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传记文学经典

切利尼自传

（中文修订版）

本韦努托·切利尼　著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有限公司

切利尼看到火堆中的火蛇
by Salvador Dalí

弗朗索瓦一世
Francis I，King of France
1537
Lead medal
Fitzwilliam Museum，Cambridge

切利尼惩罚路易吉
by Salvador Dalí

那喀索斯
Narcissus
1540s
Marble，height 149 cm
Museo Nazionale del Bargello，Florence

切利尼在圣天使城堡上炮击敌人
by Salvador Dalí

弗朗索瓦一世的金盐盒
Saltcellar of Francis I
1539-1543
Gold with enamel，26×333 cm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Vienna

切利尼手刃杀害弟弟的凶手
by Salvador Dalí

切利尼在巫术圈里
by Salvador Dalí

切利尼杀蓬佩奥
by Salvador Dalí

枫丹白露的仙女
Nymph of Fontainebleau
1542-1544
Bronze，205×409 cm
Musee du Louvre，Paris

切利尼在波河上拒绝别人乘船
by Salvador Dalí

科西莫一世胸像
Bust of Cosimo I
1546-1547
Bronze，height 110 cm
Museo Nazionale del Bargello，Florence

切利尼生病后吐出一条虫
by Salvador Dalí

朱庇特
Jupiter
1545-1553
Bronze，height 98 cm
Museo Nazionale del Bargello，Florence

切利尼在监狱里看到的幻象
by Salvador Dalí

墨丘利
Mercury
1545-1553
Bronze，height 96 cm
Museo Nazionale del Bargello，Florence

切利尼头上的光环
by Salvador Dalí

密涅瓦
Minerva
1545-1553
Bronze，height 89 cm
Museo Nazionale del Bargello，Florence

切利尼预言路易吉阁下要遭暗算
by Salvador Dalí

达那厄和她的儿子珀尔修斯
Danae and her son Perseus
1545-1553
Bronze，height 84 cm
Museo Nazionale del Bargello，Florence

枫丹白露
by Salvador Dalí

珀尔修斯与墨杜萨
Perseus
1545-1554
Bronze，height 320 cm
Loggia dei Lanzi，Florence

切利尼和驿站长的两个儿子对峙
by Salvador Dalí

耶稣苦像
Crucifix
1562
Marble，height 185 cm
Monasterio de San Lorenzo，El Escorial

切利尼与他的模特卡泰丽娜
by Salvador Dalí

弗朗切斯科一世·德·美第奇的盾徽
Shield for Francesco I de'Medici
c．1570
Chased and silver-plated iron，height 76 cm
Staatliche Kunstsammlungen，Dresden

医生用鸽子血为切利尼治眼
by Salvador Dalí

切利尼制作的耶稣苦像
by Salvador Dalí

目录

译序　西方世界最著名的传记

卷一

卷二

尾声　1562年以后切利尼的生平述略

译序　西方世界最著名的传记

西方人写自传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但早期的自传多侧重于内心世界的描写，对于事件的记述较少。如基督教教父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罗马皇帝安东尼的《沉思录》，这些与其说是自传作品，不如说是哲学作品，而且内容枯燥无味，没有耐心的一般读者很难将其读完。

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自传作品不但在数量上大大增加，在形式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但有内心世界的描写，更有对外部世界复杂事件的记述，可读性有了很大的提高，先后出现了英国海军军官佩皮斯的《日记》、法国哲学家卢梭的《忏悔录》、美国政治家富兰克林的《自传》等著名的作品。但论精彩程度和在文化史上的价值，没有一部能够赶得上切利尼的自传。

切利尼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著名的雕塑家和金匠，也是16世纪欧洲风格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作品设计复杂，主题多变，追求高超繁细的技巧，风格典雅华丽，其代表作是为科西莫大公制作的珀尔修斯像（现存佛罗伦萨）和为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制作的盐盒（现藏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被誉为“雕塑界的蒙娜丽莎”，2003年被盗，博物馆开出5300万英镑的天价悬赏捉拿盗贼，2006年终于找回）。毫无疑问，切利尼虽然比不上米开朗琪罗等第一流的艺术家，凭他的作品也会青史留名。但真正使他名满天下的倒不是他的艺术品，而是他那著名的自传。换言之，在西方文化史上，他的自传的价值超过了他的艺术品的价值，这种现象在名人之中是很少见的。

切利尼的自传是他在58岁功成名就之后开始写，历时4年后搁笔，后来又进行了一些局部的修改和补充。自传的大部分是由切利尼一边干活一边口授，一个14岁的抄写员记录，只有最后一小部分是由切利尼亲笔撰写。自传写好以后沉寂了一百多年，直到1728年才在那不勒斯出版问世。1771年，英国人纽根特将其译成英语，并将其献给了刚成立不久的英国皇家美术院的创建人和首任院长雷诺兹。1796年，著名诗人歌德将其译成德语，1822年法译本问世。这时正值欧洲文学艺术的浪漫主义时期，切利尼的自传以其不同寻常的人生经历和鲜活的语言赢得了人们的普遍赞扬，对当时的浪漫派文学艺术家产生了影响，如英国小说家司各特、法国小说家大仲马、音乐家柏辽兹等人，都从切利尼的自传中获益匪浅。歌德在他的德译本出版之际这样写道：“我从这个人的忧虑之中看到的整个世纪，要比最清晰的历史记载还要真实。”从歌德说这句话至今已有两百年了。两百年来，《切利尼自传》畅销不衰，新的译本不断出现，仅英译本就有多种。公认的标准英译本是由英国著名的文艺复兴研究专家和传记作家西蒙兹译成，自1888年问世以来多次重印，深受好评。多年来，《切利尼自传》一直被誉为西方最优秀的纪实文学作品。三十年前去世的美国著名学者杜兰特，在他10卷本的皇皇巨著《人类文明史》（最后一卷获普利策奖）中，专门辟出一章介绍切利尼及其自传。20世纪初，在美国出版的50卷本《哈佛经典丛书》中，《切利尼自传》是其中的第31卷。另外，它还被很多的传记丛书所收录。

《切利尼自传》广受欢迎的原因，主要是作者以生动的语言描写了自己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切利尼写自传的动机与别人有所不同。奥古斯丁、卢梭、富兰克林写自传主要是为了忏悔自己的过错，并通过忏悔来警示世人，因而是属于说教性的。佩皮斯写日记纯粹是为了自娱，根本就没有打算让别人看（原作是用他自己发明的速记符号写成）。而切利尼写自传是为了向世人显示其艺术成就，表白自己的人品，倾诉自己的苦难经历，以便在他死后让人们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了什么样的事。由于这一原因，我们在他的自传中看不到什么新思想，也听不到多少说教，他偶尔谈到的一些体会和教训也没有什么新意。但读者会对切利尼这个人感兴趣，对他的经历感兴趣，因为切利尼这个人太有个性了，其经历也太离奇了，故事也讲得太精彩了。

切利尼于1500年出生于佛罗伦萨，一生在意大利和法兰西各地闯荡江湖几十年，既结交了无数的朋友，又得罪了无数的仇人，其中既有显赫的王公贵族，也有地痞无赖。他性情暴烈，好勇斗狠，疾恶如仇，动辄发火，对人非打即骂，杀死的人足有几十个（包括在保卫圣天使城堡的战斗中击毙的人数）。他还致伤致残多人，多次被人追杀，多次遭人暗算，多次被捕入狱，多次险些丧命。他生活放荡，是个少有的双性恋者，不知玩弄了多少女人，也不知玩弄了多少男人，私生子的数目恐怕连他本人也说不清楚。他自高自大，目空一切，在他接触到的人中，除了他的家人和他钦佩的米开朗琪罗之外，全都被他骂得一无是处，不是“蠢驴”便是“无赖”。他心灵手巧，多才多艺，喜爱艺术，虽历尽坎坷，对艺术的追求却始终未变。为了追求艺术，他不惜和父亲闹翻，和自己的师傅闹翻，和自己的保护人闹翻，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他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为了给弟弟报仇他不惜杀人，为了照料妹妹和外甥女，他不惜抛弃在法兰西的荣华富贵而返回佛罗伦萨，他还多次照料那些向他求助的人。他铁嘴钢牙，能言善辩，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教皇和君主都喜欢和他谈话。他讲故事绘声绘色，以鲜活的佛罗伦萨方言把自己丰富多彩的经历描绘得活灵活现。这样一个人，将自己不同寻常的经历毫不隐讳地和盘托出，怎能不让人对他感兴趣呢？

《切利尼自传》除了具有极强的可读性之外，它的价值还在于它折射出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生活。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产生出一大批著名的文学家和艺术家，但切利尼是其中唯一留下自传的人，因而显得更加珍贵。他的描述涉及众多的历史人物和当时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说是反映了当时意大利的全景，其中关于很多人物和事件的描写是独一无二的，因而又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成为每一个研究意大利文艺复兴历史的人都要参考的重要资料。

概括起来，《切利尼自传》反映出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以下几个特点。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都是多才多艺的人。切利尼早年跟随父亲学习音乐，长笛吹得很漂亮，后来又学习绘画、金银饰品制作、珠宝镶嵌着色、冲压硬币像章、上瓷釉、石雕、铜像浇铸等技术，各种手工艺活无所不精。尤其是金银饰品制作和雕塑更是出众，被公认为当时意大利最优秀的金匠和米开朗琪罗之后佛罗伦萨最杰出的雕塑家。另外，他还是一个优秀的剑客，一个能百步穿杨的神枪手，一个善写十四行诗的诗人，一个故事大王。他在自传中信心十足地说：“一种自得其乐的天性和才华横溢的资质，使我能够随心所欲地完成我乐于接受的任何作业”，他要“竭尽全力地争取在所有的门类中应付自如”。文艺复兴造就了许许多多像切利尼这样多才多艺的人，当时的很多传记除了在书中提到传主的主要成就之外，还谈到他在其他方面的研究。从但丁、薄伽丘，到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无不如此。

当时意大利最有才能的人逐步抛弃了狭隘的乡土观念，喜爱到外面去闯荡。恰如但丁所说：“我的国家是全世界”，“难道我在别处就不能享受日月星辰的光明么？”切利尼从青年时代起便经常漂泊在外，先后到过比萨、罗马、锡耶纳、曼图亚、那不勒斯、威尼斯、巴黎。在巴黎期间，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特许他加入法国国籍。他在自传中说：“我知道无论我走到何处都不会缺衣少食。”研究文艺复兴文化的权威学者布克哈特认为，这一世界主义“就是个人主义的较高阶段”。吉贝尔蒂说：“只有那个学识渊博的人才能四海为家；他虽然被剥夺了财产，没有朋友，但他是每一个国家的公民，并且能够无所畏惧地蔑视命运的变化。”这些学者和艺术家的自由流动促进了学术交流和人文主义精神的传播，打破了中世纪的封建枷锁对人的束缚。

当时的人文主义者几乎人人都爱吹牛。切利尼也是一个吹牛大王。他在自传中把自己的每一项成就都极力夸大，夸一个人好简直完美无缺，说一个人坏便一无是处。他周围的朋友对他的赞誉几乎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如著名学者和诗人瓦尔基听说切利尼病死了，便写了一首十四行诗悼念他，其中有这么几句：“君生为艺术家盖世无双／到如今撒手去直升天堂／就是在先贤中亦无其匹／尘世间再无人与君颉颃。”把切利尼抬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些人爱吹牛大概和意大利人的性格有关，其他国家的人文主义者似乎没有这种习惯。但切利尼的夸张并不破坏读者对他的印象。他所说的事情给人的感觉都是真实的，只不过是他渲染得有些过分而已。读者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人性的弱点但也不乏可爱之处的人，一个张扬个性、敢说敢为、彻底摆脱了中世纪禁俗主义束缚的人。恰如布克哈特对切利尼的评价那样：“无论我们喜欢他或不喜欢他，他依然如故地作为一个近代精神的重要典型而活下去。”

意大利人不仅爱吹牛，而且还善讽刺。但丁诗歌中的嘲笑语言有目共睹。佛罗伦萨人个个都像切利尼一样说话尖酸刻薄。一些人捕风捉影式的诽谤中伤使切利尼吃尽了苦头。当然，切利尼本人的伶牙俐齿也没少挖苦贬损别人。当时意大利流行一种以讽刺为主的三行连环押韵诗，切利尼在狱中便写这种诗来讽刺狱中的生活和他的仇人。他还常将讽刺与他善于描写的特长结合起来，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将一个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如他这样描写一个帮他建房的人：“这个干瘪的矬子手伸出来如同蜘蛛，说起话来像蚊子叫，办起事来似蜗行牛步一般。他总算在一个倒霉的时刻给我送来了石头、沙子和石灰，如果精打细算的话，大概够用来建一个鸽子窝。”像这样的语言在他的自传中俯拾即是。

人文主义者对名誉的追求也是非常强烈的。但丁说，人应该追求知识和不朽。彼特拉克承认，他宁愿名传后世也不愿声闻当时。实际上当时传记文学的发展和这一对名誉的追求是分不开的。切利尼写自传的动机也是如此。他在自传中开宗明义：“世间各色人物，如果他们真诚，只要做出过业绩，或类似于业绩的东西，都应该亲笔为自己立传。”为了追求名誉，他不断学习、创新，既要超越古人，也要超越自己。为了追求名誉，他克服重重困难，一定要制成珀尔修斯像，以便证明自己不但是个优秀的金匠，而且也是个优秀的雕塑家。他在自传中说：“我的珀尔修斯像一旦完成，所有的这些痛苦都将转化为齐天的洪福。”他不停地接活儿，接过来马上就开始做，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这样做“既为名，也为利”。

切利尼的自传生动地反映了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的处境和地位。从切利尼的描述中可以看出，当时欧洲的艺术家已不再依附于教会，艺术保护人制度已经形成，艺术家接受宫廷贵族特权阶层的委托已成普遍现象。切利尼先是跟着几个师傅当徒弟，学成之后先后为一些枢机主教、贵族、教皇，以及法国国王和佛罗伦萨大公效力。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享有很高的声誉，收入也相当可观，但社会地位并不高。用他的话说，像他那样的人“可以和教皇、皇帝和伟大的国王在一起侃侃而谈”，但那是仆人和主子之间的交谈，双方的地位绝对不是平等的。当时的艺人依附于有权势的保护人，主要是为了得到稳定的收入和承担大型工程。切利尼在法国为弗朗索瓦一世效力时，曾与画家“博洛尼亚”争夺战神玛尔斯像的制作权；在佛罗伦萨时，又与班迪内罗争夺尼普顿像的制作权，因为只有君主才有财力制作这么大的像，艺术家只有作为他的被保护对象，才有机会施展自己在这方面的才能。像切利尼这样一个恃才傲物的人，居然在他的保护人面前毕恭毕敬，竭力讨好，正说明他当时社会地位的低下。但我们还可以看出，保护人对他的艺术家仆人也要尽量笼络，给他们各种小恩小惠，以便使他们忠心耿耿地为自己效力而不至于改换门庭。所以，艺术保护人之间对于有名望的艺术家也进行争夺，互相挖墙脚。切利尼走到哪里，都有达官显贵竭力挽留他，劝他为自己效力。他之所以离开罗马到法兰西，实际上是弗朗索瓦国王把他从教皇那里挖走的。当然，不少保护人雇佣艺术家是因为喜爱艺术，但不可否认的是，还有些是在附庸风雅，对艺术并无什么鉴赏能力，他们雇艺术家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实力和地位，用艺术来装潢门面，同时也是为了交际的需要。教皇保罗三世在迎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时，不但把切利尼制作的礼物送给了他，而且还把切利尼本人也送给了他。这个例子不但说明了艺术家的地位，也说明了艺术家的作用。

《切利尼自传》生动地反映了当时道德观念的堕落和社会治安状况的混乱。文艺复兴时期是欧洲历史上从中世纪到现代的一个过渡时期，当时中世纪的旧观念已被打破，新观念尚未完全建立起来，造成了社会的腐败堕落和暴力事件层出不穷。另外，意大利人特殊的复仇性格和族间仇杀传统，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实际上在文艺复兴初期，这种状况便已出现。如罗马每天夜里都有人被谋杀，其中包括主教和高级教士。教皇英诺森八世的侄子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被人刺杀的。那个时代给人的感觉是人命很不值钱，杀人如同儿戏。切利尼提到，有人对拉斐尔的画说了一些难听话，拉斐尔的学生便打算将他杀掉。著名传记作家瓦萨里夜里挠痒时，不小心从睡在旁边的一个工匠腿上划拉下来一块皮，这个工匠便存心将他杀掉。如果不是有人劝阻，切利尼杀死的人恐怕更多。教皇听说切利尼杀人之后甚至说，像切利尼这样的人是应该超越法律之上的。可见当时的法律是个什么概念。

切利尼由于长年为教皇效力，对教廷神职人员的腐败十分了解。当时欧洲的宗教改革刚刚开始，广大教徒反对教会腐败的呼声很高，按说教会应有所收敛。但从切利尼的描述中可以看出，教会依然是我行我素。教会的肥缺照样随便送人，教皇拥有私生子，很多僧侣染上梅毒（值得注意的是，梅毒是15世纪末才在欧洲出现的）。修道士沦为最不受欢迎的阶层，当修道士成为屡教不改的游手好闲者和没出息的人的当然归宿。

文艺复兴时期，城市里的性关系混乱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在欧洲的其他地方，大多数人还都是以土地为生，因而早婚早育盛行，性关系较为稳定。而在城市里，早婚则对为事业而奋斗的人不利，结果造成老夫少妻现象增加，而这样一种婚姻模式则是性关系混乱的一个重要根源。切利尼本人的经历很能说明这一问题。他年轻时跟着几个师傅学手艺，虽收入丰厚却一直单身，这就为他过放荡的生活创造了条件。他直到60多岁才结婚，56岁时还因搞同性恋而入狱。从他的自传中可以看出，他特别喜爱招收年轻漂亮的小伙子做徒弟，这些小伙子到头来大都成为他的同性恋伙伴。他还喜欢在作品中表现神话传说中的同性恋题材，如宙斯和该尼墨得斯、阿波罗与雅辛托斯等。当时像切利尼这样搞同性恋的决不是个别现象。在法国，性关系更是混乱。切利尼在法兰西期间曾指责他的女友与别的男人有染，他的女仆听到后对他“嗤之以鼻，回答说，那种事何足挂齿——那不过是法兰西的风俗，她敢肯定，在法兰西，没有哪个丈夫是不戴绿帽子的”。

除此之外，切利尼在自传中不经意地提到的一些事情，也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如司法程序、经济收入状况、意大利人对待外国人的态度、宗教习俗、医疗水平、社交聚会、教皇的影响力、巫术、政治斗争、邮政通信、铸造工艺、丧葬礼俗、实物交易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切利尼自传》就是关于16世纪意大利的一部百科全书。

切利尼的原著是用佛罗伦萨方言写成，中译本依据西蒙兹（John Addington Symonds）的标准英译本译出。为了再现原作的风格，中译本主要用的是口语体，有些地方用了较为通俗的北方方言。译者历经一寒一暑，在翻译过程中一会儿被逗得捧腹大笑，一会儿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一经历在翻译界恐怕也是不多见的，由此可见《切利尼自传》的感染力。至于拙译是否再现了原作的风采，就让专家和读者去评判吧。

王宪生

这一本自传中充满痛苦，

我写它是为了感谢天主。

他给我带来了生命灵魂，

期待我建功业大展宏图。

是天主为我把厄运征服，

使人生多荣耀仁厚诚朴；

他让我表现出如此美德，

和我比人人都相形见绌。

而当我意识到年华虚度，

志不坚禁不住浮名引诱，

这时候才感到无限凄楚。

我知道悔恨也于事无补，

在这个美丽的托斯卡纳，

来去都受欢迎心满意足。

——本韦努托·切利尼

卷一

1

世间各色人物，如果他们真诚，只要做出过业绩，或类似于业绩的东西，都应该亲笔为自己立传，但不要指望在40岁以前能搞出什么名堂来。我之所以想到要做这件事是因为我已年过58，现在就在我的出生地佛罗伦萨城。许多不幸遭遇我仍记忆犹新，事实上每个人都遇到过麻烦。可就现在来说，我所遇到的麻烦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少得多——不仅如此，我觉得现在是我一生中身心最健全的时候。我仍能回想起一些愉快的往事和巨大的灾难，这些灾难我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可我居然大难不死，活到58岁还精力不衰，真是托了天主的福。

2

当然，那些有所建树的人已经名声远扬，这对他们来说足够了，我是说他们已尽显英雄本色并功成名就。而人的活法都差不多，所以在这本书中到处都有炫耀的地方。炫耀的种类很多，第一种就是告诉人家你出身好而且门第悠久。

我名叫本韦努托·切利尼，父亲是乔瓦尼师傅，祖父是安德烈亚，曾祖父是克里斯托法诺·切利尼，母亲是伊丽莎白夫人，她是斯特凡诺·格拉纳奇之女。父母都是佛罗伦萨人。

据我们的佛罗伦萨祖先的编年史记载，佛罗伦萨城显然是仿照美丽的罗马城建造的。先祖家世悠久，言而有信，甚至乔瓦尼·维拉尼(1)也是这样记载的。圆形剧场和豪华浴厅的遗迹仍依稀可辨，就在靠近圣克罗切教堂的地方。朱庇特神庙就位于现在的老市场。圆形厅完好无损，原是为战神玛尔斯建的庙宇，现在则供奉着我们的圣约翰(2)。这些建筑物有目共睹，毋庸置疑，但比起罗马的要小得多。创建者据说是恺撒大帝和一批高贵的罗马人，他们在菲耶索莱被攻陷后在此建造新城，每人负责一幢建筑物。

恺撒手下有一名勇敢的最高级的军官叫菲奥里诺，来自离蒙特菲亚斯科内两里(3)远的切利诺村。菲奥里诺在菲耶索莱山下现在的佛罗伦萨一带安营扎寨，以便靠近阿尔诺河，为其军队提供方便。所有的士兵以及与该军官有往来的人当时常这样说：“到菲奥伦泽去。”一是由于该军官叫菲奥里诺，二是由于他的军营一带盛产鲜花。(4)恺撒觉得这一约定俗成的名称既好听又恰当，而且鲜花本身又能带来好运，所以就将这一城市命名为佛罗伦萨。他还希望以此向他的勇敢的军官致意，由于将这名军官从一个卑贱的位置提拔上来，并亲手将其培养成一名出类拔萃的人物，恺撒对他倍加喜爱。

那些有学问的词源发明家和研究者考证说，佛罗伦萨因坐落在“流动的”阿尔诺河畔而得名，(5)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比如说，罗马在“流动的”台伯河畔，费拉拉在“流动的”波河畔，里昂在“流动的”索恩河畔，巴黎坐落在“流动的”塞纳河畔，但所有这些城市的名称都不一样，看来它们的名称是依照别的方法确定下来的。

由此我们找到了答案。我们认为我们的祖先是一杰出人物。我们还发现，在意大利最古老的城市拉文纳，也有我们切利尼家族的后裔，那里的很多人都出身高贵。在比萨也有一些，在基督教世界的许多地方，我都发现过他们的踪迹。这里当然也有，都是些职业军人。几年前，一个叫卢卡·切利尼的小伙子乳臭未干，就和一个叫弗朗切斯科·达·维科拉蒂的军人进行决斗。维科拉蒂经验丰富，勇猛过人，过去经常与人捉对厮杀。卢卡手握利剑，凭借自己的勇敢战胜并杀死了对手，其胆量与威力令旁观者咋舌，因为他们本以为会有相反的结果。所以，我对自己是勇士的后裔深感自豪。

以我目前尽人皆知的生活条件，以我的艺术，我为家族赢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荣誉。尽管它们无关紧要，我还是要在适当的场合一一讲述。我对自己出身贫寒却为家庭打下荣誉的根基感到骄傲，这比出身显赫却以自己的丑行给祖宗脸上抹黑要强得多。那么，现在我就从我是如何顺乎天意而降生开始讲述吧。

3

我的祖上住在瓦尔达姆布拉，他们在那里有大量的产业，过得像小贵族一般，但因适逢乱世而深居简出。他们个个勇猛尚武。

当时他们的一个幼子名叫克里斯托法诺，与邻居中的某人结下深仇大恨。双方的家长都介入其中，仇恨的火焰极其可怕，大有摧毁对方全家之势。在这种情况下，几位长者与我的祖上将克里斯托法诺遣送出去，与之争斗的年轻人也被打发走。他们将那个年轻人送到锡耶纳。我们的人将克里斯托法诺送到佛罗伦萨，在靠近圣奥尔索拉修道院的基亚拉路给他买了一座小房子，还在里夫雷迪桥附近给他买了上好的地产。

这位克里斯托法诺在佛罗伦萨娶妻并生儿育女。几个女儿先后出嫁，儿子们就在父亲去世后分了家。其中一个叫安德烈亚的儿子分得了在基亚拉路的房子和其他一些东西。他也成了家，生了四个男孩。老大叫吉罗拉莫，老二叫巴尔托洛梅奥，老三叫乔瓦尼，后来成为我父亲，老四叫弗朗切斯科。

这位安德烈亚·切利尼擅长建筑并以此为职业。乔瓦尼，也就是我父亲，比他几位兄弟对这一行当更感兴趣。维特鲁威(6)说过，要想成为一个好的建筑师就要懂点音乐并善于绘画。因此乔瓦尼就在掌握了绘画之后开始学习音乐，后来不但学会了音乐理论，还能熟练地演奏维奥尔琴(7)和长笛。他学习历来勤奋，几乎是足不出户。

他们有一个邻居名叫斯特凡诺·格拉纳奇，他有几个女儿，个个如花似玉。也是天意如此，乔瓦尼看中了其中一个叫伊丽莎白的姑娘，对她一往情深，后来便向她求婚。由于两家是近邻，双方的家长彼此熟识，要确定这桩婚事太容易了，而且双方都觉得自己的安排十分妥当。

两位老人同意这门婚事，随后就商量嫁妆问题，但在这件事上双方产生了一点小摩擦。安德烈亚对斯特凡诺说：“我儿子乔瓦尼是佛罗伦萨，也是整个意大利最棒的小伙子。我要是早一点安排他成婚，我就能得到佛罗伦萨城像我这样的人家所得到的最像样的嫁妆。”斯特凡诺则回答说：“你有一千个理由，但我有五个女儿，还有五个儿子，我一旦算出个数目，也就只能拿出恁多。”

一直在外面偷听的乔瓦尼这时突然闯进来说：“父亲，我所求的、所爱的是那姑娘，不是她家的钱财。那些想用妻子嫁妆来填满自己腰包的人非倒霉不可！你也夸耀我是个有才干的人，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即使我拿不到你所期望的那么多，我也能养活妻子，满足她的需要吗？现在我对你说清楚，女人是我的，嫁妆你就拿走吧。”安德烈亚本来就生性腼腆，听了这话颇为不快。但几天以后乔瓦尼就完了婚，再没有向女方要更多的嫁妆。

婚后夫妇一双两好，共同度过了十八年的岁月，一直巴着能生养个一男半女。在此期间，由于医生呆笨无能，乔瓦尼的妻子流产了两个男孩，后来她再次怀孕并生下一女，以我奶奶的名字给小女孩取名为科萨。两年后，她又一次怀孕。孕妇都会引起别人的议论。这一次与上次一样，大家认定她还会再生个女孩，并商定以我姥姥的名字给小孩取名为雷帕拉塔。

碰巧她在1500年万圣节过后的夜里4点半分娩。(8)接生婆知道，大家都以为会生个女孩。她把婴儿洗了洗，用上好的白亚麻布包好，轻手轻脚地来到我父亲跟前，说：“我给你送来一份你意想不到的厚礼。”我父亲本是个乐天知命的人，他踱着步说道：“只要是天主的礼物我都珍惜。”他打开襁褓，出乎意料地看到一个男婴。他双掌合拢高高举起，望空祷告说：“天主啊，我衷心感谢您，这礼物对我太珍贵了，让他受欢迎吧。”在场的众人乐不可支，问他该给孩子起个啥名。乔瓦尼这样答道：“让他受欢迎——就叫本韦努托(9)。”于是大家散去，后来洗礼时就这样给我取了名。承蒙天恩，这个名字我一直使用至今。

4

我大约3岁的时候，安德烈亚·切利尼还在世，他已年满百岁。有一天，人们正在改建一条通向池塘的渠，谁也没注意一条大蝎子从池塘边爬上来，又偷偷钻到一条板凳下面。我看到后跑过去用手去拿。蝎子很大，我把它握在手里，一头伸出蝎子尾巴，一头露出蝎子张开的钳子。人们讲述说，我欣喜若狂地跑向爷爷，喊道：“爷爷，看我的小螃蟹。”当他看清那是一条蝎子时，差点儿没有吓昏过去——他太替我担心了。他连哄带求，要我把那东西给他。可他越求我，我握得越紧，哭喊着谁也不给。父亲当时在屋里，听到我的哭喊声跑了出来。他也慌了神儿，非常担心这条毒虫伤害我。就在这时，他一眼看到一把剪刀，于是就一边哄着我抚摸着我，一边剪掉蝎子的尾巴和钳子。一场灾难过去之后，他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

大约5岁时，一次父亲在我们家的地下室，里面有几个人在洗东西，还有一大堆栎树柴火在燃烧。父亲手握维奥尔琴，一个人站在火堆旁边拉边唱。天气很冷。他漫不经心地往火堆望去，突然发现大火中央燃烧最旺的地方有一个蜥蜴状的东西在玩耍。他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于是就让人把我和姐姐喊来。他指着那东西给我们看，然后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我顿时号啕大哭。他却若无其事地哄着我，对我说了如下的话：“乖孩子，我打你不是因为你犯了错，只是叫你记住，你在火里面看到的那个蜥蜴是条火蛇(10)。据我所知，这种东西以前从来就没有人见到过。”说到这儿，他吻了我，还给了我一些钱。

5

父亲开始教我吹长笛和唱歌。尽管我正值一般儿童喜欢用吹笛子一类的玩意儿来娱乐的年龄，却对这类东西有说不出的反感，吹长笛也好，唱歌也好，只不过是顺从父亲而已。

父亲制作了当时人们所能见到的最漂亮、最完美的木管风琴、斯皮奈琴(11)、维奥尔琴、鲁特琴(12)和竖琴。他是个技师，在制造吊桥和磨坊操作工具以及类似的机械方面有精湛的技艺。在象牙工艺方面，他是第一个技术真正过硬的人。但在他爱上那个命中注定要成为我母亲的女人之后——也许使他们走到一起的是那支长笛，他对那小玩意儿给予了十二分的关注——执政团(13)的笛手们就把他请去与他们一起演奏。这样，他与乐手们在一块儿玩了一段时间，后来架不住他们软缠硬磨，终于加入了他们的乐队。

洛伦佐·美第奇(14)和他的儿子皮耶罗本来很喜欢他，后来发现他一心扑到笛子上而埋没了他那天赋很高的工程与艺术才能，就把他从乐队中除了名。父亲对此非常生气，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但他马上就重新投入他的艺术创作，用骨头和象牙制作了一面直径大约有一肘尺(15)的镜子，上面雕刻有设计与制作俱佳的人像和叶子。镜子呈车轮形，中间是玻璃镜，四周七个圆形部件上面有“七种美德”(16)，用象牙和黑骨雕成并联结在一起。整个镜子连同“七种美德”处于平衡状态，这样轮子转动时“七种美德”也都随着动，其底部放置的重物使它们保持垂直。由于他粗通拉丁语，他又在玻璃镜四周写上一句拉丁铭文，大意是——“命运之轮随意转，美德之躯卓然立”：

Rota sum：semper，quoquo me verto，stat Virtus．

此后不久，他又回到笛手之中。

这些事情有的发生在我出生之前，但我对它们已耳熟能详，感叹之余便将其记录在此。那时，执政团的音乐家全都从事着最体面的职业，其中有些人属于较大的丝绸和羊毛行会(17)。由于这个原因，父亲对干这一行绝无小视之意；他对我最大的愿望一直是让我成为一个伟大的长笛演奏家，而我却讨厌听他谈这个伟大的计划，讨厌听他告诉我他发现了我的天赋，如果我愿意就可以成为世界上最杰出的人之类的话。

6

如前所述，我父亲是美第奇家族的忠实仆人和亲密朋友。皮耶罗被流放时，将许多当时可能是最重要的事情委托给他办。(18)后来，尊贵的皮耶罗·索德里尼(19)当选时，我父亲继续着他的音乐生涯。索德里尼发现了他的天才，开始任命他为许多重要工程的技师。只要索德里尼在佛罗伦萨，他就对我父亲极为友好。

那时我还很小，父亲带着我，让我吹长笛。我经常和宫里的音乐家们一起为执政团演奏，我看着谱子吹最高音部。一名差役喜欢让我骑在他肩膀上。行政长官，即我刚才提到的索德里尼，很喜欢逗我说话，给我糖果。他常对我父亲说：“乔瓦尼师傅，除了音乐，你还要教孩子其他的给你带来那么多荣誉的艺术。”父亲回答说：“除了演奏和作曲以外，我不想让他从事别的艺术。如果天主能让他活得长，我希望在音乐这一行使他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听了这话，一名老顾问官说道：“乔瓦尼师傅！照行政长官的话去做！除了做一名优秀的音乐家以外，他为啥不能干点别的呢？”

过了一段时间，美第奇家族卷土重来。(20)他们到达后，枢机主教，即后来的教皇利奥(21)很友好地接见了我父亲。在他们流亡期间，美第奇邸宅的盾徽上面的球画被抹掉，然后又在上面画上一个大红十字，成为佛罗伦萨市政府的徽记。他们一回来，红十字理所当然地被擦掉，又重新画上红球和金黄底色，做工极为精美。我父亲生来就有些诗才，另外还有些预言家的禀赋，毫无疑问这是他的天资。这个盾徽揭幕时，父亲在其下面写了四行诗：

盾徽藏在十字下面，

那是天主仁慈象征，

从此仰起胜利笑脸，

希冀荣披彼得斗篷。(22)

这首小诗传遍了整个佛罗伦萨。

几天以后，教皇尤利乌斯二世驾崩。德·美第奇枢机主教去了罗马，随后当选为教皇，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号称利奥十世，为人大度，尊贵高雅。父亲将他的四行预言诗送给他，教皇即派人召他到罗马，说这样对他有好处。但他不想去，结果不但没有得到好处，雅科波·萨尔维亚蒂(23)一当选行政长官就解除了他在宫中的职务。

由于这一原因，我开始成为一名金匠，从此我很不情愿地一边学艺，一边演奏乐器。

7

父亲对我说了前面叙述的那番话时，我求他每天给我留出一段固定的时间，其余的时间我都用到音乐上来满足他的愿望。于是他问我：“这么说你是不喜欢演奏了？”我回答说：“不喜欢。”因为这种艺术与我脑子里想的东西相比显得太低劣了。

我的这一成见使仁慈的父亲无可奈何，不得已他把我送到了骑士班迪内罗(24)的父亲开的作坊。他叫米凯尔·阿尼奥洛，是来自平齐蒙特的金匠，一位杰出的大师。他没有显赫的出身，父亲是个卖炭商。这并不是班迪内罗的过错，是他为家庭赢得了荣誉——他要是靠诚实手段做到这些该多好！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没有理由谈论他。我在米凯尔·阿尼奥洛那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父亲就把我领走了，他感到没有我在他跟前就无法活下去。因此，我继续从事音乐直到15岁时为止，心里一直感到不痛快。如果我要描述这一时期我全部的不寻常经历和遭遇到的全部危险，诸位看官一定会惊叹不已。但为了避免啰唆，而且要讲的事情很多，这些事件我就不再提了。

我15岁时，在违背父亲意愿的情况下跟一个叫安东尼奥的人从事金匠业。他是桑德罗的儿子，大家都称呼他金匠马尔科内。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工匠，也是一个大好人，精神饱满，处处显示出真诚。父亲不让他像对待其他的徒弟那样发给我工钱。他满足我的要求，让我从事这门艺术，希望我的绘画兴致得到最充分的发挥。我很乐意干这一行，我那真诚的师傅对我的工作极为满意。他有一独子，是个私生子，他经常对其发号施令以免除我的差事。我对这门艺术极为喜爱，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我对它有天生的癖好，这两者使我在几个月之内就赶上了这一行之中优秀的，甚至可以说是最优秀的年轻工匠，并开始收获自己的劳动果实。

但我也没有忘记不时地演奏长笛或短号来取悦我那仁慈的父亲。每次他听我演奏都潸然泪下，并由于满足而欷歔不已。我的孝心使我经常给他这一满足，让我装出也喜欢音乐的样子。

8

那时我有一个弟弟，他比我小两岁，性情极为鲁莽暴躁，后来成为科西莫公爵之父、杰出的将领乔瓦尼诺·德·美第奇的学校里一名优秀的军人。那时他大约14岁，我比他大两岁。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就在夜幕降临之前，他正好来到圣高卢门和平蒂门之间，在此与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决斗。两人都拿着剑。我弟弟极其勇敢，重创他之后就要穷追不舍地扩大战果。当时有一大群人在场，其中很多都是弟弟对手的亲属。眼看形势对他们的人不利，他们就拿出弹弓，其中一支弹弓发出的石子击中了我那可怜的弟弟的头。他立即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碰巧我当时就在场，可手里没有武器，于是就想办法使他离开这是非之地。我冲他喊道：“快走！已经够本儿了。”而不幸的是，就像我刚才所说，他倒在地上已经半死。我马上跑过去，拿起他的剑站在他跟前，顶住了几剑的攻击和一阵石子的袭击。我一直没有离开他身边，直到一些勇敢的士兵从圣高卢门过来救我们离开那愤怒的人群，当时他们对这么年轻的一个人表现出来的勇气惊叹不已。

我以为弟弟已经死了，就把他抱回家。费了好大的工夫他才苏醒过来。待他痊愈之后，八人公安委员会判我们流放到离佛罗伦萨十里远的地方六个月。而在此之前，我们的对手已经被判流放数年。我对弟弟说：“跟我走吧！”于是我们向父亲告别。父亲没有给我们钱，他没有钱，只能给我们祝福。

我去了锡耶纳，想去找一位叫弗朗切斯科·卡斯特罗师傅的大好人。以前我曾从父亲那里跑出去，找到这位好人，在他那里干了一段时间的金匠活儿，直到父亲派人把我叫回去。这次我找到他，他一眼就认出了我，于是就给我找活儿干。找到活儿以后，他给我一间房让我在锡耶纳逗留期间居住。我和弟弟一块儿搬进来住，然后干了几个月的活儿。弟弟的拉丁语已经入门，但他还太小，品尝不出正当劳动的滋味，时间都让他游荡过去了。

9

德·美第奇枢机主教，即后来的教皇克莱门特七世(25)，在我父亲的请求下把我们召回佛罗伦萨。我父亲的一个学生受其邪恶本性的驱使，向枢机主教建议把我送到博洛尼亚的一个大师那里学艺，以提高我的演奏水平。这位大师名叫安东尼奥，确是音乐界一位很有能力的人。枢机主教告诉我父亲，如果把我送到那里，他会给我写推荐信并给予支持。父亲对这一天赐良机高兴得要死，于是就把我送走。我也很想见见世面，也就欣然上路。

抵达博洛尼亚之后，我投靠了一个叫埃尔科莱·德尔·皮费罗师傅的人，并开始用手艺挣钱。同时我每天都要去上音乐课，几个星期之后，那可恶的学业竟有了很大的进展。但我在金匠手艺上的进步更大。枢机主教没有给我什么帮助，我就和一个叫希皮奥内·卡瓦莱蒂的博洛尼亚书稿装饰匠住在一起（他的房子位于巴拉甘圣母街）。在此期间我专注于绘画，并为一个叫格拉齐亚迪奥的犹太人干活儿，从他那里挣了不少钱。

将近六个月后，我回到佛罗伦萨。我父亲原来的学生、那个叫皮耶里诺的家伙对我的归来感到很丢面子。为取悦父亲，我到皮耶里诺家里去，和他的一个叫吉罗拉莫的弟弟一块儿演奏短号和长笛。吉罗拉莫比那个皮耶罗(26)小几岁，是个很可敬的人，与他哥哥大不一样。

一天，父亲来到皮耶罗家里听我们演奏，对我的表演感到欣喜万分。他赞叹道：“我要不顾所有人或任何想阻止我的人的反对，一定让你成为一个优秀的音乐家。”对此皮耶罗倒是说出了实话：“你的本韦努托如果能献身于金匠业，将比吹笛子能赢得更大的名利。”这话使我父亲很生气，因为他发现我的观点与皮耶罗的一样。父亲动了肝火，冲他吼道：“难道我不知道？是你在我的希望之路上设置重重障碍，是你使我丢掉了在宫中的职位，对我恩将仇报。我升了你的职，你却让我丢了职。我教你尽心去演奏，你却不让我儿子听我的话。你记住我的预言：用不了几年，也用不了几个月，我敢说用不了几个星期，你的忘恩负义就会把你毁了。”皮耶里诺回答说：“乔瓦尼师傅，多数人一老都会发疯，你也是这样。我对此并不感到惊奇，因为你的所有财产已经挥霍一空，你一点也不考虑你的子女对它的需要。我要做的恰恰相反。我留给子女的东西足以使他们能救济你的子女。”父亲反驳道：“坏树从来不结好果，而只能结出坏果。我再告诉你，你这个人坏，你的子女也会发疯，会成为乞丐，会卑躬屈膝地向我那又有德行又富有的儿子乞求施舍。”

这样我们离开了他家，双方都嘟嘟哝哝地说了些气话。我站在了父亲一边。我们一块儿来到街上以后，我告诉他，我随时准备报复那恶棍对他的侮辱，只要他允许我从事设计艺术。他回答说：“亲爱的孩子，我以前也曾经是个优秀的设计工。但你在繁重的劳动之后为了消遣，为了我这个父亲对你的爱，我生了你、养了你，给了你许多令人羡慕的才华，哪怕是为了消遣，啊，你就不能答应有时会摸一摸笛子和富有魅力的短号，痛痛快快地吹它一阵子，享受一下音乐的乐趣？”我答应会这样做，为了他的爱我会很乐意。于是我那慈祥的父亲说，我所拥有的杰出才华就是对仇人羞辱的最有力的报复。

这件事过后还不到一个月，正好赶上那个皮耶里诺在大学路上他家的一幢房子里建地窖。一天，一群人围着他站在刚建的地窖上面一层楼的房间里，他开始谈论起他师傅，即我父亲。他正重述着我父亲说过的有关他要毁掉的话，此话刚一出口，他所站的地板（或者是因为地窖建得差，或者是由于天主的力量，他老人家在星期六并不总是光发工钱的）突然塌陷。和他一齐掉下去的石头和砖块砸断了他的双腿。和他在一起的朋友都站在塌陷处的边缘，一点也没有受到伤害。大家对此现象惊叹不已，尤其是他刚刚以轻蔑的语气重述过那一预言。

我父亲听到这一消息后拿着剑去看他，在那里当着他父亲——执政团的小号手尼古拉奥·达·沃尔泰拉的面说道：“噢，皮耶罗，我亲爱的学生，我对你的不幸深感悲痛。但你应该还记得，不久前我是提醒过你的，而且我那时说过的话总有一天还会发生在你我孩子的身上。”

不久以后，忘恩负义的皮耶罗就病死了。他撇下一个坏脾气的妻子和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在几年以后就到罗马去找我乞求施舍。我给了他一些东西，一是因为我生性慈善，二是因为我含着泪回想起皮耶里诺当时优裕的生活状况，那时父亲就预言皮耶里诺的孩子要向他自己的有德行的孩子求援。

关于这件事也许说得足够了。但愿任何人都不要嘲笑一个他不该侮辱的好人做出的预言，因为那不是他在说话，而是他在替天主代言。

10

这一时期我一直当金匠，并能帮助我那善良的父亲了。如前所述，他的另一个儿子，即我的弟弟切基诺，已经掌握了拉丁语的基础知识。父亲的愿望是想让我这当哥哥的成为一名大音乐家和作曲家，而让弟弟成为一名博学的大法官。但他无法改变我们的秉性，结果我投身于设计艺术，仪表堂堂的弟弟则成为一名军人。

切基诺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刚从了不起的乔瓦尼诺·德·美第奇的学校里上完第一课回来。他到家的那天刚好我不在。他缺少合适的衣服，就找到姐姐妹妹，几个人瞒着父亲，把我的又新又好的斗篷和紧身上衣给了他。我还要说一句，我除了帮助父亲和我那几个又出众又诚实的姐妹之外，那些漂亮的衣服都是我用自己攒的钱买来的。

我发现自己被蒙骗、衣服被弟弟拿走以后，就质问父亲既然我总是乐意帮助他，他为啥能容忍这样严重的错事发生。他回答说，我是他的好儿子，但另外一个他原以为丢失的儿子又重新找到了。他又说，自己有就应该帮助那些没有的人，这不仅是义务，而且还是天主的戒律。他还说，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应该容忍这一不公，因为天主会给我锦上添花的。我真是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反驳了我那可怜的父亲，然后拿着我剩下的粗劣衣服和钱向城门走去。由于我不知道哪个门通向罗马，结果来到了卢卡，又从卢卡来到比萨。

到比萨以后（那时我大约16岁），我在中央桥旁边一个叫鱼石的市场附近一家金匠作坊门前停了下来，然后认真地观看师傅的一举一动。他问我是准，是干啥的。我告诉他，我也是干他这一行的。这位大好人让我进了他的作坊，并马上给我找活儿干。他说：“你英俊的仪表使我相信你是一个正派老实的小伙子。”然后他给我讲解金、银和宝石。第一天的活儿干完以后，晚上他把我带回他家。他家里有端庄的妻子和孩子，居住条件很不错。

想起父亲会为我感到悲伤，我就写信告诉父亲，我正与一位叫乌利维耶里·德拉·基奥斯特拉的师傅住在一起，他是位了不起的老实人，我正与他一起制造很多漂亮而又珍贵的东西。我希望他振作起来，我一定要学这一行，以我的技能很快就会给他带回收益和荣誉。

仁慈的父亲马上就回了信：“我的孩子，我对你的爱足以使我马上就动身去找你，如果不顾忌我最珍视的家族荣誉的话。我要是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都见到你，就会感到二目无神。我一定履行自己的职责，将全家都培养成具有诚实美德的人。你也一定要在你的艺术上建功立业。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两句简单的话并遵照执行，永远也不要忘记： 无论你身居何处，不要偷，诚实做人。”

11

这封信落到了我师傅乌利维耶里手中，他瞒着我看了一遍。后来他承认读过这封信，并说：“如此看来，我的本韦努托，你好看的外表并没有欺骗我，落到我手里的你父亲的这封信使我确信不疑，它证实你父亲是个相当诚实可敬的人。你就在这里住下去吧，就像在你父亲家里一样。”

在比萨逗留期间，我参观了公墓，在那里见到许多漂亮的古董，即石棺。在比萨的其他一些地方我也见到不少古文物，只要我有几天或几小时不在作坊里干活，我就去认真地观看。师傅很喜欢到我的小房间里去看我。当他发现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勤奋学习时，就开始像父亲一样地喜爱我。我在那里的一年中进步很大，完成了好几件精美贵重的金银制品，这对我鼓舞很大，我立下雄心壮志，决心在艺术道路上勇往直前。

与此同时，父亲不断地给我写信，以乞求的口气让我回去，而且在每一封信中都嘱咐我不要荒废了他煞费苦心教我的音乐。一看到这儿，我就会突然放弃一切回去的愿望，我恨透了那可恶的音乐。我感到在比萨的整整一年的确像生活在天堂里，在那里我从来没有吹过长笛。

到了年底，我师傅乌利维耶里要到佛罗伦萨去卖他的一些金银废料。由于比萨的坏天气，我身上有些发烧，烧还没有退，我就陪着师傅上路了。到了佛罗伦萨，我父亲极其热情地接待了他，并瞒着我恳求他不要再把我带回比萨。我病了大约两个月，在这期间父亲给了我最精心的照料和治疗，嘴里不停地说着，他好像要过一千年才能见我的病好，然后就可以听我演奏音乐了。他粗通医道和拉丁文化，与我谈论音乐时他就用手指把着我的脉；但他一涉及这个话题就感到我的脉相大变，这使他经常感到沮丧，于是就含着眼泪离我而去。看到他那大失所望的样子，我就让我的一个姐妹把长笛拿来，尽管我的烧一直没有退，但吹吹简单的长笛对我是不会有什么妨碍的。我吹奏时手和舌头运用自如。父亲听后拥抱着我，一千遍地为我祝福，说他已料到我走了以后会大有长进的。他还要我继续干下去，不要放弃如此精湛的一门技艺。

12

我的身体康复以后就回到老朋友马尔科内那里，就是那个领我走上挣钱之路的可敬的金匠，我用这些钱支援了父亲和全家。

大约在那时，有一个叫皮耶罗·托里贾尼(27)的雕刻家在英格兰待了许多年以后回到佛罗伦萨。他与我师傅关系密切，每天都到师傅家里去。他看到我的绘画和制作的物品后对我说：“我来到佛罗伦萨要招收很多年轻人，能招多少招多少。我为国王(28)承担了一项大工程，所以要找一些佛罗伦萨老乡来帮忙。我看你的工作方法和设计更适宜做一个雕刻家而不是金匠。我要做一件很大的铜制品，与此同时我也会让你成为一个富有而又能干的艺术家。”此公一表人才，神态高傲，样子更像一个军人而不是一个雕刻家。尤其是他那风卷残云般的手势和洪亮的嗓门儿，再加上那紧锁眉头的习惯，足以使任何勇士望而生畏。他每天都喋喋不休地大谈他在那帮畜生般的英国人之中的豪行壮举。

谈话中，我根据一幅最具天才的画家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的一幅草图所作的画引起他提到这位画家。这幅草图是米开朗琪罗向世人展示的第一件杰作(29)，足以证明其无与伦比的才能。他作这画是与另一画家莱奥纳尔多·达·芬奇竞争的。达·芬奇也创作有一幅草图。两幅草图都是为执政团宫殿的会堂准备的，它们代表着佛罗伦萨人对比萨的占领。(30)令人钦佩的莱奥纳尔多选择了描绘一个骑兵作战的场面，并有缴获的一些旗帜，其风格之神圣令人叹为观止。米开朗琪罗在草图中描绘了一些步兵在夏季的阿尔诺河中洗澡。他画的是警钟响起时赤身裸体的男人纷纷跑去拿武器那一瞬间的情景，其场面壮观无比，从古至今的艺术品无一达到如此高超的水准。如上所述，伟大的莱奥纳尔多的设计也是精美绝伦。

这两幅草图一幅在美第奇的宫殿里，另一幅在教皇的大厅里。只要它们完好无损，就是全世界的楷模。后来，天才的米开朗琪罗为教皇尤利乌斯建成了那座伟大的教堂(31)，但其功力尚不及原来的一半。他的才华后来再也没有达到他早年习作的水平。

13

现在我们再回头说皮耶罗·托里贾尼。他手拿我的画说道：“我和米开朗琪罗在小的时候，经常到卡尔米内教堂所属的马萨乔(32)礼拜堂里学绘画。米开朗琪罗喜欢逗弄在那里绘画的人。有一天，他像往常那样缠磨我，我火气发得大了一些，握紧拳头一下子打到他鼻子上，我感到指关节下面的骨头和软骨陷了进去。我给他留下的这一印记他要一直带到坟墓里去。”(33)这些话使我对皮耶罗仇恨至极，因为我一直很欣赏天才的米开朗琪罗的杰作。所以我虽然很想和他一块儿到英格兰去，但此时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我在佛罗伦萨期间一直都在学习米开朗琪罗的高雅风格，对此我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大约在那个时候，我与一个同岁的可爱的小伙子建立起亲密无间的友谊。他也干金匠这一行，名叫弗朗切斯科，是菲利波的儿子、最杰出的画家修士菲利波·利皮的孙子(34)。通过相互交流，我们之间的友谊与日俱增，后来到了不分白天黑夜都形影不离的地步。他住的房子里仍放满他父亲的优秀作品，都是画的罗马最好的古物，他将其装订成几个画册。看到这些画我就兴致勃勃。大约有两年的时间我们一直住在一起，情同手足。

那时，我做了一个像小孩手那样大的银浮雕，是为一个男人做的腰带扣，当时男人们的腰带扣就有那么大。我用古代的风格在上面刻了几片叶子打成的结，还有一些儿童像和其他好看的人面装饰像。这件物品我是在一个叫弗朗切斯科·萨林贝内的作坊里制作的。当我向同行们展示时，他们称赞我是这一行当中最好的年轻工匠。

有一个叫焦万·巴蒂斯塔的木雕匠，人称塔索(35)，正好和我同岁。一天，他对我说，如果我愿意去罗马，他很乐意与我同行。这话是我们刚吃过午饭时说的。还是由于音乐的原因，我正生着父亲的气，于是就对塔索说：“你是个只说空话不办实事的人。”他回答说：“我也在生着母亲的气。如果我的钱够我到罗马，我就再也不回去锁我那可怜的小作坊门了。”我对他说，如果那就是使他待在佛罗伦萨的原因，我口袋里的钱足够我们两人到罗马了。

我们边说边往前走，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圣皮耶罗·加托利尼大门前。我说：“塔索朋友，我们两人来到这里完全是天意。既然我到了这里，我的旅程似乎已经过半了。”这样我们两人携手并肩，一起上了路，说：“今天晚上还不知道我们的亲友会咋说哩。”于是我们两人就商量好，不到罗马不再想他们。我们把围裙系到后背上，几乎一言不发地向锡耶纳走去。

到了锡耶纳，塔索说（他的脚伤了）他不想再往前走了，要我借给他钱往回返。我回答说：“那样的话我自己也没有足够的钱往前走了。离开佛罗伦萨时你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如果你是因为脚痛才半途而废，那我们就找一匹返程的马到罗马去，这样你就没有借口了。”于是我就雇了一匹马。看到他一言不发，我就向罗马的城门走去。他看出我是下决心要去，就在我后面大老远的地方一瘸一拐地慢慢磨蹭，嘴里还嘟嘟噜噜地说着什么。

到了城门，我很可怜这位同伴，就等着他，把他扶到马鞍上，说：“如果我们要去罗马而没有勇气走过锡耶纳，明天咱的朋友会咋说哩？”好心的塔索说，我说的是实话。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又是笑又是唱。这样在歌声和笑声中我们一路来到罗马。那年我刚19岁，正好与世纪同龄。

到了罗马，我投靠了一个人称费兰佐拉人的师傅，他名叫乔瓦尼，来自伦巴第的费兰佐拉，是一个最擅长制作大容器和金银餐具一类物品的工匠。我把在佛罗伦萨萨林贝内的作坊里制作的腰带扣模型的一部分拿给他看，他看了以后极为高兴。他旁边还有一个工匠名叫詹诺托·詹诺蒂，已经跟着他干了好几年了，是个佛罗伦萨人。他转身对詹诺托说：“这个小伙子是个心里有数的佛罗伦萨人，而你心里啥也没有。”我马上就认出了詹诺托，他去罗马之前我们常在一起绘画，曾经是很要好的伙伴。可他被师傅的话激怒了，干脆就说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对此很生气，冲他喊道：“詹诺托，你这老朋友——难道我们不是曾在某某地方一块儿画画、吃饭、喝酒，一块儿在你乡下的房子里睡觉吗？我并不是要你替我向这位可敬的人、你的师傅作证，我希望我的双手会向人显示我是个啥人，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

14

我说完这话，血气方刚的乔瓦尼师傅就对詹诺托说：“你这混蛋，这样对待你的老朋友，你不感到羞耻吗？”然后他又转过脸来和气地对我说道：“欢迎你到我的作坊来。就照你说的去做：让你的双手证明你是啥样的人。”

他给我一件很漂亮的银器让我加工，这是做给一位枢机主教的，是个椭圆形的小盒子，是从圆形厅门前的石棺上临摹下来的。除了临摹之外，我又加上了许多自己创作的优美的人面装饰像。师傅高兴得拿着它四处给同行们看，向人夸耀说，这么好的一件物品出自他的作坊。它的大小约有半肘尺，可以放在桌子上用作盐盒。这样，我在罗马挣了第一笔钱，我把一部分寄给了我那善良的父亲，剩下的留作自己用，作为我到罗马各处学习古文物的费用。钱花完以后，我还得回到作坊干活儿。而我的伙伴巴蒂斯塔·德尔·塔索在罗马没停多久就回佛罗伦萨了。

我又接了一些新活儿之后，突然心血来潮，想把活儿干完以后就改换门庭。事实上是一个叫帕格罗·阿萨格的米兰人唆使我这样做的。我的第一个师傅乔瓦尼因此与阿萨格大吵一架，并当着我的面辱骂了他。这时我就护着我的新师傅。我说我生来是自由的，也就是自由地生活，没有理由怪罪阿萨格，更不该怪罪我，他还欠我几克朗的工钱；另外是我自己想走，就像一个自由的工匠一样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我对谁也没做过不公平的事。我的新师傅也插进来辩解说，他并没有让我到他那里去，我应该和乔瓦尼一起回去以满足他的愿望。我回答说，我并不知道怎样得罪了乔瓦尼；既然我干完了活儿，我就能自己做主而不是听别人摆布；谁想要我，谁就应该向我请求。乔瓦尼喊道：“我不想求你，我和你的关系到此为止，以后你再也别到我这里来。”我提醒他欠我的钱，他就当面嘲笑我。我说，既然我能像他看到的那样熟练地使用手工艺器具，我也能同样熟练地用剑来要求支付我的正当劳动报酬。

我们正在斗嘴，一个老人走过来，他叫安东尼奥师傅，圣马利诺人。他是罗马金匠之首，曾经是乔瓦尼师傅的师傅。听完我的表白——我当然留意让他听明白——他马上表示支持我，并让乔瓦尼付给我钱。争论更加激烈了，因为乔瓦尼师傅是一个了不起的剑客，远胜过他当一名金匠。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我寸步不让，直到他付了我钱。

后来，我和乔瓦尼又成了朋友，在他的请求下，我做了他一个孩子的教父。

15

我继续在帕格罗·阿萨格那里干活儿，挣了很多钱，大部分我都寄给了我那善良的父亲。到两年头上，经我父亲请求，我回到了佛罗伦萨，再一次投到弗朗切斯科·萨林贝内的门下。我在他那里挣了很多钱，不停地下苦功提高技艺。我与弗朗切斯科·迪·菲利波重叙旧情。尽管那该死的音乐使我行乐过度，但我从来没有忘记在白天或夜里抽出几个小时学习。

那时，我制作了一个银的被称之为心形钥匙的东西。这是一种三寸宽的带子，做成半浮雕状，圆面上有一些小人物像，通常是为新娘准备的。这件活儿是一个叫拉法埃洛·拉帕奇尼的人委托的。付给我的工钱很少，但它给我带来的荣誉却远远超过了我理应得到的报酬。

这时，我已经跟很多佛罗伦萨人在一块儿干过活儿，认识了一些像我第一个师傅马尔科内那样值得尊敬的金匠。我也遇到一些据说很老实但实际上千方百计地毁掉我、大肆掠夺我的人。一旦我发现这种人，我就与他们分道扬镳，把他们当成小偷和恶棍。

一个名叫焦万巴蒂斯塔·索利亚尼的金匠很友好地让我住进他的作坊，该作坊位于兰迪银行附近新市场的一侧。我在那里做了几件漂亮活儿，收入十分可观，因而对家庭帮助很大。这引起了我前任师傅中两个坏蛋的妒忌，也就是萨尔瓦多雷和米凯莱·瓜斯孔蒂。他们在金匠行会中拥有三家大作坊，家家生意兴隆。我意识到他们对我不怀好意，就向一些好朋友讲述了这事，说他们曾经披着伪善的外衣盗窃我的东西，也该知足了。这话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他们就威胁我，要我对说过的话好好地忏悔。但我这个人根本就不知道啥是害怕，也就没有理他们。

16

一天，我碰巧倚在他们之中一人的作坊旁。他马上喊叫起来，对我又斥责，又威吓。我回答说，如果他们对我尽了义务，我肯定会说他们的好话；但他们做的恰恰相反，所以他们应该抱怨自己而不是我。

我正站在那里说话，他们的堂兄弟盖拉尔多·瓜斯孔蒂也许是受他们的唆使，埋伏着等待一头驮东西的牲口走过。那是一驮砖。当它到达我跟前时，盖拉尔多突然将砖推到我身上砸伤了我。我猛转身看到他在笑，就一拳打到他太阳穴上，他立即昏倒在地，如死人一般。然后我转向他的两个堂兄弟说：“对付你们这号胆小如鼠的窃贼就得这样。”他们依仗人多还想对我动手，热血沸腾的我拿出一把小刀喊道：“谁要是走出作坊，另一个就快去找神父来听忏悔，医生到此已无能为力了。”这话果然镇住了他们，谁也不敢再去帮他们的堂兄弟。

我刚走，他们家的老少爷们儿就跑去找八人公安委员会，声称我拿着剑在他们的作坊里攻击了他们，这种事以前在佛罗伦萨还从来没见过。法官们把我传了去。我来到他们面前，他们开始训斥我，对我大吼大叫——我想部分的原因是他们看见我穿着斗篷(36)，而其他人则像公民那样穿着长袍戴着兜帽。但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我的对手曾到这些官员的家里去过，和他们私下里交谈过；而我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和谁也没谈过，只相信自己有理。我说，我受到盖拉尔多如此猛烈的攻击和凌辱，只是在盛怒之下打了他一耳光，我觉得不应该受到这么厉害的训斥。

耳光二字我刚出口，八位法官之一的普林齐瓦莱·德拉·斯图法就打断了我的话：“你打了他一拳，不是一耳光。”这时铃响了，我们都被叫了出去，普林齐瓦莱转向他的同事为我辩护说：“注意，先生们，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很单纯，他承认自己打了一耳光，他是觉得这没有一拳严重。而在新市场，打一耳光要罚款二十五克朗，打一拳则没有什么处罚。这个年轻人有令人钦佩的才能，他以自己不懈的劳动来供养其贫困的家庭。愿天主保佑我们的城市有很多这样的人，而不是像现在缺少这样的人。”

17

这些法官之中有一些头戴翻卷过来的兜帽的激进分子，他们受了我的仇人的请求和诽谤的影响，因为他们都是修士吉罗拉莫派的人(37)。他们想草率地将我投入监狱并加以惩罚。但好心的普林齐瓦莱阻止了他们。结果他们判罚我四蒲式耳面粉，施舍给一个崇尚蛰居的女修道院。我又被喊了进去。普林齐瓦莱要我不要说话，以免惹他们不高兴，服从他们的判决就是了。随后他们又训斥我一通，就把我们交给了大法官。我嘴里一直咕哝着“那是一耳光，不是一拳”，然后就大笑着离开了八人公安委员会。

大法官要我们双方都要出保释人，但只有我被判罚四蒲式耳面粉。尽管我感到自己挨了宰，还是让人去找我的一个表兄弟，他叫安尼巴莱师傅，是个外科医生，利布罗多罗·利布罗多利先生的父亲。我想让他做我的保释人，但遭到他的拒绝。我气得七窍生烟，肚皮鼓得老大，就决定铤而走险。

这时，人们可以注意到，星象与其说是影响我们的行动，不如说是强迫我们采取行动。一想起这个安尼巴莱欠了我们家那么多的情，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起了邪念，再加上我生性有些暴躁，就一直等到法官们去吃饭。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发现没有人在注意我，就气冲冲地离开了大殿，跑回我的作坊拿起一把匕首，然后就冲向我仇人家里，他们的家和作坊是连在一块儿的。我发现他们正在吃饭，那个挑起事端的盖拉尔多向我猛扑过来。我照他的胸部刺了过去，刺穿了他的马甲和紧身上衣，一直刺到衬衫，但丝毫没有伤到他的皮肉。我感到手在往里推进，并听到了衣服的撕裂声，我以为把他杀死了。看到他瘫倒在地上，我喊道：“逆贼们，今天我要把你们统统杀光。”他的爹、娘和姐妹几个就跪到地上声嘶力竭地求饶。我看他们并没有抵抗，盖拉尔多四肢张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想，再碰这几个人实在太不光彩了。

我飞快地跑下楼梯来到街上，发现这一家其余的人共有十好几个，有的拿着铁锨，有的拿着粗铁管，有的拿着铁砧，还有的拿着锤子和棍棒。我来到他们中间，像一头发疯的野牛一样将四五个人打翻在地，我自己也倒在地上，不停地挥舞手中的匕首，一会儿对准这一个，一会儿对准那一个。那些没有倒下的人拼命地向我挥舞着锤子、棍棒和铁砧。但仁慈的天主有时会干预的，他命令我们双方谁也不要伤害谁。我只不过把帽子丢了，我的仇人先是把它扔到一旁，然后又把它夺走并用所有的武器打击它。后来他们检查了一下自己人，发现没有一个人受伤。

18

我向新圣马利亚的方向走去，正好碰见修士阿莱西奥·斯特罗齐。这个人我并不认识，我求这位好心的行乞修士看在天主的分上救我一命，因为我做了一件大错事。他叫我不要害怕，即便是做了世界上的任何错事，在他的密室(38)里都是绝对安全的。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八人公安委员会召开了特别会议，对我作出了我所经历的最可怕的处罚之一，并宣布严惩那些包庇我或知道我下落的人，不管我在哪儿，也不管保护我的人是谁。

我那可怜的父亲找到八人公安委员会，双膝跪倒在地，求他们宽恕他那不幸的年轻的儿子。这时，一个激进分子站了起来，摇晃着他那翻卷过来的兜帽对我父亲说了如下难听的话：“起来起来，快滚，明天就把你儿子交给武装人员押送到乡下去。”我那可怜的父亲仍斗胆答道：“天主是咋裁决的，你们就咋做，不得有一丝一毫的过分之处。”那个人又回答说，天主肯定是像他刚才所说的那样裁决的。父亲说：“你肯定不知道天主的意志，我就放心了。”然后他就离开了那里去看我。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与我同岁的年轻人，名叫皮耶罗·迪·乔瓦尼·兰迪，我们两人简直亲如兄弟一般。

小伙子的斗篷下面带了一把上好的剑和一副漂亮的铠甲。他们找到我之后，勇敢的父亲向我诉说了事情的经过和法官对他说过的话。然后他吻了我的前额和双眼，给了我衷心的祝福，说：“愿天主的力量和仁慈保佑你。”他把剑和铠甲递给我，亲手给我佩带好，然后又说：“好孩子，有了这套装备，你可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场的皮耶罗·兰迪不住地流泪。他给了我十个金克朗，我让他从我下巴上拔掉几根毛，那是我这个男子汉初生的短须。修士阿莱西奥将我装扮成一个行乞修士，并让一个随从与我同行。

我离开了修道院，从普拉托门出了城，沿着城墙一直走到圣高卢广场。然后我上了蒙图伊斜坡，在我路过的第一片房子里见到一个叫格拉苏乔的人，他是贝内代托·达·蒙特·瓦尔基先生(39)的亲兄弟。我甩掉修士服，又成为一个普通人。我们骑上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两匹马连夜赶往锡耶纳。格拉苏乔又返回佛罗伦萨找到我父亲，告诉他我已安全逃走的消息。父亲欣喜若狂，他感到好像过了一千年才再次见到那个侮辱过他的法官。父亲碰到他时对他说：“你看，安东尼奥，只有天主才知道我儿子会有啥事，而不是你。”那个家伙回答说：“等他下一次落到我们手里再说！”父亲说：“那我就等着感谢天主救我儿子免遭此难。”

19

我在锡耶纳登上去罗马的邮车，路过帕利亚时遇到一位信使，他带来了新教皇克莱门特七世即位的消息。到罗马以后，我到金匠大师桑蒂的作坊去干活。桑蒂已经去世，但他的一个儿子继承了父业。他自己不干，而是把所有的活儿都交给了一个来自耶西的名叫卢卡诺罗的年轻人。这是个乡下小伙子，从小就在桑蒂家干活。他个头不高，但身材很匀称，是我到那时为止所见到的技术最熟练的工匠，手艺高超、设计精美。他只做大件物品，也就是极精美的花瓶和盆之类的物品。

我到那里之后，开始为一个西班牙人萨拉曼卡主教制作一些烛台。在工艺许可的情况下，烛台雕刻得富丽堂皇。拉斐尔的一个学生名叫吉安·弗朗切斯科，人称法托雷，是一个很有才能的画家。他与这位主教有交情，就把我介绍给主教，这样我就从主教那里接到很多活儿，挣的钱相当可观。

当时我常出去绘画，有时在米开朗琪罗的礼拜堂，有时在锡耶纳的阿戈斯蒂诺·基吉家里，那里收藏有很多拉斐尔大师的无与伦比的绘画。一般我逢节日去，因为当时这座房子是由阿戈斯蒂诺的兄弟吉斯蒙多先生居住着。他们一见到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到那里去绘画就盛服华妆。吉斯蒙多的妻子波尔齐亚夫人待人彬彬有礼，长得花颜玉貌。她发现我经常在那里，有一天她来到我跟前看我的画，问我是个雕刻家还是个画家。我回答说是个金匠。她说，我的画远非一个金匠所能为。她让一个侍女拿来一个镶嵌在金子上的精美绝伦的钻石百合花给我看，让我估量一下它的价值。我估价为八百克朗。她说我的估价很准确，并问我能不能将宝石镶嵌好。我说我很乐意这样做，然后就当着她的面开始画草图。我干得异常卖力，与这样一位美丽动人的淑女交谈使我感到心情舒畅。

草图完成后，另一位长得很美的罗马女士来到我们这里。她本来在楼上，这时下来问波尔齐亚夫人在这儿干啥。波尔齐亚夫人微笑着答道：“我在欣赏这位能干的年轻人绘画。他不但长得漂亮，心眼也好。”我已有了一点自信，但还夹杂着一些腼腆。我红着脸说：“不才在此，愿随时为夫人效劳。”波尔齐亚夫人也微露羞色地说道：“你当然知道我想让你为我效劳。”她把百合花递给我让我拿走，又从袋子里拿出二十金克朗给我，然后说：“就照你画的那样给我嵌宝石，同时保留原来嵌宝石的金子。”这时，那位罗马女士说道：“如果我是那个年轻人，我就不辞而别。”波尔齐亚夫人回答说，美德与邪恶几乎是无法并存的，如果他那样做的话，实在与他那老实人的美好形象格格不入。然后她转过身拉着那位罗马女士的手，面带甜美的微笑对我说：“再见，本韦努托。”我又待了一会儿画我的画，那是临摹的拉斐尔的朱庇特像。

我画完了画离开那里以后，就开始制作一个小小的蜡模型来显示宝石嵌好以后的样子。我把它拿给波尔齐亚夫人看，她还是和那位罗马女士在一起。两人对我的作品极为满意，对我也非常友好，我不知从哪儿来了勇气，当场表示宝石完成以后会比模型好一倍。于是我就着手干，并在十二天以后完工。如前所述，作品呈百合花形，上面装饰有人面像、儿童和动物图像，上彩也极为精美，因而构成百合花的钻石看上去效果倍增。

20

我制作这一物品期间，卢卡诺罗表现出相当的不满，关于他的才能我前面已经说过。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说，如果我像开始时那样帮他制作大件物品会得到更多的名和利。我回答说，只要我愿意，我任何时候都能制作大件银器，但像我目前正干的这件活儿并不是每天都能接到的；这样的活儿带来的荣誉也不比大件银器少，而且挣的钱会更多。他当面嘲笑我说：“等着瞧吧，本韦努托。你干完你的活儿时我也能赶做出来这个容器，我接到它时你正好接到那个宝石。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容器能挣多少，你的装饰品又能挣多少。”我回答说，我确实很乐意与像他这样的优秀工匠一比高低，最后结果会显示我们两个到底是谁错。这样，我们两人都面带轻蔑的微笑，极其认真地投入工作并渴望完成它。大约十天以后，双方都以精湛的技巧完成了各自的活计。

卢卡诺罗制作的是一件很大的银器，用来放在教皇克莱门特的餐桌上，供他在吃饭时放置碎骨头和各种水果皮，与其说是一件必需品，不如说是一件奢侈品。容器上装饰有两个漂亮的把手，另外还有很多人面像，有的大有的小，还有很多好看的树叶，风格高雅无比。看了以后我说道，这是我亲眼见到的最漂亮的容器。卢卡诺罗觉得我已信服，就回答说：“你的作品看起来并不比我的差，但我们很快就会看出两者的不同来。”他把容器带给教皇，教皇见了非常高兴，立即吩咐按正常的大件器皿价钱支付给他报酬。

