洛伊后满载财宝、奴隶返乡的经历，反映了新兴奴隶制的私有财产观。史诗还塑造了忠心不二的牧猪人欧迈俄斯和老乳母欧鲁克蕾娅的形象，而对那些背叛主人的奴隶，俄底修斯返乡后都以残酷的手段吊死处死，表现出新兴奴隶主阶级的主仆尊卑意识。史诗描写了俄底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渴望回到妻子家人身边；他的妻子也想方设法抵御众多求婚人的纠缠，盼望丈夫归来相聚。史诗赞颂了爱情的忠诚坚贞，宣扬一夫一妻制的爱情道德观。

尽管俄底修斯有着私心很重、个性狭隘、念念不忘个人财富私有权的一面，但是在他身上占主导地位的，仍然是氏族部落英雄的气质。俄底修斯以足智多谋见长，坚不可摧的特洛伊城就是用他提议的木马计攻克的。他靠着随机应变的本领，而不仅仅是高强的武艺，渡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难关。热爱故土、百折不挠是俄底修斯性格的另一面。在十年的艰苦漂泊中，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或是诱惑，他都以自己的无穷智慧和毅力去战胜。女神卡鲁普索许诺他长生不老，但他还是选择返乡。俄底修斯的思乡之情甚至感动了宙斯，宙斯派雅典娜劝说卡鲁普索放他回家。在俄底修斯身上，既有勇敢的一面，也有野蛮的一面；在他身上既凝聚了古代人同大自然斗争中的勇敢与智慧，体现出古代英雄的本色；同时也具有氏族社会向奴隶制社会过渡时期，社会斗争中形成的私有制和一夫一妻制的新观念，带有新兴奴隶主的某些特征。

史诗在艺术上也取得了很高成就，《奥德赛》前半部主要写海上漂流，想象丰富，充满浪漫色彩；后半部着重写家庭生活，细致真切，洋溢着浓郁的现实气息。整部作品场景绚丽，富于变化，剪裁布局恰到好处。史诗描写的故事发生在十年间，但作者主要截取第十年末的四十天，特别是最后五天发生的事件集中描写，其间以倒叙的手法、一线串珠的结构方式，穿插叙述主人公十年海上漂流所经历的一个个相互独立的冒险故事。史诗把俄底修斯还乡作为故事主线，裴奈罗珮拒婚盼夫、忒勒马科斯寻父作为次线。史诗一开头就提出各条线索，引起人们的好奇，其后主次线索分头发展，逐渐靠拢。俄底修斯回到故乡与忒勒马科斯相认，诛杀求婚人，与妻子团聚，使主次线索融会在一起，故事的矛盾得以终结。

（黎跃进、西　敏）

埃涅阿斯纪

［古罗马］维吉尔

【作品提要】

特洛亚王子埃涅阿斯在特洛亚城被攻陷后率船队出海流亡，在海上漂泊了七年后，他到达了迦太基，并与女王狄多相爱。由于埃涅阿斯肩负建立家国的伟大使命，不得不离开迦太基。狄多挽留不成，悲而自杀。埃涅阿斯抵达意大利后，在女先知西比尔的引领下游历地府，见到亡父的灵魂，亡父向他预示了罗马的未来。埃涅阿斯回到地面后，继续沿海岸北行，抵达第表河口，受到拉提努斯王的盛情款待，神意要埃涅阿斯和国王的女儿结婚，激怒了与她已有婚约的图尔努斯，因而引起双方的战争，最终埃涅阿斯战胜了图尔努斯。

【作品选录】

卷六

（1—41行　特洛亚人抵达意大利，在库迈登陆。埃涅阿斯去阿婆罗神庙向西比尔请教。他惊奇地观看着庙门上雕刻的画。西比尔把他叫进庙去）

他这样说，流着眼泪。船像松了缰绳的马一样飞速前进，终于漂近了欧波亚人经营的库迈海岸。人们把船头转向大海；铁锚的尖爪把船身牢牢地固定，弯曲的船只在岸边排得像一条流苏，一队神采奕奕的青年战士跳上了这西土的海岸；有的去寻找燧石，因为在燧石的脉络里埋藏着火种；有的去搜索野兽出没的密林，当他们发现了溪流，就发出信号。但是虔诚的埃涅阿斯却去寻找阿婆罗高踞其中的崇城，和距此不远的可怕的西比尔的密室。那是一个极大的石洞，就在这里，预知一切的阿婆罗神把自己宏伟的意图和意志启示给她，把未来的事展现给她。这时他们已经走近狄阿娜的树丛和她的黄金庙宇。

据传说，代达路斯极有胆略，他造了一对飞翼，满有把握地飞上了天，在陌生的征途上飞着，以逃离米诺斯的国土，逃往寒冷的北方，最后轻盈地落到了这欧波亚人的城堡。落地之后，在这土地上，他首先把他那对羽桨奉献给了你，阿婆罗，然后又为你建造了一座高大的庙宇。庙宇有两扇大门，在一扇上他刻下了安德罗格斯之死；下面刻着刻克洛普斯的后代被迫（可怜呀！）每年献出七个男儿作为赔偿；旁边还刻着抽过签的签罐。在对称的另一扇上刻着克诺索斯所在的岛，高高地升出海面；上面刻着那头凶狠发情的牛以及帕希法埃和它的秘密结合；在他们之间刻着米诺涛尔，这是一个半人半牛的杂种和怪物，不正常的爱的见证；还有那迷宫，真是精工巧制，纡回小径，找不到出口；代达路斯曾怜惜那公主①的深厚爱情，教她用一根线引导着他的迷失了方向的脚步，把他从曲曲折折的陷阱般的迷宫里，解救了出来。还有你，伊卡路斯，如果不是因为你的事迹太悲惨了，也会在这件卓越的作品里占很大一席地的；你父亲代达路斯曾两次想在这扇金门上雕绘出你的坠亡，两次撒手放弃了。这时，如果早先派出去的阿卡特斯不回来，他们还会继续一幅一幅地仔细品味下去；和阿卡特斯一齐到来的还有格劳库斯的女儿代佛贝，她是阿婆罗和狄阿娜的女祭司。她对王子埃涅阿斯这样说道：“对你来说，现在不是观光的时候；现在你最好去从没有套过轭的牛群里挑选七头牛，再按照习惯选七头两岁的绵羊，杀来献神。”她这样对埃涅阿斯说。人们急忙执行了这神谕。然后她就召唤特洛亚人进入那巍峨的神庙。

（42—76行　西比尔进入洞中，神灵附在她身上，她号召埃涅阿斯向阿婆罗祝祷。埃涅阿斯祈求阿婆罗让他能建立邦国，并许愿给阿婆罗立庙，立庆典，也为这西比尔立龛）

在库迈的崖壁上凿着一个大山洞，有一百条入口，一百条宽阔的隧道通到里面，西比尔的答话也像一百股声音从洞中飘荡出来。人们来到洞口，只听西比尔呼唤道：“占卜你们的命运的时刻已经到了。看哪，神，神来了！”她正这样说着的时候，她站到了两扇门前，突然间她的脸色和表情大变，头发披散了下来，胸口起伏不定，她的心像发疯一样狂野地搏动着，她的形体也比以前高大了，她说话的声音不类凡人，因为神已经靠近她，她的心灵里已充满了神力。只听她说道：“特洛亚人埃涅阿斯，你怎么还不许愿、祷告？你不这样做，慑于神威的庙宇的大门是不会开的。”她说完之后就缄默不语。特洛亚人只觉一阵寒战，冷彻骨髓，埃涅阿斯从内心深处祝祷道：“阿婆罗啊，你一向怜悯我们特洛亚的深重灾难，你曾指点帕里斯用特洛亚的箭射中阿奇琉斯的致命弱点，是你作我的向导使我能渡过包围着大陆的重重大海，深入到遥远的马苏里人的部族以及与西尔提斯人毗邻的国土②，现在我们终于捕捉到了若即若离的意大利海岸，让我们特洛亚人流浪的命运到此结束吧。所有的神和女神们，凡是把伊利乌姆和达达尼亚的光荣伟大看作是绊脚石的神和女神们，请你们饶恕了我们这些曾占有过特洛亚城堡的民族吧，你们也应该饶恕我们了。还有你，最神圣的女先知，你能预知未来，请你让我们特洛亚人和随我辗转各地的神祇和随我在海上颠簸的神灵在拉丁姆定居下来吧，我所要求的王国正是我的命运认为是我应得的啊。我还将为阿婆罗和狄阿娜用坚固的大理石建造一座庙宇，用阿婆罗的名义规定节日③。我也要为你在我这国土上建立一座宏伟的神龛④，我将在那里把你的神签和你有关我们特洛亚民族命运的秘箓珍藏起来，慈爱的女先知，我还将精选一些人做你的祭司。只是请你不要把你的预言写在贝叶上，因为一阵疾风会把它们像玩物一样吹得七零八落，你务必亲口告诉我们。”到此，他结束了这一席话。

（77—97行　西比尔预言埃涅阿斯前途还有许多考验，但鼓励他勇往直前）

此时女先知还未屈服于阿婆罗的控制，在洞里疯狂地奔跑，希望能挣脱占据在她头脑里的大神。但是神越发地折磨她那桀骜不驯的性子，左右着她的刚强的心，压服她，使她就范。这时，洞府的一百扇大门自动开启，空中传出女先知的答复：“你排除了海上的千难万险，但是陆地上更严重的艰险还在等待你呢。你的达达尼亚人将到达拉维尼乌姆的国土，这一点你可以不必担心，但是他们到达之后将会后悔。战争，可怕的战争，多少人的血将染红第表河——这就是我所预见到的。那里还将出现西摩伊斯河、赞土斯河和希腊人的营垒；又一个阿奇琉斯，也是女神所生的，已经出生在拉丁姆了；对特洛亚人不友好的尤诺仍将无所不在，而你一无所有，将到意大利的各个部落各个城邦卑躬屈膝地乞求援助。你将再度结婚，妻子又将是一个外族女子，是东道主家里的成员，这婚姻将给特洛亚人带来惨重的灾难⑤。但是不要在灾难面前屈服，鼓起更大的勇气来，逆着灾难，沿着你的命运许可的道路走下去。第一条生路——这是你所料想不到的——将在一座希腊人的城市里展现在你面前。”

（98—155行　埃涅阿斯回答说，他能体会自己任务的艰巨，请求入冥府去会见亡父。西比尔指出下冥府的险恶，必须首先获得金枝，并洗涤一名死者留下的污玷）

库迈的这位西比尔从她的秘室里讲出这番可怕的隐隐约约的话来，晦涩难明，而声音像洪钟一样在洞府中回响着。她就像一匹劣马，阿婆罗在抖动着缰绳，用马刺扎她的心灵深处。待她一阵疯狂过后，嘴也安静了，英雄埃涅阿斯开始说道：“没有哪种我将要遭遇的艰难困苦，神女啊，能算得上是前所未有的或出乎意料的；一切我都想到了，一切我都事先在我心里考虑到了。我只请求一件事：听说冥王宫殿的大门和阿刻隆河注入的幽暗的大泽就在此处，请允许我去当面拜见一下我亲爱的父亲，请你指点道路，把大门打开。当初是我把他从烈火中，在千万敌人持枪追赶之际，用这双肩膀背着，穿过敌阵，抢救了出来；他随伴着我历尽了多少征程，历尽了千洋万海和天候的威胁，可怜他年老体衰，经不起折磨了。是他恳求我，也是命令我，来寻找你，来到你的门前，向你求援。慈祥的女先知，我请求你可怜可怜我们父子二人吧，因为你是一切都能办到的，赫卡特没有白白地任命你看管阿维尔努斯的丛林啊。如果俄尔弗斯能够靠他一张特拉刻凤尾琴和丝弦的妙音召唤出爱妻的幽魂，如果波路克斯能够和弟弟轮流赴死，在生死路上多次往返，我还可以提一提伟大的特修斯和赫库列斯，那么我也是至高无上的尤比特的后裔呢。”

埃涅阿斯这样祈求着，手扶着祭坛，这时女先知又开始讲话：“天神的血胤和后裔，安奇塞斯的儿子，下到阿维尔努斯去是容易的，黝黑的冥界的大门是昼夜敞开的。但是你要走回头路，逃回到人间来，这可困难，这可是费力的。只有少数天神的后代才办得到，那是因为公正的尤比特宠爱他们，或者因为他们有超人之勇才得回到人间。这一路上都是拦路的密林，无奈河科奇土斯的黑水盘旋环绕地流着。但是如果你心里真想，真有这样强烈的要求，要往返两次渡过斯提克斯湖，两次看看那漆黑的塔尔塔路斯，如果你真喜欢干这样的蠢事，那么你必须首先完成这样几件事。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树里，藏着一条黄金的树枝，它的叶子和权桠也是黄金的，据说它是冥后普洛塞皮娜的圣物。整片森林护卫着它，幽谷的阴影遮盖着它。谁要想下到地府的深处，必须先把这黄金发一般的枝条从树上采撷下来。美丽的普洛塞皮娜规定这金枝摘下之后应当献给她。这金枝摘下之后，第二枝金枝又会长出来，枝上长出的新叶也是黄金的。因此，你必须抬起眼睛，去搜索它，当你按照吩咐把它找到了，就把它摘到手里；如果命运同意你摘，这金枝会很情愿地很容易地让你摘到，否则的话，不论你用多大气力也征服不了它，即使用钢刀，你也不能把它砍下来。还有一件事，可叹你还不知道，就在你留驻在我门前，祈求我给你决疑的时候，你又死了一个朋友，他的尸体尚未掩埋，玷污着你的全部船队。先把他埋葬在坟墓里，让他有个安息之所。再牵出几头黑绵羊，作为第一次的赎罪祭。只有完成了这些事，你才见得到斯提克斯的丛林和生人难到的国土。”

（628—678行　埃涅阿斯和西比尔离开塔尔塔路斯，进入乐土境界，他们来到福林，打听到安奇塞斯在何处）

阿婆罗的长寿的女先知说完这番话之后，又接着说道：“来，赶快上路，去完成你已经开始的任务；让我们加快速度吧。我已经看见巨人库克洛普斯所铸造的城堡了，那拱门就面对着我们，到了拱门前就有人会命令我们把规定的贡物呈上去。”她说完之后，两人沿着幽暗的路并排前进，走完了这段距离，眼看城门越来越近了。埃涅阿斯到了城门口之后，净水洒身，再把金枝插在门槛上。

这些事都做完了，女神的贡物也献过了，他终于来到了乐土，这是一片绿色的福林，一片欢乐之乡，有福人的家。天宇无比广阔，一片紫光披盖着田野，他们有自己的独特的太阳，自己的独特的星辰。有的在操场的草坪上锻炼拳脚，比赛和游戏，或在黄金色的沙地上摔跤。有的在有节奏地舞蹈，一面跳一面唱歌。特拉刻的诗人祭司俄尔弗斯，身穿长袍，用他的七音凤尾琴伴奏，一会儿他用手指弹拨，一会儿用牙拨子弹拨。这里还有古老的条克尔家族，都是秀美俊彦、心胸博大的英雄人物，出生于赫赫盛世，其中有伊路斯、阿萨拉库斯和特洛亚的奠基人达达努斯。埃涅阿斯远远看到他们的甲胄和影子一般的战车感到惊讶。他们的长枪插在地上，他们的马卸了鞍辔，在田野里自由自在地吃草。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喜欢盔甲啊、战车啊，并精心地喂养战马，使它们毛色光润，想不到在他们入土安息之后，还保持着同样的爱好。接着，埃涅阿斯又看到在他左边和右边的草地上还有些人在举行宴会，他们一齐高唱着欢乐的赞歌，他们都在那芬芳的月桂树荫下，从这里厄利达努斯河充沛的流水蜿蜒穿过丛林，直通上界。在这里住着一伙人，有的是为了祖国在战斗中受过伤的，有的是一生洁白无瑕的祭司，有的是虔敬的诗人，说的都是无愧于阿婆罗的话，有的发明创造了新技艺，丰富了生活，有的给别人做过好事，赢得了别人的怀念。所有这些人头上都缠着雪白的束带。他们把西比尔团团围住，西比尔同他们谈话，主要是和穆赛乌斯说话，因为他站在这一大群人的中央，他的头和肩都高出众人之上，大家都仰望着他。西比尔问道：“有福的灵魂们，还有你最伟大的诗人，请你们告诉我安奇塞斯住在什么地方，住在哪一区？我们渡过冥界的大河到这里来，就是要寻找他。”这位英雄简要地回答说：“我们都是居无定所，我们住在密林深处，有时在河边或溪流旁如茵的草地上栖息。但是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你们可以登上这座小冈，我来指点给你们一条容易走的路。”他说着就迈步前导，站在高处指给他们看前面一片光彩夺目的平野，然后他们就离开了这山冈。

（679—702行　埃涅阿斯会见了父亲安奇塞斯）

这时，他的父亲安奇塞斯正在仔细地专心地检阅着一些灵魂，这些灵魂深深地隐藏在一条绿色的山谷里，准备着有朝一日投生人世，这时他正在检阅的碰巧是他自己的子孙，为数不少，他在考察他们未来的命运、他们的性格和他们的事业。当他看见埃涅阿斯穿过草地向他走来，他高兴地伸出双手，眼泪顺着双颊流了下来，失声说：“你到底来了！你的虔诚克服了道途的艰险了？这正是做父亲的所期望的啊。我现在真能好好地看看你了吗，孩子？真能听到你那熟悉的声音并和你谈话了吗？我计算着时日，心里的确在忖度这是会实现的，我的盘算没有落空。不过你是经过了多少艰难跋涉，在多少险途上颠簸之后，才来到我跟前啊，孩子！我一度真担心迦太基的王族会加害于你啊！”埃涅阿斯回答说：“父亲，你的愁容经常出现在我眼前，促使我来到这下界；我的船队现在停靠在意大利西岸。父亲啊，让我，让我握一下你的手，不要挣脱我的拥抱吧。”他说着，脸上全被倾泻的泪水沾湿。他三次想用双臂去搂抱他父亲的头颈，他的父亲的鬼影三次闪过他的手，不让他抱住，就像一阵轻风，又像一场梦似的飞去了。

（703—751行　在勒特河又名忘川边，埃涅阿斯看见一群鬼影，安奇塞斯告诉他这些都是等候投生的，又向他讲述灵魂与躯体的关系，死后如何）

这时，埃涅阿斯看到远处有一条河谷，河谷里有一片浓密的树林，树林发出瑟瑟的声音，那条忘川河流过一些静谧的宅屋。在河川周围各种民族和氏族的人飘忽地游荡着，不计其数，就像晴朗的夏天，在一片草地上，成群的蜜蜂飞落在万花丛中，或围绕着雪白的百合花川流一般地飞着，田野上一片喧闹景象。埃涅阿斯突然见这情状有些吃惊而惶惑不解，因此就问远处那条河叫什么，拥挤在两岸的又是些什么人。他父亲安奇塞斯回答说：“这些都是鬼魂，命运注定他们再次投胎，他们喝了忘川的水就忘却了忧愁，永远忘却了一切。我早就想把有关他们的事告诉你，当面指点给你看，向你清点一下我的这些后裔，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一起为了找到意大利而更感高兴。”埃涅阿斯又问道：“那么，父亲，你是不是说有些灵魂将升到阳世，再见天光，重新投进苦难的肉身呢？为什么这些鬼魂这样热烈地追求着天光呢？这是多么愚蠢啊。”安奇塞斯说：“孩子，我对你说了吧，免得你疑虑。”于是他就原原本本把其中的道理述说给埃涅阿斯听。

“在太初之时，有一股元气贯串着并且滋育着天地、寥廓的水域、明珠般的满月以及太阳提坦和群星，心灵贯注着全部物质世界的每个局部，与它融合为一体，并且推动它运行。从这元气和心灵产生出人类和兽类、一切飞翔的生物和平滑如大理石一般的海面下的各种奇异的族类。它们的种子的生命力有如烈火一般，因为它们的源泉来自天上，但是切勿让物质的躯体对它们产生有害的影响，妨碍它们，切勿让泥土作的肉身或死朽的肢体使它们变得呆滞。这肉体有恐惧，有欲望，有悲哀，有欢乐，心灵就像幽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看不到晴空。甚至当最后时刻来到，生命离开了躯体的时候，不是所有的病恶也随之消失，因为许多瑕疵长期与肉体发生联系，必然早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根深蒂固了。因此，灵魂不断受到磨炼，由于根深蒂固的罪衍而受惩罚。有的被吊起来，任凭风吹，有的被投入大渊，去洗掉他们的罪孽，有的被投入火中，去把罪孽烧掉。我们每个人的灵魂所受的痛苦各不相同。然后，我们就被送到这寥廓的埃吕西姆乐土，我们少数人占有这片欢喜田，一直到很久以后，时间轮转了一周，我们的根深蒂固的污点才得消除，剩下的才是那太虚纯净的心灵和空灵的火。这时，这些灵魂已经熬过了千年一周的轮转，天帝就把他们召到忘川勒特，他们排着长队来到河边，目的是要他们在重见人间的苍穹之时把过去的一切完全忘却，开始愿意重新回到肉身里去。”

（752—853行　安奇塞斯指点给埃涅阿斯看等待投生的罗马名人，其中有阿尔巴诸王、罗木路斯、奥古士都、罗马诸王和共和国英雄）

安奇塞斯说完就带领着儿子和西比尔向那一群魂魄中间走去，他们正在彼此交谈，一片嗡嗡之声，他带他们走上一个小岗，从这里可以看见所有的幽魂，他们排成长列展现在眼前，当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他们的面庞都清晰可辨。

“来，现在我来把你未来的命运告诉你，讲给你听达达努斯的后人将赢得什么样的荣耀，你在意大利出生的后代将是何等样的人，他们都是光辉的灵魂等候着出生，并将继承我们的姓氏。你看那个青年倚着一根无头长矛⑥；他站在指定的位置上，最靠近天光，他将是第一个升到上界去的，也是第一个身上有意大利血统的人，他就是西尔维乌斯，这将是阿尔巴·隆加王朝的名号，他将是你晚年的儿子，你的未来的妻子拉维尼亚将在山林里将他抚养成人，他将为王，他的子孙也将为王，我们这一族从他开始将统治阿尔巴·隆加。最靠近他的那个是普洛卡斯，特洛亚族的光荣，接着是卡皮斯和努密托尔；还有继承你的名字的西尔维乌斯·埃涅阿斯，他将和你一样在虔诚和武功方面出类拔萃，如果他能继承阿尔巴王位的话⑦。你看，他们多么年富力强，他们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你看他们都戴着执政者的橡冠遮盖到前额！他们将建造诺门土姆、迦比伊和菲代奈城，他们将在高山上建造科拉提亚堡垒和波昧提伊、伊努斯卫所、波拉和科拉。这些地方⑧现在还没有名称，将来却会名扬遐迩。是的，还有战神玛尔斯之子罗木路斯，他的母亲伊丽雅出自阿萨拉库斯的血统，将抚育他，他将与他的外祖父⑨齐名。你看见他头盔上笔直的两根翎毛没有？这就是他父亲的徽记，表明他将来是与众不同的。孩子，看，罗马将由于他的掌权而闻名于世，罗马的统治将遍布大地，它的威灵将与天为伴，它将用城墙围起七座山寨，建成一座城市，它将幸福地看到子孙昌盛，就像众神之母库别列，头戴峨冠，乘车驰过弗利吉亚的大小城市，众神是她的后代，使她感到骄傲，她抚摩拥抱着成百的子孙，个个都是以天堂为家，个个都住在清虚之府。你再把你的一双眼睛朝这边看，看看你未来的族人，你的罗马人。这就是凯撒⑩，这里是你的儿子尤路斯那一支，他们的伟业有朝一日都将与天比高。这千真万确就是他，就是你经常听到要归在你名下的他——奥古士都·凯撒，神之子⑪，他将在拉丁姆，在尤比特之父萨图努斯一度统治过的国土上重新建立多少个黄金时代，他的权威将越过北非的迦拉曼特和印度，直到星河之外，直到太岁和太阳的轨道之外，直到背负苍天的阿特拉斯神在他肩上转动着繁星万点的天宇的地方。就在目前他还未降世的时候，听到神的预言，里海和迈俄提亚湖周围各国也在发抖，有七条出口的尼罗河也骇怕得慌作一团。是的，甚至赫库列斯也没有走得这么远，即使他射中过铜蹄鹿，给厄吕曼图斯山林带去了平安，射死了莱尔那湖的九头蛇，威震一方；甚至酒神巴库斯也有逊色，即使他用藤蔓编制的缰绳豪迈地牵着他的牲口，驱赶着他的一群猛虎从印度的尼萨山的峰巅走下来。难道我们现在还用得着踌躇而不以我们的行动来表现出我们的勇气吗？还有什么顾虑能阻止我们去到意大利的土地上立足吗？看，那边那个人头戴橄榄枝，手捧圣器，他是谁啊？从他的头发和雪白的胡须，我认出他是努玛，他是罗马王，他出生于小小的库列斯贫瘠的土地，但将被召来掌握大权，是他第一次给罗马城奠定了合法的基础。继承他的将是图鲁斯，他将打破国家的安逸，激发怠惰的人们起来习武，把懒散的军队引向胜利。再下一个君主是安库斯，他喜欢自我夸耀，即使现在他也是过分喜欢听到众人的奉承。你也想见见塔尔昆纽斯王朝的诸王和心地高傲的复仇者布鲁图斯和被他夺回的权杖吗？他将是第一个接受执政职位的人，执掌无情的斧钺，他的几个儿子发动新的战争⑫，他为了美好的自由，咳，不幸啊，不得不把他们处死，不管后人怎样看待这件事，他的爱国之心和求得美誉的强烈欲望占了上风。看，德奇乌斯父子和那边的德鲁苏斯一族，还有挥舞大斧的凶狠的托尔夸图斯，夺回军旗的卡密鲁斯。你再看那边两个幽魂，都穿着同样煊赫的甲胄，现在他们和谐相处，因为他们现在幽闭在黑夜之中，但是一旦他们见到生命之光，唉！他们彼此就将发动残酷的战争，互相作对，互相厮杀啊！一个是岳父⑬，他将从崔嵬的阿尔卑斯山和摩那哥的堡垒冲下来⑭，一个是女婿，则率领东方的军队抵挡。我的孩子们⑮，你们的心可不要这样狠，千万不要把战争当成家常事，不要让祖国的精壮伤了自己的要害。你，我的亲骨肉，神的后裔，你应当首先宽大为怀，把你手里的武器扔掉！那边那个人⑯，他将征服哥林多，杀死大批希腊人，战功卓著，并胜利地驾着战车登上巍峨的卡匹托神庙。还有那个人⑰，他将铲平阿尔各斯和阿加门农的米刻奈，并杀死马其顿的佩尔修斯王，所向无敌的阿奇琉斯的后代，这样他就为他的特洛亚先祖和被亵渎的敏涅尔伐女神庙报了仇。还有伟大的卡托，你，和你，科苏斯，我能不顺便提一提么？此外还有格拉库斯兄弟和斯基皮奥父子，这后二者像战神的两道雷霆，将把利比亚消灭；还有执掌大权而两袖清风的法布里求斯，在田垄里播种的列古路斯·色拉努斯。我已经走得很乏了，但还得放快脚步，指给你看看法比乌斯一族，那一个的绰号是‘伟大的法比乌斯’，声名赫赫，他用拖延战术一手挽救了我们的国家。这里还有其他一些人⑱，我相信有的将铸造出充满生机的铜像，造得比我们高明，有的将用大理石雕出宛如真人的头像，有的在法庭上将比我们更加雄辩，有的将擅长用尺绘制出天体的运行图，并预言星宿的升降。但是，罗马人，你记住，你应当用你的权威统治万国，这将是你的专长，你应当确立和平的秩序，对臣服的人要宽大，对傲慢的人，通过战争征服他们。”

（854—901行　安奇塞斯又提到一个罗马英雄玛尔凯鲁斯，在他旁边一个青年，也叫玛尔凯鲁斯，他将注定早死。最后，埃涅阿斯和西比尔离开冥界，找到船队，向北方航去）

安奇塞斯说完之后，看见他们还在惊愕，又接着说道：“看，那边走来的是玛尔凯鲁斯，他佩戴着大奖⑲，何等威武，作为胜利者他无异是鹤立鸡群。在罗马大动乱的时候，他将率领骑兵平定动乱，他将削平迦太基和叛逆的高卢，他将第三度把掳获的军器悬挂在国父罗木路斯的庙里。”这时埃涅阿斯看到一个青年，俊美超群，穿着光采夺目的盔甲，和玛尔凯鲁斯一起走着，但是面带愁容，低着头，眼望着地上，因问道：“父亲啊，和玛尔凯鲁斯一起走着的那个是谁？是他的儿子吗？还是他的其他的晚辈？他周围的人都在啧啧称赞，看，他是何等高贵啊！但是黑夜悲愁的阴影却笼罩在他的头上。”他父亲安奇塞斯，眼中涌出热泪，说道：“孩子，你后代的巨大的不幸，你就不要问了；命运只准他在人间作短暂的停留，不准他久驻。天上的神啊，在你们眼中，如果罗马人把你们赐给他们的这件礼物保住不放，罗马的力量将强大无边了吧。他的死将在战神的雄伟的城⑳外，战神的较场上，引起多少人嚎咷痛哭，第表河畔将出现送葬的行列，第表河流过的地方将新建起一座陵墓。我们特洛亚的后裔中，没有别个比得上他能引起长辈们这样大的希望，罗木路斯的国土将不会再有第二个青年能使它感到如此骄傲。他是多么虔诚正直，他是多么恪守信义的古风，他的两臂是战无不胜的。没有哪个在战斗中遭遇到他能够安然脱身，不管他是徒步来到敌阵，还是骑着奔马，用踢马刺狠踢着马腹。好可怜的孩子，你要能够冲破残酷的命运该是多好啊！那你就也将是一位玛尔凯鲁斯㉑了。让我把满把的百合花和大红花洒出去，至少让我用这样的礼物向我的后代的亡灵表表心意，尽我一份责任，尽管没有什么用处。”

就这样，他们游遍了冥土，在那广袤而朦胧的原野上眺望着一切。安奇塞斯领着他的儿子把每件该看的都看到了，在他心里燃起了追求荣耀的欲望，然后告诉他他将来必须经历的几场战争，又对他讲述了拉提努斯治下有哪些部族以及关于拉提努斯的城邦的情况，最后教导他怎样避免、怎样经受种种考验。

说着来到了睡眠神的两扇大门前，一扇据说是牛角做的，真正的影子㉒很容易从这扇门出去，另一扇是用光亮的白象牙做的，制作精细，幽灵们把一些假梦从这扇门送往人间。㉓安奇塞斯说完话，陪着儿子和西比尔一起走到门前，把他们送出了象牙门。埃涅阿斯取道直赴船队，又与同伴们会合。然后他就沿着笔直的海岸驶向卡耶塔港口。铁锚从船头抛下，船只停泊在海滩上了。

（杨周翰　译）

注释：

①指帕希法埃的女儿阿里阿德涅，她爱上特修斯，代达路斯教她用一根线把特修斯从迷宫中引出来。“他”指特修斯。

②指迦太基。

③指罗马帕拉提乌姆（Palatium）山上公元前28年建的阿婆罗庙。阿婆罗节日赛会则早在公元前212年就规定举行。

④在这庙的阿婆罗神像座下，收藏西比尔的秘箓。

⑤特洛亚人娶的第一个外族女子是海伦，引起了特洛亚战争；埃涅阿斯将娶拉提努斯王之女拉维尼亚，她已与鲁图利亚族图尔努斯王订婚，也将引起一场战争。

⑥青年战士获得第一次胜利后所得的奖品。

⑦他的王位被人篡夺。

⑧都是罗马附近小城市。

⑨指上面的努密托尔。他生女伊丽雅，与战神玛尔斯生孪生子罗木路斯（罗马城的建造者）和雷木斯。努密托尔被弟弟推翻，一对孪生子被投入第表河，但得救，并恢复了努密托尔的王位。

⑩指奥古士都。

⑪凯撒死后封神，所以把作为凯撒的义子的奥古士都称为“神之子”。

⑫指帮助塔尔昆纽斯王复辟。

⑬指凯撒，庞培娶凯撒之女。

⑭指凯撒领兵从高卢越过阿尔卑斯山，渡过卢必冈，进入罗马。

⑮指凯撒和庞培。

⑯指罗马执政门米乌斯。

⑰指艾米留斯·保路斯，罗马大将。

⑱指冥界中的希腊人。

⑲罗马大将斩杀敌方大将所得的奖品。

⑳指罗马城。

㉑指前一个玛尔凯鲁斯。据多那图斯《维吉尔传》，当维吉尔朗诵他的诗给屋大维及其妹屋大维娅（即青年玛尔凯鲁斯之母）听的时候，后者听到这里晕厥过去了。

㉒指真梦。

㉓这一段的解释，各说不一。埃涅阿斯从假梦之门回到人间可以理解为他在冥界的经历——包括他的过去和他的未来——都是虚幻，反映出诗人的犹疑、忧伤以至一切皆空的思想情趣。

【赏析】

《埃涅阿斯纪》是古罗马诗人维吉尔作于公元前30年至前19年的史诗，共12卷，约12000行。诗人在生命的最后11年写了这部史诗，至他逝世时仍尚未修改完成。去世前，维吉尔嘱咐密友焚烧诗稿，奥古斯都大帝（选文中译作奥古士都·凯撒）亲自干涉，下令保存整理初稿，才让作品得以流传至今。

荷马史诗中叙述了有关特洛亚（亦译特洛伊）战争的故事：希腊人如何用木马计攻破了特洛亚城，得胜的希腊人如何历经艰辛重返家园，等等。而战败的特洛亚人境况如何，荷马史诗中没有交代。《埃涅阿斯纪》则沿着这条线索，叙述了特洛亚人悲惨的流亡，以及在王子埃涅阿斯的带领下艰难地重建家园的故事。

《埃涅阿斯纪》的创作意图十分明显，维吉尔在史诗中叙述了罗马帝国的历史，赞美了罗马祖先创业建国的丰功伟绩，旨在巩固奥古斯都大帝的统治。诗人根据古罗马的神话传说，把奥古斯都大帝的祖先追溯到特洛亚王子埃涅阿斯的儿子尤路斯，而埃涅阿斯又是爱神维纳斯之子，从而把罗马王族的谱系与神话传说结合在一起，以此证明奥古斯都大帝是神的后裔，他的统治是神圣的、光荣的。主人公埃涅阿斯艰辛的经历，也说明了缔造帝国之不易。埃涅阿斯作为民族英雄，在他身上体现了罗马民族的精神：坚韧不拔、责任感、虔诚敬神等。这既是奥古斯都大帝极力恢复、倡导的罗马传统道德，也是罗马民族精神的艺术体现。

《埃涅阿斯纪》的内容本身就是《伊利亚特》的延续，叙事的方式也有模仿荷马史诗之处。但维吉尔能从当时的现实要求出发，广泛利用本民族历史以及古希腊罗马文学的多种成就，并充分发挥个人的风格和特点，在继承中有革新，在学习中有独创。离开迦太基的埃涅阿斯在西西里岛为他父亲的周年忌辰举行了盛大的丧礼赛会，这是仿照荷马描写阿基琉斯为去世的帕特罗克洛斯举行仪式的情况而写的。特洛亚妇女们厌倦了长期漂泊流离的生活，打算烧毁船只，埃涅阿斯离开了她们以及所有愿意逗留在那儿的人，最终来到了意大利。在库迈登陆后，埃涅阿斯游历地府，见到了他的亡父。这段历程也是维吉尔对荷马史诗中俄底修斯下降到冥府的模仿。

《埃涅阿斯纪》产生于奴隶主专制统治之下，是诗人应奥古斯都大帝之约而写，维吉尔不是游吟歌手之类的人物，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学习过哲学与修辞，其诗歌没有民间口头文学的特点，而是有着文人创作的色彩。作品中的文字多姿多彩，依据不同的时间、情节与地点用不同特色的语言来写作，不再像荷马史诗那样的质朴、原始，而是经过了精雕细琢，音律严谨而富有暗示性，其风格在精细华丽中又别具朦胧哀婉之情，并善于使用梦幻、象征和预言等艺术手法。维吉尔推动了史诗的发展，《埃涅阿斯纪》也成为欧洲文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文人史诗。

维吉尔因其严肃性和思想性，成为欧洲中古时期没有被排斥的少数古典作家之一。意大利诗人但丁对他充满了赞誉，在其代表作《神曲》中，但丁让维吉尔作为地狱和炼狱的向导在作品中出现。维吉尔对欧洲文学的巨大影响，从这一事例中也可见一斑。

《埃涅阿斯纪》还有一个特色，就是对和平的向往。在荷马史诗中，诗人赞美战争，正如赞美经由战争所带来的英雄主义。而《埃涅阿斯纪》虽然也描写了战争，然而战争的目的却是为了和平，维吉尔所赞颂与期待的，是维护罗马的光荣与帝国的和平。

（孙慧娟）

埃　达

［冰岛］佚　名

【作品提要】

《女先知书》是古代北欧埃达诗中的重要篇章，讲述了伯尔生有奥丁等三子，他们杀死巨人伊米尔，用其颅骨造天，骨骼造地，血造海。开天辟地之后，他们居住在神的乐园里，然而家庭不和，龃龉层出不穷，致使冰霜巨人乘虚而入，窒息了一切生机，最终凭借奥丁的力量化解了危机。随着时间的推移，瓦尼耳神族逐渐崛起，他们在埃细耳神族毗邻之处建造起了自己的居住地，两个神族之间冲突和战争不断。后来巨人族以及邪恶力量肆虐，神和人的世界都受到了威胁，并在一片火海中化为灰烬。旧的世界被毁灭后，新的世界从海中涌现。

【作品选录】

女先知书
一

我恭请诸位——全体神明

和海姆达尔子孙①，不分贵贱。

奥丁天父②，要不要我讲述历史——

从我记忆所及的最早的开端。

我记得远古诞生的巨人，

很久以前，他们把我养育，

我记得九个世界、九个女先知，

我记得地下神圣的裁判。

在最初之时一切虚无；

无沙，无海，也无冰冷的水波，

下不见土地，上不见天穹，

只有张着巨口的深渊寸草不生，

直到伯尔的儿子们造出

神恩之地，才有平地上升③。

于是太阳从南方照临石屋，

于是田野披上了绿衣。

太阳来自南方，带着她④的伴侣——

月亮，她右手搭在天边。

太阳不知她自己的圣地，

月亮不知他自己的领地，

星星不知他们的位置。

于是最高的诸神集会，

在裁判席上聚集商议：

为黑夜和新月命名，

为早晨和中午命名，

为下午和黄昏命名，

为了计算日期和四季。

埃细耳神⑤聚集在伊达平原，

建造起巍峨的神殿，

造起锻铁场，造出宝物，

造出火钳，造出工具。

他们围坐桌边，快乐游戏，

金银财宝都属于他们，

直到来了三个巨人姑娘，

来自巨人之乡约吞地。

于是最高的诸神集会，

在裁判席上聚集商议：

他们造出侏儒族类，

用血液和巨人的黑骨，

用土捏成人形，按都林⑥

的指示，造了许多侏儒。

然后埃细耳诸神中的

三个强大赐福的神走进来：

他们看见阿斯克和恩柏萝⑦

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他们没有呼吸，没有感觉，

不说不动，没一点血色。

奥丁给他们呼吸，赫尼尔给予

感觉，洛基给予言语和美色。

我知道一棵梣树叫伊格得拉西

一棵高大的圣树承着白雨，

它的露水滋润着山谷，

它的青翠笼罩鸟尔达泉。

树下的泉里生出三个处女，

她们有多样的智慧：

她们制定命运，选择生命，

说出人类孩子的命数。

世界第一次战争，我记得，

起因是用矛刺杀金维格⑧

在天宫里将她焚烧；

但三次被烧，她三次复活。

她仍旧保有着生命。

于是最高的诸神集会，

在裁判席上聚集商议：

埃细耳神族应该纳贡呢，

还是交换人质而议和？

奥丁将长矛投入敌军；

这是世界上第一次战争。

埃细耳方的城墙被攻破，

瓦尼耳神挺进在原野上。

于是最高的诸神集会，

在裁判席上聚集商议：

是谁使空气充满了毒素，

是谁把茀蕾亚典当给巨人？⑨

唯有托尔怒火满腔，

听到这种事他坐不住了。

诺言背弃了，誓约撕毁了，

信义失去，荡然无存⑩。

二

每逢她进屋，他们都称呼她

黑蒂，说真话的女先知；

她控制占卜杖，她懂巫术，

她永远得到“恶新娘”⑪的欢心。

万军之父赠她指环和项链，

寻宝的符咒和占卜杖；

她眼界宽广，看透所有世界。

她能看见瓦尔奇丽⑫们远游，

准备骑马奔向神宫。

当她独坐在外，埃细耳诸神

的老族长⑬来到，看着她的眼睛。——

你问我什么？你何必试探？

我全知，奥丁，知道你一只眼珠

藏在米米尔神泉的何处，⑭

知道谁每天早晨畅饮蜜酒——

天父的抵押。——你还想知道吗？

我知道藏在圣树绿荫下的

海姆达尔的号角将要吹响，⑮

我看见湍急的溪流漫过

天父的抵押。——你还想知道吗？

我看见命运威胁巴尔德尔——

奥丁之子，血污的牺牲品：

看哪，那么纤弱那么优雅，

高高在上，欣欣向荣的槲寄生，⑯

如此娇柔的嫩枝将成为

致命的箭——由霍德尔射出，

弗丽格将在芬宫哀哭

瓦尔宫之灾。——你还想知道吗？

我看见一个囚徒躺在岩洞里，

看起来形貌像恶神洛基。

西吉恩悲伤地坐在他身边

照看着丈夫。⑰——你还想知道吗？

东方铁林中一个老女巫

在养育繁殖芬利斯巨狼；

它们之中有一头狼怪

将把月亮抛到天外。

它将吞食在劫的凡人，

把天空都溅满血迹。

阳光将变黑，夏天不再来；

风吹庄稼枯。——你还想知道吗？

为女巨人牧羊的爱格瑟尔

坐在土冢上快活地弹琴；

在鹅蕨丛中，名叫非亚拉尔的

大红公鸡在向她啼鸣。

金冠公鸡向埃细耳神啼鸣，

叫醒万军之父的战士们；

第三只公鸡“煤烟红”

在地狱的厅堂里啼鸣。

嘎尔姆⑱在岩洞门口狂嗥，

锁链将扯断，巨狼东奔西突。

我能讲出许多事；我预见未来

天神们不可抗拒的末日：

兄弟将对阵互相杀戮，

亲人将断绝亲属关系。

世界陷于苦难，卖淫流行，

刀斧的时代啊，盾都被砍裂，

风与狼横行，直到世界毁灭。

米米尔的儿子们起来了，

号角声把裁判唤起来了。

海姆达尔吹出了最强音；

奥丁和米米尔的头商议，⑲

伊格得拉西梣树在颤抖，

在呻吟，巨人们挣脱了束缚。

嘎尔姆在岩洞门口狂嗥，

锁链将扯断，巨狼东奔西突。

埃细耳神怎么办？妖精怎么办？

隆隆声响彻巨人地。埃细耳神

全体集合。石居的侏儒们

在洞口悲叹。——你还想知道吗？

巨人赫利姆骑马持盾从东方来；

毒龙狂怒地扭曲着身体，

鞭打着海波；鹰在尖叫。

白喙撕食尸体。钉板已启航⑳。

一艘船从西方来，木斯派耳国㉑的

子弟在渡海，洛基在掌舵。

一切魔神都与巨狼一起进军，

洛基也在他们的队伍中。

巨人肃尔特持着火从南方来；

死神之剑眩目如同太阳。

花岗岩裂开，峡谷陷落；

鬼魂在行进，天庭崩成碎片。

嘎尔姆在岩洞门口狂嗥，

锁链将扯断，巨狼东奔西突。

当奥丁出马迎战巨狼，

而弗雷迎战肃尔特之时，

第二场灾难就将发生，

弗丽格的所爱必将丧命于此㉒。

然后万军之父的英雄儿子

维达尔将出战这恶兽：

他将把宝剑从恶兽口中

直插心脏。为父报仇雪恨。

然后赫罗丁的光荣孩子

奥丁之子托尔出战毒龙。

大地的神圣卫士将奋力

宰杀巨龙；但回转身来，

他只能走出九步就将晕倒，

地狱居民将横扫大地……

太阳变黑；大地沉入海中，

明星从天空消失不见；

烟和火一同狂暴肆虐，

高高的火焰直冲云霄。

嘎尔姆在岩洞门口狂嗥，

锁链将扯断，巨狼东奔西突。

三

我看见大地重新从深海升起，

仍覆盖着常绿的森林。

湍急的水流；鹰在翱翔，

在瀑布、急流上捕鱼。

埃细耳神相遇在伊达平原，

谈起那巨大的毒龙，

记起那伟大的天意，

以及芬布尔提㉓的神秘。

他们将在萋萋青草间

找到神奇的黄金桌——

这在古时本属他们所有。

未播种的田将长出庄稼，

忧伤被治愈；巴尔德尔将回来：

巴尔德尔将和霍德尔住在

极乐神宫。——你还想知道吗？

于是赫尼尔将选好占卜杖，

双生兄弟的儿子将继承

广阔的风国。——你还想知道吗？

我看见一座宫，比太阳辉煌，

包了金，矗立在吉姆力：

正义者将住在其中，

永远享受幸福生活。

北方黑山间也有一金殿，

那是侏儒们的住所；

而暖地另有一座，叫做布利米，

是巨人们的宴饮之处。

在远离太阳的尸骸之岸

我看见一座厅，门朝北开；

毒蛇充当茅草铺满屋顶，

毒汁不断地吹进屋来。

一条河流经毒谷，河里流的

全是刀和剑，名叫滑落河，

杀人者和被诅咒者

将在这条河里涉水。

毒龙尼殖霍格在吮食尸骸，

狼在吃人。——你还想知道吗？

瞧这喷火的黑龙来了，

从黑山之中飞出来了，

飞过地面，翅膀驮着死亡——

尼殖霍格！——女先知就此告沉。

（飞白　译）

注释：

①指人类。

②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主神。

③据神话，伯尔生有奥丁等三子，他们杀死巨人伊米尔，并用其遗骸造成世界，颅骨造天，骨骼造地，血造海。

④古挪斯语中太阳是阴性名词，月亮是阳性名词。

⑤奥丁等十二个主要神祇属埃细耳神族，曾与瓦尼耳神族交战。

⑥最初造出的侏儒。都林是一个锻造巧匠。

⑦人类的男女始祖。主神奥丁、沉默之神赫尼尔、恶神洛基用梣树干造男人，名叫阿斯克（梣树）；用恩柏萝造女人，名叫恩柏萝（是什么树难以确定，据猜测是藤蔓）。

⑧瓦尼耳神族擅长魔法。其魔女金维格向埃细耳诸神施魔法，埃细耳诸神便矛刺、火烧金维格。按，“金维格”有人释义为“金枝”。

⑨一巨人为埃细耳神族建仙界阿斯加尔德的城墙，按约定应将爱情女神茀蕾亚给他作建城的酬劳。

⑩雷神托尔大怒，击毙建城巨人，背弃了诸神的诺言，从而埋下了不祥的祸根。

⑪指地狱。

⑫奥丁的瓦尔宫中有许多骑士装束的仙女——瓦尔奇丽，她们每天驰骋战场，挑选战死的勇士，于夜晚带他们到瓦尔宫赴宴。

⑬即奥丁。

⑭传说奥丁用一只眼珠向看守神泉的米米尔换取了饮智慧泉泉水的权利。

⑮海姆达尔是晨光和守卫之神，日夜守卫在阿斯加尔德神境入口的虹桥上。末日将至时他将吹响号角，召唤诸神与巨人族作最后决战。

⑯光明之神巴尔德尔从梦兆得知有性命之灾。在其母亲——天后弗丽格告诫下，万物都发了不伤害巴尔德尔的誓，唯独柔弱的槲寄生未得到通知。从此巴尔德尔变得刀枪不入、众神向他投掷兵器取乐。在恶神洛基唆使下，盲神霍德尔将槲寄生枝向巴尔德尔投去，竟把他击毙。

⑰因谋害巴尔德尔，洛基被诸神锁在洞窟中，上缚毒蛇，使蛇涎不断滴落到洛基脸上，洛基痛苦万分。他的妻子西吉恩遂日夜坐在他身边，捧碗承接毒汁。

⑱地狱看门犬，巨狼芬利斯的同胞。

⑲两大神族停战时，埃细耳神族的米米尔作为人质派往瓦尼耳，被杀。奥丁留着米米尔的头，经常向头咨询大事。

⑳“白喙”是秃鹫名；“钉板”是末日之舟。

㉑木斯派耳国是火焰之国，由肃尔特统治。在世界末日，木斯派耳国战胜埃细耳，宇宙在火中毁灭。

㉒埃细耳诸神战败，奥丁为巨狼所吞，弗雷为肃尔特所杀。

㉓神秘之神。

【赏析】

埃达是北欧古代挪斯神话诗、教谕诗、英雄诗和若干其他杂诗的总称。但“埃达”一词的原意究竟是什么，研究者尚无定论。一种意见认为“埃达”指的是诗，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是冰岛南部地名、文化中心“奥迪”的音转，意即“奥迪书”。原来13世纪冰岛著名的宫廷吟唱诗人斯诺利·斯图鲁松（他青年时代住在奥迪）写了一本诗歌教材，其中详细讲解诠释了古挪斯神话诗，也详细分析了宫廷吟唱诗的音韵格律，这本教材冠有“本书名为埃达”之题。这本古籍于17世纪初发现，“埃达”一词，人们就是从此书上见到的。从此，学者们便致力于寻找斯诺利诠释的神话诗原本。1643年，果然在冰岛一座农舍里发现了一个羊皮纸古诗抄本。冰岛学者、古本收集家勃林约尔夫主教得此抄本后，判断斯诺利的诗教材是依此诗集命名的，又主观判断这本诗集系11世纪著名冰岛学者塞蒙都尔·西格富松所编，于是为它起名《塞蒙都尔埃达》，以与《斯诺利埃达》对称。但他起的名字没有得到公认，古诗集后来通行的名称是《古埃达》或《诗埃达》，诗教材的通行名称是《新埃达》或《散文埃达》。

因当时冰岛属丹麦统治，上述古诗抄本被献给丹麦国王，故称为“王家抄本”，是埃达诗现存最丰富的一个抄本。后又发现零星的埃达抄本，连同《新埃达》中的诗引文，共得埃达诗34篇。这些埃达诗内容广泛，有气吞山河、雄伟壮丽的史诗性质的创世纪《女先知书》，有古代智慧结晶的格言教谕如《至高者语录》，有关于奥秘知识的问答对白如《全智书》，有神话传说故事如《什律姆记》，以及古代英雄传奇和悼诗等。

埃达诗的起源、流传，直到记录成文，经过漫长的历史年代。挪斯人起初把4—6世纪欧洲民族大迁徙时代的传说与北欧共同神话从大陆带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然后又于9世纪从挪威带到新发现的冰岛。根据诗的背景推断，埃达诗大多数成诗于挪威，小部分成诗于冰岛，时间大体是在公元800—1100年间；但其中许多内容在成诗前已长期流传，在公元600年后就基本定型了。由于古挪斯人用的鲁尼文字铭文石刻的方法过于简陋，不足以记载长篇文献，埃达诗是基督教传教士带入拉丁字母和羊皮纸书写技术后才得到详细记录的，现存抄本属于13世纪。这时埃达诗的盛期已经过去，记录埃达诗主要是为宫廷吟唱诗人提供神话传说资料。

冰岛成了北欧诗歌、神话和文化的冷藏库。由于远离大陆，冰岛的语言文字变化也最缓慢，当北欧神话传说在其他各地已只剩零星痕迹之时，在冰岛却保存了丰富的北欧文化宝库。

从年代而论，埃达诗成诗于9—11世纪，属于中世纪；但就其内容而论，反映的是基督教进入北欧以前的异教文化，仅在整理记录时略微受到基督教影响。

埃达诗用的是古日耳曼的头韵和重音诗律，风格古朴庄严，雄浑高昂。诗律分三种：古律或称史诗律，每小节四行，每行分为两半，各含二个重音和二至三个非重音，这两个半行间用一组头韵互相联系；歌律的一、三行与古律同，但二、四行无顿且较短，只含三个重音，叫做独立行；诵律的独立行可稍作变化而重复。

此处选译的《女先知书》是神话题材，是记载创世神话的重要文献，在“王家抄本”中列为卷首篇。此诗气魄宏大，语言凝练，但有多处交代不明，可能是古代人对此众所周知而我们不知其详，也可能传抄中有所缺失。格律是古律即史诗律，每行两个重音头韵有规律地出现，有如命运的脚步声震寰宇，这是译文中所无法传达的。

诗中场景是众神聚集一堂，听女先知讲述历史。第二部场景稍有变化，根据开头十一行的诗人插白提示，现在是女先知独坐宫外作法，众神之主奥丁向她请教末世问题。于是女先知作了世界和诸神末日的预言。值得注意的是：与其他文化区的神话不同，北欧诸神不是全知全能的，也并不享有永生的特权。连至高的奥丁也有他不可逃脱的末日，而且毫不退缩地枕戈待旦，迎接最后一战与注定的灭亡，这使全诗洋溢着一种壮烈的美。结束句“女先知就此告沉”（而不是“告退”）富于原始的魔幻意味。

此诗中的末日描写酷似火山爆发的情景：“太阳变黑；大地沉入海中，／明星从天空消失不见；／烟和火一同狂暴肆虐，／高高的火焰直冲云霄。”从中我们可看出在以火山著称的冰岛加工的迹象。

（飞　白）

卡勒瓦拉

［芬兰］佚　名

【作品提要】

万奈摩宁的母亲是创造女神伊尔玛达尔，他的歌声和琴声有着无比动人的魅力。为了卡勒瓦拉的繁荣和幸福，从象征黑暗和邪恶的波赫尤拉部落的女主人娄希手中夺回伊尔玛利宁制造的能源源不断地磨出粮食、盐和金钱的“三宝”磨盘，万奈摩宁与伊尔玛利宁联合起来对抗娄希。万奈摩宁弹起五弦琴使对手昏睡，找到磨盘返航归国。娄希醒后发现磨盘丢失，作法兴起风浪烟雾，阻止了万奈摩宁的船。两个部落展开激战，娄希战败，但磨盘也被打碎了。万奈摩宁捡起一些碎片回到家乡，希望可以为卡勒瓦拉带来繁盛。娄希再施冰雹、瘟疫与黑暗作为报复。万奈摩宁又驱逐种种灾害并与波赫尤拉部落再战，终于战胜了对手，为家乡带来了繁荣与幸福。

【作品选录】

万奈摩宁的诞生

我常听到怎么叙述，

我常听到怎么歌唱，

隐没的黑夜多么寂寞，

闪耀的白天多么凄凉。

万奈摩宁诞生了，

出现了不朽的歌人，

从神圣的创造女神，

伊尔玛达尔，他的母亲。

大气的女儿是个处女，

创造神的最美的女儿，

她过着处女的生活，

她度着漫长的日子，

在大气的大厦高堂，

在那辽远的地方。

时光烦闷地过去，

生活成了她的负担，

老过着处女的生活，

那么的寂寞孤单，

在大气的大厦高堂，

在那辽远的荒原上。

这姑娘终于降下了，

落入奔腾的波浪之间，

在无边无际的海上，

在渺渺茫茫的水面。

突然起了一阵风暴，

狂风从东方刮来，

大海忿怒地汹涌着，

滚滚的波浪奔腾澎湃。

狂风摇撼着这处女，

波浪赶着这姑娘前进，

在青青的大海上，

随着浪头的飞奔，

大海和鸣呜的大风

唤醒了她内在的生命。

她怀着沉重的负担，

这给她带来了苦辛，

过了长长的七个世纪，

过了九倍的人之一生。

婴儿却一直没有形成，

后代却一直没有诞生。

这水母在水上游着，

游到东方又游到西方，

游到西北又游到西南，

她游遍了各个方向，

忍受着厉害的折磨，

忍受着剧烈的苦痛；

婴儿却一直没有形成，

后代却一直没有诞生。

她就低声地哭泣，

说出了这样的言词：

“我的命运多么可怕，

一个漂泊、不幸的孩子！

我住在天空之下，

我已经漂流得多远，

狂风永远摇撼着我，

波浪又赶着我向前，

在无边无际的海上，

在渺渺茫茫的水面。

“我原是空中的姑娘，

我宁愿在空中安身，

那就无须永远漂流，

做一个大水的母亲。

这里的生活阴森寒冷，

时时刻刻都那么凄惨，

永远地颠簸于浪头，

永远地漂流于水面。

“你最高的天神乌戈，

你统治天堂的大神！

降临吧，我需要你，

我虔心祈求你降临！

解脱这姑娘的负担，

消除这姑娘的苦辛！

我多么渴望着你，

降临吧，你快快降临！”

过去了短短的时间，

只过去了一时片刻，

来了一只美丽的小凫，

轻轻地在水面飞掠，

它在寻找安息的窝，

它在寻找它的住所。

它飞向东又飞向西，

飞向西北又飞向南，

连一小块不毛之地，

也终于不能发现，

可以让它造它的窝，

可以让它停下来安卧。

它缓缓地飞掠、徘徊，

她深深地沉思默想：

“如果窝造在大风里，

如果窝造在波浪上，

风就要将它吹去，

浪就要将它漂去。”

这时候，大水的母亲，

那水母，空中的姑娘，

就在水面伸出了膝盖，

就在浪头露出了肩膀，

让小凫来造它的窝，

作它的安全的住所。

这小凫，美丽的鸟儿，

缓缓地飞掠、观看，

它看见高伸的膝盖，

显露于蓝蓝的水面，

它以为是一座小山，

那么的翠绿新鲜。

它缓缓地徘徊、飞掠，

轻轻地落在膝盖上面，

在那里造了它的窝，

又生下了它的金蛋，

一连下了六个金蛋，

第七个是一个铁蛋。

小凫孵在它的蛋上，

下面的膝盖越来越暖；

一天两天过去了，

它孵到了第三天，

那时候，大水的母亲，

那水母，空中的姑娘，

她觉得越来越热，

她的皮肤热不可当，

她觉得膝盖已在燃烧，

她觉得血管已在熔销。

她突然把膝盖一伸，

她的四肢突然抖动，

蛋就滚到了海里，

蛋就滚进了水中，

一下子跌得粉身碎骨，

一下子成了碎屑粉末。

这却不曾在海底浪费，

这却不曾在水中毁坏，

只起了神妙的变化，

变化得那么可爱。

破蛋的下面一层，

变成了坚实的地面；

破蛋的上面一层，

变成了穹隆的高天；

上面的一层蛋黄，

变成了辉煌的太阳；

上面的一层蛋白，

变成了光明的月亮；

蛋里面斑驳的一切，

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蛋里面黝黑的一切，

变成了空中的浮云。

时间迅速地过去，

一年年迅速地经过，

新太阳灿烂地照耀，

新月亮温柔地闪烁。

依然漂着，大水的母亲，

那水母，空中的姑娘，

永远在平静的水中，

永远在汹涌的海上，

她前面是奔腾的波浪，

她后面是澄澈的穹苍。

已经过了第九个年头，

正过着第十个夏天，

她从大海抬起了头，

她从大海仰起了脸，

她就开始她的创造，

她要把世界重整一遍，

在无边无际的海上，

在渺渺茫茫的水面。

她的手向哪里指着，

哪里就形成了海角；

她的脚在哪里停下，

哪里就是养鱼的池沼；

只要她一没入水里，

那就是深深的海底。

她又转身向着大地，

那里就展开了海岸；

她的脚向大地伸去，

那就是捕鲑鱼的地点；

她的头一靠近地面，

立刻形成屈曲的海湾。

她远远地游开大地，

置身于大海的波涛，

她创造海中的岩石，

她创造水底的暗礁，

船只就在那里沉沦，

水手就在那里送命。

岛屿已经造成了，

岩石在大海中矗立；

竖起了高天的柱子，

创造了大陆和土地；

岩石上像雕刻着图案，

小山上又显出了花纹。

万奈摩宁却还未出世，

不朽的歌手还未诞生。

年老心直的万奈摩宁，

留在他的母亲身中，

过去了三十个盛夏，

过去了三十个严冬，

长伴着海洋的平静，

长伴着波浪的奔腾。

他深深地沉思默想，

他得怎么继续过活，

在这样阴暗的地方，

在这样狭窄的住所，

这里他看不见月亮，

这里他看不见太阳。

他就这样地说道，

表达了他的心情：

“拯救我吧，月亮，太阳！

指示我吧，大熊星！

通过这陌生的大门，

通过这不熟悉的小路。

从这关住我的窝，

从这狭窄的住所，

引导这流浪者到大地，

引导我到广漠的空间，

看得见月亮的辉煌，

看得见太阳的灿烂；

大熊星照耀于头顶，

天空中闪烁着星星。”

月亮没有给他自由，

太阳没有给他帮助；

他讨厌这样的生存，

生活只是他的重负。

他就推着那扇大门，

用了他的无名指；

他立刻打开骨头门，

用他的左脚的脚趾；

用指甲跨过了门槛，

用膝盖跨到了外面。

他颠倒地跌进水中，

用他的手拍着波浪，

这汉子就留在水里，

这英雄就住在海上。

他在海上逗留了五年，

等待了五年又六年，

七年又八年过去了，

就在这广漠的海面，

在无名的海角近旁，

靠近一片不毛的地方。

他把膝盖贴着大地，

头枕在他的臂膊上，

一起来就望见月亮，

也望见太阳的辉煌，

望见头顶的大熊星，

天空中星星的光明。

老万奈摩宁已经出世，

这永远有名的歌人，

从神圣的创造女神，

伊尔玛达尔，他的母亲。

（孙用　译）

【赏析】

《卡勒瓦拉》是芬兰伟大的民族史诗，卡勒瓦拉是指英雄们的祖先卡勒瓦的领地，原意为“英雄国”。芬兰人的神话和民歌谣曲自成体系，不同于日耳曼语系的北欧神话故事和英雄史诗，因此史诗也具有芬兰民族的特点。从7世纪末、8世纪初起，芬兰人民中就流传着各种有关本民族的古代神话和传说的诗篇，有些是基督教传入以后的产物，由各个时代的歌手口耳相传。19世纪时，芬兰医生埃利亚斯·隆洛德（1802—1884）经过十多年的努力，将他长期深入民间搜集到的民间传说、神话和歌谣编集，命名为《卡勒瓦拉》，于1849年最后定稿。《卡勒瓦拉》共包括五十支歌曲，两万多行诗句，隆洛德也因此被称为“芬兰的荷马”。

黑格尔说：“史诗就是一个民族的传奇故事、书或圣经。”《卡勒瓦拉》描绘了芬兰的自然景色，那里有苍茫的森林，有布满乱石的山冈，有大自然的雄浑和芬兰人民对这片土地的真挚情感，展现了人民的创造、人民的奋斗，他们的智慧与经验也都淋漓尽致地融入了作品中。《卡勒瓦拉》讲述了芬兰人所流传的创世神话，选文的内容就是史诗的第一篇，以丰富的想象力整合民间传说，描绘了万奈摩宁神奇的出生过程，既有传奇色彩又不乏朴实，反映了古代芬兰人民对于世界起源的思考。

《卡勒瓦拉》中的英雄不同于一般的史诗英雄。他们之间没有身份地位高低之分，应是氏族社会解体时期的普通人物。这里英雄万奈摩宁的故事与《罗兰之歌》中爱国忠君、战死沙场的罗兰不同，也与《尼贝龙根之歌》中争权夺势而又大无畏的西格弗里不同，万奈摩宁具有非凡的智慧，又带有神秘色彩，他具有多种神奇的能力，是巫师、智者、歌手、劳动能手和族长的结合。

《卡勒瓦拉》中法术的使用及法术的力量是史诗最惊心动魄之处。英雄万奈摩宁用歌声解除了对手的武装，平息了愤怒的海，又给天上出现的新太阳增添了温暖，而月亮是他的弟兄铁匠用神奇的金属锻造的。诗中的每件事物都有生命，都具有人的属性，船、树、水都有魔力，任何英雄克服诸如疾病、伤痛或黑暗势力的阻挠时，并非使用武力，而是凭借念动咒语，这种想法表明了古代的芬兰人对世界有着他们独特的哲思。他们认为所有的恶或黑暗的势力都是可以被除去的。这恰恰表明芬兰文化中所含有的极地萨满教的成分，也从一个侧面表明芬兰文化的源头并非希腊文化与希伯来文化，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而在史诗结尾处圣母之子成为国王，则明显受了基督教的影响。

这部史诗用四音步扬抑格头韵体写成，被称为卡勒瓦拉体，节奏感强，多运用重复的诗句和夸张的手法，具有人民诗歌的特点。在芬兰文学史上，《卡勒瓦拉》成为作家创作的灵感之源。第一个用芬兰语写作的作家基维（1834—1872）的作品《库列尔沃》就取材于《卡勒瓦拉》。芬兰作曲家西贝柳斯（1865—1957）的交响诗《库列尔沃》与四首管弦乐传奇曲等，也是以《卡勒瓦拉》为题材创作的。

（张晓燕）

贝奥武甫

［英国］佚　名

【作品提要】

丹麦国王修建的宴乐厅遭到魔怪格兰道尔的攻击，高特武士贝奥武甫率勇士来到丹麦，徒手与魔怪搏斗，又潜入深潭杀死魔怪之母。贝奥武甫凯旋回国，并在国王父子死后继承了王位。在他晚年国内出现火龙，生灵涂炭。贝奥武甫不顾自己年迈，只身与火龙搏斗。在武士威格拉夫的帮助下，火龙被杀，贝奥武甫也因身负重伤而死，他的陵墓成了海边的灯塔。

【作品选录】

贝奥武甫最后一次发出他的豪言壮语，“我年轻时就曾身经百战；如今年事已高，但作为人民的庇护者，只要作恶者敢从地洞里爬出，我就一定向他挑战，让我的英名千古流传。”

然后，他又最后一次嘱咐勇敢的武士，他的亲密战友，他这样说，“我不想使用刀枪对付那条长虫，如果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我定会与他徒手相搏，就像当年与格兰道尔争战那样。但这一次我得防范熊熊的烈焰，沸腾的毒气，因此，我只得把自己披挂整齐。我决不会在墓冢的守护者面前后退半步，我与他将遭遇在绝壁，一任命运的裁决。我对自己充满信心，用不着与人联手战胜顽敌。

请你们披盔戴甲全副武装，等待在墓冢边，看看血战之后我和他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次冒险你们不必参与，除了我自己，任何人都用不着为了人间的荣耀跟这恶魔斗力争胜。我有勇气去夺取金银财宝，否则就让可怕的血战使你们失去自己的国王。”

说完，勇敢的武士站起身，手持坚盾，头戴钢盔，身穿铠甲来到悬崖底下，他深信自己的力量，他的行为与懦夫毫不相干——他经历过无数次战斗，枪林箭雨磨砺了他坚强的意志——此时，他抬头观看，只见悬崖中出现一个洞穴，一股流水从里面奔腾而出；湍流中弥漫着致命的烈焰，他无法接近那个宝库，因为毒龙的烈火能顷刻间烧毁周遭的一切。

高特人的首领义愤填膺，禁不住从胸中发出一声怒吼，那叫阵的声音何其响亮，在灰色的岩壁上久久回荡。宝库的守护者听见人声，恼怒得咬牙切齿。和平的光景从此不复存在。魔怪张开大口从石窟中喷出一股浓烟。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墓冢下，高特的国王挥舞他的坚盾奋力抵抗可怕的客人。那毒龙蜷缩起身躯，早已急不可耐，渴望杀戮生灵。英明的国王拔剑出鞘，那祖传的宝贝锋利无比。他们不共戴天，哪一方都严重威胁着对方的性命。当大蛇迅速把身子蜷起，人民的首领，意志坚强的国王把盾高高举起，随时准备进击。毒龙在火焰中盘成一圈，随后便不顾死活向前猛扑。坚固的盾保住了国王的性命，但它的作用远不够令人称心。国王平生第一次未能占上风，命运之神没有再赐予他胜利的光荣。高特人的国王抬起手臂，用祖传的宝剑砍向鳞光闪闪的长虫，但刀刃砸弯在龙背上，在紧急关头，它没有砍进毒龙的躯体，使国王大失所望。而宝库的守护者却被这一剑激怒，即刻喷吐致人死命的火焰；熊熊的大火到处弥漫。高特人赐金的朋友再不能夸口胜利；他的宝剑已派不上用场，古代的利器本不该这样。这次征战未能如愿，大名鼎鼎的艾克塞奥之子并不愿从此离开他的土地，他心有不甘，但他必须居住到另一个地方，因为每个人都得把租赁的生命归还上帝。

两个死对头紧接着再次交锋。宝藏的守护者振作精神，又吐出阵阵毒焰。曾经统治一方的国王被大火重重包围，痛苦万分。他那班随从，贵族的子孙，没有人敢鼓足勇气，与他并肩作战，他们一溜烟逃进树林，只顾自己的性命。其中只有一人，对此极其悲愤，他为人正直，没有忘记自己与国王的亲情。

他是威斯丹之子，名叫威格拉夫，一位出身瑞典的非凡武士，艾尔佛的族人。他看见自己的国王头戴钢盔，被烈火团团围困，他不忘往昔贝奥武甫赐予的恩典，威格蒙丁部落的居住地，以及他父亲所享受的种种权利。他这时毫不犹豫，一手紧握一面椴木圆盾，一手拔出一把古剑。这把剑是伊恩蒙德，欧赛尔之子留下的利器：当年威斯丹在战斗中杀死了无依无靠的流亡者，并把那闪亮的头盔，带环的胸甲，以及这把巨人制造的古剑带回族人中间，奥尼拉则用他侄儿的这套披挂，包括这柄锋利的宝剑，作了他的奖赏。他①后来闭口不谈这次杀戮，虽然死者是他兄弟的儿子。多年来，威斯丹一直佩带着这把宝剑和这套盔甲，直到儿子长大成人，有能力和他一样建立功勋。在他弃世以前，他当着高特人的面把这套披挂和其他许多东西交到儿子手里。而此番出征对于这位年轻的武士，正是初次跟随可敬的主公出现在战场。他的勇气没有消退，双方一经交锋，那火龙即刻发现自己奈何不了这柄祖传的宝剑。

威格拉夫义正词严谴责他的伙伴，他的内心充满了无限的悲伤：“我记得有一回在宴乐厅喝酒，我们的主公赏给我们头盔和宝剑——他先前已赏给我们许多戒指与项圈——我们向他许过诺言，只要有什么危难降临到他身上，我们一定为他赴汤蹈火。他因此按自己的意愿从部属中挑选出我们参加这次历险。他以为我们值得享有这份荣耀——他还给了我许多金银财宝——他把我们当做真正的战士。尽管作为百姓的庇护人，他一心只想独自完成这英勇的壮举。因为他先前就曾创下人间奇迹。眼下正是我们的主公需要他的战士为他出力的时刻。让我们前去与他会合，在这熊熊的烈焰中为我们的国王助上一臂之力。上帝作证，我宁可让熊熊的烈火吞食我的躯体，也要与恩主同在。如果我们不能打败仇敌，保护高特国王的性命，我们就无颜穿着戎装再见家乡父老。我知道，他过去建立过丰功伟绩，今天决不该让他当着高特人的面单独忍受痛苦，葬身在火海。我要与他并肩作战，这份使刀弄剑的荣耀为我俩所共有！”

他于是扑进致命的浓烟，头戴钢盔前去援助高特国王，他说：“亲爱的贝奥武甫，竭尽全力吧！你年轻时就曾说过，只要你一息尚存，就不能让荣誉白白丢失。坚强的主公，勇敢的战士你现在必须奋力保全你自己，我威格拉夫将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那歹毒的大蛇在火光中闪耀着躯体，怒气冲冲向他所仇视的勇士发起第二次进攻。大火弥漫整个洞府，坚盾烧得面目全非，胸甲无法为年轻的战士提供保护。当坚盾在火海中化为灰烬，他赶紧避进亲人的铁盾底下。这时，勇敢的国王再次想到自己的荣誉，他挥舞宝剑，使尽全部气力砍向毒龙的脑门。贝奥武甫的宝剑“尼格林”，这柄古老的、灰色的名剑砸断了，辜负了它的主人。利刃帮不上国王的忙，这也是命中注定。他的手太重，我曾听人说过，任何能致人死命的利器一旦到了他的手里，都会被砍弯，刀枪剑戟对他全派不上用场。那百姓的屠夫，可怕的火龙，念念不忘自己的仇恨，觑准机会第三次向勇士发动进攻。他吐着火，用尖利的毒牙咬住国王的脖子，生命的鲜血喷涌而出，流遍了他的全身。

然后，我听说，在这紧急关头，国王身边的勇士显示出他的勇敢、力量和机智，那天生的本质。他避开龙头，尽管他的手在援助国王时已被烧伤，但他奋不顾身用剑刺向可恶的仇敌，宝剑金光闪闪，刺入毒龙的腰部，那火焰即刻熄灭。这时候的国王神志尚清，他从自己的盔甲上拔出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剑，这高特人的首领把毒龙一刀斩断。他们终于杀死仇敌，勇气驱逐了邪恶的生命，两位高贵的战士联手把毒龙消灭。凡遇危难，每个人都应如此。但对于贝奥武甫，这是他最后的一次胜利，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壮举。

刚才毒龙造成的伤口已开始发热、膨胀，他马上意识到侵入胸口的毒素已经发作。善于思考的国王于是走到悬崖边，找了个座位坐下。他观看着这巨人创造的奇迹，地下的宫廷内，那一根根石柱如何牢牢地支撑起圆形屋顶。无比仁义的勇士过来用清水给著名的国王清洗血污的伤口，可敬的主公已经厌倦争战，武士帮他摘下头上的钢盔。

贝奥武甫忍住剧烈的伤痛开口说话。他清楚地知道，他已经享尽了人间的欢乐，他在世的日子已经到了尽头，死神已一步步向他逼近：“如果我死后有后代延续我的生命，此时，我应该把这身盔甲传给我的儿子。我治理这个国家已经有五十个春秋；在这期间，没有哪个邻邦的国王胆敢率兵侵犯我境，用恐怖威胁我的子民。在自己的国土上，我等待命运的安排，坚守自己的家园，不谋阴险的争端，不立虚假的誓言。尽管我此刻受了致命伤，但我已心满意足，因为当生命即将离开肉体之际，万民的主不会对我横加指责，说我残害了自己的亲人。亲爱的威格拉夫，我的朋友，如今毒龙已经倒毙，请你赶快去看看藏在灰岩下的宝藏。请一刻也不要迟疑，以便让我亲眼看看那些古代的财宝，亲眼见见那些奇异的珍玩，因为有了这笔财富，我可以更坦然地离开人生和自己的国土。”

我听说威斯丹之子当时没有怠慢，即刻服从了受重伤的国王，他遵照主公的嘱咐，身穿带环的盔甲进入了墓冢。年轻的武士迈着胜利的步伐越过毒龙的宝座，即刻看见不计其数的财宝在龙窟，在黑夜的飞行者的老巢闪闪发光。其中有各种金杯，古人的饮具，因没有人擦它，装饰已经剥落。此外还有许多锈迹斑斑的头盔，精巧的臂环。这些地下的金银财宝早已把人类抛在它的脑后，不管当初埋藏它的是士绅还是王侯。武士还在这堆宝藏的上方看见一面用金丝织成的战旗，它巧夺天工，不愧为人间奇迹。那战旗还射出一道光芒，使他能看清地上的财宝，只是大蛇已不在一旁，它已剑下丧生。

只身进入龙窟的武士，我听说，就这样夺取了那个宝藏，他心满意足，把那些金杯金盘抱在怀里。他还取下那面光彩夺目的军旗，以及老国王那把锋利的宝剑，它曾重创过，那条大蛇。长年守护宝藏的卫士曾经趁黑夜打劫，喷吐恐怖之火把宝库搅得热浪滚滚，直到它一命呜呼，死于这场角逐。

威格拉夫取了这些财宝急急回转身，他心中十分焦虑，迫切想知道高特人的国王气力衰竭后是否还活着，仍待在刚才离开他的地方。武士带着财宝很快发现他的主公，伟大的国王身上仍然在流血，生命已奄奄一息。他赶紧又用水洒他，直到他开口说话。勇敢的国王心情沉重，看着那堆珠宝说，“为了眼前这些玮宝明珠，我要感谢万能的主，光荣的王，永恒的上帝，是他庇护我在临终以前为自己的人民获得这么巨大的一笔财富。我用自己的残生换来这一切，你务必拿它去供养百姓。我的生命已经十分有限，请你在我火化后吩咐士兵，让他们在海岸上为我造一穴墓。为了便利我的人民前往悼念，这墓要建得高过赫罗斯尼斯，这样，当航海者在茫茫的大海上驾驶他们高大的帆船航行，就可称之为‘贝奥武甫之墓’。”

坚强的国王取下身上的项圈，金光闪闪的头盔、戒指和胸甲，全都交给这个年轻的武士，并关照他珍惜他的馈赠。“你是我们威格蒙丁族最后一位武士。命运席卷了我的全部宗亲，身强力壮的人都得告别人生，我现在就将步他们的后尘。”这就是老国王最后的肺腑之言，不久葬礼的柴堆、可恨的火焰将吞没他。他的灵魂将脱离肉体，踏上正直的归宿者的旅程。

（陈才宇　译）

注释：

①指奥尼拉。

【赏析】

《贝奥武甫》是英国最早的史诗，盎格鲁一撒克逊人于公元五六世纪由大陆向不列颠岛迁移时带来这个传说，经两百年的口头流传，约在8世纪时已整理成型，10世纪出现手抄本。这部史诗反映了公元五六世纪处于氏族社会的日耳曼人的英雄精神和生活状况。史诗中现实成分和神话因素交织在一起，以传说和想象的形式反映氏族制末期的社会现实。全诗共3182行，分为两部分，叙述了贝奥武甫一生的功绩，突出了贝奥武甫的英雄主义精神和高贵品质，体现了氏族社会末期人民心目中理想英雄的特点。

亘古及今，歌颂英雄一直是文学作品的亮点之一。然而时代不同，人们所推崇和称赞的英雄类型也不尽相同。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人物大多武艺超人，有胆有识，视个人荣誉为第一生命，他们的行为动机都与个人的荣誉、爱情、财产、王位等密不可分，他们的冒险也往往出于显示自己的勇敢、技艺、智慧和健美，是为了得到权利、利益、爱情和荣誉，具有很强的个体本位意识。而《贝奥武甫》中的英雄不但富有力量和非凡的武艺，更具有强烈的责任感，正是由于这种强烈的责任感，又促使这些英雄有着很强的集体主义精神。

贝奥武甫明知丹麦长期遭魔怪侵袭，他不但没有被魔怪所吓倒，反而毅然决然地率领自己的伙伴渡海前往丹麦，主动承担为丹麦除妖魔的重任。在贝奥武甫所经历的三次战斗中，一次比一次艰难，一次比一次需要勇气和毅力。第一次战斗中贝奥武甫是名骁勇的战士，一群青年的首领，他在黑暗中与格兰道尔扭斗起来，竭尽全力攥紧巨人的手，他们像锁在一起似的在大殿上下来回格力。最终，贝奥武甫凭借武力除掉妖怪格兰道尔。第二次是贝奥武甫与格兰道尔的妖母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女妖居住处阴森恐怖，令人望而生畏。但贝奥武甫却毫不畏惧，他独自潜入潭底后虽被女妖及其同伙团团包围，但经过一番苦战，最终还是战胜了女妖。最后一次战斗时，贝奥武甫做了50年的高特王，已是壮士暮年。战斗尽管充满艰难险阻，但贝奥武甫不但没有退却，而是更勇敢地与火龙搏斗，最终在与火龙搏斗了三个回合之后与火龙同归于尽。

纵观贝奥武甫与妖魔、火龙的三次搏斗，如果说前两次搏斗贝奥武甫是凭借自己非凡的武艺和勇敢机智战胜对手，那么第三次战斗却是年迈的贝奥武甫在氏族社会瓦解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背景下，凭借对国家和人民强烈的责任感，不顾个人生命安危，英勇地与毒龙进行殊死搏斗。尽管贝奥武甫最终与毒龙同归于尽，但他却真正担负起了为民复仇的使命。

可见，与古希腊史诗中的英雄人物相比，贝奥武甫对荣誉的追求不同于以往为财富、为个人利益而成为英雄的人物。贝奥武甫有勇但不轻率，自信而不自负，重荣誉而不轻集体，他是理想的氏族英雄形象，富于献身精神，在战斗中完全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史诗也受到基督教的浸染，如把当时社会人们无法理解的人的命运同上帝联系在一起，把魔怪格兰道尔说成是该隐的后代等，这是欧洲中世纪基督教文化居于统治地位的现实的表现。

（林　杨）

尼贝龙根之歌

［德国］佚　名

【作品提要】

尼德兰王子西格弗里是尼贝龙根宝物的拥有者，他曾杀死毒龙，用龙血沐浴，成为不死之身，但肩胛骨下被落叶遮盖，未浴龙血，因而是致命弱点。他娶了勃艮第的公主克琳希德为妻，之后帮助公主的兄长恭太王骗娶了冰岛女王布伦希德。一次克琳希德与布伦希德发生口角，后者感到自己受了侮辱，唆使恭太王的侍臣哈根在打猎时施计杀害了西格弗里，并把尼贝龙根宝物沉入了莱茵河。克琳希德为了替丈夫报仇，嫁给势力强大的匈奴王艾柴尔。她说动艾柴尔邀请恭太王率众到匈奴宫廷做客，又故意挑起争端，致使双方人员血流成河，最后亲手杀死了恭太王和哈根。克琳希德的疯狂行为引起了艾柴尔的震惊，他的重臣挥刀砍下了克琳希德的首级。

【作品选录】

西格弗里初晤克琳希德

可爱的公主已到，就像早晨的阳光

透出阴暗的云层一样。多久的时光，

他们所抱的苦恋之心刹那间化作云烟：

这位可爱的丽人正娉婷地站在面前。

她的衣服上闪着无数宝石的光芒，

她本身的蔷薇色彩发出奇异的辉光。

不管抱着什么愿望，任何人都得承认，

他在尘世间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美人。

就像是从夜晚的云间露出的月亮，

她皎洁的清辉使一切星辰黯淡无光，

这位公主就是这样冠绝一切的美人。

许多勇敢的骑士见到她都平添百倍精神。

侍从们在她的前面开道，十分威严，

许多勇敢的武士们越加拥挤向前；

他们都想挤到美人的身边看个分明。

西格弗里的心中不由得一阵悲喜交迸。

他的心里想道：“怎能够三生有幸，

和你缔结良缘？这是一个空虚的梦影；

可是要我把你抛弃，除非身入墓中。”

这样想着，他的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西盖琳德的王子站在那儿仪表堂堂，

就像是由一位艺术大师在羊皮纸上

描画的英雄一样：任何人都得承认，

从来没有见到过像这样俊美的年轻武人。

克琳希德的侍从命令众人让开道路，

不要挤得过近：武士们都服从吩咐。

骑士们都爱瞻仰高贵的体面的丽人：

他们看到许多少女，打扮得端庄温文。

盖尔诺特殿下说道：“亲爱的恭太兄长，

那位武士曾经对你忠心耿耿地帮忙，

你可以当着众位英雄大施恩惠

报答他的大功；我说这话决不惭愧。

“让那位英雄走近我们的公主的面前，

好让她向他致敬：这对我们利益非浅。

她从没有接待过男子，让她对他殷勤：

这样，我们就可以获得勇士的归心！”