与此同时，我也带着我的活计来到波尔齐亚夫人那里。她看了以后极为惊讶，对我说，我做的已远远超过了我的承诺。然后她让我要个价，想要多少要多少。在她看来，我应得到一笔巨额的酬金，我要是索要一座城堡的话她就要支付不起了。但由于她手里没有城堡，她笑着说，我应该先问问她的支付能力。我回答说，我对自己的劳动所要求的最大回报就是使她得到满足。然后我也笑了，说这就足够了。我向她点了点头就要告辞。她转身对那位罗马女士说：“你看，我们在他身上看到的才能所伴随的是美德而不是邪恶。”两人都表达了赞美之意，然后波尔齐亚夫人继续说道：“本韦努托朋友，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穷人送物给富人时，魔鬼也要发笑吗？”我回答说：“听说过！但魔鬼已身陷困厄，这次我倒愿意看他笑。”我告辞时，她说这一次她不愿意让他这么做。

我回到作坊时，卢卡诺罗的容器酬金放在一个纸袋里。看到我回来他就喊道：“过来把你的宝石酬金和我的容器酬金比一比。”我说，一切要等到明天再说。既然我的活儿并不比他的差，我觉得我也一定能够拿出来一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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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乔瓦尼·维拉尼（1275—1348），佛罗伦萨著名历史学家，著有《佛罗伦萨编年史》。（附注凡无说明者，均系中译者所加。）

(2) 圣约翰为佛罗伦萨的保护圣徒。

(3) 本书中的“里”、“尺”、“寸”均为英里、英尺、英寸。

(4) 在意大利语中，“菲奥伦泽”（Fiorenze）与“菲奥里诺”（Fiorino）和“花”（fióre）发音相似，与“佛罗伦萨”（Florence）发音也相似。

(5) 在意大利语中，“佛罗伦萨”（Fluenzia，该城早期的名称）与“流动的”（fluente）一词谐音。

(6) 维特鲁威，古罗马建筑师，所著《建筑十书》成为文艺复兴时期古典建筑的经典。

(7) 文艺复兴时期流行的弓弦乐器。

(8) 当时意大利是以日落时分为零点。如果按现在的计时法推算，作者应出生在1500年万圣节（11月1日）的22点半左右。

(9) 本韦努托（Benvenuto），意大利语“受欢迎”之意。——英译注

(10) 西方传说中一种生活在火里的爬行动物。据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它不仅能避火，而且能灭火，因此有时被当作“火”的象征。

(11) 一种小型的羽管键琴，与现代钢琴的发音原理不同。

(12) 一种类似琵琶的拨弦乐器，当时流行于欧洲和阿拉伯一带。

(13) 佛罗伦萨共和国的最高行政机构，由九名成员组成，以抽签方式选择产生，任期为两个月，执政团首领称正义旗手。

(14) 洛伦佐·美第奇（1449—1492），佛罗伦萨实际的统治者（1469—1492），文艺保护人。

(15) 古代西方的一种长度单位，指从肘至中指端的长度，约合五十八厘米。

(16) 指中世纪基督教法规中的三种“神学美德”（“信仰”、“希望”、“博爱”）和柏拉图的四种“自然美德”（“公正”、“刚毅”、“智慧”、“节制”）。

(17) 当时佛罗伦萨自由民按其职业分属等级不同的行会，丝绸与羊毛行会在当时地位极为尊贵。——英译注

(18) 皮耶罗于1494年被逐出佛罗伦萨。

(19) 索德里尼于1502年当选为佛罗伦萨共和国行政长官（终身正义旗手），1512年被免职。——英译注

(20) 1512年，皮耶罗的两个兄弟在西班牙军队的帮助下重返佛罗伦萨。——英译注

(21) 重返佛罗伦萨的皮耶罗两兄弟之一，后成为教皇利奥十世。

(22) 诗中提到的彼得系指耶稣的十二门徒之长、罗马教会的首位教皇圣彼得，在西方艺术作品中常被描绘成一个身披金黄色斗篷的憨厚老人，所以诗的最后一句就是预言美第奇家族要有人登上教皇宝座。

(23) 此人为新任教皇的姐夫。

(24) 班迪内罗（1493—1560），16世纪佛罗伦萨最著名的雕刻家之一，切利尼与米开朗琪罗的竞争对手，所以作者在本书中对他多有不敬之词。——英译注

(25) 此人为上文提到的教皇利奥十世的堂兄弟。

(26) 即皮耶里诺。

(27) 托里贾尼（1472—1528），佛罗伦萨雕刻家，曾在英格兰为英王室服务多年，是在英国传播文艺复兴艺术最早的外国人之一。——英译注

(28) 指英国国王亨利八世。

(29) 指米开朗琪罗的《卡希纳之战》，该画原作已散失，仅有摹本存世。——英译注

(30) 佛罗伦萨早就有征服比萨之意。1509年，佛罗伦萨军队三面包围了比萨，城内粮食又奇缺，最终迫使比萨人签订城下之盟。

(31) 即梵蒂冈的西斯廷教堂。——英译注

(32) 马萨乔（1401—1428），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绘画的早期代表人物，新透视法的倡导者。

(33) 米开朗琪罗的侧面像可证实这一说法。画像显示他的鼻梁下陷，好像已经断裂。——英译注

(34) 菲利波（1457—1504）佛罗伦萨文艺复兴时期第三代画家中的代表人物，著名作品有《多比的历程》等。菲利波·利皮（1406—1469）为第二代画家中的代表，擅长画圣母圣子，著名作品有《圣母领报》等。

(35) 塔索也是当时一个很有名的艺术家，很受科西莫公爵的赏识。——英译注

(36) 当时的佛罗伦萨公民如果在白天只穿斗篷会被认为是生活放荡的表现。——英译注

(37) 吉罗拉莫派是当时佛罗伦萨具有民主思想倾向的反对美第奇的一些人，因而作者对他们很反感。——英译注

(38) 修道院里供修士居住的斗室。

(39) 瓦尔基是当时佛罗伦萨著名的诗人和学者，与作者交往甚密。——英译注

21

第二天，波尔齐亚夫人派她的大管家来到我的作坊。他把我叫出来，塞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是他的女主人送的钱。他告诉我，她不想让魔鬼开怀大笑，以此暗示她送给我的钱并不是我的劳动理应得到的全部报酬，另外还有一些配得上如此谦恭有礼的一位夫人的话。

卢卡诺罗火烧火燎地闯进了作坊要与我比比钱袋，他要当着十二个工匠和一些邻居的面看这次较量的结果。他抓起他的钱袋，轻蔑地喊了三四声：“嗬！嗬！”叽里呱啦地把钱倒在柜台上。一共二十五个银克朗。他认为我的不过是四五个克朗。而我则被他的叫喊声和旁观者的神情与微笑搞得茫然不知所措。我先往袋子里瞅了瞅，发现里面全是金币，就退到柜台的一端，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我突然用双手将袋子举过头顶，像漏斗一样地将其倒空。我的钱是他的两倍。围观者本来以嘲笑的目光看着我，这时突然转向他说：“卢卡诺罗，本韦努托的钱全是金币，是你的两倍，比你强多了。”

我以为卢卡诺罗肯定会由于忌妒和羞愧当场死在那里。尽管他抽走了我挣的三分之一，因为我是个雇工（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收入的三分之二归工匠，三分之一归作坊的师傅），可他的自私和忌妒要大于贪婪。这本来应该颠倒过来，他毕竟是耶西的一个农民的儿子。他诅咒了他的手艺和教他手艺的人，发誓再也不做大件物品了，以后要全力制作那些破烂小玩意儿，那些东西太来钱了。我也同样窝着一肚子火。我回答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一张嘴就知道是一个茅舍里爬出来的乡巴佬；我敢保证，我做他的大家什能轻而易举地成功，而他做我的破烂小玩意儿却没有一点希望。说完我就怒气冲冲地走了，并告诉他我的话不久就会验证。旁观者公开地指责他，把他当成一个小丑，实际上他就是个小丑；而把我当成一个男子汉，事实上我已向人们证实了这一点。

22

第二天，我去感谢波尔齐亚夫人。我告诉她，她所做的与她的愿望适得其反，因为我想让魔鬼发笑，她则使他再一次拒绝相信天主。我们两个都会心地笑了。她还给了我其他的精细而极有价值的活儿让我做。

与此同时，我还通过拉斐尔的一个学生搞到了萨拉曼卡主教的一件活儿，为他制作一个大船模型放在餐具柜上作为装饰品。他想做同样大小的一对，他把其中的一个交给了卢卡诺罗，另一个交给了我。前面提到的画家焦万·弗朗切斯科(1)为我们设计。于是我十分乐意地着手干这件活儿，并与一个名叫焦万·皮耶罗·德拉·塔卡师傅的米兰人同住在他的作坊里。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计算了一下自己需要用多少钱，剩余的我就全寄给了我那可怜的父亲。

就在我给父亲往佛罗伦萨寄钱的前后，父亲偶然碰见了我当初惹祸时八人公安委员会中的一个激进成员，就是那个粗野地侮辱他并发誓要把我押送到乡下去的那个家伙。这个家伙有几个道德败坏、名声很臭的儿子，因此我父亲对他说：“任何人都可能有不幸，尤其是那些得理不让人的人，甚至我的儿子也是这样。但他以后的岁月则可以显示我是如何教子有方。为了你好，愿天主让我们的儿子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们，谁也不比谁强，谁也不比谁差。天主让我将儿子抚养成人，在我无能为力的时候，是他老人家救他们免遭你的毒手，你干气没法儿。”

两人分手以后，父亲就给我写信把这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还让我看在天主的分上抽空练练音乐，不要把他费尽心血教给我的精湛技艺荒废了。这封信洋溢着人世间最为温情脉脉的父爱，让我这做儿子的柔肠百转，热泪盈眶，决心在他的有生之年完全满足他对我在音乐方面的愿望。这样，天主就会毫不含糊地按照我们在祷告中的要求赐福给我们。

23

我在制作萨拉曼卡主教的活计时只有一个小男孩做帮手，他是在我朋友的请求下，我不太情愿地接收下来的。他大约14岁，名叫保利诺，是一个罗马市民的儿子，其父以房地产收入为生。保利诺是我一生中所见到的最有礼貌、最诚实、最漂亮的男孩。他谦恭的举止和行为，加上他那绝顶的美貌和对我的忠诚，使我对他宠爱至极。这一强烈的爱促使我经常为他演奏音乐，因为我观察到只要我拿起短号，他那张略带伤感的俊俏面庞便露出喜色，其笑容之甜美可爱足以使希腊人描写的天神黯然无光。的确，如果这个男孩生长在那个年代，他恐怕会使希腊人更加神魂颠倒。他有个姐姐名叫福斯蒂娜，我深信她比那个古书上所描述的福斯蒂娜(2)更漂亮。有时他带我到他家的葡萄园，据我个人的判断，保利诺的善良的父亲像对待女婿一样地欢迎我。这使我比以前演奏得更勤了。

正好在这个时候，切塞纳的詹贾科莫（教皇乐队的优秀演奏家）通过洛伦佐（卢卡的小号手，现为我们的公爵效力）来询问我是不是愿意和他们一道欢庆教皇的八月节，他们想让我吹奏短号，在他们精选的极为优美的圣歌中担任最高音部。尽管我极想完成已经开始制作的活儿，但由于音乐自有其迷人的魅力，另外还由于我想取悦我那年迈的父亲，我还是同意参加他们的活动。在节日之前的八天时间里，我们每天在一起练习两个小时。

到了8月1日，我们来到望台。教皇克莱门特坐在桌子旁，我们演奏着认真练习过的圣歌。演出极为成功，教皇陛下声称，他从来没有听到过演奏得如此美妙、各声部如此和谐的音乐。他找到詹贾科莫，问他是如何找到这么出色的一个短号来担任最高音部的，并特别问到我是谁。詹贾科莫把我的全名告诉了他。然后教皇说：“这么说他是乔瓦尼师傅的儿子了？”经过确认之后，教皇表达了他想让我与其他的乐队队员一起为他效力的愿望。詹贾科莫回答说：“最神圣的教皇，我可不能装假说你能够得到他，他的职业是个金匠，他为此而刻苦努力，取得了奇迹般的成就，挣的钱要比演奏多得多。”教皇接着说：“既然我发现他拥有的才能超过了我的想象，那我就更想得到他了。一定要让他得到与你们各位同样的报酬。以我的名义告诉他来为我效力，我会给他找到足够的按日计酬的活儿让他从事另一职业。”说完他伸出一只手，将包在手帕里的教廷财政署的一百金克朗交给詹贾科莫，说道：“把这些钱分一分，也有他的一份儿。”

詹贾科莫离开了教皇来到我们中间，把教皇的话详细地讲述了一遍。他把钱给我们八个人分了分，把我的一份儿给了我，对我说道：“现在我要招收你为我们中的一员。”我回答说：“今天就算了，明天我再给你答复。”

回去以后，我一直在考虑是不是接受这一邀请，我要是放弃了我那高尚的艺术研究必然要受损失。第二天夜里我梦见了父亲，他眼含热泪，求我看在天主和他的分上接受这一约请。我好像回答说，谁也无法让我这么做。他顿时颜色大变，吓得我不知所措。他喊道：“如果你不接受，父亲我要咒骂你；如果你接受，我会永远祝福你！”我醒来后吓得拔腿就跑去签名登记。然后我就给老父亲写信告诉他这一消息，他得知后狂喜不已，结果突然发病，险些把老命丢了。他在给我的回信中说，他也做了一个几乎和我完全一样的梦。

24

这时，我已满足了父亲的真诚的愿望，我开始觉得自己会一帆风顺，到头来必定扬名显贵，头角峥嵘。因此，我以不知疲倦的劲头去完成接过来的萨拉曼卡主教的活儿。这位主教是个不寻常的人物，极为富有，但也很难讨好。他每天都派人来了解我的动静。如果来的人发现我不在家，他就勃然大怒，声称要把活儿从我手里拿走交给别人去干。这都是我从事那该死的音乐造成的后果。

我仍然夜以继日地拼命干，终于有一天我的活能拿出手了，我把它呈送给主教检验。主教看了以后更想使它完成，我又后悔不该拿出来让他看。将近三个月以后终于完工了，上面的小动物、树叶和人面像要多漂亮有多漂亮。一做好，我就让我的工匠保利诺拿给那个能干的卢卡诺罗看，我在前面已讲过他。生得优雅而又英俊的保利诺说：“卢卡诺罗先生，本韦努托让我告诉你，他让你看看他的许诺和做好的大家什，另外想看看你做的小玩意儿。”话一说完，卢卡诺罗就拿起我做的活儿仔细观看，然后对保利诺说：“漂亮的小伙子，告诉你师傅，他是个了不起的能工巧匠，我请他接受我成为他的朋友，不要再讲别的了。”

那个善良出众的小伙子的一番使命使我高兴万分，然后我把活计送给萨拉曼卡主教，他让人给评估一下。卢卡诺罗参加了评估，他对作品的估价和赞美远超过我本人的看法。萨拉曼卡主教将它高高举起，像一个地道的西班牙人那样喊道：“我向天主起誓，他的制作拖延多久，我对他的报酬支付也要拖延多久。”我听到这话后极为愤怒，开始大骂整个西班牙和所有祝它好运的人。

除了其他的漂亮装饰之外，这件物品上还有一个把手，用一整块料做成，其机械装置最为精密，一按动一个弹簧，它就竖立在口上。一天，主教向跟随他的一些西班牙侍从炫耀这一物品。主教阁下刚一离开屋，其中的一个侍从就开始毛手毛脚地玩弄物品的把手。移动把手的弹簧极为纤弱，哪能架得住他那笨手瞎折腾，结果坏在了他手里。他知道闯了大祸，就请掌管主教器物的管家去拿给制作它的师傅修理，并答应要多少钱都行，只要能马上修好。

这样它又一次到了我手里，我答应很快就修好。事实确实如此。东西是午饭前拿来的。到22点(3)的时候，管家又满头大汗地回来了，他是一路跑来的，主教阁下又要拿它给别的绅士看。管家不容我开口就喊道：“快，快，把东西拿来。”我则不慌不忙，不想把东西给他，说我不打算慌这么紧。管家大怒，看样子他要一只手去抓剑，另一只手要把作坊砸开。我马上用自己的武器制止了他，说话也带上了火药味：“我就是不给你！去告诉你的主人，先付工钱，然后才能把东西拿走。”

这家伙一看来硬的不行就开始求我，就像在十字架前祈祷一样，声称如果我把东西交出来，他一定关照让我得到报酬。这些话没能使我改变主意，我还是重述着那句老话。最后他绝望了，发誓要带来足够多的西班牙人把我撕成碎片，然后就拔腿走了。

我还是有些相信他们的报复心理，就下决心鼓起勇气自卫。我准备好一杆上乘的枪，那是我用来打猎的，喃喃自语道：“那些夺我财产和劳动成果的人也会要我的命，那就让他们来吧。”我脑子里正想着这个问题，一群西班牙人来到了。为首的是他们的大管家，他以西班牙人的刚愎自用和鲁莽，吩咐那些人进来拿走那件作品并痛打我一顿。听到这话，我向他们亮出了枪口并准备开火。我大声喊道：“变节的犹太人、叛徒，在罗马市你们就这样破门而入吗？你们这些贼就随便来吧。谁要是再往门口走近一步，我的枪就会叫他脑袋开花。”然后我把枪口对准他们的大管家，做出要开火的样子喊道：“你这个贼头儿，都是你在后面煽风点火，我先把你杀了。”他一听这话拍马就走。

我们这一番折腾惊动了四邻，他们围拢过来，另外还有一些路过的罗马绅士。他们喊道：“一定要杀掉这些叛徒，我们站在你一边。”这些话还真吓唬住了那些西班牙人。他们撤走了，被迫将整个事情经过告诉了主教阁下。

主教本是个极其傲慢无礼的人，他大骂了家人一通，一是由于他们的行为粗暴，二是由于他们只挑起了头而没有收场。就在这个时候，与整个事情有关联的画家来了。主教让他告诉我，如果我不把东西马上拿来，他就要把我剁成肉馅；如果拿来的话他就当场付给我钱。他的威胁根本吓不住我，我给他捎话说，我要马上把这一事件提交给教皇。

在此期间，他的怒气和我的担忧都减退了。另外，一些罗马显贵向我保证主教不会伤害我，我也确信我能得到报酬，我就带上一把大匕首，穿上我的护身铠甲去到他的邸宅，他已把家人全部集合起来。我进了门，保利诺拿着银器也跟了进去，那阵势恰似走进天上的黄道十二宫(4)一样，不多也不少。有一个人长着狮子脸，另一个是蝎子脸，还有一个蟹脸。我们径直来到那个无赖主教面前，从他嘴里冒出来的话只有神父和西班牙人才能说出口。我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对他的话爱答不理。这好像往他的火上浇了油。他让人拿给我一张纸，让我写一份证明，承认我很满意地得到了全部报酬。这时我抬起了头，说，如果我拿到了钱就会很乐意这样做。主教的火气更大了，威胁与斥责马上接踵而来。但钱还是付了，我也写了收据，然后就兴冲冲地离开了那里。

25

教皇克莱门特听到这件事以后——他以前曾见到过那件银器，但不知道是我的作品——感到很高兴并对我大加赞赏，公开说他非常喜欢我。这使得萨拉曼卡主教很后悔他对我的无礼。为了与我言归于好，他又让那个画家来告诉我，他打算给我很多的活儿让我做。我回答说，我很乐意接这些活儿，但要求预先付酬。这话又传到教皇克莱门特耳朵里，他听了以后开怀大笑。枢机主教奇博(5)当时在场，教皇就向他讲述了我与那位主教争端的全部经过。然后教皇转向一个手下人，命他继续为我提供教廷的活计让我做。

枢机主教奇博派人把我找去与他进行了一次愉快的谈话，然后交给我一件大活儿，比萨拉曼卡的还要大。同样，我还从枢机主教科尔纳罗和枢机主教团的其他成员，尤其是里多尔菲和萨尔维亚蒂那里接到不少活儿。(6)他们提供的活计使我一直忙个不停，因此我挣了很多钱。

这时，波尔齐亚夫人建议我自己开一个作坊。我照办了。我一直没有停止为那位杰出的贵妇人效力，她支付我的报酬极为丰厚，也许就是通过她我才开始闻名于世的。

我与加布里埃罗·切塞里诺阁下建立了亲密的友谊。当时他是罗马行政长官，我为他做了不少活儿，其中的一个值得一提。那是一个戴在帽子上的大金徽章。我在上面刻了勒达与天鹅(7)。切塞里诺阁下对做工非常满意，说要让人估一下价，以便付给我适当的报酬。由于徽章做得巧夺天工，本行的评估者估出的价格之高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这样徽章我就留下了，辛苦一场分文未得。在这种情况下，我就经历了像做萨拉曼卡主教的银器那样的遭遇。但这样的事情我就一笔带过，以免妨碍我讲述更重要的事情。

26

由于我是在写传记，我就必须不时地离开我的职业话题，简要地描述一些与我的艺术家生涯无关的事件，如果不是详细描述的话。

圣约翰节(8)的早上，我碰巧与几位老乡在一起吃饭，有画家、雕刻家和金匠，其中最有名的是罗索和拉斐尔的学生詹弗朗切斯科。我邀请他们不拘礼节地来到我们的聚会地点，大家在一起有说有笑，这对于一群人聚集到一起欢庆如此盛大的节日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

这时，正好有一个轻狂自大的年轻人路过，是里恩佐·达·切里手下的一名军人。他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就对我们这些佛罗伦萨人发出一阵无礼的嘲笑声。作为这些大艺术家和高贵人物的东道主，我把这当成是对我本人的侮辱。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来朝他走去。那个家伙正和一个妓女在打情骂俏。我来到他跟前，问他是不是那个辱骂佛罗伦萨人的鲁莽家伙。他马上回答：“那就是我。”于是我一巴掌打到他脸上，说：“这就是我。”我们各自精神抖擞地拔出剑来，但冲突刚开始就来了一群人劝阻。他们都偏向我，因为他们看出来我有理。

第二天，有人挑动我与那个人决斗。我很高兴地接受了挑战，说我很希望能尽快了结这件事，这要比完成我从事的艺术工作快得多。于是我马上去请教一位了不起的老人，他叫贝维拉夸，据说是意大利第一剑客，曾经历过二十多次真格的决斗，而且每次都得胜而归。这位杰出的人物是我的好朋友。我是作为艺术家与他相识的，他也曾在我与别人的一些激烈的争执中充当过调解人。因此，他在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笑着对我说：“我的本韦努托，你就是惹了战神玛尔斯，我相信你也能够打败他，我认识你恁多年了，还从来没见你无理取闹过。”

于是他同意做我的副手，我们就拿着剑一起到了指定的地点。但决斗的结果是兵不血刃，我的对手中途罢手了，我也就颇为体面地收了场。进一步的详情我就不再讲了，尽管这些细节都很精彩，我还是想把篇幅和文字留给我的艺术，那是我写作的主要动机，关于艺术我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了。

一种为荣誉而竞争的意识促使我再拿出一件杰作，这一作品应该与我前面提到的能工巧匠卢卡诺罗的作品不相上下，甚至超过他的作品。但我并不因此而荒废我的珠宝手艺，所以两者都给我带来了很多的利益和更多的荣誉，在这两个领域里我都有极具独创性的作品问世。

当时，罗马有一个来自佩鲁贾(9)的能干工匠名叫劳蒂齐奥，他只从事一种艺术领域的制作，并在这一领域中盖世无双。你要知道，在罗马，每个枢机主教都有一枚图章，上面刻着他的头衔，其大小相当于一个约12岁儿童的手。图章上除了我刚才提到的枢机主教的头衔之外，还有很多的装饰图像。这样一个制作精美的图章可卖到一百或超过一百克朗。这个优秀的工匠虽然从事的手艺与金匠业的其他分支相去甚远，而且他除了能熟练地制作图章以外对其他的工艺不甚了了，但他像卢卡诺罗一样，还是激起了我真诚的竞争意识。我开始专心学习他的手艺，尽管我发现很难；我没有被困难吓倒，满腔热情地去赚钱和提高技艺。

在罗马，还有一位杰出的能工巧匠，是一位叫卡拉多索先生的米兰人。他以金属板为原料，以凿子为工具制作小像章一类的东西，别的什么也不做。我见过他的一些用半浮雕刻成的圣像牌，一些用最薄的金板制作的巴掌大小的耶稣像，做工精湛无比。他堪称是我所见过的制作同类工艺品的最伟大的大师，我羡慕他超过了羡慕其他所有的人。还有其他的制作钢雕徽章的大师，都可以称作是那些想制作完美像章者的楷模和真正的导师。所有这些种类的工艺，我都坚持不懈地努力学习。

我不应该遗漏高雅的上瓷釉艺术，在这一领域中，除了我的一个名叫阿梅里戈的佛罗伦萨老乡之外，我不知道还有无别的杰出人物。我并不认识他，(10)但我很熟悉他那无与伦比的杰作，其巧夺天工的技艺举世无双，我所见过的任何工匠都望尘莫及。对这一工艺我也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尽管它极难掌握，主要是由于火的问题。在其他工序上花了很长时间，费了老大的劲儿之后最终还要用到火，而由于用火不当导致整件作品毁于一旦的现象时有发生。尽管困难很大，我仍然乐此不疲，而且以苦为乐。这来自我的特殊天赋，也就是说，一种自得其乐的天性和才华横溢的资质，使我能够随心所欲地完成我乐于接受的任何作业。

我所描述过的各个不同门类的艺术之间差别很大，所以，一个在某一门类出类拔萃的人如果涉足别的门类，几乎不可能取得同样的成功。而我却竭尽全力地争取在所有的门类中应付自如，在适当的地方，我会证实我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27

大约在我23岁那一年，一场来势凶猛的瘟疫席卷罗马，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因此丧命。对这场灾难我有些害怕，于是就想去搞一些娱乐活动，其原因我马上就要讲述。

那时，我养成了一个习惯，逢节日到古建筑物去，用蜡或铅笔将其中的一些部分临摹下来。这些建筑物都是废墟，里面住着无数的鸽子，我就想用枪去打它们。于是，出于对瘟疫的恐惧而避免与所有的人交往，我就把一支鸟枪放在我的助手帕戈利诺的肩上，两人一块儿到废墟去，回家的时候常常是满载着最肥的鸽子。我不喜欢在枪里面装一料以上的弹丸，所以我丰硕的斩获全凭的是技术。我有一支自己制作的鸟枪，从里到外光亮如镜。我还常制作一种上好的火药，并在制作过程中发现了一些秘密的制作方法，与已知的方法均不相同。为简略起见，在这个问题上我只举出一个细节就足以使所有的神枪手咋舌。那就是，我往枪里装的火药重量只有弹丸的五分之一，它就能直线平射二百步远。

当然，我这样玩枪取乐可能会使我偏离艺术与研究；但在另一方面，它给予我的要多于它夺走我的，因为每一次打猎归来，我的健康状况都有很大的改善，户外活动对我的身体大有好处。我天生的气质为忧郁型，而当我从事这些娱乐活动时心胸会豁然开朗，工作起来也比整天搞研究和手工操作时更加得心应手。这样，在狩猎活动结束时，我的枪给我带来的好处要多于损失。

我也因此而结识了一些猎奇的人，他们常跟随着那些在一定的季节到罗马去耕种葡萄园的伦巴第农民。农民们在挖地的时候常挖出来古代的徽章、玛瑙、绿玉髓、光玉髓和浮雕宝石，有时也有绿宝石、蓝宝石、钻石和红宝石一类的东西。农民们常以微不足道的价格把这类东西卖给商人。我遇到这些人时，就以他们付出的几倍的价钱从他们手里买回某件物品。通过这一交易我获得的利润先不说，估计至少有十倍，它还使我与罗马的几乎所有的枢机主教建立起融洽的关系。

这些珍品之中，我只提一提几件最著名、最罕见的。我搞到手的很多零碎之中有一个海豚头像，大约相当于一个用来投票的豆粒那么大，不仅这个头像的风格极为优美，而且大自然的造化在这里远胜过人工。这是一块绿宝石，颜色非常好看，一个人从我这里以几十克朗的价钱买走以后把它加工成一枚戒指，然后又以几百克朗的价钱卖了出去。

我还要提一下另一种宝石。这是一块光彩夺目的黄玉，在它身上人工与大自然的造化不分轩轾。它有榛子那么大，上面刻有密涅瓦(11)的头像，风格华丽无比。我记得还有一块宝石与这些都不一样。那是一块浮雕宝石，上面雕刻有赫拉克勒斯捆绑三头犬刻耳柏洛斯的像，(12)作品之美妙、工艺之精湛使我们伟大的米开朗琪罗都断言，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奇妙的作品。

在许多铜像章中，我得到一枚朱庇特的头像。那是人们见到的最大的一枚，头像的制作完美无瑕，像章的背面有一些同样风格的小人物像，设计极为精美。关于这一珍品我可以长篇大论地详述，但为了避免啰唆，我还是要到此搁笔。

28

如前所述，罗马爆发了一场瘟疫。尽管我要把话题拉回来一些，我还是不能放弃我人生历程的主流。

罗马来了一位最有名的外科医生，名叫贾科莫·卡尔皮师傅(13)。这位大能人除了从事别的业务之外，开始着手医治所谓的法兰西病(14)，这是一种最为难治的绝症。在罗马，这种病对僧侣们情有独钟，尤其是那些最富有的僧侣。所以，贾科莫师傅的名声传播出去以后，他就表示要用熏蒸法来治好这种病。但他是先说定价钱再治病，他的要价不是几十，而是几百克朗。

他还是一位设计艺术的大鉴赏家。一天，他正好从我的作坊门前路过，看到了很多我摆放在柜台上的画，其中有几幅小器皿的设计图，风格自由奔放，是我自己画着玩儿的。这些设计与当时人们见到的任何样式都不一样。他很想让我照着图用银子给他做一两件。我做了，是完全按照我个人的审美观做的，所以感到极为满意。这位聪明的医生非常慷慨地付了我报酬，但这些作品给我带来的荣誉要比这笔金钱高出百倍，因为金匠行业中最好的工匠都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制作得比这更美或更好的作品。

我刚把东西做好，他就拿给了教皇看，第二天他就离开了罗马。他学识渊博，对医学常有高谈阔论。教皇很想把他留在身边效力，但他回答说，他不愿为世界上的任何人帮佣，谁要是需要他的话可以去找他。他是个很有远见的人，非常明智地离开了罗马，因为几个月以后他医治过的所有病人都加重了病情，比他没来之前要严重百倍。他要是留下来的话，肯定会遭人暗算。

他把我的容器拿给几个显要人物看，其中有最杰出的费拉拉公爵。他编瞎话说，这些东西他是从罗马的一个大贵族那里得到的。他告诉这个贵族，如果他想治好病就得把这两个容器给他。他说贵族告诉他这都是古董，让他再看看别的东西，只要方便都可以给他，就是这两个东西得留下。但据他自己说，贾科莫师傅装出不给他治病的样子，这样就把它们搞到手了。

这些都是阿尔贝托·本代迪奥先生在费拉拉告诉我的，他极为炫耀地让我看了他的一些陶器。(15)我对此只是一笑，什么话也没说。目中无人的阿尔贝托·本代迪奥先生勃然大怒，说道：“你在笑这些陶器，是吗？我告诉你，在过去的一千年里，还没有哪一个人能够仿制它们。”我并不想抹杀这些作品的好名声，于是就保持沉默，陶醉在对它们的赞美之中。在罗马，许多显贵都对我说过，其中有些是我的朋友，在他们看来那两件容器精美绝伦，是地道的古董。他们的赞美给了我勇气，于是我就吐露说，这些东西都是我制作的。他们都不信。由于我想证明我说的是实情，我必须拿出证据，所以又为这些容器绘制出新图。我光空口说白话是不够的，当初狡猾的贾科莫师傅硬是把原来的图都拿走了。这一小差事又使我挣了一些钱。

29

瘟疫持续了好几个月，但我还是设法避开了。我的好几个伙伴都死了，我还活得自由自在。

一天傍晚，我的一个好朋友把一个名叫福斯蒂娜的博洛尼亚妓女领回家吃饭。她长得很漂亮，但已有30岁上下，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仆。福斯蒂娜是我朋友的，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动她一指头。她声称她狂热地爱着我，我还是不为所动。但他们上床以后，我偷偷地把那个小女仆拐走了。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如果她的女主人知道了这件事，她可要倒霉哩！结果我一夜如鱼得水，可比与福斯蒂娜过夜强多了。

早晨我起床后感到有些累，就好像那一夜我走了很长的路。我正想吃点东西，突然感到头痛剧烈，左胳膊上长出了几个疖子，左手掌与手腕的联结处也出现了一个红斑。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惊恐万状，我的朋友、那个浪婆娘和小妞儿一个个溜之大吉。只剩下我和我那可怜的小徒弟了，他不愿意弃我而去。我心如死灰一般，心想这下可完了。

正在这时，小徒弟的父亲打这儿路过，他是枢机主教亚科巴齐的医生，与主教的家人住在一起。小徒弟喊道：“快来，父亲，来看看本韦努托，他在床上，有点儿不舒服。”这位医生也不问我是咋回事儿，马上就来到我跟前。他号了我的脉，发现了某种他非常不愿意见到的东西。他转身对儿子说：“你这个孽种可把我毁了！你这叫我咋回去见枢机主教哩？”他儿子回答说：“父亲，我师傅这个人可比罗马所有的枢机主教都金贵得多。”于是医生又对我说：“我既然来了就给你治一治。但有一件事我要警告你：你要是玩了女人可就没治了。”我回答说：“我夜里刚玩过。”他又问道：“跟谁？玩儿到啥程度？”我说：“昨夜里和一个刚开窍的黄毛丫头。”他发觉刚才说的话有点傻气，就赶快补充说：“你的疮刚长出来，还没开始发臭，治疗还来得及。你不要太担心了，我有很大的把握治好你。”

他给我开好药方走了以后，我的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乔瓦尼·里戈利进来了。他对我的巨大痛苦和被朋友抛弃深表同情，说：“振作起来，我的本韦努托，我不看到你恢复健康就决不离开你的身边。”我让他不要离我太近，因为我的病症已蔓延全身。我只是恳求他从我床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在天主召唤我归天时把它送给我那可怜的父亲，并像我以前所做的那样写信宽慰他，如果那可怕的瘟疫期容许的话。(16)我那可爱的朋友说，他根本不打算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管生死存亡，他都清楚地知道对待一个朋友的职责。就这样，天主保佑我们大难不死，我服用过的药物也开始大发神威，不久我就基本上把那可怕的疾病治好了。

但是疮口还没有愈合，里面塞了一块软布，外面敷上一贴膏药。我就这样还骑着一匹小野马外出。这匹马长着四指长的毛，和一头成年的熊一样大，事实上它看起来就像一头熊。我骑着它朝着奇维塔-韦基亚的方向走去，到安圭拉拉伯爵的一个叫做切尔韦泰拉的地方去拜访画家罗索，他当时正住在乡下。我找到了这位朋友，他见到我很高兴。我说：“我来为你要做的，就是好几个月以前你为我做过的事情。”他听了大笑，拥抱并亲吻了我，要我看在伯爵的分上不要声张。我在那里心满意足地住了大约一个月，享受着美酒佳肴和伯爵最盛情的款待。我每天都一个人骑着马到海滩，然后下马往口袋里装各种各样珍奇精美的卵石、蜗牛壳和海贝壳。

最后一天（从此以后我就不再到那里去了），我遭到一帮人的攻击。他们化了装从一条摩尔人的私掠船上下来，把我赶到一条小路上，满以为我无法逃出他们的手心。这时我突然上了马，心里想，在这种危险的境地要么被火烤要么被水煮，已经没有什么希望逃脱这两者之一的命运了。(17)但是按照天主的意志，我的那匹前面已描述过的马令人难以置信地飞身一跳使我安全脱身，为此我真是由衷地感谢天主。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伯爵，他马上就跑过去拿武器，但我们发现船已经下了海。第二天我就安然自得地返回了罗马。

30

这时瘟疫几乎已经过去，所以幸存者一聚到一块儿便热乎得难舍难分。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画家、雕刻家和金匠俱乐部，其成员全是罗马一流的人物，创办者是一个名叫米凯尔·阿尼奥洛的雕刻家。他是锡耶纳人，非常精明强干，可以和任何工匠抗衡，但首先他是世上头一号的大活宝和大好人。他在俱乐部里年龄最大，但从体力和精力上来说又最年轻。我们常见面，每周最少两次。我不应该遗漏俱乐部里的另外两员大将：画家朱利奥·罗马诺和吉安·弗朗切斯科，两人都是伟大的拉斐尔的高足。

很多次愉快的聚会之后，我们可敬的主席想让我们大家在下个星期天到他家里吃晚饭，而且每个人都要带上他的乌鸦（这是米凯尔·阿尼奥洛给俱乐部的妇女起的外号），谁要是不带就罚他请全体成员吃一顿饭。那些与城里的妇女不熟识的人不得不花费不少的工夫和钱来请客，这样才能在艺术家的盛宴上保全自己的面子。

我本来指望着带上一个相当漂亮的年轻妇女，她名叫潘塔西里亚，非常爱我。但我还是把她让给了我的一位最亲密的朋友巴基亚卡，事实上他一直神魂颠倒地爱着她。这一转让惹得佳人犯了小性儿。她看到巴基亚卡一求我，我就把她抛弃了，就以为我不大珍重她对我的一片痴情。后来这一误解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事件，那是由于她想报复我对她的当众侮辱。这件事我到适当的时候再讲。

每个人带着他的乌鸦参加英才大聚会的时刻就要来到了。我的搭档还没有着落，我觉得这样一件喧腾事儿(18)弄不好实在有些窝囊，但我考虑得更多的是，我不打算让某个丑八怪秃尾巴乌鸦沾了我那神圣殿堂的灵光。考虑到这些，我就想出了一个花花点子来活跃晚会的气氛。

打好主意以后，我就让人去找一个16岁的小伙子，他是我的邻居，一个西班牙铜匠的儿子。这个年轻人把时间都花在拉丁语学习上，非常勤奋用功。他名叫迪耶戈，长得线条清秀，肤如凝脂，其头和脸型之美使古代的安蒂努斯(19)相形见绌。我经常临摹他的形象，这些作品为我赢得不少荣誉。小伙子没有熟人，所以不为人所知，衣着粗劣而又毛糙，一门儿心思用到学习上了。

我把他带到屋里以后，求他穿上我找人做好的女装。他爽快地同意了，马上就穿上衣裳。我给他精心地梳了头，为他的漂亮脸蛋锦上添花。我往他耳朵上安了两个耳环，上面嵌有两颗又大又美的珍珠。耳环是断开的，只是夹在他耳朵上，但看起来好像是穿透了一样。然后我给他戴上黄金和珠宝项链，给他漂亮的手上戴上戒指。

我开玩笑地揪住他的一只耳朵，把他拽到一个大镜子前面。他看到自己的尊容后兴奋得大叫起来：“天啊！这是迪耶戈吗？”我说：“这是迪耶戈。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求他帮过忙，可现在我只求他满足我，为我做一件无害的事。是这样一件事——我想让他穿着这身衣服去参加一个艺术家的晚宴，那些人他经常听我讲起。”这个又老实、又善良、又聪明的年轻人沉下了脸，耷拉着眼皮看着地，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抬起头说：“我愿意和本韦努托一起去，现在就走吧。”

我用一大块头巾包着他的头，这东西在罗马被称为夏布。我们到达聚会的地点一看，人们已经聚齐，大家都过来和我打招呼。米凯尔·阿尼奥洛站在朱利奥和吉安·弗朗切斯科之间。我揭掉我的美人头上的面罩。我在前面说过，米凯尔·阿尼奥洛是世上最幽默的大活宝。他把一只手放在朱利奥的肩上，另一只手放在吉安·弗朗切斯科的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压着他们鞠躬，而他自己则双膝跪倒在地大声呼叫，并对大伙儿说道：“请看天堂里的天使是个什么样子！尽管他们叫做天使，现在你们会看到他们并不都是男性。”然后他又高声说道：

天使美，天使佳，

保佑我，福无涯。

我的佳人一听笑了，举起右手给了他一个教皇式的祝福，还说了很多好听的话。于是米凯尔·阿尼奥洛站了起来，说依照习惯要吻教皇的脚和天使的脸。他吻了迪耶戈的脸，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这使他显得更加光彩照人。

欢迎仪式结束之后，我们发现满屋子里都是十四行诗，这是我们每人写好以后交给米凯尔·阿尼奥洛的。我的“美人”大声朗读起来，读得极为优美动听，更为他无穷的魅力增添了语言难以描述的风采。接下来就是风趣的交谈，我就不再详述了，这不关我的事。只是有一句妙语值得一提，那是令人钦佩的画家朱利奥说的。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四周的人，尤其把目光落到那些女士们身上，转身对米凯尔·阿尼奥洛说：“我亲爱的米凯尔·阿尼奥洛，你起的乌鸦这个外号非常适合今天的各位女士，她们站在人们所能想象的最美的孔雀旁边时，显得连乌鸦都不如。”

宴席摆好，准备停当以后，我们正要入座，朱利奥请求允许他为我们排座位。人们同意了，他就拉着女士们的手，把她们都安排在里边一侧，我的“美人”居中而坐。然后他把男士们都安排到外侧，我坐在中间，他说对我的奖赏无论再大都不为过分。女士们身后的背景是一个展开的令人赏心悦目的素馨花挂毯，将各位女士尤其是迪耶戈衬托得千娇百媚、美不可言。接着，我们就开始品尝主人的丰盛宴席。饭后是一段动听的音乐，人声与乐器珠联璧合。看到他们都照着本子演唱和演奏，我的“美人”就请求允许他唱一段。他的表演几乎压倒了所有的人，在场者无不感到万分惊奇。朱利奥和米凯尔·阿尼奥洛原来那开玩笑的语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恰如其分的赞美之词。

音乐结束以后，以善于即兴赋诗而闻名的奥雷利奥·阿斯科拉诺便锦心绣口地为女士们大唱赞歌。在他吟诗的过程中，我的“美人”两边的两位女郎一直在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个讲她如何做错了事，另一个问我的“美人”情况如何，她的朋友是谁，在罗马居住了多久以及很多类似的问题。当然，如果我想描述像这样可笑的事情的话，我能讲出好几个由于潘塔西里亚对我的嫉恨而引起的怪事，但它们不在我的计划之列，我就把它们一带而过。这两个泼妇的谈话终于惹恼了我的“美人”，我们暂且称其为波摩娜。波摩娜不想听她们冒傻气，如坐针毡似的在椅子上辗转腾挪。朱利奥带来的女伴问她是不是感到不舒服。波摩娜回答说是的，她已感到怀孕有一个月左右，这给了她们机会来抚摸她的躯体，以验明其女儿身。她们立即把手缩了回去并离开座位站了起来，嘴里说着通常是针对美男子的嘲笑话语。整个屋子里顿时爆发出笑声和惊叹声，米凯尔·阿尼奥洛装出怒气冲冲的样子要求给我适当的处罚。得到同意之后，他在大伙儿的喧闹声中把我高高举起，高喊着：“斯人万岁！斯人万岁！”还说这就是我开了如此精彩的玩笑以后所应得的惩罚。

那个最令人愉快的宴会就这样结束了，每个人到很晚的时候才回到家里。

31

我为形形色色的人物制作了五花八门的工艺品，要详细地描述需要太多的时间。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以不懈的勤奋努力来掌握我在前面列举出的几类手艺。我锲而不舍地在这些领域中埋头苦干，但由于没有机会讲述我的拿手绝活儿，我只好等到不久以后有了适当的时机再一一缕陈。我前面提到的锡耶纳雕刻家米凯尔·阿尼奥洛当时正在为已故的教皇阿德里安制作纪念碑。朱利奥·罗马诺去为曼图亚侯爵绘画。俱乐部的其他成员也各奔东西自谋营生，所以我们的艺术社团几乎解体。

大约在这个时候，我得到一些土耳其短剑。剑柄、剑身和剑鞘都是铁制的，上面用铁制的工具刻上极为优美的土耳其风格的植物叶形，然后天衣无缝地填上金子。看到这些剑以后，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在这一门手艺中一试身手，它与我所从事的其他手艺太不一样了。结果我成功了，然后我就做了几把。

我做的远比土耳其的更美、更耐用。这有多种原因。一是我在钢上刻的槽更深更宽，这在土耳其剑上是不多见的。另一个是土耳其式的图案只有海芋叶和为数不多的小向阳花，虽然看上去也不错，但没有我们的图案耐人寻味。当然，在意大利，我们有好几种设计花叶图案的方法。比如说，伦巴第人(20)模仿泻根叶和常春藤叶的优美曲线设计出的漂亮图案看起来赏心悦目。托斯卡纳(21)人和罗马人更有高招，他们仿效的是老鼠簕的叶子，这种植物俗称熊掌，它的叶柄和花呈现出各种各样的波浪线。在这些图案中可以巧妙地插进去小鸟和各种动物的图形，借此艺术家可充分展示自己的才华。关于这种图案，人们可以从自然界的野花中得到一些启示，比如说金鱼草和其他一些植物，然后再由聪明的设计人员借助其丰富的想象力对它们进行组合和加工。外行人称这些图案为怪诞艺术。这一名称是现代人根据古物研究人员在罗马的一些地下室里的发现给起的，这些地下室曾经是寝室、浴室、书房、会堂和套间一类的建筑物。在这些地方发现这些东西人们感到奇怪（由于地面逐渐升高而建筑物原封不动，还由于在罗马这类的拱状建筑俗称洞室），所以怪诞艺术这个词就用到了我刚才提到的图案上。(22)但这一叫法并不正确，因为古代人喜欢刻画一些羊、牛、马拼凑起来的假想的混合物并将其称为怪物；我刚才说到的现代工匠根据他们模仿的花叶制作出了类似的怪物，所以它们的正确名称应该是怪物而不是怪诞艺术。好，现在言归正传。我设计了这样的图案，像我说过的那样填上金子，比土耳其的好看多了。

当时我偶然得到一些罐子和古代的小骨灰缸，骨灰里有一些镶金的铁戒指（古代人也用这一工艺），每一个戒指上都嵌有一个小浮雕贝壳。我请教了一些有学问的人，他们告诉我说，这些戒指是那些希望自己宠辱不惊的人所戴的护身符。后来，经我几位贵族朋友的请求，我也制作了几枚这样的小戒指。但我用的是纯钢，经过精心雕刻并镶上金子，看起来非常漂亮。有时一枚戒指只能挣四十多克朗，不过是工本费而已。

那个时候人们习惯戴金徽章，每个贵族或显要人物的徽章上都刻有自己独特的图案或自己喜爱的任何想象物。这些徽章都是戴在帽子上的。我做了很多这样的徽章，做起来感到非常困难。我已提到过令人钦佩的工匠卡拉多索，他就常做这种装饰品。由于一个徽章上不止一个人物像，他索价最少一百个金克朗。这样——不过不是因为他的要价太高，而是他做工太慢——我开始为一些贵族做活儿，其中我做的一枚徽章是与那个伟大的工匠竞争的。它有四个人物像，为此我耗尽了心血。这些显贵把我的作品与著名的卡拉多索的作品比较之后，认为我的制作更好更美，然后问我想要啥作为我的劳动报酬；我已让他们心满意足，他们也想让我满意。我回答说，我最大的报酬和最大的愿望就是赶上了一个这么优秀的艺术家的杰作，如果各位爵爷认为我赶上了，我就得到了最满意的报答。说完我就告辞，他们立即给了我这样一个慷慨的礼物，我感到非常满意。我立下雄心壮志，一定要干出名堂来。事实上后面将要讲到的我取得的进步，就是归功于这一事件。

32

我的话题要稍微离开一下我的艺术生涯，要不然我就要遗漏我那坎坷生涯中的一些令人烦恼的事件。我要描述其中的一个，它把我带到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大的险境中。

我已经讲过艺术家俱乐部的事，还讲过由于那个我提到的名叫潘塔西里亚的妇女而发生的闹剧，她对我的爱情是那样的虚假和令人讨厌。我带迪耶戈参加宴会这件事使她大为恼火，她发誓要对我进行报复。

她的报复行动与一个年轻人的经历搅和在一起。他刚到罗马，名叫路易吉·普尔奇，是普尔奇家的儿子，其父由于和女儿乱伦而被斩首。这个年轻人极具诗才，又有扎实的拉丁语知识，文笔漂亮，举止优雅，相貌出众。他刚刚结束了服侍一位主教的差事，这位主教的名字我已记不起来了，浑身染上了一种可恶的疾病。这位年轻人少年时住在佛罗伦萨，那时该城一些地方的人喜欢在夏季的夜晚聚集在公共街道上。他在那里吟咏，是最好的即兴诗人之一。他的朗诵令人叹为观止，以致那位天才的雕刻与绘画王子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只要一听说他到哪里去，马上就以最大的热情和兴致赶去洗耳恭听。有一个名叫皮洛托的金匠，也是一个能工巧匠，我和他常与米开朗琪罗在这种情况下碰到一块儿。这样，我与路易吉·普尔奇就相互认识了。

许多年以后，在我前面提到的困境之中，他又到罗马找到我，请求我看在天主的分上帮他一把。他的天才以及我的爱国之情和天生的软心肠触动了我的恻隐之心，我把他接到家里并找人给他医治，由于年轻，他很快就恢复了健康。他在治疗期间从来没有耽误过学习，我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为他提供书籍。他清楚地知道从我这里得到的巨大好处，所以经常对我感激涕零，表示如果以后天主让他交了好运，就一定报答我的好意。我回答说，我不过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还很不能令人满意，再说相互帮助也是每个人的本分。我只不过向他提议，以后要像我帮助他那样帮助别的需要帮忙的人，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是报答我了。

这个年轻人开始光顾罗马教廷，不久就在那里谋到了一份差事，成为一名主教的随从。这位主教已年届八十，头衔是古尔科(23)主教。他有一个侄子名叫乔瓦尼先生，是威尼斯的一个贵族。这位乔瓦尼先生十分赏识路易吉·普尔奇的才能，结果两人好得不分彼此。路易吉·普尔奇向乔瓦尼先生谈到我，谈到我对他的大恩大德，于是乔瓦尼就表示希望与我结识。

后来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天晚上，我邀请了那位潘塔西里亚吃晚饭，并聚集了一批很有才能的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大家刚入座，乔瓦尼先生和路易吉·普尔奇来到了。相互寒暄了几句以后，他们两个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那个不要脸的婊子被路易吉的美貌所吸引，就想打他的主意。这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晚饭愉快地结束以后，我把路易吉拉到一旁，求他看在他所说的欠我人情的分上，千万不要与她有任何来往。他回答说：“天啊，本韦努托！你把我当成疯子了吗？”我说：“不是疯子，是个年轻小伙子。”我对着天主向他起誓：“我丝毫也不把那个女人放在心上，但假如你为了她而折颈致死，我会为你感到非常难过。”他听了这话以后对天主又发誓又祷告，声称如果他与她说一句话，就会立马折颈而死。

我认为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对天主发的誓是真心的，因为他的确折颈而死，这我马上就会讲到。有迹象可以看出，乔瓦尼先生对他的情谊很不光彩，因为我们开始注意到，路易吉每天上午都穿着用丝绸和天鹅绒做的新衣服，还知道他已完全堕落了。他荒废了他的才华，假装没有看见或没有认出我来，因为我曾经训斥过他，说他正在逐渐地丧尽天良，这会使他折断颈骨，就像他起誓的那样。

33

乔瓦尼先生送给他的红人儿一匹漂亮的黑马，那是他花了一百五十克朗买来的。这个畜生被驯得服服帖帖，所以路易吉每天都骑上它，在那个婊子潘塔西里亚的住宅附近溜达。我知道有这回事，但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只是说一切事情都会顺应自然，同时把整个心思都用到了学习上。

后来，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们应邀与那位锡耶纳雕刻家米凯尔·阿尼奥洛一起吃晚饭，当时正值夏天。我前面提到的巴基亚卡出席了晚宴，他把老相好潘塔西里亚也带来了。大家入座时，她坐在我和巴基亚卡中间。宴会正在进行时，她站了起来，声称要出去方便一下，并说很快就会回来。同时我们边吃边谈，气氛十分融洽。

可她一出去老半天不见回转。这时，我感到我那保持警觉的耳朵听到了一种很轻的窃笑声从下面的街道上传来。我手拿着一把餐刀，那是我在餐桌上用的。我的座位离窗户很近，我一站起来就看到了路易吉在街上，另外还有潘塔西里亚。我听到路易吉说：“噢，要是那个魔鬼本韦努托看见，我们可要遭殃了！”她回答说：“不要怕，听听他们的喧闹声就知道了，他们早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了。”听到这话，我算是把他俩看透了。我从窗户跳出去，一把抓住了路易吉的斗篷。我本来应该用手里的餐刀把他杀掉，可是他当时骑着一匹白马，于是就拍马逃命而去，将斗篷留在了我手里。潘塔西里亚拔腿朝附近的一个教堂跑去。正在吃饭的诸位马上离开座位走了过来，异口同声地劝我不要为了一个婊子而让我和大家都感到不便。我对他们说，我并不是为了她而动肝火，我是要惩罚那个臭男人，他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于是，我没有听从那些优秀人物的规劝，拿着剑一个人朝普拉蒂走去——我要说我们在里面吃饭的那一座房子靠近卡斯泰洛门，这个门就通向普拉蒂。我走在通往普拉蒂的路上，没走多远太阳就落了，我慢悠悠地重进罗马城。夜幕已经降临，到处是一片黑暗，但罗马城门并没有关闭。

日落将近两个小时以后，我走近了潘塔西里亚的住宅，心里想，如果路易吉·普尔奇也在这里，我就要让他们两人都不愉快。结果我发现只有一个名叫卡尼达的女仆在屋里。我把斗篷和剑鞘扔到一边，又回到屋里来。那座房子位于台伯河畔的班基(24)后面。房子的正对面是一个花园，其主人名叫罗莫洛，是一个客栈老板。花园的四周围着茂密的荆棘树篱，我就隐藏在那里，笔挺地站着等待那女人和路易吉回来。

我在那里守候了一会儿，我的朋友巴基亚卡蹑手蹑脚地朝我走了过来。是他自己愿意来的还是别人让他来的我说不准。他压低了声音对我喊道：“伙计”（这是我们之间的戏称），然后他就祈求天主保佑我，带着哭腔对我说了如下的话：“亲爱的伙计，我求你不要伤害那个可怜的姑娘，至少她在这件事上没有错——没有，一点也没有。”听到他的话以后，我回答说：“你要是不马上离开这里，我就用剑砍你的头。”我那可怜的伙计吓得突然感到肚子疼，于是退到一边方便去了。确实，他也只能服从自然的召唤。

当时的夜空满天星斗，灿烂的星光足以使人看清周围的东西。突然我听到许多马匹的声音，它们从两边向我走来。原来是路易吉和潘塔西里亚，旁边跟着佩鲁贾的本韦纳托先生，他是教皇克莱门特的名誉侍从，后面跟着四个佩鲁贾的威武的军官和一些年轻气盛的士兵，算起来一共有十二个人以上。看到这个场面，我知道很难走脱，于是就蹲下身子拼命地往树篱里钻。可是荆棘扎得我疼痛难忍，我简直疯狂得像一头野牛，这时我真有点想跳出去冒险逃走。

正在这时，我看见路易吉搂着潘塔西里亚的脖子，只听他说道：“我要再吻你一次，偏要气气那个逆贼本韦努托。”这样，刺扎着我，年轻人的话激着我，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跳出来把剑高高举起，大喝一声：“你们都去死吧！”我一剑砍到了路易吉的肩上，尽管这个色情狂用铁铠甲一类的玩意儿把身子护了个严严实实，但他还是没有招架住我这锐不可当的一击。我又把剑锋一转，将潘塔西里亚打了个满鼻子满脸。她和路易吉趴在地上，而巴基亚卡的裤子脱到脚后跟上，鬼哭狼嚎一般地逃走了。然后我又拿着剑勇敢地迎对其他的人。那些剽悍的家伙突然听到客栈里一阵骚乱，以为来了千军万马。尽管他们抖起精神拔出剑来，两匹受惊的马把他们搅得阵形大乱，结果有几个好骑手跌下马来，其余的便落荒而逃。我一看形势变得对我有利就没命地跑，总算是体面地结束了这一场冲突，别的也不再抱非分之想了。

在这场骚乱中，一些士兵和军官用武器伤了自己人，教皇的名誉侍从本韦纳托先生受到了他自己的骡子的踢蹬和践踏。一个拔剑在手的仆人也与其主子一起摔倒，并把他的手弄成重伤。本韦纳托疼得发疯，扯着嗓门儿用佩鲁贾方言发誓：“天主作证，本韦纳托一定要让本韦努托知道咋活着。”然后他委托和他在一起的一个军官（也许比别的勇敢，但不那么沉着，他毕竟还年轻）把我找出来。

这个家伙到我隐藏的地方去找我。那是一个那不勒斯大贵族的邸宅，这个贵族是通过我的艺术与我认识的，他还对我的尚武精神非常赏识，他本人也很好斗。我看到自己如此受人青睐，而且这又完全在我的势力范围之内，我就对这个军官说了一些使他感到后悔不该来找我的话。

几天以后，路易吉以及那个婊子和其他人的伤势逐渐好转，那位那不勒斯大贵族收到了本韦纳托先生传来的信息。这位教士的怒气已经平息，所以提议我和路易吉以及士兵们和解，这些士兵与我并无纠葛，所以很想与我结识。于是我的这位贵族朋友回答说，他愿意把我带到他们指定的地点，而且很乐意看到双方握手言和。他要求双方都不要互相指责，这对他们没啥好处，只要坐到一块儿喝两杯亲热亲热也就行了。他本人愿意从中说合，并保证在顾全他们面子的前提下使问题得到解决。

这一安排得到了落实。星期四晚上，我的保护人带着我到了本韦纳托先生家，所有参与骚乱的士兵都已到齐并入了座。我的这位贵族由三十位勇士护卫着，个个全副武装，这个阵势是本韦纳托先生没有料到的。步入大厅时，我的贵族朋友走在前，我随其后。他讲话的大意如下：“天主保佑诸位先生们。我和本韦努托来看望你们，我爱他如同兄弟一般。我们会满足你们提出的任何要求。”本韦纳托先生看到大厅里有那么多的人就喊道：“我们只要求和好，别的啥也不要求。”然后他许诺，罗马行政长官及其助手不会找我的麻烦。这样我们就和解了。我回到我的作坊，不出一个小时那个那不勒斯贵族就会来看我一次，或是派人来看我一次。

在此期间，路易吉·普尔奇的伤已痊愈，他每天都骑着那匹训练有素的黑马。一天，刚下过一场小雨，他又在潘塔西里亚的门前信马由缰。他滑倒了，马压在了他身上。他的右大腿折断，几天以后他就死在了潘塔西里亚的住所，这样就兑现了他指天誓日许下的诺言。由此可以看出，天主的账上好坏分明，因而每个人的命运天主自有合理的安排。

34

这时，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战争状态(25)。教皇克莱门特曾派人向乔瓦尼·德·美第奇要一些军队，他们到来以后把罗马搅得鸡犬不宁，平时作坊简直不敢开门。(26)由于这一缘故，我搬到了班基后面一座非常整洁的小房子里，在那里为我结识的所有的朋友做活儿。这一时期，我没有制作什么重要的物品，所以没必要花时间来谈论这些。我很有兴致地从事着音乐和类似的娱乐活动。

乔瓦尼·德·美第奇在伦巴第遇难以后，教皇根据雅科波·萨尔维亚蒂先生的建议遣散了他雇用的五支队伍。波旁统帅得知罗马没有军队以后，就率领他的队伍全力向罗马城推进。于是，整个罗马都拿起了武器。我正好与亚历山德罗相熟，他是皮耶罗·德尔·贝内的儿子，曾在科隆纳家族占领罗马时请我为他家看守过宅院(27)。由于这一次的形势更严峻，他让我招五十个人来保护那座宅院，并任命我为首领，就像上一次科隆纳家族来时那样。于是我挑选了五十个浑身是胆的年轻人住进了他的邸宅，享受着优厚的报酬和良好的生活条件。

这时，波旁的军队已抵达罗马城下，亚历山德罗让我和他一起去侦察一下。我们带了一个护院队伍中最虎势的小伙子，半路上一个名叫切基诺·德拉·卡萨的年轻人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到了公墓旁的城墙边，我们看到了那支著名的军队，他们正用各种办法向城里进攻。在我们驻足的城墙边的壁垒上躺着好几个被攻城士兵杀死的年轻人，那里的战斗空前激烈，烟雾浓得令人难以想象。我转身对亚历山德罗说：“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在这儿也是无能为力，你看敌人在压过来，我们的人在败退。”亚历山德罗惊恐地喊道：“我们真不该到这里来！”然后转身发疯似的就要窜。我有点不客气地顶撞了他：“既然你带我来了，我就要做出个男子汉的样子来。”我端起火绳枪对着人最密集的地方，瞄准了一个看起来比别人高的家伙，由于烟雾太大，我看不清他是骑马还是步行。然后我转向亚历山德罗和切基诺让他们开枪，并告诉他们如何避开围城士兵的火力。我们每人开了两枪以后，我小心地爬到城墙上，看到敌人乱作一团，后来我发现我们开的一枪射死了波旁统帅。后来我还听说，他就是我一开始发现的那个高人一头的家伙。(28)

我们离开了壁垒，穿过公墓，从圣彼得教堂旁进了城，出来时正好到达圣天使教堂。我们费了老大的劲儿走向那个城堡的大门，因为里恩佐·迪·切里(29)和奥拉齐奥·巴廖尼两位将军正在拷打和屠杀那些逃避守城的人。我们到达大门时，部分敌人已经进了罗马，就在我们的后面。城堡主命令放下吊闸，为此人们腾出一块地方，这使得我们四个进到了里面。

我刚进去，一个军官帕洛内·德·美第奇就说我是教皇家的人，非让我离开亚历山德罗不可。我不得不这样做，尽管我很不愿意。我登上城堡的主楼，与此同时，教皇克莱门特也穿过走廊进入城堡。在此之前他曾拒绝离开圣彼得大教堂，他不相信敌人能进入罗马。

我进入城堡以后喜欢上了几门大炮，那是由一个名叫朱利亚诺·菲奥伦蒂诺的炮手使用的。他倚着城垛，看着他的家被洗劫，老婆孩子被凌辱，简直五内俱裂。他不敢开炮，害怕打着自己人，就把点着的导火线扔到地上号啕大哭，用两只手去抓自己的脸。(30)其他一些炮手也有类似的举动。

看到此情此景，我拿起一根火绳，找几个没有被感情冲昏了头的人过来帮忙。我把几门旋转炮和小轻便炮对准我认为有效的地方，结果炸死了很多敌人。要不是我这两下子，那天上午攻进罗马并直奔城堡的军队很可能已经轻而易举地进去了，因为大炮没有对他们造成伤害。我在几个枢机主教和贵族的关注之下继续开火，他们一直为我祝福，给予我最热诚的鼓励。我来了精神，于是就努力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这样说也就够了：是我在那天上午挽救了城堡，并促使其他炮手重新履行自己的职责。(31)

那一天，我一直忙个不停。傍晚时分，军队从特拉斯泰韦雷进入罗马。当时，教皇克莱门特任命一个名叫安东尼奥·圣克罗切的罗马大贵族为所有炮手的首领。此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我跟前最亲切地向我致意，然后在城堡的最高处为我安放了五门上好的大炮，城堡的这一位置就叫“天使”。这个圆形的制高点环绕整个城堡，俯瞰着普拉蒂和罗马城。首领给了我足够的人手来帮我操作大炮。除了预先支付给我的报酬以外，他还给了我面包和一点酒，让我一如既往地干下去。也许我生性更适合从军而不是从事我已经选择的艺术，我从履行军事职责中得到极大的乐趣，干得比我从事的艺术活动还要漂亮。

夜幕降临了，敌人已经进入罗马，我们这些在城堡里的人（尤其是我，总是喜欢看不寻常的景象）一直凝视着下面街道上难以形容的混乱和大火。除了我们之外，别处的任何人都难以想象那是个什么样子。但我不愿意描写那一灾难，我还是继续写我个人的经历以及与此有关的情形吧。

35

我们在城堡里被围困了整整一个月，在此期间，我从来没有中断指挥操作我的大炮，另外我还遇到了很多值得讲述的惊人事件。但我并不想太啰唆，也不想展示我在职业范围以外的活动，所以大部分事件我都略去不提，只讲那些我不能忽略的事情，这些事情为数不多，同时又最精彩。

我要讲的第一件事是这样的：安东尼奥·圣克罗切先生让我从天使城楼上下来向附近的几座房子开火，因为有人发现里面进去了一些围攻的敌人。我正在开火，一发炮弹向我打来，击中了一个城垛的角并炸掉一大块。炸掉的那一大块东西整个地打在了我的胸膛上，我顿时呼吸停止，倒在地上如死人一般，但能听见周围人说的话。只听人群之中安东尼奥·圣克罗切先生极为悲痛地呼喊道：“哎呀！哎呀！我们失去了最好的防御者。”

我的一个伙伴听到喧闹声后跑了过来。他名叫詹弗朗切斯科，是个乐队队员，但他在医学方面的天赋要远超过音乐。他看了现场后飞奔而去，大叫着要一壶最好的希腊葡萄酒。然后他把一块瓦烧红，在上面撒一大把蒿，再往上喷希腊葡萄酒。等到蒿浸透以后，他把它放到我胸膛上被击中的那个地方。这蒿真是有奇效，我马上恢复了失去的身体功能。我想张口说话，但说不出来，原来一些愚蠢的士兵把我嘴里塞满了土，以为这样就算给我做圣事(32)了。实际上他们这样做更像是要把我开除教籍，这对我的复苏造成很大困难，比击中我那一下还厉害。但我还是脱离了危险，然后就尽我最大的努力履行自己的职责，我的大炮又重新怒吼起来。

这时，教皇克莱门特已派人向乌尔比诺公爵求援，公爵这时正在威尼斯军中。教皇委托特使转告公爵大人，每天晚上在圣天使城堡的最高处点燃三堆烽火，并伴之以重复三遍的三声响炮；只要这一信号持续下去，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城堡没有失守。为此我被指派点燃烽火和发射火炮。这一期间，我每天都把炮口对准可以杀伤敌人的地方。结果我更受到教皇的青睐，在他看来，我能随机应变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乌尔比诺公爵的援军一直没有来，关于这个问题我不作进一步的评论，这不关我的事。(33)

36

我在干杀人勾当的这一段时间里，有几位被围困在城堡里的枢机主教时常来看我，最常来的是拉文纳枢机主教和德·加迪枢机主教。我常劝他们不要抛头露面，他们戴的那可恶的红帽子是竖给敌人的活靶子。他们一出现，我们就要冒很大的风险，因为附近有一些建筑物，例如比尼塔。后来我把他们关起来了，结果他们对我非常不满。

奥拉齐奥·巴廖尼将军也常来看我，他对我很有好感。一天，他正与我谈话，发现城堡门外一个名叫巴卡内罗的酒馆里有动静。这个酒馆的两个窗户之间有一个招牌，上面画着一个鲜红的太阳。窗户是关闭的，奥拉齐奥阁下断定有一伙士兵正在窗户之间和太阳后面喝酒。于是他对我说：“本韦努托，如果你能用你的小炮击中那堵距离太阳一厄尔(34)的墙，我相信你就是干了一件很合算的事。那里人声嘈杂，屋子里肯定有重要人物。”我回答说，我完全可以击中太阳的中心，但离炮口不远的一筐石头可能会被发射的声音和大炮的气浪所震倒。他说：“别浪费时间，本韦努托。首先，炮的气浪不可能将石头掀倒。再说，即便是它倒了，教皇本人在下面，造成的伤害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开炮吧，只管开炮！”

我不再多想了，正像我说的那样一炮击中了太阳的中心。果不出我所料，筐被震飞了，正好从枢机主教法尔内塞和雅科波·萨尔维亚蒂先生之间穿过。它本来会使两人的脑袋搬家的，只不过在那一瞬间，法尔内塞正指责萨尔维亚蒂导致了罗马遭到洗劫，就在两人拉开架势对骂的时候，筐飞了过去而没有伤到他们。

好心的奥拉齐奥阁下听到下面院子里的吵闹声，就急忙跑了过去。我伸着头去看落下去的筐，只听有人说道：“真该杀了那个炮手！”听到这话，我把两门小炮对准楼梯，心里想，谁要是先上来就叫他尝尝厉害。枢机主教法尔内塞的家人肯定是接到了命令要来收拾我一顿，我就手拿一根点燃的火绳恭候他们。我听到有人走近就大喊起来：“你们这帮废物，要是不赶快滚开，要是哪个小子敢碰一碰楼梯，我这两门炮都装好了，要把你们炸成粉末。去告诉枢机主教，我不过是执行了上司的命令，我们所做的，我们正在做的，都是为了保护那些教士而不是伤害他们。”

他们赶快走了，随后奥拉齐奥·巴廖尼阁下跑了上来。我让他往后站，否则我就杀了他。我很清楚他是个啥人。他不无胆怯地往后退了一下，喊道：“本韦努托，我是你的朋友！”我回答说：“阁下，过来，但就你一个人，你自己随便过来。”这位高傲的将军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愤怒地说道：“我现在不想过去了，我现在对你要做的正好与我原来的打算相反。”我回答说，就像我在那里保护别人一样，我也同样能保护我自己。他说就他一个人过来，他上到楼梯顶的时候，我发现他的五官挪移得很不正常。因此我的手一直握着剑，站在那里横眉怒目地瞪着他。看到我这个架势他笑了，脸色也逐渐地恢复正常。他以最文雅的态度对我说：“本韦努托朋友，我对你的爱占据了我的整个心房，在适当的时候我会向你证明这一点。你要是杀了那两个无赖该多好！其中一个家伙是这场灾难的祸首，说不定有一天还会发现另一个家伙是一场更严重的灾难的罪魁。”然后他求我说，万一有人问我，希望我不要说我开炮的时候他在场，至于其余的事就请我放心好了。

这一事件引起的混乱非常大，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我不想再详细地谈它了，唯一需要补充的是，我差一点替我父亲向雅科波·萨尔维亚蒂先生报了仇，我父亲说过这个人曾严重地伤害过他。(35)实际上我稀里糊涂地把这个家伙吓了一大跳。至于法尔内塞，我这里不再说啥，到适当的时候我们会看到，要是我当初杀了他该有多好。

37

我继续干着炮手的差事，每天都有斩获，由此而得到的教皇的赞誉和宠爱实在难以形容。每天我都能消灭一两个围攻的敌人。

一次，教皇在圆顶楼上散步时看到一个西班牙军官在普拉蒂，他是从某些迹象上认出这个人的，因为这个军官曾经为他效过力。他眼睛盯住这个人，一直不停地谈论他。我在上面的天使楼上，对这一切全然不知，但发现下面有一个家伙手拿着一支投枪在壕沟里忙个不停，他穿着一身玫瑰色的衣服。于是我就琢磨如何能狠狠地收拾他。我选了一门矛隼炮(36)，这种炮比旋转炮又大又长，和一门小重炮大小差不多。我先把它倒空，然后再装满粗细混合在一起的炸药。我瞄准了那个穿红衣服的人，拼命地将炮口抬高，因为很难指望这么大口径的一门炮从这么远的距离打准目标。我开了火，正好打在那个人身上。他本来是把剑佩带在前面的，显示出西班牙式的狂妄自大。结果我一炮正好打在他的剑刃上，把这个家伙从中间一切两段。

教皇完全没有料到这一着，见此情景惊喜不已，一是由于他认为不可能从这么远的地方击中目标，二是由于他弄不清楚那个人是如何一劈两半的。他派人来找我询问这件事。我向他解释了我打炮所用的方法，但又告诉他，我也和他一样，不知道那个人被一切两段的原因。然后我双膝跪倒在地，求他宽恕我杀了那个人，还求他宽恕我在城堡为教廷效力期间所有的杀人行为。听到这话，教皇举起手对着我的脸画了一个大十字，然后对我说他为我祝福，还说只要是为罗马教会效力，无论是我以前的杀人行为还是以后的杀人行为，他都会宽恕的。