于是国王的弟兄们走到那位勇士的跟前，

他们对尼德兰的英雄西格弗里进言：

“你可以走上金殿，国王已经应允！

克琳希德要向你致候；这是对你的尊敬。”

西格弗里的心中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他觉得万分快乐，再也没有忧愁的暗影；

因为他可以和乌台的爱女亲承色笑。

她用高贵的闺阁之礼向西格弗里问好。

这位勇敢的武士，一对着美人的倩影，

听到她向他问安，脸上不由泛起红云：

“欢迎你，西格弗里阁下，高贵的骑士！”

听到这种娇声燕语，给他鼓起多大的勇气！

他温文地欠身答礼，给丽人表示谢意。

刹那间两人的心中都感到爱情的悲喜：

这位英雄和那位少女互相定睛凝视，

四目相射。可是只能秘密地传递心事！

尼德兰的英雄，有没有出于热情，

握过她雪白的手，这事我不很分清；

可是我相信，这桩事很难避免。

否则，一对恋慕的爱侣就是错过机缘！

无论是在夏天或是阳春五月，

他的内心从没有感到这样喜悦，

从没有感到过像今天这样的欢畅，

因为他一心思慕的佳人曾站在他的身旁。

无数的武士想道：“如果我三生有幸，

像那位王子一样，能和她并肩同行，

或是在她身旁休息，那真使我高兴！”

可是除了那位王子谁也不能获得美人的倾心。

无论是哪一个王国出身的客人，

他们的眼光总是集中于他们二人。

她获得允许，给那位英雄亲赐一吻：

他感到在世间更无别事可以使他销魂。

西格弗里之死

当高贵的西格弗里俯饮泉水的时光，

哈根对着他背上的十字暗号猛刺一枪，

心脏的鲜血从创口里溅满了哈根一身。

以武士而干下这种罪行，在后世实无二人。

他把枪尖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里。

然后怀着万分恐惧的心情拼命逃逸，

从没有别的武士使他逃得这样仓皇！

这时，西格弗里已经知道自己受了重伤，

这位勇士立即从泉边跳起，十分狂怒；

一根长长的枪杆依旧插在他的背部。

他想伸手去取他的雕弓或是宝剑，

要是取到，哈根的罪孽就要报在眼前。

可是濒死的勇士没有找到他的宝剑，

只有一只盾牌，还留在他的身边。

他于是从泉边拿起盾牌奔向哈根：

恭太王的朝臣们都来不及夺路逃遁。

他虽受致命之伤，还能奋力猛击一番，

只见盾牌上的许多宝石都纷纷飞散，

那面盾牌几乎在他的手里碎成齑粉：

这位堂堂的贵宾，多么想报仇雪恨。

在他的猛击之下，哈根不由得跌倒；

震撼林野的回声，到处都可以听到。

要是他手中有剑，哈根早已性命难全。

重伤的勇士怒气冲天；这原是理所当然。

他的面色苍白；再也站不住他的身体。

他肉体的气力，到此时已完全消失，

因为他苍白的面色已经露出了死相。

许多美丽的妇人，后来都为他痛哭悲伤。

克琳希德的丈夫就这样倒在野花之中。

鲜血从他的创口里不断地喷涌。

他开始痛骂那些不忠义的奸人，

定下陷害他的诡计，这也是出于气愤。

濒死的勇士说道：“可恨怯弱的狗才，

我尽心尽力所为何来，竟遭你们杀害？

我一向对你们忠诚，结果却是如此。

可叹你们对你们的朋友竟干出这种丑事。

“从今以往，有许多你们的后世子孙

都要因此蒙羞受辱：你们的怒愤，

在我的身上报复得极端狠心。

在高贵的武士之中，要开革你们的姓名。”

所有的骑士都奔往被害的勇士的身边。

对许多猎友讲来，这确是悲哀的一天。

懂得忠诚和名誉的人，无不为他伤心：

这位豪勇的武士，本来值得大家的同情。

勃艮第的国王也对他的死亡悲叹不胜。

垂死的勇士说道：“假手杀人的人，

哀悼被害的死者，毫没有这种必要：

他只值得万人痛骂：还是不要假哭为妙。”

凶猛的哈根说道：“我不知道你因何悲叹。

我们所感到的威胁，现在都已消散。

现在再也没有什么敢和我们对抗的人；

他的威权丧在我的手里，我真高兴万分。”

尼德兰的英雄说道：“你少在那里自夸，

我要是预先知道你们有杀人的计划，

我早就对付了你们，绝不会丧命。

我只为我的爱妻克琳希德夫人感到伤心。

“现在天主垂怜，竟赐我一个儿子。

从今以后，他一定受到许多物议，

说他的至亲曾经被人家阴谋杀害：

我要是气息未断，怎能不替他悲哀。”

这位濒死的英雄又哀哀地继续说道：

“高贵的国王，你如果还愿以忠厚之道

对待世间的人们，那么我的爱妻，

我要把她托付给你，请对她特别仁慈。

“她是你的妹妹，你要念手足之情：

你要一本至尊的正德时时对她关心。

我的父亲和我的家臣一定等得我很久：

妻子痛哭她的丈夫，从没有这样的难受。”

四周的野花，都被他的血液浸湿。

他作着垂死的挣扎，可是已不能久持，

因为死亡的利剑刺得无法挽救。

这位勇敢而高贵的武士已经不再开口。

（钱春绮　译）

【赏析】

《尼贝龙根之歌》是中世纪英雄史诗中的杰作，大约产生于公元1200年前后。作者姓名不详，根据书中内容推测可能是奥地利人，骑士出身。全诗用中古高地德语写成，共有39歌，2379节，每诗节4行，共9516行。分上下两部，上部19歌，称《西格弗里之死》，下部20歌，称《克琳希德的复仇》。

《尼贝龙根之歌》的故事情节取材于欧洲古代英雄传说，很多人物来自公元四五世纪民族大迁徙时代。尼德兰王子西格弗里早年曾杀死巨龙，占有尼贝龙根族的宝物。他向勃艮第国王恭太王的妹妹克琳希德求婚。恭太王在他的帮助下打败撒克逊人，娶得冰岛女王布伦希德为妻，然后同意他与克琳希德结婚。一次姑嫂发生争执，布伦希德得悉恭太王是依靠西格弗里的力量才娶到她，感到受了侮辱，唆使恭太王的侍臣哈根杀死西格弗里，并把他所藏的尼贝龙根宝物沉入莱茵河。克琳希德为了复仇，嫁给势力强大的匈奴国王艾柴尔。她设计邀请恭太王等人来匈奴国相聚，指挥军队对他们大肆杀戮，最后抓住哈根，命他说出尼贝龙根宝物的下落，遭到拒绝，于是杀死恭太王和哈根。她最后也死于部下之手。史诗借助古代日耳曼的故事，表现的却是13世纪的社会生活和骑士理想，故事中人物的思想、价值标准和行为方式都是13世纪的。尼贝龙根宝物是一批巨大的财富，是权势的象征，贯穿全诗争夺尼贝龙根宝物的斗争实际上就是封建王侯争夺权势的斗争。

《西格弗里初晤克琳希德》、《西格弗里之死》是第一部分的第五歌和第十六歌，塑造了尼德兰王子西格弗里俊美、勇敢的英雄形象。

前一歌叙述了尼德兰王子西格弗里来到勃艮第国，初次见到勃艮第国的公主克琳希德，仰慕她的美丽。诗歌一开始就写到克琳希德自身发出的美丽辉光，盖过了她身上的无数宝石闪着的光芒；诗人把克琳希德比作天上月亮，歌颂“她皎洁的清辉使一切星辰黯淡无光”。而英雄西格弗里也像“艺术大师在羊皮纸上／描画的英雄一样”俊美。诗中不仅刻画了西格弗里外形的出众，还从侧面体现了西格弗里的英勇。当克琳希德向他问安时，“刹那间两人的心中都感到爱情的悲喜”。这一歌最后在美好的爱的萌发中结束，诗歌洋溢着爱情给英雄西格弗里带来的狂喜。

后一歌通过西格弗里的死，歌颂了骑士崇高的荣誉和理想的品德：勇敢和忠诚。西格弗里背部致命弱点的秘密泄露了，侍臣哈根趁他俯身就饮时，对他背部猛刺一枪，杀死了西格弗里。西格弗里充满英雄气概的勇敢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虽受致命之伤”的西格弗里，依然“奋力猛击一番”，“那面盾牌几乎在他的手里碎成齑粉”，“在他的猛击之下，哈根不由得跌倒”。西格弗里的勇敢不仅仅是在死亡面前仍然披坚执锐，浴血奋战，还表现了英雄必须经受痛苦，迎接命运的挑战，而最后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从而捍卫自己的人格和信念，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垂死的西格弗里义正词严地指出“假手杀人的人”毫无必要“哀悼被害的死者”，并从容地托付了自己的爱妻和儿子。

《尼贝龙根之歌》用诗体写成，诗文采用了尼贝龙诗节，即每一诗节有四个长行，每一个长行又分成两个短行，中间有一个停顿。尼贝龙诗节听起来有强烈的节奏感，便于口头传诵。自19世纪以来，利用《尼贝龙根之歌》的题材进行创作的文学与艺术作品层出不穷，代表性的作品有瓦格纳的歌剧《尼贝龙根的指环》。

（凌　喆）

熙德之歌

［西班牙］佚　名

【作品提要】

征战凯旋的熙德，被听信奸臣谗言的国王流放。熙德在流放期间率部征战，他英勇无敌，在战斗中屡建奇功，并表现出慷慨的美德。熙德攻下了被摩尔人占领的巴伦西亚城，妻女前来团聚。两个贵族公子向熙德的两个女儿求婚并得到国王应允，熙德碍于国王的情面勉强接受。两公子贪生怕死，受到熙德部下讥笑。两公子怀恨在心，他们伪称携妻回卡里翁，熙德命侄子穆尼奥斯护送。行至科尔佩斯橡树林中时，两公子将妻子打得半死后遗弃了她们，幸得穆尼奥斯相救才幸免于难。熙德向国王要求伸张正义，并向两公子挑战决斗以报仇雪耻。同时，纳瓦拉和阿拉贡的两个王子向熙德的女儿求婚并获准。最终熙德的三位骑士战胜了两公子及他们的哥哥，熙德的女儿们也与两位王子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作品选录】

第一歌　熙德被放逐
一

熙德召集家臣；他们跟他一起流放（此处失缺部分继续补以《二十国王编年史》；接之，则补以本歌的一种改编本的诗句）——熙德告别比瓦尔（佩尔德罗·阿瓦德的手抄本从此处开始）

熙德派人把亲属和家臣全都找来，告诉他们国王如何命令他彻底离开国境，并且只给了九天的限期；他想知道谁愿意随同他一道走，谁愿意留下来。

“跟我走的，愿天主给他们好报，想留下的，我也愿他们愉快地与我分离。”

于是，熙德的表弟阿尔瓦尔·法涅斯说道：“熙德啊！走遍荒野和闹市，我们都将跟随您，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就与您永不分离；跟着您，我们耗尽骡马，也在所不惜，也不惜用尽我们的财物和呢衣，我们永远是您的忠实的仆隶。”

堂阿尔瓦尔的话，所有的人都同意；熙德听了，心里也非常感激……

熙德离开比巴尔向布尔戈斯进发，遗下空无一人荒凉的府邸。他的热泪夺眶而出落下如珠，他转回头对府邸不停地张望。看那大门敞开，没有锁上，衣架空着，没有皮袍也没有外衣看不见心爱的猎鹰和蜕换羽毛的雕鹗。熙德长吁一口气，因为心头忧郁，感到压抑。他用严正而克制的语气说：“我天上的父啊，荣誉归于你！狠心的敌人陷害我，设下这凶狠的毒计！”

二

往布尔戈斯途中的征兆

时而以马刺踢马，时而放松缰绳。他们走出比瓦尔时见到一只乌鸦飞在右边，可是进布尔戈斯的时候，乌鸦已在左边飞行①。熙德晃一晃头，又把肩膀耸一耸：“勇敢些，阿尔瓦尔！咱们被迫离开咱们的土地；但是咱们决心满载荣誉再回卡斯蒂利亚城。”

三

熙德进入布尔戈斯

熙德鲁伊·迪亚斯进了布尔戈斯城，有六十面枪旗随从。布尔戈斯的男男女女，有的走出门，有的从窗口探头见识英雄。他们流着泪，万分悲痛。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主啊！如果主君贤明，他该是多好的辅相佐卿！”

四

没有人让熙德留宿——只有一个女孩同他说话，叫他离去——熙德不得已在城外的沙滩上扎营

人们本来都乐意留他住下，但谁也不敢应承：他们都知道国王阿方索十分恨他。昨夜诏书已下达布尔戈斯城，上面有严厉的通告，还盖着堂堂大印：不准任何人留宿熙德鲁伊·迪亚斯。谁要留他，应该懂得国王的谕旨：财产要被没收，还要失掉一双眼睛，躯体和灵魂也不能得救和超升。基督教徒们隐忍着深沉的悲痛，避开熙德，默不作声。

康佩阿多尔走向他的老客栈。走近客栈，看见大门紧紧闭关，门内的人因害怕阿方索国王，都下了决心：除非他破门而入，决不开门。熙德的人大声呼喊，门里面的人都不愿答话。熙德用马刺踢了一下马，走到大门前，一只脚脱下马镫，使劲踢门，但是大门还是不开，仍旧关得紧紧。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走到他跟前立停，开言道：“康佩阿多尔啊！您在吉时良辰佩上剑②！国王有禁令，昨夜发来了诏书：上面有严厉的警告，还有堂堂的大印，我们都不敢给您开门，让您栖身；否则我们将失掉财帛和房屋，而且还要丢掉双目。熙德啊！就是我们遭了殃，您也得不到好处。但愿仁慈的主以他的圣德把您保护。”小女孩说罢转身回家。熙德看到国王对他已恩断义绝，于是离开客栈，快马加鞭穿过布尔戈斯城，走到圣马利亚教堂，他立刻下了马；他双膝跪倒，虔诚祈祷。祷告完毕，重新上了马；出了教堂门，接着渡过阿朗逊河。他在就近的沙滩上停住，并下令扎营，自己也下了马。在吉时良辰挂剑的熙德鲁伊·迪亚斯啊，在沙滩上过宿，因为没有人敢在家中留他。忠实的随员们环绕在他身边，熙德就这样过宿，如同在荒山一般。他被禁止在布尔戈斯城内购买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人们连一文钱的食物也不敢卖给他。

五

马丁·安托利内斯从布尔戈斯来给熙德送食品

马丁·安托利内斯，温文敦厚的布尔戈斯人，给熙德和他的随从们送来面包和酒；这不是市上买的，因为他家里有，并且还为他们准备了征途必需的食粮。完美的熙德康佩阿多尔和他所有的随从都高兴异常。

马丁·安托利内斯开了言，诸位且听他说什么：“生在吉时良辰的康佩阿多尔啊，今晚咱们在这儿歇息，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我将因侍奉了您而被告发，在国王阿方索盛怒下，我定遭罪受罚。但跟您一起逃走，健康的活着，国王早晚会像朋友一样待我；若非如此，我把留下的一切看作一钱不值。”

第二歌　熙德的女儿们的婚礼
六十四

熙德向巴伦西亚的土地进军

比瓦尔的熙德的英雄事迹在这儿再开始演唱：他远离了萨拉戈萨的土地，远离了韦萨和蒙塔尔万的田庄，也已经进驻过奥洛考码头，现在又开始边打边行奔向那咸水的海洋，奔向那日出的东方。熙德把赫里卡、翁达和阿尔梅纳拉夺到手中，又占领了布里亚纳的全境。

六十五

占领穆尔维埃德罗

保佑熙德的是造物主，他是天上的主公，在他的庇佑下，熙德把穆尔维埃德罗占领。熙德感到受到上帝的佑宠。这时恐惧的气氛已笼罩着巴伦西亚全城。

六十六

巴伦西亚的摩尔人包围熙德——熙德召集他的人——演说

各位知道，巴伦西亚人怏怏不乐，异常忧心：他们商定把熙德围困。他们连夜行军，直到次日拂晓时分，扎营在穆尔维埃德罗附近。

发现了他们，熙德惊奇非常：“感谢你，灵魂之父！我们在他们的土地上造成各种损伤，喝了他们的酒，吃了他们的粮；但现在他们既然来包围我们，我们那样做也就应当，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打仗！送信给那些应该援助咱们的人，一些信送到赫里卡，向奥洛卡也要发信，从那里再传往翁达，然后直到阿尔梅纳拉市镇，叫布里亚纳人也赶快来临。咱们就要开始疆场上的战斗，我相信上帝会对咱们倍加保佑。”

到了第三天，集中了各路人马，于是，那生在吉时良辰的人讲了话：“各部队！造物主拯救你们，现在听我讲话，咱们离开了纯洁的基督教领域之后，——咱们并不愿离开它，而是没有别的办法——感谢上帝，咱们的事一帆风顺。现在巴伦西亚人既已包围了咱们，如果咱们想在这儿的土地上生存，咱们就必须要惩罚这些人。”

六十七

熙德讲话的结语

“当夜晚退去而清晨来临的时分，大家要准备好马匹并把武器握紧；咱们要去攻打敌军，作为被流放的异乡人，在战场上就会看出谁无愧于饷金。”

六十八

米纳雅献作战计划——熙德再次得胜疆场——攻占塞波利亚

米纳雅·阿尔瓦尔·法涅斯说了话，各位请听：“康佩阿多尔，我们要做您乐意的事情。我不向您多要求，请派给我骑士一百名；您同其余的人打先锋，毫无疑问，您会杀得英勇；同时，我和一百名骑士从另一侧进攻；我信仰上帝，这场战斗咱们会取胜。”这番话使康佩阿多尔非常高兴。他们开始武装，这时已经是黎明，他们每人都清楚地知道应做的事情。

披着曙光，熙德奋勇杀敌向前冲：“以造物主和圣徒圣雅各之名，骑士们，杀敌要果敢不留情，比瓦尔的熙德鲁伊·迪亚斯就是我的名！”

各位看，多少马缰绳被扯断，多少马桩被连根拔起，多少马桩被折断。摩尔人依仗人多，妄图重整队伍，但这时，阿尔瓦尔·法涅斯又从另一侧打入，摩尔人顾不得败阵的苦痛，他们能跑的都在尽快逃命。在追击中，斩了那两个摩尔人首领，追击直达巴伦西亚城。熙德获得的战利品十分丰盛，他们搜索了战场然后回营，他们带着战利品进入穆尔维埃德罗城，这使那儿掀起一片欢腾。他们占领了塞波利亚，又向前伸展了些许地方；巴伦西亚人不知所措，城内人心惶惶，各位知道，熙德的威名震动四方。

九十四

熙德应允主教杀头阵

白昼退去，开始进入夜晚，基督教徒都在准备作战，毫不怠慢。黎明之前，鸡叫二遍，堂赫罗尼莫主教为他们做弥撒，弥撒做后，又为他们免罪：“谁在这儿面对面同敌人作战而死去，我免除他的罪，上帝会把他的灵魂收取。”

主教还说：“熙德堂罗德里戈，您在好时辰佩戴宝剑，今早我为您做了弥撒，求您赐我恩宠吧：请派我上头阵冲杀！”“同意您担当此任。”康佩阿多尔回答。

九十五

基督教徒出战——尤塞弗被击败——不寻常的战利品——熙德问候妻女——赏赐希梅娜的侍女们——分战利品

全体武装后，都从瓜尔托塔楼之间走出城。熙德不断地向随从们谆谆号令。留下守卫城门的人也都非常机警。接着，熙德纵身跃上巴比埃卡，他的好坐骑——各种马饰披戴齐整。

熙德的大旗高高地举过了巴伦西亚城，熙德率领战士三千七百名，勇敢地冲杀来敌五万名；阿尔瓦尔·法涅斯·米纳雅从另一面进攻，遵从造物主的意旨，他们要把敌人战胜。

熙德先使用长矛，然后伸手把宝剑握手中，他杀的摩尔人多得数不清；鲜血顺着小肘流下似泉涌。熙德向尤塞弗国王三次砍杀，尤塞弗躲过了剑，拨马而逃，他钻进了库利埃拉——宫殿式的城堡；比瓦尔的熙德和他的勇敢的随从，紧紧追击到此城。然后，在好时辰出生的人从此地转回程。他为了所获得的战果高兴；他还对巴比埃卡从头至尾称赞连声。全部战利品都落入他们手中。他们已经清点过：在五万名摩尔人中，只有一百零四名死里逃生。熙德的部队已经夺取了敌营，他们获得了三千金、银马克，另有别的财宝数不清。熙德和他的部下都高兴：主保佑他们战胜了敌营。既然已经打败了摩洛哥国王，熙德就把米纳雅留下料理一切事情，他自己率领一百名骑士回到巴伦西亚城。他卸了戎装，也脱下了束紧帽，手持宝剑、骑着巴比埃卡进了城。

正在等候他的贵妇们把他接迎，熙德到她们面前勒马留停：“女主人们，我向你们鞠躬，我为你们赢得了巨大光荣。你们留守巴伦西亚城，我在疆场得胜；这一切都由上帝和诸圣徒的意旨注定，你们刚来到，主就赐了这些战利品。你们看，血染宝剑，战马汗淋淋；我们就这样在战场上打败摩尔人。恳求主保佑你们长寿，你们会享有荣誉，将有更多部属吻你们的手。”说完这番话，熙德下马。看到熙德下马、脚落地，侍女们、他的女儿们和高贵的妻，都在熙德面前跪下：“我们都受您的恩，愿主保佑您享有更长的年华！”

她们跟随着熙德进入府邸，在熙德身旁她们都坐上珍贵的长椅。“堂娜希梅娜，我的妻，您不是向我要求过吗？我现在就让您的侍女们同我的家臣们结婚；您带来了她们，她们都对您服侍很殷勤，我赠送她们每人两百马克作礼品，要让卡斯蒂利亚的人知道她们侍奉的是什么主人。至于女儿们的婚事，要从容再论。”众侍女都站起来去把熙德的手亲吻，于是全府邸都在异常的欢乐中浸沉。熙德怎样说，大家就都怎样遵循。

米纳雅·阿尔瓦尔·法涅斯和他手下所有的人，在郊外战场上清点、登记战利品：有武器、珍贵的衣物和帐篷，他们得的财物真是太丰盛，我只能把最主要的说给大家听一听：到底一共多少马匹，他们自己也数不清，因为很多马脱缰而逃，没有人手把它们收留；另外，还有些马已被当地的摩尔人牵走；尽管如此，还有一千匹精选的好马，落入著名的康佩阿多尔手中！熙德分得了如此大量的战利品；其余的人也都对自己得的份额感到称心。熙德和他的家臣们，获得了很多精雕的营柱和贵重的帐篷；其中最精美的是摩洛哥国王的帐篷：两支雕金的营柱把它支撑。著名的熙德康佩阿多尔命令，让那座营帐立着，不准任何人触碰。“摩洛哥人带来的这宝贵帐篷，我要向卡斯蒂利亚的阿方索国王献赠，让他知道熙德又建了新功。”

这大量的财物都运进了巴伦西亚城。堂赫罗尼莫主教，杰出的教士，当他亲手把这场鏖战结束了，他记不清已经把多少摩尔人杀掉。他分的战利品也真不少；另外，熙德堂罗德里戈，他在好时辰诞生，又把自己份额的十分之一向主教馈赠。

第三歌　科尔佩斯橡树林中的暴行
一一二

熙德的狮子出笼；卡里翁两公子的恐惧——熙德伏狮——两公子的羞耻

熙德和他所有的部下以及女婿——卡里翁两公子，都住在巴伦西亚城。有一次熙德正熟睡在大靠背椅中，各位要知道发生了一件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狮子破柙逃出了笼。巨大的惊恐笼罩着整个宫廷；康佩阿多尔的侍卫们扯起了他们的斗篷，围绕着那把大椅，护卫着主公。卡里翁公子费尔南多·冈萨雷斯不知该到何处躲藏，他没有找到敞开门的塔楼或者厅堂，他魂飞魄散地钻到大椅下把身藏，迭戈公子则夺门而出，口中高喊：“卡里翁我可不能再看见你啦！”他落魄丧胆，一头扎到一架榨油机后边，他的长袍和斗篷都弄得污秽斑斑。

这时，那在好时辰出生的人惊醒，看见众壮士把他围护得水泄不通：“这为什么，卫士们，你们想做什么事情？”——“啊，狮子使我们惊恐，光荣的主公。”熙德以肘臂撑起身子，站了起来，他一直奔向狮子，连斗篷也没解下；狮子一看见他来到就骇怕，在熙德面前，它低头，脸朝下。熙德堂罗德里戈走过去抓住它的脖子，好似以绳索牵引，熙德把它带过去装进笼子。然后，大家又转回宫殿，都对这奇观非常惊叹。

熙德找寻他的女婿，但却没能发现：虽然到处呼唤，却没有一个女婿答言。后来，他们终于被找到，但却吓得脸上血色都不见。也许各位还没听说过这样的笑话在宫廷相传。康佩阿多尔下令禁止对此讥语谑言。卡里翁两公子十分羞惭，对此发生的事感到苦恼不堪。

一一三

摩洛哥国王布卡尔进攻巴伦西亚

正当两公子为此事十分沮丧，摩洛哥军队已把巴伦西亚包围上；他们扎下五万顶营帐，歇宿在瓜尔托的田野上。统帅是布卡尔，也许你们听说过这个国王。

一一四

两公子畏战；熙德儆戒他们

熙德和他的全体部属都高兴：感谢造物主，他们的财富又要加增。但是各位要知道，两公子却忧虑重重，他们怏怏不乐，因为看到如此多的摩尔帐篷。于是他们兄弟俩跑到一个角落商谈：“咱们只想到得利，没想到要丢掉老本钱：现在咱们就要被卷入大战，果真如此，卡里翁咱们永不会再见；康佩阿多尔的女儿将作为寡妇留在世间。”但他们的密谈却被穆尼奥·古斯蒂奥斯听见，他带着这个消息来到熙德身边：“您的两个女婿也真是‘太勇敢’！看到即将作战，他们却把卡里翁思念。造物主保佑您，望您去安慰他们释念。望您让他们安静地留下，不要去参加作战。有造物主保佑，我们跟您一定能打胜这一仗。”熙德堂罗德里戈走出来笑着对女婿讲：“愿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女婿，卡里翁公子，我的女儿在你们怀抱，她们明洁如太阳！你们想的是卡里翁，而我想的是打仗，你们尽管在巴伦西亚消遣游逛，因为我对那些摩尔人了如指掌，有主保佑，我有勇气使他们伏降。”

一三八

诉讼要求结束后，熙德提出决斗

熙德接受了折价的实物，他的随从们将折价物收下，加以守护。但是此事结束后，却又酝酿着事一桩。

“施恩啊，为了博爱，我的主公，国王！最重大的申诉我不能忘。全法庭请听我讲，请为我遭受的祸害而悲伤；卡里翁公子对我严重辱羞，不同他们决斗，我誓不罢休。

一三九

控告两公子的寡廉鲜耻

“不论开玩笑、说真话或在别的什么地方，卡里翁公子，你们讲，我何曾对你们损伤？在这里，我向御前法庭裁判提出要求补偿。你们为何把我心上的肉损伤？我把女儿交给了你们，当你们离别巴伦西亚的时光，你们走时带着大批财宝并且满载荣光；既然你们不爱她们，那么你们，背信弃义的狗，为什么还把她们从巴伦西亚家园带走？又为什么对她们用马刺踢、皮带抽？你们把她们抛弃在科尔佩斯橡树林，想让山中野兽恶禽吞食她们。你们的所作所为表明你们是寡廉鲜耻的人。如果你们不赔罪，那就请这御前法庭裁审。”

一四○

加尔西亚·奥多涅斯与熙德舌战

加尔西亚伯爵站了起来并讲：“施恩啊，国王，您是全西班牙最好的国王！熙德出入这种庄严的法庭习以为常；他让自己的胡须长得如此长；一些人望而生畏，一些人恐慌。卡里翁两公子有高贵的血统，他的女儿连当他们的偏房也不相称，谁还能把她们当成两公子的正妻？把她们抛弃是两公子的权利。我们对熙德的申诉毫不睬理。”

这时熙德抬起手来捋着胡须把话讲：“主宰天空和大地的上帝啊，你应受颂扬！这胡须长得如此长，因为它受到舒适地护养。伯爵，您为什么非要把罪过推到我的胡须上？它一长出来就被舒适地护养，从没有一个女人养的儿子把它损伤，任何摩尔人或基督教徒的儿子都没有拔过它，像我在卡布拉城堡拔您伯爵的胡须一样。我夺取卡布拉时，拔了您的胡须，卡布拉那儿的青年都拔过您的胡须；我拔了您的胡须，至今您的新胡须长得还不够长。我带来了您那撮胡须，现在口袋中保藏。”

一四一

费尔南多拒绝被谴责为寡廉鲜耻者

这时费尔南多·冈萨雷斯站立起，他现在高声讲话，请各位听仔细：“熙德，您要把这个要求放弃；我们已经把财物还给了您。您不要再在您我之间把决斗挑起。我们是卡里翁伯爵的后裔，我们应同国王或皇帝的女儿结婚，而不应同一般的贵族女儿联姻。我们有权抛弃她们，这样我们就会更高贵而不会降低身份。”

一四二

熙德鼓动佩德罗·贝穆德斯挑战

这时，熙德·鲁伊·迪亚斯看着佩德罗·贝穆德斯说了话：“不作声的汉子，佩德罗哑巴，你说话吧！我的女儿是你的堂姊妹；人家恶语向我喷来，也就是扯着你的耳朵把你打。假如由我来对答，你的武器可就使用不成啦。”

一四三

佩德罗·贝穆德斯向费尔南多挑战

佩德罗·贝穆德斯想要开言，开始时他讲不出话，舌头不听使唤，但是他一讲开了头，就滔滔不绝讲不完：“我说，熙德，您有这样的习惯，在法庭上您总以佩德罗哑巴的称呼把我呼唤！您很知道，我不善于言谈；但是，该我干的我马上就干，毫不迟延。

费尔南多，你一派胡言太荒唐。你托熙德之福，身份才高贵非常。现在我要讲一讲你的诡诈伎俩：你记得我们在巴伦西亚作战的时光，你要求熙德把打前锋的任务让你担当，看到了一个摩尔人，你向前似乎要同他打仗；但是，还没有接近他，你就逃出战场。如果不是我赶到，摩尔人定会使你不得好下场；我把你丢在身后，前去同摩尔人打仗，没有几个回合我就把他击败在疆场；我把他的马给了你，此事我一直保密：在今日之前，我从没有将此事对他人讲。你曾经当着熙德和众人的面自我宣扬，你说你杀了那摩尔人，作战英勇异常；当时大家相信了你的话，因为不了解真相。你是一个胆小鬼，虽然生得一副好模样！你这愚蠢的烂舌头，难道还敢把话讲？”

（赵金平　译）

注释：

①乌鸦从右飞到左是吉兆。

②“佩上剑”指受封为骑士时的佩剑仪式。宗教迷信认为佩剑应在吉时良辰。在本歌中，常在“熙德”前后，加上“在吉时良辰佩剑”等吉利语。

【赏析】

《熙德之歌》又称《熙德诗》，是中世纪西班牙的著名史诗，与法国的《罗兰之歌》和德国的《尼贝龙根之歌》并称为欧洲中世纪三大英雄史诗，是西班牙文学史，也是世界文学史上的重要篇章。《熙德之歌》约写于1140年，全诗共3700余行，堪称鸿篇巨制，是西班牙流传至今的保存得最完整、文学造诣最高的史诗作品。这部经典著作不仅规模宏大，而且情节动人，为后世研究中世纪历史文化、社会生活乃至风土人情提供了珍贵文献，更在西班牙文学，特别是诗歌的发展上起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产生过巨大影响，堪称西班牙文学的第一部标志性作品。

史诗塑造了熙德这样一位有着坚强的意志、从容稳重的风貌、忠诚真挚的情感世界以及宽宏而英勇的骑士精神的民族英雄。西班牙著名的民族英雄罗德里戈·鲁伊·迪亚斯是《熙德之歌》中熙德的原型，他于1043年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他作战勇敢，富有谋略，赢得对手摩尔人的尊敬，被称为“熙德康佩阿多尔”，即英勇善战的“熙德”。“熙德”是古阿拉伯语对男子的尊称，是“主人”的意思。《熙德之歌》作者的名字在历代游吟歌手的传唱中被渐渐遗忘而无从考查了，但罗德里戈·鲁伊·迪亚斯的英雄事迹由于作者的艺术演绎而长久引起人们的向往和崇敬之情。现在能见到的《熙德之歌》唯一的手抄本是佩德罗·阿瓦德于1307年抄写的。

《熙德之歌》最突出的特点是贯穿其中的慷慨磅礴的英雄气概。由于史诗的叙事简洁明快，带着早期民间叙事不加雕琢的恣肆快意，使这种英雄气质显得纵横天地，不可束缚。在熙德所处的时代，西班牙人民与摩尔人斗争，不断取得胜利和收复国土，这是一个呼唤英雄、产生英雄的时代。这从史诗所描写的人民对熙德的一呼百应及各阶层对熙德功绩的赞扬中可见一斑。火热的时代气息造就了宏伟的诗篇，如1813年英国诗人罗伯特·骚塞所评论的：“可以大胆地说，在《伊利亚特》之后，在所有的诗歌中，《熙德诗》是最富有时代精神的荷马派诗篇，尽管在那个时代，在那个半岛上的语言还是粗糙和无固定形式的。”此外，英雄气质更来源于对熙德这一英雄形象血肉丰满的塑造。在《熙德之歌》中，英雄的含义是多层次的：熙德骁勇无敌，气概足以伏狮，在战场上驰骋恣肆，战无不胜，但他并不因此而骄矜，他对属下知人善任，慷慨大方；对手下败将（如拉蒙·贝伦格尔伯爵）宽容大度；最重要的是他对国王忠心耿耿，多次向国王献礼，这代表了当时人民爱国、忠君、反侵略的思想与愿望；熙德意志坚定，行事果断，他语言严正、坦荡直率，同时又有着细腻的情感，对妻女满怀深情，倍加关怀。英雄的身上汇集了高贵的品质，而这些品质铸就了史诗独特的大气风貌，成功塑造了可感可敬的、时代和民心所向的理想英雄。

艺术上，《熙德之歌》并没有类似荷马史诗的瑰丽想象，而是完全使用现实主义笔法，描写质朴而鲜明，生活情景真切动人，语言通俗易懂，总体风格淳朴自然，较少夸饰。但诗中也有一些修辞的使用十分传神，如在熙德和女儿离别时诗人的插叙：“最后他们分别了，正像指甲剥离手指一般同。”史诗以真实感动人，一方面由于其描述的事多有历史依据而显得真切，另外也由于作品涉及了广阔的生活面，各阶层的人物被描述得栩栩如生，对他们的活动的描写和对当时风习的描写让人们领略到当时西班牙社会的风貌。仅就语言而论，诞生在西班牙语言文学萌芽时期的《熙德之歌》的语言还是粗糙的，不够洗练和丰富，但它作为第一部用西班牙语写成的长篇史诗，对西班牙语的定型起了重要作用。因此，它也成为后世西班牙各类文学艺术创作题材的宝库。

（郭　洁）

罗兰之歌

［法国］佚　名

【作品提要】

查理大帝率军出征西班牙，历时七年，基本上征服了整个西班牙，只有信奉伊斯兰教的萨拉哥斯王国拒绝臣服。在所向披靡的查理大帝面前，该国国王加西尔最终只得提出议和。查理大帝采取了重臣罗兰的建议，派遣加纳隆前往萨拉哥斯谈判。加纳隆贪生怕死，深知此行凶多吉少，因而对罗兰怀恨在心。他置民族大义于不顾，投降了加西尔，并建议加西尔用重兵伏击罗兰率领的后卫部队。面对敌人，罗兰毫不畏惧，奥利维埃三次劝他吹响号角，向查理大帝求援。为了维护荣誉，罗兰拒绝吹号，带领将士奋起迎战，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终因寡不敌众，全部战死沙场。罗兰在临死前吹响了号角，查理大帝闻声后挥师全歼了加西尔的部队，为罗兰和全体牺牲将士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处死了叛徒加纳隆。

【作品选录】

号　角

奥利维埃说：“异教徒人数众多，

我们法兰西人似乎人单力薄。

罗兰兄弟，吹响你的号角：

查理听到，他会派兵回来。”

罗兰答道：“我会疯子般拼杀，

为了可爱的法兰西，我愿把荣誉丢弃。

我不妨拔出杜朗达尔大战一场：

金子做的剑把将会沾满鲜血。

异教徒来此隘口是自取灭亡，

我敢说，他们都将死路一条。

“罗兰兄弟，吹响你的象牙号角：

查理听到，他会派人回来：

国王将率官兵救我们脱险。”

罗兰答道：“但愿我的祖先

不会因我而遭人指责，

愿可爱的法兰西不会蒙受耻辱：

我将用杜朗达尔猛刺敌人，

我的好剑就系在我的腰间；

你会看到它将沾满污血。

异教徒来此隘口是自取灭亡，

我敢说，他们都将死路一条。”

“罗兰兄弟，吹响你的象牙号角，

查理听到，他会赶回隘口；

我向你保证，法兰西人会回来。”

罗兰答道：“上帝保佑，但愿

活着的人谁都不会说

我曾因异教徒而吹响号角。

谁都不会因此而责备我的先人。

当战斗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我的剑将击杀个不停，

你将看到锋刃上沾满污血。

勇敢的法兰西人，个个是好汉。

西班牙人决逃不脱灭亡的命运。”

奥利维埃说：“我不觉得有什么耻辱。

我已看到西班牙的撒哈逊人：

他们盖满了山谷，布满山顶，

荒野平原上也到处都是他们。

这异国的军队人多势众：

而我们，人数实在太少。”

罗兰答道：“我的斗志只能更坚。

面对上帝和他神圣的天使，

法兰西岂能因此而丧失荣誉？

宁可死也不愿蒙受耻辱！

我们作战勇敢，大帝喜欢我们。”

罗兰勇敢，奥利维埃智慧；

两个人都十分地英勇无畏。

只要他们上马操起武器，

死亡岂能挡得住他们参战。

勇敢的伯爵们，语言高贵。

怒气冲冲的异教徒策马而来……

罗兰之死

罗兰感到死神正向他逼近……

他一手抓住号角，怕被人指责

（把它留给了异教徒），另一手执剑。

他在休闲田里朝西班牙走了一箭之远，

山顶的两棵树下，有四块大理石。

罗兰仰面倒在绿草之上……

罗兰觉得两眼发黑；他站起来，

使尽全力，脸已因失血而变白。

他痛苦而愤怒，以剑击石，

剑“嘣嘣”作响，但无伤无损。

伯爵说：“圣母啊，帮帮我吧！

杜朗达尔，勇敢的剑，你何其不幸！

现在你虽已无用，但我爱你如初。

我用你打了那么多胜仗，我曾在

白胡子查理王的辽阔疆土上征战！

但愿你的主人不是临阵脱逃的懦夫！

长期携带着你的曾是这样的一个勇士，

在自由的法兰西无人能与他相比。”

罗兰用剑狠命地击打着玛瑙之石；

剑“嘣嘣”作响，但无伤无损。

罗兰见无法把剑击断，

便开始替杜朗达尔哀惋：

“阳光下，你是多么的耀眼！

在莫里安山谷，上帝派天使

让查理王把你赐给一位伯爵首领，

敬爱伟大的查理便把你挂在了我的腰间。

我用你替他夺取了安茹和不列颠，

又为他攻下了波瓦杜和梅纳……”

罗兰在褐石上频频击剑，

剑“嘣嘣”作响，但无伤无损，

反而弹向半空。伯爵见击它不断，

便轻轻地替它惋惜：

“杜朗达尔啊，你美丽而神圣！

你金子做的圆剑把布满圣物，

有圣皮埃尔的牙，圣巴西尔的血，

有圣德尼斯的头发和圣玛丽的衣。

异教徒们不配拥有你，

只有基督徒才能把你使用，

你可别落在懦夫的手中。”

罗兰感到死神来临，从头降到了心；

他跑到松树下，躺在绿草上，

身底压着杜朗达尔和象牙号角。

他把头朝着异教徒的国土，

这样做，是想让查理大帝

和所有的法兰西人都说：

他死了，高贵的伯爵战死沙场。

罗兰伯爵躺在松树底下，

他把脸转向西班牙。

他回想起件件往事：

回想起他所征服的地方，

回想起法兰西和他的族人，

回想起查理王，养育他的恩主……

忍不住潸然泪下轻轻哀叹。

他还是忘不了这些往事；

他忏悔罪恶，请求上帝宽恕：

“天父啊，您从来不说假话，

您曾让圣拉萨尔死而复生，

您曾从狮口救出达尼埃尔，

拯救我的灵魂，让我避开一切厄运，

我此生所犯的罪将给我以灭顶之灾。”

他伸出右手，把手套献给上帝，

圣加伯利用手接了过去。

罗兰用手臂支起垂下的头颅；

双手合一，走向他的黄泉。

上帝给他派去了二品天使，

以及危海中的圣米歇尔。

圣加伯利与他们一同来临；

众人带着伯爵的灵魂上了天庭。

奥德之死

查理大帝从西班牙归来。

回到艾克斯，法国最美的地方，

他登上宫殿，走进大堂。

奥德，一位佳丽，向他迎来：

“罗兰在哪？他答应娶我为妻。”