我离开他的时候趾高气扬，随后继续不停地大开杀戒，几乎是弹无虚发。我的绘画，我的美术研究，我那美妙的音乐，全一股脑儿地淹没在隆隆的炮声之中。我要是详细地讲述我全部的杀人杰作会使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但为了避免啰唆只好将它们略去。我只讲几个最精彩的，那可以说是我被迫干出来的。

那么我就开始讲。我日夜都在盘算着如何为捍卫教廷尽自己的力量。我发现敌人换班后穿过圣灵大门，该门仍在有效射程之内，我就把注意力转到那个地方。但由于要斜向一侧发射，其杀伤力就不能达到我希望的程度，尽管我每天的战果都很可观。结果敌人发现他们的通道被我的大炮所控制以后，就在一天夜里在一个房顶上摆放了三十只筐，这样就挡住了我原来的视线。我对整个形势进一步考虑之后，就把我所有的五门炮都对准那些筐，然后就一直等到傍晚敌人换班的时间。

敌人以为已经安全了，走起路来更加放心大胆，相互之间也挤得更紧了。这时我就点了火。不仅挡住我视线的筐被炸飞，更可喜的是一下子还干掉三十多个人。这样的着数我反复用过两次，结果敌军阵脚大乱，再加上洗劫所获赃物的拖累，一些人很想尝尝战利品的滋味，所以敌人常有反心并想离开罗马。但他们后来还是屈服于勇敢的军官吉安·迪·乌尔比诺，被迫在换班时改走另外一条极为不方便的路。这样一来他们要走三里路，而原来只走半里。

被围在城堡里的所有显要人物都对我的这一功绩大加赞赏。我认为这件事情很重要，值得一提，然后就不再讲述艺术领域之外的事情，而艺术才是我写作的真正对象。当然，我要是想用这一类的事情来点缀我的传记的话，我要讲的东西就太多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正赶到点儿上，我还是把它记述下来吧。

38

我要略去一些插曲，讲述教皇克莱门特为了抢救三重冠(37)和教廷财政署的全部珠宝藏品，就派人把我喊了去，把我和另外一个骑士连同他自己一块儿关到一间屋子里。这个骑士曾是菲利波·斯特罗齐(38)家马厩里的一个马夫，是个法国人，出身最为低贱。但他是一个最忠实的仆人，因而教皇给了他很多钱，并把他看作自己的心腹。这样我和教皇、骑士就被关在了一起，他们把教廷的三重冠和珠宝摆在我面前，教皇陛下命我把所有的宝石都从它们镶嵌的金底座上取下来。这我照办不误，然后我用小纸片把它们分别包起来，大家又一起动手，把它们缝进教皇和骑士衣服的衬里。随后他们把所有的金子都给了我，一共约有二百磅重，让我尽可能秘密地熔化掉。

我登上我居住的天使楼，这样我可以把门一锁以避免打扰。我在那里用砖建了一个小抽风炉，底部放了一个盘子状的大锅。我把金子倒在煤上，慢慢熔化以后就滴到了锅里。炉子燃烧期间，我一直不停地算计着咋骚扰敌人。他们的壕沟就在我们下面不到一箭之遥的地方，这样我就可以用一些废弃的投射物来狠狠地打击他们。这些投射物有好几堆，是城堡里以前的军用品。我挑了一门旋转炮和一门小轻便炮，两门炮的炮口都有点损伤，然后装上我刚才提到的投射物。我一点火，投射物就发疯一样地飞到壕沟里，其杀伤力之大简直出乎预料。于是我在熔化金子的过程中一直不断地打炮。

就在天擦黑儿以前，我发现有个人骑着骡子沿着壕沟边走来，骡子吧嗒吧嗒地走得很快，那个人不停地与沟里的士兵说着什么。我小心翼翼地就在他刚要转过身来正对着我的一瞬间开了炮。由于瞄得准，结果打了个正着。一个碎片打在了他脸上，其余的散射在骡子身上，骡子顿时倒地而亡。壕沟里一阵大乱。我又点了另一门炮，再次重创了敌人。那个人原来是奥兰治亲王，他从壕沟里被抬到附近的一家旅馆，不一会儿军中的要人都聚集到了那里。

教皇克莱门特听到这件事之后，马上就派人去找我了解情况。我把整个经过讲述了一遍，然后又说，此人肯定是最重要的人物，因为他所在的那家旅馆马上就挤满了所有的军官，现在至少我能看出这一点。精明的教皇派人去找安东尼奥·圣克罗切先生，这个贵族我曾提到过，他就是炮手的首领和指挥官。教皇吩咐他命令所有的炮手把我们所有的炮（炮的数量非常大）都集中起来对准那座房子，然后看到火绳枪发出的信号后一齐开火。据他判断，如果我们消灭掉军官，本来就行将崩溃的军队马上就会逃窜。也许天主听到了他们持续不断的祷告，所以就想用这种方式来驱走那些大不敬的坏蛋。

我们按照圣克罗切的指挥，把大炮摆好等待信号。但枢机主教奥尔西尼听到动静后就去劝教皇千万不要这样做，因为眼看就要达成和解了，要是军官一死，剩下的乌合之众会直捣城堡，那样他们就把一切都毁了。结果，他们坚决不让执行教皇的计划。可怜的教皇感到自己内外受敌，绝望之中说了句就让他们看着办吧。结果命令被撤销了。

我这个人偏要在老虎头上蹭痒。我一听说他们就要命令我停止开炮，马上点着了一门小炮，击中了那座房子门前院子里的一根柱子，我看到柱子周围聚集了一群人。这一炮打得敌人损失惨重，很可能促使他们撤出那座房子。枢机主教奥尔西尼非要把我吊死或处决不可，而教皇则坚决支持我的行动。他们说的难听话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我在这里就不讲了，我不是专门写历史的。我只写自己的事情就足够了。

39

我把金子熔化完以后拿给教皇。他对我表示了真诚的感谢，然后吩咐那位骑士给我二十五克朗，并为不能给我更多向我道歉。

几天以后签订了和平协议。我随着奥拉齐奥·巴廖尼阁下的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开往佩鲁贾，到那里以后，他想任命我为这支队伍的首领，但我当时很不愿意接受，说我想先去看望父亲，并请求解除在佛罗伦萨对我仍然有效的禁令。奥拉齐奥阁下告诉我，他已被任命为佛罗伦萨的将军，佛罗伦萨的使者皮耶尔·马里亚·德尔·洛托先生和他在一起，他特意向洛托介绍说我是他的伙计。

后来，我在几位同伴的陪同下来到佛罗伦萨。当时瘟疫猖獗得难以形容。我在家里见到了我那好心的父亲，他本以为我要么在罗马遭劫时被杀，要么沦为乞丐回来。但我完全出乎父亲的预料。我还活着，又有钱，还有一个服侍我的仆人和一匹好马。见了老人家我欣喜若狂，看到他对我又拥抱又亲吻的样子，我乐得简直就要当场死过去。我从头至尾向他讲述了那场恶魔般的洗劫，又给了他很多我从军所挣的钱。

两人互叙款曲之后，他就去找八人公安委员会，请求解除对我的禁令。正好当年判决我的那个法官还仍然在位，就是那个家伙盛气凌人地告诉我父亲他要把我押送到乡下去。父亲仰仗着我得宠于奥拉齐奥·巴廖尼，就趁机向那人说了些带刺儿的话，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事情既然如此，我就告诉父亲，奥拉齐奥阁下已任命我为首领，我必须开始考虑招募军队的问题。老人家听了这话感到非常不安，他求我看在天主的分上不要考虑这样的事情。他知道我适合干这件事，甚至能干比这更大的事，并说他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我弟弟，已经成为一个最勇敢的军人，但他还是认为我应该继续从事我为之奋斗了多年的艺术。我答应听他的话，可他作为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心里很清楚，只要奥拉齐奥阁下回到佛罗伦萨，我就无法逃脱从军的命运，其中一个原因是我曾经起过誓，另外还有别的原因。于是，他就给我想了个好办法，也就是把我送走，说：“噢，亲爱的儿子，这里的瘟疫势头正盛，我老是想着你会感染上病回到家。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曾到过曼图亚(39)，在那里受到热情的接待，并住了好几年。我看你要是爱我就到那里去，我还想叫你今天就去而不是明天。”

40

我总是喜欢到外面去闯荡。我从来没有去过曼图亚，就非常乐意地到那里去了。我把带到佛罗伦萨的钱大部分都留给了我那好心的父亲，我答应他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帮助他的，并把他托给我姐姐照料。她名叫科萨，一直不愿意结婚，就在圣奥尔索拉被录取为一名修女。可她推迟了就职来替年迈的父亲管理家务并照料我妹妹。妹妹嫁给了一个名叫巴尔托洛梅奥的外科医生。这样，经父亲同意，我离开了家，跨上我那匹好马直奔曼图亚。

路途中的艰辛难以详述。到处都密布着瘟疫与战争的阴云，一路之上我吃尽了苦头。但最终我还是到了那里。我四处找活儿干，最后在曼图亚公爵的金匠、米兰的尼科洛师傅那里谋到了差事。找到活儿两天之后，我就去拜访朱利奥·罗马诺先生，也就是我曾提到的那位最优秀的画家，同时也是我的好朋友。他以最亲切的拥抱欢迎我，对我没有直接到他家里去而感到很不满意。他日子过得像个贵族一般，当时正在城外一个叫德尔泰的地方为公爵建造一项大工程。这一工程规模巨大，我想谁要是到那里去的话仍然可以见到它。(40)

朱利奥先生马上赞不绝口地向公爵介绍了我。公爵委托我做一个圣物盒模型，这个盒可用来盛耶稣的圣血，此血据说是朗吉努斯带给他们的。(41)然后他转向朱利奥，让他给我画一张设计图。朱利奥回答说：“大人，本韦努托是不需要别人为他画图的，您见了他的模型以后就知道了。”我开始着手干，先为圣物盒画了一张图，使其正好能够装下那个圣血瓶，然后又用蜡做了盖子的模型。盖子是一个坐着的耶稣，他用左手高高地支撑着那个巨大的十字架，身体好像是倚着它，又用右手的手指去打开身体一侧的伤口。作品完成以后，公爵见了非常满意，对我大加赞扬，并表示愿留我为他效力，给我的待遇足以使我养尊处优。

在此期间，我还向他的枢机主教兄弟(42)表示了敬意，他求公爵让我为他制作一枚图章。于是我就开始干。但正干着，我患上了三日疟。每次疟疾发作我都胡言乱语，我咒骂曼图亚，咒骂它的主人，谁愿意待在那里我就骂谁。这些话由那位米兰金匠传到公爵的耳朵里，他已察觉到公爵想雇用我。公爵得知我的疯话以后对我大为恼火，我则对曼图亚不满，双方于是反目成仇。四个月以后图章做成，另外还有几件以枢机主教的名义为公爵制作的小玩意儿。主教给了我丰厚的报酬并让我回罗马去，我俩就是在那座了不起的城市认识的。

我把钱袋装得满满的，离开了曼图亚来到戈韦尔诺，也就是最勇敢的将军乔瓦尼遇难的地方。在那里，我的疟疾又有一次轻微发作，但并没有耽误我的路程，好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犯过。

到佛罗伦萨以后，我想去看望亲爱的父亲。可我一敲门，一个怒气冲冲的驼背女人从窗户里露出一张脸来，吆五喝六地将我轰走，号叫着说看见我就像看到肺痨一样。我冲着这个母夜叉吼道：“喂，你这个老妖驼子，告诉我这里除了你这张驴脸以外就没有别的人了吗？”“没有，你这背运的家伙。”我大声回答说：“不出两个小时，你这张驴脸就再也不会在这里恶心我了。”

一个邻居听到吵闹声以后探出头来，从她嘴里我才听说，我父亲及家里所有的人都已死于瘟疫。事实上我事先已有些预感，所以悲痛并不是特别的大。那个女人又告诉我说，只有我妹妹利佩拉塔幸免于难，她已躲在一个名叫莫纳·安德烈亚·德·贝拉齐的好心的女人那里。(43)

我离开那里到旅馆去，正好碰到我的一位好朋友乔瓦尼·里戈利。到他家下了马我们又去了市场，在那里又听说我弟弟还活着，于是就到他的一个名叫贝尔蒂诺·阿尔多布兰迪尼的朋友家里去找他。见面以后，我们亲热得难解难分，在此之前他听说我死了，我听说他死了，所以我们这时就发了疯似的拥抱在一起。随后他放声大笑，对我说道：“哥哥，我要把你带到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去！你知道我又把妹妹利佩拉塔嫁了出去，她绝对以为你已经死了。”一路上我们谈论着各自不寻常的经历。

到了妹妹家以后，她看到我还活着，惊得她顿时昏倒在我的怀抱里。要不是我弟弟在场，她那目瞪口呆的样子和突然的昏厥，肯定会使她丈夫以为我不是她哥哥而是另外一个人——事实上一开始他就是这样认为的。幸好弟弟说明了情况并赶快照料妹妹，她才很快醒了过来。她为父亲、姐姐、前夫和儿子的去世而抽搭了一阵子，然后就去准备饭。在整个晚上的欢聚中，我们不再提死去的亲人，而是愉快地谈论着婚事。这样我们的晚宴就在欢快的气氛中结束。

41

经我弟弟妹妹挽留，我在佛罗伦萨住了下来，尽管我很愿意回罗马去。我前面提到的曾在我的早年帮助过我的一位好朋友（我是指乔瓦尼·兰迪的儿子皮耶罗）也劝我留在佛罗伦萨一段时间，因为美第奇家的人正流放在外，也就是伊波利托阁下和亚历山德罗阁下，后来他们分别成为枢机主教和佛罗伦萨公爵(44)，所以他认为我最好能待在这里静观其变。

当时，佛罗伦萨来了一个名叫吉罗拉莫·马雷蒂的锡耶纳人，他曾长期住在土耳其，是个聪明活跃的人物。他来到我的作坊，委托我做一个戴在帽子上的金徽章，其主题是赫拉克勒斯用力掰开狮子的嘴巴。(45)我做这件活儿期间，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经常来观看。我在设计上煞费苦心，所以人物的姿态和野兽的狂暴制作得与任何涉足过这一题材的工匠的作品都不一样。由于这一原因，再加上米开朗琪罗对这一艺术门类一窍不通，这个天才的大师对我的作品拍案叫绝。我因此备受鼓舞，决心继续努力下去。但我除了镶嵌宝石以外几乎无事可做。尽管我在这一行当上收入最多，可仍然感到不满意，我宁愿接更高档的活儿而不愿镶嵌宝石。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费代里戈·吉诺里，一个情操高尚的年轻人。他曾在那不勒斯住过几年，由于长相出众风度迷人而成为一个那不勒斯公主的情人。他想找人做个徽章，要求上面刻着阿特拉斯(46)用肩扛着整个世界，并请米开朗琪罗进行设计。米开朗琪罗回答说：“你去找一位名叫本韦努托的年轻金匠，他会完全满足你的要求，当然他不会需要我为他画图。但你不要以为我怕麻烦，不想为你干这微不足道的差事，我很愿意为你画张图。但同时你要告诉本韦努托，让他也做一个模型，然后从这两个设计方案中选出一个好的进行制作。”

费代里戈·吉诺里找到我谈了他的要求，又谈到米开朗琪罗对我的赞扬，以及他如何建议我做一个蜡模型而他画一张草图的事。那位伟人的话对我鼓舞极大，我立即着手制作模型。我做好以后，一位与米开朗琪罗关系密切的名叫朱利亚诺·布贾尔迪尼的画家给我带来了画有阿特拉斯的草图。我也让朱利亚诺看了我做的小蜡模型，它与米开朗琪罗绘的图大不一样。费代里戈与布贾尔迪尼一致同意，我应该按我的模型进行制作。这样我就接下了活儿。米开朗琪罗看了以后对我赞不绝口。如前所述，这是一个在金板上雕刻的人物像。阿特拉斯背着用水晶球制成的天，在天青石色的背景上刻着黄道带。整个作品看上去妙不可言，下面还用拉丁语刻着铭文Summa tulisse juvat(47)。费代里戈看了后极为满意，因而十分慷慨地支付了我报酬。路易吉·阿拉曼尼(48)当时在佛罗伦萨，与他很要好的费代里戈·吉诺里经常带他到我的作坊，通过他的介绍我们混得很熟。

42

这时，教皇克莱门特对佛罗伦萨宣战，于是全城进入防御状态，各个地区都组织起民兵，我也接到了服役的命令。我全身披挂整齐，与佛罗伦萨最高层的贵族一起出没于各地，大家同仇敌忾，要为捍卫自由而战。与此同时，各地的人们都在谈论着在这种时候常说的话题，年轻人更加频繁地聚会，到处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一天中午，一大群人高马大、全城第一流的青壮年聚集到我的作坊，这时我收到一封来自罗马的信。写信人名叫贾科皮诺·德拉·巴尔卡师傅，其真名是贾科波·德拉·肖里纳，但在罗马人们都称他德拉·巴尔卡，因为他在西斯托桥和圣天使桥之间的台伯河上摆一只渡船。(49)他极有才能，以幽默健谈著称，曾经为佛罗伦萨的织布工设计过图案。此人与教皇关系密切，教皇很喜欢听他谈话。有一天，在谈话中他们提到了洗劫罗马与保卫城堡的事，这使得教皇想起了我，于是就对我大加赞扬，还说如果他知道我的下落就很想把我召回去。贾科波师傅就说我在佛罗伦萨，教皇就叫他给我写信让我回去。我刚才提到的这封信的大意是说我还是应该回去为克莱门特效力，这样肯定对我有好处。

在场的年轻人非常好奇地想了解信的内容，因此我就尽可能地秘而不宣。随后我给贾科波师傅写信，求他无论如何也不要再给我写信了。可他反而越来越好管闲事，又给我写了一封措辞更加露骨的信，要是让别人看见了，我非惹大祸不可。信的主要意思是，教皇要求我马上就来干最重要的事，如果我要走正道就要抛弃一切，千万不要与那些愣头愣脑的激进分子串通一气来反对教皇。

我看了这封信以后吓得魂不守舍，马上就去找我的好朋友皮耶罗·兰迪。他两眼直盯着我，问啥事把我吓成这样子。我告诉我的朋友说，我不可能向他解释我的想法和事情的缘由，我只求他保管好我给他的钥匙，让他把我抽屉里的这块宝石给某某人，那块金子给某某人，这些人的名字我都写在备忘录上，他一看就知道了。然后我又求他把我屋里的家具收拾起来，并以他平时善待我的好心肠将它们保管好，几天以后他就会知道我的下落。

这个精明的年轻人大概看出了事情的一些眉目，于是就回答说：“老兄，快走，然后给我写信，不必挂念你的东西。”我马上照他说的去做。他是我所认识的最忠实的朋友，最明智、最可敬、考虑问题最周到，也最富有人情味。我离开了佛罗伦萨直奔罗马，到那里以后我就给他写了信。(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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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吉安·弗朗切斯科，拉斐尔的学生。

(2) 指公元2世纪时罗马皇帝马尔库斯之妻，多次随夫出征打仗，人称“军队之母”。

(3) 当时意大利的计时法参见第三章的注释。22点即日落前两小时。

(4) 西方人想象天空中有一条黄道带，几乎所有的主要行星均在带内，这些行星被分为十二个星座或十二宫，每一宫都有一个代表，大部分都是动物，如蝎子、蟹、狮子、公牛等。所以切利尼在这里是形容这帮人凶神恶煞的样子。

(5) 奇博为热那亚大主教，美第奇的外甥，极为富有，也是一位著名的文学艺术保护人。——英译注

(6) 科尔纳罗是塞浦路斯王后卡泰丽娜的兄弟。里多尔菲和萨尔维亚蒂均是教皇利奥十世的外甥。——英译注

(7) 勒达是希腊神话中的斯巴达王后，宙斯爱上她后变成一只天鹅与她亲近，生下一对孪生兄弟和美人海伦。达·芬奇曾有这一题材的绘画。

(8) 圣约翰节是佛罗伦萨的盛大节日，届时所有的行会都要组织壮观的游行队伍穿过市区。——英译注

(9) 位于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城市。

(10) 阿梅里戈死于1491年，切利尼不可能认识他。——英译注

(11) 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12) 赫拉克勒斯是罗马神话中的大力士，主神朱庇特的私生子，因在狂乱中杀死自己的孩子而被迫去做十二件工作，其中最后一件就是到阴间去捉拿冥府的三头看门犬刻耳柏洛斯。赫拉克勒斯猛卡它的咽喉，终于降服了它。此类题材在16世纪意大利的艺术作品中极为常见。

(13) 著名的医生和解剖学者，据说是第一个用汞来治疗梅毒的人。他大约死于1530年，将其大量的钱财遗赠给了费拉拉公爵。——英译注

(14) 即梅毒。

(15) 关于这一事件的详细描述可参见卷二第8章。——英译注

(16) 英译者西蒙兹对这句的翻译感到没有把握。另一位英译者将它译为“如果我在这场可怕的瘟疫中不能幸免”。

(17) 即逃脱被淹死或被射杀的命运。——英译注

(18) pazza cosa在这里是指晚宴或乌鸦。——英译注

(19) 安蒂努斯（110—130），罗马皇帝哈德里安的同性恋伙伴，古代著名的美男子。

(20) 公元586年征服意大利北部的一支条顿民族的后裔。

(21) 在意大利的中西部地区。

(22) 在意大利语中，“怪诞艺术”（grottésco）与“洞室”（grotto）发音相近。

(23) 今奥地利的一个地方。

(24) 很可能是当时的一个商号或行会的名称。

(25) 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与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之间爆发的战争。本章开始时正是1526年，当时帝国军队在波旁统帅的指挥下正向罗马进军。——英译注

(26) 这批军队于1526年10月进入罗马，1527年3月被遣散。——英译注

(27) 切利尼在这里是指1526年9月科隆纳家族在蓬佩奥的率领下攻占罗马一事。——英译注

(28) 所有研究洗劫罗马问题的历史学家都认为，波旁是在往外围工事上放梯子时被射死的，那个地方就在切利尼讲到的地方附近。但开枪射杀他的荣誉很难归功于哪一个人。关于这一点有不同的说法。——英译注

(29) 此人曾在前面第26章第一段提到。——英译注

(30) 切利尼的这一部分描述在拉法埃洛·达·蒙泰卢波的简短自传中得到了证实，此人当时也在城堡里担任炮手。——英译注

(31) 这是切利尼夸张的一个例子。毫无疑问，他当时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我们不能相信没有他城堡就会陷落。——英译注

(32) 天主教会认为每个教徒一生中要做七件圣事作为接受神赐恩惠的行为。这里所说的圣事显然是指人在临终前所做的“终傅”，也就是所谓的“涂油礼”，大概士兵们没有油而以土代之，实在是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恶作剧。

(33) 乌尔比诺公爵当时统领着一支大军在威尼斯，但帝国军队进攻罗马时，他既不采取牵制措施，城陷之后他又不去解救，个中缘由谁也说不清楚。一般人都认为，部分的原因是他对美第奇家族心怀不满，当年利奥十世曾剥夺了他的公爵头衔并将其授予一个美第奇家族的成员。切利尼在这里的谨慎措辞很可能指的就是这件事。——英译注

(34) 英国旧时量布的长度单位，等于45英寸。

(35) 这件事在第6章的结尾部分已有描述。

(36) 早期的大炮常以动物命名。矛隼是产于北极附近的一种大鸟。

(37) 代表教皇权威的头上饰物，象征着“三位一体”。

(38) 一个美第奇专制主义的反对者，早年曾与皮耶罗·德·美第奇的一个女儿结婚，1539年在狱中自杀身亡。——英译注

(39) 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市。

(40) 这座建筑被称为德尔泰宫，建于1523至1535年间，约有两层楼高，至今仍完好无损。——英译注

(41) 关于圣物的传说自中世纪以来时有所闻，但都缺乏有力的证据。

(42) 埃尔科莱·贡扎加于1527年任枢机主教，公爵去世后统治曼图亚达十六年之久，是个著名的文学艺术保护人。——英译注

(43) 据记载，在1527年5月至11月期间，佛罗伦萨约有四万人死于瘟疫。——英译注

(44) 这两个美第奇家的统治者都是私生子，教皇克莱门特七世也是私生子。后来，亚历山德罗毒死了伊波利托，之后又被其家族的另一个远亲谋害，这样洛伦佐·美第奇便无后嗣。——英译注

(45) 关于赫拉克勒斯请参阅第27章的注。赫拉克勒斯与狮子搏斗是他十二件工作中的第一件。

(46) 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

(47) 大意是“是他背过来”。

(48) 路易吉·阿拉曼尼，当时反对美第奇暴政的一位诗人，后来流亡到法国，受到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礼遇，1556年去世。——英译注

(49) 在意大利语中，“巴尔卡”（bàrca）即是“船”的意思，“德拉·巴尔卡”就是“划船的”。

(50) 切利尼由于在这一时刻离开佛罗伦萨去为教皇效力而一直受到指责，实际上他本人也为此感到有愧。但我们不应忘记，他从来没有在政治上起过决定性的作用，只不过同情美第奇家族而已。许多最优秀的佛罗伦萨人都承认得到了美第奇政府的好处，一个艺术家当然就对其有更高的期望。——英译注

43

我一到罗马就找到几位以前的朋友，他们盛情款待了我。我马上就着手干活儿挣钱，但这些活儿并不值得一提。有一个优秀的老金匠名叫拉法埃洛·德尔·莫罗，在他的行当中很有名气，也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人。他让我进他的作坊，他有一些重要的活儿要做，可挣到大笔的钱，于是我就很乐意地接受了他的请求。

十几天过去了，我仍然没有和贾科皮诺·德拉·巴尔卡师傅见面。有一天，我们偶然相遇，他对我表示热烈欢迎，并问我来罗马多久了。我告诉他，我已来此大约两个星期了，他听了以后非常生气，说我一点也没有把教皇放在眼里，教皇已迫不及待地催他给我写了三封信。看到他在这件事上一意孤行，我的气比他还大，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把火气压了下去。这个伶牙俐齿的家伙便鼓其如簧之舌，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叨起来。最后我看他累了，就说了句他可以在他认为适当的时候带我去见教皇。他说他随时都可以奉陪，我说我每刻都在恭候。于是我们就向教廷走去。那一天是濯足节(1)，我们来到教皇的邸宅，那里的人认识他，也正等着我，我们马上就被让了进去。

教皇躺在床上，他有点不舒服，和他在一起的有雅科波·萨尔维亚蒂先生和卡普阿大主教。教皇看到我以后极为高兴。我吻了他的脚，然后以最谦卑的方式靠近他，让他明白我有要事回禀。于是教皇挥了挥手，两位教士便退到一旁。我马上说道：“最神圣的教皇，从洗劫罗马直到现在，我一直无法忏悔或受圣餐，因为他们不肯赦免我的罪过。事情是这样的。我熔化金子和去掉镶嵌的宝石的时候，您曾嘱咐骑士付给我适当的劳动报酬，可我什么也没有拿到手，反而受到他的辱骂。后来，我回到熔化金子的房间去清洗灰渣，发现有大约一磅半重如小米粒大小的碎金子。由于我没有足够的钱体面地回家，我就想先把这些金子拿来用，以后有了机会再归还。现在我来求见您，您才是唯一真正的忏悔神父。我求您为我免罪，以便使我能够忏悔和受圣餐，并借助您的恩典来重新得到我主的恩典。”

教皇听到这里发出一声几乎令人难以察觉的叹息，大概他又想起了过去的那场灾难。他对我说道：“本韦努托，我完全相信你的话。我有权力宽恕你的任何不端行为，而且我还愿意这么做。你就放心大胆地说出来吧，即便你拿的东西相当于整个三重冠的价值，我也会马上宽恕你。”我回答说：“最神圣的教皇，除了我刚才供认的之外，我别的什么也没拿。它的价值不到一百四十达克特(2)，这就是我从佩鲁贾的铸币局得到的数目，我把它拿回家去安慰我那可怜的老父亲。”教皇说：“你父亲是一个最正直、最善良、最值得尊敬的人，你并没有为他丢脸。我很遗憾，那笔钱太少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把它送给你，并完全宽恕你。如果你没有做过别的对不起我的亏心事，就把我的话告诉你的忏悔神父。你忏悔过并受过圣餐之后再到我这里来，这对你有好处。”

我离开了教皇以后，贾科波先生和大主教走了过去，教皇用推崇备至的语言向他们讲到了我。他说他听取了我的忏悔并赦免了我的罪过，然后他让卡普阿大主教派人去找我，问我除了这件事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需要，并授予他全权为我免罪，而且还嘱咐他要以最仁慈的态度对待我。

我与贾科皮诺师傅往回走的时候，他非常好奇地打听我与教皇说了半天的悄悄话都是些啥内容。他连问了好几遍，我说我不想告诉他，因为这些事与他毫不相干，所以他就不必再问了。然后我就按照与教皇谈妥的方案去做。

两个节日(3)过完以后，我又去晋见教皇。他待我比以前更好，说：“如果你早一点到达罗马，我就会让你修复我的两个三重冠了，那是在城堡的时候拆掉的。不过除了上面的宝石之外，这些东西并没有多大的艺术价值，所以现在我想让你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你可以充分发挥你的聪明才智。这是我法衣上的一个嵌宝金扣，要做成圆盘形的，其大小也相当于一个小圆盘，三分之一肘尺宽。上面我要你刻上圣父的半浮雕像，中间镶嵌上那颗精美的大钻石，这个你知道，另外还有其他几颗最珍贵的宝石。卡拉多索已开始为我制作一枚，但还没有完成。我让你很快就给我做好，这样我不久就可以戴上。好吧，去给我好好做个模型吧。”他把所有的宝石都拿给我看，然后我就飞也似的赶回去开始干起来。

44

佛罗伦萨被围期间，费代里戈·吉诺里死于肺痨，我曾经为他制作一枚阿特拉斯徽章，于是那枚徽章就落到了路易吉·阿拉曼尼先生的手里。不久，他把那枚徽章连同他自己的一些杰作亲自送给了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国王对这件礼物极为满意，路易吉先生就趁机向他大谈我的人品和艺术，把我夸得天花乱坠，撩得国王很想与我结识。

在此期间，我全力以赴地制作金扣模型，其大小正好符合那颗宝石的要求。这在金匠业之中引起了一些人的妒忌，他们自以为也能做这样的活儿。一位名叫米凯莱托的人刚到罗马，他善于雕刻光玉髓，而且还是一个最精明的珠宝匠，一位大名鼎鼎的老人。他被雇来修复教皇的三重冠。我在制作模型期间一直没有拜访过他，他对此大惑不解，觉得自己智慧超人，又是教皇的大红人，咋会是这样？最后他看我一直不去找他，就来找我，问我在干啥。“教皇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回答说。接着他说：“教皇让我监管为他制作的一切物品。”我只是说，我要问问教皇才能答复他。他对我说我要后悔的，然后就怒气冲冲地去找本行之中所有的师傅商量对策。经过商议，他们委托米凯莱托全权处理这件事。像他这样的人能干出啥事是可想而知的。他命令为教皇委托制作的那件物品画三十多张各不相同的设计图。

向教皇禀报了之后，他又找另一个珠宝匠商量。他叫蓬佩奥，是米兰人，很受教皇青睐，与教廷的首席名誉侍从特拉亚诺先生是亲戚。于是这两个人凑到一起，三弯九转地说他们已经看了我的模型，认为我不配做如此贵重的一件物品。教皇回答说，他也想看一看模型，如果他觉得我不胜任，他会再找一个能胜任的。两人马上插嘴说，他们已经有了好几个漂亮的设计。教皇回答说，他对此感到高兴，但他一定要等到我完成模型以后再看他们的设计，到那时再把它们放在一块儿来考虑。

几天以后，我的模型做好了。一天上午，我带着它去见教皇，特拉亚诺先生让我等一下，他要派人去找米凯莱托和蓬佩奥，让他们赶快把设计图拿来。他们两人来到之后我们就进去了，米凯莱托和蓬佩奥马上打开图纸让教皇看。他们雇的制图人员根本就不是干珠宝这一行的，所以一点也不知道安放宝石的正确位置，而珠宝匠们也没有告诉他们咋办。所以在这里我要说一句，一个珠宝匠要是和人物像打交道的话必须懂得设计，要不然他做出的活儿根本就不值得一看。结果，他们那一帮人都把那颗著名的钻石放在了圣父胸部的中央。教皇本是个优秀的鉴赏家，他发现了这一错误，所以对他们的设计都看不上眼。

他看了大约十张图以后，把其余的一扔，然后对站在远处的我说：“现在把你的模型拿来吧，本韦努托，让我看看你是否犯了和他们一样的错误。”我走上前去打开一个小圆盒，人们好像看到教皇的双眼顿放异彩。他大喊道：“由此可以看出，如果你不是非常理解我，你是不会做得这么好的。那些人应该知道什么才是羞耻了。”一群显贵围了上来，教皇指出了我的模型与他们的设计图之间的差别。他赞扬了一番之后，其余的人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他转身对我说：“我只担心一件事，那是至关重要的。本韦努托朋友，在蜡上制作很容易，在金子上制作可就难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最神圣的教皇，咱事先说好，我要是做得不比模型好十倍，就分文不要。”

听到这话，贵族们一阵骚动，大呼我把话说过头了。人群之中有一位知名的哲学家，他替我辩解说：“我看这位年轻人相貌堂堂、身材匀称，我断言他能够实现自己的诺言，甚至会干得更好。”教皇插话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然后他把名誉侍从特拉亚诺先生喊来，吩咐他从财政署给我拿出五百金达克特。

大家等钱的时候，教皇又一次地玩味着我连接钻石与圣父雕像的灵巧的设计。我把钻石分毫不差地放在金扣的正中心，上面是坐着的圣父端庄地侧着身子，构图完美无缺，而且还不影响钻石的效果。他举起右手正在做祝福式。钻石下面是三个儿童，他们举起胳膊支撑着钻石，中间的一个是全浮雕，其余的两个是半浮雕。四周是一大群姿态各异的小天使，与镶嵌的其他宝石珠联璧合。圣父披的斗篷随风飘动，从其褶下钻出顽皮的天使。另外还有其他的装饰，看起来非常漂亮。整个作品用白灰泥做在一块黑石头上。钱拿来以后，教皇把它亲手交给我，并殷切地期望我能在他的有生之年把它做好，还说这样对我有好处。

45

我拿着钱和模型回到家里，然后就急不可待地干起来。我不分昼夜地干了八天以后，教皇派他的一位名誉侍从、一位博洛尼亚的大绅士给我捎话，让我带着手头做的活儿到他那里去。这位侍从是罗马教廷中最温文尔雅的人。他在路上告诉我，教皇不仅想看看我正在做的活儿，而且还想交给我另一项最重要的任务，也就是为铸币局制作铸币的模具。他还让我事先准备好回话，总而言之，他说话的意思就是让我思想上有所准备。

到了御前，我马上拿出那块金板，上面刚刻出圣父的像，尽管只是个雏形，但已显示出一种比模型更庄重的风格。教皇看得如痴如醉，然后大声说道：“从现在起，我会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对我赞扬一番之后，他又说：“我打算交给你另一项任务，如果你感到能胜任的话，我对它的兴趣绝不亚于这个金扣，甚至还会更大。”他接着对我说，他想为他统辖的地区制作模具来铸硬币，并问我以前是否干过这类的活儿，有没有勇气来试一试。我回答说，要说接这活儿的勇气我并不缺乏，我以前曾见过模具的制作，但并没有亲手做过。

在场的有一位普拉托的托马索先生，他是教廷书记官，是我仇人的一位朋友。这时他插嘴说：“最神圣的教皇，您对这位年轻人的宠爱（他这个人是生就的愣头青）足以使他答应为您造一个新世界。您已经交给了他一项大工程，现在您又要给他一项更大的，这样它们会冲突的。”教皇很生气，转过身来叫他少管闲事。然后他命令我制作一个大金达布隆(4)模型，正面他想要一个捆着双手的裸体基督，并刻上拉丁铭文Ecce Homo，(5)背面要一个教皇和皇帝共同撑着一个将要倒下的十字架造型，并要这样一句拉丁语铭文：Unus spiritus et una fides erat in eis。(6)

教皇将这枚漂亮的硬币交代完以后，雕刻家班迪内罗过来了。那时他还没有被封为骑士，还是那副狗屁不通而又蛮横无理的老样子。他说：“对于这些金匠来说，要给他们画图才能制作精美的东西。”我转过身去看了他一会儿，大声说我不想要他为我画图，我倒是希望不久我能用我的图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教皇听了这话圣颜大悦，转过身来对我说：“去吧，我的本韦努托，好好为我效力，不要听这些蠢材的不经之谈。”

我走了以后很快就做好了两个钢模具，然后冲压了一枚金币。一个星期天的午饭后，我带着金币和模具去见教皇，他看了以后又惊又喜，不仅因为我的活儿做得好，还因为我做得快。使陛下更为惊喜的是，我还带来了以前为尤利乌斯和列奥两位教皇效力的能工巧匠制作的全部旧币。我发现教皇更喜欢我的制作，就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申请书，要求担任铸币局模具技师的职务。这一职务的月薪是六个金克朗，另外再加上模具制作费，每做三个可得到一个达克特，这笔钱由铸币局长支付。教皇接到申请书后把它交给了教廷书记官，要他马上办理此事。教廷书记官把它往口袋里一装，说道：“最神圣的教皇，您不要这么急，这样的事情需要考虑一下。”教皇回答说：“我知道你的意思，马上把申请书给我。”教皇接到申请书后马上亲笔签了字，然后又还给他，说道：“现在你没话说了吧。马上去办这件事，我乐意这么做。本韦努托的鞋子比所有那些傻瓜的眼睛都值钱。”这样，我谢过陛下，欣喜若狂地回去干活了。

46

我还在拉法埃洛·德尔·莫罗的作坊里干活。这个大能人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儿，他打算把她许配给我。对他的心思我有所察觉，我心里也愿意，但就是不表现出来。不仅如此，我还处处约束自己的言行，使他搞不清楚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可怜的姑娘的右手出了点毛病，问题就在小指和无名指的骨头上。她父亲稀里糊涂地找了一个傻得不透气的江湖郎中给她治疗，这位医生说，这孩子的整个右胳膊就要废了，如果更严重的事情不发生的话。看到她父亲那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劝他不要相信那个蠢大夫的一派胡言。他说他一个医生也不认识，要是我认识哪一位的话，他就求我带他去拜访。我马上就派人去找佩鲁贾的贾科莫师傅(7)，一位造诣很深的外科医生，他给那位可怜的姑娘作了检查。她本来听了那个庸医的话以后吓得要命，而我请来的高明大夫则说她一点也不要紧，右手的功能会很正常，尽管那两个指头会比别的稍弱一些，但对她并没有什么妨碍。这样他就开始治疗。

几天以后，他要取出一部分坏死的骨头，女孩的父亲找到了我，要我在手术时不离左右。贾科莫师傅使用的是一些粗糙的钢器械。我看到他的手术进展缓慢，又给病人带来很大的痛苦，就请他暂停手术等我几分钟。我跑回作坊，用钢做了一把小手术刀，非常薄，呈弯曲状，切割起来锋利如剃刀一般。我回来以后，医生就开始用它做手术。他的那只巧手轻柔无比，结果她一点也不感到疼痛，不大一会儿手术就做完了。由于我帮了莫罗这个忙，再加上其他的原因，这个大能人对我的爱赶得上甚至超过他对待两个儿子。在此期间，他照料着他那年轻貌美的女儿。

我与一个名叫乔瓦尼·加迪先生的人亲密无间，他是教廷财政署的一名职员，一个大艺术鉴赏家，尽管他没有从事过任何一门艺术的实践。他家里聚集着乔瓦尼先生，一个博学的希腊人；法诺的洛多维科先生，同样著名的一个文学家；安东尼奥·阿莱格雷蒂先生，还有安尼巴莱·卡罗先生，那时他刚成人。威尼斯的巴斯蒂亚诺先生是一位最优秀的画家，我们两人被允许加入了他们的团体。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乔瓦尼先生的陪同下相聚。

那位能干的金匠拉法埃洛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密切关系以后就对乔瓦尼先生说：“好心的先生，您是了解我的。现在我想把女儿嫁给本韦努托，再没有比先生做媒人更合适的了。所以我来求您帮忙，您看我为她准备啥样的嫁妆合适。”这个冒失鬼还没等拉法埃洛把话说完就随便插嘴说：“不要再说了，拉法埃洛，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个可怜的人顿时泄了气，只好为他的女儿另择佳婿，从此那姑娘和她母亲以及全家人都给我冷脸子看。我对此大惑不解——我以为他们是对我以怨报德——所以我就想在他们家附近自己开一个作坊。直到几个月以后那姑娘结了婚，乔瓦尼先生才把一切都告诉我。

与此同时，我一直忙着做教皇的那件活儿，另外还在铸币局工作，因为教皇陛下又指派我做一枚价值两个卡尔林(8)的硬币，正面是他自己的像，背面是在水上的基督把手伸向圣彼得，并刻上拉丁文Quare dubitasti？(9)我的设计赢得广泛赞誉，教皇手下最有天才的秘书桑加(10)激动地说：“陛下应为这枚硬币感到骄傲，它使所有的古代货币都黯然失色。”教皇回答说：“而本韦努托则应为效力于像我这样的君主感到骄傲，是我发现了他的才能。”我继续做着那枚金扣，不时地把它拿给教皇看，他越看越喜欢。

47

这时我弟弟也在罗马，他在公爵亚历山德罗手下服役，这位公爵不久前获得了教皇授予的彭纳公国。公爵麾下有大批精壮的士兵，经著名将军乔瓦尼·德·美第奇的学校训练后个个勇猛无比。这些人之中就有我弟弟，公爵称赞他是其中最勇敢的人。

一天午饭后，我弟弟去到班基一个名叫巴奇诺·德拉·克罗切的人开的作坊，那里是士兵经常光顾的地方。他往一把长靠椅上一歪就睡着了。就在这时，治安官手下的治安队从这里路过，他们正把一个名叫奇斯蒂的军官押送入监。这名军官是伦巴第人，以前曾在乔瓦尼的军队里服役，但不属于公爵的麾下。另一个军官卡蒂瓦扎·德利·斯特罗齐正好也在这个作坊。奇斯蒂看到他以后小声对他说：“我把欠你的钱带来了，如果你想要，就在他们把我投入监狱以前搞过来。”卡蒂瓦扎有办法撮弄别人往前冲，而自己缩在后面苟且偷安。所以他一看周围有几个不要命的年轻小伙子，这帮人是想而不是适合干这件如此重要的事，他便吩咐他们赶上军官奇斯蒂并把他身上的钱弄到手，如果治安队抵抗就收拾他们，只要他们有这样的胆量。

这帮年轻人只有四个，没有一个嘴上长毛的。第一个名叫贝尔蒂诺·阿尔多布兰迪，还有一个是卢卡的安圭洛托，其余两个人的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来了。贝尔蒂诺曾经像学生一样接受我弟弟的训练，我弟弟对他十分喜爱。于是这四个勇敢的小伙子冲上去追上了治安队——他们共有五十余人，有的拿长矛，有的拿火绳枪，有的拿长柄大刀。没说几句话他们就各执兵刃，四个人吓得治安队大乱。要是军官卡蒂瓦扎哪怕是露露面，连兵刃都不用拔出来，他们就会把这一帮人吓跑的。但一耽搁一切都完了。贝尔蒂诺几处受重伤倒了下去，安圭洛托也被击中了右胳膊，由于无法用剑而夺路逃走。其余的人也是如此。贝尔蒂诺·阿尔多布兰迪被人从地上抬了起来，他的伤势很重。

48

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我们正围着桌子吃饭，那天上午我们吃饭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听到骚动的声音以后，老人的长子站了起来要去看热闹。他叫乔瓦尼。我对他说：“你千万不要去！像这种事情你只有吃亏的份儿，一点好处也捞不到。”他父亲也劝他：“请你不要去，儿子。”但小伙子谁的话也不听，飞身下了楼梯。

他赶到出事的地点班基，看到贝尔蒂诺被人从地上抬了起来，掉头就往家跑。在路上他碰到了我弟弟切基诺，我弟弟问他出了什么事。旁边的一些人向乔瓦尼使眼色，叫他别告诉切基诺，可他像发了疯一样喊着贝尔蒂诺·阿尔多布兰迪被治安队打死了。我弟弟一听气得哇哇大叫，嗓门儿之大足以传遍十里八乡。他对乔瓦尼说：“哎哟！你能告诉我是谁杀了他吗？”乔瓦尼说可以，那个家伙拿着一把长柄大刀，帽子上有一根蓝羽毛。

我那可怜的弟弟跑上前去，根据那两个特征辨认出杀人者以后飞也似的冲到那群人中间，不等那个家伙转身招架就用剑将他刺了个透心凉，又用剑柄将其击倒在地。面对其余的人他浑身是胆，眼看着他一只胳膊就能把整个治安队打跑。可就在他转过身去攻击一个火绳枪手的时候，这个家伙开枪自卫，击中了这个勇敢而又不幸的小伙子的右膝盖上部。他倒在了地上，那伙人顿时作鸟兽散，以免我弟弟的伙伴来到现场。

看到这场打斗还没有平息，我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佩上剑——那时每人都佩带一把——来到圣天使桥，看到好几个人聚集在那里。我走上前去，有几个人认出了我，他们给我让开道，让我看了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尽管我匆忙出来就是专门来看的。我没有立刻认出来切基诺，他穿的衣服与我上次见到他时穿的不一样。结果是他先认出我来，他对我说：“最亲爱的哥哥，不必为我惹的事担心，干我这一行的还不就是这么回事儿。让我马上离开这里，过不几小时我就没命了。”

就在他说话的当儿，人们三言两语地向我介绍了整个经过。我回答说：“弟弟，这是我一生中经历的最大的不幸和最大的考验。但你要振作起来，不等那个害人精从你眼前消失，我就会替你报仇雪恨。”我俩的谈话大意如此，但极为简短。

49

治安队离我们大约有五十步远，他们的队长马菲奥让一些人回来运我弟弟杀死的那具尸体。我束紧了斗篷快步来到马菲奥跟前，我本来完全可以杀了他，可惜周围有很多人，我左躲右闪才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我闪电般地把剑刚拔出来半截，一个最勇敢的年轻人，也是我的好朋友贝林吉耶·贝林吉耶里从后面猛地抱住了我的两条胳膊。他带来了四个和他一样脾气的小伙子，他们对马菲奥喊道：“快走，他一个人就会把你杀掉。”马菲奥问道：“他是谁？”他们回答说：“是你们在那边见到的那个人的亲哥哥。”他再不往下听了，拔腿就往诺纳塔(11)跑去。他们说：“本韦努托，我们强行阻止你是为了你好。现在咱去救一个快死的人吧。”于是我们转回身去找我弟弟，我马上把他弄到一座房子里，请来医生给他用了药，但还不能决定截腿，要是截了腿也许会救他一命。

刚把他的伤口敷裹好，公爵亚历山德罗过来给予他最亲切的问候。我弟弟还没有失去知觉，所以他对公爵说：“大人，我感到很伤心，因为您就要失去一个仆人。您也许能找到比我更勇敢的军人，但您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忠心耿耿地为您效力的人了。”公爵鼓励他一定要活下去。在其他方面，他很清楚地知道我弟弟是一个高尚勇敢的人。然后他转身命令他的随从，要尽一切可能使这个勇敢的年轻人什么都不缺。

公爵走了以后，我弟弟因大量失血而昏了过去，然后是一整夜地胡言乱语，不过有一次人们给他圣餐的时候他这样说道：“你们要是以前听我忏悔该有多好。现在不行了，我已经垮了，无法再受圣餐了。如果我能看它一眼也就够了，这样它就能进入我不朽的灵魂，这一灵魂只向天主乞求怜悯和宽恕。”听他这么一说，主人感到松了一口气。可他转眼间又发作了，还像以前那样胡说八道，一会儿是狂言大语，一会儿是诅咒发誓，吓得人寒毛直竖，就这样一直不停地折腾到天亮。

太阳露头的时候，他转身对我说：“哥哥，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这些人会让我做一些可怕的事情，这样会使他们后悔不该打搅我。”说完他蹬了蹬两条腿——那条伤腿被放在一个很重的箱子里——做了一个像是跨上马的动作。他把脸转过来，向我喊了三遍——“永别了，永别了！”一颗最勇敢的灵魂就此陨灭。

天快落黑儿的时候，我在佛罗伦萨人的教堂以适当的仪式为他举行了葬礼，然后为他立了一通漂亮的石碑，上面刻有战利品图案(12)和旗帜。我还应该提一提，他的一个朋友曾问他那个杀他的人是谁，他是否能辨认出来。他回答说他能，并将此人描述了一番。事实上我弟弟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但我把它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这在后面会有描述。(13)

50

说到那通墓碑，我应该提一下几个著名的文学家。他们认识我弟弟，于是就为他撰写了一段墓志铭，并对我说这个高尚的年轻人受之无愧。铭文大意如下：

佛罗伦萨人弗朗切斯科·切利尼卒于1529年5月27日。他年纪轻轻就为乔瓦尼·美第奇将军赢得很多胜利；如果不是在25岁就去世，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兄本韦努托立。(14)

他终年25岁，士兵们都称他切基诺·德尔·皮费罗，而他的真名是焦万弗朗切斯科·切利尼。我想刻上前面那个名字，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把它刻在我们家盾徽图案的下面。我用漂亮的古代字体把这一名字刻下来，除了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字母以外，其余的都刻得像虚线一样断断续续。那几个撰写墓志铭的学者问我为啥要用断续的字母，我的回答是，因为他那魁伟的身躯已经受伤死亡；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字母完整的原因是，第一个象征着天主赋予他极大的才能，也就是将人性与神性融于一体的能力，这是永远不会破碎的；而第二个则代表着他那赫赫有名的敢作敢为。这一想法受到赞赏，从那以后，好几个人使用了我的这个办法。

紧挨着名字我刻上了我们切利尼家族的盾徽，一些细节做了改动。在最古老的城市拉文纳，有姓切利尼的极为受人尊敬的贵族，他们的盾徽是天蓝底色，上面有一个跃立的金狮，右爪抓着一朵红百合，上段有一个带垂饰的横带和三朵小金百合。这是真正的切利尼家族的纹章。我父亲曾让我看过我们家的一个盾徽，上面只有爪和其他一些图案，但我还是比较喜欢拉文纳的切利尼家族的纹章，就像我上面描述的那样。现在再回头说我弟弟墓碑上刻的东西：有狮子爪，但抓的不是百合而是一把斧子，盾面被纵横划分为四部分，我刻上斧子只不过是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为他报仇雪恨。

51

我继续努力地为教皇克莱门特制作那个金扣。他很想得到它，为了看它一眼，他每个星期都派人来找我两三次，对它的喜爱与日俱增。我由于失去了弟弟而陷入极大的悲痛之中，为此可以说是经常受到他的责骂。一天，我格外地萎靡不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一看到我这个德行就大叫起来：“本韦努托，啊！我可不知道你疯了。难道你没听说过人死不能复生吗？人家还以为你要随他而去呢。”

离开教皇以后，我继续做那件珠宝活儿，并为铸币局制作模具，但我还经常去看那个打死我弟弟的火绳枪手，好像他是我爱着的一个姑娘一样。那个家伙原来是个轻骑兵，但后来加入了火绳枪手的行列，成为治安官手下的一名下士。更使我生气的是他曾大言不惭地吹嘘：“要不是我杀了那个勇敢的年轻人，再晚一会儿他就会把我们打得大败，那可就惨了。”老是去看他使我心头火起，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于是我下决心干一件不大值得称道的事，准备在一个晚上消除我的烦恼。

那家伙住的房子靠近圣圭瓜塔，在西尼奥拉·安泰亚的住所隔壁，西尼奥拉是罗马最时髦的名妓之一。刚过24点(15)，他吃过晚饭出来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剑。我手拿一把大皮斯托亚短剑，十分灵巧地溜到他跟前反手给他来了一剑，我是想一下子把他的头砍下来。没想到他突然一转身，这一剑落在左肩胛骨上，把骨头砍断了。他一下跳起来，扔下手中的剑逃走，剧痛使他有些昏迷。我快步追上了他，把剑举到他的头上，这时他缩着头，一剑正扎在他的后颈骨与脖子的联结处。这一剑扎得太深了，我用尽全力也没有拔出来。

就在这时，四个士兵拿着剑从安泰亚的住所里窜了出来，我只好拿剑来自卫。然后我舍弃了短剑匆忙逃走，我害怕被认出来，就躲进了公爵亚历山德罗的邸宅，它就在纳沃纳市场和万神殿之间。

进去之后，我要求见公爵，他告诉我如果就我一个人，就不必担心，但要继续做教皇一心要得到的那件珠宝活儿，并且待在屋里八天。他的话更让我保了险，因为坏了我的事儿的那帮士兵到了。他们手拿着那把短剑讲述着事情的经过，以及如何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它从那人的脖子与颈骨中间拔出来，而那个人他们并不认识。这时，焦万·班迪尼来了，他对他们说：“那把短剑是我的，我把它借给本韦努托了，他一心要为弟弟报仇。”士兵们恍然大悟，一再表示后悔不该搅了我的好事儿，尽管我已经感到很满意地报了仇。

已经过去了八天还要多，教皇一直没有像以前那样派人来找我。后来他派名誉侍从把我叫去，就是我已经提到的那个博洛尼亚贵族，他很有礼貌地对我说，教皇陛下一切都知道了，但他对我很有好感，我只要好好干活儿不要声张也就行了。我们来到御前，教皇对我怒目而视，我一看他的眼神儿就吓得浑身直哆嗦。后来他一看我做的活儿，满脸的乌云顿时一扫而光，接着就对我大加赞扬，夸我时间不长就取得了这么大的进展。然后他又直视着我的脸说道：“既然你已经除了病根，本韦努托，以后可要好自为之。”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满口答应下来。随后我就在班基开了一家很漂亮的作坊，在拉法埃洛家对面，几个月以后我就在那里完成了那件珠宝活儿。

52

教皇给我拿来了所有的宝石，除了那颗钻石，他一时急需钱而把它当给了几个热那亚银行家。这些宝石都由我保管，还有那颗钻石的模型。我雇了五个熟练的工匠，除了那一大件活儿之外，我还接有好几件活儿，所以我的作坊里有价值连城的宝石美玉和金银。我养了一条又大又漂亮的长毛狗，是公爵亚历山德罗送给我的。这畜生非常善于衔猎物，我打下来的各种鸟兽都能给我衔回来，另外看家护院也毫不含糊。

那时，我雇了一个极为俊秀的姑娘为我做模特，这对于像我这样一个29岁的人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她对我一往情深。由于这一原因，我在离作坊和工匠的住所都很远的地方搞了一套房子，它由一条昏暗的小道与那位姑娘的寝室联通。我经常和她在一起过夜，尽管我平时睡觉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但一玩儿罢女人，我有时候会睡得雷打不动。

一天晚上，一个自称是金匠而实际上是个贼的家伙盯上了我，他看到那些宝石以后就打算偷走。这个家伙闯进作坊，见到一些用金银制作的小件物品，正忙着打开一些箱子去拿他原来发现的宝石，我的狗扑到了他身上，他手忙脚乱地赶快拿剑自卫。狗自然斗不过拿着武器的人，它就在屋里乱窜，一看工匠的房间由于天热而敞着门就闯了进去。它大叫一阵，工匠们毫无反应，它就把床上的东西往下拽，他们仍然没有动静，它就一个一个地拉他们的胳膊，直到把他们都弄醒。它发疯似的叫着，跑在前面向他们指示着要去的地方。闹了半天他们不想去，这帮败家子被狗搅闹得心烦意乱，就捡起石头和棍棒去砸它。这对他们只是举手之劳，因为我曾吩咐他们在那里点起了一盏长明灯。最后他们干脆关紧了房门。

那条狗一看不能指望这帮无赖帮忙，只好自己孤军奋战。它跑到作坊一看贼已不在就追了上去，追上以后就咬住斗篷从那人背上撕扯下来。要不是那个家伙求几个裁缝帮了他的忙还真是不好办，他说那是一条疯狗，求他们看在天主面上救他一命。裁缝们信了他的话，窜出来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狗赶跑。

太阳出来以后，工匠们来到作坊，一看房门大开，所有的箱子都被砸坏，就放开嗓门儿大叫起来：“哎呀，倒霉啦！哎呀，倒霉啦！”叫喊声把我惊醒了，我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他们一见我就喊道：“真倒霉！我们遭人抢了，所有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我一听这话顿时傻眼了，简直不敢去看那只大箱子里是不是还有教皇的宝石。我忧心如焚，两只眼睛好像啥也看不见了，就让他们自己去打开箱子，看看教皇的宝石丢了多少。

这几个伙计都穿着衬衫，他们打开箱子一看，宝石和我做的活儿都在那里，高兴得大叫起来：“一点事儿也没有，你的活儿和所有的宝石都在，只是我们被偷得只剩下衬衫了，昨天晚上天太热，我们把衣服都脱在作坊里放在这儿了。”我逐渐地回过神儿来，谢过天主后我说：“去买新衣服去吧，钱由我来付，只是我有了空要听听整个事情的经过。”最使我痛苦、使我失去知觉、提心吊胆的——这与我的本性格格不入——是我担心可能会有人以为我捏造这么一个偷盗的事实来侵吞那些宝石。实际上已经有人对教皇克莱门特这么说了，其中有一个他最信任的仆人，还有其他的人，也就是弗朗切斯科·德尔·内罗、他的会计扎纳·德·比廖蒂、瓦索纳主教，另外还有几个诸如此类的人(16)：“最神圣的教皇，您为何将如此贵重的宝石交给一个年轻人呢？他连30岁都不到，浑身上下是一团火，对暴力的兴趣要超过艺术。”教皇问他们之中有谁能证明我干了任何值得怀疑的事情。他的司库弗朗切斯科·德尔·内罗(17)回答说：“不，最神圣的教皇，因为他还没有机会。”教皇说：“我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实人。即便是我亲眼看到他犯罪，我也不会相信。”这就是那件使我最痛苦的事，我突然想起了它。

我打发那帮年轻人去买新衣服以后，就把那些宝石尽量摆放好，然后带上我做的那件活儿和这些宝石立即去见教皇。弗朗切斯科·德尔·内罗已经对教皇讲了一些我作坊里发生的事，并且使他起了疑心，所以他对此事只会感到气愤。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极为傲慢地说道：“来此有何贵干？出了什么事？”“这是您所有的宝石，一颗也没有少。”教皇一听满脸放光，说：“那么，欢迎你。”我让他看那件活儿，他看的时候我向他讲了整个偷盗的过程和我内心的极大痛苦，以及我在这件事上遇到的最大麻烦。我说话时，他时常回过头来直盯着我的眼睛。弗朗切斯科·德尔·内罗也在场，这使他感到好像有些后悔他说的不符合事实。他听我叨唠了半天以后大笑起来，送我时他说了这样的话：“去吧，注意做一个诚实的人，我的确知道你诚实。”

53

我继续抓紧赶做那个金扣，同时还为铸币局效力。这时，一些假币开始在罗马流通，都是由我制作的模具冲压的。有人立即把假币拿给教皇看，他听到对我的指控后对铸币局局长贾科波·巴尔杜奇说：“尽你的一切力量找到罪犯，朕相信本韦努托是个诚实的人。”那个大逆不道的局长实际上是我的仇敌，他回答说：“最神圣的教皇，愿天主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可我们已掌握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教皇听后转向罗马行政长官，要他一定要找到罪犯。

在此期间，教皇派人找到我，他很小心地把话题转到硬币上，在适当的时候问我：“本韦努托，你敢造假币吗？”我回答说，我觉得我能造得比所有干这种坏事的无赖都要好，因为干这种罪恶勾当的家伙没有能耐挣钱，也没有多大本事。而我虽然不才，挣的钱也能使我过上好日子。我每个上午为铸币局冲模具至少也能挣三克朗，这是按习惯支付的数目，而铸币局局长对我怀恨在心，他老想压低我的报酬。所以我承蒙天恩和世人的厚爱而挣的钱对我已经足够了，造假币我还得不到恁多哩。

教皇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曾命令手下人留意防止我逃出罗马，这时则让他们去仔细搜查，不要再注意我，因为他不想惹我，以免失去我。接到他命令的官员是财政署的人，他们履行职责仔细搜查，很快就找出了那个无赖。他是在铸币局工作的一个模压工，名叫切萨雷·马凯隆，是个罗马人。他们还发现了一个和他在一起的铸币局的铸造工。

54

就在那一天，我带着爱犬路过纳沃纳市场，刚走到治安官的大门对面，我的狗大叫着飞身跑到门里面扑向一个年轻人。此人因受到一个名叫唐尼诺的人的控告而被捕（唐尼诺是来自帕尔马的一个金匠，曾是卡拉多索的学生），理由是他抢劫过唐尼诺。狗发了疯似的要把那个年轻人撕碎，一旁的治安队员看得直心寒。当时，他正厚着脸皮为自己辩护，而唐尼诺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实他的指控，再加上治安队的一名下士是那人父亲的一个朋友，也是个热那亚人。要不是由于那条狗和其他一些原因，他就要被释放了。

我来到跟前时，狗已不再害怕剑和棍棒，又一次向那年轻人扑去。他们告诉我说，如果我不把那畜生喊回来，他们就要打死它。我尽量地控制住它，但就在这时，那年轻人整理他的斗篷，一些纸包从他的风帽里掉了出来，唐尼诺一看就认出是他的东西。我也认出了我的一个小戒指，于是就喊道：“这就是闯进我的作坊抢东西的那个贼，我的狗认出了他。”我把狗放开，它又扑向那强盗。那家伙一看马上向我求饶，答应归还我所有的东西。我把狗控制牢，他开始交还偷我的金银和戒指，另外还有二十五克朗。他再一次求我发慈悲。我让他与天主言归于好，我本人不会把他怎么样。这样我又回去干我的活儿。

几天以后，那个造假币的切萨雷·马凯隆在铸币局对面的班基被绞死，他的同谋被送到大木船上去划桨(18)，那个热那亚小偷被绞死在花圃，而我作为一个诚实者的声誉则比以前大为提高。

55

眼看我就要完成那件活儿了，整个罗马发了大水。(19)我关注着事态的发展。那一天快过完了，时钟敲了二十二下，大水继续上涨，十分可怕。我的房子和作坊的前面对着班基，而后面则要高出好几码，因为它朝向蒙特-焦尔达诺。我先考虑到个人的安危，其次是自己的荣誉，就把宝石装进口袋，把那件金器交给我的工匠保管，然后光着脚从后窗户跳下去，蹚水来到卡瓦洛山。在那里我找到了教廷财政署的职员乔瓦尼·加迪先生和画家巴斯蒂亚诺·韦内齐亚诺。我把宝石交给了那位职员让他妥为保管，他对我就像他的兄弟一样。几天以后，凶猛的河水逐渐平静下来，我回到作坊，极为幸运地完成了那件活儿。这全靠天主的恩典和我本人的勤奋努力，它被认为是在罗马所见到的最优秀的杰作。(20)

我把金扣拿给教皇，他对我赞不绝口，说：“我要是一个富有的皇帝，我会给我的本韦努托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现在朕捉襟见肘，窘迫不堪，可还是能满足他不算奢侈的愿望。”我等教皇把大话说完，向他要求得到一个正好空缺的持权杖的职位。他回答说，他会给我比这重要得多的职位。我还是一本正经地求他给我这一缺分。他笑了，说他愿意，但不想让我到位就职，还让我与其他被豁免的持权杖者商议一下。他还由于我的缘故恩准他们一项特权，他们早就提出了这一要求，即根据法律程序取得封地的权利。此事就这样决定了。这个持权杖的职位每年给我带来略少于二百克朗的收入。(21)

56

我继续为教皇效力，不时地为他做一些小玩意儿。后来他让我设计一个富丽堂皇的圣餐杯，于是我画了图并制作了模型，是用木头和蜡做成的。它的上部不同一般，我用圆雕制作了三个较大的人物像，分别代表“信仰”、“希望”和“博爱”。与此相对应，杯子的底部环绕一周是用浅浮雕制作的三个历史故事。第一个是“耶稣诞生”，第二个是“耶稣复活”，第三个是圣彼得头朝下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我就是这样接受的委托。

我接手这件活儿以后，教皇经常去欣赏一番。我看他再也没有给我任何东西的意思，同时又了解到铅封局(22)空缺一个职位，我就在一天晚上向他提出要求，希望得到这个空缺。好心的教皇早把他手捧金扣时夸下的海口忘得一干二净，他这样对我说：“铅封局的那个职位一年的薪水要超过八百克朗，我要是把它给了你，你就会整天闲得挠肚皮，你精湛的手艺就会荒废，那时我就要挨骂了。”我马上回答说：“良种猫养肥了要比饿着肚子更会逮老鼠。同样的道理，有才能的老实人只有在衣食丰盈之后才会大展经纶。因此陛下应该注意，对这些人解囊相助的君主就是在春风化雨、培育天才，因为天才来到世间时总是娇嫩柔弱、寒微低贱。陛下还应该知道，我要求这一职位时根本就没有抱什么希望，做一名小小的持权杖者我就心满意足了，再想别的无异于海底捞月。陛下既然不想给我，就把它送给一个受之无愧的天才吧，千万不要送给一个整天挠肚皮的蠢猪，如果我可以引用陛下的话。您要以先皇尤利乌斯为榜样，他曾把这一同样的职位授给了最令人钦佩的建筑师布拉曼特。”

我把话说完以后马上鞠了一躬，然后就气呼呼地走了。紧接着，画家巴斯蒂亚诺·韦内齐亚诺上前说道：“最神圣的教皇，希望您把它授给一个勤奋地展示其才能的人。陛下明察，我在艺术上孜孜不倦，请您考虑我这个合适人选。”教皇回答说：“那个魔鬼本韦努托容不得别人指责他。我本来想把这个职位给他，可他不该眼里没有我这个教皇，所以我现在还举棋不定。”这时，瓦索纳主教过来替巴斯蒂亚诺说话：“最神圣的教皇，本韦努托还年轻，他佩剑比穿僧袍更合适。希望陛下将这一职位给这个聪明的巴斯蒂亚诺。将来总有一天你会给本韦努托一个肥缺，也许比这个更适合他。”于是教皇转身对巴尔托洛梅奥·瓦洛里先生(23)说：“你下次见到本韦努托时替我告诉他，是他为画家巴斯蒂亚诺谋到了那个铅封局的职位，还告诉他下一个肥缺就是他的。同时要他好自为之，完成我交给他的活儿。”

第二天晚上日落后两个小时，我在铸币局的拐角处碰见了巴尔托洛梅奥·瓦洛里先生。他由两个火把开道匆匆忙忙地去见教皇，教皇派人找他。我刚摘掉帽子他就把我喊住了，然后以最友好的态度向我传达了教皇的旨意。我回答说，我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勤奋、更专心地去完成我手里的活儿，但一点也不指望从教皇那里得到任何回报。巴尔托洛梅奥先生训斥了我，说哪能这样对待教皇的好意。我说我不这样对待他那才叫发疯哩，——明知道从他那里啥也得不到却又指望着他的空头许诺，这难道不是发疯吗？说完我就回去干活了。

巴尔托洛梅奥先生肯定把我说的气话汇报给了教皇，也许他还要添枝加叶，因为教皇有两个多月没有派人找我，而在此期间谁也无法让我主动登门找他。可他对圣餐杯望眼欲穿，于是就委托鲁贝托·普奇先生(24)注意我的动静。这个大好人每天都来看我，总是对我说些好话，我也对他以礼相待。这时，教皇动身前往博洛尼亚的日期日益迫近，(25)他看我没有去拜访他的意思，就让鲁贝托先生去找我，要我带上做的活儿让他看看进展如何。这样我把它拿给教皇看，不用我说就能看出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成，于是我就请他先给我五百克朗，一方面作为先付给我的部分报酬，另一方面我需要金子来完成这件活儿。教皇说：“继续干吧，活儿做好了再说。”我临走时回答说，如果他付给我钱，我就会做好它。这样我就走了。

57

教皇动身前往博洛尼亚时，留下枢机主教萨尔维亚蒂作为他在罗马的使节，并委托他督促我干活儿，他还说：“本韦努托这个人对他自己的巨大才能估价很低，对我们的估价就更低。一定要让他不停地干，我回来时要看到那个杯子做好。”

八天以后，那个畜生般的枢机主教就派人去找我，要我把做的活儿带上。我偏偏空着手去了。他一见我的面就吼道：“你那个大杂烩在哪儿？做好了吗？”我回答说：“尊敬的阁下，我的杂烩没做好，我也不能把它做好，除非你把做菜的原料给我拿来。”一听这话，这个本来就只有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驴的家伙变得比平时更难看一倍，他想马上了结这件事，于是就大声说：“我要把你送到大木船上去划桨，到那时也许你就会继续干了。”这个家伙的野蛮行径使我变得也野蛮起来，我反驳道：“阁下，如果我罪有应得，就把我送到船上好了。可就凭我现在做活儿慢了一点你就要送我？拉倒吧！让你的大木船见鬼去吧！而且我还要告诉你，就是因为你，我再也不摸那件活儿了。以后不要再找我，我不会露面的，不会，你就是派治安队去叫我也不行。”

打这儿以后，那位枢机主教又几次派人来告诉我要我继续干，并要我把手头的活儿拿给他看。我只对捎信的人这样说：“去告诉枢机主教阁下，如果他要我把杂烩做好，就叫他把原料给我拿来。”除此以外，我没有说过别的话。这样一来，他也只好死了心。

58

教皇从博洛尼亚回来后立即派人找我，因为枢机主教在给他的快信中把我写得一塌糊涂。教皇气得暴跳如雷，要我拿着手头的活儿立即去见他。我服从了命令。说起来教皇在博洛尼亚的时候，我的两眼急性发炎，疼得我简直要死要活，这是我没有干活儿的主要原因。由于病情非常严重，我以为肯定会失明，于是我就算计如果终生失明的话需要多少钱才能维持生计。

去见教皇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如何解释没有干活儿的原因。我想在他看杯子的时候告诉他我的不幸。可我无法这么做。我一来到御前，他就对我咆哮起来：“把你做的活儿拿过来，做好了吗？”我把它拿了出来，他一看火气更大了，又对我吼叫起来：“我一本正经地告诉你，你把自己的目中无人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要是不顾忌自己的体面和身份，就会把你和你做的活儿一起扔到窗户外面去。”

我一看教皇变得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就开始琢磨着如何设法离开此地。于是在他逞凶的时候，我把做的活儿塞到斗篷底下，小声地说道：“任谁也无法让一个瞎子做这样的活儿。”教皇又抬高了嗓门儿喊道：“过来，你说什么？”我脑子里有两个主意在来回打转，即是否飞身冲下楼梯。一会儿我拿定了主意，于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放开嗓门儿大吼大叫，他的吼声也没有停下来。我叫道：“我要是眼变瞎了还要继续干吗？”他反驳道：“你瞎眼能到这里来吗？简直是胡说八道。”我看他的嗓门儿低了一点，就回答说：“陛下问问你的医生就知道了。”他说：“嗬！轻一点儿，朕有空了再好好听听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一看他愿意听，就继续说下去：“我相信我这场灾难的唯一原因就是枢机主教萨尔维亚蒂。陛下刚走他就派人来找我，我一见他，他把我做的活儿叫做大杂烩，又说他要把我送到大木船上去做好它。他的恶言恶语气得我满脸发烧、两眼冒火，疼得我简直难以忍受，结果回家时我就看不清路了。两天以后眼里生了白内障，基本上丧失了视力，陛下走了以后我就一点也不能干活儿了。”

说完后我站了起来，未经许可就离开了御前。

后来有人告诉我当时教皇这样说：“你可以委托别人办事，但你无法让他慎重地去办事。我并没有让枢机主教如此粗野地去办这件事。如果他真的害眼是可以原谅的，这要问问我的医生。”当时在场的有一个和教皇很熟的大贵族，也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他问我是谁，他是这样说的：“最神圣的教皇，请原谅我提个问题。我发现您在如此愤怒的同时又流露出如此深切的同情，所以我请求陛下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如果此人值得帮助，我可以传授他一个治疗这一眼疾的秘方。”教皇回答说：“他是他那一行之中最伟大的艺术家。以后有了机会我会让你看看他的一些杰作，也看看他这个人。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帮他一把，我将感到很高兴。”

三天以后吃过午饭，教皇派人来找我，我看到那个贵族也在场。我一到，教皇就让人去把我做的那个金扣拿出来，我也同时拿出了圣餐杯。那个贵族一看就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了不起的作品。金扣一拿出来，他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他盯着我的脸说：“我看这个人年轻有为，将来还能学到很多东西。”然后他问我的名字，我回答说：“我叫本韦努托。”他说：“今天对你来说我也是本韦努托(26)。取带有茎、花、根的鸢尾花放在文火上熬汤，然后用此汤每天洗眼几次，肯定能治好你的病。但一定要先排泄大小便，然后再用药洗眼。”教皇也说了一些安慰我的话，然后我就还算满意地走了。

59

我害眼是不假，可我认为那是我的作坊遭到抢劫时我雇的那个年轻漂亮的模特传染给我的。实际上法兰西病在我身上一直潜伏了四个多月，然后在我全身一下子爆发出来。我这病与人们常见的不一样，而是身上起水泡，大小如六便士硬币，呈玫瑰色。医生说这不是法兰西病，尽管我向他们解释就是。我继续按他们的方法治疗，但毫无效果。最后我不顾罗马第一流的医生的劝告，决定服用圣木汤(27)，服用时我最严格地遵守着各种清规戒律。几天以后，我感到大有好转，到了五十天头上我完全治愈，又活蹦乱跳起来。

不久以后，为了恢复体质，我就在冬季来临之际外出打猎。不过搞这项娱乐要见风见水，要待在沼泽地里，所以几天以后我的身体就比以前糟糕了一百倍。我又一次接受了医生的治疗，但还是越治越糟。后来我发了烧，就决定再一次求助于圣木，但医生不准，说我要是发烧时用它恐怕连一个星期都难活。可我拿定了主意不听医生的命令，还像以前那样忌口，结果服用四天汤药之后烧就完全退了。

我的体质恢复得很快，服汤药期间我一直不停地制作着圣餐杯的模型。我还要补充一点，我在严格地遵守清规戒律的那一段时间里创作了我一生中最漂亮最精巧的作品。五十天以后，我的健康完全恢复，然后又竭尽全力地加以保持和巩固。最后我大胆地放宽了严格的饮食限制，我发现疾病已经完全消失，感到好像再生一般。我乐于从事增进健康的活动，健康的身体是我一心向往的，但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工作。无论是圣餐杯的制作还是铸币局的工作，我都理所当然地给予了应有的关注，就像关注我自己的健康一样。

60

我前面提到那个早就将我视如寇仇的枢机主教萨尔维亚蒂，后来他被任命为驻帕尔马的教皇使节。在那座城市，有一个名叫托比亚的米兰金匠由于造假币而被捕，后被判绞刑。由于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有人就在枢机主教面前为他求情，于是枢机主教就推迟了判决的执行。他给教皇写信，说他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金匠，此人由于造假币被判死刑，但他是个善良而又单纯的人，他为自己辩护说他曾与忏悔神父商量过，并说是得到神父的允许才这么做的。枢机主教又写道：“如果陛下将这个大艺术家召到罗马，您就能煞一煞您的红人本韦努托那咄咄逼人的傲气，我相信托比亚的作品远比他的更能使您喜欢。”

于是教皇马上把他召去，他一到，教皇就让我们两人去见他，让我们每人设计一个安放一只独角兽角的方案。这是人们见到的最漂亮的一只角，是教廷财政署花一万七千达克特买来的。教皇打算把它送给弗朗索瓦国王(28)，但想先把它装饰得金碧辉煌，为此他命令我们画出设计图来。

图画好以后，我们就拿给教皇看。托比亚的设计是烛台形的，兽角像蜡烛一样插在上面，底部是四个小独角兽头，设计得非常蹩脚，我一看就忍不住暗暗发笑。这被教皇发现了，他喊了一声：“好，把你的设计拿出来让我看看！”我只设计了一个兽头，与兽角的大小相称，头设计得要多美有多美，原因是它一半来自马一半来自鹿，还配有异乎寻常的鬃毛和其他的装饰物。所以人们一看到我的设计，就众口一词地认为它好。不过当时在竞赛现场的一个极为尊贵的米兰绅士说：“最神圣的教皇，您是要把这件厚礼送到法兰西的。请您想一想，法兰西人毫无教养，他们根本无法理解本韦努托的作品的奥妙，而像托比亚的设计正合他们的口味，而且做起来也要快一些。本韦努托可以全力以赴地去完成您的圣餐杯，这样两件作品会同时完成。而且这样安排的话，您召到罗马的这个可怜虫也会有机会做事了。”教皇一心想得到他的圣餐杯，就十分乐意地采纳了这位米兰绅士的建议。

所以，教皇在第二天就让托比亚安放独角兽角，并派他的保管库(29)主管吩咐我完成圣餐杯。我回答说，世界上最令我神往的，莫过于完成我已着手制作的漂亮活儿了；要是所用的材料不是金子，我早就不费劲儿地把它完成了；但由于是金子，陛下要是想让我完成就必须给我一些这种金属。这个俗吏回答说：“吓，你可不要向教皇要金子！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你可要完蛋了。”我说：“哎呀，我的好大人，请您告诉我，没有面粉怎能做面包？所以没有金子，我的这件活儿就完不成。”保管库主管好像感到我耍弄了他，于是就对我说，他要把我的话全部汇报给陛下。他果然这么做了。教皇怒火中烧，发誓要看看我是否真的发了疯不去做完那件活儿。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尽管我声称不会去摸那个圣餐杯一指头，可实际上我没有这么做，还是兴致勃勃地继续我的制作。教皇发现我不拿给他就真的生了气，扬言要以某种方式对我进行惩罚。

教皇说这话时，正好一个为他效力的米兰珠宝匠在场。他叫蓬佩奥，与教皇克莱门特最宠爱的仆人特拉亚诺先生关系密切。两人串通一气以后来见教皇，对他说：“陛下若是免去本韦努托在铸币局的职务，也许他就会考虑完成圣餐杯的事了。”教皇回答说：“不。这会造成两个恶果：第一，铸币局为我服务的质量将会变得糟糕起来，这对我事关重大；第二，我肯定得不到圣餐杯。”这两个米兰人发现教皇讨厌我，最终成功地说服教皇免去了我在铸币局的职务，将其给了一个人称法焦罗的年轻的佩鲁贾人。

蓬佩奥来通知我，说陛下已免去了我在铸币局的职务，如果我做不好圣餐杯，别的职务也会给我免去。我反驳道：“告诉陛下，他在铸币局罢免的是他而不是我，他说的其他职务也是一样。他要是再想给我这一职务，我说啥也不会接受了。”这个又粗野又倒霉的家伙飞也似的跑去向教皇报告了我们的谈话，当然他免不了要添油加醋。

八天以后，教皇又派这个家伙来告诉我，他不打算要我完成圣餐杯了，而是要我就照目前的这个样子给他拿回去。我告诉蓬佩奥：“这件东西和铸币局不一样，不是他想拿走就可以拿走的。但我领的五百克朗是陛下的，我随时都可以归还，而这件物品本身是我的，我想咋着就咋着。”蓬佩奥又跑回去汇报我的话，当然还有我在气头上骂他的一些难听话。

61

三天以后是个星期四，陛下手下两个受宠的名誉侍从来找我。其中的一个现在还活着，是一个主教，名叫皮耶尔·乔瓦尼先生，当时是保管库的一名官员。另一个出身要高贵一些，但他的名字我已经忘了。他们来到以后对我这样说：“是教皇派我们来的，本韦努托。既然跟你好好商量行不通，现在教皇命令：要么你把他的东西交给我们，要么我们把你投入监狱。”我满不在乎地望着他们回答说：“大人，我要是把这件东西给了陛下，那我所给的是我的东西而不是他的东西，而且目前我还不打算把这件东西送给他。我耗费了大量心血才把它做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不想让它落到一个蠢驴手里，他随手就会把它毁掉。”我说话时金匠托比亚就站在旁边，他甚至厚着脸皮向我要那件活儿的模型。我恰如其分地反驳了这个无赖，这里就不必重复了。然后那两个绅士，也就是教皇的名誉侍从，催命鬼似的问我打算咋办，我告诉他们我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我拿起斗篷，在离开作坊之前面对一幅基督像，无限崇敬地祷告说：“啊，我们仁慈的不朽的公正的神圣的主，您做的一切都是根据您举世无匹的公正裁决。您知道，我现在正好30岁，直到这一刻我还从来没有因为我的任何行为而受到过入狱的威胁。既然是您愿意让我入狱，我就衷心地感谢您的圣裁。”说完，我转向两个侍从，沉着脸对他们说：“拘捕我辈的捕快不能低于大人的身份。让我走在你们两人中间，随便把我押解到啥地方都行。”这两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大笑起来，于是我就走在他们中间，一路说笑着来到罗马行政长官马加洛托那里。我来到他跟前（检察官和他在一起，两人都在等我），教皇的两位侍从还在笑着，他们对行政长官说：“我们把这个囚犯交给您，您一定要照料好他。我们很高兴为您效劳，因为本韦努托说这是他第一次被捕，所以拘捕他的捕快不能比我们的身份低。”离开我们以后，他们马上就去找教皇，向他详细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教皇一开始好像要发火，但后来克制住自己并笑了起来，因为当时在场的有一些贵族和枢机主教，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都热情地支持我。

这时，行政长官和检察官对我又是威吓、又是规劝、又是忠告，说一个人委托另一个人做东西完全有理由自愿地将其收回来，并可以用他认为最适当的任何方式。对此我回答说，这种做法并无司法依据，教皇也不能这样做，因为教皇与一些小暴君不一样，小暴君无法无天地随意虐待人，而教皇不能干任何这样的残暴行为。行政长官摆出了威胁恐吓的衙门做派，说：“本韦努托，本韦努托，你这是逼着我去收拾你，这可是你罪有应得。”“要说我应得的话，我应得到你对我的尊重和礼遇。”他又一次打断我的话，喊道：“马上叫人去拿你做的活儿，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我回答说：“大人，请您开恩允许我再申辩几句话吧。”检察官这个人远比行政长官讲理，转身对他说道：“阁下，如果他愿意，就让他再说一百句又能怎样？只要他把那件东西交出来，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于是我说：“如果任何一个人请人建一座宫殿或一座房子，他完全有理由对领班的师傅这样说：‘我不想让你再建我的房子或宫殿了。’这样，付给他报酬以后就可以把他解雇了。同样，如果一个贵族托人镶嵌一颗价值一千克朗的宝石，一旦他发现宝石匠没有按他的要求去做，他就可以说：‘把我的宝石给我，我不想让你做了。’但我的情况和这些都不一样；这里既没有房子也没有宝石；除了我拿的那五百克朗以外，谁也不能再向我要别的东西。所以阁下您就看着办吧，除了那五百克朗您啥也得不到。去把这些告诉教皇。您的威胁一点也吓不住我，我是个诚实的人，不怕承担任何罪责。”

行政长官和检察官站了起来，说他们要去见教皇，回来以后我的命运就会见分晓。于是我就在监管之下待在那里。我在一个大厅里来回踱步，大约三个小时以后他们从教皇那里回来了。在他们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国内商界的精英来看我，劝我不要继续与教皇作对，这样会毁了我。我回答说，我已拿好了主意，知道自己该咋办。

62

行政长官和检察官一起刚从教皇那里回来就派人叫我，对我这样说：“本韦努托，很对不起，我带着教皇的命令回来了。你要马上做圣餐杯，否则你就当心。”我回答说：“我一直不信一个神圣的教皇会干出这种缺德事，所以我要亲眼看了以后才会相信。那你就随便吧。”行政长官回答说：“我要再向你转达几句教皇的话，然后就执行我接到的命令。他说，你要把你的那件作品拿到我这里，我看过以后放进一个盒子里封起来，然后再给他拿去。他保证不启封，原封不动地再还给你。他一定要这么做，以保全他在这件事上的面子。”听完他的话，我笑着回答说，我非常乐意像他们说的那样把东西交出来，我很想知道一个教皇的话到底有多大分量。

于是我叫人把东西拿来，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封起来交给了他。行政长官又去了教皇那里。据他亲口对我说，教皇拿着盒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问行政长官是不是看过那件东西。他回答说看过，而且是当着他的面封起来的，又说他感到那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作品。教皇说道：“你告诉本韦努托，教皇有权力启封比这重要得多的东西。”说着，他显出生气的样子撕掉封盒子的线和封条，把盒子打开。他看了好长时间，据我后来听说，他拿给金匠托比亚看，托比亚对它啧啧赞叹。教皇问他是不是也能做一件这样的东西，他说可以，教皇让他完全照着它的样子做。然后他转身对行政长官说：“看看本韦努托是否愿意交出来，如果愿意，朕就按行家的估价付给他报酬。但他要是真想自己把它完成，让他定一个时间。如果你相信他打算做，他可以得到他要求的所有合理的便利条件。”行政长官回答说：“最神圣的教皇，我知道这个年轻人脾气暴烈，所以请允许我按照自己的方式痛痛快快地训他一顿。”教皇告诉他，无论怎么说都可以，尽管他相信这会把事情弄糟。如果他最终无计可施，就命令我把那五百克朗交给教皇的珠宝匠蓬佩奥。

行政长官回来后派人把我叫进他的密室，他以捕快一般的眼神瞥了我一下说：“教皇有权力封启全世界，他做的一切都合乎天意。看一看你的盒子吧，它已被教皇打开看过了。”我马上抬高了嗓门儿说：“感谢天主，现在我总算知道并能说出到底啥是教皇的承诺了。”接着，行政长官就开始连说带比画地吓唬我，但发现没有啥效果，于是就收敛了他那嚣张的气焰，以一种较为温和的语气对我说了如下的话：“本韦努托，你这样不知好歹我真感到遗憾。既然这样，如果你觉得合适，就去把你的五百克朗拿来交给蓬佩奥。”我拿起我的作品回家，很快就把钱拿来交给了蓬佩奥。

教皇很可能以为我缺钱，或由于别的什么原因我一下子拿不出恁多钱来，然后就以此来迫使我就范。结果他看到蓬佩奥笑眯眯地拿着钱来了，于是就狠训了他一顿，并为事情的这一结局叹惜不已。接着他说：“去到本韦努托的作坊里找他，对他越有礼貌越好，就看你这天生粗野的家伙有多大本事了。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完成那件作品，能让我把它放在圣物盒里走在庆祝圣体节(30)的队伍之中，我会为他提供各种便利条件，只要他继续干下去。”

就这样蓬佩奥来了，他把我叫到作坊外边，像驴一样假惺惺地拥抱我，然后把教皇的命令一五一十地交代一番。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在世上最大的心愿，就是重新得到如此伟大的一位教皇的喜爱。我已经失去了他的爱，这确实不怪我，而要怪我那场大病和那些忌妒者的邪恶，这些人专门以害人为乐。教皇有很多仆人，下一次就不要让他再派你来了，如果你珍视自己的话……甚至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论白天黑夜，我都不会忘记全身心地为教皇效力。你要记清楚，如果你向教皇陛下汇报了这些话，你就再也不要以任何方式对我的事情干预一丝一毫，我会给你应有的惩罚让你认错。”

这家伙把我的话都对教皇说了，而且说得要比我的原话厉害得多。这件事就这样平息了一阵，我还是在我的作坊干我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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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也叫圣星期四，即复活节前的星期四，纪念耶稣在受难之前的最后晚餐上为十二使徒洗脚。

(2) 当时欧洲许多国家通用的金币名。

(3) 指前文提到的濯足节和三天以后的复活节。

(4) 一种金币。

(5) 大意为“请视斯人”，语出《圣经·约翰福音》，彼拉多把戴荆冠的耶稣向犹太人示众时说的一句话。

(6) 大意为“两个人一条心”。

(7) 此人本是意大利东北部的里米尼人，但由于长期住在佩鲁贾而著称于世。他是好几位教皇的外科医生，1566年死于罗马，终年75岁。——英译注

(8) 当时意大利的一种货币名称。

(9) 大意为：“为何怀疑？”

(10) 著名的拉丁语学者，真诚希望教会改革的教士之一，后中毒身亡。——英译注

(11) 诺纳塔是罗马的主要监狱之一，尤其用来关押死刑犯。——英译注

(12) 通常为一堆武器。

(13) 史学家瓦尔基在他的《佛罗伦萨史》第十一卷中简要地记述了切基诺·切利尼死于罗马一事，他也提到切基诺是为贝尔蒂诺报仇而丧命。——英译注

(14) Francisco Cellino Florentino，qui quod in teneris annis ad Ioannem Medicem ducem plures victorias retulit et signifer fuit，facile documentum dedit quantoe fortitudinis et consilii vir futurns erat，ni crudelis fati archibuso transfossus，quinto oetatis lustro jaceret，Benvenutus frater posult．Obiit die xxvii Maii MDXXIX．

(15) 关于当时的计时法可参阅第3章的注释。

(16) 这几个人之中我们只能查出瓦索纳主教。他是教皇克莱门特七世的心腹和忏悔神父，1523年就任主教，1533年死于罗马。——英译注

(17) 瓦尔基（见第18章）将此人描写得极为丑恶，认为他是整个佛罗伦萨城里最贪得无厌的人。——英译注

(18) 这是古代西方惩罚罪犯的一种方式。

(19) 此事发生在1530年10月8日和9日。——英译注

(20) 这件稀世珍宝在教皇统治罗马期间被保存在圣天使城堡，只在每年的圣诞节、复活节和圣彼得节拿出来。1797年，它与教皇尤利乌斯二世的三重冠一起被拆卸后熔化。现在大英博物馆保存有后人对它临摹的三幅图画。——英译注

(21) 切利尼于1531年4月14日担任这一职务，1535年让位于威尼斯的彼得罗·科尔纳罗。——英译注

(22) 铅封局是为教皇训令和国务文件加盖铅封的机构，长期由天主教西多会修士所把持，但有时也接纳俗人。此事发生在1531年秋。——英译注

(23) 此人曾是美第奇家族的忠实追随者，是佛罗伦萨史上的一个重要人物。后因感到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而反对美第奇家族的统治，结果于1537年和他的儿子、侄子一起被斩首。——英译注

(24) 此人是美第奇家族的另一个忠实追随者，1524年被保罗三世任命为枢机主教。——英译注

(25) 1532年11月18日，克莱门特到博洛尼亚会见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1529年，教皇曾在那里为他加冕。——英译注

(26) 这是一句无法译出的双关语，它的另一意思是“今天我就叫你欢迎我”。“本韦努托”在意大利语中的意思就是“受欢迎的”。

(27) 意大利人所谓的圣木即愈疮木。——英译注

(28) 指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

(29) 保管库是显贵邸宅中存放武器、餐具、家具和衣服的地方。——英译注

(30) 天主教的节日之一，在三一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四，也就是复活节后的第九个星期四，由教皇乌尔班四世于1264年创立。

63

与此同时，金匠托比亚正忙着安放和装饰那个独角兽角。不仅如此，教皇还让他按照他所看到的我做的样子制作圣餐杯。但是当托比亚把他做的拿给教皇看时，教皇感到极为不满，于是非常后悔与我闹崩，他把托比亚做的所有的活儿以及向他推荐这些活儿的人统统数落一番。有好几次巴奇诺·德拉·克罗切从他那里来，告诉我不要忽略了那个圣物盒。我回答说，我请陛下让我在大病一场之后先歇口气，而且我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又说我会清楚地让他知道，我会把能工作的全部时间都用在为他效力上。实际上我已开始制作他的雕像，并秘密地制作一枚徽章。我在自己屋里制作冲压这枚徽章的钢模具。我在作坊里有一个合伙人，那是我的徒弟，名叫费利切。

当时我还年轻，爱上了一个西西里姑娘，她的美貌实在不同一般。后来明显可以看出，她对我有投桃报李之意。她母亲看出了蹊跷，便对事态的发展产生了疑虑。实际上我已打算和这姑娘私奔到佛罗伦萨一年，当然要瞒着她母亲。没想到这姑娘听到了风声，就在一天夜里偷偷地离开了罗马到那不勒斯去了。她放风说是从奇维塔-韦基亚这条路线去的，而实际上她走的是奥斯蒂亚这个方向。我追到奇维塔-韦基亚，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她。这段离奇的故事太长了，不可能详细地讲，我再说一句也就够了：我当时几乎丧失了理智，甚至到了死亡的边缘。

两个月以后，她给我写信说她在西西里，精神上非常痛苦。与此同时，我则享受着男人的全部乐趣。为了忘却这段真情，我已另有新欢。

64

由于很多偶然的事件，我结识了一位西西里神父，他天赋极高，接受过拉丁和希腊文学的良好教育。有一天在谈话中我们谈到了巫术，我说：“我一生都最热切地渴望着能了解或学习这门学问。”这位神父回答说：“一个人要想从事这一事业，就要有勇敢和坚定的意志。”我回答道，要说意志的力量和坚定不移，我已经足够而且绰绰有余，只要能给我机会。神父说：“如果你有胆量学，我会完全满足你的好奇。”这样我们就决定一试。

一天晚上，神父做了准备，他让我找一个同伴，不超过两个就可以。我请来了一位好朋友温琴齐奥·罗莫利，神父则带来了一个皮斯托亚人，此人也修习这种妖术。我们一起来到圆形剧场，神父穿着巫师的长袍，以妙不可言的仪式在地上画着圆圈。我还要说他让我们带来了名贵的香料和火，另外还有味道恶臭的药物。预备程序完了以后，他走进了圆圈，并拉着我们的手一个一个地都进去了。然后他给我们分派了好几项任务。他让他请来的那个巫师拿着一个五角星(1)，其余的我们两人要照看火和香料，然后他就开始念咒。这一共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还要多。这时出现了成千上万的魔鬼，整个圆形剧场里到处都是。我正忙着照看香料，神父看了看魔鬼的数目后转身对我说：“本韦努托，向它们随便提个要求。”我求它们让我和西西里的安杰利卡重新团圆。那天夜里我们没有得到回答，但我在这方面的好奇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巫师说我们要再来一次，还说我会完全实现我的愿望，但他希望我带来一个真正的童男。

我从我的作坊伙计里选了一个大约12岁的男孩，并再次邀请了温琴齐奥·罗莫利。我们还带了一个名叫阿尼奥利诺·加迪的人，他是我们两人的好朋友。我们再次来到指定的地点，巫师还像上次那样准备一番，那令人难忘的细枝末节比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然后他把我们领进了圆圈，这是他重新画的，其技艺更加令人赞叹，所用的仪式也更加奇妙精彩。接着他指派我的朋友温琴齐奥料理香料和火，阿尼奥利诺·加迪也和他一起干。最后他把五角星放在我手里，让我把它对着他指示的地方，五角星下面我扶着那个小男孩，也就是我的工匠。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巫师开始念念有词，他呼唤着众多恶魔的名字，它们都是魔鬼大军的首领。他是用希伯来语、希腊语和拉丁语，借助天主、尚未产生者、生存者和永生者的力量把它们召来的，转眼之间整个圆形剧场群魔乱舞，其数量足有上一次的百倍之多。温琴齐奥·罗莫利和阿尼奥利诺一起照料着火，还堆起大量的名贵香料。按照巫师的劝告，我又一次要求与安杰利卡团圆。巫师转身对我说：“听见它们如何回答了吗？它们说一个月以后你就会与她见面。”然后他再一次要我在他身旁站稳，因为魔鬼大军的数目比他召唤的多一千倍，而且都是地狱之中最危险的居民；既然它们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们应对它们以礼相待并客气地请它们回去。

在另一边，那个五角星下面的男孩看到数以百万计的恶魔在四周滴溜溜转来转去威胁着我们，吓得尖叫起来。而且他还说出现了四个巨人，它们正拼命地往圆圈里面挤。与此同时，吓得浑身打哆嗦的巫师竭力说好话劝它们回去。温琴齐奥·罗莫利抖得如筛糠一般地照料着香料。我也和别人一样吓得魂不附体，可我尽量地克制自己，并以惊人的勇气给大家壮胆。实际上我一看到巫师吓成那个样子，就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个男孩吓得把头塞到两膝之间喊道：“我就这样去死，我们肯定都是死人了。”我又对他说：“这些东西都比我们低下，你所看到的只不过是烟和影子，抬起你的眼看看吧。”他抬起头往上一看，喊道：“整个圆形剧场都着火了，火正在向我们移动。”他用双手捂着脸，又哼哼着他死了，再也忍受不了这幅景象了。

巫师求我帮忙，叫我稳稳地站在他身边往木炭上撒阿魏胶(2)。我转向温琴齐奥·罗莫利，让他马上点燃香料。我说这话时看了看阿尼奥利诺·加迪，他吓得眼睛从眼窝里鼓了出来，看样子已经大半死了。我对他说：“阿尼奥利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要害怕，要尽量地鼓起勇气。你就马上起来吧，抓一把阿魏胶撒到火上。”就在阿尼奥利诺伸手去抓的时候，他突然放了一个响屁，这远比阿魏胶见效。那个男孩被屁的恶臭味和响声唤醒了，他稍微仰起脸来，听到我的笑声以后就鼓起了勇气，说魔鬼们正一败如水地逃窜。这样我们一直等到晨祷钟响起。这时，男孩又说剩下不几个了，而且都在很远的地方。

巫师的仪式结束以后，他脱下长袍，把他带来的书打成一大捆。然后大家和他一起走出了圆圈，人们紧紧地挤作一团，尤其是那个男孩，他夹在中间，一只手抓住巫师的外衣，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斗篷。走在通往班基家中的路上，他不住口地说，他在圆形剧场看到的两个魔鬼正在我们前面戏耍，一会儿跳上房顶，一会儿蹦到地上。巫师向我保证说，尽管他经常进入魔圈作法，却从来没有碰见过如此凶险的场面。他还试图说服我帮他祝圣一本书，这样我们就能得到数不尽的财富，因为我们可以召唤魔鬼告诉我们宝藏的所在，这世界上到处都有宝藏，这样我们就能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而像我那样的风流韵事只不过是毫无价值的愚蠢行为，只能满足虚荣心而已。我回答说，如果我是个拉丁语学者，我会很乐意照他说的去做。他继续劝我说，拉丁语的学问并不重要，如果他愿意他就能找到很多优秀的拉丁语学者，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样意志坚定的人，我应该听他的话。这样一路说着我们就到家了，每个人都做了一夜关于魔鬼的梦。

65

由于我们每天都见面，巫师不住地劝我跟他一块儿干，于是我就问他需要多长时间，要到啥地方去。他回答说，这用不了一个月，而最合适的地点则是位于诺尔恰的山区；他的巫术师傅曾在罗马附近一个叫巴迪亚·迪·法尔法的地方祝圣过这样一本书，但在那里遇到了一些麻烦，而在诺尔恰的山上则不会出现这种事(3)；而且那个地方的农民值得信赖，他们都干过这种事，所以必要时他们能提供重要的帮助。

这个神父巫师苦口婆心的劝说打动了我，我很想照他的话去做，但我说我希望先完成正在为教皇制作的徽章。我把做徽章一事就吐露给了他一个人，还让他为我保密。与此同时，我一直不停地问他是不是相信我能和我那位西西里的安杰利卡在预定的时间团圆，因为这一日期越来越近，可我一点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于是就感到有些不大对头。巫师对我说，我肯定能和她见面，魔鬼在那种场合说的话是绝对不会不算数的。但他还是让我保持警惕以防万一，对自己的爱好要有所克制，他能看出其中有一场迫在眉睫的巨大危险；我要是和他一起去祝圣书对我会有好处，这样能为我免灾，会使我们两人都成为最幸运的人。

我逐渐地比他还想冒这个险，但我说，博洛涅塞堡的乔瓦尼师傅刚到罗马，他对我制作的那种钢徽章极为擅长，所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与他一争高低，拿出一件惊天动地的杰作，以才智而不是以武力来打败我所有的仇人。而巫师则继续劝我：“不必如此，本韦努托，请你跟我来避开一场大灾大难，我看见它就在你眼前。”但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要完成我的徽章。这时已经快到月底了，可我对我的活儿着了迷，把安杰利卡之类的事情完全抛在了脑后，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工作之中。

66

一天晚祷时分，我不同寻常地要从住所到我的作坊去，这是因为我的作坊在班基，而我住在班基后面，况且我很少到作坊去，我把那里的一切事都交给了我的合伙人费利切。

在作坊待了一小会儿，我想起来要找亚历山德罗·德尔·贝内说几句话。于是我站了起来，到了班基我碰见一位好朋友贝内代托君。他是个文书，出生在佛罗伦萨，父亲是个沿街乞讨的瞎子，祖籍是锡耶纳人。这位贝内代托君在那不勒斯住了好多年，后来定居罗马，为基吉(4)的一些锡耶纳商人处理事务。我的合伙人曾多次向他要钱，这笔钱是由于交给贝内代托君的几枚小戒指欠下的。那天在班基遇到他以后，我的合伙人很粗暴地向他要钱。当时贝内代托与他的几位主人走在一起，这几个人对此十分恼火，于是就痛骂他一顿，说他们宁可雇别人而不想听见如此的吵闹。贝内代托君竭力辩解，发誓说他已经付给金匠钱了，还说他管不住疯子发疯。锡耶纳人听了他的话以后非常生气，当场就把他解雇了。

离开他们以后，贝内代托飞也似的往我的作坊跑去，大概是找费利切进行报复。碰巧的是我们俩在街上相遇了。我对他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就按老习惯很有礼貌地向他打招呼，而他却给我来了个狗血喷头。于是巫师的话马上闪现在我脑子里，我按他的吩咐尽量地控制自己，说：“好兄弟贝内代托，不要对我发这么大的火，我没有伤害过你，也不知道你近来的任何事情。请你去找费利切吧，如果你有事要办的话，他完全可以给你一个适当的答复。我啥都不知道，你不该这样对我大骂一通，尤其是你很清楚，我这个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他反驳说我啥都知道，他会让我吃更大的苦头，还说我和费利切是两个大无赖。

这时，四周围了一大群人来看热闹。他的恶言恶语激怒了我，我弯腰抓起一把泥——因为天下过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脸上扔过去。他马上一低头，泥打在他的脑壳中间。泥里面有一块带有几个尖角的石头，其中的一个尖角打中了他，他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围观者一看流了那么多的血，都以为他真的死了。

67

贝内代托躺在地上人们就要把他抬走的时候，珠宝匠蓬佩奥打这里路过。这是教皇派人找他，要他做一些珠宝活儿。他一看地上的人那一幅惨相，就问是谁打的。人们告诉他：“是本韦努托打的，但是那个蠢货自找的。”蓬佩奥一见到教皇就说：“最神圣的教皇，本韦努托刚刚杀死了托比亚，这是我亲眼看到的。”教皇一听就怒气冲冲地命令在场的行政长官去抓我，并要他们把我立即绞死在杀人现场，不绞死我就不要再去见他。

我看着倒霉的贝内代托四肢朝天地躺在地上，马上就意识到身处的险境，想到我仇人的势力以及这场灾难的后果，我马上就逃走了，躲在了教廷财政署的职员乔瓦尼·加迪先生家里，打算着尽快准备好逃离罗马。可他却劝我不要这么惊慌，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严重，然后就吩咐和他住在一起的安尼巴尔·卡罗先生出去打探消息。

正在这样安排的时候来了一位罗马绅士，他是枢机主教德·美第奇家的人(5)，是枢机主教派他来的。他把我和乔瓦尼先生叫到一边，告诉我们说，枢机主教把教皇的话都对他说了，还说现在没有啥办法可以帮我摆脱困境；我最好是以逃跑来躲过第一关，不要在罗马的任何一家冒风险。

这位绅士一走，乔瓦尼先生哭丧着脸看着我说：“哎呀！我要倒霉啦！我一点也帮不上你了！”我回答说：“天主保佑，我自己会帮自己的，我只求你借我一匹马用用。”他们已经给一匹黑土耳其马备好了鞍，那是罗马最漂亮最好的一匹马。我跨上马，把一支火绳枪放在鞍的前穹上，将击铁扳起，必要时可以随时开火。

我来到西斯托桥，看到全体治安队员都在那里，有的骑马，有的徒步。我只好硬着头皮催马快走，真是天主保佑了我，我顺利地过去而没有被他们发现。然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帕隆巴拉，那是贵族焦万巴蒂斯塔·萨韦洛的采邑，我在那里把马还给了乔瓦尼先生，但由于觉得不妥而没有告诉他我的下落。焦万巴蒂斯塔爵爷很友好地款待了我两天，然后劝我转移到那不勒斯躲过这场风暴。于是他给我找了个同伴，打发我上了通向那不勒斯的路。

旅途中我遇到一个认识的雕刻家，他正要去圣杰尔马诺完成皮耶罗·德·美第奇在蒙特-卡西诺的墓碑。他名叫索洛斯梅奥。他告诉我，就在出事的那天晚上，教皇克莱门特派他的一个名誉侍从去了解托比亚的情况。这位使者看到托比亚正在干活儿，一点事儿也没有，甚至对杀人的事情一无所知，就回去告诉了教皇。教皇转身对蓬佩奥说：“你真是个饭桶。我可是要明白地告诉你，你这一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将来蜇你也是你罪有应得！”然后他委托枢机主教德·美第奇照料我，又说他感到后悔，不该让我从他眼皮底下溜掉。这样，我和索洛斯梅奥一路唱着歌向蒙特-卡西诺走去，打算从那里一起再到那不勒斯。

68

索洛斯梅奥在蒙特-卡西诺视察一番，然后我们就继续赶路。在离那不勒斯还有一里的地方，我们碰到了一个小旅店的老板，他请我们住他的店，说他曾在佛罗伦萨跟随卡洛·吉诺里(6)多年，我们要是住进他的店，他会最热情地招待我们，因为我们两人都是佛罗伦萨人。我们一再对他说我们不想住他的店，可他围着我们团团转，死皮赖脸地缠着我们非住他的店不可。我有些不耐烦了，就问他是否知道一个名叫贝亚特里切的西西里妇女，她有一个漂亮的女儿名叫安杰利卡，两人都是妓女。他以为我是在嘲弄他，于是就喊叫起来：“妓女都该死！喜欢妓女的人也都该死！”说完，他用马刺催了一下马，看样子是要走开不管我们了。没想到我用这一招将那个蠢驴似的旅店老板打发走了，我感到有些沾沾自喜，但实际上我是输家而不是赢家，因为这又勾起了我对安杰利卡的爱。

我正感慨万端地与索洛斯梅奥谈论着这个话题，那个人又飞马赶了回来。他勒住马对我说：“大概两三天以前，一个妇女和一个姑娘住进了我附近的一座房子，她们的名字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但她们是不是西西里人我不敢说。”我回答说：“安杰利卡这个名字对我太有吸引力了，我现在就决定住进你的店。”

我们和这位老板一起骑马来到那不勒斯城，在他的店前下了马。几分钟对我来说就像是几年一样，我眨眼之间就把东西整理好，然后就到了离我们住的旅店不远的那座房子，在那里见到了我的安杰利卡，她对我表示了最热烈的欢迎。我和她从傍晚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一夜之间酣畅痛快的享受在我一生中是空前绝后的。就在我如饥似渴地吸吮着爱的甘露时，我突然想起那一天正是当月的最后一天，这正是魔鬼在魔圈里预言的。所以，每一个与那些精灵打交道的人，都要好好地掂量一下我所经历的巨大危险！

69

我钱袋里正好有一颗钻石，我把它拿给金匠们看。尽管我还年轻，但作为艺术家的名声甚至在那不勒斯都是响当当的，所以他们对我表示了最热烈的欢迎。

我结识的人之中有一个我最好的伙伴，他是个珠宝匠，名叫多梅尼科·丰塔纳先生。我在那不勒斯逗留的三天期间，这个大好人离开他的作坊与我朝夕相伴，带我参观了城里及其附近很多著名的古迹。

他还带我拜访了那不勒斯总督(7)，总督曾告诉他想见见我。总督阁下充满敬意地接待了我。双方寒暄之中，我刚才提到的那颗钻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让我拿给他看看，如果我放弃它的话，他请求我给他优先购买权。我把钻石拿回来之后又一次给了总督阁下，说我和钻石都愿为他效劳。他说他很喜欢钻石，但更喜欢我留在他身边，他给我的条件一定会使我感到满意。双方都说了很多客气话，然后说到这颗钻石的价值，总督阁下要我毫不犹豫地说出对它的估价。于是我说，它价值整整二百克朗。他回答说，在他看来我的估价并不算太高，但由于那是我镶嵌的，而且他还认为我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艺术家，要是换别人镶嵌就不会有同样好的效果了。我说这颗钻石不是我镶嵌的，而且嵌得也不好，它看起来漂亮是由于它的天然本色；我要是重新镶嵌一次，会使它漂亮得多。然后我用大拇指甲抠住钻石刻面的角把它从戒指上抠了下来，稍微清理了一下后把它交给了总督。他惊喜不已，给我开了一张我要的二百克朗的钱票。

我回到住所，发现了枢机主教德·美第奇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要我火速赶回罗马，并直接在他的邸宅前下马。我把信念给安杰利卡听，她眼含热泪地求我，让我要么留在那不勒斯，要么带着她一块儿走。我回答说，她要是想和我一起走，我就把总督给我的二百达克特交给她保管。

她母亲发现我们嘀嘀咕咕地说话，就凑上来说：“本韦努托，你要是想把我女儿带到罗马，就给我留下十五达克特支付我的分娩费，然后我就跟你走。”我对这个恶婆娘说，她要是把我的安杰利卡给了我，我就会十分高兴地给她留下三十达克特。这笔交易做成后，安杰利卡求我给她买一件黑天鹅绒睡衣，因为这种东西在那不勒斯很便宜。我这时百依百顺，让人去买天鹅绒睡衣，算了账付了钱。那个老太婆看我爱得神魂颠倒，就趁机为她自己要一件好料子的外衣，为她几个儿子要其他一些东西，另外还要一笔比我给的还要多得多的钱。我笑眯眯地对她说：“我亲爱的贝雅特丽齐，这下你可满意了吧？”她回答说还不满意，我说她觉得还不够的地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吻了安杰利卡之后就和她分手了，她满眼泪水，我开怀大笑，然后就马上动身回罗马去了。

70

我把钱装进衣袋连夜离开那不勒斯，我这样做是防止遭人袭击或谋杀，那里的情况就是这样。我来到塞尔奇亚塔时，几个骑手出来行刺我，我不得不以敏捷的身手自卫。随后索洛斯梅奥留在蒙特-卡西诺做他的活儿。

一天早上，我来到阿纳尼的一家饭店吃饭。快到饭店时，我用火绳枪打了几只鸟，枪机上的一个铁尖头划破了我的右手。伤势其实不重，但看起来不轻，因为流了很多血。

我走进饭店把马拴住，到了楼上的一个大厅，看到一群那不勒斯绅士正要入座就餐。和他们在一起的有一个有身份的年轻妇女，是我所见到的最漂亮的女子。我进来的时候后面跟着我的一个年轻勇敢的仆人，他手里拿着一杆戟。那些可怜的绅士看到我们这副模样，又是武器，又是血，再加上这个地方是有名的杀人犯的老窝，吓得他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惊恐万状地求天主保佑。我大笑起来，说天主已经保佑他们了，我就是一个保护他们免遭伤害的人。然后我向他们要东西包扎我手上的伤口，那位迷人的女士拿出一块绣金的手帕给我作绷带。我拒绝了，但她把手帕一撕两半，以最文雅的方式用手帕包扎住我的手。于是这些人放下心来，我们高高兴兴地在一块儿吃饭。

饭后，我们又一同上马出发。不过这些绅士还没有完全放心，他们机警地让我陪着那位女士，而他们则走在后面，与我们保持一段距离。我骑着一匹漂亮的小马与她并肩而行，我向仆人使着眼色让他回避一下，这样我们好有机会说说体己话。我就这样最为愉快地向罗马走去。

到罗马以后，我在枢机主教德·美第奇的邸宅前下了马。见了这位大人的面，我向他表达了我的敬意，热情地感谢他把我召回。然后我又恳求他，如果可能的话不要监禁我，甚至不要罚我的款。枢机主教见到我很高兴，他叫我不要怕。随后他转向身边的一个侍从，此人是锡耶纳的皮耶尔·安东尼奥·佩奇先生，命令他告诉治安官不要动我。枢机主教又问他那个被我用石头打破了头的人现在情况如何。皮耶尔·安东尼奥先生回答说，他伤得很厉害，也许现在更厉害，因为他听说我要回罗马的消息后，就发誓拼死也要对我还以颜色。枢机主教一听就大笑起来，说：“看来这个家伙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向我们显示他是个地道的锡耶纳人了。”然后他转身对我说：“为了我们的名誉，也为了你自己的名誉，最近四五天不要在班基一带露面。过了这一段你爱到哪儿就到哪儿，哪个傻瓜想死就叫他死吧。”

我回到家里去完成已经开始制作的徽章。徽章的正面是教皇克莱门特的头像，背面是和平女神像。和平女神是一个苗条的妇女，其衣着薄如蝉翼，腰身部位打有褶裥，手拿一把小火炬，正在点燃一堆像战利品一样捆在一起的武器。在背景上我设计了一个庙宇的一部分，旁边是戴着脚镣的冲突之神。四周是拉丁铭文：Clauduntur belli portoe。(8)

徽章就要完成的时候，我打伤的那个人痊愈了，教皇则不断地派人找我。不过我避免去找枢机主教德·美第奇，只要我一见他，他就给我重要的活儿做，这样就耽误我完成徽章。结果教皇的大红人皮耶尔·卡尔内塞基先生(9)就负责一直盯着我，这是在委婉地向我显示教皇是多么需要我。我告诉他，再过几天我就会向陛下证明我从来没有疏忽过为他效力。

71

没过多少天徽章就做好了，我分别用金、银、铜将它冲压出来。我把它拿给皮耶尔先生看，他马上就领我去见教皇。那是4月的一天午饭后，天气晴朗，教皇在望台上。我来到御前，把做好的徽章和钢模具一起放到他手里。他拿起一看，马上就发现了纯熟的制作工艺。他看着皮耶尔先生说：“古代人从来没有过像这样的徽章。”

他和其他一些人细细地玩味着，一会儿拿起模具，一会儿拿起徽章。我以最谦恭的语气说：“如果没有一个更强大的神灵控制住我的灾星并阻止它们伤害我，陛下恐怕已经失去了一个忠心耿耿地爱您的仆人，当然这既不怨您，也不怨我。最神圣的教皇，人在形势危急的时候，应该像一些平民老百姓所说的那样三思而后行，这样做并不为错。陛下一定还记得，我的仇敌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轻而易举地激怒了您，结果您命令行政长官去抓我并当场绞死。但是我毫不怀疑，当您意识到自己铸成大错，剪除了一名您现在也承认的仆人时，我相信，我再重复一遍，您一定会在天主和世人面前感到深深的内疚。优秀善良的父亲和有同样品质的师傅，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对他们的儿子和仆人棍棒相加，因为事后的懊悔将于事无补。现在既然天主已经驱散了司命星的邪气并为陛下挽救了我，我再一次斗胆恳求您不要轻易地被人激怒而对我发火。”

教皇不再看徽章了，而是认真地听着我的话。当时在场的有很多最显要的贵族，这使他有些脸红，大概是感到有愧吧。他不知如何摆脱这一尴尬的处境，只好说他不记得曾下过这个命令。为了给他个台阶下，我把话题岔开了。于是他又开始谈论徽章，问我用什么方法把这么大的徽章冲压得这么好，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的古代徽章。就这个话题我们谈了一会儿，但他不太放心，怕我再教训他一顿，说得比上一次还要尖刻，于是他就赞扬我的徽章，说他感到满意至极，但他想按照自己的设想再制作一个背面的图案，如果可以用两个不同的模子进行冲压的话。我说这可以做到。于是陛下让我设计一个摩西击打石头而从中出水的故事，(10)并带上这样一句拉丁语格言：Ut bibat populus。(11)最后他又说：“去吧，本韦努托，不等你做完，我就会把钱给你了。”

我走以后，教皇当众宣布他要给我足够的钱，这样我不必为除他之外的任何人工作就可以过上富裕的生活。所以我就全身心地投入制作带有摩西的背面图案。

72

这时教皇病了，他的医生认为病情很危险。于是我的一个仇人开始害怕我，他雇了一些那不勒斯士兵想对我来个先下手为强。(12)所以要保住我这条小命就很麻烦了。不过后来我完成了那个徽章背面的制作，我把它拿给教皇时他正躺在床上，那副样子真是令人惨不忍睹。但他还是极其亲切地接待了我，并希望看一看徽章和模具。他让人拿来眼镜，点亮蜡烛，但还是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他干脆用手去摸，摸了一会儿之后他长叹一声，对他的侍者说他非常挂念我，如果天主使他恢复健康，他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三天之后教皇去世了，(13)我的一切努力也都白费了。但我还是鼓起了勇气，我对自己说，这些徽章已经为我赢得了巨大的声誉，无论是谁当选教皇都会给我事情做，说不定还会给我带来更好的运气。这样我又恢复了信心，忘掉了蓬佩奥对我造成的一切伤害。我戴上纹章佩上剑来到圣皮耶罗，吻了已故教皇的脚，也洒下了泪水。然后我回到班基，等待观看在这种时候总要出现的混乱。

我正和几个朋友坐在街上，蓬佩奥过来了，旁边跟着十个全副武装的人。他走到我的对面停住了，看样子是想找我的碴儿。我的几个伙计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他们向我使眼色叫我拔剑。但我转念一想，我要是一拔剑可能会伤害到无辜的人，所以我考虑还是我一个人豁出去吧。蓬佩奥站在那里的时间足够向圣母马利亚献两遍祷词了，然后他对着我这个方向嘲笑。走的时候他那一帮人也都摇头晃脑地笑着，还做出很多傲慢无礼的姿态。我的伙计们想立即就动手，我怒冲冲地对他们说，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就足够了，并不需要比我更豪勇的武夫，所以各人还是去办各人自己的事吧。这样，我的朋友们就嘴里咕哝着，很生气地走了。

这些人里面有我一个最亲密的伙伴，他叫阿尔贝塔奇奥·德尔·贝内，是亚历山德罗和阿尔比佐的亲兄弟，现在是里昂的一个大富翁。他是我所认识的最厉害的年轻人，整天精神十足，爱我就像爱他自己一样。他心里很清楚，我的克制不是由于缺乏勇气，而是由于一种过人的胆量，因为他对我的性格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拦住我的话，希望我能让他和我一块儿干。我回答说：“亲爱的阿尔贝塔奇奥，你是我最亲的人，你要想帮我的忙以后有的是机会，可这一次你要是爱我就别过来，去管你自己的事，马上和其他的朋友一起走，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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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我的仇人慢慢地朝一个叫做基亚维卡的地方走去，来到了一个四通八达的交叉路口，而蓬佩奥家所在的那条街则直通花圃。他可能因为有事走进了位于基亚维卡一角的一家药店，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去办事。我刚听说他曾吹嘘他侮辱过我，但尽管如此还是该他倒霉，因为我走到那个角时他正好从药店里出来，他雇的那帮打手聚拢过来把他围在中间。我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以闪电般的速度闯过保护他的人墙，一把抓住他的胸部，他的打手谁也没有来得及防范。然后我照准他的脸就刺，他吓得一扭头，正好刺中他的耳朵根儿。我只刺了两下，第二下他就倒地身亡了。其实我并没有打算杀死他，但正如常言所说，出手打人是无法测算轻重的。我用左手抽回匕首，用右手拔出剑来自卫。但所有的打手都过去看尸体，谁也没有对我动手。于是我一个人沿着朱利娅大道走了回去，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保护自身安全的最佳办法。

我大约走出三百步，我非常要好的一个朋友金匠皮洛托走过来说：“兄弟，既然出了事，我们就要想办法救你。”我回答说：“咱一块儿到阿尔贝塔奇奥·德尔·贝内家去吧，几分钟以前我才对他说我很快就需要他帮忙。”到他那里以后，我和阿尔贝塔奇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不大一会儿，班基所有最优秀的年轻人都来了，包括除米兰人之外的所有民族，每一个人都表示愿意舍命救我。路易吉·鲁切拉伊先生也迅速派人来表示愿意为我出力，很多像他这样有身份的要人也都说我干得好，认为蓬佩奥对我的伤害太大了，太不可原谅了，并对我容忍他这么长时间感到十分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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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机主教科尔纳罗听说这件事以后，派出三十名士兵各带戟、矛和火绳枪，要把我恭敬地请到他的府上。没有人让他这么做，是他自己决定的。于是我接受了邀请和士兵们一起去了，而跟我一块儿去的年轻人比士兵还要多。

与此同时，蓬佩奥的亲戚、教皇的首席名誉侍从特拉亚诺先生派一名米兰要人去找枢机主教德·美第奇，告诉了他我犯了重罪的消息，希望主教大人惩罚我。枢机主教当场反驳道：“如果他不犯这个轻罪，那他的罪才算大哩，代我感谢特拉亚诺先生告诉我这一消息，这件事我以前还没有听说。”然后他转身当着这位米兰绅士的面，对他的侍从和老熟人弗鲁利主教说：“下工夫找一找我的朋友本韦努托，我想帮助并保护他。伤害他就是伤害我。”

那个米兰绅士很不高兴地走了，弗鲁利主教则来到枢机主教科尔纳罗的邸宅来看我。他找到枢机主教，向他讲了枢机主教德·美第奇想找本韦努托并想保护他的事。枢机主教科尔纳罗本是麦秸火脾气，他一听这话就冒了火，说他完全可以像枢机主教德·美第奇一样地保护我。于是主教就请求与我谈一点关于他主人的事，与目前的事件毫不相干。科尔纳罗就让他装作和我已经谈过了。

枢机主教德·美第奇非常生气。不过第二天夜里，我就瞒着科尔纳罗，在别人的护卫下去拜访了他。然后我恳求他允许我待在原来的地方，向他讲了科尔纳罗给我的优厚待遇，又说如果他允许我待在那里，我就又能结交一个在我需要时帮助我的朋友，否则他可以按他认为最好的方式对我进行安排。德·美第奇同意了，我就回到了科尔纳罗的邸宅。几天以后，枢机主教法尔内塞当选为教皇。(14)

新教皇处理完大事以后派人去找我，说他不想让别的任何人为他铸硬币。一位与他有私交的名叫拉蒂诺·尤维纳莱先生(15)的绅士回答说，我杀了一个名叫蓬佩奥的米兰人之后已躲藏起来，并提出为我辩护的最有利的说法。教皇回答说：“我对蓬佩奥的死一无所知，但对本韦努托惹的是非却听到不少。马上给他准备一个安全通行证，保证他的绝对安全。”碰巧在场的有一个蓬佩奥的好朋友，他与教皇也很熟，是个米兰人，名叫安布罗焦先生(16)。这个人说：“您刚上任，不宜发布此类的赦免令。”教皇转身对他说：“对于这一类的事情你没有我知道得多。现在我让你知道，像本韦努托这样在本行中独一无二的人是超越法律的。还有谁像他那样受到我听说的挑衅吗？”我的安全通行证写好以后，我马上就开始为新教皇效力，并受到最优惠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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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蒂诺·尤维纳莱先生来找我，让我为教皇铸造硬币。这激怒了我所有的仇人，他们开始想方设法阻挠我。教皇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之后狠狠地训斥了他们，并坚持让我继续干下去。我开始制作模具，设计了一个圣保罗像，四周刻印着拉丁文：Vas electionis。(17)这枚硬币远远超过了我的竞争对手的模型，所以教皇禁止别的任何人在他面前谈论硬币，他只希望我一个人制作。我受到了鼓舞以后就潜心去完成这一任务。拉蒂诺·尤维纳莱先生在接到教皇的命令以后常带我去见陛下。我很想恢复在铸币局担任的模压工职务。教皇接受了这个意见，告诉我必须先得到杀人赦免，这要由罗马市政官在8月的圣母马利亚节(18)来发布。我还要说一句，通常每年在这一隆重的节日，市政官员们都要赦免十二个犯法的人。同时教皇还答应再给我一张安全通行证，以保证我赦免之前的安全。

我的仇人一看无法阻止我进入铸币局，就使出了另外一招。已故的蓬佩奥为他的私生女留下了三千达克特的嫁妆，于是他们就安排教皇的儿子皮耶尔·路易吉阁下(19)的一个红人向该女求婚，由他的主人做媒，结果大事办成了。但这个家伙是个不起眼的乡下娃子，由他的主人养大成人。据人们说，他只得到一点钱，是他的主人从中插手把钱拿走用了。做丈夫的为了讨好妻子，便恳求主人把我逮起来，主人答应等教皇对我的热劲儿过去以后就动手。

就这样大约过了两个月。仆人老是要妻子的嫁妆，主人便找各种借口往后拖，但向那女人保证说，他一定为她父亲的死报仇。我听到了一些有关这一阴谋的风声，但还是不断地去见大人，他看起来对我还是非常尊重。实际上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么派人将我暗杀，要么让治安官把我抓起来。于是他委派手下一个恶魔似的科西嘉士兵，让他尽可能巧妙地完成这一任务，以特拉亚诺先生为首的我其他的仇人给这个家伙许诺了一百克朗的酬金。这家伙向他们保证说，干这事儿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得知这一阴谋后，我处处留神，护卫不离左右，穿了一件上衣和无袖铠甲，我这样做是得到官方允许的。

那个贪婪的科西嘉人想不费劲儿地把所有的酬金都拿到手，而且以为他一个人就能办成事。一天午饭后，他以皮耶尔·路易吉阁下的名义派人去找我。我马上就去了，因为他曾经说过想让我做几个大件银器。我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但还像平常那样装备好，迅速地沿着朱利娅大道向法尔内塞大殿走去，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到什么人。

我到了大道的尽头就朝大殿走去。拐弯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拐得很大，这时我发现那个科西嘉人站起来走到路中间。我有所准备，所以一点也不慌，但仍保持着警惕，脚步放慢了一些，往墙边靠近了一点，想给这个家伙多留出一些地方。他也往墙边靠近了一些，我们两人已经离得很近了，这时我从他的举动之中发现他对我有歹意，而且他以为对付我一个人足以得手。我开始发话：“勇敢的士兵，如果是在夜里，你会说你认错人了，可现在是白天，你看得很清楚我是谁。我和你素不相识，根本就没有伤害过你，而是很愿意为你效劳。”他神气活现地说他根本听不懂我的话，但还是不放我过去。我回答说：“我完全知道你要干啥，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接受的这项任务比你想象的要更危险、更困难，甚至会搬起石头砸你自己的脚。你要记住，你要对付的这个人能以一抵百，而且你干的这件事也为像你这样的勇士所不齿。”我怒容满面，我们两人的脸都变了颜色。这时很多人围了过来，显然他们听出来我们的话里火药味十足。于是他没有胆量对我下手了，喊道：“咱们后会有期。”我回答说：“我总是喜欢诚实的人，喜欢那些表现出诚实的人。”

我们分手以后，我来到皮耶尔·路易吉阁下的邸宅，一问才知道他并没有派人找我。我回到作坊以后，那个科西嘉人通过我们两人共同的一位好朋友告诉我不必再戒备他了，他想成为我的好兄弟，但我要小心防备其他人，因为我的处境异常危险，一些显要人物已经发誓非要我的命不可。我派人向他表示了感谢，然后保持起最高度的警惕。

不几天以后，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皮耶尔·路易吉阁下下了严厉的命令，要在当天晚上将我逮捕。说这话的时候是在20点，于是我告诉了一些朋友，他们劝我马上逃走。逮捕定在日落后一个小时，我就在23点坐邮车前往佛罗伦萨。

看来是那个科西嘉人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勇气去做他答应的事，于是皮耶尔·路易吉阁下干脆就亲自下令将我逮捕，这只不过是想堵蓬佩奥女儿的嘴，她老是没完没了地嘟囔着要找她的嫁妆。两个为讨好她而订的复仇计划都失败以后，他又心生一计，这件事我要在适当的时候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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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佛罗伦萨，拜访了公爵亚历山德罗，他异常热情地欢迎我，并极力劝我留下来为他效力。当时在佛罗伦萨有一个名叫特里博利诺的雕刻家，我们是老伙计，我还是他儿子的教父。谈话中他告诉我，他的第一个师傅雅各布·德尔·圣索维诺(20)派人找他，而他也从未到过威尼斯，他想在那里会有所收益，所以很想到那里去。他问我以前是否去过威尼斯，我说没有，这样他就邀请我和他一起去，我同意了。所以我告诉公爵亚历山德罗，我想先到威尼斯去，然后再回来为他效力。他要我作出正式承诺，并要我在离城之前再见见他。

第二天，我准备停当以后就去向公爵辞行，我是在帕齐的邸宅见到他的，当时这里住的是洛伦佐·奇博阁下的夫人和女儿。我告诉公爵大人我想得到他的允许到威尼斯去之后，科西莫·德·美第奇阁下，也就是现在的佛罗伦萨公爵，回答说我要去找尼科洛·达·蒙特·阿古托，他会给我五十金克朗，这是公爵大人的一片心意，以后我要回来为他效力。

我从尼科洛那里拿到钱以后就去找特里博利诺，他早已准备好了。他问我是否把剑捆起来了，我回答说，一个骑马出远门的人是不应该把剑捆起来的。他说，这是佛罗伦萨的规矩，因为掌管司法大权的是一个名叫毛里齐奥君的人，即便是施洗者约翰犯了一丁点的过错，他也会让其上拉肢刑架。(21)结果每个人佩的剑都要先捆起来，直到走出城门为止。我对此感到好笑。这样我们就出发前往威尼斯，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个外号叫拉门托内的信使。在他的陪同下我们穿过博洛尼亚，在一天晚上来到费拉拉。

我们在广场旅馆落了脚，拉门托内则去找几个被流放到这里的佛罗伦萨人，给他们捎去妻子写的信或带来的口信。公爵曾有命令，除了信使以外任何人都不准与他们交谈，否则将受到同样的流放处罚。在此期间，刚过22点，我和特里博利诺去看望费拉拉公爵，他就要从贝尔菲奥雷比武回来。在那里我们碰见一些流放的犯人，他们盯着我们，看样子想让我们与他们说话。特里博利诺真不愧是我所认识的最胆小的人，他嘴里不停地说着：“不要看他们，也不要和他们说话，如果你想回佛罗伦萨的话。”这样我们一直等到公爵回来。

后来回到旅馆时，我们发现拉门托内已经在那里了。落黑儿以后来了一帮人，有尼科洛·贝宁滕迪和他的兄弟皮耶罗，一个老头儿，现在我相信他是雅各布·纳尔迪(22)，另外还有几个小伙子，他们一进来就向信使打听消息，每个人都问在佛罗伦萨家里的情况。我和特里博利诺离他们远远的，以免与他们说话。他们与拉门托内谈了一会儿之后，尼科洛·贝宁滕迪说：“我认识那边的两个人。他们为啥装出那副熊样子，连话也不和我们说？”特里博利诺连连求我闭住嘴，拉门托内则向他们解释说，我们和他不一样，没有得到允许。贝宁滕迪反驳说那是胡扯八道，又加上一句“都让他们得瘟疫”，另外又说了一些花里胡哨的词儿。

这时，我慢慢地抬起头说道：“亲爱的先生们，你们可以恶语伤人，我们一点也帮不上你们。尽管你们说得牛头不对马嘴，我们也不打算生你们的气。”对此纳尔迪老先生说，我说话像一个令人尊敬的年轻人。但尼科洛·贝滕迪喊道：“去他们的吧，去那个公爵的吧。”我回答说他错怪我们了，我们和他这个人和他的事都毫无关系。纳尔迪老先生站在我们一边，他明白地告诉贝宁滕迪他错了，这使得贝宁滕迪嘴里不干不净地咕哝个没完。我告诉他说，我会说出他不愿听的话来，会做出他不愿见的事来，所以他还是少管闲事为好，不要再招惹我们。他又喊了一遍去公爵的吧，去我们的吧，我们都是一群蠢驴。我马上回答说，他是在说鬼话，并随即拔出剑来。那个老先生想第一个下楼梯，便跌跌撞撞地下了几级，其他的人挤作一团跟在他后面。我一边靠着墙往前冲，一边愤怒地挥着剑喊道：“我要把你们都杀光！”但实际上我是注意着不伤到他们，我要想伤他们真是太容易了。混乱之中，旅馆老板吓得尖叫起来。拉门托内喊了一声：“看在天主的面子上住手吧！”有人喊道：“哎呀，我的头！”还有人喊：“让我赶快离开这里！”反正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混乱，像一群猪一样。

这时，老板拿来一支点燃的蜡烛，我退到了楼上，把剑插回鞘里。拉门托内对尼科洛·贝宁滕迪说，他表现得太坏了。老板对他说：“在这里拔剑简直就是要命。公爵要是知道你们在这儿闹事，非把你们吊死不可。这次我就对你们手下留情，但你们要记住，以后再也不要到我这旅馆里来了，要不然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老板说完走到我跟前，我正要向他道歉，他一句话也不让我说，而是对我说他知道我完全是对的，并要我在旅途上注意防范那些人。

77

吃过晚饭，一个撑船的来要求我们坐他的船到威尼斯。我问他能不能让我们自己包一条船，他说可以，于是我们就达成了交易。

第二天，我们一大早起来，骑上马来到码头，那儿离费拉拉有几里远。到了那里，我们发现尼科洛·贝宁滕迪的兄弟带着三个人在等我。他们有两杆长矛，我在费拉拉买了一杆很结实的尖枪。我装备完好，所以一点也不怕，而特里博利诺则吓得喊叫起来：“天主救命啊！那些人在这里等着杀我们啦！”拉门托内转身对我说：“你最好还是回到费拉拉，我看这里事情要闹大。本韦努托，你千万不要惹得这帮畜生性起。”我回答说：“只管往前走，天主总是帮助有理的人，你也会看到我怎样帮助我自己。这条船不是由我们包下了吗？”“是的，”拉门托内说。“那我们上去以后就不叫他们上，除非我不再是条男子汉。”

我用踢马刺催马往前走，在相距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下了马，拿着尖枪大踏步地赶了过去。特里博利诺停在了后面，在马上缩成一团，一副十冬腊月里的寒噤样。信使拉门托内则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从鼻子里往外直冒气。他这人就有这个毛病，可这一会儿还是呼哧得多了点儿，他是担心这场劫难如何收场。

我到了船边，撑船的师傅出来说，那些佛罗伦萨的先生们想和我们一起上船，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回答说：“船是我们包的，我为不能与他们做伴儿而感到伤心。”听到这话，马加洛蒂家族的一个勇敢的年轻人说：“本韦努托，我们会让你请我们做伴儿的。”我回答说：“如果天主和我的正义感愿意而且足够强大，我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的力量愿意而且足够强大，你们无法使我听从你们的摆布。”说着我跳到船上，用我的尖枪对准他们说：“问问我的这支尖枪答应不答应。”马加洛蒂想证明他的话当真，就拿起他的枪过来了。我跳到船舷边照准他就是一枪，要不是他往后跌倒了，这一枪非扎透他不可。他的同伴一看转身就跑，哪里还敢帮他。我一看能杀掉他，就收起枪对他说：“起来吧，兄弟，拿起你的枪走吧。你已经看到了，我不能做我不想做的事，所以我手下留了情。”然后我就喊特里博利诺、撑船的和拉门托内上船，这样我们就起航向威尼斯进发。

在波河上航行了十里之后，我们又看到了那些年轻人，他们乘着一条小快船追了上来。两条船并排的时候，那个白痴皮耶罗·贝宁滕迪大声对我喊道：“这次就便宜了你，本韦努托，咱们威尼斯再见。”“那就赶快去吧，”我喊道，“我随后就到，地点你们随便挑，谁来都可以。”

到了威尼斯以后，我找到枢机主教科尔纳罗的一个兄弟，求他帮我说一下允许我带武器。他叫我只管带好了，大不了就是丢一把剑而已。

78

于是我就佩上剑，去拜访那位派人去找特里博利诺的雕刻家雅各布·德尔·圣索维诺。他盛情地接待了我，还请我们吃饭。他对特里博利诺说，目前还没有活儿给他做，但他可以再来。我听了以后乐呵呵地对圣索维诺说：“要是他再来的话，他家离你家也太远了。”可怜的特里博利诺灰头土脸地说：“我这里有你的信，是你写信叫我来的。”圣索维诺反驳说，像他这样的人，又有地位又有才能，可以随便那么做，而且还可以做更大的事。特里博利诺耸了耸肩膀，嘴里咕哝了好几遍：“忍耐点儿，忍耐点儿。”这时，我也顾不得圣索维诺招待我的饭是如何丰盛，马上站到了我的伙计特里博利诺一边，因为他是对的。饭桌上，圣索维诺嘚啵嘚啵地大谈他的伟大成就，同时还辱骂米开朗琪罗和其他同行的雕刻家，把自己捧到了天上。我气得饭也吃不出味道来，但我压了压火气，只说了这么两句：“雅各布先生，有地位的人做事应该名副其实。有才能的人制作出优秀的作品应该由别人来夸奖，这要比自己吹嘘光彩得多。”说到这里，我们两人都气呼呼地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

当天我从高地附近路过时，正好碰见皮耶罗·贝宁滕迪和他的一帮人，我一看他们要找我的碴儿，就转身进了一家药店，一直等到风平浪静以后才出来。事后我听说，我对其网开一面的那个年轻人马加洛蒂把他们臭骂了一顿，这件事也就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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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我们动身返回佛罗伦萨。一天夜里，我们住在基奥贾的这一边，也就是当你往费拉拉去的时候左边的那个位置。这个旅馆的老板一定要我们先付钱再住店，而且一定要按他的方式付。我说，别的地方都是第二天早上再付钱，他回答说：“我一定要前一天晚上付，还要按我的方式。”我反驳说，处处都要自行其是的人，应该按照自己的方式再创造一个世界来，但在这个世界上是不行的。老板对我说，不要再纠缠他了，他一定要照他说的做。特里博利诺吓得直哆嗦，用胳膊肘捅捅我，叫我不要再声张，生怕惹出麻烦来。这样我们就按他们的要求付了钱，然后就进屋休息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床真是棒极了，里外全新，一尘不染。可我连眼皮都没有合住，瞪着眼在想如何出了这口气。我曾一度想放火烧了房子，后来又想杀掉马厩里的四匹好马。我心里很清楚，要干这两件事简直易如反掌，但想不出干完以后我和同伴如何脱身的好办法。最后我决定把我的东西和同伴的东西先放到船上去，于是我就这么干了。拉纤的马套上纤绳以后，我让人们在我回来以前不要动，我把一双便鞋忘到旅馆的房间里了。

于是我就回到旅馆找老板，他对我说，他和我们已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可以滚蛋了。旁边有一个穿得破破烂烂似睡非睡的小马倌对我喊道：“就是教皇来了老板也不会动一下，他正搂着一个小娘儿们睡觉哩，他早就想死她了。”然后他向我要点小费，我就给了他几个威尼斯铜币，让他告诉撑船的等到我找到便鞋回去。我上了楼，拿出一把飞快的小刀，把我见到的四张床划成碎片。这下我心满意足了，我知道我破坏的东西价值五十多克朗。

我把几块碎床单片装进我的袋子跑回到船上，让撑船的马上开船。还没走多远，我的伙计特里博利诺说他旅行袋上的皮带忘了，他想回去拿。我回答说，两根小皮带就算了，我会给他放大屁，想要多少就有多少。(23)他说我老是好开玩笑，但他是真的要回去拿皮带。于是他就让撑船的停下，而我则催他继续往前走。与此同时，我就把我捉弄老板的鬼把戏向我的朋友讲了一遍，并把划破的床单一类的东西拿出来让他看。他一看顿时吓得浑身打颤，马上大叫着对撑船的说：“往前走，往前走，越快越好！”一直到了佛罗伦萨的城门他才放下心来。

到了佛罗伦萨，特里博利诺说：“为了天主的爱，咱们还是把剑捆起来吧，我求你不要再给我开玩笑了，我这一路上简直就像是把脑袋系到裤腰带上了。”我回答说：“特里博利诺伙计，你就不必捆你的剑了，你根本就没有把它解开。”我这是随便说的，因为一路上我看他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他一听这话看了看他的剑，说：“天啊，你说得一点不错！你看它还捆着，还是我离开家时的老样子。”我的伙伴认为我不是个好旅伴，因为我不甘受辱，总是防御那些想伤害我们的人。但我认为他对我太不够意思，紧要关头他从来没有帮过我一把。我们两个谁是谁非，就让那些同我们的历险没有关系的局外人来评判吧。

80

我一下马就去拜访公爵亚历山德罗，感谢他送给我的五十克朗，告诉他我随时都会尽力为他效劳。他马上就命令我铸造硬币模具。我制作的第一枚面值四十索尔多(24)，一面是公爵的头像，另一面是圣科西莫和圣达米亚诺(25)的全身像，用银制作。公爵看后极为满意，他毫不犹豫地说，这是基督教世界最好的硬币。整个佛罗伦萨和每一个见到它的人也都这么说。于是我要求公爵大人给我职位，同时给我在铸币局里安排住所。他让我继续为他效力，并答应给予我的将比我要求的还要多。他还说，他已经向铸币局长作了交代，此人名叫卡洛·阿恰尤奥利，我可以到他那里拿我需要的钱。我发现确实如此。但我取钱非常谨慎，所以我的账上一直有盈余。

然后我又制作了一个朱利奥(26)的模具。上面有圣约翰的侧面像，坐着手拿一本书，在我看来比我制作的任何一件作品都要好；另一面是公爵亚历山德罗的盾徽图案。接着我又制作了半朱利奥的模具，上面有圣约翰的正面头像。这是人们所能见到的第一枚在如此薄的银币上制作的正面头像，其难度只有这一行的老手才能看出来。之后我制作了金克朗模具，一面是一个十字架和一些小天使，另一面是公爵大人的盾徽。

这四枚硬币完成以后，我再次恳求公爵给我职位并安排我前面提到的住所，如果他对我的工作还满意的话。他很有礼貌地告诉我他很满意，并且会批准我的要求。我们说这话的时候大人在他的保管库，他注视着一杆德意志人送给他的很漂亮的枪。他发现我也很有兴趣地看着这件非常精致的小玩意儿，就把它放到我手里，说他知道我很喜欢这一类的东西，我可以从他的武器之中认真选一支我喜欢的枪，唯有这一支除外，当然他知道我应该选更好看的、更精致的东西。我接受了他的这一邀请并向他表示了感谢。公爵见我东张西望，就命令保管库的主管任何东西我都可以随便拿，主管是卢卡的普雷蒂诺。公爵说了一些极为好听的话之后就走了，我就留下来挑了一杆我所见到或拥有的最漂亮最好的火绳枪，然后就把它带回家了。

两天以后，我拿来一些金制品设计图，这是公爵大人让我为他夫人制作的，她当时还在那不勒斯(27)。我又一次请求他解决我的问题。公爵大人告诉我，他想先让我以优美的风格制作带有他的肖像的模具，就像我为教皇克莱门特制作的那样。我一开始先用蜡做。公爵有令，我在工作期间无论啥时候去画他的像都要让我进去。

我一看这件活儿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就让人从罗马地区的里通多山找来了一个叫彼得罗·帕戈洛的人，他从小就跟着我一块儿在罗马。我发现他跟着一个叫贝尔纳多纳奇奥的金匠，但这个金匠对他很不好，所以我把他带走了，然后一点一滴地教他用模具铸硬币，同时我继续制作公爵的像。我经常发现公爵在午饭后和他的洛伦齐诺一起睡午觉，这个人后来杀了他，当时公爵身边再没有别的人。我感到非常惊奇，这样的一个公爵对他自己的安全竟然如此放心。

81

当时，奥塔维亚诺·德·美第奇(28)好像把一切权力都揽到了他自己手里。他不顾公爵的反对，器重铸币局的老局长。这个人名叫巴斯蒂亚诺·琴尼尼，是个守旧派的艺术家，肚子里只有半瓶醋。奥塔维亚诺将他的臭模具和我的混在一起铸造克朗。我向公爵抱怨了这件事，公爵了解情况后非常生气，对我说：“去把这告诉奥塔维亚诺·德·美第奇，告诉他是怎么回事。”