查理痛苦不堪，泪流满面。

他拔着白胡子：“妹妹呀，好朋友，

你说的那个人他已不在人间；

但作为补偿，我将给你一个更好的男人，

他叫路易，我不知怎么对你说才好，

他是我儿子，将拥有我的王国。”

奥德答道：“这话我听来离奇。

上帝、圣人和天使，你们有眼，

罗兰既死，我还怎能苟生？”

她脸色苍白，死在查理的脚下。

愿上帝怜悯她的灵魂！

法兰西的众臣为她哭泣，替她惋惜。

（胡小跃　译）

【赏析】

《罗兰之歌》是法兰西民族的英雄史诗，也是法国文学第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它在口头文学的基础上经由民间艺人整理加工而成，记叙了查理大帝平定异族、统一法兰西的丰功伟绩，塑造了理想的君主形象查理大帝和理想的英雄形象罗兰骑士，反映了中世纪法兰西人虔信上帝、爱国忠君的精神风貌。这里节选的“号角”、“罗兰之死”和“奥德之死”是最著名的片段，集中体现了原诗的思想主旨和艺术特色。

基督教文化是中世纪欧洲的主流文化，受其影响，人们虔信上帝，排斥异教。《罗兰之歌》作为时代的产物，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查理大帝之所以远征西班牙，不仅仅是为了反抗异族的侵略，还因为他们是异教徒。所以当对方国王投降时，查理大帝迫使他皈依基督教。史诗中还多次出现了梦兆预感、上帝显灵、天使下凡以及宗教仪式等场面，从战争开始直到战争结束，宗教信仰都是其中至为关键的因素。选段中的罗兰在面对强大的敌人时，希望“上帝保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忏悔罪恶，请求上帝宽恕”，并“伸出右手，把手套献给上帝”。他虽然在战斗中倒下了，却因为对上帝的顺从和虔诚，得到了基督教世界里的最高奖赏——“上帝给他派去了二品天使”，“众人带着伯爵的灵魂上了天庭”。至此，罗兰被塑造成一位基督教英雄。

罗兰除了念念不忘上帝以外，还时刻牢记法兰西的荣誉和查理大帝的关爱。在中世纪，爱国与忠君往往密切相关。史诗中的查理大帝是理想的君主形象，寄托了人们渴望民族统一、安居乐业的美好愿望。因此，忠君并不仅仅是封建忠臣的道德品格，也是热爱祖国的内在要求。罗兰堪称爱国忠君的典范。他对好友奥利维埃说：“我的斗志只能更坚。／面对上帝和他神圣的天使，／法兰西岂能因此而丧失荣誉？／宁可死也不愿蒙受耻辱！／我们作战勇敢，大帝喜欢我们。”为了“可爱的法兰西”，为了“养育他的恩主”，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当死神逼近的时候，他跑到松树下，躺在绿草上，把头朝向敌人的国土。他这样做“是想让查理大帝／和所有的法兰西人都说：他死了，高贵的伯爵战死沙场”。生命垂危之际的罗兰依然惦念着祖国和君主，甚至“忍不住潸然泪下轻轻哀叹”。史诗对他死后升入天堂的描写，一方面表现了上帝之爱，另一方面将罗兰爱国忠君的精神高度神圣化了。

罗兰的性格并非完美无缺。他虽然品性高贵、骁勇善战，但也有因崇拜荣誉而过于自负的一面。查理大帝要交给他一半大军做后卫，他拒绝了，只要了两万人；敌人伏击时，奥利维埃先后三次劝他吹响号角求援，都遭到他断然拒绝。对于罗兰来说，“疯子般拼杀”、“大战一场”才是英雄的作为，所以绝不会“因异教徒而吹响号角”。基于这样的弱点，罗兰才轻易地中计，并最终走向死亡。但是，罗兰的弱点并没有玷污他崇高的品性，反而使他的性格更为饱满，使他的形象更为真实。

《罗兰之歌》全诗四千余行，每行十个音节，结构简单，行文流畅，便于吟唱，具有史诗场面宏大、人物众多、语言质朴的特点。此外，作为在口头文学的基础上由民间艺人加工整理而成的史诗，《罗兰之歌》又明显带有口头文学的痕迹，大量运用了对比、叠句、夸张等民间文学常用的手法。在选段中，我们既可以看到罗兰对敌人凶残、对同胞热爱的反差性态度，也可以通过“罗兰兄弟、吹响你的号角”、“剑‘嘣嘣’作响，但无伤无损”这样的叠句感受到罗兰面临的困境。有人说，《罗兰之歌》具备荷马宽阔流动的优美和但丁豪放有力的笔致，这是对《罗兰之歌》的极高赞誉。时隔千年，今天的读者依然能从中读出崇高感和悲壮感。

（蔡海燕）

伊戈尔远征记

［俄罗斯］佚　名

【作品提要】

诺夫戈罗德王公伊戈尔为消除外患，在没有告知基辅大公的情况下，便同自己的几个亲属一起召集军队，擅自远征黑海沿岸的波洛夫人。由于双方力量悬殊，伊戈尔惨遭失败，沦为阶下囚，波洛夫人乘胜侵袭了俄罗斯国土。基辅大公在得知伊戈尔兵败后，一方面谴责他孤军远征的轻率行动，另一方面号召王公们停止内讧、保卫国土。伊戈尔的失败也震惊了俄罗斯大地，飞禽走兽、树木花草、山川日月都为伊戈尔分担忧愁。当伊戈尔的妻子雅罗斯拉夫娜在哭诉中渴望丈夫回国时，大自然给了伊戈尔力量，使他逃出波洛夫人的囚禁，重归故土。

【作品选录】

那是发生于往昔的战斗和远征中。

但像这样的战斗却还不曾听说！

从清早到夜晚，

从夜晚到天明，

利箭纷飞着，

马刀在头盔上铿铿地砍，

钢矛喀嚓喀嚓破裂着

在那不知名的原野，

在波洛夫的土地中间。

马蹄下的黑土中撒满了尸骨，

浸透了鲜血：

忧愁的苗芽已在俄罗斯国土上长出。

黎明前，从远方

那是什么在朝我的耳边叫嚣，

那是什么在朝我的耳旁鸣响？

伊戈尔在召回自己的军队，

因为他疼惜亲爱的兄弟符塞伏洛德。

厮杀了一天，

又一天；

而在第三天的晌午，伊戈尔的军旗纷纷倒落。

这时弟兄二人在急湍的卡雅拉河岸分了手；

这时血酒不够了，

这时勇敢的俄罗斯人结束了他们的酒宴：

他们让亲家们①痛饮，而自己

却为俄罗斯国家牺牲了。

青草同情地低下头来，

而树木悲凄地垂向地面。

要知道，弟兄们，忧郁的时代来到了，

荒漠已经把军队掩盖。

屈辱在达日吉鲍格子孙的军队中站起来，

像一位少女，她踏上了特罗扬的国土，

用自己的天鹅的翅翼在顿河旁边的

蓝色的海上拍击；

水花四溅，她在排遣着大量的时光。

王公们抗击邪恶人的斗争停止了，

因为弟兄对弟兄说道：

“这是我的，那也是我的。”

关于小的事情

王公们就说“这是大的”，

于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制造了叛乱。

而那邪恶的人便节节胜利地、从四面八方

侵入俄罗斯的国土。

啊，那殴打鸟儿的苍鹰飞远了——飞向迢遥的海滨！

伊戈尔的勇敢的军队再也不会苏醒！

卡尔娜和热丽亚②对那牺牲的军队大声呼唤着，

用火角散布着熊熊的焰柱

在俄罗斯的国土上奔驻着。

俄罗斯的妇女们一面哭泣，一面悲诉：

“我们怎么想也想不来、

怎么盼也盼不到、

怎么瞧也瞧不见

自己的那些亲人，

而我们手里就没有积攒下寸金分银。”

弟兄们，基辅悲伤地呻吟起来，

而车尔尼戈夫也在沮丧地吟叹了。

忧愁在俄罗斯国土上泛滥；

大量的悲哀在俄罗斯国土上奔流。

王公们自己给自己制造了叛乱，

而那邪恶的人，

节节胜利地侵袭着俄罗斯国土，

并且要征敛每户一张松鼠皮的贡赋。

因为那两个勇敢的斯维雅托斯拉维奇，

伊戈尔和符塞伏洛德，

已经以自己的不睦唤醒了诡谲的阴谋，

而他们的父亲——

威武的基辅大公原已以自己的威严

将这论调的阴谋粉碎

他用自己的雄师

和钢剑把波洛夫人击溃，

攻入了他们的疆土，

踏破了丘陵和山谷，

搅浑了江河和湖泊，

填干了激流和沼泽。

像一阵旋风，把邪恶的柯比雅克

从海湾、从波洛夫人那钢铁般的

大军中攫夺过来：

于是柯比雅克倒毙在基辅城、

在斯维雅托斯拉夫的武士殿。

这时德意志人和威尼斯人，

这时希腊人和捷克人

都在把斯维雅托斯拉夫歌颂，

都在谴责伊戈尔公，

他把财帛沉溺在波洛夫的卡雅拉河的河底——

向里边倾倒了俄罗斯的黄金。

这时，伊戈尔公翻下金色的马鞍，

踏上奴隶的马镫。

城垒在垂头丧气，

而欢乐都已匿迹消踪。

（魏荒弩　译）

注释：

①指波洛夫人，伊戈尔的儿子符拉季米尔被俘后，娶了波洛夫人康恰克的女儿为妻。

②民间文学中的号泣女神和哭丧女神。

【赏析】

《伊戈尔远征记》是12世纪俄罗斯的文学作品，约成书于1185年5月至1187年10月之间。这部描写抵御外敌侵略的诗篇，不仅是古代俄罗斯文学中最卓越的成就，而且与法国的《罗兰之歌》、西班牙的《熙德之歌》、英国的《贝奥武甫》等一起，成了中世纪英雄史诗的代表作品，以其爱国主义的热忱和高度的艺术性在世界文学宝库中占有一席之地。

《伊戈尔远征记》成书的年代，正值古代俄罗斯封建割据的时候，分裂成许多公国，彼此不和，相互争权夺利，同时又经常受到游牧民族如波洛夫人的侵扰，史诗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

全诗除序诗和尾声外，共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写诺夫戈罗德王公伊戈尔在没有同别的王公商议，也没有告知基辅大公的情况下，便同自己的几个亲属一起召集军队，擅自向波洛夫人进军，由于力量单薄而失败（我们所选的诗歌，便是出自第一部分）；第二部分是写作为诸侯之长的基辅大公在得知伊戈尔失败后所发出的号召诸王公停止内讧、保卫国土的“金玉良言”；第三部分是写伊戈尔的妻子雅罗斯拉夫娜在得知丈夫被俘后的哭诉，以及伊戈尔最后逃出波洛夫人的囚禁，重归祖国的情形。

在所选的这段描写战斗失败的诗篇中，既着重表现悲壮的战争场面，也注意从俄罗斯妇女等普通百姓的感受来细腻地展现笼罩在俄罗斯大地上的悲哀：“我们怎么想也想不来、／怎么盼也盼不到、／怎么瞧也瞧不见／自己的那些亲人，／而我们手里就没有积攒下寸金分银。”

史诗的作者在作品中既歌颂了伊戈尔英勇尚武的优秀品质，也批评了他追求个人荣誉的动机和由此而导致的失败，谴责了诸王公的分裂。因此，作品中洋溢着鲜明的爱国主义的思想和强烈渴望国家团结统一的意愿。作者通过这一不大的历史事件，借助于种种艺术手段，成功地表现了作品的主题：诸王公之间的封建割据必将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王公们必须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团结一致，抵御外敌，消除内讧，消除国家的分裂。所以马克思在谈及《伊戈尔远征记》时写道：“这部史诗的要点是号召俄罗斯王公们在一大帮真正的蒙古军的进犯面前团结起来。”

在艺术上，史诗运用了多种艺术形式和艺术手段。史诗主要内容的三个部分，便是由叙事、忠告、抒情所构成的“三位一体”，充分吸取了民间艺术的营养，以民间诗歌和民间口语作为创作的基础；史诗尤其突出地运用了象征和比喻等艺术手段，诗中的太阳、风雨、黑夜、大地、河流、植物、鸟兽等自然意象宛如有灵之物，诗中的人物及其行动和情感，以及政治、军事和教会力量，无不以这些自然意象作为象征来加以体察和表达，使作品充满庄严和神秘的抒情气氛。如伊戈尔的军队由于势单力薄终于失败的时候，诗中便是以植物意象来对他们的失败表示悲哀：“青草同情地低下头来，／而树木悲凄地垂向地面。”而像“屈辱”也能“用自己的天鹅的翅翼在顿河旁边的／蓝色的海上拍击”这样的一些诗句，更是说明该诗善于使用隐喻、拟人、象征等艺术手法，突出体现了悲壮而又抒情的艺术风格。

（吴　笛）

虎皮武士

［格鲁吉亚］卢斯达维里

【作品提要】

阿拉伯王的武士阿夫坦季儿为得到公主吉娜庆的爱情，奉命去找寻一位神勇的武士。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虎皮武士塔里爱尔，两位英雄惺惺相惜，一见如故。途中他们俩又结识了另一位武士佛里登，三人结拜为兄弟。他们先救出了塔里爱尔的恋人涅斯丹－达列姜公主，塔里爱尔与公主喜结良缘，成了印度王。接着他们又前去谒见阿拉伯王，促成了阿夫坦季儿与吉娜庆的婚事，阿夫坦季儿也当了阿拉伯王。最后佛里登返回故乡，成为穆尔加然查王。三勇士之间的结义扩展成民族之间的友谊和团结，他们的国家出现了长期和平友好的局面。

【作品选录】

序诗

上帝以神力创造了奇妙的宇宙之宫，

更把大地装点得绚丽多彩，郁郁葱葱。

他将生命的活力赐给了芸芸众生，

人间的君主便反映着他光辉的外形。

上帝啊！你独自创造了世界万物的形象，

主宰啊！为了战胜恶魔请赐我以力量。

让那痴情人的爱情之火终生燃烧我的心灵。

在我死去时请饶恕我生前犯过的罪行。

雄狮拿着盾和宝剑把塔玛尔女皇守卫，

我是个歌手，又应当怎样为她鞠躬尽瘁？

发辫乌黑如玛瑙，双颊赛过闪光的珠宝，

亲眼见过金太阳的人，谁能不为之倾倒？

让我们为神圣的塔玛尔女皇歌唱！

我曾经把最美好的颂歌献给女皇。

玛瑙湖的秋水当墨汁，芦苇作笔写诗情，

我的歌儿如宝刀的利刃，征服着人心。

为了颂扬女皇，我奉命谱写新的篇章，

赞美她眉如黛蛾，眼若晨星，睫毛长。

红宝石的嘴唇把雪白皎洁的珍珠掩盖，——

铅制的锤子虽然软弱，却能敲碎石块。

我需要技巧、语言和心灵才能把她歌唱，

我心甘情愿为她服务，请赐我灵感和力量。

且让我歌唱塔里爱尔，他曾把人民拯救，

赞美三位英雄，三位久经考验的朋友。

朋友，请为不幸的塔里爱尔共掬同情之泪，

忧伤的利剑至今还使我为他悲痛心碎。

我名叫卢斯达维里，要写出悠扬的诗篇，

把这古老的传说编成美丽的珍珠项链。

强烈的爱情使我这痴情人喜爱这个故事。

她是我最光辉的太阳，她统帅着战士；

她征服了我啊！熊熊烈火燃烧着我的身心，

如果她不加怜悯，我的归宿将是一丘荒坟。

这个故事很早以前就从伊朗流传过来，

犹如灿烂的明珠，被大家传看，令人喜爱。

我只不过用格鲁吉亚的诗句将它谱写成章，

给我的心上人歌唱，我为她满怀忧伤。

目眩神迷的痴人啊！心儿已向她飞去，

如今成了痴情人，独自在荒野里徘徊唏嘘。

但愿她拯救我的灵魂，哪怕肉体受煎熬！

如果我颓丧枯槁，又怎能颂扬三位英豪？

既然你的命运如此，那也就是你的慰藉。

是工人就干活，是战士就去沙场挥刀杀敌；

是恋人当然就因爱情的痛苦而落魄丧魂——

不要指责别人，既然自己也怕人家议论。

诗歌是一种认识，它使人有高尚的情操，

奇妙的语言娱悦视听，令人心地善良美好，

只要不是聋子，琅琅的诗章谁都欣赏，

一般言语松散，诗句则精练而有力量。

千里驰骋不怯力，才配称为马中的良骥，

球球命中不失脚，方显出球场的绝技。

诗句奔放韵多彩，才算是光荣的歌手，

他发现语言贫乏，自己就会勒住马头。

如果诗歌的言语突然变得含糊不清，

这时去看看诗人，你会感到发人深省。

他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就暂且后退几步，

勇敢一击，往往能降龙伏虎，天堑变坦途。

胡诌两三行小诗，当然得不到诗人的美名，

但愿他不认为自己有征服人心的才能。

有人想出一些蠢话，把它们押上韵脚，

便像蠢驴似的狂叫：“这是艺术的骄傲。”

渺小的诗人写出来的是渺小的诗篇，

没有分量的语言拨动不了人的心弦。

它不过是年轻猎人手中无力的弓箭，

它害怕巨兽而乱伤小虫，令人可怜。

在宴会上为了娱乐，小诗有时也能效劳，

献个愉快的殷勤，开个友好的玩笑。

如果写得生气盎然，也值得人们称羡，

但称得起歌手的，只有创作宏伟的诗篇。

应该使诗人不浪费自己的天才，

要把顽强的劳动献给唯一的爱。

让她水晶一般在诗歌中放出火焰的光芒，

伴之以优美的音响，使她受到颂扬。

我今天仍然矜夸，以前曾经赞美过她，

我真诚而热烈地歌唱，并不感到羞人答答。

无情的雌虎啊！她比我的生命更宝贵，

她就反映在诗里，虽然我不说她是谁。

崇高的爱情，是高尚情操的反映，

人间的语言太贫乏，难以把它说明。

天赋的爱情往往把我们人类改进，

追求爱情的单恋者，必然要痛苦万分。

无论圣人和神仙都说不出它的道理，

滔滔不绝的空话徒然使人感到烦腻。

而沉迷于色情的人一旦离开了情妇，

也竭力模仿爱情，诉说自己的痛苦。

阿拉伯人把痴情人叫做美奇奴，

他如痴似醉地追求理想化生的珍珠。

为了攀登巍巍高峰，有人耗尽精神，

而浪荡色鬼渴望的却是漂亮的女人。

真正的恋人应该比太阳更美丽，

智慧、力气、辩才对他都适宜。

他富有、宽厚，充满激情，永葆青春，

没有这些天赋的美德，怎配称作恋人。

爱情的本质永远美好、忠实、不可思议，

决不能把纯洁的爱情和色情相比拟。

色情和爱情——一在地窖，一在云霄，

任何人也不应该把这二者混淆。

美奇奴的心啊地久天长，与荡子迥然两样，

他忠于心爱的人，因为离别而万分悲伤。

即使心上人异常骄矜，他也并不因此气愤，

我知道，爱情并不在于转瞬即逝的亲吻。

轻薄儿把这个抱在怀中，眼睛已盯上别人。

这种反复无常的玩笑岂能称作爱情。

只有恶少才会这样不负责任地戏耍，

美奇奴却把一切都撇下，心上只有她。

热恋的美奇奴有自己唯一的规矩，

把痛苦深藏在心里，梦中与情人团聚，

满怀着离情别绪，相思使他如痴似醉，

但温顺地听从他心上的人支配。

他那颗受伤的心从不向人泄露秘密，

他不愿意他的意中人无辜遭人睥睨。

他不去她家问候，只将深情藏在心头，

他把甜蜜的慵懒看作是一种幸福和享受。

随便谈论所爱的姑娘，这种人岂能信赖？

他又何必乱来，还不是自我损害？

这哪里是把她赞颂，如果同时有损芳名？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令意中人伤心、不宁。

我不懂，狂妄的人装假有什么好处，

如果不把姑娘追逐，难道就别无出路？

为什么要玷污她在人们心目中的名声？

但恶棍却觉得吃蜜糖也不如恶语伤人。

美奇奴为爱人痛哭，这是一种高尚的行为。

他浪迹天涯，博得世人的尊敬和赞美。

他的心灵中铭刻着一个美丽的身影，

他认为不应该向众人诉说自己的爱情。

（汤毓强　译）

【赏析】

史诗一般被分为传统史诗（又称原始史诗或民间史诗）和文人史诗（或非原始史诗）两大类。传统史诗往往流传于民间，或是某个作者根据本民族口头流传下来的历史资料与传说加工整理而成，如希腊的荷马史诗以及法兰西史诗《罗兰之歌》等，文人史诗则是由善于创作的文学家以传统史诗为蓝本创作而成的。《虎皮武士》就属于后者。

《虎皮武士》是格鲁吉亚诗人卢斯达维里为颂扬女王塔玛尔而作的著名史诗，代表着格鲁吉亚古典文学的最高成就，也是世界著名史诗之一。全诗由序诗、主诗和尾声三部分组成，讲述了三位英雄追求爱情，珍惜友谊，以正义对抗邪恶并最终取得胜利的故事。史诗表现了尊重人性、赞美爱情、歌颂友谊、颂扬爱国精神的思想内容。史诗中的英雄形象不仅是诗人心中的理想人物，同时也体现出诗人自身的哲学思考和总结。

贯穿史诗始终的是友谊与爱情。在序诗中，作者用“且让我歌唱塔里爱尔，他曾把人民拯救，赞美三位英雄，三位久经考验的朋友”的诗句点出了歌颂友谊的主题，也为引出三位英雄塔里爱尔、阿夫坦季儿和佛里登作了铺垫。英雄们惺惺相惜，忠诚勇敢，最终有情人结成美眷。在序诗中，卢斯达维里也用了大量的篇幅叙述爱情的主题，通过描写痴情人与浪荡色鬼之间的对比，强调真正的爱情是人的高尚情操，是与人生的理想结合在一起的。正如诗人所写的那样：“爱情的本质永远美好、忠实、不可思议，决不能把纯洁的爱情和色情相比拟。”其后，诗人又通过塔里爱尔与涅斯丹之间悲欢离合的故事与阿夫坦季儿和吉娜庆的结合进一步说明，要想得到真正的幸福，需要经过一番历练，历经磨难获得的爱情是弥足珍贵的。诗人在这部史诗中表现出的大胆与睿智，以及他明确反对禁欲主义的思想，不能不让人叹服。史诗也反映了尊重妇女、反对强迫婚姻的人文主义的进步思想。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卢斯达维里被誉为“无与伦比的大师”，他的这部史诗被视作格鲁吉亚文学的高峰绝非偶然。

在艺术手法上，诗人时而用第一人称、时而用主人公们自己的讲述或内心独白、时而用主人公们的书信巧妙地推动情节，表现人物的性格，形式多样生动，语言优美流畅，人物塑造栩栩如生，不但三位英雄塔里爱尔、阿夫坦季儿、佛里登各有个性，熠熠生辉，次要人物的刻画也入木三分，令人过目不忘。

在语言方面，卢斯达维里继承格鲁吉亚民间口头创作的优秀传统，在汲取古代书面文学丰富营养的基础上，创造出独特的十六行诗和最能体现诗歌表现技巧的玛贾玛诗体。史诗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是文人史诗的代表作之一。

《虎皮武士》与东西方文化都有着较深的渊源。吐蕃人的猛虎崇拜由来已久，《新唐书·吐蕃传》记载了吐蕃军队着虎豹衣，而这个时期吐蕃的大虫皮（即虎皮）制度在其曾占领的西域地区或多或少地留下了痕迹。格鲁吉亚是个山国，西临黑海，南与土耳其、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接壤，而北部和东部则是邻国俄罗斯。从地理位置和历史进程上，很难说它在文化传播上不会受到东方特别是当时西域的影响。

（冉妮娜）

萨逊的大卫

［亚美尼亚］佚　名

【作品提要】

姆斯拉－梅利克召集人马发起对萨逊地区的战争。萨逊的统治者大卫为避免入侵战争给无辜人民带来灾难，要求与梅利克单独决战，诡计多端的梅利克却将大卫困在陷阱当中。逃脱之后的大卫与梅利克约定双方分别有三次机会来攻击对方，然而不讲诚信的梅利克却在攻击完大卫后躲藏在重重包裹之下。因大卫小时候曾吃过梅利克的母亲伊斯米尔的奶，所以他应伊斯米尔的要求，放弃了前两次的攻击，在第三次进攻中终于将藏身在磨盘山下的梅利克劈成两半。大卫以盖世无双的本领战胜敌人凯旋，赢得了人民的爱戴。

【作品选录】

奥瓦大喊大叫，声音似雷鸣。

大卫听到了呼喊，

说：“喂喂，那是

我的伯父来找我，

他在呼喊、召唤我……

哎哎！……噢伟大的马鲁塔！

噢右手上的军功十字勋章！

给我增添力量吧！

求你们啦，帮帮我！”

大卫振奋起来，在圆环里猛力一挣，

代替土坑，在他面前展现出田野。

锁链和圆环腾空而起，

磨盘升起，飞上云端，

每块磨盘都压死四十人。

大卫从坑里出来，说：

“梅利克，你别再想同我耍花招！

拂晓时分，我们将像大丈夫那样

分个高低，决一死战！”

梅利克不敢朝大卫靠近，

大卫去寻找自己坐骑。

奥瓦又叫喊起来：

“大卫！往这儿来！往这儿来！”

大卫迎着喊声，来到奥瓦跟前；

但宝马贾拉利不愿靠近，

他在生大卫的气。

大卫向宝马贾拉利哀求，

贾拉利走上前来。大卫骑上它，

对奥瓦说：

“伯父，你回家去吧，

而我要去同梅利克决战！”

大卫疾驰到梅利克处，说：

“梅利克！昨天你欺骗了我，

现在你将怎么办？”

大卫将手放在大槌上。

梅利克一见到大卫，

吓得全身哆嗦，他说：

“大卫，亲爱的，去坐坐！”

但大卫答道：“去战斗！”

这时梅利克吩咐牵来

名驹凯朗。梅利克上马，

纵马来到集会广场。

他们两次穿过田野纵马疾驰，

梅利克问大卫：

“我们该怎么打，

是立刻还是按部就班？”

大卫说：“随你的心思。”

于是梅利克说：

“我愿意按部就班，

先让一人击打三次，

再让第二位击打三次。

我们决定，谁先动手。”

大卫说：“你年长，你第一个。”

大卫下马来到地上，

站在田野中间。说：

“动手吧！轮到你先

击打我三次。”

梅利克拿起自己的大槌，

朝法尔肯疾驰而去。

驰过三天的路程，

马儿返回，朝大卫飞扑过来，

借着冲劲将大槌扔出。

大地低沉地轰鸣起来，嗥叫起来，

有如公狗挨打时发出的叫声。

有如犁下四十头犍牛吃力地移动，

大地被撕开，翻松！

天空乌云密布，大地尘土飞扬，

这蒙蒙尘雾几天几夜也无法消散。

梅利克叫道：“大卫，

你原来就是土坷垃，

我再次将你变成烂泥一堆！”

这时大卫的声音隆隆响起：

“我活着！暂时还活着！

击打吧……再来一次！”

“哎哟哟，”梅利克说，

“为了把大卫夷为平地，

看来我的起跑距离太短，

大槌的摆动幅度也太小！”

梅利克重新拨转马头，

一下子跑到了迪亚巴克尔①。

从那里梅利克朝大卫飞驰，

使尽全力将大槌朝大卫扔去。

大地轰鸣起来，有如雄狮咆哮，

大地裂开，一如暴雨将它冲刷。

乌云笼罩，天地闭合，

阳光被遮，天色茫茫。

两天两夜，大卫头上一片混沌。

姆斯拉一梅利克问：“喂，

大卫！你还活着吗？

你是土坷垃，又成了土坷垃！”

但是大卫答道：“暂且还活着。

那是第二次击打！再来一次！”

“嗨，嗨！”梅利克说。

“我的名驹起跑距离太短！

无法一槌将大卫击毙！”

于是梅利克重新驱马疾驰，

一直跑到姆瑟尔城下。

他从姆瑟尔纵马飞驰，

霹雳一般用大槌朝大卫砸去。

那巨响有如一声春雷，

大地颤抖一下，

仿佛发生了地震，

大地开始颤动，发出震耳破裂声，

乌云笼罩天空，大地一片漆黑，

透不过一丝阳光。

浓密的尘雾在田野上空

飘浮了三天三夜……

梅利克说：“大卫死了——

我的大槌将他砸得粉碎。

他曾是土坷垃，如今又成土坷垃！”

过了三天，尘雾刚从大地散去，

只见大卫骑着贾拉利高高耸立。

说：“你给了我三次打击，

现在该轮到我了。”

梅利克说：“呸！让我再走一趟！”

大卫答：“不！你想去哪儿？

按照约定，该我了！

世界是靠秩序还是暴力维持？”

梅利克的母亲伊斯米尔到来，

她说：“大卫！梅利克是你兄弟，

对待他别不顾信义！”

“母亲，你不用怕违背信义！

我将老老实实给他三下！”

梅利克说：“大卫，求你啦，

给我一个期限——七小时，

让我到帐篷下去躺一会儿，

然后你再把我杀。”

大卫对他说：“去吧，躺会儿。

不过你先说好：

我该用什么武器，大槌还是剑？”

梅利克这么想：

“要是大卫用这柄大槌砸，

我将经不住这一击……”

便大声说：“用剑！”

梅利克来到帐篷里并对母亲说：

“我击打他三次——

他什么事也没发生。

现在他会把我杀死在这里。”

母亲对他说：“儿子！

你爬到坑里去！”

姆斯拉－梅利克下到坑里。

在他上面放上四十张水牛皮，

再放上四十个大磨盘，

一个磨盘上盖上一床被子。

梅利克得意非凡，冷笑着

在坑里待着，心想：

“喏，让大卫来打吧！”

大卫猜到他狡猾成性，

来到后只见到一座磨盘山，

被子下面躺着的全是磨盘，

仿佛梅利克本人正躺着睡觉，

而梅利克的母亲就站在此地。

但大卫没有吭声：

说什么，让我看看，

姆斯拉－梅利克藏在何处？

大卫跳上坐骑，

疾驰而去，来到湖岭。

他举起青虹宝剑，

驱马飞速往回返，

为的是给梅利克致命一击。

这时伊斯米尔敞开自己胸脯，

挡住道路，并说：“大卫！

我喂养了你！我使你长大！

为此你将首次打击给予我！”

大卫问：“娘！为什么此前，

当梅利克朝我猛烈攻击之时，

你一次也没说过

‘儿子，把打击给予我’？”

大卫放下自己的剑——

挥舞一下，玩了玩，

然后吻了一下剑身，

把它贴在前额上，说：

“母亲，我给了你头一次打击！”

大卫重新策马疾驰，

再次从山上飞速而下给予打击。

梅利克的姐姐挡住了路：

“大卫，当你还是小孩子时，

我哄过你，带你一起玩过……

这次打击你给予我吧！”

大卫又一次放下自己的剑——

挥舞了两下，

吻了吻剑身，

将它贴在前额上，说：

“我给了你第二次打击！

只剩下一次打击，天知我知！

不是杀了他就是让他活着……”

大卫重新拨转马，

朝萨逊城疾驰，

再从萨逊开始加速。

他已经离坑越来越近。

伊斯米尔－哈努姆见到他，

立即将自己所有姑娘领来，

她下达命令：

“快——吹奏芦笛！

快——吹起喇叭！

快——敲响铃鼓！

将鼓拿在手中！

将舞跳得美丽轻柔！

这是大卫——年轻，未婚，

他看得出神——那一击便减弱，

他就杀不了梅利克！”

姑娘们起身，

拿起了芦笛，

转瞬间吹起喇叭，

敲响了铃鼓，

并开始翩翩起舞。

但大卫明白她们的所有计谋，

他思忖：“她们为何翩翩起舞？

是想把我迷惑？”

他激动地叫道：

“噢，至高无上的马鲁塔！

噢，军功十字勋章！”

青虹宝剑猛地挥舞。

宝剑将四十个磨盘全部砸碎，

把那四十张水牛皮统统劈开，

将凶残的恶魔梅利克劈成两半，

从前额直至大腿，

扎进土中达七俄尺深，

直抵黑水，——

倘若天使不把窟窿堵上，

它们将出水淹没世界……

坑里传来姆斯拉－梅利克的喊声：

“我还活着，大卫！

你再砍啊！”

大卫答道：“姆斯拉－梅利克，

那好吧，你抖擞精神呀！”

姆斯拉－梅利克在坑里抖擞精神，

劈成两半的身体散了架，

梅利克终于倒毙。

“娘，”大卫说，

“应该揭开被子，看看！”

“不，”她说，“你走开！

没有你我们再把被子揭开。”

大卫驱马走近一大堆磨盘，

将那被子掀开。

看见四十个磨盘

全被青虹剑砸成两半。

他抓起磨盘，把它们扔开，

发现——所有四十张牛皮

被他的宝剑劈开。

这时伊斯米尔－哈努姆来到坑前，

呼喊道：“梅利克，梅利克！”

坑里一片寂静……

梅利克的母亲和姐姐，

就这样坐着，号啕痛哭。

然后哈努姆对大卫说：

“大卫！你杀了姆斯拉－梅利克……

可是要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大卫！

你走吧，带上他的妻子。

萨逊，曾经是你的国土，

而姆瑟尔，如今也是你的国土！”

大卫回答她：

“我是母亲所生，这很清楚。

我不会把谎言与真相混为一谈，

不会把可憎与清白混为一谈，

倘若你愿意，我带你回萨逊。”

她答：“不，大卫，我的儿子，

我不会去萨逊这个国度。”

他说：“你不去萨逊国，

那就回去。我将姆瑟尔归还你

——愿你活下去！”

大卫离开营帐，

拨转贾拉利朝向军队。

凡统帅和士兵中有谁幸免于难，

他都下令将他们召来，说：

“我赐你们所有人自由！

你们从何处来，就回哪儿去。

全回家去，好好生活，如过去那样，

我不需要你们的贡赋。

你们就为我的生命，

为我双亲的灵魂祈祷吧！

平静地待在自己家里，

别再想起对萨逊发动战争！

但是倘若你们再度拿起

武器反对我们，

倘若你们再度向我们进攻，

那么你们该知道：

再没有什么坑让你们待，

再没有什么磨盘将你们掩盖，

大卫有幸再遇见你们，

青虹剑将使你们丧魂落魄！”

军队向大卫表示感谢，

为他的宽宏大量向他祝福。

人们开始并不相信，

梅利克已不在人世……

他们说：“大卫，我们为你去死！

愿上帝在你所有征途上，

在你所有事业上帮助你！

愿上帝赐你健康长寿！

愿你父亲姆格尔和你母亲

阿尔玛加升入天国！”

伊斯米尔－哈努姆和部队回家去。

在那里的所有士兵和统帅

都各自回家，各奔东西。

有关大卫光荣功绩，

不胫而走，到处传诵——

说是，大卫完成父亲遗嘱，

将梅利克杀死，

解放了萨逊城。

凯里·托罗斯在田野上听说，

梅利克被大卫击毙。

凯里·托罗斯结束战斗，

骑马驰来大卫处。

大卫拨转贾拉利的马头，

凯里·托罗斯也拨转马头，

他的三十八名勇士跟随他们

返回家乡，返回萨逊。

他们带回了什么战利品？

他们什么也没有带回。

他们只赶着一对公牛，

而公牛拉着辆四轮大车：

梅利克的一对耳朵用长矛穿着，

放在大车上，运回萨逊，

作为给胆小鬼维尔戈的礼物。

而当时萨逊城里情况如何？

奥瓦骑马来到萨逊，

他曾见过姆瑟尔的整支大军，

也曾见过无数顶帐篷，

进入萨逊城，奥瓦说：

“帐篷不计其数，士兵不计其数！”

老百姓痛苦万分，说：

“哎唷唷，哎唷唷！他们杀了大卫！

便上我们这儿来，将我们杀精光，

孩子、女儿和妻子全掳走！

噢，天哪！我们该怎么办！”

山上设了巡逻队——

观察敌人的动静，

注视公路上情况——

是敌人还是大卫来了？

既然看样子人许多，

那就该让市民们了解情况，

就该让城市做好战斗准备。

不久他们发现：

有位骑士纵马在前头，

三十九名骑士紧跟在后头。

巡逻队跑进城——报告：

“骑兵们朝我们驰来，

打头的一人，好像是大卫！”

人们又转报奥瓦：“大卫来了！”

奥瓦起身去迎接他！

整个萨逊，从花白头发的老人

到少不更事的儿童倾城而出，

去迎接大卫。

大卫见到，一大群人从山上

朝他蜂拥而来。

“停！这是支什么军队，

这么多敌人来自何方？”他说。

大卫纵马疾驰，说：

“飞吧，我的骏马！

怎么办，倘若上帝再派敌人来？”

大卫疾驰至跟前才发现——

那是萨逊人走来，领头的是奥瓦。

小伙子、姑娘、老人们走着，

小孩儿们跑着。

大卫叫道：“我的伯父！

怎么——是你来接我？”

奥瓦说：“大卫，

我们为你感到高兴！

为你平安无事回来而高兴，

我们感谢上帝！”

“那这些女人为什么来？”

“大卫，她们一直在哭泣，

她们害怕，听说梅利克要杀你，

听说阿拉伯人来了要杀光男人，

要把女人统统掳作俘虏。

听到说你回来，她们欢呼雀跃。

所有人都跑来迎接你。”

“你们都回家吧！”大卫激动道，

“回家去，别害怕，梅利克死了！”

这时奥瓦－戈尔兰

在大卫头上亲吻一下，

大汗从他额上流下，说：

“不！她们现在什么也不怕！”

人们全都回了家。

奥瓦－戈尔兰将大卫

沾满鲜血的衣服换下，

又去替贾拉利刷洗，

把它安置在一间宽敞的单马栏里。

大卫来到，坐在桌旁说：

“给我倒酒来！”

他喝醉酒，躺下，睡了三天。

当他一觉醒来，

老婆婆又来找他，

说：“你好，你好，我亲爱的！”

大卫说：“愿上帝保佑，老婆婆！”

老婆婆说：

“你曾想带着生锈的宝剑

和骑着劣马去参加战斗。

你看到战斗有多残酷吗？”

“谢谢你，大娘！”大卫答，

“但愿你当我母亲，

我没有母亲。”

她说：“大卫，那我就当你母亲，

我要回家去，

要是你需要什么，

我会来帮你的。

长大成人，蓬勃发展，大卫！

昨天你还是个孩子，

眼下你已是个小伙子。

别再在这里多待，

去找奥瓦，对他说：

‘给我打开父亲的房间，

从今以后我将住在那里！’”

老婆婆告辞后离开。

大卫跑去对奥瓦说：

“给我打开我父亲的房间！

从今以后我将住在那里。”

奥瓦－戈尔兰回答说：

“我给你打开姆格尔的房间。

我以为萨逊的明灯已然熄灭，

而现在它比从前燃得更明亮！

我怎么能不完成你的意愿呢？

我欣赏你建立的功勋，

我为你如此强壮有力而自豪！

我似乎见到人们将全世界赠予我，

你说的话，我听了幸福得想笑！”

（寒青　译）

注释：

①城市名，现为土耳其一省城。

【赏析】

《萨逊的大卫》是亚美尼亚人民的英雄史诗。史诗最初由亚美尼亚各个地区的民间说唱者用口传的形式演唱，直到1874年才由亚美尼亚民间文学研究者斯尔万兹江第一次用散文形式记录下来，1886年又由亚美尼亚著名文艺理论家阿别吉扬用诗体的形式加以记录整理。史诗现有11000余行。

全部史诗由《萨纳萨尔和巴格达萨尔》、《大姆格尔》、《大卫》、《小姆格尔》四篇组成，叙述了萨逊家族四代巨人英雄们的业绩。第一篇《萨纳萨尔和巴格达萨尔》讲述了亚美尼亚国王加基克的独生女儿措维娜被巴格达哈里发看中，强娶为妻，临行前，措维娜因喝神水受孕，生下双胞胎兄弟萨纳萨尔和巴格达萨尔，因母亲受孕时喝的神水多少不同，哥哥萨纳萨尔的力量比弟弟强大七倍。十年后，长成巨人的两兄弟因不堪忍受哈里发的迫害，离开巴格达建立萨逊城（意即“狂暴的巨石”），领导人民起来反抗阿拉伯统治者。随后萨纳萨尔兄弟娶德黑珠姐妹并生下第二代英雄大姆格尔。第二篇《大姆格尔》讲述力大无比的英雄大姆格尔只身搏狮，大战妖魔，打败入侵萨逊的阿拉伯统治者姆斯拉－梅利克。心地善良的大姆格尔没有杀死敌人姆斯拉－梅利克，而是不顾众人的反对与狡诈的姆斯拉－梅利克建立和平盟约。姆斯拉－梅利克去世后大姆格尔按照约定照顾梅利克的妻子伊斯米尔，并生下了小姆斯拉－梅利克。后因为违背自己的诺言，大姆格尔和妻子阿尔玛加双双去世。第三篇《大卫》是第三代英雄大卫的故事，这是史诗中最精彩，也是篇幅最长的一部分。刚生下就成了孤儿的大卫谁的奶都不吃，只好把他送到曾经做过大姆格尔妻子七年的伊斯米尔处喂养。逐日长大的大卫力大无比，受到同父异母兄弟小姆斯拉－梅利克的嫉妒和迫害，最终大卫只身返回已经破败的萨逊城。年少的大卫在放牧打猎、为民除害的生活中逐渐明白自己的责任，他击败残暴的小姆斯拉－梅利克，重振萨逊城昔日的辉煌。后来大卫因违背誓言，在洗澡的时候被自己的女儿杀死。第四篇《小姆格尔》篇幅最短，主要讲述第四代英雄小姆格尔替父报仇的故事。全书以小姆格尔离家隐居悬崖结束。大卫的英武盖世无双，他同小姆斯拉－梅利克惊天动地的搏斗更是史诗的中心，因此史诗通称为《萨逊的大卫》。

《萨逊的大卫》描写亚美尼亚人民从7世纪至10世纪反抗阿拉伯统治者的侵略，特别是亚美尼亚西部萨逊地区的农民在851年为反抗向阿拉伯统治者进贡和纳税而进行的斗争。但史诗并没有描写具体的历史事件，而是采用许多古老神话、民间传说、战斗场面和爱情故事，以艺术的手法体现了亚美尼亚人民反抗异族统治者的大无畏精神和对幸福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史诗规模宏大，内容丰富，描绘了亚美尼亚人民的社会生活、精神面貌、思想观念、风俗礼仪等，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

史诗战争场面的描写为英雄提供了一展雄姿的舞台，同时也体现了一种英雄理想的追求。《姆斯拉－梅利克的入侵和大卫的胜利》是史诗的高潮部分，气势磅礴地描绘了古战场上人喊马嘶、双雄争斗、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这一惊天动地、气贯长虹的战争场面，充分展现了大卫勇战姆斯拉－梅利克的雄姿和超人的武艺、胆魄与智慧。

史诗塑造了四代英雄形象，赋予他们鲜明而各富特色的性格。第一代英雄萨纳萨尔和巴格达萨尔身上，除了英雄主义的大无畏和勇敢，更闪烁着兄弟情深的亲情。第二代英雄大姆格尔最吸引人的是他的善良，甚至对敌人姆斯拉－梅利克也不忍杀死，但这种优点也间接导致了他最后的毙命。第三代英雄大卫无疑是史诗中性格最丰富的一个，也是诗人刻画最全面的一个。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一个英雄的成长过程：从少年的率性而为，到青年的胆识过人、建功立业，以及老去的英雄迟暮。大卫体内流淌着萨逊族英雄的血液，他勇敢威猛，力量过人，恶战压迫萨逊的敌人姆斯拉－梅利克，重振萨逊辉煌；他热爱自己的人民，打败妖魔，为民除害；他悲天悯人，用善良和宽容去饶恕那些被迫参加战斗的敌人；他敢作敢为，跋涉万里，克服了重重困难追求自己爱慕的罕黛特－哈图。第四代英雄小姆格尔迥异于自己的祖辈，他痛恨世界的虚伪和罪恶，要摧毁这个恶的世界。他作恶，滥杀无辜，但他也为善，保卫人民，斩杀吸血鬼，可以说小姆格尔是个善与恶的化身。另外，史诗在塑造大卫的养母伊斯米尔时，将其对自己亲生儿子姆斯拉－梅利克和对养子大卫的爱与矛盾刻画得淋漓尽致，让我们看到一位徘徊在两难处境中矛盾痛苦的妇女形象。

在史诗中，除了神以外，人生还受到另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命运的限制。英雄从一出生起就已经受到命运的摆布，带上了死亡的阴影。第二代英雄大姆格尔和妻子阿尔玛加因违背誓言双双去世。第三代英雄大卫背弃了自己的誓言，也死在了命运的诅咒之下。第四代英雄小姆格尔同样逃脱不了命运的掌控，最终栖身悬崖之中。这种与命运同在的悲剧性并没有将史诗引向绝望和悲观。相反，恰是在不可抗拒的命运前，英雄们视死如归，将生命的激情彰显无遗。

史诗采用多种修辞方法，使得场面描写和人物刻画栩栩如生。诗人常借助侧面烘托的手法来刻画人物，大卫的神勇通过野兽的害怕来烘托，大姆格尔的伟力则在只身搏狮中得以展现。比喻的使用也是俯拾即是，尤其是一些隐喻甚为巧妙，比如：“你将宝剑从腰带上摘下，／把我的神庙放在自己剑上，／重新在一天内建起座神庙，／你在神庙里做日祷，／让我站立在牢固的基础上。”这是神女马鲁塔叫大卫利用他的神勇和武力来重建神庙并保护自己的信仰。另外，习语的运用让史诗充满生活气息。例如“哪怕是涂好了肥皂，就到我这里来理发吧”，意思是说“我急于要见你，赶紧来吧”。

史诗想象瑰丽奇妙，常常采用许多古老神话，为人们勾画出一幅幅神幻绝伦的景象。如大卫死后罕黛特－哈图自杀一节，用创世神话让她双乳坠落的地方，涌出两眼冰冷的泉水，而在她七根发辫的地方，耸立着七根黑圆柱，将罕黛特－哈图的死亡幻化成一种神奇的创造，体现了人类对生的渴望和追求。史诗结尾，小姆格尔隐居悬崖后，每逢周五崖上泉水流淌，马鸣不已，表现了人民对英雄的崇拜，同时也为史诗增添了一份神秘与奇美。

（范婷婷）

民间故事

伊索寓言

［古希腊］伊　索

【作品提要】

《伊索寓言》多以动物为喻，通过言简意赅、富有哲理的小故事来教导世人做人的道理。这里选取了《狐狸和葡萄》、《乌龟和兔子》、《普罗米修斯和人》、《好开玩笑的牧人》等数则耳熟能详的故事，其中《狐狸和葡萄》讽刺了自欺欺人的心态；《乌龟和兔子》通过巧妙的对比，赞美了坚持不懈的品质；《普罗米修斯和人》则是对人面兽心者的讽刺；《农夫和他的孩子们》则说明了勤劳的美德远胜于财宝。

【作品选录】

狐狸和葡萄

一只狐狸正饿得慌，看见一处葡萄树上挂着串串葡萄。他很想摘它们，但摘不着。狐狸离去时自言自语地说：“它们还是酸的。”

有些人也是这样，他们本来能力弱，办不成事情，却推诿于时机不适宜。

农夫和他的孩子们

有个农夫临终，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懂得种地。

他把他们叫来，说道：“孩子们啊，在一棵葡萄树下面埋藏着我的财宝。”

农夫去世后，孩子们拿起锄和镐，把他们所有的田地都翻了个遍。他们没有找到财宝，然而葡萄却给了他们好几倍的收成。

这则故事说明，对于人们来说，勤劳就是财宝。

农夫和蛇

冬天，农夫看见一条蛇冻僵了。他很可怜它，便拿起来放在怀里。

那蛇受了暖后恢复了本性，咬了恩人一口，使恩人受了致命的伤。

农夫临死时说道：“我怜惜恶人，应该受这恶报！”

这则故事说明，对恶人纵然极度仁爱，他们的本性也不会改变。

猫和老鼠

一所住宅里有许多老鼠。猫知道了，便去那里，把老鼠一只只抓了吃了。老鼠不断遭捕杀，便躲进了洞里。

猫捉不着老鼠，便决定用计策把他们引出来。于是他爬上一个木橛头，吊在那里装死。

有只老鼠偷偷探头张望，看见了猫，说道：“喂，你即使成了皮囊，我也不会到你那里去的。”

这则故事是说，聪明人吃过一些人的亏，便不会再上他们的当。

宙斯、普罗米修斯、雅典娜和摩摩斯

天神宙斯、普罗米修斯和雅典娜给世间造物时，宙斯造了牛，普罗米修斯造了人，雅典娜造了房屋，然后让喜好挑剔、责难的神摩摩斯来评判。

摩摩斯针对他们的作品说道：宙斯造牛有失误，没有把眼睛安在牛角上，好让牛看见他撞到什么地方；普罗米修斯也有失误，因为他没有把人的心安在体外，好使坏人无法隐藏，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都能一目了然。至于雅典娜的造物，摩摩斯说，雅典娜应该给房屋安上轮子，使得若有人与坏人毗邻时，可以很容易地迁徙。

宙斯对摩摩斯的指责很气愤，就把摩摩斯赶出了神界奥林波斯。

这则故事是说，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完美得无可挑剔。

穴鸟和大鸦

有只穴鸟个儿比其他穴鸟都大，因此瞧不起自己的同类。他跑到大鸦那里去，认为自己应该和大鸦一起生活。

大鸦们辨认出了他的模样和声音，攻击他，把他赶走了。

那只穴鸟被大鸦赶出来后，又回到穴鸟们中间。穴鸟们对他的傲慢很生气，不愿再接受他。

就这样，那只穴鸟两边都没有了住处。

有些人也是这样，他们离开祖国，投靠异邦，结果既不受异邦人尊重，也遭同邦人厌弃。

狼和小羊

狼看见一只小羊在河边喝水，想找个合适的借口把小羊吃掉。

当时虽然狼站在上游，但他仍然指责小羊把水搅浑，不让他喝水。

小羊回答说，他只是用唇沿喝水，而且他是站在下游，不可能把上游的水搞浑。

狼撇开这个借口，又说道：“那去年你骂过我的爸爸。”

小羊回答说，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生呢。

这时狼对小羊说：“尽管你很善于辩解，难道我就不能把你吃掉？”

这则故事是说，对于那些存心作恶的人，任何合理的辩解都不起作用。

好开玩笑的牧人

有个牧人赶着羊群到离村庄较远的地方去放牧，经常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他大声呼喊，召唤村民们，说是有狼进攻他的羊群。有两三回，人们从村里惊慌地跑来，然后大笑着回去。

后来，狼真的来了。狼开始扑杀那个牧人的羊群，牧人放声呼喊，人们以为他又像往常那样，在喊着开玩笑，就没有理会他。结果，牧人损失了他所有的羊。

这则故事说明，喜欢说假话的人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当他说真话的时候，也没有人相信他。

普罗米修斯和人

普罗米修斯奉主神宙斯的命令，创造人类和野兽。

宙斯发现创造出来的野兽太多了，充斥世间，就要求普罗米修斯毁掉一些野兽，改了造人。

普罗米修斯执行了命令，但结果由那些野兽造出来的人具有人的形象，心灵却仍带有兽性。

这则故事适用于那种愚蠢而野蛮的人。

乌龟和兔子

乌龟和兔子争论谁跑得快。他们约定了比赛的时间和地点，出发了。

兔子自恃天生快捷，不把赛跑放在心上，竟然在路边睡着了。

乌龟知道自己跑得慢，一直不停地奔跑，就这样从睡着的兔子旁边跑了过去，夺得了胜利的奖赏。

这则故事是说，奋发进取往往会胜过恃才自负。

（王焕生　译）

【赏析】

《伊索寓言》约成书于公元前6世纪，对欧洲寓言的创作影响很大。由于资料的匮乏，其作者到底何许人也，文坛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认为伊索原是萨摩斯岛雅德蒙家的奴隶，后来获得自由，因遭人不满被谋害；有人认为书的创始者是埃塞俄比亚人陆克曼，他的语言被称为“埃塞俄比亚语言”，古希腊人翻译后冠以“伊索”，就是“埃塞俄”的谐音；有人认为“伊索”这一名字仅仅是后人的假托，历史上本无伊索其人……不可否认的是，《伊索寓言》已跨越空间，超越时间，成为千百年来东西方妇孺皆知的经典读物，融于书中的幽默与诙谐，睿智与巧思，拥有着深远的影响。

寓言的目的在于讽刺和教谕，即借助浅显的故事或针砭时弊，或褒扬善举，或谴责恶行，或道出人生真谛。读者在阅读中自省自悟，在迂回曲折中豁然开朗。庄子曾提到“寓言十九，藉外论之”，指出寓言是借一定的比喻寄托要表达的意思。唐代刘禹锡说：“放词乎无方，措旨于至适，其寓言之徒。”认为寓言的行文可以异想天开，而旨趣则应当归于适当。黑格尔曾把“寓言”归为“比喻的艺术”，既是比喻，则有“本体”和“喻体”。所有的这些言论都指向同一：寓言由故事和寓意两部分组成。

《伊索寓言》作为永恒的经典，开启了寓言“画龙点睛”这一模式，书中以大量的动物为主人公展开故事，各种各样的动物莫不代表一种类型的人，故事最后，多以简单明了的寓意收场。下层人民辛勤劳作的高尚之德，圣贤之士的智才胆识，忤逆之徒的非分之思，卑微小人的猥琐之举，命中注定的无可奈何，是非曲直的人情世故……均见于一则则仅几百字的故事中。许多寓言描写了当权者的蛮横，如《狼和小羊》的故事：狼想吃掉小羊，故意找茬说小羊弄脏了他喝的水。当小羊辩解说不可能弄脏他喝的水，因为狼在上游，水是从上游流到下游，狼又说小羊去年在背地里说狼的坏话，当小羊再次辩解后，第三次狼就再也不容许小羊辩解，扑过去把小羊吃掉了。此故事揭穿了当时社会的黑暗面，有权者胡作非为，无法无天，贪婪残暴，致使贫苦百姓无法平安生活下去，讽刺了统治阶级的蛮不讲理。《伊索寓言》中的许多寓言富含人生哲理与道德训诫意义，如反对骄傲而崇尚自强不息的精神（《乌龟和兔子》），勤劳才能致富（《农夫和他的孩子们》），对于恶人不能滥施同情（《农夫和蛇》），等等。从中可以见出作者批判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缺陷，总结人生经验，进而告诫人们应该如何完善自己。人们在大笑之余反观自身，往往恍然大悟，如饮醍醐。正如法国寓言家拉封丹所说的“使唤动物来教训人类”。

《伊索寓言》并非纯希腊的，它的异域色彩相当浓厚。文中的许多动物如骆驼、大象、猴子都不是希腊的动物，他们都源于异国他乡——利比亚、埃及等地。同时，据考证，《伊索寓言》里有250则以上的故事系后人添加，有几则缺乏新意，类同笔墨游戏，故事格调不高，寓意亦牵强附会……整个文本良莠不齐，鱼龙混杂，并非字字珠玑，篇篇佳构，败笔间或插于其中，待于读者分辨。

除此之外，伊索寓言奉行的基本信条是“人生在世独善其身，他人有难落井下石”。在伊索笔下，不论人间社会，抑或动物世界，崇尚的似乎都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虽有警世良言，不免有些不符合我们的理念标准。因此法国思想家卢梭在他的著作《爱弥儿》的卷二里就以狐狸和乌鸦的故事为例，认为小孩子看了之后不会同情上当的乌鸦，而是羡慕狡猾的狐狸。而钱锺书在《读〈伊索寓言〉》中则一反卢梭“寓言会把纯朴的小孩教得复杂了，失去了天真”的观点，认为《伊索寓言》之所以不适合作为儿童读物，是因为“它把纯朴的小孩子教得愈简单了，愈幼稚了，以为人事里是非的分别、善恶的果报，也像在禽兽中间一样的公平清楚，长大了就处处碰壁上当。”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同的年龄、不同的人生经历使得同样的故事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进行解读和思考，通过批判的思维获得自己所需要的“人生知识”，也体现了《伊索寓言》的魅力与价值之所在。

（武彩霞）

列那狐的故事

［法国］佚　名

【作品提要】

《列那狐的故事》由27篇组诗构成，假托动物来影射人类社会。《列那狐和公鸡商特克莱》讲述了列那狐用计谋与公鸡商特克莱攀亲，夸赞他的歌喉，当商特克莱得意洋洋地引吭高歌时，正中列那狐的诡计，被列那狐咬住了脖子。商特克莱为求自保，想方设法让列那狐开口说话，终于在列那狐张嘴的时候逃脱了。

【作品选录】

列那狐和公鸡商特克莱

列那狐，坏事做惯，

诡计多端，

这一天，

他来到一座庄园。

庄园近树林，

成群养家禽，

公鸡母鸡无数只，

池塘鸭鹅肥巴又嫩。

贡斯当·戴·诺瓦家富有，

他就住在庄园这一头，

母鸡、阉鸡、火腿与咸肉，

还有肥腻的猪油。

麦粮满仓箩，

果园鲜果多，

品种齐全，樱桃苹果，

列那狐就喜欢来这个处所。

田庄装有橡木桩子的栅栏，

棠篱在外面又围了一圈，

把母鸡放在这可靠的地方，

既保险，又安全。

列那狐轻步地朝这个方向，

他缩着身，一直走到田庄，

好一个狩猎的能手，

可惜篱笆严密又粗壮。

他既不能钻，也没法跳，

肥壮的鸡子又不能白白放掉。

列那狐蹲在路上，左顾右瞧，

不住地摇头晃脑，

跳吧，

从上面跳，一定会被人看到，

母鸡会躲进树丛，

偷鸡不成，倒被人先知道。

惶惶凄凄，

一心想得到啄食的母鸡，

列那狐抬头看，

低头觅，

篱笆拐角处，

木桩破了一空隙。

列那矮身进，

迎面白菜成畦，

狐狸缩紧身体，

滚进菜棵，使人迷离。

就在他藏身的时候，

母鸡首先看到，

顿时一片骚扰，

个个急忙奔逃。

公鸡商特克莱，

走上树林的小径，

他是从木桩当中钻出来，

想独自到粪堆上养神。

他迈着毛脚腿，昂着头，

高傲绝伦，

他走近母鸡，

问她们什么事这样飞奔。

母鸡中最聪明的要算品达，

她生的蛋大，

公鸡右面是她的栖榻。

她首先说话：“我们都吓坏啦。”

“怕什么？看见了啥？”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野兽，

如果不赶快逃，定会地陷天塌。”

“不要紧，都有我，

用不着逃，别害怕。”

“我亲眼看见了，说实话，

我敢发誓，我看见了他。”

“你看见他怎么样？”

“怎么样？我看见他

抖动菜棵，摇动篱笆，

他就藏在菜底下。”

“品达，你别再多话。

老实说不用怕，

我从未见过黄鼠狼和狐狸，

有那么大胆爬进庄户家。

真笑话，

你们只管去玩耍。”

商特克莱自信非常，

又回到他的粪堆去，大模大样，

再也不会想，

灾祸已到了头上。

真糊涂！

爪子一只踡，一只伸，

眼睛一只闭，一只睁，

懒洋洋，在粪堆顶上打盹。

…………

列那狐，

狡猾机灵，

看见公鸡入睡，

便低下头，碎步轻轻，

凑近来，

想一口吞下这个瞌睡虫。

列那太心急，

没有扑到公鸡，

商特克莱向旁边一跳，

狐狸扑了个空。

真倒霉！

列那牙咬碎，

吃不到商特克莱，

工夫白费。

“商特克莱，你别逃，别害怕，

咱们是一家，

你是我堂弟，

见你身体好，我真乐意。”

公鸡得意喜洋洋，

喔！喔！连声唱。

列那狐忙称堂弟，

“你怎么把令尊商特克兰全遗忘？

他在雄鸡队中无敌手，

喉咙盖天响，

唱得好，中气长，

紧闭二目，嗓门来得亮！

只要他振翅高歌，自有人

数里外来欣赏。”

商特克莱称大哥，

“你是否跟我说着玩？”

“哪里话！”狐狸说，“你唱唱看，

闭上眼，

咱俩是同血同族，

我宁失一条腿，也不愿你遭祸端。

你我系至亲，

至亲非等闲。”

公鸡说：“你的话我不信，

请你站远，

然后我才歌一曲，

我的歌喉著名尖。”

列那狐笑嘻嘻，

“来，高点声！唱吧，堂弟！

我要看你和商特克兰叔叔，

到底是否亲嫡系。”

商特克莱高唱了一声，

一只眼闭一只睁，

对狡猾的狐狸，

不能不仔细。

列那狐说：“不对！不好听！

商特克兰唱时紧闭二目，

引吭高歌，周围二十几户，

谁不听得清清楚楚？”

商特克莱以为是实话，

心安目闭气力大，

一唱再唱，一歌再歌，

列那狐机会不耽搁。

从菜棵底下往上蹿，

一口咬住歌唱家的颈脖。

心欢喜，不迟疑，

这一手干得实在利落。

品达望见狐狸衔走了公鸡，

难过失望，又哭又痛。

“大王啊，我先前怎样提醒你，

你不听劝，反怪我糊涂虫。

现在可看出我没有说错，

是你自己不好受人家欺弄。

不吃亏，不知道害怕，

这个人才真是糊涂虫。

现在狐狸捉走你，

我也不能活；唉，这真是命穷！

失掉你，

等于永远失掉了光荣。”

黄昏近，

田庄主妇打开门，

她叫母鸡回窝，

高喊：“品达！比丝！鹭赛特！”

奇怪，

怎么一个也不回来？

她们在哪儿徘徊？

主妇高叫商特克莱，

回头看见列那狐，

主妇救鸡忙追逐，

自己追不上，

高喊来人快帮忙，“白昼行抢！”

庄里的人听见喊叫，

跑出来问什么事，

主妇哭丧说：“哎呀！不得了！”

他们莫名其妙问：“什么事来闹？”

“公鸡被狐狸偷跑！”

贡斯当·戴·诺瓦高声吵：

“老糊涂！干吗不把他捉牢？”

“天老爷，你怎好这样唠叨！

我冲着所有的神灵起誓，

我实在捉他不到。”

“为什么？”

“他不等我来就溜跑。”

“干吗不打死他？”

“用什么打？哪儿找？”

“用这根棍子呀！”

“天哪！我怎能来得了，

他跑得这样快，

两只猎犬也休想追得到。”

“他跑到哪里去了？”

“一直向前。”

庄里的人急忙追过去，大声叫：

“那不是他！那不是他！”

列那狐听见有人赶，

拼命窜逃。

从篱笆洞口往外跳，

脚朝天，猛跌了一跤。

追赶的人齐呐喊：

“在这边！在这边！”

贡斯当发命令：“快赶！快赶！”

追的人腿似箭。

贡斯当又放猎犬莫瓦散。

“乐包尔！汉包特！特拉维！包尔都！

都去追赶赭色狐！”

个个往前扑，

远远望见，齐声高呼：

“那不是列那狐！

那不是列那狐！”

商特克莱心知再不想主意，

性命一定要归西。

他说：“狐狸大王，你怎么啦？

你听不见追的人在骂你？

贡斯当追来了，凭你的聪明伶俐，

也不回他几句？

他喊‘列那狐偷了鸡！’

你应该说‘这不由得你！’来气他一气！”

多聪明的人也会做错事。

列那狐用尽了心机，

这一次也居然把心迷，

他说：“这由不得你！

我拿定了你的公鸡。”

商特克莱觉察狐狸张了嘴，

扑了扑双翅，

就飞上了苹果枝。

列那狐呆在下面，粪堆上，

羞愧，气恼，悲伤，

放掉了商特克莱，

好不应当。

“鬼狐狸！”

公鸡说得好得意，

“你拿别人当什么？

你以为旁人全都不如你！”

贪心的狐狸气得直打战，

咬牙更切齿。

“不该说话而说话的嘴巴，

真该死！”

“不错，不错，”公鸡说，

“拿我说，

该警惕时不警惕，

害瞎了眼睛怪自己，

堂兄列那狐，

谁也不该相信你，

跟你做亲戚，

真晦气！

我几乎送了命，

碰上你列那狐无信义。

滚你的吧！你再待下去，

一定得留下你的皮。”

列那狐无心听训词，

再没有说话的兴致，

垂头丧气，直奔西。

腹内空，肚里饥，

沿着路边的荆棘，

悔恨交加心生气，

真不该放掉到嘴的雄鸡。

（成钰亭　译）

【赏析】

《列那狐的故事》是法国中世纪城市文学中著名的讽刺长诗。在故事描述的动物王国里，列那狐生性聪慧狡诈，他与伊藏格兰狼、勃伦熊等都是国王诺勃勒狮的廷臣。诺勃勒狮横行霸道，独断专行。伊藏格兰狼和勃伦熊为非作歹，巧取豪夺。故事情节主要是围绕着列那狐与伊藏格兰狼、勃伦熊、诺勃勒狮之间的斗争展开的。其中，列那狐与伊藏格兰狼之间的斗争占了故事的主要篇幅。在这些故事中，伊藏格兰狼一次次地遭到表面上温文尔雅的列那狐的暗算，一步一步地踏入列那狐设计好的陷阱中。梦想着每天能吃上美味的鳗鱼，伊藏格兰狼答应剃发受戒，却被列那狐一盆开水浇下去烫秃了头。为了吃到更多鲜美的鳗鱼，贪婪的伊藏格兰狼很快忘了脑袋被开水淋烫的疼痛，傻乎乎地蹲在池塘上的冰洞旁，尾巴上拴着一个铁桶，做着吃鱼的美梦。等到天亮时，被结结实实地冻在冰面上的伊藏格兰狼陷入了猎人们和猎狗的围捕中。结局自然好不了，伊藏格兰狼被猎人打成重伤，漂亮的尾巴断了，屁股也被火枪打烂。而游戏的设计者列那狐却早就溜回自己温暖的家中做着甜美的梦。伊藏格兰狼在接二连三地遭到列那狐的愚弄之后，向国王诺勃勒狮控告列那狐。列那狐在审判中为自己所作的辩护博得了国王、王后以及众多与会者的同情，但在与伊藏格兰狼决斗定胜负时却不慎落败。及至列那狐被判有罪要处以绞刑时，他仍能凭借其机智力挽狂澜。

《列那狐的故事》在欧洲广为流传，影响深远，甚至在现代法语中，“列那”一词已成为狐狸的代称。《列那狐的故事》起源于法国民间，由二十七组故事诗构成，共三万余行，是一部著名的讽刺长诗，约产生于12世纪中叶至13世纪末，先后有多位民间诗人陆续创编、续写，诗的作者大多已无从查考。它采用了寓言的手法，以兽寓人，并以讽刺、幽默的笔法，赋予作品强烈的现实性和娱乐性。法国现代语言学者吕西安·富莱将这些各自独立的诗篇按情节顺序编成体系完整的《列那狐的故事》。

作为一部讽刺作品，《列那狐的故事》假托动物来影射人类社会，从而揭露封建统治阶级的丑恶和腐败。诺勃勒狮是最高封建统治者，伊藏格兰狼和勃伦熊是贵族廷臣。而鸡、兔、猫等弱小动物则是广大被压迫阶级。列那狐的形象非常复杂。他凭借自己的机智与狡诈与强大的封建势力斗争，总能取得胜利。同时，他欺凌弱小者，弱小者也起而反抗他。

列那狐在故事中是个属于骑士阶层的小贵族，社会地位并非很高，但是他敢于捉弄国王、愚弄权贵、嘲笑教会、诛杀朝臣，是作为一个反封建的逆臣、斗士出现的。在当时中世纪的封建社会中，作为统治阶级的国王、教会和贵族上层专制腐败，贪婪丑恶，势力强大。新兴的市民阶层作为新的阶级的萌芽，虽然生机勃勃，但是势单力薄，难以与强大的统治阶级抗衡。因此在故事中，狐狸虽然无法与强壮凶猛的狼、熊、狮等正面抗衡，但他往往以机智与他们斗法，这恰恰体现出市民阶层的特点。因此，作为反封建逆臣、斗士出场的列那狐，实质上又代表着新兴的市民阶层。他与狼、熊、狮等斗争中所展现出的机警睿智不单单是一只狐狸的智慧，不单单是一个逆臣斗士的智慧，而是市民智慧的凝结，列那狐的胜利象征着市民阶层对封建势力的胜利。

另一方面，列那狐又肆意欺凌和虐杀代表下层劳动人民的弱小动物，诸如鸡、兔、鸟、猫等，他们没有防卫能力，大多成了他的腹中之物。故事通过对列那狐的描述，形象地反映出中世纪欧洲的封建社会是一个充满欺诈与掠夺的弱肉强食的世界，作者为遭受剥削和压迫的广大劳动人民发出愤怒的抗议。同时，那些代表下层百姓的弱小动物对列那狐欺小凌弱、卑劣残忍的恶行做出谴责、声讨，并联起手来抵制、反击列那狐。在这样的斗争中，列那狐总是以一个失败者的形象出现。选文中，列那狐为捕食公鸡而与其攀亲，假意奉承，利用公鸡的虚荣心而得手。最终聪明反被聪明误，公鸡成功逃脱之后，列那狐遭到公鸡的嘲笑与奚落，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人民群众的智慧和力量。

喜剧性和讽刺性是《列那狐的故事》中最鲜明的艺术特色。狼趁列那狐不在，在狮王面前说他的坏话，列那狐得知后以为狮王治病为由，建议狮王将狼皮裹在身上；列那狐丧命时，国王下令将他隆重安葬，教会在祷告中颂扬他的“美德”，等等。这一切令人啼笑皆非的情节，在貌似无理而实属合理的铺陈中，收到入木三分的讽刺效果。《列那狐的故事》对欧洲文学产生过不少影响，法国著名诗人拉封丹的许多作品就是在其直接或间接启发下产生的，德国大文豪歌德的作品《列那狐》也是根据这个故事而写成的。

（高　超）

亚瑟王之死

［英国］马洛礼

【作品提要】

亚瑟为尤瑟王之子，出生后被法师魔灵交由贵族爱克托抚养。国王病故，亚瑟拔出石中剑而被拥戴为王。亚瑟登基后平定了一些贵族的武装叛乱，也挫败了入侵者。亚瑟王和圆桌骑士们英勇作战，统一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并且还远征罗马。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爱上了亚瑟王的妻子桂乃芬王后，亚瑟王决定讨伐兰斯洛特，并把国事交予另一圆桌骑士莫俊德代理。莫俊德趁机篡位，亚瑟王将莫俊德击毙，自己也受了重伤。亚瑟王自知不久于人世，把他从湖上仙女那里得来的宝剑投入湖中。此时，一叶轻舟驶向湖岸，一群仙女把亚瑟王安放到船上后，小舟渐渐从湖面上消失了。

【作品选录】

第一卷
第四回

尤瑟·潘左干之死。

其后大约经过两年，尤瑟王患一场大病。那时他的敌人又来向他进攻，同他的部下激烈大战，杀死了很多臣民。魔灵便向他说：“王上，您不要老是躺在床上休养，即使您躺在马车里，也要到战场上去指挥军事；只有您亲上战场，才能压倒敌人，获得胜利。”于是就照着魔灵的意见，用马车驮着国王，率领大队人马，向敌人冲去，在圣阿尔班地方，国王同来自北方的队伍遭遇了。这天，由飞阿斯和布瑞协斯两个骑士显示出优异的武艺，尤瑟王的部属终于打败了自北方入侵的军队，杀死了很多人，残余的也都逃跑了；国王也就回归伦敦，而对这次胜利极感兴奋。不过他的病情却随着沉重起来，一连有三天三夜不能言语。大臣们都很忧虑，便去请教魔灵。魔灵说道：“别无任何良药，只有依靠上帝的意旨。请各位大臣注意，你们明日都到尤瑟王的跟前去。”第二天大家聚齐后，魔灵对尤瑟王大声喊道：“大王！在您死后，是否要您的儿子亚瑟来继承您的国土和一切财富而做国王？”尤瑟·潘左干转过脸来，对着到场的全体臣子说道：“愿上帝的恩惠和我对上帝的感谢来祝福他；他要为我祈祷；在我死后，他应该正大光明地，而又受人爱戴地取得王位，如若不然，我就不来为他祝福了。”他话没说完便断了气；于是就按照国王的仪式把尤瑟王安葬了。这时王后茵格英以及各大爵主臣子都极尽哀痛。

第五回

亚瑟怎样被推选为王；他又怎样表演了从石台里拔出宝剑的惊人奇迹。

国王死后，臣子们都尽量扩展势力，争雄夺霸，甚至私图篡谋王位，以致国事每况愈下，危机四伏。这时，魔灵去拜见坎特伯雷教区的主教，向他建议要召集全国的爵主和骑士们，在圣诞节齐到伦敦聚会，凡拒绝出席的人要受神的诅咒，因为耶稣就在这天的夜晚诞生，曾经大显圣恩，显示奇迹，以他自己作为全人类的主宰身份，启示这个国土的臣民，对于由谁来做真正的国王，也定会显示奇迹。这位主教遵从了魔灵的意见，召集全国的爵主和拥有武力的士绅，在圣诞节前夕齐集伦敦。他们接到了通告后，有许多人先自忏悔，期望上帝能够更慈祥地接受他们的祈祷。在破晓时分，所有各等各级的贵族们都早已聚在伦敦一所最大的礼拜堂里开始祈祷了，到底是圣保罗教堂，还是另一个教堂，这点在法国的史书里都不曾载明。他们做完了晨祷和第一台弥撒之后，忽然望见教堂的庭院中有一块四方形的大石块，正靠着高高的祭台，很像大理石的，在这座石台的中央，立着像钢砧模样的东西，约有一英尺高，上面插着一把尖端向上的宝剑，四围镌着金字，写道：“凡能从石台砧上拔出此剑者，乃生而即为英格兰全境之真命国王。”众人发觉了这种奇迹，就去禀告主教。主教听后即向他们说道：“现在我命令你们，仍留在教堂里继续祈求上帝，在大礼弥撒未曾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手触这把宝剑。”

当所有的弥撒统统完毕，各爵主才去观看那座石台和宝剑。他们看过镌文，凡是想做国王的人，都想去尝试一下。结果没有一人能够把剑摇动分毫。主教说道：“能够拔宝剑的人还不曾到来，但上帝一定会把他介绍给我们。”他又说：“照我的意见，现在选出名誉顶好的骑士十人看守这把宝剑。”于是又制定一条规则，派人叫报传布：不论何人，凡是想在拔剑上赢得胜利的，都可前来尝试。爵士们还打算在新年时节举行马上比武会和分组比赛会，所有骑士们也都乐意参加这两项竞赛。一切安排妥当，这使得爵主们和平民都能够聚集在一起。主教深信，上帝一定会把这个能拔剑的人让众人认识。

新年到了，祀典完毕，男爵们骑马来到武场，有的参加马上比武，有的参加分组比赛，那位名叫爱克托的伦敦大绅士也骑马进入武场，他的儿子凯骑士骑马跟随，此外还有凯骑士的义弟——年轻的亚瑟，凯骑士是在前一年万圣节才受封的。直到他们进入比武场之后，凯骑士方才发觉忘带佩剑，他把自己的剑忘在父亲的卧室里，他便央求亚瑟骑马赶回去取。亚瑟应允后便奔回取剑，待他赶到家里，方知女主人已偕同全家去看比武了。当时亚瑟不禁光火起来，便自语道：“我索性骑马到教堂的庭院里去，将那把插在石台上的剑拔了下来吧。凯哥哥今天缺少剑可是不行的。”他便奔到教堂的庭院中，跳下马来，将马拴在木栏上，跑进营帐，却找不到一个看守的骑士，他们也都看比武去了。他便握住剑柄，一下就把它从石台上拔了下来，立即骑上马赶到凯哥哥那里，将剑交给他。凯骑士一见此剑，就认出是从石台上拔来的，马上骑马去找他的父亲爱克托骑士，向他说道：“爸爸，你看这是石台上的剑呀！那么我一定要做国王了。”爱克托骑士细看了那剑，便转回教堂，三人一齐下马，走进堂内。稍待片刻，他叫他的儿子凯骑士对着《圣经》立誓。要他说明究竟是怎样把这把剑取来的。凯骑士说道：“爸爸，这是亚瑟弟弟交给我的。”爱克托又问亚瑟：“你是怎样得来这把剑的？”他答道：“爸爸，让我告诉您吧。哥哥叫我回家去拿他的剑，恰巧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不曾把剑拿到；我又想到凯哥哥今天是不能缺少剑的，便匆匆忙忙跑到这座教堂里，我毫不费力地从石台上拔出了这把剑。”爱克托又问道：“你可曾看见在剑的四周有骑士守卫吗？”亚瑟回答道：“不曾。”爱克托便对亚瑟说：“现在我明白了，你一定要做我们的国王了。”亚瑟问道：“我吗，你怎么会知道的呢？”爱克托说：“我的王呀！这是上帝的意旨。只有能做本国真命国王的人，才能拔出这把剑，其他的人是永远不可能的。现在，我还要看看你能不能把剑放回原处，而后重新把它拔出来？”亚瑟说：“这有何难。”说着就把剑重新插入石台里，先由爱克托试了一下，却不曾拔出来。

第六回

亚瑟怎样拔剑，又连拔出许多次。

爱克托骑士向凯骑士说：“现在你去试试看。”他就用尽全身力气去拔，结果那把剑却一动也不动。爱克托又对亚瑟说：“此刻你去拔吧。”亚瑟答了一声：“好的。”他就毫不费力地拔了出来。这时，爱克托骑士便跪到地上，他的儿子凯骑士也跟着跪下。亚瑟忙道：“啊哟！我亲爱的爸爸和哥哥呀！你们为什么要跪在我的面前？”爱克托说：“不，不！我的亚瑟王上呀！我不是您的爸爸，我同您也没有血统关系，我很明白您是高贵的族裔，甚至比我所想到的还要高贵。”接着爱克托骑士说明了过去的一切，亚瑟是怎样被送到自己家里来抚养，那是谁的命令，以及当时送他来的就是魔灵。

亚瑟一经发现爱克托骑士并不是他的生父，很为伤感。爱克托骑士又向亚瑟说：“王呀，您做了国王以后，还能够始终以天高地厚的恩情对待我们么？”亚瑟说道：“世界上，您是使我受恩最多的一个人，何况，我称做母亲的那位善良的贵妇，便是您的夫人，她抚育我真像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若是我不图报恩，那是要受到谴责的。果若照您所说，上帝有意叫我做王，那么凡是您所要求于我的，我都不会使您失望；上帝也不允许我辜负您。”爱克托说道：“王啊，我只求一件事，请您栽培我的儿子，他是您的干哥哥凯骑士，让他去做管理全国的大臣罢。”亚瑟答道：“我一定做到，我还愿以身立誓，在他和我还活在世上的一日，我决不把这个职位封给别人。”说罢，他们就一同去见主教，告诉了他拔剑的经过，以及是什么人拔出的。并且还在主显节那天，叫所有男爵们都到教堂里来拔剑，看谁能够成功。结果在他们面前，也只有亚瑟一人能够拔出。当时有许多爵主们感到气愤，还说让一个出身低贱的孩子来治理国事，简直是全体人员的耻辱。纷纷骂个不休，于是又拖延到圣烛节①，再召集全体爵主来会商，并在宝剑台的上面，搭了一座帐篷，日夜分两班轮流看守，每班五人。待到圣烛节，便有更多的爵主赶来，都想得到这把宝剑，结果没有一人成功。而亚瑟仍同上次圣诞节一样，在圣烛节那天也是轻易地一拔就拔出来了；各男爵们见了，还是一伙儿的大发牢骚，又再拖延到耶稣复活节的圣餐后重来举行。可是亚瑟在复活节所做的依然同以前几次一样迅速顺利，无奈仍有一些爵位较高的人，对亚瑟做国王表示愤慨，因而又把这事推迟到圣灵降临节②。

后来，坎特伯雷的主教受了魔灵的指点，准备召集当时最著名的骑士们，例如尤瑟·潘左干在世时最敬重而又最信任的骑士，像不列颠的包德文骑士、凯骑士、由飞阿斯骑士、布瑞协斯骑士等等。叫他们连同其他许多人不分昼夜地跟随着亚瑟，一直跟随到圣灵降临节那天。

第七回

亚瑟王怎样加冕，又怎样指派高级官员。

到圣灵降临节那天，各等人民凡是愿意拔剑的都来尝试，结果在所有到场的爵主和平民当中，只有亚瑟一人能把它拔出，于是平民们顿时欢呼起来：“我们欢迎亚瑟做我们的国王，我们请他及早登基，不要再拖延啦。我们亲眼看见这是上帝要他来做国王的，我们要把反对的人统统杀光。”同时，他们不论贫富都跪了下来，齐声呼喊，请求亚瑟宽恕他们的一再拖延；亚瑟宽赦了他们后，就双手捧呈宝剑，献在主教所立的祭坛上，主教即封他做骑士，接着便举行了加冕典礼。他向爵主们和民众们立誓，要做一个真诚的国王，在他今后的一生，他愿意光明正大地去办事。他又命令国内全体爵主进来，举行他们应有的觐礼。这时就有好多人向亚瑟骑士诉苦，说是自从尤瑟王逝世以来，发生了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例如有许多原属于公爵们、骑士们、贵妇们和士绅们的土地都丧失了，亚瑟王允许将那些土地依旧归还给他们。

这些事情安排妥当后，国王又把伦敦近畿各郡治理得升平无事，加封凯骑士为英格兰的大臣，不列颠的包德文骑士为保安官；由飞阿斯骑士任御前大臣；布瑞协斯骑士为边疆卫戍司令，防范来自塔兰托以北侵犯国王的敌人。亚瑟执政不到几年，就战胜了整个北面的苏格兰，于是在他们治下的领地，都归顺过来。此外，威尔士的一部分地方，曾抵拒过亚瑟，结果也被征服；其余的地方，经过亚瑟本人和圆桌骑士的威力镇压，也统统听从命令了。