我马上就去了。我向他指出，那样做会对我那漂亮的硬币造成损害，他像一头犟驴一样回答说：“我们故意这么做的。”我说不能这么做，我也不想让它做成这个样子。他说：“那么如果公爵让这么做呢？”我回答说：“我看这样不行，这既不公正，也不合理。”他让我走开，叫我就这样忍了吧，生气也不行。

我又去找公爵，一五一十地向他讲述了我和奥塔维亚诺之间令人不愉快的谈话，求他不要眼看着我为他制作的漂亮硬币被毁掉，还求他允许我离开佛罗伦萨。他回答说：“奥塔维亚诺也太放肆了，你的要求会得到满足的，这也是对我本人的伤害。”

就在那一天，那是个星期四，我接到了教皇发自罗马的安全通行证，他叫我马上回去参加8月中旬圣母节的赦免仪式，这样就可以免除我由于杀人而要受到的惩罚。我去找公爵，他正躺在床上，人们告诉我他由于大吃大喝而生了病。我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他的蜡徽章还没有做好的部分，我拿给他看，他感到极为满意。然后我又拿出教皇派人送来的安全通行证，告诉他教皇陛下召我回去做一些活儿，为此我想重新在美丽的城市罗马立足，但这不会影响我制作他的徽章。公爵有些生气地回答说：“本韦努托，听我的话留在这里。我会安排你的职位，给你在铸币局安排住房，另外还会给你很多你没有要求的东西，你的要求十分公正合理。除了你，谁还能铸造你为我制作的漂亮模具呢？”我说：“大人，我一切都想到了。这里有我的一个学生，是个年轻的罗马人，我已经把技艺传授给他了，他会很好地为您效力，直到我做好您的徽章后再回来，那时我会永远留在您的身边。我在罗马开有一个作坊，雇的有工匠，生意十分红火。一旦我获得赦免，我就把对罗马的厚爱留给我在那里的一个学生，然后我就回来，经大人您的允许为您效力。”

我们谈话的时候，我前面提到的那个洛伦齐诺·德·美第奇也在场，别的一个人也没有。公爵不住地向他使眼色，让他也劝我留下来，但洛伦齐诺只说了这么一句：“本韦努托，你还是留在这里为好。”我回答说，我当然想重返罗马。他没有再回话，只是用恶狠狠的眼光不停地瞥着公爵。

我很满意地做好了那个徽章，把它放进一个小盒子，对公爵说：“大人，托您的福，我要为您做一枚比教皇克莱门特的那一枚还要好得多的徽章。我完全有理由这么说，因为我为他做的那一枚是我第一次做的。洛伦齐诺先生将给我提供漂亮的背面，他学识渊博，天赋极高。”听到这话，洛伦齐诺突然回答说：“我一直在考虑如何为你设计一个配得上公爵大人的背面。”公爵笑了一下，看着洛伦齐诺说：“洛伦齐诺，你就给他做个背面吧，这样他就可以在这里做而不必走了。”洛伦齐诺马上插嘴说：“我要尽快做好它，我希望做一件让全世界都感到震惊的事。”公爵有时候把他当成个傻瓜，有时候把他当成个懦夫。他在床上翻了翻身，对洛伦齐诺夸下的海口感到好笑。我没有再打招呼就走了，把他们两人留在那里。公爵以为我不是真走，就什么也没有说。后来他发现我已经走了，就派他的一个仆人去追我。这个仆人在锡耶纳赶上了我，给了我五十金达克特，还捎来公爵的话，让我看在他的面子上收下这笔钱，并且尽快赶回来，“洛伦齐诺先生还让我告诉你，他正在为你要制作的那枚徽章准备一个漂亮的背面。”

我把使用模具的全部方法都教给了彼得罗·帕戈洛，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罗马人，但这一技术极难掌握，所以他一直没有学到家。后来铸币局的账上一直欠着我七十多克朗制作模具的酬金。

82

去罗马的路上，我带着那支公爵给我的漂亮的火绳枪，而且我还很开心地用了几次，施展了我那惊人的绝活儿。我在朱利娅大道上的那座小房子还没有收拾好，所以我在教廷财政署的职员乔瓦尼·加迪先生家下了马。离开罗马时，我把我喜爱的许多武器和其他东西都托付给了他，所以我没有在我的作坊门前下马，而是让人去找我的合伙人费利切，要他马上把我的小房间收拾利落。第二天我到那里去过夜，我准备好了衣服和一切必需品，因为我打算次日上午去感谢教皇。

我有两个年轻的仆人，楼下住着一个女洗衣工，她为我做的饭真是美味可口。那天晚上，我请几位朋友来吃饭，大家尽情地玩乐一番之后我就上床睡觉了。那一夜还没过完，实际上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听到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一下接一下没个完。于是我把年龄大一些的仆人琴乔(29)（就是我带进巫术圈里的那个人）叫起来，让他去看看到底是哪个疯子在这深更半夜里胡搅闹。琴乔去了以后我又点亮一盏灯，我夜里总是在身边放一盏，然后迅速地在衬衫外面穿上一件极好的锁子铠甲，接着又随手抓起一些衣服穿在外面。

琴乔回来了，嘴里喊着：“天啊，师傅！是治安官和所有的治安队员，他说你要是不马上开门他就要把门掀倒。他们带着火把，另外还有很多的东西！”我回答说：“告诉他们我正在穿衣服，我要穿着衬衫去见他们。”我担心这是杀我的一个圈套，就像皮耶尔·路易吉阁下所做的那样，我就用右手抓起一把锋利的匕首，左手拿着安全通行证跑向后窗户，它外面就是庭园。我一看，那里早已守候着三十多个治安队员，就知道从那里逃走是不可能了。我只好让两个仆人走在前面，告诉他们一定要在我发话让他们开门的时候再去开。我摆出防卫的架势，右手拿匕首，左手拿安全通行证，然后对两个仆人喊道：“不要怕，开门！”

治安官维托里奥和一些小头目马上就窜进来，他们本以为能够很容易地抓住我，但一看我迎接他们的那个架势，就往后一缩身说：“我们来这里有要事！”我把安全通行证往他们面前一扔，说：“念念这个！你们无权抓我，谅你们谁也不敢动我一下。”这时治安官就命令他的几个手下人来逮我，说他回头再看安全通行证。我就把匕首晃了晃，大声喊道：“让天主维护正义吧！要么我活着逃走，要么就请你们收尸！”屋子里挤满了人，看样子他们要动武。我严阵以待，治安官发现除了照我说的方式之外他无法抓住我，只好让文书念安全通行证，同时他还两三次暗示让手下人把我抓住，但这丝毫不能动摇我的决心。最后他们泄了气，把安全通行证往地上一扔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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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巫术中的护身符。

(2) 一种植物树脂，曾被用作镇静药。

(3) 这里属于亚平宁山脉的中部地区，一直是女巫和制毒者活跃的地方。——英译注

(4) 像“班基”一样，这也应该是一个商号或行会的名字。

(5) 伊波利托·德·美第奇于1532年担任驻匈牙利的教皇使节，1535年由于忌妒其堂兄弟亚历山德罗而被毒死。——英译注

(6) 1527年时佛罗伦萨的行政长官。——英译注

(7) 当时那不勒斯属于西班牙管辖。

(8) 大意为“关闭战争之门”。

(9) 意大利的开明人士，接受新教的主张，结果于1567年8月被处死。——英译注

(10) 典出基督教《圣经》的《出埃及记》和《民数记》。

(11) 大意为“让人们喝水”。

(12) 这里的意思是说，如果教皇一死，切利尼会利用教皇位置空缺的混乱时机进行报仇。——英译注

(13) 教皇克莱门特七世于1534年9月25日去世。——英译注

(14) 新教皇号称保罗三世，于1534年10月13日当选。——英译注

(15) 拉丁语诗人和人文主义者，很受同时代人的尊重。——英译注

(16) 此人长期担任教皇保罗三世的秘书和外交代表，是教皇的心腹。——英译注

(17) 大意为“天主选择的工具”。

(18) 现在一般称为“圣母升天节”（8月15日），与圣诞节、复活节、圣神降临节并称为天主教的“四大瞻礼”，是天主教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19) 此人为保罗三世臭名昭著的私生子，一生担任多个高官要职，1547年被他的一个手下人杀死在帕尔马。——英译注

(20) 贾科波·塔蒂（1486—1570）早年是活跃于佛罗伦萨的雕刻家，后辗转来到威尼斯，1529年被任命为威尼斯共和国总建筑师。圣索维诺是依他的师傅而取的名。——英译注

(21) 施洗者约翰是《圣经·新约全书》里的第一位圣徒，曾给耶稣施行洗礼。后来他被尊崇为几个意大利城市的保护圣徒，佛罗伦萨是其中之一。拉肢刑架是当时西欧拷问犯人时拉其四肢使关节脱位的一种刑具。这句话是形容毛里齐奥执法的残酷无情。

(22) 雅各布·纳尔迪是佛罗伦萨优秀的历史学家，反美第奇的激进分子，1530年被流放。贝宁滕迪曾是个地方行政官员，1530年被流放。——英译注

(23) “皮带”（coregge）一词在意大利语中还有“屁”的意思，切利尼在这里是一语双关。——英译注

(24) 旧意大利铜币，二十索尔多相当于一里拉。

(25) 二人都是美第奇家族的保护人，是医生出身的圣徒。——英译注

(26) 一朱利奥相当于五十六意大利分。——英译注

(27) 奥地利的玛格丽特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私生女，1536年嫁给亚历山德罗。——英译注

(28) 奥塔维亚诺属于美第奇家族的旁系，著名的艺术保护人，米开朗琪罗的好朋友，但由于高傲而名声不佳。——英译注

(29) 即第64章提到的温琴齐奥·罗莫利。——英译注

83

我又回到床上以后焦躁不安，再也睡不着了，于是我打定主意天一亮就放血(1)。不过我征求了一下加迪先生的意见，他让我去找他雇的一个令人讨厌的医生。这个医生问我是不是受到了惊吓。请看这个医生是何等的高明，我讲了半天这么大的一件事还问我这样一个问题！他是个愚蠢无聊的人，莫名其妙地笑个不停。他嘿嘿地傻笑着嘱咐我喝一大杯希腊葡萄酒，精神要振奋起来，不要被吓着。不过乔瓦尼先生说：“师傅，在那种情况下，就是一个铜人、一个石头人也会被吓坏，更何况一个血肉之躯哩！”那位傻大夫回答说：“先生，我们可不是一个模子造出来的。这个伙计不是铜人，也不是石头人，而是纯铁一块。”然后他又傻笑了一下，用手指摸着我的脉说：“你摸摸这个地方，这哪里是人的脉！这是狮子脉，是龙脉！”这时，我感到血管里的血在咕咚咕咚地作响，恐怕远远不是那个傻大夫从希波克拉底或盖伦(2)那里学到的知识所能解释得了的。我马上意识到我的病情非常严重，但我不想给自己再雪上加霜，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与此同时，乔瓦尼先生让人准备好了午饭，我们就坐下来一起吃饭。我记得当时在场的有洛多维科·达·法诺先生、安东尼奥·阿莱格雷蒂先生、乔瓦尼·格雷科先生，这些人都是最优秀的学者，还有安尼巴尔·卡罗先生，那时他还很年轻。饭桌上，大家谈论的全是我的勇敢行为。他们一定要我的徒弟琴乔一遍又一遍地讲这件事的整个经过，琴乔这个小伙子极有才能，非常勇敢，而且长得也很漂亮。他描绘着我凶狠的样子，摆出我当时的架势，学着我说的话，他每讲一次都能使我想起一些新的细节。他们一直追问他怕不怕，他回答说，他们应该问我怕不怕，因为他当时的感觉和我是完全一样的。

这些没完没了的唠叨使我心烦，同时我仍然感到强烈的焦躁不安，我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我要出去为我和琴乔置办一些蓝丝绸的新衣服和布料，又说我打算参加四天以后圣母节的游行庆祝活动，到那时让琴乔打着一个点燃的白色火炬。于是我就走了，买好蓝布让人裁了裁，另外还做了一件漂亮的蓝绸子外衣和一件同样布料的小马甲。我还为琴乔做了一件类似的外衣和马甲。

这些东西裁好以后我去见教皇，他已命令让我做一件大金器，让我去找安布罗焦先生。于是我就去找安布罗焦先生，他已听说治安官干的那件事，是他和我的仇人一起把我弄回罗马的，他还骂治安官没有抓到我。治安官为自己辩解说，面对我手里拿的安全通行证，他不能去抓我。安布罗焦先生开始跟我谈教皇安排的活儿，他让我先画设计图，说这件事要马上准备就绪。

圣母节就要到了。按照习惯，那些将要获得赦免的人要重新收监。为免遭此罪，我又去找教皇，对他说我不愿意入监，所以求他开恩豁免我。教皇回答说这是习惯，我必须遵守。于是我再次双膝跪倒，感谢他发给我的安全通行证，又说我要带着它回佛罗伦萨为公爵效力，他正眼巴巴地等着我。听到这话，教皇转身对他的一个心腹仆人说：“本韦努托可以不必入监，给他准备一份自动赦书。”这份文件一起草好教皇就签了字，然后又在朱庇特神庙登了记。

后来在指定的那一天，我夹在两个绅士之间很体面地参加了游行，终于洗清了自己的罪过。

84

四天以后我突然生了病，寒冷伴随着高烧，我躺到床上，心想这一回必死无疑。我派人请来了罗马最好的医生，其中有弗朗切斯科·达·诺尔恰(3)，他是一位高龄的医生，在罗马享有最好的声誉。我向他们讲了我所认为的病因，说我曾想放血，但由于别人劝阻而没有放；如果还不算太晚，我求他们立马就给我放。弗朗切斯科师傅回答说，这时放血对我并不好，要是以前放过我就不会再受这个罪了，所以目前只能想别的办法。

他们下了最大的劲儿给我诊治，而我的病情恶化得非常快，八天以后医生们已经没有回天之力了，说我愿意享啥福只管去享吧。弗朗切斯科师傅又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随时都可以叫我，谁也说不准造化能在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弄出啥名堂来。还有，他要是失去知觉，这五种药给他一种接着一种服下去，同时马上来人找我，我夜里任何时候都能来，我宁可救他而不是罗马的任何一个枢机主教。”

乔瓦尼·加迪先生每天都要来看我两三次，每次他都带来我的某一枝漂亮的猎枪、铠甲或者是剑一类的东西，嘴里还说着类似这样的话：“这件东西很漂亮，那件东西更漂亮。”像这样拿来的还有我制作的模型和其他零碎东西，后来他把我烦得简直要发疯。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马蒂奥·弗兰泽西(4)的人，这个人好像也巴不得我快点死，这倒不是因为他想继承我啥东西，而是想让他师傅了却一桩心事。

我的合伙人费利切一直在我身边，他尽了全力帮助我，可以说一个人能够为另一个人提供的帮助也就是这样了。我的气数已尽，已到了出气多回气少的地步，但脑子仍然和平常一样清楚敏捷。

尽管我还意识清醒，但看见一个可怕的老头儿经常来到我床边，看样子他想硬把我拖到他的一条大船上。这时我就喊费利切过来把这个邪恶的老家伙赶走。费利切是最爱我的，他哭着跑过来喊道：“滚蛋，你这个老贼，你是在夺我的心肝宝贝。”接着，在场的乔瓦尼·加迪先生说：“这个可怜的家伙在说胡话，顶多再活几个小时。”他的伙伴马蒂奥·弗兰泽西说：“他读过但丁，在他生病虚脱的时候就出现了这种幻觉。”(5)然后他又笑着说：“滚吧，老不死的，不要打扰我们的朋友本韦努托。”

看到他们在戏弄我，我转身对加迪先生说：“亲爱的师傅，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胡话。这个老家伙确实令我心烦，但你最好还是帮我把那个令人恶心的马蒂奥从我身边赶走，他一直在幸灾乐祸。以后您要是还屈尊来看我的话，我求您和安东尼奥·阿莱格雷蒂先生一起来，或者安尼巴尔·卡罗先生也行，你其他有才艺的朋友也可以，这些人的理解力和判断力和那个畜生大不一样。”于是乔瓦尼先生开玩笑一样地叫马蒂奥永远走开。但由于马蒂奥一直不停地笑，这个玩笑当了真，乔瓦尼先生再也不想看见他了，于是就叫人去找安东尼奥·阿莱格雷蒂先生、卢多维科先生和安尼巴尔·卡罗先生。

这几个好人来了以后我感到好多了，我很清醒地与他们谈了一会儿，但仍不时地催费利切把那个老家伙赶走。卢多维科先生问我好像看到了啥，那个人长得啥样。我正有鼻子有眼地描绘他的时候，那个老家伙抓住我的胳膊拼命把我往他那里拉。我大喊救命，因为他要把我扔进他那可怕的船舱里。我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就昏了过去，好像掉进船里一样。他们说我昏过去以后乱打滚儿，嘴里说着乔瓦尼·加迪先生的坏话，说的是他来抢我，这不是为了施舍，另外还有类似的污言秽语，这使他感到很羞愧。后来他们说我躺在那里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他们在我身边等了我一个多小时，以为我正在变凉，就确信我已经死了。

他们回去以后告诉了马蒂奥·弗兰泽西，他又往佛罗伦萨写信，告诉了我很要好的朋友贝内代托·瓦尔基先生，说他们看见我在夜里什么什么时候死了。瓦尔基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这个最有才华的人，同时也是我的好朋友，为我的讹传而不是真正的死写了一首令人赞叹的十四行诗，这首诗将在适当的地方抄录下来。

漫长的三个多小时过去了，我还是没有苏醒过来。费利切把弗朗切斯科师傅开的所有的药都用完了，我仍然昏迷不醒。于是他就飞一样地跑到那位医生家没命地敲门。医生醒了，费利切让他起来，含着眼泪求他来我家，他以为我死了。弗朗切斯科师傅这个人生性暴躁，他听了以后回答说：“我的孩子，我就是去了还有啥用？他要是死了我比你还要难过。你以为我带着药去了以后能往他肚子里吹气让他起死回生吗？”可他看到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哭着走了又把他叫回来，给了他一点油，让他涂在我的脉搏和心脏上面，还让他使劲地捏我的小指和脚趾，如果我能醒过来马上再去喊他。

费利切回来以后，就按照弗朗切斯科师傅的嘱咐做了。天就要亮了，他们也绝望了，于是就吩咐给我做寿衣并给我洗一洗。我突然苏醒过来，呼喊着叫费利切马上把那个老家伙赶走，他一直不停地折磨着我。费利切想叫人去请弗朗切斯科师傅，可我叫他不要去，我让他过来紧挨着我，因为那个老家伙怕他，马上就会走开。于是费利切来到床边，我摸摸他，好像感到那个疯狗似的老家伙退走了，所以我让他寸步也不要离开我。

弗朗切斯科师傅来了，他说救我一命是他最大的心愿，又说他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生命力恁强大的年轻人。然后他坐下来提笔为我开药，开的有香料、洗剂、软膏、硬膏和其他一大堆名贵的药品。与此同时，由于用了二十多个蚂蟥在我屁股上吸血，我又一次醒了过来，可我浑身难受透了，好像被捆住磨成了粉末一样。我的很多朋友都来看这一死而复生的奇迹，其中有一些是最显要的人物。

我当着他们的面宣布，我拥有的一点金子和钱，大概有八百克朗左右，包括金、银、宝石和现金，按我的遗嘱送给我那可怜的妹妹，她在佛罗伦萨，名叫莫纳·利佩拉塔；剩下的全部财产，包括盔甲等所有的东西，我都留给了我最亲爱的费利切，另外还有五十个金达克特让他用来买丧服。听到这话，费利切一下子搂住我的脖子，坚决地表示他啥也不要，只要我活着与他在一起。我对他说：“如果你要我活，就像以前那样摸着我镇住那个老家伙，他害怕你。”听我这么一说，有些人大惊失色，他们知道我不是在说胡话，而是心如明镜似的有的放矢。

我就这样阴不死阳不活地熬着，几乎不见好转。那位最杰出的人物弗朗切斯科师傅每天来四五次，而问心有愧的乔瓦尼·加迪先生却再也没来过。我妹夫也从佛罗伦萨赶来了，他是来继承财产的。可他是个大好人，看到我还活着他格外高兴。看到他我感到大有好转，他马上就抱住我，说是来亲自照料我的，他的确照料了好几天。后来我感到恢复大有希望，就把他送走了。这时他给我留下了贝内代托·瓦尔基先生写的那首十四行诗，诗的全文如下：(6)

马蒂奥你可知怎表悲伤？

谁又能禁止住眼泪流淌？

真可惜好朋友英年早逝，

只抛下吾等人痛断肝肠。

君生为艺术家盖世无双，

到如今撒手去直升天堂；

就是在先贤中亦无其匹，

尘世间再无人与君颉颃。

倘若是天堂里仍有爱光，

拜托你小精灵把他照看，

我挥洒伤心泪你细端详。

昔有神创世界万物生长，

在天国你观看他的至福，

他与你刻画的一模一样。

85

我的病也就是厉害，好像再也好不了了。那个大好人弗朗切斯科·达·诺尔恰师傅加倍地努力，每天都给我带来新药，试图恢复我那垮了的身体。但所有的努力都不足以攻克我的顽症，医生们个个摇头，不知如何是好。我渴得要命，但遵照医生的嘱咐已经有好多天没有喝水了。费利切觉得他对我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一直不离我的左右。那个老家伙不再那么惹我了，但有时出现在我的梦里。

一天，费利切出门了，他把我交给了一个年轻的徒弟和一个名叫贝亚特里切的女仆。我问那个徒弟琴乔是咋回事，他为啥一直没有来看我。小伙子回答说，琴乔病得比我还要厉害，已经离死不远了。费利切命令他们谁也不要对我说这事。听到这个消息，我难过极了。然后我喊那个女仆贝亚特里切（她是皮斯托亚人），让她把旁边的一个大水晶凉水瓶给我端来，里面全是新鲜的清水。她马上跑过去给我端来，我让她放在我的嘴唇边，又对她说，她要是让我痛痛快快地喝它一阵子，我就给她一件新衣服。这个女仆曾经偷过我一些比较贵重的东西，她怕我发现，所以巴不得我死了。于是她就拼命地灌我两次，结果我痛饮了一满瓶还要多。喝完以后我就盖住被子，不一会儿就开始出汗，然后就睡熟了。

我睡了大约一个小时，费利切就回来了，他问那个小伙子我的情况咋样。小伙子回答说：“我不知道。贝亚特里切给他端去一满瓶的水，他差不多全喝完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他们说，我那可怜的朋友一听这话几乎倒在地上，简直伤心极了。随后，他抄起一根棍子把那个女仆痛打一顿，嘴里喊着：“你这个小贱人，你是想把他给害死呀？”

这两个人一个大打出手、一个鬼哭狼嚎的时候，我正在做梦。我梦见那个老家伙手里拿着绳子正准备捆我，费利切过来用斧子砍他，老家伙边逃边喊：“放了我，我再也不来了。”这时，贝亚特里切跑到我屋里大声尖叫，把我惊醒了，我喊道：“别打她。她是想害我，可她给我带来的好处可能要超过你们所有的人。她很可能救了我的命。帮我一把，我出汗了，赶快。”费利切一听来了精神，他把我的汗擦干，把我弄得舒舒服服的。我感到病情大有好转，于是就盘算着如何恢复。

弗朗切斯科师傅来了。他看到我明显好转，又看到女仆眼泪汪汪，小徒弟跑前跑后，费利切开怀大笑，这一摊乱七八糟的景象使他感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那就是我好转的原因。就在这时，另一个医生贝尔纳迪诺也来了，就是他在我刚病的时候不给我放血。最有才能的弗朗切斯科师傅感叹道：“啊！这是大自然的力量！她知道需要啥，而医生啥也不知道。”那个傻里傻气的贝尔纳迪诺师傅接茬儿说：“他要是再喝一瓶的话当时病就好了。”饱经风霜、见多识广的弗朗切斯科·达·诺尔恰师傅说：“那样就糟糕透了，但愿这样的事情会落到你头上！”然后他转身问我还能不能再喝点。我回答说：“不能了，我已经完全解渴了。”这时他对贝尔纳迪诺师傅说：“你看看，大自然需要多少就取走多少，既不多也不少。同样的道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求你给他放血的时候，正是说明了大自然需要那样做。如果你知道他的康复需要喝两瓶水的话，你为啥不早说？那样你就可以吹嘘是你把他治好了。”听到这话，那个可怜的庸医绷着脸走了，以后再也没有露过面。

弗朗切斯科师傅然后吩咐我从家里搬到罗马的一座山上去。枢机主教科尔纳罗听说我好转以后，就让人把我搬到他在卡瓦洛山上的一处地方。那天晚上，我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椅子上，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以免受到风寒。我一到那个地方就开始呕吐，结果从胃里吐出一条毛茸茸的小虫。它大约有四分之一肘尺长，身上的毛很长，样子非常难看，身上有斑斑点点的绿、黑、红等颜色。他们把虫子拿给医生看，医生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类玩意儿。他又对费利切说：“照顾好本韦努托，他的病已经好了。不要让他做任何出格的事，别看他这一次大难不死，下一次再出麻烦他就没命了。你看他这场病有多厉害，当时就是想给他涂油(7)恐怕都来不及了。现在我可以说，再耐心地给他一段时间，他就能活下去，还能做出更多的好作品来。”然后他又对我说：“我的本韦努托，要谨慎，凡事不可过分。等你恢复好以后，我请你亲手给我做一个圣母马利亚的雕像，我会永远地对着她为你祈祷。”这件事我满口答应下来，然后又问他旅行到佛罗伦萨对我是否可能。他劝我等到精力恢复以后再说，看看大自然在我身上进一步的作为。

86

又过了八天，我的恢复非常缓慢，我感到活着简直成了一种负担。要说也是，这场大病我已经害了五十多天了。我打定主意准备出去走一走。我和亲爱的费利切坐在一对篮子(8)里前往佛罗伦萨。由于我事先没有写信，我一到妹妹家她就一阵子悲喜交集。那天有很多朋友来看我，其中有皮耶尔·兰迪，他是我最好、最亲密的朋友。

第二天，尼科洛·达·蒙特·阿古托来了，他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他曾听到公爵说：“本韦努托还是死了好，他这是来自投罗网，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所以尼科洛一来就丧魂落魄一般地对我说：“不好啦！我亲爱的本韦努托，你来这里干啥？你还不知道你是咋得罪的公爵？我听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是在作茧自缚。”我回答说：“尼科洛，告诉公爵大人，教皇克莱门特以前也想这么做，也是同样的不公正。请他关注着我，给我时间让我康复，然后我就会向他证明我是他一生中所见到的最忠实的仆人。我这次身遭厄运肯定是忌妒我的仇人在作祟，等我好了以后再让他看看，到那时我会让他大吃一惊。”

这次给我带来厄运的是阿雷佐的画家焦尔杰托·瓦塞拉里奥(9)，也许他是对我恩将仇报。我曾经把他留在罗马并支付他的花费，而他则把我全家折腾个底朝天。他这个人身上长有一种干疥疮，所以他老是用手去抓挠。正好那个时候他和我手下一个名叫曼诺的优秀工匠睡在一张床上，有一次他想挠痒，没料到他那只老鸹爪子从曼诺腿上划拉下来一块皮，他的指甲从来都没有剪过。曼诺离我而去，咬着牙要把他杀了。我从中说合，两人又言归于好，后来我把乔治安排到枢机主教德·美第奇家里并继续帮助他。虽然我有这些功劳，他还是告诉公爵亚历山德罗，说我骂过公爵大人，还说我曾夸口要第一个和他流放的敌人一起推翻佛罗伦萨的壁垒。

后来我才听说，这些话是那个可爱的大好人奥塔维亚诺·德·美第奇让瓦萨里说出来的，此公是想对公爵进行报复，他由于铸造硬币和我离开佛罗伦萨而激怒了公爵。我的这一罪名是莫须有的，因此我一点也不害怕。

与此同时，那个能干的医生弗朗切斯科·达·蒙特·瓦尔基以高超的医术为我治病。他是由我亲爱的朋友卢卡·马丁尼(10)领来的，马丁尼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和我在一起。

87

这时，我把忠实的伙伴费利切派回罗马去料理那边的事情。我的头已经可以从靠枕上抬起一点，这是在第十五天头上。尽管我还不能走路，我让人把我抬到美第奇家，停放在一个小平台上，等公爵从这里走过。宫里的很多朋友都过来和我打招呼，他们对我病成这个样子还悬悬乎乎地被抬过来感到吃惊，说我应该等病好以后再来拜访公爵。当时聚集了一大群人，大家像看稀罕物一样地过来看我，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听说我已经死了，更因为我看起来如死人一般。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讲了有个恶棍告诉公爵大人说，我曾吹嘘要第一个攻进大人的壁垒，还说我辱骂过他；所以我无论死活都要洗刷掉这一臭名，并且要找出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无赖这样诽谤我。听到这话，一大群绅士都围拢过来对我表示同情，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我对他们说，找不出那个血口喷人的家伙我就不走。

这时，公爵的裁缝阿戈斯蒂诺师傅从人群中挤进来说：“你要是光想知道这，你现在就能知道。”我前面提到的画家乔治正好走过来，阿戈斯蒂诺师傅喊道：“这就是那个说你的人，你去问问他是真是假。”我虽然无法起身，可还是尽可能疾言厉色地问乔治是不是说过我的坏话。他马上矢口否认，说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任何此类的话。阿戈斯蒂诺师傅马上就驳斥说：“你这个活吊死鬼！难道你不知道我最摸底儿？”乔治马上溜之大吉，嘴里还是说着他没有说过我的坏话。

停了一会儿公爵过来了，我马上抬起身子，他也停住了脚步。我对他说，我来这里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洗个清白。公爵看着我，对我还活着感到惊奇，然后他嘱咐我要诚实做人，并注意恢复身体。

我回到家，尼科洛·达·蒙特·阿古托来看我，说我已经躲过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危险之一，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因为他看到有人白纸黑字地写着要我的命。他要我尽快康复，然后悄悄地离开，因为有个能够置我于死地的人要对我下手。然后，他说：“当心，你咋得罪了那个无赖奥塔维亚诺·德·美第奇？”我回答说，我没有做任何得罪他的事，倒是他伤害了我，然后我就一五一十地向他讲了铸币局的事。他重复说：“赶快走开，要有勇气，你报仇的机会比你预料的要早。”

我最小心地注意着自己的身体，指点完彼得罗·帕戈洛如何铸造硬币后，就悄无声息地上路赶往罗马，没有对公爵或其他任何人说。

88

我回到罗马，和朋友们欢聚了一阵子以后，就开始制作公爵的徽章。几天以后我就用钢做好了头像，是我同类作品中最好的。

一个名叫弗朗切斯科·索德里尼先生(11)的傻瓜每天至少来看我一次。他看着我手里做的活儿常常这样大叫：“混蛋！你是想让那个魔王名垂千古！你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漂亮的活儿，这说明你是我们的冤家对头，是他们的忠实朋友，可他和教皇曾两次想无缘无故地吊死你。那是圣父和圣子，现在你要留神圣灵。”人们都认为公爵亚历山德罗是教皇克莱门特的儿子。弗朗切斯科先生还不住地诅咒发誓，如果可能的话他就要把那枚徽章的模具从我这里抢走。我对他的直率表示了赞赏，但又对他说我一定要把模具保管好，他再想见到模具比登天还难。

这时，我写信到佛罗伦萨，向洛伦齐诺要徽章的背面。我是给尼科洛·达·蒙特·阿古托写的信，他回信说他已经向那个阴阳怪气的老夫子洛伦齐诺说过这件事了，洛伦齐诺回答说他现在朝思暮想的就这一件事，一定会尽快把它完成。但我还是不对他的背面抱什么希望，干脆自己搞一个，做好以后马上拿给公爵，这样对我有好处。

我按照自己的构想设计了一个背面，尽最大的努力赶活儿。但我的病还没有好透，所以我时常和老朋友费利切一起外出打猎消遣。他对我的手艺一窍不通，但由于我们一天到晚都在一起，人人都以为他是个第一流的工匠。他生性诙谐，说起他沾了我的光，我们两人常在一起捧腹大笑。他名叫费利切·瓜达尼(12)，因此他开玩笑说：“我要不是沾了你的光才叫费利切·得大利的话，本来是应该叫费利切·不得利的。”我回答说，人们的获利行为分为两种，一种是为自己，另一种是为他人，我对他的第二种行为大加赞赏，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我们经常这样交谈。我尤其记得在主显节(13)的一次谈话，当时我们在拉马利亚纳附近。天快黑了，那天我打了很多的鸭和鹅，于是就决定不打了，准备收拾家伙返回罗马。我一看狗不在身边，就呼唤着它的名字巴鲁科，一回头发现那个训练有素的畜生正指着一条沟里的几只鹅。我立即下马准备好猎枪，在很远的距离之外用一个弹丸就打倒了两只。我一次射击用的弹丸从来不超过一个，通常能在二百肘尺之外准确击中目标，这要是用别的装弹方法是不行的。被打中的那两只鹅一只几乎死去，另一只受了重伤，但还是扑扑拉拉地飞着。狗衔回来一只，另一只正要往沟里钻，我马上跳过去抓。我仗着靴子深能护住腿，就一步跨了过去，结果一下子陷进淤泥里，虽然把鹅抓住了，但右腿上的靴子里已灌满了水。我把脚拔出来控干净靴子里的水，然后就上马匆匆返回罗马。天气很冷，我感到腿上结了冰，就对费利切说：“要想办法暖暖腿，我实在受不住了。”好心的费利切一句话也不说就下马，捡了一些枯枝草准备生火。我在一旁等着，把两只手放在鹅的胸脯上，觉得暖烘烘的。我就对他说不要生火了，干脆把靴子里填上鹅毛，我马上觉得舒服多了，又恢复了活力。

89

我们上了马向罗马飞驰而去，来到一片渐渐隆起的地方时天已经黑透了，望着佛罗伦萨的方向，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哎哟天啊！佛罗伦萨那边是咋啦？”只见一道巨大的火光一样的东西在闪耀，发出了奇异的光芒。

我对费利切说：“明天我们肯定会听到佛罗伦萨出了大事的消息。”到了罗马，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快到班基的家里时，我那匹小马撒开四蹄往前飞奔。白天的时候人们在路中间倒了一堆灰泥和烂瓦片，我和马都没有发觉。结果飞驰的马撞到上面以后翻了一个大筋斗过去了，马头夹在了腿中间，我一点也没有伤着，真是多亏了天主的保佑。这一声音使得邻居们纷纷端着灯出来，而我已经站了起来。我没有骑马就跑回家里，大笑着庆幸自己躲过一场灾难，这场灾难足以使我的脖子折断。

家里已经聚集了一些朋友。大家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向他们讲了白天打猎的遭遇和看到的杀气腾腾的火光。他们感叹道：“不知这一凶兆明天能给我们带来啥消息。”我回答说：“佛罗伦萨肯定发生了剧变。”这样大家吃得非常开心。

第二天稍晚的时候，公爵亚历山德罗死亡的消息传到了罗马。(14)于是我的很多熟人都来对我说：“你猜得一点不错，佛罗伦萨就是出了大事。”这时，弗朗切斯科·索德里尼骑着他那头恶心骡子悠悠忽忽地走了过来，一路上发了疯似的狂笑不止。他对我说：“这就是那个洛伦齐诺·德·美第奇答应给你的那个恶魔的徽章背面。”他又说：“你想让公爵们万世不朽，可我们再也不想要公爵了。”然后他又嘲笑了我，好像我是推举公爵的宗派首领。

这时，一个名叫巴乔·贝蒂尼(15)的家伙走了过来，他的头丑陋无比，大得像个篮子。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嘲弄公爵，看我的笑话。他说：“我们铲除了公爵，再也不要他们了，而你却想让他们不朽。”另外还说了很多诸如此类的风凉话。我听得不耐烦了，就对他们说：“你们这些笨蛋！我是个穷金匠，谁给我钱我就为谁效力，你们则把我当成宗派首领一样取笑我。不过我不会因此而以牙还牙，用你们先人的贪婪、愚蠢和无用来奚落你们。但对你们的嘲笑我有一句话要说，那就是最多再过两三天，你们就会有另外一个公爵，也许要比那一个撒手而去的坏得多。”(16)

第二天，贝蒂尼来到我的作坊对我说：“不需要花钱让人送信了，事情还没发生你就知道了。是哪个精灵告诉你的？”然后他对我说，乔瓦尼阁下的儿子科西莫·德·美第奇被推选为公爵，但他的当选被强加上一些条件，这使他高兴不起来。这时我有机会反唇相讥了：“那些佛罗伦萨人把一个年轻人扶上了一匹剽悍的马，然后把踢马刺套在他脚后跟上，把缰绳交到他手里，把他赶到一片广阔的原野上，到处是鲜花、果实和赏心悦目的东西；这时他们又告诉他不要越过指定的界限。那么请你们告诉我，他只要有心跨越界限，又有谁能阻止住他？任何人也不能把法律强加给法律的主人。”这样他们就走了，再也不搅扰我了。(17)

90

我开始经营我的作坊，也做一些活儿，但不是什么要紧的活儿，因为我还要顾及我的健康，自从那场大病以后我一直没有完全恢复。

大约这个时候，皇帝远征突尼斯之后凯旋，教皇派人找我，就向皇帝送啥礼物的问题征求我的意见。(18)我回答说，最好送一个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金像给皇帝陛下，我基本上做好了这样的一个装饰品，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它可以给我和教皇陛下带来最高的荣誉。我已经用圆雕做好了三个小金像，大约有巴掌那么大，是以前给教皇克莱门特做圣餐杯用的，分别代表“信仰”、“希望”和“博爱”。在这上面我又用蜡加上了十字架底座上缺少的东西。我把整个作品拿给教皇看，上面有蜡制的基督像和很多精美的装饰物，教皇看了十分满意。临走之前我们商量好了每一个细节，并估算了整个作品的价值。

一天晚上4点钟，教皇命令拉蒂诺·尤韦纳莱先生在第二天上午付给我钱。这个拉蒂诺先生生就的一股傻乎乎的冒失劲儿，他想替教皇出个新点子，实际上完全是他自己的馊主意。这样，他把原来安排好的一切都推翻了。第二天上午我去拿钱的时候，他又摆出那副蛮横无理的架势对我说：“我们负责出主意，你去执行就是了。昨天晚上我从教皇那里离开的时候，我们又想出了一个好得多的主意。”不等他说完我就堵住了他的嘴：“你也好，教皇也好，谁都想象不出一个更好的有基督像的作品。你还有啥鬼话就赶快说，我等你说完。”

他再也没说一句话就怒冲冲地走了，想把活儿交给另外一个金匠。可是教皇不答应，他马上派人找我，说我说得很好，不过他们想送一本圣母祈祷书，此书装饰精美，是枢机主教德·美第奇花两千多克朗买来的。他们觉得这份礼物送给皇后很合适。至于送给皇帝的礼物，他们会按我的设想进行制作，这确实能配得上他。可时间已经不能再耽误了，皇帝大约一个半月以后就要到罗马。他想让这本书放在一个大金盒子里，盒子要做得富丽堂皇，要用价值约六千克朗的宝石装饰。这样，宝石和金子都给了我，我马上劲头十足地干了起来，几天以后出的活儿就使教皇感到惊叹不已，明显对我刮目相看，同时又保证再也不让那个畜生尤韦纳莱和我打交道了。

皇帝驾到时，我的活儿基本完成了。罗马为欢迎他建起了很多宏伟的凯旋门。他进入罗马时真是浩浩荡荡、八面威风。(19)关于当时的场景我留给别人去描写，我只写和我有关的事。他一来到就送给教皇一颗钻石，那是他花一万两千克朗买来的。教皇把这颗钻石交给了我，要我根据他手指的粗细做一枚戒指，但他希望我先把那本书拿来，做成个啥样就是啥样。

于是我就把书拿给他看，他感到非常满意，然后他又问我如何向皇帝陛下圆满地解释这件礼物尚未做好。我说，我的身体不好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皇帝陛下一看我这副面黄肌瘦的样子马上就会相信。教皇同意我这个主意，但他还要我在代表他向皇帝送书时补充一句，说我把自己也作为礼物送给皇帝陛下。然后他又详细告诉我到时候应该咋做，话应该咋说。我又把这些话向教皇重述了一遍，问他是不是想让我这样说。他回答说：“如果你有勇气对皇帝说话就像对我一样，你就会表现得令人满意。”我说我对皇帝说话会更加泰然自若，因为皇帝穿得和我一样，我面对他说话就像面对一个和我一样的人；而我和教皇陛下说话就不一样了，在他身上我看到一种神圣得多的气质，一方面是由于他穿戴的法衣，这些东西在他四周形成一种光环，另一方面是由于教皇陛下年高德劭而望之俨然，这些因素使我产生的敬畏要超过皇帝陛下。教皇听了以后回答说：“去吧，我的本韦努托，你很能干。要为朕争光，这对你有好处。”

91

教皇命人牵出来两匹土耳其马，这本是教皇克莱门特的，是基督教世界中最漂亮的马。教皇的名誉侍从杜兰特先生(20)牵着马走过大殿的长廊，在那里把马交给了皇帝，又说了几句教皇吩咐过的话。我们两个一起走过去来到御前，马走进大厅时仪态万方，皇帝和所有在场的人都叹为观止。这时，杜兰特先生土头土脑地迈步向前，用浓重的布雷夏口音咕咕哝哝了一阵子，那副丑态百出的样子难看至极，怪不得皇帝看见他忍不住笑了。

与此同时，我已经把礼物的盖子打开，看到皇帝那仁慈的目光转过来对着我，我立即上前说道：“神圣的陛下，我们最神圣的教皇保罗将这本圣母祈祷书送给您作为礼物，此书是一位圣手书生所写，由同行中最杰出的大师装饰。这个黄金和宝石盒盖还没有做好，原因是我有病，这您可以看出来。因此，教皇陛下除了送书之外连我也一起送给您，以便我能将它做好。不仅如此，凡是您想做的任何东西，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一定为您尽力做好。”皇帝回答说：“书我收下了，你我也收下，但我想让你在罗马为我做好它。等到东西做好，你的健康也恢复了，再把它拿来见我。”接着在谈话中他叫了我的名字，我很吃惊，因为当时谁也没有提起我的名字。他说，他见过教皇克莱门特法衣上的那个扣子，我在上面制作有很多漂亮的人物像。我们就这样谈了整整半个小时，涉及很多艺术和其他令人愉快的话题。

这时，我感到我的表现比预料的还要好，就利用谈话中一个短暂的停顿躬身告辞。有人听到皇帝这样说：“马上给本韦努托五百金克朗。”拿钱的人问，刚才和皇帝谈话的那个教皇的手下人是谁，杜兰特先生上去就夺走了我的五百克朗。我向教皇诉说了这件事，他让我不要担心，他一切都很清楚，我与皇帝的谈话非常得体，至于钱的事一点儿也不会少我的。

92

我回到作坊以后就着手制作那枚钻石戒指，为此四名罗马第一流的宝石匠被派来和我一起协作。这是因为教皇得知那颗钻石是由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宝石匠在威尼斯镶嵌的，那人叫米利亚诺·塔尔盖塔师傅。钻石有点薄，不经过深思熟虑是很难把它嵌好的。我很高兴地接待了这四位宝石匠，其中有一个米兰人名叫加约。他是世界上最蛮不讲理的一头犟驴，本来狗屁不懂，却又自以为是，而其他几个人则又谦虚又能干。

这个加约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开始发话：“米利亚诺的衬底(21)应该保留，本韦努托，你要对他所做的脱帽致敬。给钻石上色是宝石艺术中最难掌握的技术，所以米利亚诺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宝石匠，这也是最难上色的一颗钻石。”我回答说，与如此光荣的职业中这么一位能工巧匠一争高低使我感到更加荣幸。然后我转向其他的宝石匠说：“往这里看，我要保留米利亚诺的衬底，我看看能不能用我自己的手艺对它加以改进。如果不能的话，我就用你们看到的这种方法进行上色。”那头犟驴加约喊叫说，我要是能做成那样的衬底，他会心甘情愿地对它脱帽致敬。我回答说：“我要是做得比它还好，你就要致敬两次。”“那是当然，”他说。于是我就开始做衬底。

我下了最大的劲儿调色，其方法我会在适当的地方介绍。(22)当然，这颗钻石是我所接触到的最难处理的一颗，米利亚诺制作的衬底确实显示出真正的艺术功力。但我没有灰心，而是殚思竭虑，结果我不仅赶上了他的制作，而且还远远地超过了他。超过他之后，我又开始超越自我。我用新方法做成了一种衬底，比原来做的实在强得太多了。于是我派人找来那些宝石匠。我先用米利亚诺的衬底为钻石上色，然后把它擦干净，再用我自己的衬底上色。我把它拿给宝石匠们看，其中最好的工匠之一拉斐尔·德尔·莫罗把钻石拿在手中对加约说：“本韦努托做的超过了米利亚诺的衬底。”加约不想承认它，拿起钻石说：“本韦努托，这颗钻石带有米利亚诺的衬底可以增加两千达克特的价值。”我回答说：“我已经超过了米利亚诺，再看看我能不能超过我自己。”

于是我请他们等我一会儿。我来到一个小房间，背着他们给钻石重新上了色，然后出来拿给宝石匠们看。加约马上脱口而出：“这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了不起的东西。这颗钻石的价值超过一万八千克朗，而我们原来只估计为一万两千克朗。”其他的宝石匠对他说：“本韦努托是我们这一行的骄傲，我们应该对他和他的衬底脱帽致敬。”加约又说：“我要去告诉教皇，我打算为他争取一千金克朗来镶嵌这颗钻石。”于是他急忙去见教皇告诉了他一切，结果教皇那天三次派人来看戒指是否做好了。

23点的时候，我拿着戒指来到教廷。那里的门对我是永远敞开的，我轻轻地撩开门帘，看见教皇正私下里会见马尔凯塞·德尔·瓜斯托(23)。这位侯爵肯定是在向教皇施加压力，让他做某种他不想做的事。我听见他说：“我告诉你，不行。我的职责是保持中立，别的都不行。”我马上就退了出来。教皇又喊我进去，于是我就走了进去，把钻石戒指拿出来。他把我拉到一边，侯爵便退得远远的。教皇看着钻石对我小声说：“本韦努托，跟我谈一个看起来非常重要的话题，只要侯爵还在这里就一直不停地谈下去。”然后他就开始来回踱步。

这真是天赐良机，于是我就对他大谈我为钻石上色的方法。侯爵站在一边靠在一幅挂毯上，不住地倒换着支撑身体的脚。我所选择的话题非常重要，如果充分阐述的话，我至少可以谈三个小时。教皇听得入了迷，把站在一旁浑身不自在的侯爵忘得一干二净。我用我们这一行当中的那一部分自然科学把我要说的话渲染一番。我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侯爵实在熬不住了，就怒气冲冲地走了。这时教皇以最亲热的方式拥抱了我，并激动地对我说：“要有耐心，我亲爱的本韦努托，我为你的出手不凡所支付的报酬要超过加约为你评估的一千克朗。”

这时我就要告辞，教皇当着教廷里的人的面夸奖了我，其中有我前面提到的那个拉蒂诺·尤韦纳莱。这个家伙是我的仇人，所以千方百计地想伤害我。

看到教皇谈论我的那股亲热劲儿，他就插嘴说：“毫无疑问，本韦努托是一个很有天才的人。尽管每个人都会很自然地亲近自己的同胞而不是别的人，但仍然应该慎重地考虑在提到一个教皇时用什么样的言词才合适。他曾经厚颜无耻地说，教皇克莱门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君主，其才能也绝不在容颜之下，只不过老是运气不佳。他说陛下您恰好与此相反，三重冠在您头上好像由于愤怒而落泪，您看上去像是披着衣服的一捆稻草，除了好运气之外别的一无所有。”

这些话出自一个最善于摇唇鼓舌的人之口，自然对教皇有着不可抗拒的蛊惑力。实际上这些话根本就不是我说的，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教皇要是能够对我报复一通而不丧失威信的话，他就会那样做了。可他这个人老于世故，天资过人，所以装出一笑了之的样子，而在心里却埋下了仇恨的种子。我对此不是没有察觉，我发现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出入他的邸宅了，要晋见他真是难死了。我已经和罗马教廷打了多年的交道，对它的运作方式十分熟悉，所以我断定肯定有人坏了我的事。经过暗中察访，我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但不知道放暗箭的人是谁。我实在想不出来这个人的名字，要是把这个家伙查出来，我决不会放过他。

93

我继续做着那本书，做好以后我把它拿给教皇，他实在是情不自禁地对它大加赞扬了一番。我求他兑现诺言，把我和书一起送给皇帝。他回答说他会看着办，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于是他命令给我优厚的报酬。这两件活儿花了我两个多月的时间，结果只给了我五百克朗：做钻石活儿只给了我一百五十克朗，其余的是做书盒盖的钱，而那个盒盖价值一千多克朗，上面刻有大量的人物像和花叶造型，还装饰有瓷釉和宝石。我收下给我的钱，下决心要偷偷地离开罗马。

与此同时，教皇派他的外孙斯福尔扎阁下(24)把书送给了皇帝。皇帝拿到书以后极为满意，马上就要求见我。年轻的斯福尔扎阁下事先已接到指示，就回答说我因病无法前往。所有这一切都有人告诉了我。

我准备着动身前往法兰西。我本来想一个人去，可这样不行，我身边还有一个名叫阿斯卡尼奥的仆人。他年龄很小，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仆人。当初我收他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师傅弗朗切斯科，一个西班牙金匠。我不大想收他，我担心会得罪那个西班牙人，就对阿斯卡尼奥说：“我不想要你，以免得罪你师傅。”他捣鼓着他师傅给我写封信，对我说可以随便接收他。这样他跟我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来的时候面黄肌瘦，所以我们都叫他“小老头”。实际上我差不多认为他就是一个小老头，一是由于他是个很好的仆人，二是由于他非常聪明，其才智与他那13岁的年纪很不相称，他一口咬定自己是13岁。

现在还回到刚才的话题。在以后的几个月里，他的身体状况有了好转，比以前长胖了，成为罗马最漂亮的小伙子。像我刚才所描述的那样，他是个极好的仆人，又表现出了惊人的艺术才能，所以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慈父般的情感，给他穿着打扮得就像我自己的儿子一样。他发现自己的状况得到了改善，认为跟着我实在是他的好运气。他经常去感谢他原来的师傅，认为是原来的师傅给他带来了福气。他师傅有个年轻漂亮的妻子，她问他：“苏尔杰托（他以前和他们住在一起时他们都这样叫他），你咋变得恁漂亮？”阿斯卡尼奥回答说：“弗兰切斯卡夫人，是我师傅使我变得恁漂亮，他还给了我很多好处。”阿斯卡尼奥的回答使这个小肚鸡肠的女人十分生气。她又生性轻佻，把小伙子搂抱得似乎过分了一些，从此以后我就注意到他去找她的次数频繁得有些不正常。

一天，阿斯卡尼奥打了作坊里的一个小伙计。我从外面回来以后，这个小伙计向我哭诉，说阿斯卡尼奥无缘无故地打了他。我听了以后对阿斯卡尼奥说：“不管有没有理由，以后再也不准你打我家的任何一个人，要不然我会叫你尝尝我动手打人的滋味。”他跟我顶嘴，气得我跳过去拳脚相加地痛打他一顿，他从来也没有挨过恁厉害的打。他一逃出我的手心就扔下斗篷和帽子跑走了，有两天的时间我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也不想去找他。

两天以后，一个名叫迪耶戈先生的西班牙绅士来找我。他是世界上最大方的人。我曾经为他做过一些活儿，并且手头还在做着，这样我们两人已经很熟了。他对我说，阿斯卡尼奥回到他以前的师傅那里去了，他想叫我还给他我以前送给他的斗篷和帽子，如果我觉得合适的话。我说，弗朗切斯科太不像话了，就像是一个缺乏教养的家伙；要是阿斯卡尼奥一回到他家他就告诉我这一情况，我会很乐意地让他去；可现在他收留了阿斯卡尼奥两天都没有跟我说一声，我是不会让他得到阿斯卡尼奥的；我让他留神，不要让我在他家里看到那个小伙子。

这些话由迪耶戈先生传达给了他，弗朗切斯科听了以后只是发笑。第二天上午，我看见阿斯卡尼奥在他师傅旁边用金属丝做着一些小玩意儿。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对我点头致意，他师傅几乎是当面嘲笑我。他又一次通过迪耶戈先生问我是不是愿意归还阿斯卡尼奥以前从我手里得到的衣帽；即便是我不愿意他也不在乎，阿斯卡尼奥是不会缺衣服的。我听到这话以后对迪耶戈先生说：“迪耶戈先生，我和你打了恁多交道，在我认识的人之中你出手最大方、最值得信赖。而弗朗切斯科则和你正好相反，他只不过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传我的话给他，晚祷钟响以前他要是不亲自把阿斯卡尼奥送到我的作坊，我一定要杀了他。告诉阿斯卡尼奥，他要是在同一时间还不离开他师傅家，他也会有同样的下场。”迪耶戈先生一句话也没说就去找弗朗切斯科，吓得弗朗切斯科不知所措。

这时，阿斯卡尼奥出去找他父亲去了，老人家从其出生地塔利亚科佐来到了罗马。他听说了这场争执以后，也劝弗朗切斯科把阿斯卡尼奥给我送来。弗朗切斯科对阿斯卡尼奥说：“你去吧，你父亲会陪着你。”迪耶戈先生插话说：“弗朗切斯科，我看要出大事，你比我还清楚本韦努托是个啥样的人。大胆地把小伙子送回去吧，我和你一起去。”我已经准备好了，正在作坊里踱来踱去，等待着晚祷钟声响起。我拿定主意，要做一桩我一生中最残忍的事之一。

就在这时，迪耶戈先生、弗朗切斯科、阿斯卡尼奥和他父亲来到了。我并不认识小伙子的父亲。阿斯卡尼奥进来时，我横眉立目地看着这一帮人。弗朗切斯科面如土色地对我说：“你看，我把阿斯卡尼奥领来了，我收留了他，没有想到会得罪你。”阿斯卡尼奥低声下气地接着说：“师傅，原谅我。我听您的吩咐，您叫我干啥我干啥。”我问阿斯卡尼奥：“你来了以后会按你答应的时间干到底吗？”他回答说：“是。”他的意思是永远不离开我。我转身让他打过的那个小伙计交给他一捆衣服，然后对他说：“这是我给你的所有衣服，你拿着走吧，想上哪儿随你的便。”迪耶戈先生大吃一惊，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而阿斯卡尼奥和他父亲则恳求我原谅他并把他收留下来。我问他，替他说话的那个人是谁，他说是他父亲。老人家苦苦哀求了一阵子之后，我对他说：“因为你是他父亲，我就看着你的面子把他收下。”

94

前面我说过，我已经下定决心到法兰西去，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发现教皇没有以前那样器重我了，由于小人的谗言，我忠心耿耿地效力反而落得个狗屁不是；另一个原因是我担心那些有势力的人会对我下更厉害的毒手。所以我决心到异国他乡去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且希望不要别人陪伴、不经允许就离开罗马。

在我打算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告诉忠实的朋友费利切，在我离开期间，他可以随意支配我全部的财产，万一我不回来，我的一切东西都归他所有。我雇的有一个佩鲁贾工匠，他曾经帮我做教皇送来的活儿。我付给了他工钱以后就打发他走。他求我带他一起走，费用由他自己支付。一旦我安顿下来为法兰西国王干活儿，身边有一些意大利人当然更好，尤其是那些能够帮助我的人。他的恳求和分辩说服了我，我决定按他所说的那样带他一起上路。

我们两人争长论短的时候，阿斯卡尼奥也在场，他几乎是噙着眼泪对我说：“你把我领回来的时候，我说希望一辈子跟着你，现在我也打算这样做。”我告诉他，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同意，可我发现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准备步行跟着我去，就为他雇了一匹马。我把一个小旅行袋挂在马鞍具上的尾鞧上，乱七八糟地带了很多的累赘，比原来打算的要多得多。(25)

我从罗马到佛罗伦萨，从佛罗伦萨到博洛尼亚，从博洛尼亚到威尼斯，从威尼斯到帕多瓦。在帕多瓦，我的好朋友阿尔贝塔奇奥·德尔·贝内把我从客栈拉到他家里，第二天我去拜见了彼得罗·本博先生(26)，当时他还不是枢机主教。他热情地接待了我，说了一些最为诚挚亲切的话，然后转身对阿尔贝塔奇奥说：“我想把本韦努托留在这里，包括他所有的随从，哪怕有一百个人也行。如果你也想留本韦努托的话，那就请你考虑好，我是不想让你得到他。”这样，我在这个最有才华的绅士家里进行了一次极其愉快的访问。他为我准备了一个房间，看上去比一个枢机主教的还要豪华，他总是请我和他一起吃饭。后来，他极其委婉地暗示，他很想让我为他塑一尊像。这正是我最乐意干的事。我在一个小盒子里准备了一些雪白的石膏，马上就动手干了起来。

第一天，我制作模型一口气干了两个小时，大致地勾勒出了这个杰出人物的头像，其风采使他有些吃惊。尽管他学识渊博，在诗歌方面无与伦比，可对我这一行却一无所知。我的活儿实际上还没有正式开始，他就以为我已经完工了，所以我无法使他完全明白为啥完成一件作品需要恁长时间。最后我决定尽我的能力做好它，投入足够的时间。但由于他按威尼斯人的习俗留着小短胡，我感到很难把他的头像模型做得令我满意。可我还是把它完成了，无论是从我这一门艺术的任何一个角度来说，它都是我制作的最好的样本。彼得罗先生大为惊奇，他本以为我用蜡做只要两个小时，用钢做十个小时也就可以了，结果我用蜡做就花去了两百个小时。然后我告辞继续赶往法兰西，这使他感到很不安，于是就求我至少为他的徽章设计个背面，这是个珀加索斯(27)的像，外面围着一个爱神木花环。我花了大约三个小时就完成了任务，图像设计得优美雅致。他格外高兴地说：“在我看来，设计这匹马要比你花了恁大的劲儿塑那尊小像难十倍。我真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难做。”他还是再三恳求我用钢做这件活儿，说：“你一定要做。我知道，你要是想做，很快就会做好。”我对他说，我不想在他那里做，但我答应一旦安顿下来马上就着手去做。

我们正争执不下的时候，我出去买三匹马做脚力，彼得罗先生则暗中派人监视我的举动，他在帕多瓦权力大得很。三匹马的价钱是五百达克特，我在付钱的时候，马的主人说：“杰出的艺术家，我把这三匹马送给您作为礼物。”我回答说：“送马给我的不是你。我不能接受这位慷慨的人物送的这份礼物，因为我还不能制作一件艺术品送给他。”这位好心的伙计说，如果我不接受的话，我在帕多瓦再也找不到别的马了，要上路只有靠步行。

于是我回去问尊贵的彼得罗阁下，他装着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好意地求我留在帕多瓦。这是违背我意愿的事，我已经拿定主意要走。所以我只好接受了那三匹马，然后上了路。

95

我选择了走格里松这条路线，由于战争，所有其他的路都不安全。我们跨过了阿尔巴山和贝尔尼纳峰，那是5月8日，山上有大片的积雪。我们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成功地越过了阿尔卑斯山脉的这两道岭。

过了山以后，我们在一个地方落了脚，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地方叫做瓦尔迪斯塔。我们找到了一个住处，天黑以后又来了一个名叫布斯巴卡的佛罗伦萨信差。我以前曾听说这个人有个性，也很能干，但不知道他的流氓行为已经坏了他的名声。他看见我在旅店里就喊了我的名字，说他因要事要去里昂，求我借给他钱作旅费。我说我无钱可借，不过他要是愿意与我同行的话，我会支付他到里昂的费用。这个无赖哭了，然后就编瞎话哄我说：“要是一个为国家大事而奔走的信使缺了钱，像你这样的人有义务帮助他。”他又说，他从菲利波·斯特罗齐先生(28)那里带了一些最重要的东西。他让我看了一个装杯子的皮套，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里面装有一只银杯，杯子里有价值数千达克特的宝石，另外还有一些极为重要的信件，是由菲利波·斯特罗齐先生发出去的。我对他说，他应该让我把那些宝石藏在他身上，这要比放在杯子里安全得多；他可以把杯子交给我，它的价值大约是十克朗，我会给他二十五克朗作抵押。这位信差回答说，他要和我一起走，因为他别无选择，把杯子交给我会有损他的面子。

我们就这样说定了。第二天上午，我们骑马来到瓦尔迪斯塔和韦森之间的一个湖边，离韦森有十五里远。一看见湖上的船我就吃了一惊。那都是松木做的，个头不大也不厚，很松散地凑在一起，连漆都没有上。我要是没有看见四个德意志绅士和他们的四匹马一起上了一条和我们的一样的船，我根本就不会登上去，很可能就溜之大吉了。看他们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心想，大概德意志的水不淹人，和我们意大利的水是不一样的。可我的两个年轻人则嘴里不停地对我说：“本韦努托，带着四匹马上这条小船实在太危险了。”我回答说：“你们都是胆小鬼。难道你们没有看见前面船上的四个绅士一路上谈笑风生吗？这要是酒而不是水的话，我敢说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淹死在里面。可这确实是水，所以我心里明白，他们不会比我们更乐意掉到里面去。”

湖面有十五里长，约三里宽，一边是布满洞穴的高山，另一边是长满青草的平地。我们的船大约走了四里以后，湖面上起了大风，几个划船的要我们帮着划，我们就划了一会儿。我比划着要他们把船停靠在对岸，他们说不行，那里的水太浅不能行船，而且还有暗礁，能把船撞碎，大家都会淹死。他们还是不住地催我们帮着划船。几个划船的互相喊叫着要求帮忙。

看到他们那垂头丧气的样子，我想起马是一种聪明的动物，我就把缰绳系在马脖子上，用左手抓住绳头。我的这匹马和大多数的马一样是有灵性的，它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把马头扭过来，让它看着湖边的青草，我的意思是要它在前面游着拖着我走。就在这时，一个大浪打到船上。阿斯卡尼奥尖叫道：“哎呀，父亲，救命！”然后就要扑过来抱我的脖子。于是我就用手抓住匕首，叫他们都照着我的样子做，因为马能救他们的命，就像我希望用同样的方法逃命一样；但他要是想跳到我身上，我就杀了他。就这样，我们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走了好几里。

96

我们来到湖中间，发现有一小块平地可以落脚，我看见那四个德意志绅士已经在那里上岸了。我们想靠岸，但划船的根本就不听。于是我对两个年轻人说：“现在就要看看我们是啥样的人了。把剑拔出来，逼着这几个家伙让我们靠岸。”我们这样做了，但并不顺利，他们进行了顽强的抵抗。我们还是上了岸，然后又要爬两里的山，那可是比爬梯子还要难。我身上穿着铠甲，脚蹬大长靴，手里拿着枪。雨下得好像天河决堤了一样。那几个魔鬼，也就是那四个德意志绅士，用缰绳牵着马走起来轻松自如，而我们的马却不行，我们累得疲惫不堪，赶着马艰难地往上爬。

我们刚爬过一段路，阿斯卡尼奥那匹优良的匈牙利马一脚踩空。马走在信差布斯巴卡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阿斯卡尼奥给了他一杆长矛叫他拿着。结果由于路太难走，马失前蹄，一路下滑，再也收不住脚了，一下子撞到长矛尖上，而那个该死的信差竟然不知道让开路。长矛一下子穿透了马的喉咙。另一个工匠去帮他的时候，他的一匹黑马也向湖的方向滑去，被一些灌木悬悬乎乎地挡住了。这匹马上带的有一对褡裢，里面装着我所有的钱和其他贵重物品。我呼喊着让年轻人保住自己的性命，马就叫它见鬼去吧。这里离湖面有一里多长的陡坡，下面正对着几个划船的，他们在那里停了下来，所以要是马摔下去正好能砸住他们。我在最前面，我们都等着看马往下坠落，看来它已经在劫难逃了。这时，我对两个年轻人说：“不必牵肠挂肚，保住我们自己的命要紧，一切都听天由命吧。我只是替那个可怜的伙计布斯巴卡难过，他把价值几千达克特的杯子和宝石都系在马鞍的前穹上了，以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的东西不过值几百克朗，我一点也不担心，只要天主保佑我。”

这时，布斯巴卡喊叫起来：“对我自己的损失我并不难过，我是为你们的损失难过。”我问他：“你为啥为我那不值钱的东西难过，而不为你那大笔的财产难过？”他回答说：“我以神的名义告诉你，在这种情况下，在我们面临的危急关头，我必须说实话。我知道你的都是克朗，是货真价实的克朗，而我所说的那个装有很多宝石和其他宝贝东西的皮套里实际上装的都是鱼子酱。”听到这话我禁不住大笑起来，那两个年轻人也笑了，而他却哭了起来。本来我们认为死路一条的那匹马挣扎了半天又绝处逢生。我们一直笑个不停，然后又抖擞精神，弯着腰继续往上攀登。那四个德意志绅士早已到了山顶，这时也派人下来帮助我们。

这样，我们终于来到了荒野之中住宿的地方。我们个个浑身湿透，又累又饿，在这里受到了最友好的款待。我们把身上的水擦干，休息了一会儿之后饱吃了一顿，又用草药给马治伤。他们告诉我们，那种药草树篱里面到处都是，要是一直用它的叶子塞住伤口，马不仅能够康复，而且骑起来就像没有受伤一样。我们就按他们说的做。我们谢过这些绅士，等到精力完全恢复以后就离开了这个地方继续往前走，真感谢天主救我们大难不死。

97

我们来到韦森那边的一座城，在那里过了夜，听到一个更夫每个小时都要唱悦耳动听的歌。原来那座城里所有的房子都是用松木建造的，更夫唯一的职责就是提醒人们防火。白天经历的风险使布斯巴卡的神经受到很大的刺激，所以更夫一唱他就在睡梦中喊道：“噢，天主，我要淹死了！”那是因为他受过惊吓。另外，晚上他又喝醉了，他和那里所有的德意志人坐在一起开怀畅饮。所以有时候他喊“我要烧死了”，有时候喊“我要淹死了”，有时候他以为下了地狱，喉咙四周悬浮着的鱼子酱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这一夜我们过得非常痛快，所有的烦恼都化作爽朗的笑声。早上起来天气晴朗，我们去到一个名叫拉卡的风光明媚的地方吃饭。这里的招待极佳，然后我们雇了向导，他们要回到一个名叫苏黎世的城市。陪伴我们的那个向导沿着一个湖堤往前走，没有别的路，连堤上都是水，那个冒失的家伙滑倒了，连人带马都掉进了水里。我在他后面只有几步远，我马上勒住马，等那个蠢驴从水里爬上来。他就像没事儿一样继续哼着小调，然后摆摆手让我跟着走。我岔开路往右边走，穿过一些树篱，让我的两个年轻人和布斯巴卡也走这条路。向导用德语喊道，要是那边的人看到我会把我打死。但我们继续往前走，又躲过了一场灾难。

我们来到了苏黎世，这是座极为美丽的城市，像一颗宝石一样光彩夺目。我们在这里休息了一整天，然后一大早又出发了，来到了又一座美丽的城市索洛图恩。从那里我们又到洛桑，从洛桑到日内瓦，从日内瓦到里昂，一路上歌声笑声不绝于耳。我在里昂休息了四天，与我在那里的一些朋友进行了愉快的交谈。我花在布斯巴卡身上的钱又还给了我，然后我又踏上了通向巴黎的征途。

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除了在帕利萨的时候一伙强盗企图谋害我们，我们靠勇敢和机智才逃出了魔掌。从那里到巴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在歌声和笑声中，我们安全地到达了目的地。

98

到巴黎后稍事休息，我就去拜访画家罗索，他正为国王效力。我以为他应该是世界上最真诚的朋友之一，因为在罗马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人所能给予另一个人的最大的好处。这三五句话就能说完，所以我还是想提一提他的事，以揭露他那见不得人的忘恩负义行为。

他在罗马的时候爱背后说别人的坏话，把拉斐尔的作品糟践得一钱不值，所以拉斐尔的学生很想把他杀掉。为此我日夜严密看护着他，使他免遭毒手。另外，他还说了优秀的建筑家圣加洛(29)的坏话，结果圣加洛把原来为他从阿尼奥洛·达·切西先生那里联系到的活儿也收走了。后来，圣加洛利用其影响力处处拿捏他，要不是我可怜他的处境，借给他几十克朗帮他渡过难关，他非饿肚皮不可。从那以后他一直没有报答我，再加上我知道他在国王手下做事，我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去找他。我不仅希望他还债，而且还想让他帮忙，使我能在那位伟大的国王手下谋个差事。

罗索一见到我就脸色大变，说：“本韦努托，你走了恁远的路，花了恁多的钱算是白费了。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人们一心想的都是打仗的事，谁还会有功夫顾及我们拨弄的这些小玩意儿？”我回答说，我带的钱足够我重返罗马，就像我来到巴黎一样。我还说，我为他吃了恁多的苦，他这样对待我实在不像话，现在我开始相信安东尼奥·达·圣加洛师傅说他的话了。我揭了他的短以后他正要自我解嘲，我拿给他一张可以向里恰尔多·德尔·贝内兑换500克朗的票据。这个赖皮鬼脸红了，几乎是强制性地想把我留下来，可我朝他笑了笑，和我在那里找到的一个画家一起走了。这个人名叫斯瓜泽拉(30)，也是个佛罗伦萨人。我住在了他家里，另外还有三匹马和三个仆人，每个星期给他不少钱。他待我很好，我付给他的钱更够意思。

后来，经国王的司库朱利亚诺·博纳科尔蒂先生(31)引荐，我受到了国王的接见。不过我被拖延了好长时间，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由于罗索极力从中作梗，不想让我与陛下会面。朱利亚诺先生知道这事以后，马上就把我带到枫丹白露(32)去面见国王，他亲切地会见了我整整一个小时。当时他正要去里昂，就吩咐朱利亚诺先生带我一起去，又说路上我们可以商量他想做的一些活儿。这样我就跟着国王一起走了，路上我与费拉拉枢机主教(33)建立了亲密的关系，那时他还没有得到枢机主教的头衔。每天晚上我都与枢机主教长谈，他劝我到里昂他的一个修道院里去，在那里安然自得地住到国王回来，又说他要到格勒诺布尔(34)去，我在修道院里会感到处处方便。

到里昂的时候我已经生了病，小伙子阿斯卡尼奥染上了三日疟。我对法兰西人和他们的王室越来越讨厌，于是就心急火燎地想返回罗马。枢机主教看我急着想回家，就给了我足够的钱让我给他做一个银碗和壶。于是我们骑上好马朝着罗马的方向走去，穿过辛普朗山口(35)，在两个法兰西人的陪伴下走了一程。阿斯卡尼奥受着三日疟的折磨，我则长时间地发着烧，看样子再也退不下去了。更糟糕的是我的胃也出了毛病，我确信有四个月的时间我一个星期也吃不完一整条面包。我巴望着早日回到意大利，我宁可死在那里也不死在法兰西。

99

我们过了辛普朗山口，在靠近一个名叫因代韦德罗的地方遇到一条河。这条河又宽又深，上面架着一座没有保护物的又长又窄的桥。那天早上下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来到桥边一看就知道这太危险了，于是就吩咐仆人和几个年轻人下马牵着走。这样我平安地过了桥，然后骑上马与一个法兰西人边走边谈，论身份他是个绅士。另一个文书落在后面一点，他嘲笑我和那位法兰西绅士，说我们竟然无缘无故地吓得连马也不敢骑了。我转回身看见他正在桥中间，就叫他慢慢地走，那地方很危险。这家伙真不愧为一个法兰西人，用法语喊着我真没有种，实际上一点危险也没有。他边说边催马往前走，突然他的马从桥上滑下来，四腿朝天紧靠着那里的一块大石头摔了下去。天主常常怜悯疯子，所以这两个畜生，一个两条腿一个四条腿，掉进了一个大深潭，都沉到了水底下。我一看出了事，马上飞跑过来，费了很大的劲儿爬到那块石头上，悬着身子抓住了文书外衣的下摆，把他从水里拉了上来。他喝了满肚子的水，差一点就要淹死了。