第二十五回

亚瑟怎样靠着魔灵的计策，得到湖上仙女的神剑。

这时国王和魔灵离开了此地，同去访晤一位隐士。这人的品格既高，且精于医术。经隐士详细检查了全部创伤以后，给了些上等的药膏；因而国王便留在这里诊治了三天，直等伤口完全愈合，方才上马告辞而去。他们骑在马上的时候，亚瑟忽然提起：“我没有剑啊！”魔灵答道：“没关系，近处有一把剑，如果能拿来，便是您的了。”于是他们继续骑到湖边，湖面广阔，清澄可爱。亚瑟望见在湖心之处，伸出一只手臂，臂膀上穿着白色绸衣，手里举着一把精美的宝剑；魔灵叫道：“看呀！我刚才说过的那把剑，就在那里。”恰在此时，他们又望见一个少女从湖面走来。亚瑟就问：“那女子是谁？”魔灵答道：“她是湖上仙女。在那湖中有一座磐石，上面有一地方，异常美丽，同别处所见的胜地一样；停一会儿，那女子就会来看望您，只要您和蔼婉转地向她请求，她定会把剑送给您的。”不多时，那少女果然来见亚瑟。少女先向他施礼，他也回敬。当下亚瑟开口问道：“小姐，请问在水面上伸手握着的是把什么剑？因为我自己没有了剑，很想求您见赠！”那少女答道：“亚瑟王啊，那是我的宝剑，只要您在我向您要求礼物的时候，也肯随时见赠，您就拿去好了。”亚瑟道：“愿向小姐立誓，您要什么，我一定送您什么。”少女回答道：“好吧，请您坐上那只画舫，划到剑旁，连剑带鞘一同拿出；至于我要向您讨的礼物，时辰一到，我再来奉告。”这时亚瑟骑士和魔灵都跳下马，将马分别系在两棵树上，一同上了船，一直摇到那伸手持剑的地方。亚瑟握住剑柄，将剑拔出，随身带回。那只手臂也缩回水里去了。于是他们返回岸上，仍骑马前行。未几，亚瑟骑士又望见一座华丽的帐篷。便问道：“那座帐篷是谁的？”魔灵答道：“就是那位骑士的帐篷，是上次同您比武的那位伯林诺。他已外出，不在里边。这人刚向您那个名叫艾各兰的骑士找过麻烦，结果他们干了一场，艾各兰大败逃走，否则性命难保；现在他正去追赶艾各兰，已快到达卡尔良城。稍迟一刻，我们在大路上就可遇见这个人了。”亚瑟道：“你说得很好，我此刻有了宝剑，大可向他挑战，以图报复了。”魔灵说：“王上，我劝您不必再同他计较了。他已经战斗和奔跑了一整天，想来已疲倦不堪，如若您去难为这种人，我认为并不体面；况且，当代在世的骑士当中，没有一人能够轻易比得上他；所以我奉劝您，放他过去好了。在短时间内，他是能够为您效劳的；在他身后，他的儿子们也能矢忠于您。还有一点，不久的将来，您会欣然允许您的姐姐嫁给他。”亚瑟道：“我遇见他时，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亚瑟抽出宝剑察看一遍，只觉得极为可爱。魔灵问他说：“鞘和剑中，您更喜欢哪一件呢？”亚瑟答道：“我更爱剑。”魔灵说：“您这看法很不聪明。实则一只鞘要抵上十把剑哩；如果您将鞘佩带在身上，不论您遭到怎样重伤，也永不会流一滴血；所以，这只剑鞘，您应当永远慎重地保存好。”他们骑马径往卡尔良城；在途中果然遇上了伯林诺骑士；这时魔灵便施以魔术，叫他认不出亚瑟。只见他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亚瑟说道：“好奇怪，瞧那骑士走过去而不发一言啊。”魔灵说：“大王，他并不曾瞧见您呀；倘使他望见了您，您就不容易走开啦。”这时他们已进入卡尔良，各骑士都欢天喜地。待至他们听了国王的种种冒险奇迹，都为他不顾个人安全独自一人到处走动而表示惊讶。因此，所有可尊敬的人们都在说，国王竟能像一班穷苦骑士那样，单身匹马地去冒险，一个人能在这样的领袖手下效劳，可有趣哩。

第三卷
第一回

亚瑟王怎样娶桂乃芬为妻；她是卡美拉地方寥德宽王的女儿，在他那里有一张圆桌。

亚瑟被选为国王，是由于他的冒险以及上帝的恩惠，开始了他一生的事业。当时大部分的爵主们都不知道他是尤瑟·潘左干的儿子，及至魔灵公开宣布之后，大家方才明白。就因为大家不了解他的身份，所以有很多的王侯贵族群起反抗，以致战祸蔓延、生灵涂炭，幸而在亚瑟一生励精图治的时候，得到魔灵的辅佐，因此把反抗叛逆之徒全数予以制服。有一次亚瑟王向魔灵说：“治下的爵主们都在噜苏，使我无法宁静，他们都劝我要结婚啊，可是这桩事若不同您磋商，并且得到您的同意，我是不愿随便迎娶的。”魔灵答道：“好的，您也应该结婚了，像您这样一位博爱而又伟大的人物，不应当不结婚呀。请问您现在有最中意的人么？”亚瑟王答道：“卡美拉地方寥德宽王的女儿桂乃芬，是我所爱的；她的父亲家里收藏了一张圆桌，据您说那是我父亲尤瑟王送给他的。这位小姐最勇敢又最美丽，为我平生所仅见，也许她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位啦。”魔灵答道：“说到她的容貌，确是当代美人之一。倘若您今日不是这般爱她，或者您的心意还未定，我愿意介绍另一位既美丽又贤惠的小姐，她一定会爱您和体贴您的；但是一个人的心意既已定了，也就不必再有改变。”亚瑟王说道：“您的高见很对。”于是魔灵暗地警告国王，说桂乃芬并非一个健全而可以娶做王后的好女子，他又说明兰斯洛特一定会爱她，她也会爱兰斯洛特。随后魔灵就讲到“圣杯”冒险的故事。

魔灵希望国王派几个人同他去探询桂乃芬的意旨，国王就把这事拜托了魔灵；因此魔灵来到卡美拉的寥德宽王那里，陈述国王有意向她的女儿桂乃芬求婚。寥德宽王说道：“这事再好不过了，这样一位才高位尊的人，要娶我的女儿为妻，自然是我平生的快事。说到我的疆土，如若他喜欢，我愿意送给他，不过怕他的田地已很多，不再需要了；我还要送给他一件更能使他愉快的礼物，就是以前尤瑟·潘左干所赐给我的一张圆桌，假使全部席位坐满，能够容纳一百五十位骑士。现在我自己已有骑士一百名，尚缺五十人，因为在我当权的时候，好多骑士都已被刺杀。”说罢，寥德宽王便把他的女儿桂乃芬连同圆桌一张和骑士百名都交托了魔灵；他们都精神抖擞地骑马而去，威风凛凛，循着水路和陆路，一直送到靠近伦敦的地方。

第二回

各骑士在圆桌上的座位是怎样受神安排的；又坎特伯雷主教怎样为他们的席位祝福。

国王亚瑟听到桂乃芬已偕同骑士百名，带着圆桌来到境内。对于桂乃芬的抵达，以及那珍贵的礼物，他表示了无上的快乐，曾公开声称：“我万分欢迎这位美女跟我结婚，我爱她已经很久了，所以，她是我最亲爱的人了。至于各位骑士和圆桌，我认为比之人间任何宝物更为珍贵。”匆遽之间，国王便发布了结婚和加冕的通告，把所有仪典都计划得极为辉煌豪华。这时亚瑟王向魔灵说：“现在我请您遍游全国，选出最有能耐和最受人敬重的骑士五十人。”魔灵在短期之内，只觅得二十八名骑士，没法找出再多的人了。随后，请来坎特伯雷地区的主教，由他依照最伟大的王道和虔诚，来为各骑士的席座祈祷，同时把这二十八个骑士逐一安置在圆桌席位之上。等到大家坐定之后，魔灵说道：“各位优秀的骑士们，请全部起立，向亚瑟王致敬；让他今后可以更好地照顾你们。”他们都起立，表示对国王归顺的诚意；以后，待他们离席，魔灵就发现在每个席位上都有金字，写明坐者的姓名。但有虚位两处。一霎时，上来了一位年轻的高文，他向国王索求馈赠。国王说道：“你说要什么，我好赏给你。”他答道：“大王，在您同美女桂乃芬婚典吉日，恳请您赐封我为骑士。”亚瑟王说：“我很愿意把一切荣誉给你，因为你是我的外甥，我姐姐的儿子呀。”

第二十一卷
第四回

由于一条毒蛇惹的祸，怎样使战事复起，莫俊德死在那里，亚瑟王受到了致命的创伤。

双方在折冲樽俎之中，都是谦虚的，一致认为亚瑟王和莫俊德骑士应当在两方面的大军监视之下，进行一次晤谈。这时各人可以随带侍从官员十四名；等待双方决议以后，亚瑟王的代表们就把这宗决定带给亚瑟了。他听罢说道：“你们达成这宗协议，我很满意。”他个人立即准备到战场里晤见对方。他动身的时候，曾传谕全军，应当留心察看有没有刀剑拔出，倘使发现这种情形：“你们必须凶猛赶上前去，把那个叛徒莫俊德杀掉，因为我毫不相信他的诺言。”同时，莫俊德骑士也警告部下说：“若是你们发现了有任何刀剑挥动，就要急忙奋勇冲上，杀尽面前所站立的官兵；至于双方所订立的那宗条约，我是完全不相信的，因为我的生父一定要来报复呀。”

他们按照约定的日期晤了面，对于预先商定的条款，都表示完全同意，于是取酒畅饮。正当这时，忽然从石南树丛里跑出一条毒蛇，张口便咬在一个骑士的脚上。这人低头下望，看见腿边有一条毒蛇在咬，急忙拔剑砍去，绝没想到会引起什么意外。不料双方人员瞧见一把挥动的宝剑，顿时角号齐鸣，响彻云霄。双方的人马都奋勇地冲到一处了。这时，亚瑟王跳到马上，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天真倒霉啊。”就奔向自己的集团。莫俊德骑士也是如此。在所有基督教的国土上，从没见过这样残酷的战争。看他们奔驰冲撞，枪矛对击，还喊着可怖的毒词恶声，互相对骂；更搠出了不少矛枪，猛击对方。亚瑟王一直在敌方阵地上奔驰，往返已经多次，充分表现了雄赳赳气昂昂的君王风度，丝毫没显出疲惫的样子；至于莫俊德骑士，虽是聚精会神地挣扎了一整天，依然危险万分。他们这样鏖战终日，未曾停止，以致很多优秀的骑士躺在冰冷的地上。战到黄昏时辰，那丘原上面，约计阵亡了十万人。亚瑟王亲眼看到自己部下伤亡这么惨重，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国王放眼向四面看了一周，发觉全部官员和优秀骑士都已死亡，只剩下厨师卢坎和他的同胞拜底反尔两人活着，然而都已受了重伤。国王叹道：“慈悲的耶稣基督啊，我的骑士们都往哪里去啦！我怎么会碰到这么悲惨的一天呢！而今，我的末日要到了。恳求上帝的恩典，您可能让我知道那个叛逆的莫俊德停留在哪里？是他闯下了这个大祸呀！”随后不久，亚瑟王在死人堆里发现莫俊德骑士正靠着他的剑柄，站在场上。亚瑟王一望见他，便吩咐卢坎骑士：“我看到了那个叛徒，他制造了这一切的灾难，快把我的长矛拿来，让我打死他啊。”卢坎骑士答道：“王上啊，放他去吧，他也遭到了苦难呢；您过了今天，还有机会对他复仇呢！我的王上，请您记着昨夜的梦兆，还有高文的幽灵所给您的忠告；要明白，上帝的盛德是在保全您的生命。为了上帝，请您放过他吧；现在我们这方面还留下三个活人，而莫俊德方面呢，全都死了。我们既已得到战场上的胜利，自然要感谢上帝的恩典。如果您肯饶他，这个倒霉的日子也就过去了。”国王答道：“还管什么死活呢，现在他独自站在那里，怎好放他逃命？要想杀他，这是最难得的机会了。”拜底反尔骑士道：“王上，那么我祝您成功。”

这时，国王两只手握着一支长枪，对准莫俊德骑士搠去，还高喊着：“你这叛徒，现在你的末日可到了。”及至莫俊德听到亚瑟王的咆哮，便拔出宝剑，直奔到他的跟前。亚瑟王看他来势凶猛，就将矛杆对着莫俊德的盾牌下面搠去，正刺在了莫俊德的身上，戳穿了六英寸宽的口子。这时莫俊德感到自己遭受了必死的枪伤，便使尽全力将亚瑟王的枪柄向下一按，登时双手扬起宝剑，对着他生父亚瑟王的头顶砍去，竟劈开了他的头盔和脑盖；亚瑟王受伤倒下，当场昏厥，许久没醒；莫俊德呢，跌下就死了。卢坎和拜底反尔两个骑士忙了好久，才扶起亚瑟王。这两个人又架着他，走到海滨附近的教堂。国王来到这里，觉得精神松快多了。

这三个人忽然听得战场上发出一阵喊声。国王便说：“卢坎骑士啊，那里喊叫什么？你快去看看，再快来告诉我。”卢坎虽是奉命走去了，可怜他遍体鳞伤，真痛到极点。他一面行走，一面靠着皎洁的月光去侦察了一番，原来有大批强盗出现在战场之上，他们从那些高贵骑士的身上来偷窃别针、串珠、戒指，以及珍宝等等；有些受伤还没死的骑士走出抵抗，可是匪徒们为了强夺他们的武器和财宝，终于把他们都杀了。卢坎发现了这种情况，急忙转回，将所见所闻据实报告了国王。他还说道：“照我看来，最好送您到附近城里去休养。”国王答道：“这样也好。”

第五回

亚瑟王怎样吩咐别人把他的截钢剑丢在水里，他又是怎样被交给船上的贵妇们的。

国王又说道：“我此刻站不起来，头晕得很。”他又叹息道：“兰斯洛特骑士啊，今日真想念你。哎，我在过去一直对付你，可怜现在我快要死了，高文骑士曾经托梦告诉过我呀。”这时，卢坎和拜底反尔分别架着国王的上身和下身，抬他行走，可是他被人抬起之后，又昏迷不醒了。卢坎骑士由于抬得吃力，也晕眩得跌了一跤，不料他肚子上的伤口受到冲击，竟把肠子挤了出来，因此这位优秀骑士的心脏也破碎了。及至国王醒来，看见卢坎，忽然发觉他口里吐出白沫，肠子拖到脚上。国王叹道：“哎哟，天呀，这确是人间万分惨痛的景象。一位高贵的公爵，为我死了。按理他比我更需要人来照拂，而他竟来照料我。天呀，他对我没有丝毫怨言，一心一意地服侍我。慈悲的耶稣呀，求您保佑他的灵魂啊！”拜底反尔看见他的同胞卢坎死了，放声痛哭。国王说道：“不要再哀恸多哭啦，哭也无济于事，倘使我能活下去，我会一直追悼他；不过我留在世上的时间不多了。”他又接着对拜底反尔骑士说道：“请你快去拿出我的截钢剑，这是我的宝贝，请你走到对面的河边，及至抵达之后，将剑丢进水里，然后把你所看到的情形，回来报告我听。”拜底反尔骑士答道：“王上，我一定遵命去办，随后赶来向您报告。”

拜底反尔骑士衔命走出之后，在途中看到这剑把上面嵌满了珍贵的宝石，不忍释手；还自言自语道：“把这柄珍贵的宝剑丢到水里，有何意义，不过造成一个损失而已。”说罢，他就将剑藏在林里。随即赶快返回，奏报国王，说他已经到了河边，并且把剑也丢下水了。国王问道：“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他答道：“王上，只见风浪，没有别样东西。”国王答道：“你说的是假话，赶快再去，照我的吩咐去做吧。你曾经说过，你很爱我，何必吝惜这把剑呢，就把它丢在水里好啦。”于是拜底反尔骑士又回到河边，把剑握在手里，依然觉得丢了这件宝物，实在可惜，同时也是一个罪过，因而又把它藏匿起来，又转到国王面前，说是确实遵命丢掉了。国王又问：“你在那里看到什么呢？”他答道：“王上，我只看见河里波浪起伏，其他没有什么异样。”这时国王亚瑟怒道：“哎，你欺骗我两次了，也成了个叛徒啦！有谁会想到，你这个口口声声敬爱我的人也背叛我呢？你这个著名的骑士，竟贪图剑上的珠宝而欺骗我呀！你赶快再去一趟，耽延久了，会使我感受风寒，遭到意外危险哦；赶快照我的命令去办吧，不然，若是只看重我的宝剑，置我于死地，那么我将来看见你，一定要亲手打死你。”

随后，拜底反尔骑士径自前去，来到从前放剑的地方，慌忙拾起剑，走到河边，将腰带系在剑柄上面，用力向河里一掷，水面上登时伸出一只臂膀，张手把剑接住，握得很紧，还挥动了三次，忽然连手带剑，缩进水里，化归乌有了。这时，拜底反尔骑士重新返回国王跟前，将亲身经历报告他听，国王答道：“哎，快把我送到那里，我在此地怕是候得太久了。”拜底反尔于是背起国王，走到河边。抵达之后，立见靠岸的地方泊着一叶小艇，舱里挤满美女，其中有一位王后，但都顶着黑色头巾；她们一看见亚瑟王走近，便哭喊哀号。国王说道：“请把我放到船上吧。”她们轻轻地抬他上船；有三位王后出来迎接，状极哀恸。各位王后坐定以后，亚瑟王便把头枕在一位王后的大腿上。她开口招呼道：“亲爱的弟弟，你为什么离开我这么久呢？哎，你头上的伤口受的风寒太久了。”说过这话，大家摇桨开船。拜底反尔看见所有的美女都离开他走了。他放声喊道：“亚瑟王呀，你们都走开了，留下我孤单单的一个跟着敌人，怎么办呢？”国王说道：“你可以尽量克服困难，多多安慰自己。专门依赖我，有什么用呢？我打算到阿维利昂的山谷里去医伤；若是你今后听不到我的消息，就请你为我的灵魂祈祷吧。”随后王后和贵妇们就号咷痛哭，惨不忍闻。及至拜底反尔骑士的视线中消失了船的踪影，他一面痛哭，一面跑向林里；跑了一宵，第二天早晨，终于在两片古林中间，发现了一所教堂和一所精舍。

第六回

第二天，拜底反尔骑士怎样发现亚瑟王已经死在一所精舍里；他又怎样和修士一同住下。

这时，拜底反尔骑士的心里很是欢喜，便向前跑去，待他走进教堂，望见了一位修士，四肢着地，伏在一座新墓的跟前。那修士望着拜底反尔骑士，骑士觉得面熟。原来不久之前，他还做坎特伯雷的主教，因为受到莫俊德骑士的威胁，才逃到这里。拜底反尔道：“修士先生，请问里面埋的是什么人，您祈祷的时候为什么偎得这么近呢？”修士答道：“好孩子，我不清楚，只好猜测。昨天夜里，在半夜时辰，忽然来了一群贵妇，抬着一具死尸，求我代葬；她们献给我一百支蜡烛，还有金币一百比桑。”拜底反尔骑士道：“天啊，您说的就是亚瑟王，他就葬在这教堂里呀。”说罢，随即昏得不知人事；待他苏醒之后，便恳求修士许他住在堂里，从事禁食祈祷。他还说道：“我愿意永远不再离开此地，余生专替亚瑟王祈祷。”修士答道：“欢迎，欢迎，你不会想到我对您是怎样了解啦。您就是勇敢的拜底反尔，那位高贵的公爵卢坎骑士就是令兄。”拜底反尔把读者们上面所看到的经过，统统告诉了修士。然后他便随同修士住下，拜底反尔换上袈裟，很谦逊地服侍修士，在这里禁食祈祷。这位修士原来是坎特伯雷的主教。

关于亚瑟王的事迹，我从没见过有正史记载；至于亚瑟王之死，我也从没读过绝对可靠的史实。只知道他曾经跟随三位王后，乘船走去。这三位王后，一位是亚瑟王的姐姐美更·拉·费，第二位是北卡利斯的王后，第三位就是荒地女王。此外，还有怡妙，她是湖上仙女的领袖，曾同著名骑士伯莱亚斯结为夫妇；怡妙效忠亚瑟王，又从不许佩莱斯骑士冒险赴战，所以他们夫妇两人消闲安逸，享受一生。总之，关于亚瑟王之死，只见到这群贵妇送葬的记载，除此以外，我再也找不出更多的资料。这里所葬的一个人，根据当日在场的修士的意见，也没法证实确是亚瑟王的遗体；那位修士过去曾担任过坎特伯雷的主教。这段史迹，乃圆桌骑士拜底反尔所留下的记录。

第七回

多数人对于亚瑟王死亡的意见，又桂乃芬王后怎样到奥姆斯伯里修道院做修女。

亚瑟王逝世以后，在英格兰的许多地方，有些人说他并没去世，怀疑他遵照耶稣基督的意思，迁到别处去了；还有许多人相信他不久就要返回，一定能够获得那座神圣的十字架。可是，依照我这个著书人的意见来说，那些说法都是不可靠的。我认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已把生命改变了。此外，又有许多人走过他的坟墓，看到这样的诗句：

亚瑟之遗体，

长眠在此乡；

称王终一世，

转来仍为王。

关于拜底反尔骑士留在精舍的情形，我们暂置不论。那位修士当时住在格拉斯登堡附近的教堂里，他的精舍也在那里。他们两个虔诚修行，诵经祈祷，禁食礼拜，更实行完全斋戒生活。后来，桂乃芬王后听说亚瑟王已经逝世，其他著名骑士都已死亡，而且莫俊德骑士和其余的人也都死了。这个消息促使她弃绝红尘，随带五个侍女，暗地到了奥姆斯伯里。在那里她出家做了修女，身上只穿戴着黑白两色的装束，苦修忏悔，一若普通悔罪修行的妇女，世上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促动她的欲念。她只知禁欲、祈祷和布施等等善事；全国人民发觉她彻底悟改，无不刮目相待。桂乃芬王后住在奥姆斯伯里，仅是一个披戴黑白装束的普通修女，若是依照她的出身说来，理应充任修道院的院长，或是修行斋长。关于她的生活，我现在不再多说；下面专叙湖上的兰斯洛特骑士的情况。

（黄素封　译）

注释：

①为纪念圣母马利亚行洁净礼的基督教节日，日期在每年的2月2日。

②Pentecost在本书中指基督教纪念圣灵降临门徒中间的节日，在复活节后第七个星期日。

【赏析】

传说亚瑟是公元5世纪左右的英国英雄人物，但由于当时没有载入史书，历史学家对他的存在与否尚存争议。亚瑟这个人物最先在公元6世纪末威尔士的民间传说中出现。公元8世纪末或9世纪初，亚瑟出现在一个叫做奈尼斯的威尔士牧师用拉丁文写成的英国历史片断中。据他所述，公元5世纪，在今天英格兰的西南部及威尔士一带，一个叫做亚瑟的人抗击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入侵，为英格兰赢得了四十四年的和平时期。但他所讲之人并非帝王，而是当地封建领主联合抵抗入侵者的一个军事领袖。

围绕着亚瑟的传说在公元12世纪得到了巨大的发展，这个人物又出现在另一位威尔士牧师——蒙默斯的杰弗里所写的拉丁文著作《不列颠诸王纪》中。这时，亚瑟成了君主。为了使这些传说听起来生动而且故事性丰富，人们又把圆桌骑士以及他们寻找圣杯的传说逐渐糅进了关于亚瑟王的种种传说中。亚瑟王及其圆桌骑士的传奇随着人们的传承，在以后的几个世纪的流传过程中像雪球一样愈滚愈大，同时这些故事流传的范围也越来越广，遍及整个西欧。

及至15世纪，英国作家马洛礼收集前人及民间资料，进行了仔细的汇编，创作了关于亚瑟王及其圆桌骑士的最完整、最有影响的文学作品《亚瑟王之死》。在整理和编辑前人大量素材的时候，马洛礼淡化了传说中的迷信及宗教色彩，突出了圆桌骑士的功绩及骑士精神，特别强调了亚瑟王本人的武功，把他塑造成一个非凡的君王形象。马洛礼在叙述故事的同时，也不时地对故事的人物及事件进行评论，抒发己见，这在当时是作家较常使用的写作手法。

围绕亚瑟王朝的兴衰，《亚瑟王之死》穿插了许多骑士的故事以及他们各自的奇异冒险。在中世纪，骑士是忠诚、勇敢的象征。要成为骑士，必须出身贵族家庭，从七岁到二十一岁接受严格的道德、礼节的教育以及“骑士七艺”的训练，然后通过正式礼仪由封主授予“骑士”称号。在中世纪四大文学类型中，就有一类专门描写和赞扬骑士的骑士文学。这种文学类型在中世纪文学中有特殊的地位，代表封建集团的价值观念和审美趣味。这些故事中既有忠君、护教的社会主流文化意识，又表现出对现世生活乐趣的肯定。书中有着大量关于骑士与贵妇人之间的爱情故事，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如兰斯洛特与桂乃芬王后以及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这两对恋人的爱情悲剧。

在英国文学史上，《亚瑟王之死》毫无疑问占有重要的地位，它代表着英国散文史上一个承前启后的重要成就，也推动了英语词汇与语法的发展。《亚瑟王之死》对欧洲叙事文学的发展也起到了促进作用，取材于该传说的作品从古至今多如繁星，意大利诗人但丁就在他不朽的长诗《神曲》的《地狱篇》里提到了兰斯洛特骑士、特里斯坦骑士以及桂乃芬王后。16世纪时，英国著名诗人斯宾塞在其长诗《仙后》中采用了亚瑟王传说的素材。19世纪的德国作曲家瓦格纳也从中汲取灵感，创作了著名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20世纪英国诗人、194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艾略特的《荒原》，就是以寻找圣杯作为结构诗歌的一个重要原型。同为诺贝尔奖的获得者，斯坦贝克也曾坦言自己从《亚瑟王之死》中受到过很大的启示，甚至评论者认为他的著名短篇小说《煎饼坪》就有亚瑟王与圆桌骑士的模式。至今，各种新潮和通俗的文艺形式对于亚瑟王及圆桌骑士故事的改编再现，从好莱坞影视、百老汇歌舞到漫画书、木偶戏，仍层出不穷。同时，《亚瑟王之死》的故事情节和创作手法也给《魔戒》和《哈利·波特》的作者带来了诸多灵感，从中也可以看出亚瑟王和他的骑士们所具有的强大的生命力和不朽的魅力。

（张晓燕）

罗宾汉传奇

［英国］佚　名

【作品提要】

罗宾汉是英国民间传说中著名的英雄形象。相传罗宾汉生活在12世纪下半叶至13世纪上半叶的英国诺丁汉地区，当时国王理查德在十字军东征中被俘，约翰亲王乘机篡权，朝政腐败，官吏横行作恶，罗宾汉的庄园和财产被郡长霸占。罗宾汉逃进舍伍德森林，过上了绿林好汉的动荡生活。随着他的声名远播，忠心的小约翰、勇敢善良的修士塔克、足智多谋的斯卡雷等好汉不断聚集在他的麾下，队伍越来越壮大。他和伙伴们劫富济贫，与诺曼贵族为敌，屡次机智地击退并戏弄雨戈院长的爪牙盖伊率领的队伍，并筹款赎回被俘的国王。选文叙述罗宾汉的爱妻玛丽安被劫走之后，他和伙伴们如何在神秘的黑骑士的帮助下捣毁伊桑巴特的魔窟。

【作品选录】

第二天，在秋季薄雾中，修士塔克带领罗宾汉的其余一批人（除了留在雷文斯卡的伤员以外），沿着森林小道步行到达。他们立即就询问罗宾制定了什么计划去攻打魔窟。黑骑士——他们只能这样称呼他，因为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站在一旁，听罗宾告诉他的伙伴们伊桑巴特如何绞死了那被俘的五个弟兄。他们边听边一再发誓要报仇。

“现在，为了玛丽安，我们要抓紧时间，”罗宾说，“这位骑士答应我，他将率领人攻打城堡的大门，我将带领你们十几个会游泳的人，从我知道的一条道路进入城堡，趁伊桑巴特和他的人忙于守卫吊桥时，我们从内部发动攻击。”

“但是，”骑士提醒道，“必须定个什么信号，免得你的一帮人或者我率领的一帮人过早发动攻击，使伊桑巴特有机会各个击破。”他说话时，大家都看着这位站在他们当中的把脸盔放下的骑士。

“信号当然有，”罗宾回答说，“我和我的人从城堡后面的护城河游过去，当你看到我们上岸靠近城墙时，你们就在前门发动攻击。他们会集中人员抵抗，这样我就可以在城堡里自由行动。我要曾参加建筑城堡的迪肯·哈茨赫德跟我一起去给我带路，因为玛丽安就被关押在城堡里面。”

罗宾带领小约翰和迪肯以及另外十八个人出发。他们只带着剑，因为他估计，只要进入城堡，就能找到伊桑巴特的武器库。如果他们随身带着弓，渡河时会把弓弦弄湿，无法使用。这一天，天气再好不过，薄雾笼罩着整个田野，他们施展森林居民独有的本领，跑到护城河边而不被发现。不出所料，那一带很少或无人守卫，他们绕到了城堡的背后，并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因这时雾越来越浓，罗宾希望等到雾更浓些，他们就可以游过护城河而不被在墙头巡逻的人发现。

刚刚过午，他就游了过去而未被发现，并把伙伴一个一个拉上岸。然后他们谨慎地爬上陡坡，隐蔽进一个拱廊，这里隐藏着通向伊桑巴特的秘密通道的铁门。由骑士和修士塔克事先安排好的暗哨联系人员这时传话要他们开始发动主攻。于是罗宾的大队伍在黑骑士率领下，就离开森林向城堡的正门运动。

罗宾用钥匙把铁门上的锈锁打开后，将门一推开，就听到城垛上有喊叫声。他担心自己在拱廊里已被发现。但那喊叫声是伊桑巴特传过来的话，警告正门即将受到攻击，接着传来要城堡守军集合的号角声。罗宾和他的人成单行鱼贯走进秘密通道。他们只能摸黑前进，因为在游过护城河后，他们浑身湿透，再无法点火。

在通道里，他们完全听不见地面的一切动静。他们来到通向牢房走廊和伊桑巴特的刑房的门旁，但罗宾没有开这个门的钥匙，就把小约翰叫到身边。

“这扇门只不过是不结实的木板门，”他轻声说，“我也没有钥匙。可是门是往外开的，你的宽大肩膀可以帮助我们打开一条路。”

他用肩膀推一下门，感觉得到它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们留神听了片刻，没有发现走廊里有动静，小约翰就把他的魁梧身体和罗宾并肩靠在门上。他们两人使劲一推，锁头周围的木结构立刻裂成碎片，随着木门的坍塌，他们都半倒在阴暗的地牢走廊里。除了有一间牢房传出呻吟声外，没有听到别的声响。

“迪肯，”罗宾吩咐说，“在我们完成这里的工作之前，你要设法找到所有牢房的钥匙，释放里面所有可怜的人。现在我们还要推倒台阶顶上的那扇门，才能到达密室的入口。”

他走进没有灯光的刑房，找到两把大榔头，那是伊桑巴特用来钉牢脚镣的工具。他自己拿一把，另一把给小约翰，两人就领路走上台阶。

“往后站一点，”小约翰对罗宾说，“把那重一点的榔头给我，这个地方小得只够一个人抡起榔头。”

他用手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门锁。这时一个伙伴已从地牢走廊的另一端把点着的火把传了过来。小约翰在手掌上吐了唾沫，把大榔头抡过头顶往下狠砸门锁。从一条砸开的缝里，可以看到远处的亮光。当他第二次抡起榔头时，伙伴们都紧握手中的剑。他的这一榔头终于砸开了密室的入口。

伊桑巴特在赶往防守城堡吊桥前留下看守囚犯的四名卫士这时前来反击。其中一人被小约翰的榔头击中胸部，使他猛退把另一人撞倒，因此就成为一记榔头打倒两个敌人。罗宾击倒了第三个。第四个叫喊着拔腿跑向伊桑巴特大厅，可是他永远到不了那里，因为他被愤怒的罗宾手下二十几个人紧紧追赶着。

他们蜂拥进入大厅，但很快就停住了，因为看到在远离他们的一边，玛丽安被捆绑在椅子上，她面前的桌上摊开一大张羊皮纸，旁边放着墨水罐和鹅毛笔。

“罗宾！”她喊道。“罗宾——他要我签字把我的地产都交给他，但我不同意。”

“这件事以后再说，亲爱的妻子，”罗宾答道，一边弯身吻她一边抽剑割断绑她的绳索。“现在，除迪肯和小约翰外，其他随便哪两个人负责带她通过秘密通道，游过护城河，护送出去到安全的地方。如果要占领这个城堡，这里就不是妇女待的地方。”

他停留一会儿，但只是同她再说了几句话，因为这时有两个人提出要护送她到森林安全的地方去。随后罗宾就跟在迪肯·哈茨赫德后面进入伊桑巴特的武器库。他的十几个伙伴走到毁坏的密室前门旁边，那个门是伊桑巴特上次因被罗宾锁在城堡外而砸毁的，一直还未重修。正当罗宾和迪肯忙于在武器库内取弓时，那十几个伙伴顶住已发现城堡内部情况有异的恶煞罗杰以及十个壮勇的袭击。一支大箭擦过小约翰的耳边，可他已把罗杰打翻在地，并击倒一个壮勇，罗宾为此高兴地欢呼。

“伙伴们，这里有弓——每人一张弓！靠边站一些，让我们来收拾他们！”

那十几人就后退靠着墙，射出一阵急箭把罗杰带来的人都消灭了。这时他们可以听到由黑骑士率领的人攻打吊桥的呐喊搏斗声。罗宾发给每人一张弓和满箭袋的箭，那都是从伊桑巴特的武器库里取出来的。

他吩咐说：“趁他们正忙于抵抗外面来的袭击，我们对他们发动攻击。”

就在小约翰推倒地牢台阶顶上那一扇门向内冲时，黑骑士率领他的人在薄雾中跑步来到吊桥跟前。修士塔克扛着他所能找到的最大的梯子，喘着大气往前跑，以备如果他们来不及攻克吊桥，就利用梯子越过护城河。另外两人也背来了从附近农庄找到的梯子。黑骑士不顾身上穿着盔甲，率领大家冲向吊桥。但是他们在离桥头还有二十码远时，被墙头上的卫兵发现。城堡里的警报响了，吊桥就被提了起来。

“拉着梯子进入护城河！”黑骑士命令道。“梯子会使我们身穿盔甲的人不致下沉。”因为罗宾的人都是全副武装，骑士本人更是从头到脚都披戴盔甲。他们从未见过像他那样灵敏的人；他尽管身穿沉重的金属盔甲，走起路来却像猫一样敏捷。

他一声令下，梯子扔进河中，溅出老高的水花。他跳进水里，抓住梯子，推着往前游。弩箭不断向他射来，但对他来说，这些不过像是一些嗡嗡叫的苍蝇，尽管他也看在眼里。修士塔克也跳入水中挨在他的身旁，他是在水正要淹没过他的头时才及时抓住梯尾的，他把头露出水面时像一只海鲸一样吹着气。

“我宁愿喝酒，”他评论道。“这护城河有股讨厌的味道，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其他两个梯子也都扔进河里。十来个人扶着三个梯子安全地游了过去。这时，其他一批人用百发百中的箭术压住对方弩箭手，让他们不敢从城墙垛口射箭。尽管伊桑巴特怒斥诅咒他的手下人，他也无法使他们敢于反击对方长弓射来的箭。黑骑士和修士塔克把梯子拖上岸，并隐蔽在墙根。伊桑巴特发现他们后就叫喊手下的人滚下石头砸他们。但当一个人正要把石头滚下时就挨了一箭，因为守在护城河对边的罗宾的人眼睛很尖，可以透过薄雾看清对方的动静。

他们自己不知道，他们选择的时间不能再好了，因为伊桑巴特在攻击森林据点把玛丽安夺走时人员损失惨重，另外这时有二十人在外进行抢劫，而罗宾及其伙伴又在城堡内解决了恶煞罗杰和十几个卫士。这时，伊桑巴特只有不到六十人帮他守大门，虽然据恰当估计，城堡兵力不少于一百人。而且，现有的六十人中，已有十来个被罗宾的人以百发百中的箭术射死或射伤。

在城堡内，罗宾可以看到院子对面，拱门上方，城墙的一个凹进处安装有升降吊桥和吊门的机械装置。他也看到了伊桑巴特如何动员他的人起来防卫城堡，并知道他们的处境不妙。

罗宾对伙伴们说：“现在，你们在这里的十几个人，如果能用你们的弓箭，给我们开一条到达吊桥的升降机械装置的路，那我们一批人就可以冲过去，为我们在外头的伙伴降下吊桥，甚至可以升起吊门。小约翰和另外四个人跟我走，你们其他人就搭弓射箭，不要吝惜箭。”

他们跑步冲向机械装置。快到城门防卫室时，被伊桑巴特发现了。他大喊大叫要他的人守住楼梯，但不断射来的箭使那地方成了死亡之地。罗宾和仍然背着大榔头的小约翰未遇对手就顺利到达城墙顶上。当伊桑巴特的人想起要用石弓进行反击时，罗宾一伙人已安全进入城墙凹进处，而且敌箭纷飞，阻止了企图前来攻击的敌人。伊桑巴特本人也想反击，可是箭如雨下，打得他只好后退，无法走近那个凹进处。城堡里的防御工事，在建造时原是为了抵抗外来而不是从内部来的攻击的，因此在面对来自自己的密室之门的射击时，他们就束手无策了。

小约翰抡起大榔头，对准控制吊桥的棘轮机构狠砸十几下，使吊桥轰然坠落，断成两截，但剩下的部分，罗宾的人仍然可以湿着脚走过去。随后小约翰和罗宾分别操纵吊门两边的起锚机，慢慢地把吊门升起来，迎接冲过残破吊桥的伙伴们。

第一个通过升起的吊门的是修士塔克。他把教袍下摆卷起来塞进腰带，手中握着一把剑。可是他找不到打击的对象，因为伊桑巴特所剩下的人，凡是有腿的，都往密室里逃跑了。只有伊桑巴特本人，全身盔甲并把脸盔放下，仍在顽固坚守。当修士塔克正要扑向他时，却被黑骑士拉住。

“他是我的男爵——这是我和他的争吵，”他说。对这些话的含义，修士当时不能理解。黑骑士放在他肩上的手把他推开时，罗宾已从装有起锚机的凹进处向他们跑来，急于同绑走自己妻子的人决一死战。

“退后！”黑骑士用不容争辩的口气命令道。“这个人是我的——我要同他交手。”

随着这一声命令，所有的人都静立一旁观看，只有那些还在跟伊桑巴特的家丁在密室入口处搏斗的人除外，他们都目击黑骑士如何漫不经心地走到伊桑巴特跟前，轻松地抡着那把很少有人抡得动的战斧。伊桑巴特用长剑猛刺骑士，骑士闪电般躲开了，还是显得那么漫不经心。伊桑巴特三次猛刺，三次扑空，紧接着，白光一闪，战斧飞落，仅这一下，伊桑巴特就被砍倒在地，再也不能动弹了。

这时从正门传来呐喊声，提醒罗宾他的人在那里受到围困，他便立即跑去相助。这番战斗结束后，就再也无人抵抗，罗宾及其伙伴占领了整个魔窟。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向城堡院子里观看。

“黑骑士——他在哪里？”他大声问道。

“急匆匆跑了，罗宾，”修士塔克回答。“他已走出拱门过了桥，如果保持他出走时的速度，这时已经骑上他的马，不辞而别了。”

“我们本应该能认出他来的，”罗宾遗憾地说。“如果你们有谁再见到那位骑士，就向他跪下，恳求他宽恕。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那样抡着战斧，也只有一个人，能像猫一样步履敏捷。他就是我们的理查德国王。我们大家都瞎了眼，没有认出他来。”

“不管是国王还是猫，他已经往那边走了，”小约翰边说边指着前方。

透过已升起的吊门，他们看得见黑骑士的马小跑着走向森林。罗宾摇头直懊悔。

“不过他还是帮了我们的忙，如果他不赞成就不会那样做，”他说。“现在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总不肯掀起脸盔，不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听说他已把林肯郡的所有城堡都摧毁了，现在他又亲自帮我们消灭魔窟。”

“魔窟仍然还在，”小约翰提醒说。

“不会太久了，”罗宾说，“我们既然消灭了它的主人，也就要消灭他的老巢，否则其他作恶的男爵还会来利用这个庇护所，压迫周围的老百姓。”

他吩咐伙伴们从城堡的库藏中搬来成桶的沥青，在每间房内都摆上一桶，再摆上所能找到的木柴。他们把所有躲藏的妇女都找出来，送出城堡，并释放所有囚犯以后，就把城堡点火燃烧。黑烟从窗户和箭垛流入充满薄雾的空中，不久就蹿出了火焰。他们砸碎了吊门的起锚机，使它不能再把吊门升起来。吊桥已成一堆废物。一批人把处于最低洼地带的护城河外堤掘开，让所有的水流进田野，这样城墙外就再没有防御工事了。罗宾一伙没有损坏那里的石头，后来人们便来搬走用以盖房。

大城堡熊熊燃烧着，周围几英里都看得见火炬。那些饱受伊桑巴特的压榨和被迫交纳苛捐杂税的人们都来感谢罗宾及其伙伴为他们除掉一个恶霸。城堡像一个巨大的火炬燃烧到深夜，终于变成一堆碎石。后来那里长满荆棘，狐狸在其间挖洞造窠。

但是恶煞罗杰，挨过猛击倒地以后又苏醒过来，趁黑骑士和伊桑巴特搏斗之际，爬下地牢楼梯，通过秘密通道游过护城河，逃跑了。这样他就逃脱了应得的最终惩罚，并在以后制造了一个惨痛事件。

（穆旦　译）

【赏析】

数百年来，罗宾汉一直是英国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早期有着大量歌颂罗宾汉事迹的民间歌谣。后来，关于罗宾汉的传奇被许多文学家改写成诗歌、小说、童话和戏剧等，成为英国文学和艺术的宝库之一。本篇选文来自英国作家查尔斯·维维安在民间传说的基础上编写的《罗宾汉传奇》，是英国关于罗宾汉的最著名的一本少儿读物。关于英国历史上是否有罗宾汉这个人物，学界一直存在着争议。当代的英国历史学家大多认为流传至今的歌颂罗宾汉的各种古歌谣最早流行时间可上溯至14世纪。相传罗宾汉生活在英国诺丁汉地区，因为保护受压迫的农奴而被宣布为生命、财产不受法律保障的“法外人”。罗宾汉在森林里开辟了法外人的秘密营地，因反抗压迫、帮助穷人而声名远扬。16世纪以后，罗宾汉传奇的主要人物被歪曲了。很多故事把罗宾汉说成是一个失宠的贵族，终受“招安”云云，削弱了古歌谣的批判色彩。