我看他脱离了危险就向他道贺，是我救了他一条命。这家伙用法语回答说我瞎忙了一阵，要救的重要物品是他写的东西，那价值数百克朗。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很生气，浑身滴着水，嘴里喷着唾沫星。我转身吩咐向导帮帮这个畜生，我会付给他们报酬。一个向导很麻利地干了起来，费了半天的劲儿把那个家伙写的所有东西都捡了回来，所以他一点也没有受到损失。另一个向导怕麻烦，一点忙也没有帮。

我还要说一句，我们大家凑了一个钱袋，由我来担任出纳。所以到了我提到的那个地方以后大家吃了饭，我从这个公共钱袋里拿出一些钱，付给那个帮忙救人出水的向导。这时那个家伙喊叫着说我应该自己掏腰包，除了商定好的向导服务费之外，他不打算再给向导另外的钱。一听这话，我臭骂了他。另一个袖手旁观的向导也过来要钱。我对他说，只有背负十字架(36)的人才应该得到报酬。他说他马上就会给我拿来一个十字架，到那时我会后悔的。我回答说，我会在那个十字架上点燃一支蜡烛，我希望这会使他成为第一个为自己的愚蠢行为而悲叹的人。

我们所在的村庄位于威尼斯和德意志之间的边界处。于是这个向导跑过去喊来了一大群人，他手里拿着一杆叉野猪的长矛。我跨上我的宝驹，压低了火绳枪的枪管，转身对我的伙伴们说：“我第一枪就会把那个家伙撂倒，你们也要尽力而为，这伙人都是强盗，他们想挑起事端把我们干掉。”

我们在那家吃饭的旅店老板请来了一个领头的，那是个仪表堂堂的老头儿，请他出面制止这场骚乱。老板说：“这是个最勇敢的年轻人，你可以把他剁碎，但他肯定会杀死你们一大帮，而且说不定杀了人以后他还能逃脱。”这样，事情就平息下来了。领头的那个老头儿对我说：“你就安安生生地走吧。要和我们斗，你也没有啥可吹嘘的，你就是有一百个人帮你也不行。”我相信他的话一点也不假，我确实准备死在他们手里了。所以，我一看没有人再说难听话了，就摇着头感叹道：“我确实已经尽力证明了我不是纸扎泥塑的，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于是我们又上了路。

当天晚上，在我们遇到的第一家旅店，大家在一起结了账。我从此就和那个法兰西的畜生永远地分了手，而和另外一个绅士保持着友谊。随后我来到费拉拉，只带了我的三匹马而没有别的旅伴了。

我下马来到宫里去拜会公爵，并请求第二天上午去洛雷托。我等到晚上两点，公爵大人来了。我吻了他的手，他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然后命人把水端来让我洗洗手再吃饭。看到他对我如此厚爱，我高兴地对他说：“最尊贵的大人，最近四个多月以来，我吃的饭仅仅能够保住性命，所以我没有口福来享受您的美味佳肴，您吃饭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和您谈话，这样我们双方都会感到要比我与您一起吃饭更加愉快。”于是我们就开始交谈，一直谈了三个小时，然后我就告辞了。

我回到旅店，看到一顿美餐已经准备好，原来这是公爵派人从他自己的餐桌上给我送来的，另外还有一些名酒。这时已经超过我平常的吃饭时间整整两个小时了，于是我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这是我四个月以来第一次胃口大开。

100

早上，我离开费拉拉到洛雷托的圣玛丽亚教堂，在那里祈祷完以后又继续赶往罗马。到了罗马，我见到了最忠实的费利切，我把我的作坊包括所有的家当都给了他，另外又开了一间新作坊，这比那个旧的又大又宽敞，与香料商苏盖雷洛隔壁。我敢肯定，那位弗朗索瓦国王已经想不起来我了，所以我接受了好几位贵族送来的活儿，同时又开始为费拉拉枢机主教制作碗和壶。我手下有一大帮工匠，手头接的有很多大件的金银器皿。

我为那位佩鲁贾工匠作了安排，叫他把所有的花费都写到账上，他主要买了衣服和很多其他的杂物，另外再加上旅费，一共有大约七十克朗。我们商量好，他要每月偿还三克朗，这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因为他从我这里能挣八个克朗还要多。

到了两个月头上，这个无赖从我的作坊开小差了，给我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并说他一分一文也不打算再还我了。我心想，这事不能就这样拉倒，但我听从了别人的劝告，要通过正当途径来解决。一开始我曾打算砍掉他一只胳膊，要不是朋友劝阻我肯定这样做了，朋友们说这样不妥，这样我既得不到钱，兴许还会第二次被迫离开罗马，因为打人是无法掂量轻重的。朋友们还说，既然我与他有约在先，我可以随时让人把他抓起来。尽管我本人想更爽快地处理这件事，我还是接受了朋友们的劝告。于是我向教廷财政署的审计员控告了他，并打赢了这场官司，等了几个月以后判决书下来了，他被投入了大牢。

与此同时，大批的活儿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其中包括为杰罗利莫·奥尔西诺阁下的夫人制作所有的金子和珠宝装饰品。奥尔西诺是保罗阁下的父亲，而保罗现在是我们的公爵科西莫的女婿。这些活儿基本上已经完成了，而其他极为重要的活儿又源源不断地送来了。我雇了八名工匠，和他们一起日以继夜地干，既为名也为利。

101

我这样干得正欢的时候收到了费拉拉枢机主教的一封急信，信是这样写的：

本韦努托，亲爱的朋友：最近几天，最笃信基督教义的国王(37)在这里提到了你，他想让你为他效力。我对他说，你曾经答应过我，无论我任何时候叫你为陛下效力，你都会招之即来。于是陛下回答说：“传我的旨意，送给他与他的身份相符的旅费。”他立即命令海军总司令给我开一张一千金克朗的汇单向财政大臣兑换。谈话时在场的枢机主教德·加迪马上向陛下提议，说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他已经给了你足够的钱，而且你也已经上路了。如果事实与枢机主教加迪的说法恰恰相反，我也觉得这很有可能，就请你接到这封信以后立即给我答复，我要查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让宽宏大量的国王把答应的钱给你送去。

让全世界都看看，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看看，灾星能够给我们人类带来多么大的厄运！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和那个呆子枢机主教加迪说过两次话，我也不相信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想害我，他只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想亲自监管艺术家的事务，就像费拉拉枢机主教所做的那样，而国王正需要艺术家。但事后这个蠢货竟然对我只字未提这件事，要不然，即便是仅仅看在我们是老乡的分上，我也会找个理由为他干的蠢事打个掩护使他免遭责难。

我一收到费拉拉枢机主教的信就给他回信说，关于枢机主教加迪我啥也不知道，即便是他对我提过这类的事，没有对大人说一声我也不会擅自离开意大利。我又说，我在罗马要做的事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但如果最笃信基督教义的陛下需要我，只要他说一句话，由最尊贵的枢机主教大人传达给我，就足以使我立即出发，其他一切事务我都会统统抛下。

我把信送出去以后，那个逆贼佩鲁贾工匠设下一计害我。这一计立即奏效，这要怨教皇保罗·达·法尔内塞贪婪，但更怨他的私生子贪婪，那时他是卡斯特罗公爵。刚才说到的这个家伙对皮耶尔·路易吉阁下的一个秘书说，他给我当工匠已经有好几年了，所以对我的一切都很熟悉，据此他告诉皮耶尔·路易吉阁下，我的财产超过八千达克特，其中大部分是宝石，而这些宝石是属于教会的，是我在罗马遭到洗劫的时候从圣天使城堡里偷来的，他们只要马上把我秘密地抓起来就是了。

一天凌晨，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我还在做前面提到的新娘嫁妆。在我的作坊打开门清扫时，我披上斗篷到外面随便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我沿着朱利娅大道往前走，然后拐进基亚维卡，就在拐角处碰到治安官克雷斯皮诺和他的全体治安队员。他走到我跟前说：“你是教皇的罪犯。”我回答说：“克雷斯皮诺，你认错人了。”“没有，”克雷斯皮诺说，“你是艺术家本韦努托，我太认识你了，我要把你带到圣天使城堡去，那是贵族、有才华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去的地方。”说完，他手下的四个小头目向我扑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动手抢夺我佩带的一把匕首和手指上的几个戒指，这时克雷斯皮诺呵斥了他们：“谁也不准动他，只要你们尽职尽责，不让他逃跑也就行了。”然后他走过来，十分客气地请我交出武器。我正在交的时候，突然想起就是在这个地方我杀掉了蓬佩奥。

他们直接把我带到城堡，将我锁在主楼上的一个房间。这是我三十七年来第一次闻到监狱的气味。

102

教皇的儿子皮耶尔·路易吉阁下仔细盘算了指控我的那一大笔财产，所以他向父皇请求对它的未来所有权，要求把这笔钱划给他。教皇欣然同意，答应帮助他得到这笔财产。结果我在监狱里关了八天以后他们就派人传讯我，有可能的话尽快了结这件事。

我被传到这个教皇城堡的一个大厅里，这是个很气派的地方。审讯者之中第一个是罗马行政官，他是皮斯托亚的贝内代托·孔韦尔西尼先生，后来成为耶西主教；第二个是地方检察官，他的名字我已经忘了(38)；第三个是刑事案件审判官贝内代托·达·卡利先生。这三个人一开始问得还算客气，后来变得声色俱厉，显然是因为我对他们说：“诸位大人，你们缠磨我了半个多小时，全是问些天方夜谭式的问题，所以我完全可以说你们净是在聊天儿扯淡。说聊天儿是说你们东拉西扯，说扯淡是说你们胡说八道。所以请你们告诉我到底要我干啥，我想从你们嘴里听到在理的话，不想听你们瞎扯或胡言乱语。”

听我这么一说，行政官，也就是那个皮斯托亚人，再也掩盖不住他的爆性子，于是就开始发话：“你还怪了不起哩，你这是太狂了！我告诉你，我要说几句在理的话煞煞你的威风，叫你像霜打的蚂蚱一样。这既不是瞎扯，也不是胡言乱语，那都是你说的话。我提出的论点会环环相扣，你要想对付它非挖空心思不可。”于是他就开始唠叨：“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个不幸的城市惨遭洗劫时，你正在罗马，就在这个圣天使城堡里担任炮手。论职业你是个宝石匠和金匠，教皇克莱门特原来就认识你，当时他身边再也没有第二个干你这一行的，所以就找你私下里商量，让你取下他的三重冠、主教冠和戒指上所有的宝石，然后又出于对你的信任，让你把这些宝石缝进他的衣服里。你做这件事的时候瞒着教皇陛下克扣了一部分宝石，其价值为八千克朗。这是你的一个工匠告诉我们的，你曾经大言不惭地向他透露了这件事。现在我坦诚地告诉你，你要找到这些宝石，或者是和它们的价值相当的钱，然后我们就释放你。”

103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捧腹大笑，笑了一阵子之后说：“谢天谢地，神圣的陛下第一次开恩抓我，并不是由于我干了年轻人常干的那些蠢事。如果你说的话属实，我是不会受到肉刑的，因为法律一时受到了糊弄。确实，我可以为自己辩解说，我作为一个忠实的仆人是为神圣的天主教会保存了那一笔财富，然后等待着交给一个圣明的教皇或是向我索求它的人，比如说，你就可能向我索求，假如真是这样的话。”

我刚说到这里，愤怒的行政官就打断了我的话，像发疯似的吼叫道：“你想咋说就咋说，本韦努托，只要我们找到丢失的那笔财产就行了。如果你不想让我们除了动口以外再采取别的措施的话，你就赶快把它交出来。”说完他们就站起来想走，但我把他们拦住了：“大人，我的审讯还没有完，等审讯完以后你们爱上哪儿上哪儿。”他们又气呼呼地回到座位上，看样子一句话也不想听我说，那副似坐非坐的架势似乎显示，他们已经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于是我开始陈述，大意如下：“诸位大人，你们应该知道，我来到罗马大约有二十年了，不论是在这儿还是在别处，我还从来没有坐过牢。”听到这话，那个专门干捕快勾当的行政官吼道：“你在这儿杀的人已经够多了！”我回答说：“这是你说的，我可没有说。要是有人去杀你，即便你是教士也会自卫的；要是你杀了他，神圣的法律自然为你辩护。所以请让我继续申辩，要是你们想向教皇汇报这一案件并公正地审判我的话。我重申，我旅居在这座美丽的城市罗马已将近二十年了，我在这里从事极其重要的艺术活动。我知道这里是教皇居住的地方，因此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如果有哪一位世俗权贵想置我于死地，我可以求助于圣座和神圣的教皇，而且我坚信他一定会支持我。”

“真没想到！现在我该找谁？有这样一位君主能保护我免遭毒手吗？在你们逮捕我以前，难道你们就不应该查清楚我是如何处置那八千达克特的吗？难道你们就不应该检查一下宝石登记簿吗？最近五百年来，所有的宝石都是由教廷财政署一一登记在那上面的。你们要是发现登记簿上少了任何东西，再把我和我所有的账簿一起抓来也不迟。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登记簿绝对记录得井然有序，上面写有教皇所有的宝石和教廷宝器。你们会发现，教皇克莱门特的宝贵物品哪怕是丢了一件，都会记录得一清二楚。”

“我想起来与此有关的这么一件事。已故的教皇克莱门特想与帝国军队谈判，这些强盗洗劫了罗马，侮辱了教会。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一个名叫切萨雷·伊斯卡蒂纳罗(39)的人来和教皇谈判。条件就要谈妥的时候，陷入窘困之中的教皇为了向来者表达好意，就让一枚钻石戒指从他手指上掉下来，其价值大约是四千克朗。伊斯卡蒂纳罗弯腰把它捡起来，教皇就叫他留作自己用。这事发生时我就在现场。如果我说的这枚钻石不见了，我这就告诉了你们它的下落，甚至这件事，我坚信你们也会在登记簿上发现对它的记载。然后你们在没事的时候想起对我的虐待就会感到脸红，我曾经为教皇效犬马之劳，做出过很多辉煌的业绩。”

“我要让你们知道，要不是我，那天上午帝国军队进城以后会长驱直入攻进城堡。是我抖起精神，用炮手们扔到一边的炮大开杀戒，我的这一壮举一直没有得到报偿。我鼓舞了雕刻家拉法埃洛·达·蒙泰卢波的斗志，当时他也擅离职守，吓得一个人躲进一个角落里，一点忙都不肯帮。我鼓起了他的勇气，我们两人一起消灭了很多敌人，迫使他们改走另一条路。是我向伊斯卡蒂纳罗开的火，我看他与教皇克莱门特说话的时候不仅一点敬意也没有，而且还带着最令人作呕的目空一切的神情，真不愧是一个路德派的异教徒。当时，教皇克莱门特让人在城堡里搜查，要找出那个干这事的人并把他吊死。是我打伤了奥兰治亲王的头部，使他倒在城堡外的壕沟里。另外，我还为神圣的教会制作了恁多金、银、宝石装饰品，恁多徽章和硬币，这些物品又是恁漂亮，恁受人钦佩！对于这样一个如此忠诚地为你们效力并爱你们的人，一个艺术大师，难道你们就给予这样蛮横无理的像教士一般的报答吗？去吧，把我说的话都告诉教皇。去告诉他，他所有的宝石一颗也不少；在那场劫难中，我从教会得到的只有伤害和对我的攻击，别的什么也没有得到；我从教皇保罗那里只希望得到一点小小的报酬，这他曾经答应过我，别的我什么都不指望。现在我终于知道如何看待教皇陛下和你们这些手下的官员了。”

我慷慨陈词的时候，他们坐在那里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带着很吃惊的样子走开了。三个人一起把我说的一番话向教皇作了汇报。教皇感到有些羞愧，于是命令认真检查所有的宝石登记簿。当他们查明宝石一点也不少以后，就把我留在城堡里，再也不提这件事了。皮耶尔·路易吉阁下也觉得失策。为了却这桩事，他们打算把我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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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代欧洲人认为人的兴奋是由于血液过多引起，所以放血可以缓解人的情绪。

(2) 两人均为古希腊医师，前者被西方人称为“医学之父”。

(3) 此人是阿德里安六世、克莱门特七世和保罗三世三位教皇的御医。——英译注

(4) 一位聪明的意大利诗人。——英译注

(5) 见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第三歌中关于卡龙的诗句。——英译注

(6) 这首诗枯燥乏味，很不真实地反映了切利尼在艺术史上的地位，对切利尼人品的赞誉更是言过其实，所以我真不想把它翻译出来。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首诗很典型地反映了当时意大利虚伪的社会风气。诗人对朋友之死的悲痛是真实的，但表现这一悲痛的语言却是虚假的。——英译注

(7) 指天主教徒临终前的“涂油礼”。参阅前面第35章的注释。

(8) “ceste”实际上指一种担架，不过我想最好还是把它直译成“篮子”。从别的资料中得知，切利尼于1535年9月9日抵达佛罗伦萨。——英译注

(9) 又名乔治·瓦萨里（1512—1574），画家和建筑家，16世纪中叶佛罗伦萨风格主义的反对者，名著《画家列传》的作者。从此人的作品看，他对切利尼并无敌意，切利尼在此对他指责在多大程度上是公正的尚不清楚。——英译注

(10) 马丁尼是当时最好的一个文学团体的成员，创作有一些著名的滑稽作品。——英译注

(11) 此人曾于1530年作为美第奇家族的敌人被流放。——英译注

(12) “瓜达尼”（Guadagni）在意大利语中是“得到好处”的意思。

(13) 1月6日纪念耶稣显灵的节日。

(14) 亚历山德罗于1537年1月5日被他的亲戚洛伦齐诺谋害于佛罗伦萨。——英译注

(15) 贝蒂尼是米开朗琪罗的好朋友，也是一个重要的艺术保护人。——英译注

(16) 这段对话反映了切利尼亲美第奇的思想倾向，也反映了他对政治形势的远见卓识。——英译注

(17) 切利尼此言一点不错。科西莫不久就过河拆桥，成为佛罗伦萨的大独裁者。他于1537年1月9日当选为公爵。——英译注

(18) 切利尼又回到1535年11月，这里的皇帝是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英译注

(19) 查理五世于1536年4月6日来到罗马。——英译注

(20) 此人于1544年被保罗三世任命为教廷的财政署长，后来又成为布雷夏主教。——英译注

(21) 切利尼在他的《金饰制造术》一书中曾介绍过衬底的制作和应用。衬底通常染上颜色以增强宝石的效果，尤其是钻石。——英译注

(22) 见作者的《金饰制造术》第一章。——英译注

(23) 此人为佩斯卡拉侯爵，长期担任西班牙驻米兰的总督。——英译注

(24) 斯福尔扎的父亲是圣菲奥雷伯爵，母亲是教皇的私生女。当时他只有16岁。——英译注

(25) 切利尼于1537年4月1日离开罗马。——英译注

(26) 当时意大利的文坛巨匠，1539年被保罗三世任命为枢机主教，1547年去世，终年77岁。——英译注

(27) 希腊神话中生有双翼的飞马，其蹄踏在岩石上，涌出“灵泉”，传说诗人饮此泉水可以获得灵感。

(28) 斯特罗齐是反美第奇集团的首领，1537年8月1日落入公爵科西莫之手。——英译注

(29) 文艺复兴后期最优秀的建筑家之一。——英译注

(30) 安德烈亚·德尔萨尔托的一个学生，两人一起到法兰西并在那里定居。——英译注

(31) 瓦尔基提到的一个佛罗伦萨的流放者。——英译注

(32) 巴黎东南部的一个城镇，当时是法兰西国王居住的地方。

(33) 费拉拉公爵阿方索的儿子，15岁就任米兰大主教，1539年任枢机主教，长期居住在法兰西。——英译注

(34) 法兰西东南部的一座城市。

(35) 位于瑞士和意大利交界处的一个山口。

(36) “背负十字架”为“忍受苦难”之意。

(37) 法兰西国王的传统称号。

(38) 他的名字应是贝内代托·瓦伦蒂。——英译注

(39) 此人名叫加蒂纳拉。拉法埃洛·达·蒙泰卢波在他的自传中也提到此人来到城堡与教皇谈判，这就证实了切利尼的说法。——英译注

104

就在刚才我讲到的这一令人不安的时刻，国王弗朗索瓦得到了教皇将我无理关押的消息。他已经派了一位绅士莫卢克阁下作为他驻罗马的使节，这时他给这位使节写信，声称我是法王陛下的人，要把我从教皇手里要回来。教皇本是个极为通情达理而又能力超群的人，但在我这件事上却表现得很无能而又不明智。他对国王的特使说，希望国王陛下不要管我，因为我这个人爱打架、好惹麻烦，所以他劝国王陛下不要过问我的事，又说他是因为我杀人以及其他的劣迹而关押我的。国王回答说，他的王国是绝对维护正义的，即便是国王陛下也是既扬善又惩恶。教皇陛下曾经不顾那个本韦努托的效力而让他走，而国王在自己的王国见到他之后二话没说就收留了他，所以国王陛下现在是要他自己的人。

这样一个要求绝对是像我这样的人想要得到的最高的荣誉之一，但没有想到它给我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和伤害。恼羞成怒的教皇担心我会出去告诉世人我受到的虐待，于是就想方设法置我于死地来维护他自己的声誉。

圣天使城堡的堡主是我们的佛罗伦萨老乡，他叫乔治先生，是乌戈利尼家族的一个骑士。(1)这个好人对我极为客气，让我在城堡内享受有条件的自由走动，他很清楚我是冤枉的。我要拿出保证金让他允许我在城堡里走动时，他回答说，他无法接受我的保证金，因为教皇太看重我的案子了，但他会真诚地相信我说的话，因为人人都说我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样我就得到了假释，然后他又给我提供方便，让我做我的活儿。当时我想，教皇对我的气会消的，另外我是无辜的，再加上国王对我的厚爱，所以我在罗马的作坊一直开着，我的徒弟阿斯卡尼奥就把我的活儿拿到城堡里来让我做。实际上我干得不多，觉得自己是无缘无故地被监禁的。可我把怨气压在心里，表面上仍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与城堡里所有的卫兵和很多军人都混得很熟。教皇时常到那里吃晚饭，他去了也不放哨，整个地方就像一个普通的邸宅一样。结果教皇一到那里，囚犯们都要被严加看管，但没有人管我，我随便到哪儿都可以，只要不出城堡的范围。

当时士兵们常劝我逃跑，他们说一定帮我的忙，他们都知道我是受了冤枉。我回答说，我已经向堡主下了保证不会逃走，他是一个大好人，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一个非常勇敢聪明的士兵常这样对我说：“我的本韦努托，你要知道，一个囚犯和一个自由人是不一样的，谁也不会强迫他，也不可能强迫他去遵守诺言。照我说的去做：逃出那个无赖教皇和他的私生子的魔掌，他们两人黑着心非要你的命不可。”但我本人已经拿定主意，宁可丢了性命也不会违背向那个大好人堡主许下的诺言。这样我就忍受着环境的折磨，与我同患难的还有帕拉维西纳修道院的一位修道士，他是一位很有名的传道士。

105

这个人是作为路德派教徒而被捕的。他是一个很好的伙伴，但就他的宗教信仰来说，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大的坏蛋，各种各样的罪恶他都能接受。我很钦佩他良好的智力，但痛恨他的邪恶，并为此而坦率地指责他。

这个修士不住地提醒我不应该信守与那个堡主的诺言，因为我已经成为囚徒。对他的这些说法我回答说，作为一个修士他可能说的是真话，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他说的恰恰相反，因为每一个不是修士的普通人都应该信守诺言，不论他的处境如何。所以，作为一个普通人而不是教士，我是不会违背我许下的诺言的，我的许诺简单而又真诚。

这位修士发现不能用他那深奥和巧妙的诡辩来损害我的名誉，就想出另一个办法来诱惑我。他连续几天光给我读修士吉罗拉莫·萨沃纳罗拉的布道词，同时用明白易懂的语言和渊博的学识进行阐述，他的解释甚至比原文还要漂亮，我听得心醉神迷，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叫我干啥我就会干啥，除了我刚才说的不能违背我的诺言。

看到他的才能对我的思想产生的影响，他又心生一计。他试探着问我，假如监狱看守把我锁起来，我应该用啥办法去打开牢门逃跑。我也想在这样一个足智多谋的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精明，就回答说，且不说是开我们监牢的锁，就是开世界上最难开的锁，对我来说也只是小菜一碟。为了打探我的秘密，这位修士对我的话不屑一顾，声称那些凭本事赢得荣誉的人好说大话，要是真让他们按照夸下的海口去做，马上就会出乖露丑。他听到我说的话也太离谱了，要让我验证一下，他认为我必定会当场出丑。这个恶魔修士一下子触到了我的痛处。我回答说，我说话历来都留有余地，我刚才提到的钥匙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几句话我就能让他明白我刚才说的一点不差。然后我漫不经心地演示了要做到我刚才所说的话是何等的轻而易举。他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可心里仍然牢牢地记下了我给他上的这一课。

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那位好心的堡主允许我在整个城堡里随处转悠。即便是在夜里他也不把我锁起来，而其他的囚犯按照规矩是要锁起来的。他还允许我随意干活儿，不管是金、银还是蜡，随便干什么活儿都可以。于是我就为费拉拉枢机主教做了几个星期的碗，但囚徒的生活使我很心烦，我很讨厌做这一类的活儿，于是我就用蜡做一些我喜欢的小人物像，纯粹是为了消遣。我用的蜡那位修士偷走了一块，他按照我漫不经心地告诉他的那种方法用蜡做了一些假钥匙。他选了一个帮忙的，是个名叫路易吉的帕多瓦人，在堡主手下担任登记员。他们定做真钥匙的时候，锁匠揭露了他们的阴谋。堡主时常到我的房间里来看我，他见过我用的蜡，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可怜的本韦努托确实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可他也不该这样对付我，我一直是出于正义感而为他帮忙的。现在我要把他锁得紧紧的，再也不帮他的忙了。”

于是他把我关在环境很不好的地方。更让人难受的是，他忠实的仆人也恶嘴毒舌地数叨我。他们本来是极为喜欢我的，可现在却把堡主帮过我的忙一一抖擞出来奚落我。他们开始骂我没良心、不忠诚、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其中一个人说话尤其恶毒，气焰十分嚣张。我明知自己是无辜的，自然嘴不饶人，就言辞激切地反驳说，我从来没有背信弃义，我会不惜性命来信守诺言，要是他或是他的任何一个伙计再这样蛮不讲理地辱骂我，我就会说他诬赖人。那个家伙被我训斥得受不住了，就跑到堡主屋里把蜡和钥匙模型拿出来给我看。我一看见蜡就对他说，我们两人都对，但我请他让我与堡主见一面，我想向堡主坦诚地解释事情的真相，这要比他们想象的严重得多。

堡主马上派人把我叫去，我向他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结果他逮捕了那个修士，修士又把那个登记员给捅了出来，眼看着登记员就要上绞架。但堡主把整个事情给捂住了，尽管它已经传到了教皇的耳朵里。他救登记员免遭一死，又给了我和以前一样的活动自由。

106

我看到这件事闹成这个样子，就开始关注自己的命运。我心想，要是再掀起一场这样的风波，那个人就会失去对我的信任，这样我就不再欠他的人情，我可以略施小计，这肯定会比那个无赖修士的见效得多。

于是我让人给我拿来一些粗布做的新被单，但不拿走脏被单。我的仆人向我要，我让他们闭住嘴，说我已经给那些穷当兵的了，要是走漏了风声，那些可怜的家伙可能会被送到大木船上去。我的那帮小伙子和仆人非常听话，尤其是费利切，对被单的事只字不提。同时我把一个草床垫倒空，把里面填的东西烧掉，我的牢房里有一个烟囱。我把被单剪成布条，宽度为三分之一肘尺。我估摸其长度可以越过圣天使城堡的中心主楼了，就告诉仆人说，我要的东西都送人了，要他们再给我拿些好布料来，我会把脏的送回去。不久这件事就被人遗忘了。

这时，我的工匠和仆人根据圣夸特罗和科尔纳罗两位枢机主教的命令被迫关闭了我的作坊，这两个人公开对我说，教皇根本不同意释放我，国王弗朗索瓦对我的好意反而弄巧成拙。莫卢克阁下最后一次传达的国王的话好像是说教皇应该把我交给普通法庭审理，如果有罪就惩罚，没有罪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把我释放。没想到这话激怒了教皇，他发誓要把我终身监禁。与此同时，堡主则尽力帮我的忙。

我的作坊一关闭，我的仇人就趁机嘲笑和辱骂来监狱看我的那些仆人和朋友。有一次，一天来看我两遍的阿斯卡尼奥对我说，他想用我没怎么穿过的一件蓝丝汗衫为他自己改做一件短上衣。那件衣服我只穿过一次，那是在参加游行的时候。我回答说，穿这样的衣服既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我拒绝给他那件倒霉的汗衫使这个年轻人非常生气，他对我说，他想回到塔利亚科佐的家里去。我顿时五脏冒火，回答说他能做的最令我高兴的事就是赶快滚蛋，他也心一横，发誓再也不见我。

我们说这话的时候正绕着城堡的主楼散步。正好堡主也在那里溜达，就在与这位大人碰面的时候，阿斯卡尼奥说：“我走了，永别了！”我接着说：“我也想与你永别，咱们一言为定。我会告诉卫兵，再也不放你进来。”然后我转过身去，诚心诚意地恳求堡主命令卫兵将阿斯卡尼奥拒之门外，说：“这个小乡巴佬来到这里给我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我求大人您不要再让他进来了。”堡主很难过，他知道这是个很有才能的小伙子，而且长得很漂亮，谁要是看上他一眼都会非常喜欢他。

小伙子哭着走了。那天他带了一把短弯刀，有时他喜欢把它藏在衣服里面。他泪流满面地离开了城堡，正好碰见我的两个主要的仇人，一个是佩鲁贾人耶罗尼莫(2)，一个是米凯莱，两个人都是金匠。米凯莱是耶罗尼莫的朋友、阿斯卡尼奥的仇人。他喊道：“阿斯卡尼奥哭啥啦？大概他爹死了，我是说那个城堡里的爹！”阿斯卡尼奥马上回答说：“他还活着，可你这就要死。”然后他抬起手用弯刀对着那个家伙的头砍了两刀，第一刀把他砍倒在地，第二刀砍掉他右手的三个指头，尽管他对准的是头。那家伙躺在那里如死人一般。这件事马上就报告给了教皇，他怒吼道：“既然国王想让审判他，那就给他三天的时间准备辩护吧！”于是一帮人就过来执行教皇的命令。

好心的堡主马上就去找教皇，说我根本就不是这件事的同谋，我已经把阿斯卡尼奥赶走了。他为我的辩护极为出色，终于力挽狂澜救我一命。与此同时，阿斯卡尼奥逃回到塔利亚科佐他的家里，他从那里写信，一千遍地求我原谅他，承认他不该再往我伤口上撒盐，同时又表示，如果天主保佑我出狱，他决不会抛弃我。我告诉他要专心于艺术，如果天主放我出狱，我一定会召他回来。

107

堡主患有一种病，这种病每年都要发作，一发作他就精神错乱，发作的前兆是不停地乱说，或者说是呓语连天。那发噱的样儿每年都翻新。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油罐子；有时又觉得是只蛙，并像蛙那样到处乱蹦；有时候他以为自己死了，叫人把他埋掉。他没有一年不是这样疑神疑鬼地闹腾一番。

这一年，他以为自己是只蝙蝠，外出散步时常常像蝙蝠那样唧唧地高声尖叫，然后就扑扑拉拉地用双手拍打着身子做出要飞的样子。医生们一看他要发病，就和他的老仆人们一起想尽办法让他消遣。他们注意到他和我谈话感到很愉快，就老是把我找去陪伴他。有时候这个可怜的人会留住我整整四五个小时，让我一刻不停地与他谈话。他让我坐在桌子旁与他对着脸吃饭，他嘴里则不住地说，还让我和他说。但在这些谈话中，我可以想办法大吃一顿。他可怜巴巴地既不能吃也不能睡，把我累得筋疲力尽。有时候我看他，发现他的眼珠滴溜溜乱转，一个眼珠往这个方向看，另一个往那个方向看，样子非常可怕。

有一次，他心血来潮，问我是否想到过飞。我回答说，我一直都想飞，而这对于人来说是最难不过的事情，但我还是想到过。要说飞，造物主赋予我一个非常适合跑和跳的身体，远远超过普通人，再加上我的手艺才能，我一定有勇气去试一试。他又问我用啥方法，我回答说，从所有会飞的生物来看，再结合人工模仿飞翔的特点，最合适的样板莫过于蝙蝠了。这个可怜的人一听到蝙蝠二字就想起他出过的滑稽相，于是就扯着嗓门儿高喊道：“他说得对，他说得对。就是蝙蝠，就是蝙蝠！”然后他转身对我说：“本韦努托，要是有人给你机会，你敢不敢飞？”我说，他要是把我释放了，我可以用涂过蜡的亚麻布做一对翅膀一口气飞到普拉蒂。他对此回答说：“我也想去飞，但教皇嘱咐我看管你就像看管他自己的眼睛一样，而且我知道你这个机灵鬼一定会逃跑，所以我要用一百把锁把你锁起来，严防你从我手里溜走。”我只好哀求他，提醒他说我本来是可以逃走的，只不过是因为我向他保证过决不背信弃义才没有那样做，所以我求他看在天主的分上，看在他一直对我好的分上，千万不要再给我雪上加霜。

尽管我苦苦哀求，他还是严厉地命令把我捆起来锁进牢房里去。我一看没有指望了，就当着他所有仆人的面对他说：“把我锁好，看管好，我一定有办法逃走的。”所以他们把我最严密地看管起来。

108

于是我就开始仔细考虑逃跑的最佳途径。一把我锁进来，我就四处打量牢房，想好逃出来的办法以后，就考虑如何从那个高高的主楼上下来，也就是那个又高又圆的中心楼。我拿出那些新被单，我在前面讲过，我已经把它们剪成长条并缝接在一起，然后我就算着需要多少才够用。算好以后，我把一切东西都收拾好，找出一把从一个萨瓦人那里偷来的钳子。此人是城堡里的一名卫兵，负责管理水桶和蓄水箱，也喜欢做木工活儿。他有好几把钳子，其中有一把又大又重的。我看这个玩意儿有用，就把它拿走藏进我的草床垫里。这时它派上用场了，我用它去拔固定门合叶的钉子。门是双层的，敲弯的钉子看不见，所以我去拔的时候遇到了极大的困难，但最终还是成功了。拔出第一颗钉以后，我就考虑如何不让别人发现。为此我从废铁上敲下来一些铁锈，然后把它和蜡混在一起，其颜色和拔下来的长钉子的钉头一模一样。接着我就仿造了一些钉头并把它们放在合叶上，每拔下一颗钉子，我就用蜡仿造一个假的。门柱上面和下面的合叶我没有动，上面用的钉子和我拔出来的是一样的，但我很小心地把它们弄断，再轻轻地放回原处，使它们刚好能支撑住铁合叶。

这一切干得都极为困难，因为堡主每天夜里都梦见我逃跑了，这使他经常派人来查看我的牢房。来的人从称呼到举止都像是一个捕快，名叫博扎，老是带着另一个人一起来，这个人和他是一号货色，名叫乔瓦尼，人送外号佩迪诺内，是个当兵的，而博扎是个仆人。乔瓦尼只要一进我的牢房，总要对我说些难听话。他来自普拉托区，曾经是那里的一个药商。每天晚上他都仔细检查钉有合叶的门柱和整个房间，我常对他说：“对我要严加看管，我已下决心想尽一切办法逃跑。”这话使我们两人产生了很深的敌意，所以我不得不很小心地藏好我的工具，也就是钳子、一把大匕首和其他一些东西。所有这些工具我都放在床垫里，另外还有我做好的亚麻布条。天一亮我就马上打扫房间。我生性就爱清洁，那一段时间我更是收拾得一尘不染。打扫完以后，我把床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上花，几乎每天早上一个萨瓦人都给我送花。他负责照管水桶和蓄水箱，也喜欢做木工活儿。我就是从他那里偷走了钳子，用它拔掉了合叶上的钉子。

109

回头还说我的床。博扎和佩迪诺内一来，我就告诉他们要离床远一点，免得给我弄脏了。这两个家伙偏要刺挠我，于是就时不时地轻轻摸一摸。我一看就喊道：“邋遢货！我要拔你们的剑，叫你们尝尝我的厉害。就你们这号人还配摸我的床？要打你们我就豁出这条命，因为我必定要你们的命。还是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遭罪吧，不要再给我添烦恼了，要不然，我就让你们看看一个不要命的人能干出啥事来。”这些话他们汇报给了堡主，堡主马上嘱咐他们千万不要靠近我的床，来的时候也不要带剑，其他的时候则要对我密切监视。

把这俩爱管闲事的家伙从我床边轰走以后，我似乎觉得主要的任务已经完成，因为床里边藏有我越狱所需要的全部东西。一个节日的晚上，堡主病得很厉害，疯癫得越来越出格。他嘴里不住地说他是只蝙蝠，如果他们听说本韦努托飞走了，一定要让他去追我，因为他能在夜里飞，肯定能飞得和我一样好，甚至比我飞得还要好。他是这样认为的：“本韦努托是假蝙蝠，而我是真蝙蝠。既然把他交给我看管，就要放手让我去干，我一定能抓住他。”一连几夜他都是这样疯疯癫癫，把他的仆人个个折腾得筋疲力尽。对这件事我从不同的渠道了解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那个萨瓦人，他实际上是我的朋友。

就在那个节日的晚上，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逃走。首先，我最恳切地祈求天主保佑，求他在这场玩命的冒险中帮助我。然后我就开始做必需的一切，忙乎了整整一夜。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天亮以前两个小时把那些合叶去掉，但木镶板和插销却无论如何也弄不动，结果门还是开不开。我只好砍木头，终于把门弄开了。我扛着亚麻布条，我早就把它缠在两根棍上，看起来像两个亚麻卷一样，朝着主楼厕所的方向走去。我从房上两块瓦的地方往房顶望了望，马上就轻而易举地爬了上去。我穿了一件白马甲、一条白紧身裤和一双短统靴，靴子里插着我前面提到的那把匕首。

爬到房顶以后，我找出亚麻布的一个端头，把它系在垒进墙里面的一块古老的瓦片上，它伸出来只有四个指头宽。为了把布条固定好，我把它系成了船上镫索的样子。系到瓦上以后，我仰天长啸道：“天主啊！助我一臂之力吧，您知道我做的事是正义的，您看我正在自救。”然后我就用臂力支撑身体，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落，直到着了地。没有月光，只有一点晴空的夜色。我实实在在地站在地上以后，又抬头望了望我如此大胆地从上面刚刚下来的百尺危楼，然后就美不滋儿地走了，心想这下可自由了。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堡主在城堡的那一边又建了两道高墙。两墙之间用作马厩和鸡圈，外面用粗铁栏杆挡住。我对这个毫无出路的陷阱讨厌至极。可就在我踱来踱去盘算着咋办的时候，脚底下被一根用草盖着的长杆子绊了一下。我很费劲地把它靠在墙上，然后用臂力一直爬到顶上。但墙顶是尖的，我也没有劲再把杆子拽上来了。于是我就决定用一部分带在身边的第二卷亚麻布，另一卷已经吊在城堡的主楼上了。我剪断一截布系在杆子上，累得疲惫不堪地爬过了墙。我一点劲儿也没有了，而且手心里还脱掉一块皮，鲜血止不住地往外冒。我不得不歇一会儿，用自己的尿冲洗了一下手。我缓过劲儿来以后就冲向最后一道壁垒，它朝向普拉蒂。我把那卷亚麻布条放在地上，打算把它固定在城垛上，然后就像刚才下较高的主楼那样下这堵低一些的墙。

我刚把布条放好，就发现背后有一个正在巡逻的哨兵。看到计划受阻，性命也危在旦夕，我就决定去面对他。那个家伙看见我手里拿着武器大模大样地冲他走过去，就加快了脚步远远地避开我。布条就在我后面不远的地方，于是我转过身去迅速地又把它拿起来。另一个哨兵也发现了我，但看样子他似乎不想注意我。找到布条把它系到城垛上以后，我就下去了。就在下的过程中，或者是因为我觉得到了地面然后松了手往下跳，或者是因为我的手累得抓不住布条了，反正我摔了下去，摔的时候碰着了头，据我自己判断，昏倒在地上一个半小时还要多。

就在太阳出来之前一个小时，一阵清风把我吹醒了。但我并没有马上完全清醒，而是以为头被砍掉了，正在炼狱之中受罪。随后一点一点地各项功能恢复，我意识到是在城堡外面，然后突然想起所有的冒险经历。我知道头受了伤，接着又知道腿断了。我把手举起来，然后缩回来一看上面都是血。我摸到了受伤的地方，断定那里的伤势并不严重。但当我想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右腿在脚后跟上面三寸的地方断了。就这也没有使我泄气。我把匕首和鞘一起拔了出来，鞘的顶端是金属的，最前面是个大圆球，就是这玩意儿把腿弄断了，因为骨头与球猛烈撞击的时候是不会弯曲的，于是就在那个地方折断了。我把鞘扔了，用匕首割了一段剩下的亚麻布把腿仔细包扎好，然后拿着匕首慢慢地向城门爬去。

到跟前一看，门是关闭的，但我发现门下面的一块石头似乎并不很牢固。我想把它挪走，用手一摸，很容易地把它晃动了，我就把它弄了出来。这样就出现了一个缺口，我从缺口爬进了城里。

110

我从摔倒的地方到城门口一共爬了五百多步的距离。我刚爬进城，几条恶狗就扑过来狠狠地咬我。它们回过头又要攻击我的时候，我拔出匕首狠狠地刺伤了其中的一条，它疼得大声嚎叫，所有的狗都跟着它跑了，狗这种东西生性就是这样。这时我就尽快地朝特雷斯蓬蒂纳教堂爬去。

来到通向圣天使城堡的街口，我转向圣皮耶罗的方向。这时天已经大亮，我感到处境很危险。这时，我正好碰见一个送水的赶着一头驴，驴身上驮着满桶的水。我叫住这个人，求他从台阶上把我背到圣皮耶罗的平台上去。我说：“我是个不幸的年轻人，偷了情以后从窗户往外逃的时候摔断了腿。我逃出来的那个地方是个非常重要的所在，我要是被发现就可能被剁成肉酱，所以求你马上把我带走，我会给你一个金克朗。”说着我拍了拍钱包，里面有的是钱。他马上就把我扶起来放在背上，然后从台阶把我背到圣皮耶罗的平台上。到那以后我让他把我放下，叫他赶快去找他的驴。

我又趴在地上，朝公爵夫人的邸宅爬去，她是公爵奥塔维奥的夫人(3)、皇帝的私生女，曾经嫁给了公爵亚历山德罗。我之所以选择到她家去避难是因为我相信我的很多朋友都在那里，他们都是跟着那位公主从佛罗伦萨过来的；另一个原因是堡主曾在她面前说过我的好话，所以她对我很有好感。堡主想帮我的忙，就对教皇说我为本城挽回了一千多克朗的损失，那是公爵夫人驾临罗马时一场大雨造成的。他讲到当时自己是如何绝望，我是如何鼓舞了他，他又接着描述我如何把几门大炮对准云层最厚的地方，那里正下着倾盆大雨。然后我一开炮雨就停了，等第四炮放出去，太阳就出来了，所以紧接着的喜庆活动之所以能够举行，完全是我一个人促成的，人人都感到非常高兴。听完他的讲述，公爵夫人说：“那个本韦努托是个有成就的艺术家，我的前夫亚历山德罗公爵对他很好，对这样的人我会永远记住他们，有了机会我一定为他们帮忙。”她也向公爵奥塔维奥讲起了我。由于这些原因，我就打算直接到她家里去，那是坐落在博尔焦-韦基奥的一处很漂亮的邸宅。

我要是待在那里的话，教皇是不会再把我抓走的。但作为一个人，我这时取得的业绩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天主不愿意鼓励我的自负。因此，为了我好，他老人家又第二次惩罚我，而且比第一次还要厉害。那是因为我在台阶上爬的时候，枢机主教科尔纳罗的一个仆人认出了我。他的主人当时就在家里，所以那个仆人就跑到他的房间里把他叫醒，对他说：“尊敬的阁下，您的朋友本韦努托就在外面，他从城堡里逃了出来，正往前爬着，一直流着血。看样子他的腿断了，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枢机主教马上喊道：“快跑去把他背到我这个房间里来。”我到了以后，他告诉我不要担心，然后就派人去请罗马第一流的医生来为我看病。

医生之中有佩鲁贾的亚科莫师傅，他是一位最杰出、最能干的外科医生。他很灵巧地把骨头对好并包扎起来，然后又亲手为我放血。不巧的是我的血管肿得比原来大很多，他也想把口子切得大一些，结果血如泉水一样往外冒，一下子喷了他一脸，他不得不放弃了手术。他认为这是个不祥之兆，于是不再为我治疗了。实际上他再三说想离开我，他知道为我治病，或者更确切地说，把我的病治到底要冒不小的受惩罚的危险。枢机主教把我安排到一个秘密的房间，然后就去找教皇为我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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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仅知此人为耶路撒冷骑士，1511年任普拉托骑士长。——英译注

(2) 即吉罗拉莫·帕斯库奇。——英译注

(3) 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在亚历山德罗死后于1538年11月嫁给了奥塔维奥·法尔内塞。——英译注

111

这时，整个罗马像开了锅一样。人们发现了高高地系在城堡主楼上的布条，于是就成群结队地跑来看稀罕儿。堡主犯了一次极为严重的疯癫病，他不顾所有仆人的劝说，非要跟着从主楼上飞走不可，说除了他本人以外谁也抓不到我，只要让他跟着我飞走。潘多尔福先生的父亲鲁贝托·普奇先生听说了这件大事以后亲自到那里去查看，事后他来到那座邸宅，见到了枢机主教科尔纳罗。科尔纳罗向他讲了事情的经过，说我正住在他的一个房间里，正在接受医生的治疗。

于是这两个大好人一起去跪倒在教皇面前，但教皇不等他们开口就喊道：“我知道你们要我干什么。”鲁贝托·普奇先生接着发话：“最神圣的教皇，我们求您一定把那个不幸的人交给我们。他那伟大的才能使他理所当然地应该享受特殊待遇，而且他将大胆与智谋融为一体，简直创造出了超人的奇迹。我们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陛下把他监禁了那么长时间。如果他的罪行过于严重，陛下这样做就是英明神圣的，您还可以这样继续做下去，谁也无话可说。但如果他的罪可以不咎，就请您看在我们的薄面上宽恕他。”教皇一听感到有些羞愧，于是这样回答说：“我是应一些手下人的请求而监禁他的，他的行为有点太残暴了。但考虑到他的才能，同时也想把他留在朕的身边，所以朕打算待他好一些，使他没有理由回到法兰西去。听到他的不幸我很难过。告诉他要注意身体，等他康复以后，朕会弥补他全部的损失。”

那两个大好人回来以后，把从教皇那里得到的好消息告诉了我。在此期间，罗马的贵族都来看我，老的少的或是其他形形色色的都有。堡主尽管精神错乱，还是让人把他抬到教皇那里。一见到陛下他就大喊大叫，说陛下要是不把我送回监狱就太对不起他了。“他是对我下了保证以后逃跑的。我真倒霉啊！他对我说得好好的不飞可还是飞走了！”教皇笑着说：“去吧，去吧，我把他交给你就是了。”堡主又接着对教皇说：“让行政官去问问他，到底是谁帮他逃走的。要是我手下的人，我就把他吊死在本韦努托跳下去的那个城垛上。”

他走了以后，教皇叫来行政官，微笑着对他说：“那是个勇敢的人，他的事迹很了不起。我年轻的时候和他一样，也从城堡的那个地方下来过。”教皇说的是实话，他在担任缩写官(1)的时候，曾因伪造教皇通谕而被监禁在城堡里。教皇亚历山大把他关了一段时间，后来由于他的犯罪性质太恶劣就决定把他斩首，但把行刑的日期推迟到圣体节以后。法尔内塞听到这一风声以后，就叫彼得罗·基亚韦卢齐弄来了很多马，并且用钱贿赂了一些守城堡的卫兵。这样，圣体节那天教皇参加游行庆祝活动的时候，法尔内塞蹲到一个篮子里用绳吊到了地上。那时城堡四周还没有外围墙，只有中心主楼矗立在那里，所以他没有遇到我逃跑时那么大的困难，而且监禁他是名正言顺的，监禁我则一点也不公正。他是想在行政官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年轻时候的气魄和勇敢，但没有想到会让人联想起他的劣迹。于是他说：“去叫他招出他的同谋来，不管那个人是谁，我已经赦免他了，这一点你可以毫无保留地向他交代清楚。”

112

这样行政官就来找我了。两天以前，他刚被任命为耶西主教(2)。他进来对我说：“本韦努托朋友，尽管我的职务有点吓人，但我是来让你放宽心的。我这样做是陛下金口玉言授给我全权的。他给我讲了他是如何从圣天使城堡逃出来的，但他有很多帮手和同伴，要不然他是不可能成功的。我以与天主立的约（我在两天以前已就任主教）向你保证，教皇已经释放了你并赦你无罪，同时对你的不幸深感不安。保重你的身体，一切都往最好处想，因为对你的监禁完全是平白无故的，将来你必定因祸得福、受益无穷。从今以后你会告别贫困，再也不必回到法兰西，浪迹于江湖之上。现在就请你坦率地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是谁为你提供了帮助。然后你就享受、休息和恢复。”于是我就把整个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连细枝末节也和盘托出，一直讲到背我的那个送水的人。

行政官听完以后说：“这样的奇迹你一个人完成实在了不起，除了你之外谁也做不到。”然后他让我把手伸出来对我说：“鼓起勇气把心放宽，我现在一拉你的手你就自由了，你要是活着必定活得愉快。”他这样与我谈话的时候，旁边聚集了一大群达官显贵在那里等候，他们都是来看我的，相互说着：“走，一块儿去看看这个创造奇迹的人。”所以他一走这些人都过来了，有的向我表示问候，有的给我送来了礼物。

大家众星捧月的时候，行政官回到教皇那里，向他汇报了我所说的话。也真是该我倒霉，当时教皇的儿子皮耶尔·路易吉阁下也在场，所有的人都露出惊奇的神情。教皇说道：“这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奇迹。”这时皮耶尔·路易吉开始发话：“最神圣的教皇，你要是把那个人放了，他会做出更了不起的事情来，他的气魄实在太大了。我再对你讲一件他的事，这件事你还不知道。你的那个本韦努托在被监禁以前和枢机主教圣菲奥雷(3)手下的一个侍从发生过口角，原因是这个侍从曾说过他一些鸡毛蒜皮之类的事。本韦努托与他顶嘴，简直横得不得了，结果下了战书要决斗。这位侍从把这件事交给枢机主教去解决，枢机主教说，他要是抓住本韦努托，很快就会打消他的这一愚蠢念头。那个家伙听说以后就准备好了一支鸟枪，他确有百步穿杨的功夫。有一天，枢机主教正从窗口往外看，本韦努托的作坊就在枢机主教邸宅的下面，他举起枪对准了枢机主教。但枢机主教已受到告诫，马上缩了回去。本韦努托为了掩人耳目，就瞄准了一只鸽子，它正高高地卧在邸宅上的一个窝里，然后一枪正好打中了头，如此绝活儿真是令人不可思议。现在就让陛下对他看着办吧，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也就履行了自己的义务。假如他认为自己是蒙冤入狱的，他甚至会想到向陛下开枪。他确实太残忍了，太恃才傲物了。他杀蓬佩奥的时候，硬是在十个打手的眼皮儿底下用匕首朝他的咽喉上扎了两下，然后逃走，真叫那些打手丢尽了脸，要知道他们都不是平庸无能之辈。”

113

说这话的时候，和我吵过架的那个圣菲奥雷手下的侍从也在场，他向教皇证实了他儿子的一番话。教皇气得鼓鼓的，但一句话也没有说。现在我再把这件事说一遍，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一天，这位侍从来找我，让我看了一枚被水银污染的金戒指，同时对我说：“给我擦亮这枚戒指，要快一点。”当时我正忙着用金子和宝石做一件极为重要的活儿，而且我也不喜欢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样神气活现地使唤我，因此我回答说，不凑巧，我没有为他擦戒指的适当工具，他还是去找别的金匠为好。他二话没说，张口就骂我是一头蠢驴。我说此言差矣，我在哪一方面都比他强，他要是再惹我的话我就揍他，那可是比驴踢还要厉害。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枢机主教，把我说得就像地狱里的魔鬼一样。

两天以后，我从他家邸宅后面一个很高的石穴中打下了一只野鸽子。它正卧在那个石穴里，我常看见一个名叫焦万·弗朗切斯科·德拉·塔卡的米兰金匠朝它开枪，但从来没有打中过。我打它的那天，它吓得几乎不敢露头，因为经常有人朝它开枪。我和这个焦万·弗朗切斯科在打鸟方面是竞争对手。当时我认识的几个绅士正好在我的作坊，他们提醒我说：“焦万·弗朗切斯科·德拉·塔卡的鸽子就在那边，他老是用枪打它，你看，那只可怜的鸟吓得几乎连头也不敢往外伸了。”我往上看了一眼说：“要是让我打，只要它的头露出一点点也就够了，只要它停留得容许我把枪对准它。”那几位绅士断言，即便是发明枪的人也打不中它。我回答说：“我以帕隆博老板保存的一瓶希腊美酒打赌，只要它静止的时间容许我用布罗卡尔多（我常这样称呼我的那枝枪）瞄准它，我就能打中它露出来的那一部分头。”我举起胳膊，不用别的依托把枪瞄准，就像我许诺的那样打中了鸟。我没有顾忌枢机主教或其他的人。与此相反，我把枢机主教当成了我很好的保护人。

那么让世人看一看，要是命运女神想毁掉一个人，办法真是太多了！气得牢骚满腹、嘴里咕咕哝哝的教皇对他儿子说的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114

两天以后，枢机主教科尔纳罗去找教皇，为他的一个名叫安德烈亚·琴塔诺先生的侍从要一个主教职务。事实上教皇已经答应过给他一个主教职务，这时出现了空缺，所以枢机主教就提醒他兑现诺言。教皇认了这个账，但又说他也想让枢机主教帮他一个忙，那就是把本韦努托交给他。枢机主教回答说：“要知道，陛下是经我的手赦免他并让他获得自由的，这样一来，世人对你我会有个什么说法呢？”教皇回答说：“我想要本韦努托，你想要主教职务，让世人掂量一下该如何选择吧。”这位好心的枢机主教求陛下把主教职务给他，其余的事再仔细考虑一下，然后遵照陛下的旨意行事。教皇对他的自食其言感到有些愧疚，于是就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派人把本韦努托叫来，为了满足我的心愿，我会把他安排到直通我的私人庭园的房间里住，他可以在那里养伤，我也不会阻止他的朋友来看他。另外，只要我高兴，我会一直支付他的费用。”

枢机主教回家以后，马上派那个主教候选人告诉我，教皇想让我回到他那里去，他想把我安排在他的私人庭园旁边一楼的一个房间，我可以在那里接待来访的朋友，就像在枢机主教家里一样。我恳求这位安德烈亚先生别让枢机主教把我交给教皇，这事就让我自己看着办。我会藏在一个床垫里让人抬到罗马以外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要是把我交给教皇就等于让我去送死。据认为，枢机主教听到我的请求以后并不是不想同意，而是那个安德烈亚先生由于想得到主教职务而把我出卖给了教皇，于是教皇马上派人把我安排进他私人庭园一楼的房间里。枢机主教给我捎来口信儿，叫我不要吃教皇为我准备的饭菜，他会为我提供食物的；同时还要我保持信心，他会为我周旋使我重获自由。这样安排好以后，我每天都接受很多侯门显贵的来访和慷慨的馈赠。教皇给我送来的饭我一概不吃，只吃枢机主教科尔纳罗送的饭。就这样过去了一段时间。

我有一位25岁的希腊朋友。他热衷于所有的体育活动，是罗马最优秀的剑客；他生性有些懦弱，但为人忠贞不贰；他太老实，人家说啥他就信啥。他听说教皇公开表示要对我的不幸遭遇进行补偿。教皇一开始的确是这样说的，但后来又完全变卦了。于是，我决定向这个年轻的希腊人吐露一个秘密。我对他说：“最亲爱的兄弟，他们要陷害我，现在是帮我的时候了。他们对我大献殷勤的时候会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要出卖我吗？”这个善良的年轻人回答说：“我的本韦努托，罗马人都说教皇给了你一个薪水为五百克朗的职务，所以我劝你不要疑神疑鬼地丢了这块掉进嘴里的肥肉。”尽管如此，我还是十指交错地握着手，恳求他帮我逃离这个地方。我对他说，我心里很清楚，这号货色的教皇要是愿意的话也会帮我很大的忙，但实际上他是在暗地里琢磨除掉我的最佳办法以保全他的脸面，所以我们要赶快行动，逃离他的魔掌。要是我的朋友愿意按照我告诉他的办法帮我逃出那个地方，我会永远把他当成我的救命恩人，一旦需要，我会心甘情愿地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流着泪说：“啊，我亲爱的兄弟，尽管你是在自取灭亡，我还是要满足你的愿望。你就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尽管我不是心甘情愿。”这样我们就说定了，我向他透露了计划的详情，要成功肯定不费吹灰之力。

我正指望着他去执行这一计划的时候，他却来对我说，为了我好，他打算不再服从我，因为他相信从教皇身边的人那里听来的消息是真的，他们了解事情的真相。我再也没有指望了，于是就陷入了绝望和痛苦之中。这事发生在1539年的圣体节那一天。

115

我与那个希腊人谈完话以后，一整天都消磨过去了。到了晚上，教皇的御膳房给我送来了丰盛的饭菜，枢机主教科尔纳罗的庖厨也送来了美味佳肴。我的一些朋友也来了，我留他们一起吃晚饭，大家很高兴地聚在一起，我的腿上夹着板子放在床单下面。天黑以后一个小时，他们都走了，我的两个仆人将我过夜的一切准备工作安排停当，就到前厅去睡觉了。

我有一条黑如桑葚一般的狗，属于那种多毛型的，我外出打猎时它就讨人喜爱地跟着我，一步也不离我的左右。夜里它就卧在我的床底下，我至少三次喊仆人把它赶出去，因为它的嚎叫声太可怕了。仆人一进来，它就扑上去想咬。他们吓坏了，以为狗肯定疯了，因为它一直不停地嚎叫。就这样我们度过了夜里的前四个小时。

4点钟的时候，治安官带着一帮治安队员来到了我的房间。于是狗就恶狠狠地向他们扑过去，撕他们的斗篷和紧身裤，他们吓得胆战心惊，以为它疯了。但老于世故的治安官告诉他们说：“这是好狗的本性，它们会感觉和预测主人的不幸。你们两个人去拿棍把狗赶走，其余的人把本韦努托绑到这把椅子上，然后把他抬到你们知道的那个地方。”我已经说过，那是在圣体节的夜里，大约4点钟。

治安队员们抬着我，把我盖得严严实实，四个人走在前面，把还在路上走动的少数行人赶到一边。这样，他们把我抬到诺纳塔，这是那个地方的名字，把我放进死囚牢房。

我被放在一个肮脏的床垫上，有一个看守监护着，他一整夜都对我的不幸哀伤不已，对我说道：“哎呀，可怜的本韦努托，你是咋惹着那些大人物啦？”这时，我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了然于心，一是从我待的这个地方可以看出来，二是从那个人说的话中可以听出来。(4)

那一夜，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绞尽脑汁，琢磨为啥天主要这样惩罚我，我百思不得其解，感到心烦意乱。看守尽量地安慰我，但我求他看在天主的分上不要再说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心里会好受些。他答应照我说的做，于是我就凝神静气地心向天主，虔诚地求他老人家屈尊俯就，将我领进天国。当然，我对自己的命运颇有怨言，我感到就人类的法律来说，让我这样离开这个世界太不公正了。我的确杀过人，但教皇以天主和法律赋予他的权力把我从家乡召回来并赦免了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捍卫陛下赋予我的第二次生命。所以，根据约束人类生活的教规，我不承认我命当绝。但我的这一命运好像与那些不幸的凡夫俗子的命运是一样的，有时候会从高处落下一块石头砸在他们头上要了他们的命。从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司命星的影响，这并不是说司命星存心要给我们带来好运或厄运，而是它们的会合能对我们的命运产生影响。我还知道我拥有自由意志，如果我能表现出一个圣徒的信念，我相信天使就会把我从这座牢房中解救出来，并能免除我所有的痛苦。但由于天主认为我配不上这样的奇迹，所以我断定司命星肯定在拿我出口恶气。

这场心灵的冲突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我感到松了口气，很快就睡着了。

116

天亮的时候，看守把我叫醒了：“噢，不幸的大好人，没有时间再睡了，有人等着告诉你不幸的消息。”我回答说：“离开这个人间地狱越快我越高兴，尤其是当我相信我的灵魂已得到拯救，相信我就要冤死的时候。荣耀而神圣的基督选我与他的信徒和朋友为伴，他们和基督一样，都是含冤而死的。我也就要屈死，我对天主的这一恩赐感激涕零。那个给我送凶信的人为啥还不露面？”看守回答说：“他太为你悲伤了，而且流了泪。”然后我叫了他的名字贝内代托·达·卡利先生(5)，喊道：“过来，贝内代托先生，我的朋友，现在我心如止水，情绪稳定，对我来说屈死要比该死荣耀得多。我请你过来，给我找一个神父，我想对他说几句话。实际上我并不需要这一套，我已经用心灵向天主作了忏悔；但我想遵守我们神圣教会的规矩，尽管它让我蒙冤受屈，我还是真心实意地宽恕它。过来吧，我的朋友贝内代托先生，快去办我的事，不要等我失去耐心控制不住自己。”

我说完这话以后，那个好人告诉看守把门锁住，因为没有他在场啥事也办不成。他来到皮耶尔·路易吉阁下的夫人(6)家里，她正好与我前面说过的那个公爵夫人在一起。他来到二人面前说：“最尊贵的夫人，我求您看在天主的分上告诉教皇，让他另请别人去宣判本韦努托并代理我的职责。我放弃这项任务，不打算再干它了。”然后他叹口气，十分内疚地走了。在场的公爵夫人皱了一下眉头说：“这就是教皇在罗马所主持的公正！我的前夫亚历山德罗公爵由于这个人的优秀品质和杰出才能而对他极为尊敬。他不愿让他回到罗马，很想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说完她退了下去，嘴里还愤愤不平地嘟囔着。

皮耶尔·路易吉阁下的夫人名叫耶罗尼马夫人，她到了教皇那里，当着好几位枢机主教的面双膝跪倒在地。她异常激动地为我辩护，说得教皇十分羞愧。于是教皇说：“看着你的面子朕不再动他，但你要知道，朕并没有恶意要伤害他。”他这样说是因为身边有好几位枢机主教，他们聆听了那位勇敢的夫人的慷慨陈词。

在此期间，我焦躁万分地等待着，心跳得如同打鼓一般。那些奉命对我行刑的刽子手也不比我好受多少。午饭时间过后，他们去办别的事了，我的饭也送来了。我感到一阵惊喜，感叹道：“这一次，真理的力量终于压倒了司命星的邪恶！所以，如果这是天主的意愿，我祈求他救我逃离这场可怕的灾难。”于是我放开肚皮为我的拯救而大吃起来，就像我以前准备毁灭时的吃法一样。我吃完饭，直到天黑以后一个小时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这时，治安官带着一大帮人来了，他又让人把我放在了前一天晚上抬我到监狱去的那把椅子上。他对我很客气，让我不必担心，然后又嘱咐他的治安队员小心，不要碰着我的断腿，待我要像他们自己的眼睛一样。队员们照办了，又把我带到了我逃跑的那个城堡，上到主楼以后，把我关进了一间门口对着一个小院的牢房。

117

堡主尽管疾病缠身，但还是让人把他抬到我的牢房，呼喊道：“你看我又把你抓到了！”“是的，”我说，“但我逃跑了，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要不是一个枢机主教在得到教皇的保证后以一个主教职务的代价把我出卖，你是不会再抓到我的。那个枢机主教是威尼斯人，教皇是罗马人，姓法尔内塞（两个人都用罪恶的手戏弄了最神圣的法律）。既然他们开始了这桩罪恶的交易，下面就该你大发淫威了，我啥也不在乎。”那个可怜的家伙开始放声大叫：“哎，我算倒了霉啦！我算倒了霉啦！这个家伙死活都无所谓，看看吧，他现在比好端端的时候还要横哩。把他放在庭园的下面，再也不要向我提起他，他注定是我的勾命鬼。”

于是我被带到庭园下面一间昏暗的牢房，里面到处都是水，还有很多大蜘蛛和毒虫。他们扔给我一个肮脏的粗麻布床垫，也不给我送饭，用四道门把我锁在里面。就在这种环境中，我一直熬到第二天的19点。这时饭来了，我请看守把我的书拿来一些让我读。他们谁也不说一句话，但把我的请求转达给了不幸的堡主，他询问了有关我说的话。第二天上午，他们把我的一本意大利文《圣经》拿来了，另外还有一本乔瓦尼·维拉尼的《编年史》。我还想再要一些书。他们说不能再要了，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就这样，我继续在那个烂床垫上受折磨，三天以后床垫就像海绵一样吸透了水。由于那条断腿我几乎不能活动，有时候要下床大小便就只好忍着剧痛往外爬，以免弄脏了睡觉的那块地方。每天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可以得到一点昏黄的光线，那是从一个很窄的隙缝透到这个倒霉的魔窟里来的。只有这么短的一段时间我可以看书，其余的时间我就在黑暗中泡着，忍受着命运的折磨，有时候也思索一下天主，思索一下我们人类的弱点。我想，要是继续在这个活地狱里受煎熬，过不了几天我这条小命也就交代了。不过我还是尽量安慰自己，想象着到另一个世界去的时候，去挨刽子手那可怕的一刀不知要比现在痛苦多少倍哩。现在既然落到了这一步，我应该用睡大觉来混日子使自己麻木，使自己对死亡的恐怖减轻一半。

我感到自己的元气在逐渐消失，到最后，我那活泼的性格也适应了那个炼狱的环境。适应了环境以后，我决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忍受所有难以形容的痛苦。

118

我从头开始拜读《圣经》，一边读一边想，其乐无穷。要是可能的话，我会啥也不干，专门研究它。但光线不足，一到黑暗中我就老想自己的苦难，直想得回肠九转、百爪挠心。后来我常常想，干脆自寻短见算了。但他们不允许我有刀，所以想自杀也不容易。

尽管如此，有一次我还是找到一根木杆，把它支成一个夹子状。我是想让它砸在我头上，肯定能把我打得脑浆迸裂。我安好这个装置，正要动手去启动它，一个看不见的神灵抓住了我，把我从原来的地方甩出去四肘尺远，吓得我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就这样，我一直从黎明躺到19点，这时他们把饭给我送来了。几个看守肯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到我的牢房里来了几次，因为最后我听到动静的时候是山德里诺·莫纳尔迪长官(7)进来了，我听见他说：“噢，不幸的人！看看这个稀世天才的下场！”我被这些话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几个身穿长袍的神父，只听他们说：“哎，你告诉我们他已经死了！”博扎回答说：“我确实是看见他死了才告诉你们的。”他们把我从躺着的地方抬起来，抖了抖床垫，发现它湿淋淋的像一盘通心粉一样，于是就把它扔到了牢房外面。堡主听人汇报了这些情况以后，又送给我一个床垫。

后来，我左思右想，到底是啥东西阻止了我那样自杀，我判断肯定是某个神灵和我那善良的守护天使。(8)

119

第二天夜里，我梦见了一个了不起的精灵，他化作一个特别可爱的年轻人，看样子是想训斥我：“汝可知孰与汝之躯？未尽天年何以自裁？”我好像回答说，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看成是造物主的恩赐。他说：“汝乃自裁以藐其厚贶？汝要依顺神意，从善如流，不得自馁！”他又说了很多使我豁然开朗的话，我现在能记住的充其量也只有一鳞半爪。

我感到向我显灵的天使说的是实话。于是我打量了一下整个牢房，发现了一些碎砖头渣，我抓住几块互相摩擦，制成一种湿糊糊。然后我挣扎着爬到屋角的门旁，用牙从门上啃下一个尖片来。完成这件大事以后，我一直等到阳光透进牢房，那是从20点半到21点半。光线来了以后，我就尽最大的努力在我那本《圣经》的空白页上写起来，谴责我理智的支配者缺乏生活下去的耐心。理性以自己的不幸遭遇为理由对肉体做了回答，肉体则告诉它终有时来运转的时候。我写的这段对话大意如下：

肉体中的本韦努托

受苦受难的灵魂，

如此厌世太残忍！

精神

如果上天与你作对，

谁帮我们？谁救我们？

咱们一道去来世销魂！

本韦努托

不，请稍等一阵！

上天给了一个希望，

你会活得更加开心！

精神

那我就再等一阵，

但愿你蒙受天恩，

不再有灾难降临！

写完以后，我又来了精神。我振作起来继续读《圣经》，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这时我能读三个小时，而以前只能读一个半小时。

我十分惊讶地品味着神灵对那些质朴无华的人产生的影响力，他们狂热地相信天主会满足自己所有的愿望。然后我开始指望天主也能帮助我，一是由于他的神力和仁慈，二是由于我自己的清白无辜。我每时每刻都在思慕他老人家，有时是在祈祷中，有时是在与他的交流中。我对天主的思念产生出一股强大的暖流涌进我的心房，我再也不想受的苦难了，而是整天唱着圣歌和很多其他的赞美天主的歌曲。

不过还有一件令我特别烦恼的事，那就是我的指甲长得格外长，一碰到身体就会造成创伤。我一穿衣服，指甲不是往里窝就是往外窝，令我十分痛苦。另外，我的牙齿也开始变坏。我发现这一现象是因为坏牙被好牙挤出来了，牙床逐渐穿孔，牙根从牙床上面穿透出来。我一旦发现就拔出来一颗，好像从鞘里拔剑一样，既不疼，也不流血。就这样，我掉了很多牙。不过这些新的烦恼我也逐渐地习以为常了。我有时唱歌，有时祈祷，有时用我上面讲过的砖粉糊糊写字。

这时，我开始创作一首三行连环押韵诗来赞美我的牢房，里面讲述了我经历的所有事件。这首诗我打算把它插在本书适当的地方。

120

好心的堡主经常派人来偷偷地监视我的动静。7月的最后一天，我想起了罗马人在8月1日举行的节庆活动，于是就一个人在那里乐起来。我自言自语道：“前些年，我与有欢乐也有闪失的世人一起过节，今年我就要与天主一起过了。啊，这样我比以前要痛快得太多了！”来监视的人把我说的话报告给了堡主。他极为恼火，喊道：“啊，天主！那个家伙在大难之中活得恁潇洒痛快，而我掉在福窝里还缺东少西，眼看着非栽死在他身上不可！快去把他扔到那个最深的地牢里，就是那个煽风点火的福亚诺(9)饿死的地方。也许到了那个污浊的地方以后，他就会夹住尾巴了。”

有一次，山德里诺·莫纳尔迪长官带着大约二十个堡主的仆人进来了。他们发现我跪在地上，他们进来以后我连身子也没转动一下，继续跪在那里祈祷，面前的墙上是我用捡到的一小块落满尘土的木炭画的一幅画，画的是被天使包围起来的圣父和从坟墓中复活的基督。那时，我摔断腿躺在床上已经有四个月了，我经常梦见天使来照顾我，结果到了四个月头上，我的腿恢复得完好如初，好像从来没有断过一样。这时，那些家伙进来了，个个穿甲戴盔，见了我吓得好像见了一条喷毒的恶龙一样。那个长官这样说道：“你要知道，我们在这里有那么多人。我们进来时声震屋瓦，可你连身子也不动一下。”我一听这话，就知道更大的灾难就要降临到我头上了。但司空见惯的灾祸已经使我变得麻木了，我对他们说：“我的心灵、我的思维、我生命的全部活力都献给了支持我的主和在天国里的圣父；至于你们，我已经给了真正属于你们的东西。我的好东西你们没有资格去看，摸也不能摸。你们要作啥恶就随便吧。”长官有点吃惊，他不知道我要干啥，就对四个个子最高的家伙说：“把武器都放到一边。”武器放下后他又说：“马上过去把他抓住。你们以为他是魔鬼，我们恁多人还怕他吗？把他抓紧，不要让他脱逃。”他们非常粗野地用力抓住我，我把事情想象得比后来发生的要严重得多，于是就抬起头对基督说：“啊，公正的主，您在那高高的十字架上还清了我们的债，那么为啥我恁清白还要为我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去还债呢？不过我还是会服从您的旨意。”

这时，那些人举着一个大火把将我抬走了，我以为他们要把我扔进萨马博地坑里去。这是人们给一个很可怕的地方起的名字，它活活吞没了很多人，人被扔进去以后就掉进城堡地基的一个深坑底部。可这事没有轮到我头上，所以，当他们把我放在我前面提到的那个饿死修士福亚诺的可怕的地牢时，我还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他们把我扔在那里以后，就没有再伤害我。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开始唱De profundis clamavi、Miserere和In te Domine speravi(10)。8月1日一整天我都与天主在一起过节，心中充满希望和信念，感到十分愉快。第二天，他们把我从那个魔窟里拉出来，又送回到我画天主像的那个牢房。回去后，我一看到那些像就感到无比亲切和快活，结果我大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堡主每天都派人来探听我的动静。教皇听说整个经过以后（我还要补充一句，医生已经对堡主的康复不再抱任何希望）这样说道：“堡主死亡前我要让他处死本韦努托，随便用什么方式都可以，他是因本韦努托而死的，所以这个大好人不能不报仇就死。”堡主从皮耶尔·路易吉公爵嘴里听到这话以后回答说：“这么说，教皇把本韦努托交给我是想让我找他报仇？你就不要再管这件事了，我自己会处理的。”如果说教皇是对我有恶意的话，那么堡主这时就变得歹毒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那个促使我打消自杀念头的看不见的精灵又来了，它还是那样无形无影，但说话非常清晰。他晃了晃我让我起来，对我说：“哎呀！我的本韦努托，快，快去找天主，还像往常那样祈祷，要大声喊，要大声！”我惊恐万状地马上跪倒在地，大声背诵了几段祷告辞，然后说了一句Qui habitat in adjutorio。(11)接着我和天主交谈了一会儿，转眼之间还是那个清晰自然的声音对我说：“歇息去吧，不必再害怕了！”这句话是指堡主下了最残忍的命令要处死我以后又突然将其撤回，说：“这个本韦努托不就是那个我极为热心保护的人吗？我清楚地知道他是无辜的，已经受了极大的冤枉。啊，我要是不宽恕那些极大地伤害了我的人，天主又怎么会怜悯我，又怎么会宽恕我的罪过呢？啊，我为啥要伤害一个既受人尊敬又清白无辜的人，一个帮过我的忙、为我争了光的人呢？得啦！我不但不杀害他，还要让他活下去，给他自由。我要在遗嘱中写清楚，谁也不准要他偿还由于在这里的花费而欠下的沉重债务。”

这话传到了教皇耳朵里，他十分恼火。

121

在此期间，我继续像往常那样祈祷，继续写我的三行连环押韵诗，每天夜里我都会做人们所能想象出来的最令人愉快、最令人满意的梦。我似乎梦见那个终于露出真面目的精灵，他的声音、他的抚摸在他还没有显形的时候我经常能感觉到。我只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这是我最一本正经地强烈要求的，也就是要他把我带到能看见太阳的地方。我对他说，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哪怕是我只见太阳一次，就是死了也心甘了。在我看来，似乎牢房里所有的恶劣条件都变得亲切可人，没有一样东西看起来不顺眼。

不过我还要说，堡主手下的鹰犬原来正等着堡主把我吊死在我逃跑的那个城垛上，但后来发现他变了卦，就再也坐不住了。因此，他们一直不停地给我各种可怕的暗示，想让我对迫在眉睫的死亡感到害怕。但就像我在前面说过的那样，对这种威胁我早已习以为常，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我担惊受怕了。我只有看一看太阳这一大渴望，哪怕是在梦中也好。

所以，我每天花好几个小时满怀深情地向基督祈祷时总是这样说：“啊，天主之子！我以您的诞生、您在十字架上的死亡、您神奇的复活向您祈祷，求您赏光让我看到太阳，如果别处不行，至少能在梦中一见。如果您能让我亲眼目睹，我愿意到您的圣墓那里去拜见您。”我对天主许这个愿、求这个情是在1539年的10月2日。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10月3日，天刚麻麻亮我就醒了，大概在太阳出来以前一个小时。我从躺着的那个烂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因为天已经开始冷了。然后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虔诚地祈祷，强烈地请求基督至少通过神灵的启示，让我知道我这么痛苦赎的是什么罪；既然神圣的天主认为我即使在梦中也不配见到太阳，就请他告诉我对我惩罚的原因。

122

我刚说完这些话，那个不现真形的精灵像一股旋风一样把我卷到一个大房间里，到那里以后他在我面前现出人形，就像一个刚长胡子的年轻人，长着一副美得难以形容的面孔，但神情严肃，并无嬉戏之意。他让我看了一下整个房间，说：“你在这里看到的这群人，都是到目前为止在世间出生然后又死去的人。”于是我问他为啥把我带到这里来，他回答说：“随我来，马上你就会看到。”我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身上穿着一副铠甲。他领着我穿过大厅，用手指点着多得数不清的穿梭来往的人群。他在我前面领着路，走进一个小门，来到一个看起来像一条窄街的地方。

就在他领着我离开大厅来到那条街的一瞬间，看！我的武器没有了，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头上啥也没有，走在我同伴的右边。此情此景令我惊叹不已，因为我认不出这道街。我抬头往上看，看到灿烂的阳光正照在一堵墙上，看样子像是一座房子的前墙，就在我的头上面。我说：“啊，我的朋友！我怎样才能登高看到太阳？”他指着我右边巨大的梯子对我说：“你自己从那里上吧。”我离开了他，背着身子上梯子，逐渐来到阳光照射的范围之内。我加快了步伐继续前进，一直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倒着走，终于看到了整个太阳。

一开始，强烈的阳光像平常那样刺得我睁不开眼，但我意识到这样做错了，于是就把双眼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太阳，感叹道：“啊，我的太阳，我想你想得好苦啊！尽管你的光线会使我失明，但除你之外别的任何东西我都不想再看了！”就这样，我盯着太阳看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我看见炽热的光线一下子全都跳到太阳的左边。这样，没有光线的太阳就变得清幽柔和，我就可以尽情地玩赏一番了。我感到光线那样挪走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于是我就想，那天早上天主到底赐给了我什么德行。我大声喊道：“啊！您的神力多么伟大！啊，您的美德多么荣耀！您赐给我的德行比我期望的要大得多！”在我看来，没有光线的太阳简直就是一团最纯净的熔化了的金子。

就在我站在那里玩味这一奇观的时候，我发现太阳的中间开始膨胀，膨胀的外表逐渐增大，突然出现了一个十字架上的基督，是由和太阳一样的物质组成的。他慈眉善目，风度优雅得超过凡人想象的一千倍。我看得神魂颠倒，喊道：“奇迹！奇迹！啊！天主！啊！神圣的仁慈！啊！大慈大悲！今日大驾光临有何垂示！”

我这样边看边喊的时候，基督移到了阳光盘桓的地方，太阳的中间像刚才那样再一次膨胀起来。膨胀的部位向外扩大，突然变成了最美丽的圣母马利亚。她看起来居高而坐，怀抱圣婴，姿态极为迷人，脸上露出微笑。她的两侧各有一个天使，美得远远超过人的想象。在太阳的轮廓之内靠右边的地方，我还看到一个像神父一样穿着长袍的身影，他背对着我，面朝着圣母和基督。所有这一切我看得真真切切，活灵活现，我喊破了嗓门儿，一再感谢天主的荣耀。

这一神奇的幻象在我面前停留的时间几乎不超过半刻钟，然后就消失了，我又被带回那个黑咕隆咚的牢房。

我马上就开始大声喊叫：“天主屈尊，向我显现了他全部的荣耀，也许凡人的肉眼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所以我确实知道我是自由的，是幸运的，是蒙受天恩的；而你们这些无赖仍然是无赖，仍然该受诅咒，仍然要受天主的惩罚。你们听着，我相信在万圣节那一天，我就出生在1500年的那一天，那是11月1日，天黑以后四个小时，在就要来到的那一天，你们要被迫把我领出这个暗无天日的牢房。在此之前你们不能这样做，这是我亲眼所见，就在天主的御座上看到的。那个面朝天主背对我的神父就是圣彼得，他在为我辩护，为自己的教会里有基督徒蒙冤受屈而感到羞耻。你们可以把这话随便告诉任何人，从今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我了。告诉那个把我关在这里的大人，他要是给我蜡或纸让我描绘我看到的天主的荣耀，我肯定会使他相信也许他现在还怀疑的东西。”

123

医生认为堡主已经没有希望治好了，但他仍然神志清醒，每年都要折磨他的古怪念头已经消失了。他专心致志地关注自己的灵魂，好像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因为他感到我已经蒙受了并正在蒙受着天大的冤枉。教皇从他那里了解到我讲述的奇事，对堡主说—就像一个不信天主或没有任何信仰的人那样—我疯了，堡主应该尽力调养身体。堡主得到这个消息后派人来安慰我，给我送来了书写材料和蜡，另外还有一些做蜡制品的木质工具，又说了很多客气话。这是他的一个对我友好的仆人对我说的，这个人与那帮想看我吊死的泼皮无赖截然不同。我拿起纸和蜡开始干了起来。在此期间，我写了下面这首给堡主的十四行诗：

天主曾把神光向我显现，

大驾金身降临尘世凡间；

倘若我能向您证实此事，

您信我要超过帝王之言。

倘若教皇能够悔悟翻然，

相信天主已将此人赦免，

神灵圣光谁也无力抗拒，

任他逃出寂寞寥落狴犴；

开启正义之门神圣庄严，

野蛮邪恶之徒绳之以法，

悲鸣哀号之声直冲云天。

呜呼！倘若让我拥有光线，

我就会为天主树立丰碑，

再不会遭受这大灾大难。

124

第二天，堡主的那个对我友好的仆人给我送饭，我就把这首写好的十四行诗交给了他。他没有告诉其他与我为仇的仆人，直接把诗交给了堡主。当时这个好人本会很痛快地将我释放的，因为他相信我受的冤枉是他的主要死因。他拿起那首诗读了不止一遍，感叹道：“这既不是一个疯子所写，也不是一个疯子所想，而是一个精神健全、值得尊敬的人所为。”他立即命令秘书将诗送给教皇，要他亲自交到教皇手里，并请求释放我。

秘书拿着我的诗去找教皇以后，堡主给我送来了灯供我在白天和夜里照明，另外还送了在那种环境中想要的所有用具。结果我的身体从衰竭的状态中开始恢复，当时我的身体机能已经降低到非常严重的程度。

教皇把我的诗读了好几遍。然后他向堡主传话说，他马上就做他想做的事。当然，教皇当时并不是不愿意释放我，而是他儿子皮耶尔·路易吉阁下好像与教皇为敌一样，硬把我关在那里。

堡主已经离死不远了。正当我忙着绘制和塑造我看到的奇迹时，堡主在万圣节的上午派他侄子皮耶罗·乌戈利尼拿来一些宝石让我看。我一看就惊叹道：“这是释放我的信号！”可是这个智力并不太高的年轻人说：“不要那样想，本韦努托！”我接着回答说：“把你的宝石拿走吧，就这样对待我，我哪有光线看清东西？就凭这个黑窟窿里的光线，根本就不能检验宝石的质量。要说把我放出这个牢房，今天过不完你就要带我出去，事实将会如此而且必定如此，你是挡不住的。”那个人走了，把我锁在了里面。

但他走了两个小时以后又回来了，这一次没有带武士，只带了几个小伙子搀扶我走。就这样他把我领到我原来居住过的宽敞的房间里（那是在1538年），在那里我得到了要求的一切方便设施。

125

几天以后，堡主确信我已经自由了，就因病撒手归西。他兄弟安东尼奥·乌戈利尼先生接替了他的职位，他曾告诉已故的堡主说我已被正式释放了。据我了解，这个安东尼奥先生受教皇的委托先让我住进那间宽敞的牢房，直到他决定如何处置我为止。

我前面提到的那个布雷夏的杜兰特先生雇了一个士兵（原来是普拉托的药商）在我的食物里下毒(12)。这种毒见效很慢，四五个月以后才能产生作用。他们决定将捣碎的钻石混进我的食物之中。钻石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毒品，但它与普通的石头不一样，它那无与伦比的硬度使它能够保持非常尖锐的棱角。要是把别的石头捣碎，锋利的棱边就会消失，其碎块就变得圆秃秃的。只有钻石能保持其锐利的特性。所以，如果钻石和食物一起进入胃里，消化所需要的蠕动就使它接触胃膜和肠膜，这样它就扎在上面，然后刚吃进去的食物的运动又迫使它越扎越深，过了一段时间就会把肠胃扎透，最终会导致死亡。任何其他和食物混在一起的石头或玻璃都没有依附能力，而是和食物一起往前移动。

当时，杜兰特先生把一颗没有多大价值的钻石交给了一个卫兵，据说一个阿雷佐的金匠廖内(13)受命把它捣碎，这个人是我的死对头。正好他很穷，那颗钻石价值大约一百多克朗。他对卫兵说，还给他的粉末就是那颗磨碎了的钻石。那天早上我吃饭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它混到了我的食物里面。那是个星期五，我吃的是色拉、沙司和菜肉浓汤。那天早上我吃得很多，因为前一天晚上我斋戒了，那天又是个节日。当然，我觉得吃的东西硌牙，但我没有想到是这种恶作剧。

吃完以后，盘子上留下一些碎色拉，其中有一些闪闪发光的微粒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拿到窗前，一片亮光从那里透到屋里。我仔细看着那些微粒，心里想，那天早上吃的食物比平时硌牙硌得厉害。我凭感官严格地鉴别那些东西，我的视觉断定那肯定是碾碎的钻石碎块。于是我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悲痛之中我用一颗虔诚的心进行祈祷。我打消了疑问，心想这回注定要完了。我满怀激情地向天主祷告了整整一个小时，感谢他如此仁慈地让我死去。既然司命星判定让我去死，我觉得这样轻易地了结也还不错。我就这样认命了，我为这个世界和我度过的全部岁月祝福。现在我就要来到一个更好的王国感受天主的恩典，而且我已经肯定地得到了它。

就这样，我站在那里思来想去，手里拿着一些自认为是钻石微粒的东西，对它的真实性深信不疑。但人心中的希望是永不破灭的，所以我感到好像有一线莫名其妙的期望在吸引着我。于是我拿起一把小刀和一些微粒，把微粒放在牢房里的一根铁棍上。我把刀尖对准一个碎石块缓缓用力碾压，感到它碎裂了。我又用眼仔细看了一下，发现的确如此。我心中马上又充满了新的希望，我呼喊道：“这不是真正能害我的东西，杜兰特先生，而是一块蹩脚的软石头，它对我一点危害也没有！”在此之前，我曾想不声不响、安静地死去，这时我又打起了别的主意。我首先感谢了天主和贫穷，尽管贫穷经常置人于死地，但这一次它确确实实救了我的命。我想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仇人杜兰特先生，或者随便哪一个人，把一颗价值一百多克朗的钻石交给了廖内要他碾碎。贫穷使他把钻石留了下来，而把一颗价值两个卡尔林的绿玉碾碎了。也许他以为那也是石头，能达到和钻石同样的效果。

126

这时，圣塞孔多伯爵的兄弟帕维亚主教，人称帕尔马的德·罗西阁下，(14)正好由于帕维亚的一些麻烦事被监禁在城堡里。我知道他是我的朋友，就把头伸出牢房的洞口大声喊他，嚷嚷着那些贼给我吃了一颗碾碎的钻石想杀死我。我还把保存的一些碎块托他的一个仆人拿给他看。我没有透露我发现那不是钻石，而是对他说，那个大好人堡主死了以后，他们肯定给我下了毒。我求他在我来日无多的余生之中，每天从他自己的补给品里分给我一条面包，我已决定不吃那些人送来的任何东西。对这一请求，他回答说他愿意给我提供食物。

安东尼奥先生对杀害我的这一阴谋当然一无所知，他大喊大叫，一定要看看碾碎的钻石，他也相信那就是钻石。但他琢磨着这件事可能是教皇在幕后策划的，于是过问一番之后就不痛不痒地放到一边了。

从那以后，我吃着主教送给我的食物，继续写那首关于铁窗生涯的三行连环押韵诗，每天都插进我新的经历，一桩桩、一件件，无所不包。但安东尼奥先生也派人给我送饭，送的人是普拉托的乔瓦尼，也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个药商，当时他是城堡里的士兵。他是我的死敌，在我饭里下碎钻石的就是他。所以我对他说，他拿给我的东西我一概不吃，除非他当着我的面亲口尝一尝。他回答说，教皇才有人替他们尝饭。我说：“贵族一定要为教皇尝饭。同样，你这个当兵的、卖药的、普拉托的农夫，一定要为一个像我这样有地位的佛罗伦萨人尝饭。”他恶言恶语地顶撞我，我也寸步不让地反唇相讥。

这时，安东尼奥先生对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同时他还想让我偿还那个可怜的已故的堡主为我豁免的费用。于是他就又找一个仆人为我送饭，这个人对我很友好。这样就有人很体面地为我尝饭了，再也不用拌嘴了。这个仆人对我说，教皇这时每天都遭到莫卢克阁下的纠缠，他一再要求代表法兰西国王把我引渡回去。教皇却没有把我交出来的意思，我原来的朋友和保护人枢机主教法尔内塞(15)也宣称，在一段时间之内我不要指望出狱。我回答说我会出去的，谁也阻止不住。这个好心的年轻人让我不要声张，以免隔墙有耳，他们要是知道了会对我下毒手的；既然我坚信天主，就应该等待他的宽恕，同时保持沉默。我回答说，天主的力量和仁慈是不会害怕邪恶的。

127

几天以后，费拉拉枢机主教来到罗马。他去拜见教皇，教皇把他留到吃晚饭的时间。教皇是个很会来事儿的人，他想自由自在地和枢机主教谈一谈法兰西的政治。众所周知，人们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会说出在其他场合绝口不提的事情来。这一次就是这样。伟大的国王弗朗索瓦办任何事情都极为爽快利落，枢机主教早就摸透了他这个脾气。于是枢机主教就拼命地给教皇敬酒，大胆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使得教皇陛下进入了高度兴奋状态，尤其是他还习惯于每星期都开怀畅饮一次，酒后必定呕吐，所以这次兴奋就更不比寻常。枢机主教一看到了火候上，就按照国王的要求请求放我，他催得很紧，显示出国王陛下非常关注这件事。教皇听了放声大笑。他感到就要呕吐了，他过量喝进去的酒正在发挥作用，于是就说：“此时此地你就可以把他带到你家。”他当场就下了命令，然后起身离席。枢机主教在皮耶尔·路易吉阁下听到风声之前马上派人找我，因为这位阁下肯定不允许把我从监狱里放出来。

教皇派的人和枢机主教手下的两个侍从一起来了，夜里4点钟过后他们就把我领出了监狱，然后带到了枢机主教面前，他接待我的热情实在难以形容。我的住宿安排得很好，在这里我可以尽情地享受一番。

老堡主的兄弟及其职位的继承人安东尼奥先生一定要我交纳伙食费，还要交纳行政司法官之流索要的其他费用，根本不管他的前任在遗嘱中为我说的话。费用的总数达百十克朗，但我还是付了这笔钱，因为枢机主教对我说，我要想活命就要处处当心，又说那天晚上他要是不把我从监狱里弄出来，我就再也出不来了。确实，他已经听说教皇对放走我感到非常后悔。

128

我必须往后退一步，这样才能和我在三行连环押韵诗中所描写的一些事件接上碴儿。我在枢机主教家以及后来在教皇的私人庭园里居住的那些日子里，来拜访我的朋友之中有一位是宾多·阿尔托维蒂先生的出纳员，名叫贝尔纳多·加卢齐。我曾经委托他保管一笔几百克朗的钱。这个年轻人到教皇的庭园中找着我，对我说，他想把这笔钱全部还给我。我回答说，我不知道把它放到哪里，既找不到一个更亲密的朋友，也找不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他对保管这笔钱表现出了最为强烈的反感，而我可以说是不得不强迫他保管。现在我最后一次离开城堡，发现那个可怜的贝尔纳多·加卢齐破产了，所以我的那笔钱也就石沉大海。

我还在那个地牢里关押的时候曾做过一个噩梦，梦见有人用笔在我的额上写下一些至关重要的字，那个写字的精灵叫我守口如瓶，对谁也不要说出这些字，这话他至少重复了三遍。我醒来以后，感到额头被摆弄过。在我描写监狱生活的三行连环押韵诗中，我讲了很多诸如此类的事。其中有这么一件事，我被告知（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的预言是怎么回事）皮耶尔·路易吉阁下要出什么什么事，后来这些事都一一应验。对我说话者说得是那么清楚、那么详细，我相信那是下凡的天使。

我也不会漏讲另一件事，这也许是世人所经历的最蹊跷的事。我这样做是想证明天主及其神秘的力量千真万确，他老人家赏脸给我这一恩惠，因为自从我那次离奇的梦幻到现在，我头上一直有一个光环（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我把它指给我相中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能看见，但这样的人很少。早上从太阳升起以后的两个小时之内，可以在我的影子上面看到这个光环，要是草上挂满露水珠效果会更好。晚上日落时分也能看到。我是在法国的巴黎发现这一现象的，那个地方的雾霭要比意大利少得多，所以光环在那里显现得要比在这里清楚得多，我们这里的雾太多了。但我一直能看到并能让别人看，不过效果不如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国家。

现在我就拿出来我在狱中写的那首三行连环押韵诗(16)，赞颂的就是那座监狱。然后我就按照时间的先后讲述我经历的酸甜苦辣。我还打算讲一讲将来发生的事。

谨以此诗献给卢卡·马丁尼

任何人想知道天主神威，
怎样才能做到操履高雅，
我认为要尝尝铁窗风味：

追怀起伤心事再想想家，
筋不伸骨不展浑身酸疼，
从这里望故乡远在天涯。

倘若是你想要一举成名，
想办法入狱来莫问缘由，
孤零零无朋友哭诉衷情。

遇强盗夺得你一无所有，
性命又受威胁求助无门，
又野蛮又强悍冤家对头。

到头来被逼得忍无可忍，
出牢狱越过那城堡高墙，
二进宫比上次倒霉万分。

卢卡啊你听我细说端详，
腿折断被收买又被出卖，
地牢里湿淋淋身无大氅。

没有人说句话温暖心怀，
普拉托一小人送黑心饭，
他现在是个兵曾把药卖。

你看那明目人天日不见，
找不到地方坐除非马桶，
人之初无不是生机盎然。

狱卒恶出口狂态度生硬，
你说话他对你不睬不理，
按狱规绝不会轻易开门。

造物主为人类备有工具！
没有纸笔墨火亦无钢铁，
又怎能记录下如泉文思。

真可惜很多苦我不能写，
有一桩就把它算作一百，
为描绘狱中福留足篇页。

但现在把这些统统抛开，
先诚心去赞美那间地牢，
这等事君子却做不出来。

在这里老实人莫要烦恼，
除非你遭受到贪官蒙骗，
惹无赖发脾气妒火中烧。

我决心一定要陈述真言，
在这里识天主祈祷不停，
精神上受折磨心烦意乱。

任一个普通人平庸无能，
送他到监狱去两年苦度，
定能够变圣洁可爱聪明。

灵肉衣都要把杂质剔除，
大块头减肥后轻如薄纱，
天堂里宝座在眼前飘忽。

朋友啊注意听我有佳话，
有一天我忽然想要写字，
记下来所经历一切变化。

瞪大眼在牢房找来找去，
然后又转过身来到门边，
用牙齿咬下来一根木刺。

从地上又找到一块烂砖，
掰下来一小片碾成粉末，
洒上水调和成糊糊一团。

紧接着诗意来风风火火，
好像是沿食道进入体内，
肚子里无面包空空落落。

还是再接上原来的话题：
若有人想知道什么是福，
就让他先品尝什么是罪。

监狱里充满了各种艺术，
如果你想学习外科知识，
就能从血管把坏血放出。

除此外艺林中还有一枝，
能使你善表达勇猛果敢，
在任何情况下胸怀壮志。

有福人住地牢昏黑阴暗，
受熬煎有数月然后逃跑，
知战争与和平能掐会算。

一切事皆顺利如果需要，
蹲监狱已使他足智多谋，
任何事也不能使他烦躁。

你也许会说：“往事实堪忧，
监狱哪能使你见多识广，
让你感到浑身都是劲头！”

不对，我会永远把它赞扬，
我还想使一项法律通过：
该入狱莫错过大好时光。

任何人将一苦命人拿获，
我会让他牢记监狱之训，
从此后他就会领军治国。

他做事就知道掌握分寸，
再不敢瞎胡闹是非不辨，
绝纷争保太平有条不紊。

当我在监狱中关押期间，
经常见神父修士和士兵，
该关者却从来难得一见。

看监狱对无赖如此放纵，
你可知我能有多么气愤，
哭一声如之何这就是命！

如此而已。我已变成黄金，
金贵得没有人将其抛弃，
可以做人世间最佳作品。

我还有一件事忽然想起，
卢卡啊我从未向你透露，
我把字都写在一本书里。

我就在书页边空白之处，
记录下经历的腥风血雨，
砖糊糊实难以跟上思路。

写个“O”小木片要蘸三次。
灾难大也难以毁灭幽灵，
它不能进天堂只在地狱。

我不是第一个蒙冤受屈，
因此上这件事就不再谈，
还看我受难的那黑窟窿。

我对它比别人更加称赞，
如果你对于它并不知晓，
我敢说没有它无人肯干。

我听说有一人恰似基督，
他在毕士大塘边对我说：
本韦努托拿起床褥快走(17)！

我唱信经歌女王涂药膏。
还有主祷文我再去布施，
一日复一日给予病残者。

多少次想百合面无人色，
难道我从此后谈花色变，
再不去佛罗伦萨和法国。(18)

假如我来到一家教养院，

看见天使报喜图我就逃(19)，
否则我就变得野兽一般。

这样说并不是不敬神道，
也不是亵渎那圣洁百合，
其光辉照大地直上云霄！

而是说我发现每个角落，
都有那野百合肆意滋蔓，(20)
我必须细提防以免惹祸。

多少人遭不幸如我一般！
为那个可恨的标志卖命！
一个个多可爱美若天仙！

我看那恶盾徽急剧凋零，
虚荣者将对它不屑一顾，
又看到石头上放出光明。

我出狱前城堡之钟必破，
天主在天国中金口玉言，

这件事他说得极为清楚。(21)

我又见一棺材颜色暗淡，
饰以碎百合、十字架和泪，
床上躺的家伙已经遇难。(22)

我看见死之神令人生畏，
吼叫着对人们一一吓唬：
“要剪除用剪刀害你之辈！”

有人在我额上秉笔直书，(23)
他三次嘱咐我守口如瓶，
写的字我一直铭心刻骨。

我见有人驾驭炎炎红镜(24)，
天国之上身披华光万道，
肉眼凡胎谁人有我荣幸。(25)

有一麻雀在塔楼上高叫，
听其音我便知其中玄机：
“它说我将活着你要死掉！”

我唱歌我写作页复一页，
求天主宽恕我援手相助，
我感到两只眼精疲力竭。

狮虎狼熊都是贪婪之物，
怎能比上人类嗜血成性，
就连毒蛇也要相形见绌。(26)

他就是强盗之罪恶首领，
在一帮无赖中数他最赖，
嘘！小声点以免被人偷听！

你可曾看见过一群捕快，
在一个穷人家搜捕饥民，
将基督和圣母用棍打坏。

八月一日来了一大帮人，
将我带到更恶臭的冷窟，
“十一月恶棍们都要背运！”

一喇叭对我言字字玑珠，
我重复每一字潦草虚应，

只希望解除我万般痛苦。

眼看着百条计均不成功，
给我一破钻石碾成碎面，
以为我吃下去必定毙命。

有一个乡巴佬给我送饭，
我让他先品尝但心里想：
“在这里不找杜兰特麻烦！”

我仍然抬头把天主遥望，
乞求他宽恕我所有罪孽，
念句米泽里厄里多悲伤(27)。

暂时从痛苦中得到缓解，
我又把灵魂也交给基督，
到将来定能达美好境界。

圣徒们走过的一条大路，
有天使从天降手拿棕榈，(28)
他说道：“预祝你天保九如！

天主已听见你咏唱圣诗，
因此上仇敌们都要灭亡，
而你却自逍遥乐业安居，
有天主保佑你一生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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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缩写官（Abbreviator di Parco Majoris），罗马教廷的一个机构，由七十二名成员构成，主要职责是为教会高级人士的校勘工作准备书信和文书等，包括负责草拟教皇的通谕。

(2) 切利尼在这里把耶西和福林波波利搞混了。事实是行政官在这一年（1537）被任命为福林波波利主教，在1540年被任命为耶西主教。——英译注

(3) 本名阿斯卡尼奥·斯福尔扎，圣菲奥雷伯爵之子，教皇保罗三世的外孙，1534年就任枢机主教，当时年仅16岁。——英译注

(4) 切利尼以为他会被割断喉咙。诺纳塔是罗马最臭名昭著的关押刑事犯的监狱之一。——英译注

(5) 不要忘记，此人是切利尼第一次被监禁在圣天使城堡时审讯他的三个人之一。——英译注

(6) 路易吉的夫人名叫耶罗尼马，是皮蒂利亚诺伯爵的女儿。——英译注

(7) 佛罗伦萨人，1530年因武力反对美第奇家族而被流放。——英译注

(8) 读者如果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恐怕很难理解切利尼在本段以及下面几章所描述的现象。

(9) 福亚诺由于鼓吹反对美第奇集团而激怒了教皇克莱门特七世，1530年被押送到圣天使城堡的一个恶臭的地牢里，以每天减少其饮食和饮水的办法将其折磨致死。——英译注

(10) 均为基督教的圣歌。第一首“灵魂深处的呼喊”的歌词来自《圣经·诗篇》的第一百三十篇，第二首“米泽里厄里”来自第五十篇，第三首“主啊，我对你抱有希望”出自圣安布罗斯和圣奥古斯丁合写的一首赞美天主的诗。

(11) 原文是拉丁语，出自《圣经·诗篇》91，大意是“至高者天主乃义人之护卫”。

(12) 关于杜兰特先生请参见第91章。关于普拉托的药商请参见第108章。——英译注

(13) 廖内（？—1590），著名雕刻家和徽章制作者，1538—1540年间在铸币局任职。——英译注

(14) 当时一位二流的诗人和历史学家。——英译注

(15) 指枢机主教亚历山德罗，皮耶尔·路易吉·法尔内塞的儿子。——英译注

(16) 这种诗体在切利尼的时代非常流行，内容以讽刺为主，形式为每节的一、三行押韵，第二行与下一节的一、三行押韵，最后一节为四行，一、三行押韵，二、四行押韵。切利尼的这首诗正如他自己所说，是在圣天使城堡的地牢里陆续写出一些片断，然后再连缀成篇的。但他这一连缀敷衍的手段并不太高明，我吃了很多苦头才得以保留原作的大意。——英译注

(17) 典出《圣经·约翰福音》。毕士大水塘之水有治病的奇效，很多人都来这里治病。一个瘫痪者无法入水，基督就来到他身边，命令他拿起床褥走回家去，果然他就能站起来走了。

(18) 百合花是法尔内塞家族的盾徽图案，也是佛罗伦萨的“市花”和法国的国花。——英译注

(19) “天使报喜”典出《圣经·路加福音》。天使加百利告知童贞女马利亚：“你将受胎怀有儿子，你要给他取名耶稣。”这时耶稣肉身开始形成。后来在西方的绘画中，这一典故常被表现为加百利手拿百合花跪在圣母面前。所以这句诗是说他看见了天使报喜图上的百合花后感到非常害怕。

(20) 此句是说他发现意大利到处都有法尔内塞家族的盾徽。——英译注

(21) 指他预见到堡主之死。——英译注

(22) 指他预见到皮耶尔·路易吉·法尔内塞被谋杀。——英译注

(23) 指到狱中看他的那个天使。——英译注

(24) “炎炎红镜”指太阳。唐朝诗人李贺有“炎炎红镜东方开”的诗句。

(25) 指他在地牢中看见太阳。——英译注

(26) 对皮耶尔·路易吉·法尔内塞的痛骂。——英译注

(27) “米泽里厄里”为拉丁语，《圣经·诗篇》50的第一句。

(28) 棕榈叶在西方是胜利的象征。

卷二

1

我在费拉拉枢机主教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各方人士都对我十分尊重，来看望我的人甚至比以前还要多。大家对我能够出狱，能够熬过难以描述的苦难都感到惊讶不已。(1)在我恢复身体并试图捡起我的手艺期间，我也以很大的兴趣重写我的三行连环押韵诗。然后为了康复，我又决定外出旅行几天来换一下环境。我的好朋友枢机主教答应了，他还借给我几匹马，有两个年轻的罗马人给我做伴，一个是我的同行艺人，另一个仅仅和我们同路而行。

我们离开罗马朝塔利亚科佐走去，打算看望住在那里的我的学生阿斯卡尼奥。到了那里以后找到了那个小伙子，另外还有他父亲、兄弟、姐妹和继母。他们款待了我两天，其盛情雅意实在难以形容，然后我就带上阿斯卡尼奥一起回罗马。一路上我们相互切磋艺术，这使我恨不得马上回去重新开始干活儿。

到罗马以后，我马上就准备动手干，正好又找到了我入狱前就开始为枢机主教做的那个银碗。当时和这个碗一起开始做的还有一把非常漂亮的壶，但壶被偷走了，另外还有很多贵重物品。我让前面提到的帕戈洛做那个碗，同时我又做一把壶，设计的有圆雕人像和浅浮雕。碗的制作与其相似，有圆雕人像和浅浮雕的鱼。整个作品富丽堂皇、和谐完美，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对其富有魄力的设计、优美的创意以及精工制作叹为观止。

枢机主教每天至少来看我两次，同时还带来路易吉·阿拉曼尼先生和加布里埃尔·切萨诺先生(2)，我们常常在一起愉快地度过一两个小时。尽管我的活儿很多，他还是不断地给我找活儿干。其中有一枚他的主教图章，有12岁男孩的手那么大。我在上面用凹雕的方法刻了两个小故事，一个是圣约翰在荒野里讲道，另一个是圣安布罗斯骑着马手拿鞭子驱赶阿里乌的信徒。(3)这枚图章的设计既生动又恰当，制作工艺也十分精湛，人人见了都说我超过了伟大的劳蒂齐奥，他在这一行当中超群绝伦。枢机主教对它非常自豪，常常自鸣得意地拿它和罗马其他枢机主教的图章相比较，那些图章几乎全部出自劳蒂齐奥之手。

2

除了这些活儿之外，枢机主教又让我做一个盐盒模型，他想让我不落窠臼而另辟蹊径。路易吉先生对这个盐盒大发了一通自己的高见，加布里埃尔·切萨诺先生的一番阔论也是不同凡响。枢机主教在一旁洗耳恭听，对这两位优秀的文学家用语言描述的设计方案感到极为满意。然后他转身对我说：“我的本韦努托，路易吉先生以及加布里埃尔先生的设计方案都让我满意，我简直不知选择哪一个好，所以我把选择权留给你，因为你是制作者。”我这样回答说：“很明显，我的大人，国王与皇帝的儿子是何等的重要，他们看上去又是何等的天禀聪颖。不过，你要是问一个贫贱的牧羊人是最爱那些王子还是最爱他自己的儿子，他肯定会告诉你他最爱自己的儿子。而我也同样爱我自己制作的艺术品。所以，尊敬的阁下，我善良的主人，我首先拿给您看的将是我自己的制作和创造。很多东西说起来很漂亮，可要是让艺术家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然后我又对两位学者说：“你们说完了，我要做了。”路易吉·阿拉曼尼先生笑了，他又以最具魅力的风度说出连珠似的妙语夸奖了我。这些话在他说来十分得体，因为他的面容和身材长得很漂亮，说话的声音也温柔动听。加布里埃尔先生则恰恰相反，长得十分丑陋，看起来很不顺眼，因此说起话来也让人感觉非常难受。

路易吉先生建议我设计一个维纳斯和丘比特在一起的画面，四周环绕着很多漂亮的寓意画，全都和主题协调一致。加布里埃尔先生则建议我塑造一个海神尼普顿之妻安菲特律特，另外还有海神的侍从以及诸多想象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说起来很好，但用金属做起来就不行了。

我先设计一个椭圆形的框架，远长于半肘尺——事实上有将近三分之二肘尺。我想表现大地和海洋浑然一体的景象，就在这个底子上塑造了两个人物，比手掌要高得多，四腿交错着坐在那里，象征着大海较长的分支深入到大陆里面。大海是个男人，我在他手里放了一艘船，其各个细枝末节都精工制作，精心设计得可以盛很多盐。在他下面我安排了四匹海马，他右手拿着三叉戟。我把大地设计成一个女神，在工艺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做得优美雅致、楚楚动人。她有一个装饰精美的神殿，它的一面牢牢地坐落在底子上，她一只手就放在那个地方。我打算用它盛胡椒。我在她另一只手里放了一个象征丰饶的羊角，上面装满了我能想象出的所有的天然珍品。在这个女神下面，我在象征大地的地方汇集了生长在地球上的最漂亮的动物。在海神控制的地方，我设计了一些精选出来的能够在那么小的空间里适当表现的鱼和甲壳动物。在椭圆体其余的地方，我填满了豪华的装饰物。

然后我就等着枢机主教。他在那两位有才华的绅士陪同下来到我这里以后，我拿出了用蜡制作的模型。加布里埃尔·切萨诺先生一看就第一个抬高了嗓门儿大叫起来：“这件活儿要十个人干一辈子才能完成。尊敬的阁下，你要是决定做它，就不要指望在你的有生之年得到它。本韦努托好像是要展现他幻想的产物，但又让人摸不着，就像我们谈到做不成的事情那样，他拿出来的这个东西完全是异想天开。”阿拉曼尼先生站在我一边。而枢机主教说，他不想做如此贵重的东西。我对他们说：“尊敬的阁下，还有你们二位博学的先生，我告诉你们，我要为那个命中注定要得到它的人做好这件活儿。你们每个人都能活着看到它完成，而且要胜过模型一百倍。实际上我希望能有时间制作比这个重要得多的艺术品。”枢机主教火气十足地回答说：“除非你为国王做，我正打算带你去见他，我不相信你还会为另一个活着的人做这件活儿。”然后他把国王的信拿给我看，国王在一个信头下面嘱咐他要带着本韦努托尽快赶回去。

看到这一消息，我把双手举向空中喊道：“噢！啥时候？很快吗？”枢机主教让我赶快准备，把我在罗马的事情安排一下。他给了我十天的时间做准备。

3

出发的时间到了，他给了我一匹宝马良驹。它名叫托尔农，因为它是枢机主教托尔农(4)赠送的。我的徒弟帕戈洛和阿斯卡尼奥也得到了称心的坐骑。

枢机主教把他的一大家人分为两部分。比较高贵的那一部分由他本人带领取道罗马涅，目的是拜访德尔·洛雷托夫人，然后再去他自己的家费拉拉。另一部分他吩咐取道佛罗伦萨。这一部分人较多，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其中包括他的良马。他对我说，我要是想一路顺风的话，最好跟他一块儿走，否则我会有某种程度的生命危险。我向他表示愿意跟着他。

但天主的意志是不能违背的。我那样说了以后，天主又让我想起了我那可怜的妹妹，她听到我的不幸消息以后极为痛苦。我还想起了我的表姐妹，她们是维泰尔博的修女，一个是修道院院长，另一个是司务长，所以她们控制着那个富裕的修道院。她们也为我忍受了巨大的痛苦。我坚信，天主能开恩释放我要归功于她们热切的祈祷。于是，想起这些以后，我就决定走佛罗伦萨这条路线。我要是和枢机主教或另一拨儿人一起走的话是不用自己花钱的，但我还是决定自己走。最后我和一个名叫凯鲁比诺师傅的著名钟表匠搭伴而行，他是我尊敬的朋友。我们是碰巧走到一起的，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愉快。

我在复活节前那个星期的星期一(5)和帕戈洛、阿斯卡尼奥一起离开了罗马。在罗西山，我们搭上了前面提到的那个伴儿。由于我表示要跟着枢机主教，我就没有想到会有仇人要伤害我。但在罗西山我险遭不幸，一帮全副武装的家伙被派来在那个地方害我。按照天主的安排，我们吃饭的时候，那帮家伙听说我没有跟着枢机主教就准备攻击我。正在这时，枢机主教的一批侍从到了，我很高兴地在他们的护送下安全地向维泰尔博走去。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担心有危险了，尤其是我一定要走在前面几里，侍从之中最棒的一些人对我严加守护。托天主的福，我安全地到达了维泰尔博，我的表姐妹和整个修道院的人最热情地接待了我。

4

我和前面提到的那些同伴离开维泰尔博以后骑上马继续赶路，有时走在枢机主教家人的前面，有时走在他们后面。这样，到了濯足节那天22点的时候，离锡耶纳还有不到一站的路。那个地方正好有一些等待返回的马，驿站的人员正等机会，准备以很低的费用将马租给任何愿意将其送回锡耶纳驿站的旅行者。我听说以后就从我的托尔农上下来了，牵过来一匹装上我的鞍褥和马镫，给了驿站的人一个朱利奥。

我把自己的马交给了我的两个年轻人看管，我骑上马走在他们前面，希望能比他们早半个小时到达锡耶纳，我要在那里拜访一些朋友，另外还有一些事情要办。我骑得很快，但驿马并不累。到锡耶纳以后，我在旅店为五个人定了上好的房间，然后叫店里的马夫将马送回驿站。驿站就在卡莫利亚门的外面，但我忘记把我的马镫和鞍褥卸下来了。

圣星期四的晚上，我们在一起过得很痛快。到第二天上午，也就是耶稣受难日那天，我想起了我的马镫和鞍褥。我派人去要的时候，驿站长回答说他不想归还，因为我把他的马骑得太累了。我们交涉了好几次，他总是说他要把东西扣留下来，还说了一些非常难听的话。我的旅店老板对我说：“他要是光扣你的马具算是便宜你了。你要知道，他是我们这里最野蛮的家伙，给我们这座城丢尽了脸。他有两个儿子，都是胆大包天的士兵，甚至比他还要野蛮。所以我劝你去买想要的东西，然后走你的路，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买了一对新马镫，但我还想要回我的好鞍褥。我骑着好马，穿着护身铠甲，马鞍桥上挂着一杆性能优良的火绳枪，所以我并不害怕人们所说的那个疯狗的野蛮和残暴。我还让我的年轻人习惯穿护身铠甲，对那个罗马人我也很有信心，据我所知，我们一起在罗马的时候他从来就没有脱掉过。阿斯卡尼奥虽然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也养成了穿铠甲的习惯。况且那天是耶稣受难日，我想疯子的疯狂劲儿也该收敛一下了。

我们来到了卡莫利亚门，我马上就根据人们对我描述的特征认出了那个驿站长：他的左眼瞎了。我骑马走到他跟前，我的年轻人和伙伴在后面稍远一点的地方。我十分客气地对他说：“驿站长，我向您证实没有骑累您的马，您为啥不愿意还我的鞍褥和马镫？”他的回答正像人们事先告诉我的那样野腔无调、蛮不讲理。我气得大叫起来：“你想干啥！你不是基督徒吗？难道你想在耶稣受难日这一天让我们两个都出丑吗？”他回答说，不论是耶稣受难日还是魔鬼受难日对他都无所谓，我要是不滚开，他就要用手里拿着的一杆短矛将我放倒在地——我和我手里拿的火绳枪。

一个锡耶纳的老人听到这些充满火药味的话以后过来了。他穿戴得像一个市民，刚参加完那天的宗教仪式后回来。看样子他大老远就弄清了我们争吵的意思，所以一上来就站在我一边狠狠地训斥驿站长，又骂他的两个儿子没有对过往行人尽到责任，他们的行为冒犯了天主，为锡耶纳城丢了脸。那两个年轻人摇晃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缩到屋里去了。

他们的父亲被这个可敬的先生骂得恼羞成怒，于是就对神明大肆亵渎一番，端起短矛非要杀我不可。我看他决心要动武，就把火绳枪口对着他，只不过是想让他离我远一点。他一看火气更大了，就向我扑了过来。虽然我准备用火绳枪自卫，但并没有正好对准他，事实上瞄得太高了。枪走了火，弹丸击中拱门之后反弹了回来打着了他的咽喉，结果他应声倒地而亡。

两个年轻人一看跑了出来，一个从立在那里的架子上拿起一杆戟，另一个捡起他父亲的短矛。拿短矛的家伙向我的几个伙计冲了过来，先扎在了罗马人帕戈洛的左乳头上方，另一个家伙打了我们之中的一个米兰人，此人看起来是个傻瓜。他尖叫着说他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并用他拿的一根小手杖去挡戟尖。但这一点用也没有，尽管他又是辩解又是抵挡，到头来还是嘴上被扎了一下。凯鲁比诺先生经常一身神父打扮，论职业他是钟表匠，可他从教皇那里得到了收入可观的神父职位。阿斯卡尼奥一身披挂，所以站在那里并没有逃跑的意思，和那个米兰人大不一样。结果这两个人没有受到伤害。我用踢马刺驱马往前飞跑起来，同时又往火绳枪里装好弹药准备停当。我愤怒地转过身，心想这一次可要动真格了。我认为我的年轻人已经被杀，干脆我和他们一起死算了。

我的马还没有跑多少步，就碰见他们骑着马朝我跑来。我问他们是不是受伤了，阿斯卡尼奥回答说，帕戈洛受了致命伤。我说：“哎呀，帕戈洛，我的孩子，短矛刺透你的铠甲了吗？”“没有，”他回答说，“今天早上我把铠甲放在旅行袋里了。”“所以，我想，一个人在罗马穿着铠甲在女士们面前招摇，而到了危险的地方，在需要它的时候却把它放到旅行袋里？你活该受伤，而且现在你还非让我在这里送命不可。”我一边说着一边骑着马往前跑，两个年轻人便求我看在天主的分上救救我自己和他们，千万不要去送死。

就在这时，我遇见凯鲁比诺先生和那个受伤的米兰人。凯鲁比诺先生说，没有人受重伤，帕戈洛不过是擦伤了皮，而那个老驿站长却躺在那里死了，他儿子及其一帮人正准备进攻，我们几乎肯定会被撕成碎块：“所以，本韦努托，命运女神救我们躲过了第一场风暴，你就不要再冒犯她了，第二次我们就不一定有那么幸运了。”我回答说：“你要是对此感到满意，我也和你一样。”我又转身对帕戈洛和阿斯卡尼奥说：“赶快催马飞跑到斯塔基亚(6)，千万不要停下来，到那里以后就安全了。”那个受伤的米兰人呻吟着说：“真倒霉！我遭不幸的唯一原因就是今天早上喝了一点肉汤，违犯了教规(7)。因为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吃了。”

尽管我们身处险境，但听了这个蠢驴的傻话以后还是禁不住笑了。然后我们用踢马刺催马飞奔，把凯鲁比诺先生和那个米兰人甩在后面慢慢地走。

5

就在我们逃跑的时候，那个驿站长的两个儿子跑到梅尔菲公爵(8)那里请求派轻骑兵去追我们，抓住我们投入大牢。公爵一听说我们是费拉拉枢机主教的人就拒绝派兵，也不让他们追赶。

这时，我们到了斯塔基亚，这里就安全了。我们请了当地最好的一名医生，他为帕戈洛检查后发现只是伤了表皮，这样我就放心了，他肯定不会有危险。然后我们定了午饭。

就在这时，凯鲁比诺先生和那个米兰傻瓜到了，傻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吵架的人真该死！”他还抱怨说，他因为没有能在那个神圣节日的早上念一句主祷文(9)而被开除教籍了。他长得非常难看，嘴本来就很大，又被那个伤口扩大了至少三寸。所以一方面由于他那滑稽可笑的米兰话，一方面由于他说话时的那副傻相，他算是给我们提供了大量的笑料，每吐一个字都使我们笑个不停，没有谁再为那倒霉的事而难过。医生想为他缝合伤口，而且已经缝了三针，这时他叫医生停下来一会儿，因为他不想让其恶作剧似的把整个嘴巴都缝严。然后他拿起一把汤匙，说他想让嘴留得能放进那把汤匙，这样他好活着回去见他的家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摇头晃脑，直笑得我们合不拢嘴，这样我们一路欢笑地向佛罗伦萨走去。

一行人在我妹妹家门前下了马，她和丈夫一起盛情款待了我们。凯鲁比诺先生和那个米兰人去办自己的事了。我们在佛罗伦萨待了四天，在此期间帕戈洛的伤也养好了。我们真是幸运，一说起那个米兰的蠢驴就笑个不停，就像我们一提起那不幸的遭遇就哭一样，结果大家又是笑又是哭。

如前所述，帕戈洛很容易就康复了，然后我们就去了费拉拉，到那里以后发现枢机主教大人还没有到。他已经听说了我们的整个遭遇，对此他非常关注，说：“我祈求天主根据我的许诺允许我把你活着领到国王跟前。”在费拉拉，他让我住在他的邸宅，那是一处名叫贝尔菲奥雷的所在，紧靠着城墙。在那里，他为我提供了所有的必需品。

不久，他要撇下我到法国去，他见我很不高兴，就对我说：“本韦努托，我这是为你好。在我把你带出意大利以前，我想让你知道到了法国究竟你要干啥。同时你要抓紧做我的那个碗和壶。我会命令管家给你提供需要的一切。”

于是他走了，我还是一肚子不高兴，有好几次我就要不辞而别。我之所以留下来仅仅是因为他使我摆脱了教皇保罗的控制，除此以外我很不满意，这使我蒙受了很大的损失。但我还是由于那一大好处而充满感激之情，于是就迫使自己耐心等待事情的结果。这样我和两个年轻人就干了起来，壶和碗的制作进展很快。

我们住的地方空气很不好，夏天来临的时候，我们几个人的健康都出了点毛病。生病期间，我们就在领地里四处走走。领地很大，有大约一里的空旷野地，大批的孔雀在此出没，像猎鸟那样在这里繁殖和巢居。这使我想起来在枪里装上一种没有声音的火药，于是我就追猎一些幼鸟，每隔一天打死一只，我们就有了大量的肉吃，而且质量极好，结果我们的病都好了。以后的几个月我们继续愉快地干着活儿，壶和碗都有进展，但这件工作需要很多时间。

6

那时，费拉拉公爵和教皇保罗就以前由于摩德纳和其他一些城市所引起的争端达成了协议。教廷强烈要求得到这些城市，公爵被迫支付一笔巨额现金来换取和平，我估计这笔钱要超过30万达克特。

公爵手下有一个年长的司库，是由公爵的父亲阿方索公爵养大的，他的名字叫吉罗拉莫·吉利奥洛先生。他不忍心看着这笔巨款落到教皇手里，就在大街上四处喊叫：“他父亲阿方索公爵宁愿用这笔钱攻占罗马也不愿把它交给教皇。”谁也无法让他拿出这笔钱。最后公爵还是强迫他把钱付了，把老头儿气得患了急性胃肠炎，差一点儿要了他的命。

老先生患病期间，公爵派人找到我，让我为他雕个像。我把像雕在一块圆形的黑石头上，约有一个小食盘那么大。公爵对我的活儿和谈话非常感兴趣，他时常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来为他的雕像摆姿势，有时还请我吃晚饭。

我用了八天来完成他的像，他又让我设计背面。我雕了一个和平女神像，她手拿一把火炬正在点燃一堆武器。我将她表现成兴高采烈的样子，衣饰很薄，脚下躺着绝望的复仇女神，垂头丧气地戴着镣铐。我对雕刻这件作品进行了大量的研究，花费了很多精力，它也为我赢得了极大的荣誉。公爵不知疲倦地表达他的满意之情，并给了我圣牌两面的铭文。背面的铭文是Pretiosa in conspectu Domini，意思是说他与教皇之间的和平是以高昂的代价换来的。

7

我还忙着制作这个像章背面的时候，枢机主教给我来了信，要我准备上路，因为国王询问了我的情况。关于他允诺的详情，他会在下一封信中说明。于是我把壶和碗先拿给公爵看了看，然后就把它们包装起来了。

一个名叫阿尔贝托·本代迪奥的费拉拉绅士是枢机主教的代理人，他由于身体有毛病已有十二年足不出户。一天，他派人急如星火地找到我，说我必须马上坐邮车去面见法兰西国王，他一直在急着找我，觉得我是在法国。枢机主教向他道歉说，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正停留在里昂的修道院里，但他会立即带我去见陛下。所以我不能再耽搁了，要马上坐邮车去。

阿尔贝托先生是个正儿八经的人，但很高傲，疾病更使他的脾气令人难以忍受。我刚才说过，他让我马上准备好坐普通的邮车上路。我说，哪有坐着邮车去求职的，如果要去的话我打算准备几辆舒适的马车，带上我的工匠阿斯卡尼奥和帕戈洛，他们是我从罗马带来的。另外，我还想要一个仆人骑着马听候我的吩咐，再带上足够的钱在路上花。那个弱不禁风的老先生盛气凌人地回答说，公爵的儿子才会像我所说的那样出门旅行，他们不会用别的方式。我反驳说，艺术的儿子就是这个样子旅行的，我不是公爵的儿子，所以我一点也不知道那号人的习惯；他要是再说我听着不顺耳的话，我就干脆不走了；既然枢机主教失信于我，他又对我说了这些难听话，我会下决心再也不和费拉拉人打交道了。说完我转过身去，他威胁着，我嘟囔着，然后我就走了。

我拿着做好的像章去见公爵。他以最高度的尊重和敬意接待了我，好像他命令吉罗拉莫·吉利奥洛先生给我一枚价值二百克朗的钻石戒指作为我的劳动报酬，由他的管家菲亚斯基诺交给我。于是，在我拿去像章的那天晚上日落一个小时之后，那个家伙给了我一枚看上去很惹眼的钻石戒指，并代表他的主人说：“收下这枚公爵大人送的钻石戒指做个纪念，把它戴在这个独一无二的艺术家的手上，这只手制作出了具有非凡价值的神品。”

天亮以后，我仔细看了这枚戒指，发现钻石薄得可怜，其价值也就是十克朗左右。我相信，公爵对我如此盛赞，绝不会送我这样微不足道的礼物，他肯定会很体面地酬劳我。于是我断定，这是那个无赖司库捣的鬼。我把戒指交给了一位朋友，求他想办法把它还给管家菲亚斯基诺。我找的这个人是贝尔纳多·萨利蒂，他把事情办得非常漂亮。

菲亚斯基诺马上就来找我，好说歹说劝我收下，并断言，我要是拒绝公爵好心送的礼物他会很生气的，我这样使性子也许以后会后悔。我回答说，公爵大人送给我的戒指价值大约十克朗，而我给他做的活儿价值要超过二百。不过为了表示我是多么尊重大人的好意，我会很高兴地看到他送给我一枚螃蟹夹子戒指，那是从英格兰进口的，价值十个便士。在我的有生之年，只要我想起大人，想起他那动听的答谢，我就会珍视它。我认为，大人的高情雅意足以补偿我付出的辛劳，而那块无足轻重的石头只不过玷辱了它。

这一番话可气坏了公爵，他派人找到那个司库，以前所未有的尖刻言辞痛骂了他一顿。与此同时，他余怒未消就命令我，没有正式通知他就不要离开费拉拉，又命令司库送给我一枚价值达三百克朗的钻石戒指。那个抠门儿的官吏这次找到一颗价值六十克朗多一点的宝石，然后放风说它价值二百多克朗。

8

这时，阿尔贝托先生头脑变得冷静了，于是就提供了我要求的一切。我已拿定主意当天务必离开费拉拉，但公爵那个行事致密的管家却与阿尔贝托先生商议好，那天不让我得到马。我把行李放到一匹骡子上，其中包括装枢机主教的壶和碗的箱子。

就在这时，来了一位名叫阿方索·德·特罗蒂先生的费拉拉贵族。他年事已高，是个好装腔作势的人，艺术上是个半吊子，但又特别爱挑毛拣刺。要是碰见中意的东西，他会趁风使帆对其大肆吹捧一通，再也不指望见到类似的东西了。那么，这个阿方索先生到了，阿尔贝托先生对他说：“对不起，你来晚了，我们送给在法兰西的枢机主教的壶和碗已经包起来了。”他回答说，这没啥关系，然后向他的仆人招招手，命他回家拿来一个用法恩扎白黏土制作的壶，其工艺十分精巧。

仆人离开期间，阿方索先生对阿尔贝托先生说：“我会告诉你我为啥不再喜欢看这些盆盆罐罐。有一次，我见到一件古代的银器，其制作的完美与精细是人所无法想象的。因此，我不愿再看任何这一类的物品，以免破坏我对那件作品保留的独特印象。我要告诉你，一个到罗马去办事的既高贵又有才华的绅士在私下里见到过这件古代作品。他用一大笔钱巧妙地收买了它的保管者，然后把它带回到这个地方。但他护得很紧，谁也不让看，以免公爵得到风声，让人夺走他的宝贝。”阿方索先生口若悬河地说了半天，根本就没有看我一眼，因为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那个宝贝泥壶拿来以后，他拿到大家面前卖弄，一副江湖骗子的架势。我看了以后对阿尔贝托先生说：“有机会饱此眼福真是十分荣幸！”阿方索先生觉得我冒犯了他，就顺嘴讥讽了几句，说道：“你到底是谁？你不知道你说了啥话吗？”我回答说：“容我说上几句，然后再看看我们两人到底是谁最清楚他自己说了啥话。”我转向阿尔贝托先生，他是个极为严肃、极有才能的人。我说：“这是一个银酒杯的复制品，它的重量是多少，是我为卡普里的江湖医生雅各布师傅在什么时间制作的。他到罗马待了六个月，在那期间，他把自己的恶心药膏涂在上百名贵族和不幸的绅士身上，从他们的口袋里骗走了好几千达克特。那时我为他做了这件活儿和另外一个不同样子的。他给我的报酬很可怜。现在，罗马所有用过他那药膏的可怜虫都残废了，健康状况很惨。(10)我的作品在你们这些富豪显贵之中博得如此名声，真是我极大的荣耀；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的艺术功力在不断地长进，我认为我要带到法兰西去的这件作品，要远比那个庸医的那一件更能配得上枢机主教和国王。”

我说完这番话以后，阿方索先生好像急不可待地要看那个壶和碗，但我拒绝打开箱子。为此我们争执了一会儿，他说他要去找公爵，让公爵大人下令让他看看。这时，阿尔贝托·本代迪奥先生以他那惯常的趾高气扬的神气说道：“阿方索先生，你不用离开这个房间就能看到它，根本不用找公爵。”听到这话我就走了，开箱子的事就留给了阿斯卡尼奥和帕戈洛。

后来他们对我说，他热情地赞扬了我，事后他还想和我套近乎，但我急于离开费拉拉，离开那里所有的人。我在那里得到的仅有的好处是与枢机主教萨尔维亚蒂和拉文纳枢机主教的愉快交往，还有与一些天才音乐家的友好相处。(11)除了这些人以外，再没有人对我有任何好处，因为费拉拉人都是些贪得无厌的人，见到邻居的钱财就馋涎欲滴，然后想方设法将其搞到手。在这方面他们全都一个样。

22点的时候，菲亚斯基诺来了，把我前面提到的那枚价值六十克朗的钻石戒指给了我。他满面羞愧，简短地说了两句话，要我看在公爵大人的面子上戴上它。我回答说：“我会戴的。”然后我当着他的面踩上马镫，没有再辞行就上了路。他记下我的言行以后报告给了公爵，公爵大为恼怒，非常想让我顺原路返回。

9

那天晚上我骑了十多里，一直是一溜小跑。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走出了费拉拉的管辖区，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确实，我在那里没有碰到任何让我喜欢的东西，除了那些使我恢复健康的孔雀。我们取道蒙塞尼，由于我前面提到的忧虑而避开了米兰(12)，结果我们安全到达了里昂。算上帕戈洛、阿斯卡尼奥和一个仆人，我们一共四个人、四匹好马。在里昂，我们等了好几天那个赶骡子的人，他带着银壶和碗以及其他的行李。我们住在了枢机主教的一座修道院里。赶骡子的来到以后，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到一辆小马车上，然后出发到巴黎。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没有什么要紧。

我们找到了枫丹白露的王宫，在那里晋见了枢机主教，他马上给我们安排住处，那天晚上我们过得很舒服。第二天马车到了，我们打开了行李，枢机主教听说以后就告诉了国王，国王表示马上就要见我。

我拿着壶和碗去见陛下。我来到御前，吻了他的膝，他很有礼貌地接待了我。我谢过陛下将我从监狱里解救出来，说世上所有像陛下这样慷慨的君主都有特殊的义务去解救有才能的人，尤其是像我这样无辜的人。我又说，如此功德都是先于其他善举记在天主的账上。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国王彬彬有礼地一直听我说完，偶尔得体地插个一言半语。然后，他拿起壶和碗说道：“说实话，我简直不相信古人能见到如此精美的物品。我清楚地记得，我已经看过全部最好的艺术品，包括整个意大利最伟大的艺术家的作品，但还没有见过任何作品能使我如此钦佩。”这些话是国王用法语说给费拉拉枢机主教的，另外还有很多甚至更加热情洋溢的赞美之词。然后，他转身用意大利语对我说：“本韦努托，先玩几天，高兴高兴，轻松一下，同时朕将考虑给你提供必要的一切，请你为朕制作一些精美的艺术品。”

10

费拉拉枢机主教发现国王对我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他还看出来，我拿给国王看的我制作的小玩意儿促使他考虑制作一些大件活儿。不过这时我们正疲惫不堪地跟随着王室，其原因是国王的队伍浩浩荡荡，后面跟的绝对不少于一万两千骑兵。这是最低的估计，因为在和平时期，王室成员倾巢而出的时候大约有一万八千骑兵，这就使得一万两千低于一般标准了。结果，我们跟着这支队伍有时候要走过仅有两座房子的地方，于是就像吉普赛人那样搭起帆布帐篷，这样就免不了吃苦受罪。所以我就不住地劝枢机主教，让国王考虑给我找一个地方能使我停下来干活儿。枢机主教回答说，等到国王自己想到这样做要好得多，我应该不时地在陛下进餐时与他照照面。于是我就这样做了。

一天早上吃饭时，国王叫住了我。他开始与我用意大利语交谈，说他考虑做几个大件活儿，他很快会给我指定干活儿的地方，并给我提供一切必需的东西。这次交谈中，他还穿插了很多有趣的话题。费拉拉枢机主教也在场，他几乎总是在早上与国王同桌进餐。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国王起身时他替我说了话，这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其大意是：“神圣的陛下，本韦努托这个人很想再去干活儿，让他这样有才能的艺术家浪费时间简直是犯罪。”国王回答说，他说得很好，然后让他根据我的要求安排一切事宜。

枢机主教接到这一委托后，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就派人找到了我，对我说陛下决定让我开始干，但他想先和我商定一下待遇。他接着说：“我觉得如果陛下每年给你三百克朗，你就能过得相当宽裕；另外，我劝你留在我手下，你每天都有机会为这个伟大的王国效力，我会尽力给你好处。”这时我说了如下的一番话：“您把我留在费拉拉的时候曾向我许诺，在我了解清楚为陛下工作的条件以前不把我带出意大利，这个许诺我可从来没有要求过。结果您没有告诉我这些详情，而是急不可待地催我坐邮车来，好像我的艺术是邮政急件一样。您要是当初写信告诉我是三百克朗，如您现在所说，我绝对不会得寸进尺，要两倍于它的数目。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感谢天主和您，因为天主派您帮了我大忙，使我从监狱中解放出来。所以我肯定地告诉您，您现在给我带来的麻烦要比您以前给我带来的好处少一千倍。我衷心地感谢您并向您告辞。无论我在何处，只要我一息尚存，我都会为您向天主祈祷。”

枢机主教大为恼怒，吼叫道：“随便你上哪儿。人家不愿意你帮忙，又有啥办法。”当时在场的一些他手下的酒囊饭袋说道：“那人真是自命不凡，一年三百达克特他都不愿意。”而另一个有才能的人则说：“国王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的人了，枢机主教想压他的价，好像他是一捆柴火一样。”这个人是路易吉·阿拉曼尼先生，他说的话大意如此，这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

这件事发生在10月的最后一天，地点是在多菲内的一座城堡，城堡的名字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

11

离开枢机主教以后，我去了三里外的住所，和我同行的有枢机主教的一位秘书，他也回到那个地方去。一路上，这个人一直不停地问我打算咋办，我对待遇要求的条件是啥。我只回答了他一句话，那就是——我全知道。

回到住所，我见到了帕戈洛和阿斯卡尼奥。他们见我一脸苦相，就问我出了啥事。我对这两个同样是愁眉锁眼的年轻人说：“明天我会给你们足够的路费让你们回家。我自己则打算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而不必你们帮忙，这件事我早就想做了。”我们住的房间紧挨着那个秘书的房间。我想，他给枢机主教写信告诉我的意图不是不可能的。但我没有绝对的把握。那一夜我辗转不眠，第二天仍然心绪郁结，就是为了要拿定主意。

天一亮，我就命人把马牵出来，立即做准备。我把带来的一切东西都给了两个年轻人，另外又给了他们五十金达克特。我自己留了同样数目的钱，另外还有公爵给我的那枚钻石戒指。我只留了两件衬衫和身上穿的旧骑服。我发现很难把两个年轻人赶走，他们一定要跟着我，无论发生啥事都不在乎。最后我不得不鄙视他们，这样对他们说：“你们俩有一个已经长出了头茬儿胡须，另一个才刚刚长。你们俩都从我这里学到了我能够传授的全部技艺，所以，你们现在已经成为意大利年轻人中第一流的工匠。现在你们连离开我这个扶手的勇气都没有，老让我牵着你们走，难道你们不感到羞耻吗？这太不光彩了！我要是不给钱就打发你们走，你们又会咋说？得啦，还是走开吧，愿天主一千次地为你们祝福。再见！”

我掉转马头就走，留下他们在那里哭鼻子。我沿着一条通畅的道路穿过一片森林，希望当天最少能走四十里的路，到达我能去的最偏僻的地方。我已经骑了大约两里，在那段很短的时间里，我已经决定再不去有人认识我的任何地方。我还决定，一旦我完成一尊三肘尺高的基督像，尽我所能再现他向我展现的那无限的美，我就洗手不干这一行了。这样拿定主意以后，我就扭脸朝向圣墓的方向。(13)

就在我以为已经走得够远了，没有人能够找到我的时候，我听到后面有马奔驰的声音。我感到有些心神不安，因为那一带是一伙强人出没的地方，人称其为“亡命徒”，常在路上剪径杀人。他们之中每天都有一些人被绞死，但他们好像并不在乎。

可是等骑马的人走近以后，我发现是国王的一个报信员和我的小伙子阿斯卡尼奥。那个报信员来到我跟前说：“国王让我命令你马上去见他。”我回答说：“你是枢机主教派来的，我不去。”那人说，要是来软的不能让我走，他有权叫人把我的手脚捆起来像囚犯一样带走。阿斯卡尼奥则尽力劝我，他提醒我说，一旦国王抓人入狱，至少要关五年才能放出来。

一提起监狱二字，我就想起在罗马受的苦，吓得我立即拨转马头，跟着国王的报信员就走。一路上，他用法语没完没了地唠叨着，有时候耍横，一会儿说这，一会儿说那，一直说到王宫近前，直把我气得要拒绝相信天主和整个世界。

12

在去王宫的路上，我们路过了费拉拉枢机主教的住所。他站在门前喊了我，对我说：“我们最笃信基督教义的国王自己提出，让你和画家莱奥纳尔多·达·芬奇享受同样的待遇，也就是年薪七百克朗。除此之外，你为他做的所有的活儿他都会付给你钱。另外，他还给你五百金克朗作为你到这里的旅费，这笔钱在你离开这个地方之前他就会付给你。”他宣布完以后，我回答说，如此开价才配得上一个伟大的国王。听到国王为我提供如此优厚的俸禄之后，对我一无所知的报信员一再地求我原谅他。帕戈洛和阿斯卡尼奥激动地说：“是天主让我们又回到这样一个荣耀的扶手身边！”

第二天，我去感谢国王，他让我做十二个银像模型，银像做好后放在他的餐桌四周做烛台。他想让它们代表六个神和六个女神，其高度要和陛下本人完全一样，差一点不到四肘尺。这项任务交代完以后，他转身问他的司库是不是给了我那五百克朗。那位官员说，他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国王对此非常生气，因为他已经安排枢机主教对他说这件事了。另外，他让我到巴黎找个适合干活儿的住所，他要我务必找到。

我得到了五百金克朗，在巴黎费拉拉枢机主教的一座房子里住了下来。在那里我以天主的名义开始干了起来，做了四个蜡模型，每个大约有三分之二肘尺高，它们是朱庇特、朱诺、阿波罗和伍尔坎。(14)

这时，国王回到了巴黎，我马上带着模型和两个徒弟阿斯卡尼奥与帕戈洛去见他。国王看过以后对我的工作感到很满意，又让我按上面说的高度用银子制作朱庇特。这时，我把两个年轻人引荐给他，说我是把他们从意大利带来为陛下效劳的；他们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刚开始时他们会比巴黎的工匠给我提供更多的帮助。国王回答说，我可以报个薪水的数目，要足够他们的日常开销。我说，每人一百金克朗就可以了，另外我还会让他们挣到丰厚的工钱。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然后我说，我找到一个地方正适合我干活儿，那是陛下自己的房产，名叫“小内洛城堡”。这座城堡当时由陛下交给了巴黎市长，但市长并没有利用它，陛下也许可以把它交给我来使用。他马上回答说：“那是我自己的房子，我清楚地知道，我交给的那个人既没有住在那儿也没有利用它，所以你可以在那里干你的活儿。”然后他吩咐他的助理把我安置在小内洛城堡。这遭到那位助理官员的抵制，他申辩说他不能执行这一命令。国王很生气地回答说，他打算把自己的财产交给他喜欢的、为他效力的人，因为他没有从别人那里得到任何东西，所以这件事谁都不要再说了。于是助理建议要带上一支小队伍进去。国王回答说：“去吧，要是一支小队伍不够，就带一支大队伍。”

助理马上就带我到了城堡，把它交给了我，不过还是动用了武力。事后他提醒我要小心，以免遭人暗算。我把自己安顿好，招了一些仆人，又买了不少的矛和戟。但我还是有好几天受到严重的骚扰，因为市长是巴黎的一个大贵族，所有的贵族都参与反对我，他们对我大肆辱骂，我简直忍不住要和他们对骂。我不应该忘了说一说，我开始为陛下效力是在1540年，正是我步入40周岁的那一年。

13

我受到凌辱以后就去找国王，求他把我安置到另外一个地方。他回答说：“你是谁？你叫啥名？”这句话把我问得晕头转向，我闹不清他到底是啥意思。我正这样张口结舌的时候，国王又气愤地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于是我说，我名叫本韦努托。“好，如果你是我听说过的那个本韦努托，”国王回答说，“就按你自己的习惯去做，我完全同意你这样做。”我对他说，我只需要拥有他对我的好感，除此以外任何东西都不能伤害我。他笑了笑说：“快走吧，你永远也缺不了我的好感。”然后他吩咐他的首席秘书维莱罗瓦阁下为我提供需要的一切物品。

这个维莱罗瓦是市长的密友，城堡就是给了那个市长。城堡呈三角形，建得紧靠着城墙，年代已有些久远，没有驻军，整个建筑的规模很大。维莱罗瓦阁下劝我另外再找个地方，务必不要去那个城堡，它的主人大权在握，肯定能把我杀掉。我回答说，我从意大利来到法兰西，只不过是为了效力于伟大的国王。要说死，我相信我一定会死，至于死得早一点还是晚一点，对我来说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维莱罗瓦是个极有才能的人，在各个方面都出类拔萃，还拥有大量的财富。他要是存心害我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但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表露出来。他面沉似水、器宇轩昂，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悠然自得。他把骚扰我的任务交给了另一个绅士，即朗格多克的司库马尔马纳阁下。