绿林好汉罗宾汉和他的伙伴们武艺高强，机智勇敢，充满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侠气概。他们因反抗教会领主的盘剥压迫，同情穷人而被通缉，终于官逼民反，逃入舍伍德森林。在这些英国中世纪的绿林英雄身上，能找到不少和中国的梁山好汉相似之处。罗宾汉的时代是英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之一。1066年，英国被来自法国的诺曼人所征服，从国王、贵族、官吏到掌握教会的人物，都是异族。这些诺曼人霸占了本土撒克逊贵族的土地，自居为新领地的主人，只有撒克逊骑士阶层还保留有自己的土地，此外还有少数自由农民（罗宾汉在进入舍伍德森林以前就是自由农民）。和那些封建领主处于同等地位的是负责掌管大修道院和大教堂的诺曼贵族，他们掌握着广大土地。同时，大部分英国农民沦为农奴。正是在这样的故事背景下，书中罗宾汉和伙伴们将雨戈院长、盖伊等人视为诺曼狗，这反映了他们抵抗异族压迫的爱国精神。此外，虽然罗宾汉及其伙伴们和梁山好汉有很多相似之处，但在爱情的观念和对王权的崇拜上还是有很大差异的，这也与中西文化的传统不同有关。

选文中有两位中心人物：不愿意暴露真实身份的黑骑士和罗宾汉。黑骑士是罗宾汉崇拜的国王理查德（亦译理查一世，绰号“狮心王”），是王权的象征。罗宾汉传奇在流传过程中被加入了统治阶级的意识，故事中舍伍德的英雄们也就有了王权崇拜的思想。王权崇拜的直接影响就是忠君，这在梁山英雄和舍伍德英雄身上清晰可见。在英国，国王是一切封主的封主，唯有上帝和圣徒的地位高于国王。罗宾汉在其言行中也处处表现了忠君的倾向，他不像宋江那样愚忠，在罗宾汉身上体现出的则是理性的忠心。他既反对诺曼人对英国的异族统治，也反对邪恶的约翰亲王摄政，对于贤明的理查德国王则表现出忠诚。

罗宾汉之所以下定决心剿灭魔窟，是因为伊桑巴特劫持了自己心爱的妻子玛丽安。这反映了西方文化中对待女性的态度以及爱情观念。舍伍德英雄对待妇女的态度是积极和进步的。在罗宾汉给他的伙伴们所定的约法中，包含涉及妇女的内容：“凭圣母起誓，你们可不要欺侮妇女。”舍伍德英雄不但从来“没有欺侮过一个妇女”，而且还积极保护妇女，对危难中的妇女伸出援助之手，救玛丽安和艾丽塔即是明证。而梁山英雄对妇女的态度则是消极的。在梁山英雄中，几乎见不到儿女私情，个人生活情趣受到排斥。中国传统文化具有节欲、抑欲和灭欲的特点。西方传统文化对人的正常欲望则持某种肯定态度，这可追溯至希腊神话，如宙斯风流成性，放荡行迹遍及神界人间，阿波罗和潘等其他天神也留下了不少风流韵事，这些神话故事奠定了西方传统文化中肯定欲望的基调。在西方传统文化影响之下，舍伍德的绿林好汉们自然也就对爱情持积极与肯定的态度。

（孙水珍）

拉封丹寓言

［法国］拉封丹

【作品提要】

《拉封丹寓言》的主要角色为人和神，以及各种各样的动物，活动的主要场地是森林、田野、悬崖、河流、大海、道路、店铺、宫殿、茅屋等，形成了一个以宇宙为背景的“百幕大喜剧”，揭露了封建王朝的腐朽黑暗，反映了现实世界的种种问题。在《褡裢》里，众神之王朱庇特召集了所有动物，想要修正它们身体构造上的欠缺之处，结果猴子、熊、大象、蚂蚁等动物纷纷挑别人的刺，却不肯说自己的毛病，以此来讽刺缺乏自知之明的人，只看别人的短处，却看不到自己的缺点。

【作品选录】

褡　裢

有一天，众神之王朱庇特宣告：

“一切生物，都到御前来见造物主，

有谁不满意自己的身体构造，

都可以打消顾虑提出申诉，

我一定给你们改好。

猴子，来，该给你首先发言的机会，

你瞧瞧百兽的美，

再跟你自己比一比，

你满意不满意？”“我干吗不满意？

难道我不是同样长着四只脚？

我从来都满意我的相貌，

倒是我那熊大哥，瞧他那副熊样，

他要听我忠告，就千万别让人画像。”

这时熊走上来，看来要提出申诉，

没料想他一股劲吹嘘自己的面目，

同时挖苦大象，说该拿大象来加工：

削减他的耳朵，接长他的尾巴；

况且他如此臃肿，也实在不成体统。

大象一听此话，

尽管生性老实，也采取同样手法——

他说按他的口味，

太胖太大的实属鲸鱼夫人。

蚂蚁还嫌那粉螨小得过分，

在粉螨面前，它自己俨然是巨人。

它们就这样互相挑刺，个个自满，

于是朱庇特只好把它们解散。

可是在这批蠢物里

我们的族类要数第一，

我们看人时眼尖像猞猁，

看己时盲目如鼹鼠；

对己一切原谅，对人毫不宽恕——

看人看己，用的是两副眼睛。

造物主造了我们——

个个都肩负褡裢，

前人是如此，今人也没变，

背后的口袋里装的是自己的缺点，

而装别人缺点的口袋呢，挂在面前。

（飞白　译）

【赏析】

寓言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学体裁之一，它最初属于口头文学的范畴。公元前8世纪，荷马和赫西俄德等古希腊著名诗人开始把民间流传的寓言故事引入自己的诗作。到了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寓言进入一个繁荣时期，产生了著名的寓言大师伊索，他的作品成了欧洲寓言的典范，后世各国寓言诗人大都模仿他的创作。拉封丹也采用了《伊索寓言》的许多故事。《寓言诗》前六卷出版的时候，书名就叫做《由拉封丹先生用韵文写成的伊索寓言》。但是，拉封丹在创作中联系当时的实际，根据自己的观察，发挥自己的想象，加进自己的思想感情，经过他加工提炼的寓言诗，比起他的先驱者的作品来，内容更为深刻，艺术形式更臻完美，因而更富于教训意义，也更容易为人接受。尽管他本人曾很谦虚地宣称，他这样做也许会糟蹋古人的作品，事实上，这些故事经他之手，已成为具有新生命的另外一种东西了，他的寓言诗的确是一种再创造。

这首题为《褡裢》的诗作就是一例。如果把它与《伊索寓言》中一篇名为《两只口袋》的内容相近的寓言作比较，便能清楚地看出两者在思想深度和艺术风格上的巨大差异。

在《伊索寓言》中，《两只口袋》的寓言只有寥寥数语：

普罗米修斯造人，给每个人挂上两只口袋，一只装别人的恶行，另一只装自己的，他把那只装有别人的恶行的口袋挂在前面，把另一只挂在后面。因此人们老远就看上了别人的恶行，自己的却瞧不见。

这故事适用于好管闲事的人，这种人对于自己的事视而不见，却去管不相干的事。

两相比较，不难看出拉封丹决不是简单地以韵文形式复制《伊索寓言》，而是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能力和艺术功底，把一个简单的寓言变成一篇富于戏剧性的动人诗篇。从主题上说，诗人改变了原作的讽喻对象，集中讽刺人们缺乏自知之明，只看别人的缺点，看不到自己的缺点，指出这些人好像肩上挂着褡裢（一种中间开口的长口袋，两边袋里装了东西，一前一后挂在肩上）一样，“背后的口袋里装的是自己的缺点，而装别人缺点的口袋呢，挂在面前”，这显然比原作讽刺“好管闲事的人”更深刻，喻体与喻旨之间的关系也显得更贴切些。

从艺术上说，拉封丹的《褡裢》充分显示了诗人擅长安排戏剧化场景，尤其是善于让角色谈话的本领。《伊索寓言》极少运用这一手段，即使有也很简单。而拉封丹则在寓言创作中有意识地大量使用对话形式，他说：“我的作品里一切都能说话”，“宇宙中一切都能说话，样样东西都有自己的语言。”由于对话，寓言有了生活的真实感，充满着生活的情趣，同时，对话的运用又使寓言故事情节显得生动活泼，使寓言这种短小的体裁也能写得跌宕起伏，迂回曲折。

《褡裢》一诗开头，众神之父朱庇特与猴子的对话就起到了这样的作用。试想，如果把它改成像诗的后半部分那样，以诗人讲故事的口吻叙述，全诗无疑就会变得平板呆滞，缺乏生气。拉封丹的艺术造诣还表现在他不仅能把对话写得生动活泼，而且能在短短的讲话中通过富于个性的语言反映出说话者的性格特征。在《褡裢》中，朱庇特的语言高傲、典雅，略带几分幽默（如用“该给你首先发言的机会”来暗示猴子的丑），显示出作为众神之父的不同寻常的身份。而猴子的语言则显得粗俗、活泼，爱挖苦人，表现出机灵、鄙俗的个性特征。

（彭少健）

灰姑娘

［德国］格　林

【作品提要】

从前有一位小姑娘，她在母亲去世后受到了继母及其两个女儿的虐待，她们将她赶进厨房，让她从事繁重的劳动，由于身上总是沾满炭灰，别人就称她为“灰姑娘”。灰姑娘遵从生母临终前的嘱咐，一直保持着善良纯朴的品质。她想参加国王举行的宴会，但是被继母百般阻挠。无奈之下，灰姑娘求助于天天和她结伴的小鸟，得到一身华丽的装束，来到为王子挑选未婚妻的宴会上。王子对她一见倾心，但前两次灰姑娘都匆匆离去，最后，王子设法让灰姑娘留下了一只鞋子，并带着它来到灰姑娘的家里。继母怂恿两个女儿削足适履，但都被王子识破。最后灰姑娘穿上了本属于她的鞋子，和王子一起回到王宫。在婚礼上，两个恶毒的姐姐受到了报应，被鸽子啄成了瞎子。

【作品选录】

有一个富人，他的妻子病了。她觉得自己活不久，就叫她的独养女儿到床前来说：“好孩子，如果你永远忠实、善良，亲爱的上帝就会时常帮助你，我也会从天上看着你，照顾你。”她说完就闭上眼睛，死去了。女孩每天到她母亲坟上去哭。她始终是忠实、善良。冬天来了，雪像一块白毯子似的盖在坟上。当春天来了，太阳把白毯子扯下去的时候，富人另外娶了一个妻子。

那女人带了她自己的两个女儿一同到男人家里来，那两个女儿面貌漂亮，但是心肠很坏，很恶毒。从此可怜的晚女就要受苦了。她们说：“难道这蠢丫头配跟我们一起坐在客厅里吗？谁要吃饭，必须自己去挣。你这个蠢丫头，快滚到厨房里去吧。”她们夺去了她的漂亮衣服，给她穿上一件灰色的旧褂子和一双木屐。她们还嘲笑着说：“你们看呀，看这个骄傲的公主，打扮得多么漂亮！”她们笑着带她到厨房里去。她在那里从早到晚做着苦工，天还没亮就起来挑水、生火、煮饭、洗衣服。除此以外，姐妹们更想出种种办法来捉弄她。她们跟她开玩笑，把豌豆和扁豆倒在灰里，使她不得不坐着把它们拣出来。晚上，她工作得疲倦的时候，没有床睡觉，只得躺在灶旁的灰里。因为她总是满身灰尘，很龌龊，她们就叫她“灰姑娘”。

有一次，父亲要到市场上去。他问那两个晚女，要他给她们带什么东西回来。一个说：“我要漂亮的衣服。”第二个说：“我要珍珠和宝石。”他又问：“灰姑娘，你要什么呢？”“爸爸，在你回家来的路上，碰着你帽子的第一根树枝，请你折下来带给我。”父亲给两个晚女买了漂亮的衣服、珍珠和宝石。在回家的路上他骑马穿过一座绿色的丛林，一根榛树的枝条碰着他，把他的帽子碰掉了。他就把那根枝条折下来带回家。他到了家里，把两个晚女所要的东西给了她们，把丛林里的榛树枝给了灰姑娘。灰姑娘谢了他，把树枝种在母亲坟上，哭得很惨，眼泪不断地落下来，把树枝都浸湿了。于是树枝长大起来，变成了一棵美丽的树。灰姑娘每天到树下去三次，哭啼祷告，每次有一只白鸟儿飞到树上来。如果她说出一个愿望，小鸟就把她希望的东西丢给她。

有一次，国王举行一个三天的大宴会，邀请国内所有的年轻漂亮的姑娘都来参加，好让他的儿子选一个未婚妻。那姐妹两个听到她们也被邀请，很是高兴，就喊灰姑娘来说：“给我们梳梳头发，擦擦鞋子，再把皮带上的扣子缝好，我们要到王宫里去参加宴会。”灰姑娘照着她们的话做了，但是她哭起来，因为她也想一起去跳舞，就请求继母准许她参加。继母说：“灰姑娘，你满身都是灰尘，脏得很，也要去参加宴会吗？你没有衣服和鞋子，也要去跳舞吗？”但她还是不断地请求，继母终于说：“我倒一碗扁豆到灰里，如果你在两小时内把它们拣出来，就让你一起去。”女孩子就从后门走到花园里，叫道：“乖乖的鸽子们，斑鸠们，天空中所有的鸟儿们，请你们都来帮助我，把扁豆拣出来：

好的拣在碗里，

坏的吞到肚子里。”

于是两只白鸽子从厨房的窗子里飞了进来，后面跟着斑鸠，最后天空中所有的小鸟都唧唧喳喳，成群结队飞了进来，落到灰的周围。鸽子低下头去，开始一粒粒地啄着，其余的小鸟也一粒粒地啄着，把所有的好扁豆都拣在盆子里。一小时刚刚过去，它们已经拣完，又飞了出去。于是女孩端着盆子去找继母，心里很高兴，以为她可以一起去参加晚会了。但是继母说：“不行，灰姑娘，你没有衣服，不能跳舞，你要被人嘲笑的。”女孩又哭。继母说：“如果你在一小时内，把两满碗扁豆从灰里干干净净地拣出来，就让你一同去。”继母心里想：“这一回绝对办不到了。”她把两碗扁豆倒到灰里。女孩从后门到花园里去，叫道：“乖乖的鸽子们，斑鸠们，天空中所有的鸟儿们，都来帮助我吧，帮助我把扁豆拣出来：

好的拣在碗里，

坏的吞到肚子里。”

于是两只白鸽从厨房的窗子里飞了进来，后面跟着斑鸠，最后天空中所有的小鸟，都唧唧喳喳成群结队地飞了进来，落到灰的周围。鸽子低下头去，又开始一粒粒地啄着，其余的鸟儿也开始一粒粒地啄着，把所有的好扁豆都拣在碗里。不到半小时，它们已经拣好了，又飞了出去。于是女孩把碗拿到继母那里，心里很高兴，以为她可以一起去参加舞会了。但是继母说：“一切都没有用，不准你同我们一起去，因为你没有衣服，不能跳舞；如果你去了，我们就很难为情。”说罢，她回转身不去理她，带着两个骄傲的女儿急急忙忙地走了。

现在，家里没有别人了，灰姑娘就到榛树底下母亲的坟前叫道：

“小榛树，请你动一动，请你摇一摇，

把金银制成的衣服给我朝下抛。”

鸟儿果然给她抛下了一件金银制成的衣服和一双用丝线和银线织成的舞鞋。她急忙穿着去参加舞会。她的姊妹和继母都不认识她，以为是一个外国的公主，因为她穿着金衣服非常美丽。她们根本没有想到这是灰姑娘，还以为她坐在家里的垃圾堆旁，从灰里拣着扁豆呢。王子向她走过来，和她握手，和她跳舞。他不愿意再和别的姑娘跳舞了，紧握住她的手不放。如果有别人来邀请她跳舞，他就说：“这是我的舞伴。”

她一直跳到晚上，要回家去。王子说：“我陪你一起去。”因为他要看这位美丽的姑娘是哪一家的。但是她从他身边逃脱了，逃到她家后面鸽房里去。于是王子站在那里等候，等到她的父亲回来，王子告诉他，有一位不知姓名的姑娘逃到鸽房里去了。父亲想：“难道是灰姑娘吗？”他们只得拿斧头和尖锄给他，把鸽房劈开，但是里面没有人。继母和姊妹回到家里的时候，灰姑娘穿着龌龊衣服，躺在灰里，在墙洞里点着一盏很暗的油灯。原来灰姑娘从鸽房后面很快地跳出去，跳到榛树跟前。她在那里脱下了美丽的衣服，放在坟上，鸟就来把它拿回去。她把灰色的旧褂子穿了起来，回到厨房里去，坐在灰里面。

第二天，宴会又开始了，父母和姊妹走后，灰姑娘走到榛树跟前说：

“小榛树，请你动一动，请你摇一摇，

把金银制成的衣服给我朝下抛。”

鸟儿又抛了一件比昨天还要美丽得多的衣服。她穿着这件衣服去参加舞会，每个人看见她这样漂亮都很惊奇。王子一直在等着她，看见她来到，马上握住她的手，和她跳舞，不和别的姑娘跳了。如果别的男子来邀请她跳舞，他就说：“这是我的舞伴。”晚上，她要走的时候，王子跟着她，要看看她走到哪幢房子里去；但是她从他身边逃脱了，逃到屋后的花园里去。园里长着一棵美丽的大树，结着非常好的梨子，她像松鼠一样敏捷地爬到树枝当中，王子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他等她的父亲回来，向他说：“那位不知姓名的姑娘又逃走了，我相信她逃到梨树上去了。”父亲想：“难道是灰姑娘吗？”他于是叫人去拿斧头，把树砍掉，但是树上没有人。当继母、姊妹走到厨房里的时候，灰姑娘像平常一样，躺在灰里，原来她从树的另一边跳下来，把漂亮的衣服又交给榛树上的鸟儿，穿上了她的灰褂子。

第三天，父母、姊妹都出门了，灰姑娘又到她母亲的坟前，向小榛树说：

“小榛树，请你动一动，请你摇一摇，

把金银制成的衣服给我朝下抛。”

于是鸟儿又抛下一件衣服和一双舞鞋给她，那件衣服比上件更加美丽，更加灿烂，那双舞鞋是纯金的。她穿了这件衣服去参加舞会，人们都很惊奇，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王子只同她跳舞，如果有人要邀请她跳舞，他就说：“这是我的舞伴。”

到了晚上，灰姑娘要回家，王子要陪着她一起去，她很快又从他身边逃脱了；他跟不上她。但是这一次王子用了一个计策，叫人预先把整个楼梯涂上了柏油。因此女孩逃下楼去的时候，左脚的舞鞋被柏油粘住了，留在那里。他们把鞋拾了起来，看见它小巧、精美，完全是金的。第二天早晨，他带着它到灰姑娘父亲那里，向他说：“哪一位姑娘穿得上这只鞋子，可以做我的妻子。”继母的两个女儿听了这话都很喜欢，因为她们的脚生得很好看。大姊姊拿着鞋子到房间里去试穿，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但是她的脚趾头大，鞋子太小，穿不进去。于是母亲给她一把刀子，说：“把脚趾头削下来吧，你做了王后，就用不着步行了。”女孩削下脚趾头，勉强把脚穿到鞋子里，忍着痛走出来见王子。王子就把她当作自己的未婚妻，扶她上马，带着她骑马走了。但是他必须经过灰姑娘母亲的坟前，两只鸽子蹲在榛树上叫道：

“回过头来瞧，回过头来瞧，

金鞋子里面血直冒，

这鞋子给她穿太小了，

真新娘还得另外找。”

王子看看她的脚，看见血正在流出来，他拨转马头，把假新娘送回家，说这个不是真新娘，叫她妹妹穿那只鞋子。妹妹到房间里去，运气很好，脚趾头穿到鞋里去了，但是脚后跟太大了，穿不进去。母亲给她一把刀子说：“把脚后跟削下一点儿，如果你做了王后，就用不着步行了。”女孩把脚后跟削去了一块，勉强把脚放进鞋子里，忍着痛，走出见王子。王子把她当做他的新娘，扶她上马，带着她骑马走了。他们走过榛树前面的时候，两只鸽子坐在上面叫道：

“回过头来瞧，回过头来瞧，

金鞋子里面血直冒，

这鞋子给她穿太小了，

真新娘还得另外找。”

王子朝下看看她的脚，看见血正从鞋子里流出来，白袜子从下到上全染红了。他拨转马头，把假新娘送回家去。“这个也不是真新娘，你们没有别的女儿吗？”灰姑娘的父亲说：“没有，只有前妻生的一个小得可怜的灰姑娘，她是不可能做新娘的。”王子叫把灰姑娘喊到面前来，继母回答说：“啊，不行，她太脏了，不能见人。”但是王子坚决要见她，她只好喊灰姑娘出来。灰姑娘洗干净了手和脸，去见王子，向他鞠躬，王子把金鞋子递给她。她坐到一张小凳子上，脱下笨重的木屐，穿上金鞋子，非常合适。她站起来的时候，王子看看她的面孔，认得她就是和他跳舞的那个美丽的姑娘，于是叫道：“这是真新娘！”继母和两个姐妹大吃一惊，面孔都气白了。王子把灰姑娘扶上马，带着她骑马走了。他们从榛树前面走过的时候，两只白鸽子叫道：

“回过头来瞧，回过头来瞧，

金鞋子不大也不小，

里面一点血也没有了，

真新娘终于找到了。”

它们叫罢，飞下来，蹲在灰姑娘的肩膀上，一只在右边，一只在左边，永远蹲着。

王子行婚礼的时候，两个坏姐妹来了，想奉承她，分享她的幸福。新夫妇到教堂里去，姐姐在右，妹妹在左，鸽子把她们的眼睛啄掉了一只。因为她们恶毒狡猾，就得到终生做瞎子的处分。

（魏以新　译）

【赏析】

《灰姑娘》是《格林童话》中最为出名的一篇，几个世纪以来，它不仅受到全世界儿童的喜爱，同时也仍然感动着那些曾经是儿童的成年人。

《灰姑娘》的故事情节很简单：灰姑娘还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妈妈临死前把她唤到床前，对她说：“好孩子，如果你永远忠实、善良，亲爱的上帝就会时常帮助你，我也会从天上看着你，照顾你。”妈妈临终前的这番话既是对女儿的教导，实际上也是对所有读者的教导——我们要永远忠实、善良地活着。灰姑娘的父亲后来娶了继母，还带来了两个女儿，从此她受苦难的日子开始了。她受尽了继母及其两个女儿的虐待，经常跑到妈妈的坟上哭。她插在妈妈坟上的一根榛树条在她泪水的浇灌下很快长大变成了一株美丽的树，树上的小鸟每次都能满足她的愿望。有一次国王举办大宴会，要为自己的王子挑选未婚妻。继母带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两个女儿去参加舞会，却想方设法阻止灰姑娘前去参加。灰姑娘一个人被留在了家里，伤心的她跑到妈妈的坟前，让小鸟给了她华美的衣服去参加舞会。灰姑娘的美丽深深地吸引了王子。王子两次挽留灰姑娘却都失败了，最后他利用柏油粘住了灰姑娘的一只鞋，通过鞋子找到了灰姑娘。从此，王子和灰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继母的两个女儿却被小鸟啄瞎了眼睛。

灰姑娘的故事虽然简单，却能引发读者深深的共鸣。人们在灰姑娘的故事中反观自己，在同情灰姑娘悲惨遭遇的同时，也回味自身的坎坷和挫折；在感叹灰姑娘得到鸟儿帮助的时候，也期待自己的人生转折；当看到坚守着忠实、善良的灰姑娘最终能幸福地和王子在一起的时候，也坚定了追求美好道德的信念。美妙的幻想和奇妙的情节，仿佛沙漠里的绿洲，久旱后的甘霖，抚慰了人们的心灵，让人们看到了前途和光明，并勇敢乐观地去面对现实。

灰姑娘的故事从深层次上讲，是建立在男权社会基础之上的社会价值观的体现。不论是受苦受难苦尽甘来的灰姑娘，还是凶狠恶毒的继母，归根结底都是妇女在男权社会中所扮演的角色，她们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权利和幸福，而美好事物的获得只能通过男权社会的统治者——男性去获得。继母的两个女儿虽然刚开始依仗母亲的地位飞扬跋扈，对灰姑娘颐指气使，但是这种权利是不稳固的，因为它是掌握在母亲——一个女性手中，在男权社会里这是不被认可和允许的，或者说只是暂时的，所以在灰姑娘得到王子的爱情——一个男性的认可之后，继母的两个女儿遭到了应有的“报应”。事实上这不单单是“报应”，最重要的是对男性权利和地位的一种肯定。

随着时代的发展与进步，伴随着女权主义运动的兴起，女权主义者对灰姑娘有了新的诠释和理解，她们更多地寻求与男性平等的话语权利。女权主义者认为诸如灰姑娘的作品中充斥着大男子主义与对女人的歪曲和污蔑：在这些故事中一些女人是恶魔，一些女人是天使，恶魔使天使受难，但天使最终都会被一个男人以上帝式的拯救者的形象救赎，并娶之为妻。因此有一些女权主义者开始改写童话。

夏洛蒂·勃朗特虽然还不能被称为女权主义者，但在她的《简·爱》中，我们似乎已经隐约看到了女性意识的觉醒，它超越了灰姑娘童话对女性的歧视。简·爱是灰姑娘，但她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灰姑娘，她外表并不美丽，不爱装扮，但却拥有聪明理性的头脑、敏锐非凡的观察力、刚强有力的性格，她脱离了“爱情”的限制得到超越。简·爱的世界也不再是一个男性拯救女性的世界，恰恰相反，我们看到简·爱帮助和拯救了罗切斯特。

而在女作家艾丽丝·沃克的《紫色》中，女性已经完全独立，茜莉用她的善良、勤劳、隐忍等美德赢得了莎格的友谊并使自己得到了拯救，女人成了女人的拯救者。作者摒弃了男性对女性关系的歪曲，打破了千百年来男人自以为是并自鸣得意的英雄梦。不仅如此，“灰姑娘”最终还拯救了“王子”。“灰姑娘”打破了大男子主义的一厢情愿和男性英雄救美的“集体无意识”，抛弃了男性的审美眼光和男性对女性所施与的束缚，摆脱了女性唯有通过婚姻才能拯救自己的尴尬地位，领悟了生命的意义，赢得了自己的独立存在。

几个世纪前穿着“灰色”衣服的“姑娘”，在今天已经褪去她那灰色的外衣，新时代的文学会给她披上更加绚烂多彩的新装。

（徐丽娜）

白雪公主

［德国］格　林

【作品提要】

白雪公主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国王新娶来的王后虽有着美丽的外表，但嫉妒心极强，不能容忍白雪公主比她漂亮，下令让猎人把白雪公主带到森林里将其杀害。猎人同情白雪公主而放过了她，白雪公主和善良的七个小矮人住在了一起。王后通过魔镜得知白雪公主仍然活着后感到非常生气，决意要将她置于死地，她再三地乔装打扮，使出种种诡计加害于白雪公主，最后终于得逞。一位路过的王子要求把白雪公主带回自己的国家，在晃动中，沉睡多时的白雪公主吐出了口中的毒苹果得以复活。在白雪公主和王子的盛大婚礼上，王后被迫穿上火红的铁鞋跳舞，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作品选录】

冬天，雪花像羽毛一样从天上落下来，一个王后坐在乌木框子窗边缝衣服。她一面缝衣服，一面抬头看看雪，缝针就把指头戳破了，流出血来，有三滴血滴到雪上。鲜红的血衬着白雪，非常美丽，于是她想道：“我希望有一个孩子，皮肤白里泛红，头发像这乌木框子一样黑。”不久她生了一个女孩儿，像雪那么白净，像血那么鲜红，头发像乌木那么黑，她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白雪公主”。但是女孩儿生下以后，王后就死了。

过了一年，国王另外娶了一个王后。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但是她很骄傲，专会妒忌人家，不喜欢人家说起别的女人比她美。她有一个魔镜，她走到它前面照镜子的时候，她问：

“墙上的小镜子，小镜子，

谁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

镜子回答说：

“王后，你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

她听了很满意，因为她知道，镜子是说实话的。

但是白雪公主渐渐长大，愈长愈美丽，到了七岁的时候，美丽得像晴天，而且比王后还美。有一次，王后问镜子：

“墙上的小镜子，小镜子，

谁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

镜子回答说：

“王后啊，这里是你最美丽，

但是白雪公主比你美丽一千倍呢！”

王后大吃一惊，气得头昏眼花。从此，她看见白雪公主就难受，她痛恨她，妒忌和骄傲像一把野草在她心里越长越高，使她日夜不得安宁。有一天，她喊了一个猎人来，说：“我不喜欢我的女儿在我的眼前。请你把她带到森林里去。你杀死她吧，可是要把她的肺和肝，拿给我做证据。”猎人服从她的命令，把白雪公主带走了，他抽出猎刀来，刚要刺白雪公主的纯洁的心，她哭了起来，她说：“啊呀，亲爱的猎人，饶了我的命吧；我要跑到荒野的森林里去，永远不回家。”因为她长得非常美丽，猎人同情她说：“可怜的孩子，你就逃走吧！”他想：“反正野兽马上会吃掉她的。”但是一方面他心上的石头好像落了下来，因为不用杀她了。这时候，恰巧有一只小野猪跑过来，他把它刺死了，挖出它的肺和肝，带回去给王后，算是证明他已经把公主杀死了。狠毒的王后，叫御厨师加上盐把它们烧好，吃了下去，她以为把白雪公主的肺和肝吃了。

那可怜的女孩子，孤伶伶地留在大森林里，非常害怕，她望着树上的叶子，不知道怎么办。想了一会儿，她开始奔跑，跑过尖石头，穿过荆棘丛；野兽在她旁边走过，但是没有伤害她。她尽力奔跑着，快到晚上的时候，她看见一幢小房子，就走进去休息。小房子里的一切东西都很小，但是说不出的精致，说不出的干净。有一张小桌子上面铺着白布，放着七个小盘子，每个小盘里有一把小调羹，旁边还有七把小刀，七根小叉和七只小杯子。靠墙并排摆着七张小床，上面铺着雪白的被单。白雪公主又饿又渴，就从每个小盘子里，吃了一点蔬莱和面包，从每个小杯子里喝了一点儿酒，因为她不想从一个盘子和一只杯子里吃喝。她吃喝过后，非常疲倦，想在一张床上躺下来，但是没有一张合适的；这一张太长，那一张又太短，一直到了第七张床，她躺着才正好，她就躺在上面，祷告上帝，睡着了。

到天很黑的时候，小房子的主人们回来了，他们是七个矮人，每天在山里开矿。他们点起七盏小灯，灯光一照亮了小房子，他们就发现有人来过，因为房子里面的东西已经有人动过了。第一个矮人说：“谁坐过我的小椅子？”第二个矮人说：“谁吃了我小盘里的东西？”第三个矮人说：“谁吃了我的小面包？”第四个矮人说：“谁吃了我的菜？”第五个矮人说：“谁用过我的小叉子？”第六个矮人说：“谁用我的小刀切过东西？”第七个矮人说：“谁喝了我的小杯里的酒？”第一个矮人向四周看看，看见他的床上有个小窝，他说：“谁在我的床上躺过？”其他的矮人都跑来，叫道：“我的床也有人躺过。”但是第七个矮人一瞧他的床，就看见白雪公主躺在那里睡觉。他叫其他的矮人来看，他们都跑来了，惊讶地叫起来，一起去拿他们的七盏小灯来照白雪公主。他们喊道：“唉，我的天！唉，我的天！哪有这样美丽的孩子啊！”他们都很高兴，不去喊醒她，让她睡在床上。第七个矮人就和他的同伴们一起睡，他和每个人睡一个钟头，一夜便过去了。

早晨，白雪公主醒来了，看见那七个矮人，吓了一跳。但是他们非常和气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回答说：“我叫白雪公主。”矮人们接着问：“你怎样到我们家里来的？”于是她告诉他们，她的继母想叫人杀死她，但是那猎人饶了她的命，她跑了一整天，最后才找到他们的小房子。矮人们说：“如果你愿意照料我们，替我们烧饭、铺床、洗衣服、缝衣服、织补，把房子的一切弄得很整齐、清洁，你就可以住在我们这里，我们不会让你缺少什么。”白雪公主说：“好的，我非常愿意。”于是她就住在他们那里了。她替他们把房子弄得井井有条。每天早晨他们到山里去找铜和金子，晚上回来饭食已经预备好了。白雪公主整天一个人在家里，善良的矮人们警告她说：“当心你的继母，她不久就会知道你在这里的；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王后吃了白雪公主的肺和肝以后，又自以为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了，她走到镜子前面，说：

“墙上的小镜子，小镜子，

谁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

镜子回答说：

“王后啊，这里是你最美丽，

但是越过山岭，

在七个矮人那里的白雪公主，

比你要美丽一千倍呢。”

她吓了一跳；她知道那面镜子不说假话的，原来是猎人骗了她，白雪公主还活着。于是她想了又想，该怎样才能够害死她。她因为自己不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就很妒忌，不能安宁下来。最后她想出一个办法，在脸上涂抹了一下，穿上像卖杂货老太婆的衣服，打扮得使人完全认不出来。然后她走过七座山，跑到七个矮人那里，敲着门叫喊：“卖好东西！”白雪公主从窗口朝外望，喊道：“亲爱的老婆婆，你好，你卖什么东西呀？”她回答说：“好东西，漂亮的东西，各种颜色的带子。”她说着拿出一根带子，是用五彩丝线织成的。白雪公主心想：“这老婆婆很和气，不妨让她进来。”她就开门，买了那根漂亮带子。老婆婆说：“孩子，你怎么这样害怕！来，我要给你好好系上这带子。”白雪公主不怀疑她，就站到她面前，让她系上新带子，但是老婆婆一下子用带子紧紧地缚住白雪公主，使她透不过气来，倒在地上，像死去了一样。假老婆婆说：“唔，我可是最美丽的女人了。”说完，她就跑出去了。

七个矮人晚上回到家，看见亲爱的白雪公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们把她抱起来，看见她被带子缚得很紧，便把带子剪断。她开始呼吸起来，慢慢地活转来了。七个矮人听她讲了经过情形，他们道：“那卖杂货的老婆婆，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恶毒的王后；你要小心，我们不在你跟前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那恶毒心肠的女人回到家里，走到镜子前面问：

“墙上的小镜子，小镜子，

谁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

镜子和平常一样回答：

“王后啊，这里是你最美丽，

但是越过山岭，

在七个矮人那里的白雪公主，

比你要美丽一千倍呢！”

她听到这话，知道白雪公主还活着，浑身的血都涌上心头，非常害怕。她说：“现在我要想法子消灭你。”她用她所懂得的妖术，做了一把有毒的梳子。然后她又扮成一个老婆婆，走过七座山，来到七个矮人那里，敲着门叫喊：“卖好东西！”白雪公主望着外面说：“去你的吧，我不能让任何人进来。”老婆婆说：“给你看一看货色，总该答应吧。”她就拿出有毒的梳子，高高举着。白雪公主十分欢喜这只梳子，所以又受了骗，把门打开。她们买卖成功以后，老婆婆说：“现在让我给你把头发梳一梳。”可怜的白雪公主没有想到老婆婆存着恶意，就让她梳头。梳子刚插到头发里，毒药马上起了作用，白雪公主失去知觉，倒在地上。那恶毒的女人说：“你这个标准美人，现在该死了吧。”说完，她就走了。幸亏不久就到了晚上，七个矮人回家了。他们看见白雪公主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马上疑心是继母来过，就去寻找，找着了那把有毒的梳子。他们刚把它抽出来，白雪公主就恢复知觉，讲出经过的情形。他们又警告她，叫她小心，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王后回到家里，站在镜子前面问：

“墙上的小镜子，小镜子，

谁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

镜子又像从前一样回答：

“王后啊，这里是你最美丽，

但是越过山岭，

在七个矮人那里的白雪公主，

比你要美丽一千倍呢！”

她听到镜子这样说，气得发抖。她叫道：“我就是死，也要送掉白雪公主的命。”于是她走到一间偏僻的秘密房间里，这房间是没有人到过的，她在那里做了一个有毒的苹果。它外面很好看，又红又白，好像美人的面颊，任何人看见了都想得到它；但是谁只要吃下它一小块，一定马上死去。苹果做成，她照旧在脸上涂抹一下，化装成一个农妇，走过七座山，到七个矮人那里去。她敲敲门，白雪公主从窗口伸出头来说：“七个矮人关照过我，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农妇回答说：“这对我没有关系，我的苹果很快就要卖完了。我送给你这个苹果吧。”白雪公主说：“不，我不接受任何东西。”老婆婆说：“你怕毒药吗？你看，我把苹果切成两半；红的你吃，白的我吃。”原来那苹果做得非常巧妙，只有红的一面有毒。白雪公主欢喜那只美丽的苹果，她看见农妇在吃，就忍不住伸手出去，拿了那有毒的一半。她刚刚吃了一口，就倒在地上，死去了。于是王后用可怕的眼光端详她，大声笑着说：“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这一次矮人们再也不能救活你了！”她回到家里问镜子：

“墙上的小镜子，小镜子，

谁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

镜子终于回答说：

“王后啊，全国是你最美丽。”

于是她的妒忌心才安静下来了。

矮人们晚上回家，看见白雪公主躺在地上，不再呼吸，已经死去了。他们把她抱起来，看是不是找得着什么有毒的东西。他们解开她的带子，梳梳她的头发，用水和酒洗她，但是一切都没有用；可爱的孩子死了，而且永远死了。他们只好把她放到尸架上，七个矮人都坐在旁边哭，哭了三天。他们想埋葬她，但是看样子，她还像活着，她的脸还是红红的，很美丽。他们说：“我们不能把她埋到黑暗的地下去。”他们叫人做了一口透明的玻璃棺材，把她放了进去，从各方面都可以看见她；他们还用金粉把她的名字写在上面，说明她是一个公主。然后他们把棺材抬出去，放在山上；他们当中有一个永远留在那里看守她。有几只鸟也飞来哭白雪公主了，起初来了一只猫头鹰，后来来了一只乌鸦，最后来了一只小鸽子。

白雪公主在棺材里躺了很久很久，样子始终不变，她好像在睡觉。她的皮肤始终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有一天，一个王子来到这座森林里，到七个矮人的家里去过夜。他在山上看见了棺材和美丽的白雪公主，又读了写在棺材上面的金字。他向矮人们说：“把这棺材卖给我，你们要什么，我就给你们什么。”但是七个矮人回答说：“把世界上所有的金子都给我们，我们也不卖。”王子说：“那么把它送给我吧，因为我不看见白雪公主，就不能生活，我要尊敬她，像对我的爱人一样。”善良的矮人们见他这样说，很同情他，就把棺材送给了他。王子叫他的佣人把它抬走。不料他们在一个树桩上绊了一跤，震动了一下，白雪公主吃下的那片毒苹果，从喉咙里吐了出来。不久她就睁开眼睛，推开棺材盖，坐了起来。她复活了。她叫道：“啊，天呀，我在哪里呀？”王子非常高兴地说：“你跟我在一块儿。”他把经过情形告诉了她，又说：“我爱你，胜过世界上的一切；同我一起到我父亲的宫里去吧，你应当做我的妻子。”白雪公主也很爱他，就跟了他去；他们举行婚礼，非常热闹，非常快乐。

恶毒的继母也被请去参加婚礼。她穿着美丽的衣服，走到镜子面前说：

“墙上的小镜子，小镜子，

谁是全国最美丽的女人？”

镜子回答说：

“王后啊，在这里是你最美丽，

但是王子的新娘比你还美丽一千倍呢！”

恶毒的女人就开口咒骂，气得不知道怎样办才好。起先她简直不想去参加婚礼，但是她安不下心来，觉得应该去看看王子的新娘。她一走进王宫，就认出是白雪公主，因此吓得呆住了。那里已经有铁鞋放在煤火上，用钳子夹了进来，放到她面前。她只得穿着火红的鞋子，一直跳到倒在地上死了为止。

（魏以新　译）

【赏析】

《白雪公主》是缤纷绚丽的《格林童话》中的一朵奇葩，多少年来，世界各地的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陶醉于这一故事中，编织着梦想，特别是白雪公主这一角色，已经成为美丽、纯真和善良的代名词。

在故事的一开始，就通过王后之口交代了“白雪公主”这一称谓的由来：“我希望有一个孩子，皮肤白里泛红，头发像这乌木框子一样黑。”故事突出了女主人公的美丽，并着意把白雪公主塑造成天使般的化身，也为后面白雪公主的继母因嫉妒其美貌而几次加害于她作了适当的铺垫。接着，白雪公主的继母出场了。她同样具有靓丽的外表，但心胸却极为狭窄，故事中对王后的美没有片言只字的描述，而是主要以语言描写来突出其个性特征，与魔镜的对话既突出了王后这一反面角色的性格特点，也一步步地推进了情节的发展。骄傲善妒的王后经常站在魔镜前面发问，以肯定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但随着白雪公主的渐渐长大，出落得越发标致，情况发生了变化。当有一次王后如往常那样站在魔镜前面询问谁最漂亮的时候，镜子并不否定她的丽质，却坦言“白雪公主比你美丽一千倍呢”，这恰像一把利刃，刺中了王后的要害，因为她长久以来顾虑的正是有朝一日别人的美丽会超越自己！于是，出于强烈的妒忌心理，王后对天真无辜的白雪公主采取了一系列的迫害手段。

一开始，王后命令猎人把白雪公主带到森林中将其杀死，但白雪公主以自己的纯真善良感动了猎人而得以逃生。在这里，善必然战胜恶的观点第一次得到宣扬。之后，白雪公主得到在山中采矿的七个小矮人的悉心照料，暂时摆脱了王后的妒忌，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显然，七个小矮人在故事中扮演的是白雪公主的救助者和支援者的角色，在后面的情节发展中也起到了牵线搭桥的作用。但王后得知公主未死，再生毒计，故事发展由此再起波澜。她两次乔装假扮，利用白雪公主的天真无邪，妄图用丝带将其勒死、用带毒梳子将其毒死，但最后都是小矮人的及时救助把白雪公主从死亡的门槛上拉了回来。不肯善罢甘休的王后拿着精心制作的毒苹果对其进行诱惑，白雪公主第三次上当受骗，王后的奸计得逞了。童话在这里达到了一个小高潮，善良美丽的白雪公主不幸被邪恶的继母毒害，可以说，在善与恶的较量中，恶势力暂时占了上风，这进一步激发了读者对罪恶行径的痛恨，也能够有效地引起读者对故事发展的期待。

小矮人将白雪公主安葬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棺材中，王子的出现使故事峰回路转，他对白雪公主一见钟情，白雪公主在抬动棺材的震动中将口里的毒苹果吐了出来，重新恢复了生命，并和王子返回他的王国举行婚礼。嫉恨交加的王后在其阴谋一次次地被正义的力量所挫败的时候，受到了应得的惩罚——善良和美德终于战胜了罪恶和阴谋；而几经磨难的白雪公主最后得到了幸福，也表达了民间故事惩恶扬善的创作意图。

从情节发展来看，《白雪公主》可以分为两条线索：王后嫉妒白雪公主的美貌、几次设计谋害而最终自食其果；白雪公主善良纯真，几次得到救助并获得美满爱情。可见，整个故事旨在宣扬善恶皆得报的道理并探讨了关于美丽和攀比心态的问题：王后和白雪公主都拥有漂亮的外表，然而，贵为一国之母，王后却心胸狭窄，容不下容貌更美的白雪公主，在妒忌和险恶用心的旋涡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白雪公主则纯洁无瑕，拥有一颗善良单纯的心，被王后的阴谋诡计所陷害，遁入森林后，她甘于和七个小矮人过着自由、平静的平民生活，两人的心灵美丑可见一斑。由此可见，王后逊色于公主的不仅仅是外表，心灵才是真正拉开两人美丑的尺度。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保持一颗平常心是何其的重要，攀比并不能使一个人因此而变得完美和得到满足，其结果往往会适得其反，不但让自己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甚至会走向极端而导致自我毁灭。

（梁慧敏）

小红帽

［德国］格　林

【作品提要】

小红帽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她喜欢戴着祖母送的红天鹅绒帽子，因此被大家叫作“小红帽”。受妈妈的吩咐，她带着礼物去看望住在森林里的祖母。在路上，小红帽遇到凶残而善于伪装的狼，狼决意设法把祖孙两个都吃掉。于是，它支开天真的小红帽，先其一步来到祖母家，假扮成小红帽，将她的祖母吞掉。采完花的小红帽不知有诈，也被乔装成祖母的狼吞掉了，幸好猎人及时赶到，剪开狼的肚皮，救出了祖孙两人。小红帽也从中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后来，小红帽又在给祖母送糕饼的路上遇见了一头狼，但她这回没有上当，而是赶忙告诉了祖母。祖母叫她用水把大石槽灌满，贪婪的狼受到香肠气味的诱惑，从屋顶上摔了下来，淹死在石槽里。

【作品选录】

从前，有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人人见了都爱她，尤其是她祖母，不知道要把什么东西给她才好。有一次，祖母送了她一顶红天鹅绒的帽子，她戴着非常合适，简直不要戴别的帽子了，所以大家叫她“小红帽”。有一天，母亲对她说：“小红帽，来，这里有一块鸡蛋糕和一瓶葡萄酒，拿去送给祖母吧。她有病，身体虚弱，吃了可以恢复健康。趁天没有热，你就动身，到外面要好好地、规规矩矩地走，不要跑到路外面去，不然，你就要跌倒，打碎瓶子，祖母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到她房间的时候，不要忘记说‘你好’，不要东张西望。”

小红帽对母亲说：“一切我都会好好地做，”然后就同母亲握手告别。祖母住在郊外森林里，离村庄有半点钟的路。小红帽到森林里的时候，遇见了狼。她不知道狼是非常残忍的野兽，所以根本不怕它。它说：“日安，小红帽。”“谢谢你，狼。”“小红帽，你这样早到哪里去呀？”“到祖母那里去。”“你裙子里面放的什么东西？”“鸡蛋糕和葡萄酒。我们昨天烤了鸡蛋糕，祖母有病，身体虚弱，要吃点好东西来补养补养。”“小红帽，你的祖母住在哪里？”小红帽说：“在森林里，还有整整一刻钟的路，她的房子在三棵大橡树下面，旁边是胡桃树的篱笆，你一定知道的。”狼心里想：“这个小小的嫩人儿，是一口肥肉，比老太婆的味道好。我应该想办法把两个都捉住。”于是它在小红帽身边走了一会，然后说：“小红帽，你看周围这些美丽的花，为什么不瞧一瞧呢？我觉得，鸟儿叫得这样好听，你却简直没有听见。你只顾走自己的路，好像上学的样子，不晓得郊外森林里面这样快乐。”

小红帽张大眼睛，看见阳光穿过树木，一去一来地跳舞，到处都开着美丽的花。她想：“如果我带一把鲜花给祖母，她一定很高兴的。天色还早，我来得及赶到她那里。”她离开大路，到森林里去找花，她每次摘了一朵，看见远处还有更漂亮的，就又跑去摘，因此陷到森林的深处去了。但是狼一直走到祖母的房子那里，敲敲门。祖母问：“外面是谁？”“是小红帽，给你拿鸡蛋糕和葡萄酒来了，请开门吧。”祖母叫道：“你揿门上的把手好了，我没有力气，不能起来。”狼揿把手，门开了，它一句话不说，一直走到祖母床边，把她吞了下去。然后它穿上她的衣服，戴上她的软边帽子，躺在她的床上，拉上了窗帘。

再说小红帽，到处跑着找花；她采集了很多，多到拿不动了，才想起祖母来。她回到路上，继续往她祖母家里走去。到了那里，门开着，她很奇怪；她走进房间，觉得有些异样。她想：“唉，我的天，我今天为什么非常不安呢？平常我在祖母这里总是很高兴的。”她叫道：“早安！”但是得不到回答。于是她走到床前把帐子拉开，看见祖母躺在那里，帽子戴得很低，把脸遮住，样子很奇怪。“啊，祖母，你的耳朵为什么这样大？”“为了我能够更好地听你说话呀。”“啊，祖母，你的眼睛为什么这样大？”“为了我能够更好地看你呀。”“啊，祖母，你的手为什么这样大？”“为了我能够更好地抓你呀！”“但是，祖母，你的嘴为什么大得这样怕人？”“为了我能够更好地吃你呀。”狼刚说完这句话，便从床上跳下来，把可怜的小红帽一口吞下了。

狼满足了它的欲望之后，又躺在床上，睡着了，开始大声打鼾。恰巧有个猎人从屋前面走过，想到：“老太婆打鼾，我应该去看看她是不是不舒服。”他走进房间，来到床前，看见狼躺在床上。他说：“你这个老犯人，我找了你很久，到底在这里找着了你。”他端起枪来瞄准，忽然想到，狼可能把祖母吃了，她或许还能够得救；于是他不射击，拿起剪刀开始剪开那睡着的狼的肚皮。他剪了几下，看见一顶小红帽子，又剪几下，女孩就跳了出来，叫道：“啊，把我吓死了，狼肚子里非常黑！”后来祖母也出来了，她还活着，可是几乎不能呼吸了。小红帽赶快去拿大石头来填到狼肚子里。狼醒了想逃走，但是石头非常重，它马上倒下死了。

于是三个人都高兴；猎人剥下狼的皮带回家，祖母吃小红帽拿给她的鸡蛋糕和葡萄酒，身体好起来了。小红帽想：“如果母亲说不要离开大路独自跑到森林里去，我就永远不该去。”

有人说，有一次小红帽又给祖母送点心去，另外一只狼同她说话，想引她离开大路。但是小红帽早已有了防备，一直走她的路。她向祖母说，她遇到了狼，狼祝她日安，但是眼睛里流露着很坏的意思；“如果不是在大路上，它一定要把我吃掉。”祖母说：“来，我们把门关上，叫它不能进来。”过了一会儿，狼来敲门叫道：“祖母开门，我是小红帽，我给你拿点心来了。”但是她们不做声，不开门，那狼在屋子周围悄悄地走了几圈，终于跳到屋顶上，想等小红帽晚上回家的时候，悄悄跟着，在黑暗中把她吃掉。但是祖母知道狼的心思。她房子前面有一个大石槽，她向女孩说：“小红帽，你去拿桶来，昨天我煮过香肠，你把煮香肠的水提来，倒在槽里面。”小红帽提了很久，直到大石槽完全装满为止。香肠气味冲到狼的鼻子里，它闻着朝下看，最后把脖子伸得很长，脚站不稳，滑了下去，从屋顶上落到大槽里面淹死了。小红帽高高兴兴地回家，从此再没狼害她了。

（魏以新　译）

【赏析】

《小红帽》是《格林童话》中一则著名的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帮妈妈送食物给住在森林里生病的祖母。在途中，被大灰狼欺骗而忘记妈妈的叮嘱，离开大路去采花，结果导致祖母和自己都被狼吞进肚子里，多亏遇到猎人才得救。

小红帽是个乖乖女，但却有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顽皮。虽然她没有听妈妈的话而上了大灰狼的当，但读者并未因此就不喜欢她。因为，这样的错误，不正是孩子常常犯的吗？孩子很容易就在故事里读到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也许，这就是孩子们为什么喜欢听故事的重要原因之一。之后小红帽终于接受教训，变成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如果母亲说不要离开大路独自跑到森林里去，我就永远不该去。”这个故事告诉孩子们要听大人的话，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显然，这种对传统价值观念和道德准则的肯定与认同被作者表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有所加强。母亲只在开场对小红帽作了叮嘱，之后就未再出场，而她的话却一直在作品里环绕。也许有人会说，这些叮嘱是教条式的说教，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了孩子贪玩的天性。但事实上，人们不能对格林兄弟提出现代的要求。他们从最朴素的民间故事和传说中提炼出这样的小女孩形象，以此告诫儿童保护好自身。

猎人是这个故事里的英雄，也是其中唯一的男性角色。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拯救了被困狼腹的老祖母和小红帽。在整个故事里，不难看出，父亲的角色是缺失的。而猎人的出现，恰恰弥补了这个不足，也为爱和真善美的弘扬提供了一条出路。试想，如果猎人没有出现，那么，结局不就是祖母和小红帽的死去以及大灰狼的胜利吗？而故事里的这个美好结局，不知道是否为作者刻意安排，但人们可以相信，它一定让孩子看到善恶美丑的差别。在阅读过程中，孩子就会自动根据喜好和常识进行筛选。相信他们心中，都会有一个自己的答案。

猎人的出现和施救无疑是神奇的。他正在寻找这条大灰狼，却偏偏在小红帽的祖母家遇到。这个巧合刚好促成了祖母和小红帽的获救。这则童话原本就是格林兄弟从民间搜集整理而成，从中可见人们对弱者的同情、对真善美的热爱以及对邪恶的痛恨，这个大团圆结局也正是人们这些最朴素愿望的投射。

格林兄弟在故事中运用了比较模糊的手法，叙述大灰狼吞掉祖母和小红帽以及猎人杀死大灰狼的情景。一方面，这可能是因为格林兄弟在搜集、整理民间故事的过程中，很明确地将主要阅读对象设定为儿童，不希望血腥的场面吓到他们，因此对于民间故事加以一定的改编和美化；另一方面，我们不妨将其视为故事中设置的一种趣味性游戏，既能起到训诫的作用，又通过对狼施与特别的惩戒方式而给孩子们增添了值得玩味的地方。显然，故事有效地发挥了寓教于乐的功能。

作为来源于德国民间故事和传说，经由格林兄弟整理而成的《格林童话》，试图通过塑造一系列形象、描摹一系列奇遇来引导儿童树立积极健康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对于培养儿童的美好心灵有着十分明显的益处。童话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儿童审美和智慧的源泉，在曲折离奇的情节中让孩子享受阅读的快乐，使他们的心灵接受真善美的洗礼。对于成人来说，这样一个故事也许过于简单了，但是，对于孩子来讲，能让他们保持一份纯真，一种对爱、对真善美的期待，这就是作品的成功。

（徐丽娜）

无畏的小乔万尼

［意大利］卡尔维诺

【作品提要】

从前有个小伙子，人称“无畏的小乔万尼”，有一天他在一幢闹鬼的楼里过夜。夜里，从烟囱里冒出来一个声音，接着是腿、胳膊、身子、脑袋从烟囱落下，组成了一个巨人。巨人带他来到地下室取出三罐金币，然后回到有烟囱的客厅。小乔万尼以其无畏的勇气而使巨人的法力失灵了，巨人永远地消失了，小乔万尼成了金币和这幢房子的主人。可是有一天，他一转身却被自己的影子给吓死了。

【作品选录】

从前，有一个小伙子，天不怕地不怕，被人称作无畏的小乔万尼。他游历世界，有一次来到一家小店过夜。店主说：“这里没有空房了，不过，你要是不怕，我带你去一幢楼住。”

“我为什么要怕？”

“因为大家都怕，没有一个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每到早晨，修道士就带着棺材去给敢于在楼里过夜的人收尸。”

好小子！带着一盏灯、一瓶酒和一根香肠就去了。

半夜，他正坐在桌子旁边吃着，从烟囱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我下来？”

小乔万尼回答：“下来吧！”

从烟囱上掉下来一条人腿。小乔万尼喝了一杯酒。

随后那个声音又说：“我下来？”

小乔万尼说：“下来吧！”另一条腿也掉下来了。小乔万尼咬了一口香肠。

“我下来？”

“下来吧！”掉下来一只胳膊。小乔万尼吹起口哨。

“我下来？”

“下来吧！”掉下来另一只胳膊。

“我下来？”

“下来吧！”

掉下来一个身子，与胳膊、腿接在一起，连成一个没有脑袋的人站立起来。

“我下来？”

“下来吧！”

脑袋掉了下来，蹦到了身子上。这是一个巨人，小乔万尼举起酒杯说：“为你的健康干杯！”

巨人道：“拿着灯，来。”

小乔万尼拿起灯，但没动。

“你在前边走！”巨人说。

“你先走。”小乔万尼说。

“你先走！”巨人说。

“你先走！”小乔万尼说。

于是，巨人先动了，一间屋挨一间屋地穿过这幢楼，小乔万尼跟在后边照着亮。来到楼梯下的一间小屋，面前出现一扇小门。

“打开！”巨人对小乔万尼说。

小乔万尼说：“你去开！”

巨人用肩膀撞开门。里边有一个盘旋式的小楼梯。

“下去。”巨人说。

“你先下。”小乔万尼说。

来到地下室，巨人指着地上的一块石板：“搬起来！”

“你搬！”小乔万尼说。巨人像捏小石子一样搬开了石板。

下边是三罐金币。巨人说：“抬上来！”

“你抬！”小乔万尼说。巨人一次一个地把它们抬了上来。

他们回到那个有烟囱的客厅，巨人说：“小乔万尼，我的法力失灵了！”说着，一条腿卸了下来，踢上了烟囱。“这三罐金币中的一罐给你，”说着，卸下来一只胳膊，胳膊爬上了烟囱。“另一罐给那些来替你收尸的修道士，”另一只胳膊卸了下来，跟着前边那只爬上了烟囱。“第三罐金币送给从这里经过的第一个穷人，”另一条腿也卸了下来，巨人的身子坐在了地上。“这幢楼就归你了，”巨人的身子也卸了下来，只剩下脑袋立在地上。“因为拥有这幢楼的那个家族的人永远地消失了。”说完，巨人的脑袋升了起来，升上烟囱里了。

天刚亮，就听到有人在唱：上帝怜悯我们，上帝怜悯我们。正是那群教士带着棺材来收小乔万尼的尸首。他们看见小伙子正在窗口抽烟斗呢。

无畏的小乔万尼有了那些金币成了富人，他快乐地住在那幢楼里。直到有一天，他仅仅因为一转身，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被吓死了。

（马箭飞　译）

【赏析】

《无畏的小乔万尼》选自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所编的《意大利童话》。《意大利童话》的副标题是“选自最近一百年的民间故事，由卡尔维诺自不同的意大利方言誊写为意大利语”。虽然在《意大利童话》中也不乏卡尔维诺改编创作的故事，但说他是《意大利童话》的编者和语言的组织者更确切一些，这与《安徒生童话》是丹麦作家安徒生的个人创作有很大的区别。

《意大利童话》中的每个故事都标有采集的地点，具有鲜明的地域性，读起来更增添了一些趣味。但值得注意的是，《无畏的小乔万尼》却没有标注其出处，可能是因为这个故事在意大利各个地区广泛流传，并且流传的形式基本相同，作者怕引起歧义，抑或是这个故事根本没有出处，我们不得而知。但由此可以看到，意大利的民间故事非常丰富繁杂，但就地区分布而言，也是很不均匀的。经过卡尔维诺的挑选，意大利各个地区的优秀故事在这本《意大利童话》中得到了保存。

在意大利民间故事流传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与其他国家的故事产生相互影响。但即使是与其他故事情节相似者，也已经在意大利这块土地上沾染了其独特的文化和精神风貌，因此它们从本质上说就是意大利特有的民间故事。只要从《意大利童话》和其他的民间故事集中各选取一个类似的故事进行比较，就能看出，在流传于意大利的故事中，人物的身份、故事发生的环境、人们的生活已经完全意大利化了。所以说，即使它们出于同一个源头，发展态势及流传背景却有很大的不同。这一点也是需要引起注意的。

《无畏的小乔万尼》写小乔万尼游历世界，有一天夜晚他住在一幢闹鬼的楼里，遇到了一个可怕的巨人。小乔万尼以其无畏的勇气使巨人的法力失灵，巨人永远地消失了，小乔万尼成了那幢楼和金子的主人，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可是有一天，他却被自己的影子给吓死了。故事的前半部分充满了鬼魅的气氛，而结尾令人深省：无畏的小乔万尼竟然被自己的影子给吓死了，这到底会是什么原因呢？也许是原来流浪的小乔万尼一夜暴富后，连镜中的自己都不认识了；抑或是小乔万尼没有按照巨人的吩咐把金币分给穷人和修道士而自己私吞后，心里从此有了鬼，被自己的影子吓得一命呜呼。那所谓的“无畏”在这里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当初之所以无畏，是因为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丢的东西啊。在平淡的叙述中隐藏着深刻的意义，引人深思。

《无畏的小乔万尼》中的巨人和民间故事中一般的鬼怪一样显得有些愚笨，并没有现代恐怖小说中描述的魔鬼那样具有伤害力。巨人向小乔万尼提出要求，小乔万尼不答应，巨人也并不强求，反而按小乔万尼说的做了，就像两个小孩子在争执，这也表现出民间文学的朴拙与天真。

（张俊华）

只有半个身子的人

［意大利］卡尔维诺

【作品提要】

爱吃芹菜的孕妇偷吃巫婆的芹菜被抓住后，答应了巫婆当孩子长到七岁时，把孩子的一半归巫婆。孩子七岁时，巫婆真的把孩子分成了两半，从此以后，小男孩就成为半身人。半身人长大后成了渔夫，捕到了一条跟自己一样长的鳗鱼，鳗鱼求他放了自己，答应半身人以后无论他想要什么，只要说“凭着对鳗鱼的爱”就可以实现愿望。半身人路过宫殿时，公主看到他的样子大笑起来，为了报复公主，半身人诅咒公主为他生孩子。国王找出半身人是孩子的父亲后，把他们装进了一个大木桶扔到海里。凭着对鳗鱼的爱，半身人、公主和孩子在海上转危为安，公主的无辜也被证实了，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作品选录】

有一个妇人怀孕了，她非常想吃芹菜。在她家附近住着一个巫婆，远近闻名，她有一个菜园子，种的都是芹菜。菜园子的门也总是开着，谁想吃，谁就可以去摘，因为多得是。这个想吃芹菜的妇人来到菜园，一根一根地吃了起来，吃了个够，到最后把菜园子的一半吃了个精光。巫婆回家后，看到半个园子被吃得连一片叶子也没了，心想：哎！他们是要把这里全吃光啊，明天我留下来看看是谁干的。

第二天，孕妇又来了，又开始吃剩下的那些芹菜。她刚把最后一根菜放进嘴里，巫婆跳出来，说：“哎！是你把我的芹菜都吃了？”

孕妇被吓了一跳，恳求说：“求求你，放我走吧。我正有身孕呢……”

“我会放你走，”巫婆说，“但当你生下的孩子长到七岁时，一半归你，另一半归我。”

孕妇胆怯地答应了她，这样才逃回了家。

她生下一个男孩。男孩长到六岁时，有一天，在路上碰到了那个巫婆，巫婆看了看他，然后说：“记着告诉你妈，还剩下一年了。”

男孩回到家后，说：“妈妈，一个老婆婆跟我说还剩一年了。”

“你记着，”妈妈说，“要是她再跟你说这样的话，你就对她说她是疯子。”

男孩还差三个月就满七岁了，巫婆又对他说：“去告诉你妈妈还差三个月了。”

男孩说：“您说什么啊，疯子！”

而老妇人说：“对，对，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疯子了！”

三个月过去了，巫婆在路上抓住了男孩，把他带回了家。她把男孩平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用一把刀从上到下把他切成了两半，每半只有半个身子，半个头。

她对半个身子说：“你回家去吧，”然后又对另半个身子说，“你留在我这里。”

半个身子留了下来，另半个身子回去了。回到家，他对妈妈说：“你看见了，妈妈，那个老太婆把我弄成这样！你还说她是疯子！”妈妈张开双臂，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半个身子的小男孩慢慢长大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活，就决定去做渔夫。一天他去打鳗鱼，打上来一条跟他一般长的鳗鱼。他把鳗鱼拉上来后，鳗鱼对他说：“你放了我，会打到更多的鳗鱼的。”小伙子就把它放回到水里，然后又撒了一网，这回真拉上了满满一网的鳗鱼。他划着小船，满载着鳗鱼回到了岸上，用这些鱼卖了整整一袋钱。

第二天，他又把那条大鳗鱼打了上来，鳗鱼对他说：“你放了我吧，以后你想做任何事情，凭着对鳗鱼的爱，都会做成的。”小伙子当即就把鳗鱼放了。

一天，他跟平时一样去打鱼，路过国王的宫殿。国王的女儿和几个宫女站在王宫的阳台上。公主看见小伙子只有半个身子、半个头和一条腿，忍不住笑了起来。小伙子抬眼望着公主说：“好，让你笑……凭着对鳗鱼的爱，让公主为我生个儿子吧。”

不久，公主怀孕了，她的父母发觉了这事，问她：“你这是怎么回事？”

姑娘说：“谁晓得，我一点都不明白。”

“什么？你一点都不明白？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真的不明白，我什么也不知道。”尽管父母反复问她，对她说只要把事情说明白，他们就会原谅她，可公主还是说她什么也不知道。于是，父母便开始羞辱她，虐待她，她从此失去了安宁的日子。

孩子出生了，是一个非常俊美的小男孩，但是国王和王后却因为家中出了个私生子，败坏了门风而伤心流泪。他们请来了一位巫师，想让他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巫师说：“我们等孩子长到一岁的时候再看吧。”

当孩子长到一岁的时候，巫师说：“现在您要召集一次王宫议事会，请全城的大人物都来参加，等人都到了大厅，让孩子带着一只金苹果、一只银苹果，抱着他转一圈。金苹果，孩子会送给他父亲，银苹果，孩子会送给他爷爷。”

国王一面派人贴出告示，一面让人布置好一间大厅，在大厅里将椅子摆成一圈。当全城的大人物都坐到了座位上，国王让奶娘抱出了孩子，在他的手上放了两只苹果，说：“这只给你的父亲，这只给你的爷爷。”

奶娘抱着孩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国王面前，孩子把那只银苹果交给了国王。

国王说：“我是你的外公，这个我知道，但我要知道谁是你的父亲。”

可是孩子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把那只金苹果交给任何人。

国王只好又请来巫师。巫师说：“现在，您召集全城的穷人议事。”于是，国王又派人贴出告示。

当那个半身人听说王宫要召集所有的穷人去宫中议事，就对他妈妈说：“您给我找出那半件衬衣，半件外套，我的单腿裤子，单只鞋子和半顶帽子，国王邀我进宫。”

王宫大厅里挤满了贫民、渔夫、乞丐。国王已先让人摆了一圈长凳。奶娘抱着孩子出来，开始在厅里转着，孩子的手上拿着那只金苹果。奶娘说：“好孩子，快去，把这只苹果送给爸爸。”边说边转。孩子一看见半身人，就微笑起来，他扑过去勾住他的脖子，说：“爸爸，给您苹果！”

坐在一圈长凳上的所有穷人哄堂大笑起来：“哎哎！看看公主爱上了个什么人！”

人群中，只有国王一人保持镇静，说：“不管怎么样，这个人就是我女儿的丈夫！”

婚礼马上举行，这对新婚夫妇走出教堂，以为会有辆马车在等着他们，没想到却是一只木桶，一只大个的空木桶。半身人和他的新婚妻子、孩子被装进了桶里，封在里面，然后被扔进了大海。

海上正起着风暴，木桶在巨浪间时隐时现，直到再也看不见了，王宫里的人们都说它肯定沉入海底了。

但是，木桶一直在海上漂着，半身人在桶里看到公主惊恐万分，就对她说：“我的妻子，你想让这只桶靠岸停下吗？”

公主颤抖着声音说：“要是你能让它靠岸，当然好。”

说到做到，凭着对鳗鱼的爱，木桶停在了岸上。半身人捅破桶底，三个人都从里面钻了出来。当时正是吃饭时间，凭着对鳗鱼的爱，出现了一张餐桌，上面摆好了三个人吃的东西和喝的东西。吃饱喝足以后，半身人问：“新娘，你嫁给我高兴吗？”

公主说：“要是你不是半个身子，而是一个整人，我会更高兴。”

于是，小伙子马上对着自己念道：“凭着对鳗鱼的爱，让我变成个整人，而且比先前更英俊。”话音刚落，他立即变成一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完整，而且穿着一身贵人的服装。“你现在高兴了吧？”

“是的，我太高兴了，不过，如果我们不是待在这荒凉的海滩上，而是住在一座漂亮的宫殿里，我会更觉得幸福。”

小伙子一听，又念道：“凭着对鳗鱼的爱，让我们在一座漂亮的宫殿里，宫殿里有两棵苹果树，一边一棵，一棵结金苹果，另一棵结银苹果，再让宫殿里有一些侍从、管家、宫女和宫殿里应有的一切。”

刚一说完，所有的一切都出现在眼前，宫殿，苹果，管家。

几天后，已经不是半个身子而是完整身子的半身人，在自己的宫中设宴款待附近所有的国王和王后，新娘的父亲也来了。半身人站在大门口迎接着来宾，并叮嘱大家：“请各位记住一件事情，就是不要去碰那些金苹果和银苹果，谁要是碰了后果自负。”

来宾们都说：“您放心吧，放心吧，我们不会乱动手脚的。”

宾主开始饮酒进餐，这时，半身人低声念道：“凭着对鳗鱼的爱，让一只金苹果和一只银苹果跑到我岳父的口袋里去。”

宴会结束后，小伙子带着众宾客到花园散步，看见树上少了两只苹果，他就问：“是谁拿的？”

所有的国王都说：“不是我，我什么也没碰。”

半身人说：“我事先向各位通报了不希望有人碰它们，现在不得不搜查一下各位尊敬的陛下。”

说着，他便开始一个国王一个国王、一个王后一个王后地搜身。没有人藏着苹果。最后，轮到他的岳父，果然在他身上搜出了那两只苹果，小伙子说：“你看，所有的来宾中，没有人敢碰任何东西，而您竟然偷了我两只苹果！现在，我可要跟你好好算账！”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国王不安地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没碰过它们，我可以发誓！”

半身人说：“现在，所有的证据和证人都在这里，您还敢说您自己是无辜的吗？”国王说：“是的。”

“那好，您的女儿跟您一样也是无辜的，您怎样对待您的女儿，我就怎样对待您，这才算公平。”

就在这时，公主出现了，说：“我永远也不会让我的父亲因为我而受苦，尽管他曾凶残地对待我，但不管怎么说他永远还是我的父亲，求求你放过他吧。”

半身人听了妻子的话，心肠软下来了，他答应了妻子。国王本来以为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这次重聚让他高兴极了，而且他知道了女儿是无辜的。他把女儿一家三口带回王宫，跟他们一起和和美美地生活着，要不是他们都死了，现在还一起住在那里呢。

（马箭飞　译）

【赏析】

民间故事拥有深入浅出的叙述形式与悠久的历史，是本民族、本地区千百年来积淀下来的共同心理倾向的深刻反映，并在以后的岁月中潜移默化地渗透进读者的心里，指导着作家的创作实践。民间故事中各种各样的人物和环境的形成是复杂的，从创作心理上可以追溯到故事里众多的原型，如英雄原型、仙女原型、魔鬼原型、骗子原型、死亡原型、自然环境原型等。这些原型在后来的文学作品中常常被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借鉴，显示了其深广的概括性意义和人性化意义。

《只有半个身子的人》选自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编写的《意大利童话》，是卡尔维诺采集于意大利威尼斯地区的一个民间故事，其中也包括了民间故事中常见的故事原型：半身人打鱼遇到了鳗鱼，与《一千零一夜》中打捞到瓶中魔鬼的故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而最后孩子拿着金苹果认父，又源自佛经故事。虽然民间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受到不同文化的相互影响，但半身人的形象却是卡尔维诺独有的，由此可以看出卡尔维诺在编订时的独具匠心，而这样整合起来的故事，自然也充满了卡尔维诺的独特风格。

卡尔维诺的作品——三部曲《我们的祖先》中的第一部《分成两半的子爵》就有这个故事的影子。小说中的情节与城市文明无关，而是发生在山谷、村庄、池塘、子爵家的城堡和葡萄园里，甚至涉及美丽的牧羊女（女主人公）和各种各样的动物与花朵。在这里，也有半身人的存在——梅达尔多子爵在战争中被炮弹炸成了两半，一半极善，一半至恶，最后两个半身人同时爱上了牧羊女，在决斗时又合二为一。小说通过子爵分成两半以后截然不同的个性，生动地描写出在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的善与恶。

民间故事是首创二元对立模式的文学形式，其中充斥着美与丑、善与恶、人与兽的对比。在《只有半个身子的人》中，巫婆、国王被看成恶人，或是不好的形象，以此与半身人、鳗鱼相对照。这样就形成了民间故事中“好人－坏人”这一二元对立的模式。故事的最后，半身人娶了国王的女儿，一家人快乐地住在一起。在这里，二元对立被消解了，故事也走到了尽头。在《分成两半的子爵》中，主人公梅达尔多子爵在土奥战争中被土耳其军队的一颗炮弹劈成两半，这两半居然都存活了下来，成为“善－恶”二元对立的载体。梅达尔多的右半部分心理扭曲，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对见到的任何事物都要破坏成两半，甚至还忘恩负义，企图害死自己的奶妈。而梅达尔多的左半部分（有良心的一边）又善良到了极点。他到处行善，心里想的全都是别人的利益，完全不考虑自己。他对一切生命都竭力保护，因不忍心看鳗鱼在钓钩上挣扎而把鳗鱼放了，又觉得这样做会损害钓者，就把最后的金戒指挂在了钓钩上。这种绝对的“善－恶”二元对立根本不可能在复杂丰富的现实土壤里开花结果，或是稍露端倪便会遭到扼杀，或是在生存的过程中逐渐转化，所以只能存在于小说的想象中。梅达尔多子爵简单绝对的性格就像童话里王子与恶魔的混合体，于是作者在小说末尾安排了一场决斗，结束了这种极端荒谬的局面。很显然，卡尔维诺的小说受童话的模式的影响很大，所以，要理解卡尔维诺的作品，阅读他所整理的《意大利童话》也是十分必要的。

《意大利童话》是一个披着民间故事外衣的智者，故事虽然定位于遥远的古代，人物也不外乎是王子、公主等，却影射了现代高度发达的工业社会里荒诞、扭曲的人性。卡尔维诺善于用含蓄的笔触、民间故事的形式彰显复杂的社会问题，这在本质上又是对民间故事的一种发展。

（张俊华）

附录·作家小传

荷马（Homēros，约前9—前8世纪）　古希腊诗人，专事行吟的盲歌手。生于小亚细亚。相传为著名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作者。关于荷马是否确有其人，他的生存年代、出生地点以及两部史诗的形成，争论很多，构成欧洲文学史上的所谓“荷马问题”。

伊索（Aesopos）　古希腊作家。约生活于公元前6世纪。传说原为奴隶，后获得自由。善讲寓言讽刺权贵，终遭杀害。所编寓言经后人加工，以诗或散文形式结集，成为后世流传的《伊索寓言》，其中《农夫和蛇》、《狼和小羊》等寓意深刻，常被引用。有各种文字译本，对欧洲寓言的创作影响很大。

维吉尔（Publius Vergilius Maro，前70—前19）　古罗马诗人。生于曼图亚附近的富裕农家。早年在罗马等地学习修辞学和哲学。最初仿希腊忒奥克里托斯诗体作《牧歌集》，描写田园生活，颂扬奥古斯都的统治，也反映当时社会的一些情况。后作《农事诗集》（4卷），以农业生产为题材，论述节令与农业的关系，并介绍农事知识。代表作史诗《埃涅阿斯纪》（一译《伊尼特》），歌颂罗马历史，赞扬帝国制度，旨在巩固奥古斯都大帝的统治。作品对欧洲文艺复兴和古典主义时期的文学影响较大。

奥维德（Publius Ovidius Naso，前43—约后17）　古罗马诗人。生于骑士家庭。早年在罗马学习法律和修辞学，并游历各地。曾担任低级司法官。后因触犯奥古斯都大帝，被流放到黑海托米斯（今罗马尼亚康斯坦察）地区，死于该地。代表作长诗《变形记》叙述希腊、罗马神话故事，描写生动，内容丰富，欧洲不少文艺作品都从中取材。《岁时记》按时间顺序叙述历史事件、宗教节日和有关传说，以及祭祀仪式和民间习俗等。原拟写12卷，仅完成6卷即因流放而中断。其他诗作有《恋歌》、《爱的艺术》、《爱的医疗》、《列女志》、《论容饰》、《哀歌》、《黑海零简》等。

毗耶娑　一称“广博仙人”。印度古代诗人。生卒年不详。传为著名史诗《摩诃婆罗多》的作者，同时是史诗中的重要人物，即苦行者波罗沙罗仙人的儿子。仙人看中了出生于鱼腹的美丽小女贞信，于是向她求爱，并许诺可以帮助她消除身上的鱼腥味，而且可以使她恢复童贞。结果他们生下了毗耶娑。他分类编纂了4部吠陀，还是18部往世书的作者。

蚁垤　一译“跋弥”或“瓦尔米基”。印度古代诗人。相传为著名史诗《罗摩衍那》的作者。生卒年及生平均不可考。据说出身婆罗门，曾为盗贼，后改恶从善，出家修苦行。因长期端坐不动，以致周身堆满了白蚂蚁筑窝的土，由此得名“蚁垤仙人”。

伊本·穆加发（Ibn al-Mugaffa, 724—759）　阿拉伯阿拔斯王朝作家。祖籍波斯。幼年时在文化名城巴士拉接受教育。后在总督府任文书。因主张社会改良得罪哈里发而遭杀害。著译颇丰，最著名的是据印度梵文《五卷书》的波斯巴列维文本编译的寓言故事集《卡里来和笛木乃》。其他作品有伦理方面的专著《大礼集》、《小礼集》、《近臣书》等。

菲尔多西（Firdausi, 940—1020）　波斯诗人。学识渊博，通晓阿拉伯语、巴列维语。倾注毕生精力，历时35年创作史诗《列王纪》，描写公元7世纪阿拉伯人入侵前伊朗历代王朝的兴亡。作品对波斯语言文学的发展产生很大影响。传说因此书触怒异族统治者，诗人受到迫害和追捕，晚年过着颠沛流离的流亡生活。

月天（Somadeva，约11世纪）　一译“苏摩提婆”。印度诗人。是克什米尔国王阿兰德的宫廷诗人。传世作品《故事海》是印度古典文学中篇幅最大的诗体故事集，取材于印度古代诗人德富（Gunadhya，生卒年不详）所作、但于11世纪失传的《伟大的故事》（一译《故事广记》），以优填王父子的故事为线索，中间穿插了大量民间故事，反映了古代印度的社会生活。

卢斯达维里（Шота Руставели）　格鲁吉亚诗人。生活于12世纪。曾在格鲁吉亚女王塔玛拉宫廷担任要职，因遭权贵嫉恨，被放逐。传世作品史诗《虎皮武士》，被认为是格鲁吉亚古典文学的最高成就，对格鲁吉亚文学的发展有重大影响。

伊本·图斐利（Ibn-Tufayl，约1100—1185）　阿拉伯作家、哲学家、医学家。生于西班牙格拉纳达。曾任穆瓦希德王朝御医。受亚里士多德影响，写有哲学著作数种，如《论心灵》等。代表作哲理小说《哈义·本·叶格赞的故事》，描写自幼流落孤岛的哈义，通过所谓的内心修炼，终于认识“真主”的故事。

马洛礼（Thomas Malory，约1405—1471）　英国作家。曾因偷窃、敲诈和强奸罪入狱，在狱中编译的《亚瑟王之死》，成书约在1469—1470年。1485年经出版商威廉·卡克斯顿删减成21卷本出版，而马洛礼的原8卷本直到1934年才被发现。此书叙述了传说中的亚瑟王及其圆桌骑士们的诞生、生活经历和光辉业绩，被认为是为贵族骑士精神的消亡而唱的散文体挽歌，对后世英国文学创作影响深远。

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 1621—1695）　法国诗人。早年学习神学，后改学法律，获巴黎最高法院律师职称。早期写有《故事诗》五卷，取材于阿里奥斯托、阿雷蒂诺和薄伽丘的作品，歌颂爱情，反对禁欲主义。1668、1678和1694年陆续写成《寓言诗》12卷。常运用民间语言，通过动物形象，讽刺当时法国上层社会的丑行和罪恶，嘲讽教会的黑暗和经院哲学的腐朽。对后来欧洲寓言作家影响很大。1683年当选为法兰西语文学院院士。

格林　雅各布·格林（Jakob Grimm, 1785—1863）和威廉·格林（Wilhelm Grimm, 1786—1859）两人都是德国语言学家、童话作家。早年都在马堡大学学习法律，后任格丁根大学教授。1841年两人当选为柏林科学院院士，雅各布·格林并任柏林大学教授。兄弟二人共同研究德国文化史和语言学，搜集民间故事、传说和童话。两人编著的《儿童和家庭童话集》被译成多种文字，其中的《灰姑娘》、《白雪公主》、《小红帽》等，成为全世界儿童喜爱的作品。两人还是日耳曼语言学的奠基人，合作编写了《德语语法》、《德国语言史》等学术著作，并且编纂《德语大辞典》，但至1842年仅编出前4卷。

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 1923—1985）　意大利小说家。生于古巴，父母为意大利侨民。后随父母回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参加抵抗运动。后毕业于都灵大学文学系。主要作品长篇小说《我们的先人》三部曲（包括《分成两半的子爵》、《栖息在树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骑士》），以离奇的情节表现被异化的人的荒唐境遇。另有短篇小说集《最后飞来的是乌鸦》、《宇宙连环画》，长篇小说《通向蜘蛛巢的小径》、《看不见的城市》、《如果一个冬天的夜晚，有一个旅行者……》等。另编有《意大利童话》。

尼亚奈（Djibril Tamsir Niane, 1932—　）　几内亚历史学家、文学家。用法语记录整理了民间传唱的史诗《松迪亚塔》，还作有剧本《西卡索，或最后的城堡》、《沙卡》等。《松迪亚塔》本是由“格里奥”（非洲专门从事口头文学演唱、传播和保存工作的人）演唱的长篇英雄史诗，歌颂了西非马里帝国开创者松迪亚塔（1230—1255年在位）一生的业绩，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和文献意义。该史诗版本众多，主要搜集于马里、冈比亚、几内亚等国。尼亚奈的《松迪亚塔》是根据几内亚西基里地区杰里巴科罗村的“格里奥”杰里马莫杜·库雅泰的口头演唱记录整理而成的。

扎赫拉·恒拉里　伊朗现代学者。编有《波斯文学故事集》，收录了《巴赫堤亚尔的故事》、《九重霄》等名篇。用现代散文忠实地传达和介绍中古波斯叙事诗的故事情节，并在情节转折关头照录原诗，便于读者领略原作风貌。

欧麦尔·艾布·纳斯尔　黎巴嫩现代作家。根据阿拉伯诗人昂泰拉·本·夏达德（约公元525—600）的传记和相关的民间传说，创作了《沙漠骑士昂泰拉》。以近代的语言、粗犷的笔法描绘出昂泰拉智勇双全的形象，情节生动，富于传奇色彩。

启　事

本书在编撰过程中，选录了部分中译外国文学名作作为鉴赏范文，此工作得到了诸多翻译家的大力支持，但尚有部分译者因故未能取得联系。敬请有关译者在看到本启事后，尽快联系我们，以便奉致样书和稿酬。

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

200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