此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堡里寻找最好的房间，然后装修配备好供他自己使用。我对他说，国王把这个地方给了我，让我在这里为他干活儿，除了我本人和我的随从以外，我不想让别的任何人住在这里。那个家伙傲慢无理、兴头儿十足，说他想干啥就干啥，我要是胆敢反对他，就会碰得头破血流，是维莱罗瓦授权让他那样做的。我对他说，根据国王授给我的权力，不论是他还是维莱罗瓦都不能那样做。我这样一说，他便用法语发泄一通难听的话，我也用自己的母语驳斥他胡说八道。他被激怒了，用手拍了拍他带的一把小匕首，我也握住随身佩带用以自卫的一把短剑，喊道：“你要是敢拔出来，我马上就杀了你。”他有两个仆人帮忙，我也有两个小伙子。马尔马纳站在那里犹疑了一会儿，不知该咋办才好，但还是有些想下毒手，嘴里咕哝着：“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我一看势头不对，就把心一横，对帕戈洛和阿斯卡尼奥喊道：“我一拔剑你们就扑向那两个仆人，能杀就把他们杀掉。我打算一剑就宰了这个家伙，然后天主保佑我们一起远走高飞。”马尔马纳看出了我的用意，于是就赶紧溜出城堡逃命去了。

等到事情稍微平静了一些，我就写信告诉了费拉拉枢机主教，他又马上告诉了国王。国王怒不可遏，把我交给了他的一个侍卫官照顾，这位官员名叫奥尔贝克子爵大人。他极为殷勤地为我提供了我要求的一切。

14

我在城堡的住所和作坊已经收拾好，配备了干活儿所需要的一切设施，极为体面地在此安家落户。随后我马上就开始制作三个模型，其大小和银像一模一样，它们是朱庇特、伍尔坎和玛尔斯。我用泥把它们塑好安放在铁器上，然后我去找国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给了三百磅重的银子来启动这项工程。我正准备着这些东西，那个小壶和椭圆形的碗也做好了，那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了。然后我把它们镀上金，看上去像是在法兰西所见到的最漂亮的器皿。

后来我把它们拿给了枢机主教，他对我千恩万谢，没有要我陪同就拿着东西去见国王。国王对礼物很满意，把我夸得比以往任何一个艺术家都好。作为回报，他送给枢机主教一座修道院，每年的价值为七千克朗，他还表示对我也有酬劳。但枢机主教阻止了他，说他操之过急了，因为我还没有为他做任何东西。国王格外慷慨，回答说：“正因为如此我才鼓励他，寄希望于他。”枢机主教对自己的小气感到不好意思，说：“陛下，请您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一旦得到那座修道院，就会给他至少三百克朗的年金。”

他啥也没有给我。要讲完这位主教的欺诈伎俩实在是冗长乏味，我还是讲一讲更重要的事情。

15

我回到巴黎以后，国王对我的宠爱使我成为所有人羡慕的对象。我接受了银子，然后开始制作朱庇特像。这时我雇了很多工匠，夜以继日地工作着，这样到我完成朱庇特、伍尔坎和玛尔斯的泥模型并开始制作银像的时候，我的作坊已经蔚为壮观。

这时，国王来到了巴黎，于是我就去拜访他。他一看见我就很高兴地喊我的名字，问我的住所里有没有好东西可以展示，他想到那里去看看。我向他讲了正在做的一切，使他产生了要来看看的强烈愿望。于是，吃过午饭，他就和埃当普夫人(15)、洛林枢机主教和其他一些最显赫的贵族一道出发了，其中包括他表兄弟那瓦尔(16)国王和姐姐那瓦尔王后，王世子和王妃也随他一同前往，所以那一天来看我的都是法国王室的精华。

当时我在家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正在那里干得起劲儿。国王来到城堡门前，听到我们的锤子叮当作响，就吩咐他的一行人不要作声。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干得正欢，所以陛下的突如其来让我吃了一惊。他走进大厅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我手里拿的一块大银板，我正敲打着做朱庇特的身躯。我的一个工匠正在做头，另一个正在做腿，不难想象我们发出的喧闹声有多大。

当时，我身边有一个法兰西小伙子正在干活儿，他刚刚出了一点小差错。我踢了他一脚，也真是凑巧，这一脚正好踢着他的裆，踢得他往后打了几个滚，结果他跌跌撞撞地起来的时候，刚好与来到的国王撞了个满怀。国王大悦，我却一下子愣住了。国王开始问我正忙乎啥，又让我继续干活儿。接着他说，他很不想让我费劲干体力活儿，我可以雇人，想雇多少就雇多少，让这些人干粗活儿；他想让我保重身体，以便天长日久地为他效力。我回陛下的话说，我只要一不干活儿就会病倒，我的手艺也会荒疏，达不到我为陛下干活儿的标准。国王以为我这样说不过是吹大气，说的并不是实情，于是他就让洛林枢机主教把他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但我把自己的理由陈述得滴水不漏、一清二楚，结果枢机主教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就劝国王，我想干多少就干多少。

16

国王对他看到的一切感到非常满意，接着就回到了王宫，他当时对我的赞誉之词实在太多了，无法在这里一一记述。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他派人去找我。费拉拉枢机主教正和他在一起吃饭。我到那里的时候，国王已经吃到第二道菜。他心情很愉快地说，他现在已经有了我制作的非常精美的碗和壶，还想要一个同样漂亮的盐盒来与它们匹配。他让我搞一个设计，并且马上就动手。我回答说：“陛下甚至可以比您要求的还要快地见到这样一个模型，我做那个碗的时候就想到应该有一个盐盒与它相配，所以我已经设计好了一个，如果您愿意，我马上就能拿出来。”国王惊喜地转身对陪伴他的几个贵族——他们是那瓦尔国王、洛林枢机主教和费拉拉枢机主教——这样赞叹道：“我敢保证，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会喜欢和爱护这个人。”然后他对我说，他会很高兴地看到我的模型。

我走了，不大一会儿就回来了，因为我只需要渡过一条河，也就是塞纳河。我带着在罗马的时候费拉拉枢机主教要我做的那个蜡模型。我再次来到国王面前，一揭开模型的盖子，国王就惊呼道：“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一百倍。这真是一个人间奇迹！他永远也不应该停止工作。”然后他转过身来笑容满面地对我说，他非常喜欢这件作品，并希望我用金子来制作。

费拉拉枢机主教看着我，对我说，他认出这个模型和我在罗马为他做的那一个是一样的。我回答说，我早就对他说过，我要把它做给配得上它的那个人。枢机主教想起了我说的话，他以为我是在对他进行报复，因此十分恼火。于是他对国王说：“陛下，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我只担心我们永远也见不到它完成。这些能干的艺术家常常异想天开，随时准备把他们宏伟的设想付诸实施，而不认真考虑一下啥时候能够完成。所以，我要是让人制作这样重要的作品，就要先搞清楚我啥时候可能拿到手。”国王回答说，一个人要是如此顾虑作品完成的时间，必将啥也不敢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异样的神色，意思是说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是不能担当如此重任的。这时我开始发表我的意见：“如果一位君主对他的仆人勖勉有加，就像陛下所做的这样，他就能把最艰巨的任务变得易如反掌。既然天主把我交给了这样一位伟大的保护人，我希望能为他做出大量的优秀作品来。”“我相信你的话。”国王说着起身离开了餐桌。然后他把我叫进他的接待室，问我需要多少金子制作那个盐盒。“一千克朗，”我回答说。他马上就喊来他的司库，那是奥尔贝克子爵，命令他当天就给我一千克朗足称的古金色金子。

我离开陛下以后就去找那两位文书，他们曾经帮我采办银子制作朱庇特和许多其他东西。渡过塞纳河以后，我拿了一只小手提篮，那是我一位当修女的表姐妹在我路过佛罗伦萨的时候送给我的。幸亏我拿的是一只篮子而不是一个袋子。我以为在白天就能把事情办完，因为天色还早，我不想打扰工匠，也不愿意带仆人，于是就一个人上了路。

到了司库那里以后，我发现他已经把钱摆在了他面前，并按国王的命令正挑选成色最好的出来。不过我感到那个贼司库正想方设法推迟支付钱的时间，直到天黑三个小时以后才把钱过完数。

在此期间，我并不急着走，因为我已传话给我的工匠让他们来陪伴我，这件事是一件大事。我看他们一直不来，就问送信的把我的话捎到没有。我派去的那个赖皮侍从回答说，他已经告诉他们了，但他们说来不了，不过他倒是愿意替我拿钱。我回答说，钱我自己拿。这时，契约已经写好并签了字。钱数好以后我都放进了那个小篮子里，然后我把胳膊插进两个把手。虽然我这样插的时候有点费劲，但金子被堵得严严实实，这要比提个袋子方便得多。我身上穿着铠甲，腰里挎着剑和匕首，沿着大街飞跑而去。

17

我刚离开那座房子，就发现几个仆人在一起交头接耳，他们步伐轻捷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我急匆匆地过了交易所大桥，沿着河边的一道墙往前走，这道墙一直通向我城堡的住所。我来到了奥古斯丁路，这条路很危险，尽管它离我的城堡只有五百步远，但里面的住所离城堡还有这么远，我要是喊叫的话谁也听不见。

我刚来到这里，就看见四个人各拿一把剑向我扑来。(17)我马上就拿定了主意。我用斗篷把篮子盖住，把剑拔出来，看到他们气势汹汹地向前走，我就大叫起来：“是军人就只能得到这件斗篷和这把剑，我把它们交出来以前，希望你们占不到啥便宜。”我用剑勇敢地与他们搏斗，在此期间我不止一次地摊开双臂，如果这帮暴徒是那几个看见我拿钱的仆人指派来的话，我这样做是想让他们觉得我并没有带钱。

这场遭遇战很快就结束了，因为他们一步步地后退，用他们自己的语言相互说着：“这是个勇敢的意大利人，肯定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即便是那个人，他也不可能带任何东西。”我讲的是意大利语，同时用剑不停地向他们猛刺乱砍，差一点杀死他个把人。我的剑术使他们以为我是个军人而不是干其他行当的。他们聚拢在一起开始后退，压低了嗓门儿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一直不停地嘟囔着。与此同时，我也不住地喊叫，但声音不是太大，说谁要是想要我的斗篷和剑也不是那么容易。然后我加快了步伐，他们还是慢慢地跟在我后面。这增加了我的恐惧，我以为要中埋伏，他们会把我的前后路都切断。于是在离我家还有一百步的时候，我就拼命地往前跑，同时放开嗓门儿大叫：“准备战斗！准备战斗！快出来！快出来！有人杀我。”转眼之间，我的四个年轻人就跑了出来，每人手里拿着一杆长矛。他们想追赶那些暴徒，当时还可以看得见他们，但我把他们拦住了，对他们喊叫着以便让暴徒们听见：“那边的一帮脓包，四个对一个也没有把一千克朗的金子夺走，这些金子都快把我的胳膊压断了。快到里面把钱放下，然后我拿出我的那把长柄剑，随便跟你们到哪儿都可以。”我们到里面把金子放好，我的小伙子们对我遇到的危险非常关心，同时也善意地责备我说：“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总有一天你会让我们大家为失去你而痛哭的。”随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个没完。我的敌手逃跑了。大家在欢声笑语中坐下来一起吃饭，笑谈命运女神的那一番打击，不论是好还是歹，只要没有被打中，就像没有打是一样的。(18)当然你可以对自己说：“下一次要吸取教训。”但这是行不通的，因为命运女神对我们的打击手法总是花样翻新，我们是无法预料到的。

18

这件事过后的第二天上午，我迈出了制作那个大盐盒的第一步，这一件以及其他的一些活儿，都在紧锣密鼓地加紧制作。这时，我的工匠人数已经相当可观，既有雕塑匠又有金匠。他们属于不同的民族，有意大利人、法兰西人，也有德意志人。我总是招收那些能够找到的人中素质最好的，并且经常更换人员，只保留那些能干的。我把这些经过精心挑选的工匠使唤得忙不及履。他们想和我较量，但我的体质比他们好。结果，他们受不了这样没完没了的过度劳累，于是就开始大吃大喝。尤其是几个德意志人，他们的技术比别人好，所以想和我较一较劲儿，结果累垮以后丧了命。

我在制作朱庇特像的时候，发现可以省下来很多银子。于是我没有请示国王就拿来做了一个两柄的大容器，约有一肘尺半高。我还考虑用铜来铸造朱庇特像的模型。由于以前没有干过这样的活儿，我就找巴黎的一些有经验的老艺人商量，向他们描述了我们在意大利使用的方法。他们对我说，他们从来没有那样干过，但如果我允许他们使用自己的方法，他们会把铜模型做得和泥的一样干净利落。我想定下个协议，把责任推给他们，并答应了比他们要求的还要高几克朗的工钱。

于是，他们干了起来，但很快我就发现他们的方法不对。我自己做了个尤利乌斯·恺撒的头像，半截身穿着盔甲，比真人要大得多，是我根据一件漂亮的古代雕像的小型复制品制作的，这件复制品是我从罗马带来的。我还做了同样大小的另一个头像，临摹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她是由我养着供我取乐的。我把这个像叫做枫丹白露，是以国王特别喜欢的那个地方的名字命名的。

我们建了一座极好的小炉子用来铸铜模型，一切准备好以后就烘干模子。那些法兰西师傅负责朱庇特像，我则照看我的两个头像。这时我说：“我看你们的朱庇特像不会成功，你们在下面没有留出足够的通风孔，这样做不过是白费工夫。”他们回答说，一旦失败就会归还我付给的款项，同时还补偿我目前的花费。他们还让我多操心自己的事，我用意大利的方法铸造的漂亮头像是绝对不会成功的。

我们这样争执的时候，受国王委托来到这里监工的一些司库和贵族也在场。这里的一言一行都有人及时报告给陛下。本来负责铸造朱庇特像的两个老人推迟了试验，说他们想布置我的两个头像的模子。他们申辩说，我的方法不会成功，浪费这样好的模型实在可惜。国王听说这件事以后就传话说，他们应该虚心学习，不要想着去教训他们的师傅。

这样，他们在一片欢笑声中把自己的那件东西放进了炉子，而我则不露声色（尽管我感到生气），以稳如磐石的姿态将两个头像放进去，朱庇特的一边放一个。金属开始顺利地熔化，我们兴高采烈地让它流进去，极为顺利地注满了朱庇特的模子，同时还有我的两个头像。他们因此而高兴，我也感到满意。我对他们做法错误的预言没有使我感到难过，他们对我的错误判断也使他们高兴起来。然后，按照法兰西的习惯，他们要求痛痛快快地喝一场。我欣然同意了，就要了一桌丰盛的食物来款待他们。

吃喝已毕，他们要我支付应付给他们的钱以及我答应多给的那一部分。我回答说：“你们笑得太早了，恐怕还有哭的时候。我后来考虑了一下，好像感到你们的模子里流进的金属太多了。所以我要等到明天再付给你们钱。”那些可怜的家伙听了我的话以后仔细地品味着，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家去了。

天一亮，他们开始悄悄地打开炉膛。我的两个头像拿出来以后，他们的那个大模子才得以打开。两个头像状况良好，被他们放在了显眼的地方。他们再看朱庇特，刚挖了不过两肘尺就大叫起来，一下子把我惊醒了。我以为是胜利的欢呼声，于是就跑了出来，我的寝室离那里有五百多步远。

到那里以后，我发现他们都像是图画上基督的守墓人，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土色。我溜了一眼我的那两个头像，发现都正常，我就用看那一眼得到的满足来消一消我的怒气。这时他们开始找借口，喊道：“我们的运气真坏！”我反驳说：“你们的运气最好了，真坏的是你们知道得太少。当时我要是看见你们把模胆(19)放进模子里，我一句话就能教会你们铸出没有毛病的像。这样能给我带来很大的荣誉，给你们带来很多利润。现在看来我照样会出名，而你们却要既丢名又丢利。所以，下次再干时要记住这一次的教训，不要再取笑你们的师傅了。”

他们求我可怜他们，承认我对了，但又辩解说我要是不帮帮忙，他们要承担的费用和蒙受的损失就会使他们和家人一起上街要饭。我回答说，要是国王的司库一定要让他们根据契约付钱，我就自己掏腰包替他们支付，因为我发现他们已经尽其所能了。我这样对待他们使国王的司库和其他官员对我好得难以形容。有人把整个事情写成材料交给了陛下，陛下指示说，我在这件事上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照办，其慷慨大方真是无人能比。

19

大约在这个时候，杰出的军人皮耶罗·斯特罗齐(20)来到了法兰西，他提醒国王说，陛下曾答应给他归化证书。于是证书写好了，国王说：“证书也要给我的朋友本韦努托，立即送到他家里，不要他交任何费用。”伟大的斯特罗齐的证书花了他几百达克特，我的证书是国王一个主要的秘书安东尼奥·马松阁下给我送来的。这位绅士在递交证书时转达了陛下很多的好话，说：“国王赠送给你这份礼物以鼓励你为他效力，这是一份归化证书。”然后他对我说，皮耶罗·斯特罗齐经过特别要求，而且还等了很长时间，国王才送给他这一证书作为对他特殊的恩惠；国王送给我证书是出于自愿，这样的恩惠在他那个王国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听到这话，我由衷地感谢了陛下，但我又烦劳这位秘书告诉我归化证书是啥意思。他是个有才华又有礼貌的人，意大利语讲得非常漂亮。他听到我的问题后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又收敛了笑容，用我的母语向我讲了这个证书是啥意思，又说它给了一个外国人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确实，得到它要比得到一个威尼斯的贵族头衔荣耀得多。”

他走了以后又去找陛下讲了这件事，陛下笑了一会儿说：“现在我想让他知道我赠送归化证书的目的。去任命他为他居住的那个小内洛城堡的领主，那是我的一部分领地。对他来说，这要比归化证书容易懂得多。”一个送信员把特许状给我送来了，我接到以后要给他赏金，他拒绝接受，说是陛下的命令。

那份归化证书和城堡的特许状，我回到意大利时又带了回来。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在哪里寿终正寝，我都要尽力把它们保存好(21)。

20

现在我要继续讲述我的生平。我手头有几件前面已经提到的活儿，也就是朱庇特银像、金盐盒、大银器皿和两个铜头像。我又开始铸造朱庇特像的垫座，用的材料是铜，上面有精美的装饰物，其中有抢夺该尼墨得斯(22)的浅浮雕像，另一边是勒达与天鹅。这件活儿铸造得非常漂亮。我还为朱诺像铸造了一个同样的垫座，国王要是给我银子让我做那尊像的话，我也打算动手做。

由于进度很快，我同时制作朱庇特银像和金盐盒。银器的制作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两个铜头像业已完成。我还为费拉拉枢机主教做了几个小玩意儿，还有一件十分精美的小银器我是准备送给埃当普夫人的。几位意大利贵族，也就是皮耶罗·斯特罗奇阁下、安圭拉拉伯爵、皮蒂利亚诺伯爵、米兰多拉伯爵以及其他很多人，也都给了我活儿干。

如前所述，我十分卖力地为伟大的国王效劳。他回到巴黎的第三天就来到我家，陪同的有一大群他的主要贵族。他看到我做了恁多活儿，而且做得恁漂亮以后感到十分惊奇。他的情妇埃当普夫人和他在一起，他们开始谈论枫丹白露。她对陛下说，他应该让我做件漂亮的东西来装饰他心爱的住所。陛下马上回答说；“说得好，现在我马上就决定让他做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来，问我为那个美丽的喷泉做什么合适(23)。我提了好几个建议，他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接着他说，他要在圣日耳曼昂莱住十五到二十天，那里离巴黎有十二里格远(24)。在此期间，他想让我为那个漂亮的喷泉做个模型，要用我能想象的最华丽的风格，因为他对那个住处的喜爱超过了他整个王国里的一切。所以，他要我尽最大的努力做出真正漂亮的东西来，我答应一定会那样做。

国王看到有恁多完成的作品摆在他面前，就对埃当普夫人赞叹道：“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位更让我满意的艺术家，也没有任何一位艺术家更值得厚待，我们一定要设法留住他。他出手大方，是一位令人愉快的好伙伴，而且工作勤恳，所以我们要多多关心他。请想一想，夫人，多少次他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他，他从来都没有要求过任何东西。由此可以看出，他一心都扑在了工作上。我们一定要尽快地为他做点事，否则将有失去他的危险。”埃当普夫人回答说：“我一定会提醒你。”然后他们就走了。

除了我已经开始做的活儿以外，我又接了喷泉的模型，于是就不辞辛劳地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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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一说法被卡罗和阿拉曼尼的信件所证实。——英译注

(2) 切萨诺是当时文学圈子里的知名人士。——英译注

(3) 圣约翰是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圣安布罗斯是4世纪时米兰的主教，坚定的护教者。阿里乌是较早时的基督教神学家，其学说被定为异端。

(4) 即著名的弗朗索瓦·德·托尔农，1530年任枢机主教，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手下的大臣。——英译注

(5) 那一天是1540年3月22日。——英译注

(6) 斯塔基亚是到佛罗伦萨路上的下一个驿站。——英译注

(7) 根据天主教教规，在大斋节的第一天和耶稣受难日，所有的教徒都要斋戒，即严禁吃肉。

(8) 梅尔菲公爵当时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手下的锡耶纳总督。——英译注

(9) 主祷文是当年耶稣教导门徒如何祷告而作的示范，全文只有六句，被收录在《圣经·马太福音》的第六章，是教会内使用最广的一段经文。

(10) 这件事在卷一第28章有过交代，人物的名字拼写略有不同。

(11) 枢机主教乔瓦尼·萨尔维亚蒂是费拉拉大主教，枢机主教贝内代托·阿科尔蒂是拉文纳大主教，他当时正待在费拉拉。这里的宫廷以其杰出的管弦乐队和各种戏剧演出而著名。——英译注

(12) 切利尼忘记了他前面根本就没有提过避开米兰的原因。也许是他害怕瘟疫或者某个仇人。——英译注

(13) 切利尼在圣天使城堡时曾立有誓约。参见卷一第121章。——英译注

(14) 分别是罗马神话中的主神、主神之妻、太阳神和火神。

(15) 埃当普公爵夫人（1508——1580？）自1526年到1547年国王去世一直都是国王的情妇。——英译注

(16) 当时的那瓦尔王国位于现在的西班牙北部和法国西南部，即所谓的纳瓦拉一带。

(17) 切利尼在回忆这件事时非常激动，所以对它的描写更显得支离破碎。译者在此只好汲其大意。——英译注

(18) 切利尼的哲学可以用一句成语来概括：“死里逃生总是生。”——英译注

(19) 参见卷二第75章的注21。

(20) 皮耶罗·斯特罗齐是1537年蒙泰穆洛战役中失利的那位将军菲利波·斯特罗齐的儿子。——英译注

(21) 这份归化证书一直保存至今。——英译注

(22) 该尼墨得斯是希腊神话中美丽的牧羊少年，宙斯爱上了他以后化作鹰把他抢走，带到奥林匹斯山上当自己的侍酒童子。

(23) 在这里以及在下面，切利尼把枫丹白露这个地方和枫丹白露泉混为一谈了。——英译注

(24) 该地离巴黎并没有切利尼说的那么远。——英译注。里格为旧时的长度单位，约合五公里。——汉译注

21

将近一个半月以后，国王回到了巴黎。在此期间，我一直夜以继日地干着，这时我就带着模型去见他。模型做得很好，我的意图看上去一目了然。大约就在这个时候，皇帝与国王之间的恶战再一次爆发，所以我发现他忧心忡忡。(1)不过我对费拉拉枢机主教说，我带来了陛下要我做的一些模型，求他有了机会替我说句话，以便我能拿给他看，我相信国王见了会非常高兴。

枢机主教照我的话做了。他一说到那些模型，国王就来到了我放置它们的地方。第一个模型是为枫丹白露的宫门准备的。我不得不对那扇门的结构做了一些改动，它又宽又低，是有缺陷的法兰西风格。门口几乎是个正方形，上面是个半圆，扁得像个篮子的提手。国王想在这里放一尊像来代表枫丹白露的守护神。我改动了门口的比例，在上面放了一个标准的半圆形。两边我用了凸出物，带有适当的柱脚和飞檐。这样对各个部位进行安排通常要求有柱子，我没有用柱子，而是在一边做了一个森林之神。一个有点超过了半浮雕，它举起一只手支撑着飞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粗棍，满脸杀气，令人望而生畏。另一个的支撑姿势与第一个相同，但面部和其他一些细节有所变化，比如说他手拿一根鞭子，上面有连在一起的三个球。虽然我称他们为森林之神(2)，但除了有小角和羊头以外，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森林之神，其余的部分完全是人形。在上面的弧形窗上，我安排了一个女子像，她姿态高雅地躺着，左胳膊放在一只牡鹿的脖子上(3)，这种动物是国王的标志之一。在一边我用半浮雕制作了一些幼鹿，又用浅浮雕制作了一些野猪和其他的野生动物。另一边是喷泉所在的美丽的森林中常见的几种猎狗。(4)整个作品围在一个长方形之中，每一个角上有一个浅浮雕的胜利女神像，像古代人那样拿着火炬。长方形的上方是一条火蛇，那是国王特有的纹章图案，另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与整个爱奥尼亚式建筑风格相协调的装饰物。

22

国王看到这个模型后心情豁然开朗，一下子忘掉了过去两个小时里一直进行的令人疲惫的争论。我一看他像我希望的那样高兴起来，就亮出了另一个模型，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因为他不无道理地认为第一个的效果已经足够了。这个模型高两肘尺多一点，塑造了一个纯正方形的喷泉，四周是漂亮的台阶，其相互交叉的方式在法兰西从不为人所知，就是在意大利也很不寻常。喷泉的中央我放置了一个垫座，比水池的边高出来一点，上面放了一尊裸体男子像，其大小比例与整个设计相协调，体形极为优美。他右手高举着一杆断矛，左手放在一把弯刀上，身体重心落在了左脚，右脚踩着一个制作得最为豪华的帽盔。喷泉的四个角上各有一尊像，均在水池平面以上，并伴有很多漂亮的与之相协调的象征物。

国王开始问我，这样设计所体现的丰富想象到底能说明啥。他说，门的设计不用解释他也能看懂，但喷泉的设计他却看不明白，尽管看上去极为漂亮。他还知道，我与那些蠢人不同，他们做出的东西也挺好看，但说不出它有啥意义。

于是我就把注意力放到阐述上，他已经对我的作品感到满意，我还想让他对我的谈吐感到同样满意。“让我告诉神圣的陛下，”我开始说道，“整个模型是严格按比例制作的，即便是把它放大做成实物，它的优美和精巧丝毫也不会受到损害。中央的那尊像打算让它高出地面五十四尺。”国王一听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让它代表战神玛尔斯。其他的像则代表陛下喜爱并慷慨资助的艺术和知识。右边的这一个象征着‘学问’，您可以看到那些伴随物表示‘自然科学’及其附属的学科(5)。下面一个表现的是‘设计艺术’，包括‘雕塑’、‘绘画’和‘建筑’。第三个是‘音乐’，它是不能被精神文化领域遗漏的。另一个看上去宽厚仁慈的人物代表‘慷慨’，缺了它我们就看不见上帝赋予的智能。我把陛下本人塑成中央的那尊巨像，因为您是真正的战神玛尔斯，世界上唯一的勇敢者，您以正义和虔诚的精神，用您全部的勇敢来捍卫自己的荣誉。”

我的演说刚刚结束，他就大声喊道：“毫无疑问，我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正合我心意的人。”然后他喊来了负责为我提供物品的司库，让他们支付我要求的一切，无论花费有多大。接着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Mon ami（意思是“我的朋友”），我不知道是谁更高兴，是那位找到了一个知音的君主，还是那位找到了一个君主的艺术家，因为这位君主愿意为他提供资力，让他实施自己伟大的计划。”我回答说，如果我果真是陛下所说的那个人，我的运气当然要好得多。他笑着回答说：“应该说彼此都是一样的。”然后我就兴高采烈地走了，回去继续干我的活儿。

23

根据厄运的安排，我与埃当普夫人的交往则并不那么愉快。那天晚上，她从国王嘴里听到整个事情的经过，气得她怒火中烧，大声叫道：“如果本韦努托让我看了那些精美的作品，他就会给我理由要我在适当的时候想着他了。”国王试图为我辩解，但还是无法使她息怒。

我听说了这件事以后就等了十五天，在此期间他们在诺曼底巡视一番，游览了鲁昂和第厄普。等他们回到圣日耳曼昂莱，我带着那个埃当普夫人让我做的漂亮的小银器去见她，希望送给她以后能重新得到她对我的好感。于是我拿着这件作品，向她的护理员通报了我的到来，并让她看了我给她的女主人带来的礼物。这位妇女十分友好地接待了我，说她要禀报夫人一声，夫人正忙着梳妆打扮，一旦她打扮好就马上让我进去。护理员如实地向夫人作了汇报，夫人轻蔑地回话说：“让他等着。”听到这话，我就耐着性子在那里苦等，而这是我最不愿意干的事。不过等到过了午饭时间，我就坐不住了。时间一点点过去，饿得我饥肠辘辘好难受，我再也支持不住了，就匆匆地离开了那里，不管她那么多了。

然后我就去找洛林枢机主教，把那件银器送给了他，只求他在国王面前替我多多美言。他说没有必要那样做，如果真有必要的话他肯定会为我说话的。然后他喊来了他的司库，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司库一直等到我向枢机主教告辞，随后他对我说：“本韦努托，跟我来，我要敬你一杯美酒。”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对他说道：“司库先生，看在天主面上让我喝一杯酒吃一口面包吧，我实在是要饿昏了。今天一大早我就到埃当普夫人家门口，从那时一直饿到现在。我去给她送那件漂亮的镀金银器，煞费苦心地想让她了解我的用意，可她故意刁难我，让我在那里苦等。现在我很饿，感到体力下降。按照天主的意愿，我现在把我的礼物和劳动成果送给了一位更般配它的人。我只向你要点东西喝，我生性暴烈，受不了饥饿的折磨，现在已经筋疲力尽，眼看就要瘫倒了。”我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他们给我拿来了好酒和其他精美的食物，足够我大吃一顿。酒足饭饱以后我又来了精神，一肚子的恼怒早已烟消云散。

好心的司库给了我一百金克朗，我说啥也不要。他报告给了枢机主教，主教骂了他，叫他用武力迫使我把钱收下，要是办不好这件事就不要再回去了。司库气呼呼地又回头来找我，说以前枢机主教从来没有这样骂过他。可当他把钱硬塞给我时，我还是表示了拒绝，于是他很生气地说要动武迫使我接受。我只好把钱收下了。我想当面向枢机主教致谢，他通过一个秘书传话说，有了机会他一定为我帮忙。

当晚我就回到了巴黎。国王听说了这件事以后，和他身边的人一起将埃当普夫人嘲笑了一通。这更增加了她对我的敌意，导致她后来对我下毒手，这件事到了适当的时候和场合再说。

24

在我自传的前面一部分，我本应该记录下我和一个人的友情，此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认识的最有教养、最富有感情、最重友谊的一个人。他就是圭多·圭迪先生，一位能干的医生和医学教师，也是佛罗伦萨的一名贵族。(6)厄运给我带来的无穷无尽的灾难使我在前面没有提到他。我对他的回忆只有东鳞西爪的那么一点，但我能一直把他铭记心头也就够了。我发现我人生的戏剧需要他出场了，我要在我这一最痛苦的时刻提到他，以便使我回忆起他对我的好处，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就是我的安慰和依靠。

那么，圭多先生来到了巴黎。我认识他不久就把他领进我的城堡，在那里给他安排了一套房间。我们在一起愉快地度过了几年的时光。来到这里的还有帕维亚主教，也就是德·罗西阁下，他是圣塞孔多伯爵的兄弟。(7)我把这位绅士从旅馆里搬到我的城堡，也给他安排了一套房间，他在那里住了好几个月，还有他的仆人和马匹。还有一次，我留路易吉·阿拉曼尼先生和他的几个儿子在城堡里住了几个月。我能这样以低微的地位而为那些身份高贵和有学识的人效劳，真是托了天主的福。

还是回头说圭多先生。我住在巴黎的那些年，我们一直交情笃厚，经常为各自在艺术和知识方面取得的进步在一起欢庆，而取得这些进步所需要的费用，都是由我们的保护人，也就是那位非常伟大和令人钦佩的君主所支付的。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的一切，我制作的所有精美艺术品，都应该归属于那位非凡的国王。所以我要继续讲述关于他和我为他制作重要艺术品的话题。

25

我在城堡里有一个网球场，我从那里获益匪浅。那座建筑物还包括一些小住宅，里面住着各色人物，其中有一个印书匠，在他那一行里颇有名气。他的整个住所差不多都在城堡里，就是印刷了圭多先生第一部优秀的医学书籍的那个人。(8)我想用他的住宅，就把他赶走了，但很费了一番周折。

另外还有一个钾硝制造商，我想把他的房间安排给我的一些德意志工匠，可他就是不愿离开那地方。我再三说好话，请他归还我的房间，因为我想让我的工匠住，他们都是为国王效劳的。我说话越客气，那个畜生的回答越傲慢，最后我通知他三天内搬出去。他当面嘲笑我，说他会在三年头上再考虑这个问题。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靠山就是埃当普夫人。要不是我考虑到与那位夫人的关系而稍微谨慎了一些，我立马就会把他撵走，不过这时我想，最好还是把性子压三天再说。

期限一过，我二话没说，带着一帮手拿武器的德意志人、意大利人和法兰西人，另外还有很多我雇的工匠，眨眼光景就把他的屋子里面扫荡一空，把他的东西扔到了城堡外面。我之所以要采取这些稍微严厉的措施是因为他曾经对我说过，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一个意大利人有权力或有胆量敢动他屋里的一枚铁戒指。那么，我收拾了他以后他来找我，我对他说：“在意大利，我是所有的意大利人中最微不足道的，我所做的与我想做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你嘴里要是再迸一个字，我就叫你尝尝我的厉害。”另外我又说了一些威胁和辱骂他的话。

那家伙吓得目瞪口呆，赶快把他的家当收拾收拾就跑去找埃当普夫人，把我描绘得如同恶魔一般。她是我的死对头，于是就在国王面前把我丑化得比恶魔还要恶魔。她的嘴更能说，影响力也更大。后来我听说，陛下曾两次动怒，并被提醒要整治我。但他的儿子亨利王储，也就是现在的法兰西国王，以前曾当众受到过这个悍妇的侮辱，于是他就和国王弗朗索瓦的姐姐那瓦尔王后一起巧妙地护着我，结果国王对这件事一笑了之。这样，由于天主的帮助，我躲过了一场大灾大难。

26

我还要以类似的方式对付另一个家伙，但没有把他的家毁掉，只是把家具扔到门外了事。这一次，埃当普夫人又蛮横地告诉国王说：“我相信，不久那个魔鬼就要洗劫巴黎了。”国王有些生气地回答说，我只不过是保护自己免受那些贱民的伤害，他们阻碍了我为国王效力，所以我那样做是完全正当的。

这个女人报复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她派人找来一个住在枫丹白露的画家，国王也几乎总是住在那个地方。这个画家是意大利的博洛尼亚人，人称“博洛尼亚”，实际上他的真名叫弗朗切斯科·普里马蒂乔(9)。埃当普夫人建议他从陛下手里要回来已经交给我的那个喷泉活儿，并说她会全力支持他，就此他们达成了共识。博洛尼亚欣喜若狂，以为自己蛮有把握做好这件活儿，尽管这和他从事的并不是一个行当。不过他是个杰出的设计大师，身边聚集了一大批工匠，都属于我们佛罗伦萨画家罗索的学派。毫无疑问，罗索是一位享有盛誉的艺术家。实际上他自己最佳的才艺都是受罗索那令人钦佩的风格影响，那时罗索已经去世了。

这些花言巧语，再加上埃当普夫人有力的影响，终于说服了国王，因为他们昼夜不停地在国王面前叨叨，有时候是夫人，有时候是博洛尼亚。最能使国王动心的是他们串通一气说的这段话：“神圣的陛下，本韦努托怎么可能完成您要的那十二尊银像呢？到现在他连一个也没有做好。如果您让他承担如此重大的一项工程，您就会不可避免地失去您想得到的其他东西。就是一百个最能干的工匠，也无法完成这一个大能人接到手的这么多重要的活儿。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出来，他特别喜欢干活儿，但他这个烈性将会使陛下同时失去他和他的杰作。”由于他们善于抓住时机向国王灌输这些意见，国王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不过这个时候博洛尼亚既没有为喷泉搞出来设计，也没有制作出来模型。

27

就在这时，我从城堡里撵走的第二个房客在巴黎对我起诉，他佯称我当时偷了他大量的财物。这场官司折磨得我苦不堪言，耗费了我大量的时间，绝望之中我常想离开这个国家。法国人喜欢通过起诉外国人来发大财，或者起诉那些他们认为懒得打官司的人。一旦他们发现能够从官司中得到些好处，就马上想办法把它转卖出去，有些人甚至把官司作为其女儿的嫁妆送给那些经营这一买卖的男人。他们还有一个陋习，那就是几乎所有的诺曼人都作伪证，所以那些花了钱买通官司的人，马上就可以根据需要雇四个或六个作伪证的人。他们的对手要是不知道这个习惯而没有花钱雇同样多的伪证人，必定要输掉这场官司。

这样的事情都让我碰上了。我认为这样破坏公正是最不光彩的事情，于是就来到巴黎的大厅为自己辩护。在那里我见到一位法官，他是国王负责民事案件的助理，高高地坐在法官席上。他又高又胖，神色极为严肃。他的左右两边站着很多律师和辩护人。其他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进来向法官解释他们的案件。我还时常注意到，法官席旁边的那些代理人都是一齐说话。那个非凡的人物使我仰慕不已，他简直就是普路托的化身(10)，一个接着一个地认真听着每个人的谈话，然后一一给予回答，看上去学识渊博、足智多谋。我总是喜欢观看和体验各种技艺，所以我不会轻易错过这一场面。

那个厅非常大，里面有很多人，无关的人员严禁入内，门是关闭的，有一个警卫把守着。有时候，警卫为了阻止某个局外人进来就大叫大嚷，法官受到打扰以后就气愤地转过身来训斥他。这种事经常发生，所以我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一次，两个绅士要挤进来观看，门卫用力挡住他们，这时法官抬高了嗓门儿，说出了下面这句我听得真真切切的话：“安静，魔鬼，出去，闭嘴。”这句话在法语里的发音是这样的：Phe phe，Satan，phe，phe，alé，phe！(11)当时我的法语已经学得很好，听到这句话我就想起了但丁用它的意义，那时他和他的老师维吉尔走进了地狱之门。但丁和画家乔托一起在法兰西，尤其是在巴黎城，根据我刚才描述的情况，这里的法庭真可以叫做地狱。但丁也很懂法语，他用了刚才说过的那句话，使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一解释还从未见于经传，这的确使我更加相信，评论家们让他说的那些话，实际上他本人根本就没有想到过。(12)

28

现在言归正传。律师们把法庭的判决书交给了我。我一看这场官司算是不明不白地输掉了，就去拿我带的一把大匕首来自卫，因为我总是喜欢佩带漂亮的武器。我攻击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控诉我的原告。一天晚上，我重创了他的腿和胳膊，不过我小心没有把他杀死，只是把他的两条腿废了。然后我又找到那个买通官司的家伙，收拾了他一顿之后他就洗手不干了。

我想答谢天主的这一次以及其他的每一次安排，并希望能摆脱烦恼，清静一些时候，于是我就吩咐家里的年轻人，尤其是意大利人，一定要认真完成我交给他们的任务，帮助我做完我手头的活儿。我想这些活儿很快就会完成，然后我就打算回到意大利，再也不想和这些法兰西的无赖打交道了。还有那好心的国王，一旦他生了气，就会因为我的很多自卫行为而惩治我。

我要说一说这些意大利人是谁。第一个，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就是那不勒斯王国塔利亚科佐的阿斯卡尼奥。第二个是罗马人帕戈洛，他出身低贱得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罗马就跟着我，我一路上把他们带来的。另一个罗马人也是专门投奔我的，他也叫帕戈洛，是马卡罗尼家一个破落贵族的儿子，在艺术上才疏学浅，但却是一个优秀勇敢的剑客。还有个费拉拉人名叫巴尔托洛梅奥·基奥恰。另一个是名叫帕戈洛·米切里的佛罗伦萨人。他兄弟外号叫“加塔”(13)，是个聪明的办事员，但为经营富商托马索·瓜达尼的房地产而花了太多的钱。这个加塔为我整理账本，那上面记的都是最笃信基督教义的陛下和其他雇主的账目。帕戈洛·米切里从他兄弟那里学会整理以后，就继续为我干这件活儿，我付给他的薪水相当优厚。据我判断，他像是一个很老实的小伙子，因为我发现他很虔诚，有时候我听见他小声唱赞美诗，有时听见他拨弄着念珠喃喃祷告，就相信了他那佯装的德行。

于是我把这个小伙子叫到一边，对他说：“帕戈洛，我最亲爱的兄弟，你在我这里很受器重，而你以前却无依无靠，另外你还是个佛罗伦萨人。我更信任你还因为我发现你对神十分虔敬，我对此非常满意。所以我求你帮帮我的忙，因为我不能像信任你这样信任你的任何一个同伴。我想让你密切注意两件最重要的事，它们已成为我的一大心病。第一件事，我让你看管好我的财产以免被人偷去，你自己也不要动它。第二件，你知道那个可怜的女孩卡泰丽娜，我主要是为了艺术而供养着她，因为我不能没有一个模特。但作为一个男人，我还要拿她来取乐，所以她可能会为我生育一个孩子。当然，我不想去养另一个男人的野种，也不想戴绿帽子受辱。如果这个家里的任何人胆敢打这一类的主意，一旦让我知道，我相信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和他统统杀掉。因此，亲爱的兄弟，我请你帮帮我，如果你发现任何动静就马上告诉我，我一定会把她、她娘和她的野汉子送上绞刑架。但你自己要首先注意不要陷进去。”

那个无赖从头到脚画了一个大十字并高声说道：“啊，神圣的耶稣！愿天主戒除我丝毫的邪念！首先，我没有沾染那样的恶习；其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大恩大德吗？”他说这话时一副真诚的样子，我一听就信以为真。

29

这次谈话以后过了两天，马蒂奥·德尔·纳扎罗先生(14)在一个节日请我和我的工匠到一个花园里去娱乐。他是个为国王效力的意大利人，和我们干的是同一行，具有卓越的艺术才能。我准备好以后，让帕戈洛也和我们一起到外面玩一玩。在我看来，那场官司引起的烦恼已经消解。这个年轻人这样回答说：“说句老实话，不留人看家将铸成大错。看看这里有多少金银宝石吧。像我们这样住在一个盗贼横行的城市里应该日夜警惕。我要一边看家一边祷告，你们就放心去玩去散心吧，过几天再找个人替我在这里看门就是了。”

我以为这下可以放心地走了，就带着帕戈洛、阿斯卡尼奥和基奥恰到了花园，在那里愉快地玩了大半天。不过到了后半晌，太阳快落的时候，我逐渐起了疑心，想起了那个孽障佯装率真所说的那一番话。于是我骑上马，带上两个仆人回到了城堡，在那里差一点当场抓住正在干丑事的帕戈洛和那个小骚货卡泰丽娜。

我一到地方，她那个拉皮条的法兰西母亲就尖叫起来：“帕戈洛！卡泰丽娜！师傅回来啦！”我看见两个人魂不附体地过来了，身上的衣服凌乱不整，恍惚之中说话语无伦次，手脚不知所措，一看就知道他们干了啥事。我顿时就气炸了，拔出剑来要把他们两个都杀掉。那男的掉头就跑，女的扑通一声跪到地下，尖叫着向天主求饶。盛怒之下我想先干掉男的，但还没来得及赶上他就转了念头，心想还是把他们两人都赶走算了。我干的暴行已经够多了，要是把他杀掉，恐怕自己的性命也难保住。于是我对帕戈洛说：“你这个流氓，我要是亲眼从你的行为和外表上看出我不得不信的东西，就会用这把剑把你的肚子扎成蜂窝。快滚蛋，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你要是念主祷文就去念圣朱利亚诺的吧。”(15)然后我就对那娘儿俩一顿拳脚相加，把她们统统赶跑了。

她们决定控告我，并找一个诺曼辩护人商量，此人建议她们指控我按意大利的方式玩弄了那个女孩，这句话的意思几乎不需要我解释(16)。这个人分析说：“一旦这个意大利人听说你们的指控，他至少要支付几百达克特的现金，因为他知道这有多么危险，知道这一罪行在法兰西所受的惩罚有多重。”这件事他们就商定了。这一指控递交上去以后，我收到了法庭的一纸传票。

30

我越是想安宁，就越是被各种麻烦事所困扰。这样天天受到各种各样的迫害，我就考虑这两条路到底应该走哪一条：要么离开该死的法兰西，要么像我以前做过的那样一拼到底，看看天主会让我咋样。我苦思冥想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决定走为上策，我不敢再招惹是非，以免把我送上绞架。我的主意已经拿定了。我把不能带的东西都扔掉，较轻的物品我和仆人都尽量带上。然而我还是极不情愿地等待着离开。

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一间小书房里。我的年轻人劝我走，我对他们说，还是先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考虑一下这一步，尽管我很赞成他们的意见。以我的分析，我要是能免遭监禁并躲过这场灾难，我就能给国王写信解释这件事，向他陈述这是我的仇人为了毁掉我而蓄意设下的圈套。而且如上所述，我已经考虑走这一步。

就在我站起身要走的时候，一个神灵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身来，我听到一个慷慨激昂的声音说道：“本韦努托，大胆去做，一如既往，不必害怕！”于是我马上就改变了整个计划，对我的意大利人说：“带上你们的精良武器跟我来，不折不扣地执行我的命令。不要有别的想法，现在我决定要出头露面。我要是离开巴黎，你们明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听我的命令跟我走。”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在此靠你为生，因此只要我们还能活着听你使唤，就应该跟你走并支持你。在这件事上你比我们拿得准，只要你一走，你的仇人就会要我们的命。我们一定要记住，我们在这里已经开始了多么伟大的工程，它们又是多么重要。没有你，我们就不知道该如何把它们完成，你的仇人就会说，你是被这些工程吓跑的。”他们还说了很多与这件事有很大关系的话。但第一个使这批人鼓起勇气的是那个年轻的罗马人马卡罗尼，他还从德意志人和法兰西人中间招收了一些人员，他们都很支持我。

我们一共有十个人。我心里想，一定不能让他们把我活着投入监狱。我们来到负责刑事案件的法官面前，我发现卡泰丽娜娘儿俩已经等候在那里了，我到的时候，那两个女人正和她们的辩护人一起发笑。我挤过去毫无顾忌地喊着法官，他那肥硕的身躯坐在高高的法官席上，比旁人高出一大截。他一看见我就用他的头威胁我，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名叫本韦努托，但这一次你就不受欢迎了。”我明白他的意思，又一次喊道：“赶快处理我的事情，告诉我叫我到这里有啥事。”于是法官转身对卡泰丽娜说：“卡泰丽娜，把你和本韦努托之间发生的事都讲出来。”她回答说，我按意大利方式玩弄了她。法官转身对我说：“你听见卡泰丽娜证实的事了，本韦努托。”我回答说：“如果我以意大利方式和她亲近了，我只不过是做了和你们这些外国人所做的同样的事。”他抗辩说：“她的意思是说你鸡奸她了。”我反驳说，那根本不是意大利方式，那肯定是法兰西方式，因为她知道得一清二楚，而我则一窍不通。然后我要她解释清楚，我到底是怎样和她亲近的。那个不要脸的婊子就胡编乱造了一通我对她干的龌龊事，说得不遮不盖，不厌其详。我让她把作证的话连续重复了三遍。

她说完以后，我就高声叫道：“法官大人，最笃信基督教义的国王的助理，我请求您主持公道。我清楚地知道，根据最笃信基督教义的陛下的法律，犯这种罪行的主动者和受动者都要判以火刑处死。这个女人已经承认了她的罪行，而我与她说的事毫不相干。她那拉皮条的老娘也在这里，她应该按两者之中的任何一个罪名被处以火刑。所以我要求您主持公道。”这些话我以最大的嗓门儿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同时还不停地吼叫道：“把她们娘儿俩绑到火刑柱上！”我还威胁法官说，他要是不把她先于我投入监狱，我就马上去找国王，告诉陛下他的刑事案件助理是如何冤枉我的。

我的对手一看我这样大吵大闹就压低了声音，而我的声音反而越来越高。那个小骚货和她娘哭了起来，我又对法官喊道：“火刑，火刑！把她们拉到火刑柱上！”那个法官席上的窝囊废一看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原来的预料就开始说软话，试图为女性的懦弱开脱。这时，我感到我已经在这场险恶的冲突中赢得了胜利，于是就咬牙切齿地说着威胁的话离开了那里，内心里却得意洋洋。

实际上，我本来是非常愿意支付五百克朗来避免在法庭上露面的。躲过这场风暴以后，我由衷地感谢天主，和我的年轻人一起高兴地回到了城堡。

31

如果厄运，或者说我们这个邪恶的星辰存心要害一个人，它的手段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就在我以为已经走出了灾难的深渊，希望灾星能让我安宁一阵子的时候，它又在我惊魂未定之际设计了两个阴谋来害我。三天之内发生了两件事，每一次都使我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其中的一件事是这样的。我到枫丹白露去找国王商量事情，因为他给我写了一封信，想让我冲压他的整个王国使用的硬币，并随信寄来了一些小图样说明他对这件事的设想，同时还放手让我根据自己的想法去制作。于是我按照自己的构思和艺术的理想搞出了新的设计。

到了枫丹白露以后，国王委托其支付我费用的一个司库（他名叫德拉·法阁下）这样对我说：“本韦努托，画家博洛尼亚已经接受国王的委托来制作那个巨像(17)，以前交给你的所有的活儿都转交给他了。我们都很气愤，感到你那个老乡对你太不够意思了。那些活儿是根据你的模型和试画交给你的。他从你手里把活儿夺走了，只不过是沾了埃当普夫人的光。他把活儿接过来好几个月了，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做的迹象。”我吃惊地回答说：“我咋不知道这事哩？”于是他对我说，那人对这件事一直藏藏掖掖，他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从国王手里把活儿要回来的，因为一开始陛下不愿意把活儿交给他，后来靠了埃当普夫人的胡搅蛮缠才使他如愿以偿。

我感到自己被出卖了，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不辞劳瘁得到的活儿就这样被人窃走了，于是我决定正经八百地去做一件事，腰里带上我的那把好剑去找博洛尼亚。

他在屋里正忙着画画。他让仆人把我领进来，以他那伦巴第人的方式向我致以问候，并问是啥香风把我吹来了。我回答说：“最香的风，非常重要的风。”于是他叫人拿酒来，说：“开始谈话以前先喝两杯，这是法兰西的习惯。”我回答说：“弗朗切斯科先生，你要知道，我们要谈的话不需要在开始时喝酒，谈完以后也许我们会高兴地喝上一杯。”然后我就这样谈起了正事：“凡是想被人称为正人君子者，都会以自己的行为向人显示自己的本色。他们要是反其道而行之，就会辱没君子的美誉。你知道国王把那个巨像的活儿交给了我，在过去的十八个月里，人们都在谈论着这件事，但不论是你还是任何人，都没有站出来对此表示过异议。我以自己伟大的作品使陛下知道了我，他看中了我的模型以后把活儿交给了我。在这好多个月里，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二话，只是今天上午我才听说你得到了它，把它从我手里偷走了。我是靠自己表现出的才能而得到了它，你不过是凭着空口说白话把它从我手里夺走了。”

32

对此博洛尼亚回答说：“啊，本韦努托！所有的人办事都是不择手段的。如果这是国王的意愿，你还有啥话可说？你只能是白费时间，因为我已把它拿到手，它就是我的了。告诉我你打算咋办吧，我洗耳恭听。”我回答说：“我想让你知道，弗朗切斯科先生，我能说出很多无可争辩的话，这些话能使你相信，你所说的和使用的办事方法在有理性的人中间是行不通的。不过我想很快地切入正题，注意领会我的意思，因为这件事很重要。”

他好像要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因为他发现我颜色更变、五官挪移。我对他说，还不到起身的时候，还是坐下来听我说为好。然后我又接着说：“弗朗切斯科先生，你知道是我先接的活儿，而且人人都能以适当的方式对我这一权利提出质疑的时间也早已过去。现在我告诉你，如果你做一个模型，我除了那个已经拿出来的以外再做一个模型，这样我会感到很满意。然后，我们拿着各自的模型平心静气地去见伟大的国王，这样谁能赢得最佳设计的荣誉，谁就理所当然地得到这件活儿。如果它落到你手里，你对我造成的巨大伤害将一笔勾销，我会求神为你赐福，因为你比我更适合去承担一项如此浩大的工程。这样一言为定，我们就是朋友，否则就是仇人。永远主持正义的天主和知道如何维护正义的我，将会告诉你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

弗朗切斯科先生回答说：“这件活儿是我的，因为它已经给了我，我不想拿我已经到手的东西去冒险。”我反驳道：“弗朗切斯科先生，如果你不走公平合理的正道，我会给你指出另一条道，这条道就像你走的那条道一样又险恶又令人不快。我明白地告诉你，我要是听见你提一句我的那件活儿，就会像宰一条狗一样要了你的命。我们既不是在罗马，也不是在博洛尼亚或佛罗伦萨，这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我要是听说你向国王或别的任何人谈起这件活儿，就发誓要把你杀掉。好好想一想你打算走哪条路，是我在前面提到的那条光明大道，还是我刚刚说过的这条穷途末路。”

那个人一时不知所措，我是想马上摊牌而不想往后拖。博洛尼亚想了一会儿只好这么说：“我要是行为正派就啥也不怕。”我回答说：“你说得很好，可是你要是另行一套就必定要害怕，因为这件事非同小可。”说完，我就离开他那里去找国王。

我和陛下商量了一会儿硬币的式样，对此我们有不同的看法。他的顾问班子当时也在场，他们不住地劝他要按法兰西的样式来铸钱，以往的钱都是那样铸的。我寸步不让地回答说，陛下把我从意大利召来是要我干漂亮的活儿，他现在要是不让我那样干我是不会服从的。于是这件事就推到下一次再说，我又马上回巴黎去了。

33

我刚刚下马，一个极为热衷于调嘴学舌的家伙就来找我，对我说帕戈洛·米切里为那个小骚货卡泰丽娜娘儿俩买下一座房子，他老是往那里去，而且他只要一提起我就这样糟践我：“本韦努托让狐狸去看管葡萄，还以为我不会去吃！现在他自鸣得意地到处说大话，以为我害怕他。但是我现在腰里佩带上了剑和匕首，我是想让他看看：我的兵刃和他的一样，也是不吃素的。而且我也是个佛罗伦萨人，是米切里家族的，可比他切利尼家强得太多了。”描述这一恶言的无赖把话说得活灵活现，我马上就感到一股狂热向我扑来。我说的狂热指的是真的狂热，不是简单的比喻。当时我要是不找个机会把它发泄出来，这一控制住我的疯狂情绪就会置我于死地。我命令那个费拉拉的工匠基奥恰跟我来，让一个仆人跟着我的马。

我们来到帕戈洛这个无耻之徒的家，我一看门半开着就走了进去。我发现他带着剑和匕首，正坐在一个大箱子上搂着卡泰丽娜的脖子。我进去的时候正听见他和她娘谈论着我。我推开门，拔出剑来用剑尖顶着他的咽喉，不容他想一想自己是不是也带着兵刃。同时我大叫道：“卑鄙的懦夫！把你的灵魂交给天主吧，你就要死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大叫了三遍：“娘，娘，救命！”

我到那里本是取他性命的，但我听到这傻里傻气的呼喊以后气就消了一半。我应该补充一句，我已安排基奥恰，不要让那娘儿俩离开屋，我打算先解决掉那个恶棍以后再对付那两个破鞋。所以我一直用剑对着他的咽喉，不时地用剑尖扎他一下，同时还狠狠地吓唬他一通。但我发现他毫无自卫的表示，连一指头也不动，就考虑下一步该咋办，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威胁着他。

最后我想，干脆让他们结婚，等到以后再报仇也不晚。于是，我拿定主意以后就对他说：“怕死鬼，把你手指上的那枚戒指取下来，你就娶她为妻吧。你以后要是能好自为之，我会为你感到高兴的。”他马上回答说：“只要你不杀我，叫我干啥都行。”“那好，”我说，“把那枚戒指戴到她手上。”我把剑尖从他的咽喉往后撤了几吋，他给她戴上戒指，这样两人就结了婚。但我又说：“这还不行。我要派人找两个法律文书，让你们的婚姻得到婚约的认可。”

我吩咐基奥恰去找文书，然后转身对那娘儿俩用法语说道：“法律文书和见证人就要来了。你们谁要是先把这件事捅出去，我马上就要他的命，而且把你们仨都杀掉。所以你们要当心，要把嘴闭严。”我对帕戈洛用意大利语说：“你要是对我的提议有任何反对的表示，你只要一张嘴我就给你来个透心凉，直扎得你的内脏都流到地上。”他回答说：“只要你答应不杀我，我啥都听你的。”

法律文书和见证人来了，一份形式有效、符合规定的婚约写好了，我身上的狂热也消失了。我付给了法律文书钱以后就走了。

第二天，博洛尼亚专程来到巴黎，并通过马蒂奥·德尔·纳扎罗找我。我去看他，他笑容满面地迎接我，求我把他当成兄弟，还说他再也不提那件活儿了，他明确地承认我是对的。

34

如果我不承认在这些事上我有做错的地方，世人就会认为怎么横竖都是我的理，结果我做得对的地方人家也不相信了。所以，我承认对帕戈洛·米切里进行如此奇特的报复是一个错误。事实上我要是相信他是那样软弱无能，就不会想出下面要讲的那个歪点子来糟践他了。

我让他娶了一个浪婊子为妻以后感到还不满意，为了完成我的报复，我就请她做我的模特，并按模特对待她。我每天给她三十个苏(18)，预先支付，还有一顿美餐，要她赤身裸体在我面前摆好姿势，然后我就与她交欢。这是出于对她丈夫的怨恨，同时也是对他们两人的嘲弄，而且我一连几个小时让她保持姿势，实在让她遭罪不轻。这带给了她很多烦恼，却给了我很多快乐，因为她长得美，作为一个模特，她给我带来了很多荣誉。

后来，她发现我对待她的动机和她结婚以前不一样了，于是就开始发牢骚，以法兰西人的方式大肆吹嘘她丈夫，他当时正效力于皮耶罗·斯特罗齐的兄弟、卡普阿最高执政官。她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我一听见她提起那个家伙就怒火满腔。但我还是强压怒火忍了下来，心想我很难再找到一个像她这样合适的艺术对象了。所以我心里就盘算着：“我在报两种不同的仇。首先，她已经结婚了，我对她丈夫正在做的事情要比他当初对我做的事情严重得多，那时她不过是个生活放荡的女孩。这样我把怨恨全都发泄到他身上，同时又让她长时间地摆出刁钻古怪的姿势活受罪，而我不仅能得到快乐，还能通过艺术实现名利双收，到了这一步我还想要啥？”

我正这样思来想去，那个贱货变本加厉地狠说难听话，老是吹捧她丈夫，把我气得实在忍受不住了。我抓住她的头发在屋子里拖来拖去，对她一阵子拳打脚踢，直到我没劲儿了才住手。谁也不能过来帮她。我痛打她一顿以后，她发誓再也不来找我了。

这时我才第一次发觉我做错了事，我要失去一个极好的模特，她在艺术上给我带来了荣誉。另外，我看到她浑身上下青一块肿一块，心里想：即便是我能劝她回来，也要为她治疗，至少两个星期才能用她。

35

现在还说卡泰丽娜。我派我的老女仆帮她穿衣，她名叫鲁贝塔，心肠极为慈善。她给那个可怜的贱骨头送吃送喝，在她最重的伤口上擦一点蜡油，剩下的肉她们就分吃了。穿好衣服走的时候，卡泰丽娜辱骂和诅咒着为国王效力的所有意大利人，眼里流着泪，嘴里嘟囔着回家去了。

毫无疑问，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犯了大错。鲁贝塔这样责骂我说：“你是个恶魔，这样野蛮地虐待一个漂亮的姑娘。”我就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向她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她们娘儿俩在我自己家里耍弄我的鬼把戏。鲁贝塔一听对我嗤之以鼻，回答说，这种事何足挂齿——那不过是法兰西的风俗，她敢肯定，在法兰西，没有哪个丈夫是不戴绿帽子的。一听这话我大笑起来，然后我让鲁贝塔去看看卡泰丽娜咋样了，我做活儿的时候还想再雇她。老太婆急忙打断我的话，说我没有savoir vivre(19)：“只要等到天亮，她自己就会来；而你要是派人去看她，她会摆架子不理你。”

第二天早上，卡泰丽娜来到我家门前拼命地敲门，我从楼下跑了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个疯子还是自己家里的人。我一开门，她笑着扑了过来，抱着我就是亲吻，问我还生不生她的气。我说：“不生气了！”然后她又说：“给我弄点好吃的来。”于是我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和她在一张桌子上吃了起来，这是与她和好的一种表示。饭后我又让她做模特，在此期间穿插着一些风流韵事。后来，就在和前一天同样的时刻，她又惹恼了我，我照样揍了她一顿。这样有规律地一连几天故伎重演，几乎没有啥变化。

在此期间，我的活儿也完成了，其风格给我带来了极大的荣誉。接着我开始用铜铸。这有一定的难度，要是从艺术的角度讲一讲这些困难倒是蛮有意思的，但这要占去过多的篇幅，因此我就不讲了。反正活儿出来以后很漂亮，是人们所见到的一件杰出的铸造样本(20)，我这样说一句也就够了。

36

做这件活儿期间，我每天都抽出几个小时制作那个盐盒，另外还有几个小时制作朱庇特像。做盐盒的人要比我派去做朱庇特像的人多，所以到这时盐盒已经彻底完工了。

国王已经回到了巴黎，我去拜见他的时候就带上了盐盒。我在前面说过，它是椭圆形的，大约有三分之二肘尺高，纯金制造，完全用凿刀雕刻而成。我在前面讲模型的时候说过我是如何表现“海洋”和“陆地”的，他们坐在那里，腿交错着，就像我们见到的河口湾和海角那样，所以从比喻意义上来说，这一姿势是适当的。“海洋”的右手拿着一杆三叉戟，左手里放了一只精工制作的船来盛盐。他的下面是四匹海马，从马头到前蹄都和我们平常的马一样，而身体的其余部分从中部往后则像一条鱼，几条尾巴美妙地相互交织在一起。这组雕像的上面是坐着的“海洋”，其姿态高贵端庄，四周是多种鱼类和其他海洋生物。水由波浪来表示，并涂上了适当的颜色。我把“陆地”描绘成一个很漂亮的妇女，她手拿丰饶角，像那个男像一样全裸。我在她左手里放了一个爱奥尼亚柱式建筑的小神殿，制作极为精巧，是用来盛胡椒的。她下面是地球上最漂亮的生物，石头的一部分上了彩，其余的部分留出金子本色。整个作品置于一个乌木底座上，大小比例适当，但带有突出的飞檐，我在上面制作了四个超过半浮雕的金像，分别代表“黑夜”、“白昼”、“黄昏”和“黎明”。另外，在同一雕带上我还制作了四个大小差不多的像，用来代表四种主要的风，部分地方上了彩，其工艺制作出神入化、巧不可阶。(21)

我把这件作品拿给陛下看，他惊讶得大叫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然后他让我把它带回我家，说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我咋处理它。这样我把它带了回去，马上派人去请我的几位最好的朋友。我们在一起愉快地吃着饭，把盐盒放在餐桌的中央，这样我们就成了首先用它的人。

从此以后，我继续做那尊朱庇特银像，还有我说过的那件大容器，上面的各种装饰物和人物像将其点缀得华丽多彩。

37

这时，画家博洛尼亚向国王提出建议，请陛下派他带着介绍信到罗马去铸造最优秀的古代作品，也就是拉奥孔、克娄巴特拉、维纳斯、康茂德、吉卜赛少女和阿波罗。(22)说实话，这些绝对是罗马最好的东西。他对国王说，一旦陛下看到那些杰作，那时，也只有到那时，他就能够批评设计艺术了，因为他所看到的由我们现代人制作的一切，与古代人完美的作品相比差得太远了。

国王接受了他的建议，并给了他所要的介绍信。于是那个畜生就走了，把他的晦气也带走了。他没有力量和勇气与我抗衡，就采取了十足的伦巴第方式，通过模仿古人的作品来贬低我的功绩。在适当的地方，我还会讲到他是如何出色地铸造了那些人像，但却得到了一个与他的想象恰恰相反的结果。

这时，我和那个声名狼藉的卡泰丽娜已经彻底断绝了关系。那个不幸的年轻人，也就是她丈夫，也已经离开了巴黎。为了完成已经用铜铸出来的枫丹白露，也为了制作填补弧面窗上方角落的两个胜利女神像，我又雇了一个大约15岁的穷女孩。她长得很美，肤色浅黑，行为有点粗野，不大爱说话，动作麻利，眼睛里流露出忧郁的神色。由于这些特征，我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斯科尔佐内”(23)，她的真名叫让娜。我以她为模特，将铜枫丹白露和那两个胜利女神像做得完美无缺。

这姑娘是个地道的黄花闺女，我把她的肚子弄大了。她在1544年6月7日的13点生下一个女孩，那一年我正好44岁。我为婴儿取名为科斯坦扎，我在前面提到的御医、我最亲密的朋友圭多·圭迪先生把她抱到洗礼盆边受洗礼。他是唯一的教父，按法兰西人的习俗只能有一个教父、两个教母。其中的一个教母是马达莱娜夫人，她是佛罗伦萨的一位绅士、有才华的诗人路易吉·阿拉曼尼先生的妻子。另一个教母是里恰尔多·德尔·贝内先生的妻子，其夫是我们佛罗伦萨籍的居民，当时是巴黎的一个大商人，她本人则是法兰西一华贵之家的千金。

据我所知，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把她寄养到一个姨妈那里，我给了那女孩足够的钱做嫁妆，以此来让她姨妈满意。从那以后，我和她就再也没有来往。

38

由于我辛勤的劳作，我所有的活计都有了很大的进展。朱庇特像将近完成，容器也是如此，那扇门也开始显露其婉妙的风姿。

这时，国王来到了巴黎。尽管我确切地提到我女儿出生在1544年，这时还是1543年，只不过出现了一个提到我女儿的机会，我就顺便提了一下，这样才不至于影响我叙述更重要的事情。那么，我刚才说过，国王来到了巴黎，到达以后不久他就来看我。即将完成的活儿摆在那里，呈现出洋洋大观的景象，足以使任何人大饱眼福。确实，它给那个伟大的国王带来的满足，决不比那个为之付出了艰辛劳动的艺术家期望的少。看这些作品的时候，国王突然想起，费拉拉枢机主教一点也没有履行对我的许诺，无论是补助金还是其他。他小声对海军总司令说，费拉拉枢机主教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卑劣，他打算亲自为我补偿，因为他发现我寡言少语，眨眼之间就会不辞而别。

回到家里以后，陛下吃过午饭就告诉枢机主教，要他命令财政署的司库尽早支付我七千克朗金子，根据他自己的情况分三期或四期支付，只要他忠实执行这一任务。陛下还重复了如下的话：“我把本韦努托交给了你照管，你却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枢机主教说，他会及时地执行陛下的命令，但他那邪恶的本性使他一直等到陛下的那一阵子大方劲儿过去。

当时战火正在蔓延，关于战争的传闻也越来越多，皇帝正率领一支大军向巴黎进发。(24)枢机主教发现法兰西王国正需要大笔的钱，所以有一天他就开始谈起我说：“神圣的陛下，作为最佳选择，我没有把那一笔钱给本韦努托。首先，政府正急需钱用。其次，赠送那么一笔巨款会使您有失去本韦努托的危险，他一旦富有就会把钱投资到意大利，一心血来潮就会毫不犹豫地扬长而去。所以，我认为陛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您王国里的某样东西送给他，如果您想长期留他为您效力的话。”国王确实需要钱，于是就同意了他的意见。不过陛下圣明，真不愧为一国之君，他一眼就看出来枢机主教这样做是想献媚，根本就不是出于对这么大的一个王国出现财政困难的清醒估计。

39

我刚刚说过，陛下假装同意了枢机主教的意见，但他私下里却另有打算。于是，在他到达的那一天，未经我请求他就主动来到了我家。我去迎接他，领着他看了好几个摆满各种艺术品的房间。我从不太重要的作品开始，先指着一批铜制品，他早就习惯了一下子看那么多东西。然后我带他去看朱庇特银像，当时已经接近完成，整个作品装饰得光彩夺目。说起来几年以前他曾经有一次大失所望，结果使他觉得这件作品可能比任何人看上去都更加漂亮。

我说的那件事是这样的：皇帝占领突尼斯以后，经由他的姐夫弗朗索瓦国王(25)同意通过巴黎，国王想送给他一件配得上如此伟大的君主的礼物。这样想好以后，他命令制作一尊赫拉克勒斯银像，其大小正好和我的朱庇特像一模一样。国王宣称，这尊赫拉克勒斯像是他所见到的最难看的艺术品，并向巴黎的工匠坦率地表明了这一看法。他们吹嘘自己是世界上做这种活儿的最能干的工匠，并对国王说谁也不可能做出更完美的银匠活儿了，同时坚决要求为他们的破烂活儿支付两千达克特。

由于这件事，国王看到我的活儿以后就断言，它的制作工艺超出了他最高的期望。于是他做出公正的裁决，我这尊像的价值也是两千达克特。他说：“我没有给那些人薪俸，切利尼则每年从我这里得到大约一千克朗，所以他肯定会让我以两千克朗金子得到这件珍品，因为他另外还有薪俸。”然后我让他看了其他的金银制品，还有为新接的活儿制作的各种模型。

最后，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我指向城堡草坪上的那尊巨像，这使他惊讶得超过了刚才看过的任何一件作品。他转身对海军总司令阿尼巴尔阁下说：“枢机主教没有给他提供经费，我们必须提供，尤其是因为他这个人不爱伸手要好处，我们就更应该提供——反正我想给他很多好处。当然，那些什么也不要的人是想让自己的优秀作品出来说话，所以要让他得到第一个出现空缺的每年收入两千克朗的修道院。如果一个职位得不到这么多，就给他两个或者三个，反正让他得到这个数目，这对他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当时我就站在旁边，能听见国王说的这些话，于是马上对国王的这一厚礼表示感谢，好像我已经得到了它一样。我对他说，只要他的命令一生效，我就再也不要其他薪俸或任何种类的酬金而为陛下效劳，一直干到年老体衰、丧失了劳动能力为止。到那时，我希望能安静地养我那疲惫的筋骨，以那份收入体面地安度余生，永世不忘我曾经效力于像陛下这样一位伟大的国王。

这话说完以后，国王笑容满面地朝我挥了挥手说：“那就这么办吧。”然后他就走了，对他在我这里所看到的一切感到极为满意。

40

埃当普夫人听说我的工作进度良好就加倍地嫉恨我，心里这样说：“现在是我统治着天下，像他那样的一个凡夫俗子竟敢嘲弄我！”她挖空心思，使用种种手段来挑起事端陷害我。

就在这时，一个人与她不期而遇。这是一个享有盛名的酿酒匠。他供给她保养皮肤效果极佳的香水，当时法兰西人对此还一无所知。她把这个家伙引荐给国王，国王看了他表演的蒸馏方法以后非常高兴。在表演过程中，他请求陛下把我城堡里的那个网球场给他，另外还要一些据他说我没有用的小套间。圣明的国王一听就猜出来了谁是这件事的幕后策划者，所以他没有吭声。但埃当普夫人却施展了女人对付男人的拿手好戏，结果轻而易举地达到了目的。她抓住了国王在性问题上一个常出现的弱点，诱使国王答应了她的要求。

酿酒匠在王室财务主管格罗利埃的陪同下来了。格罗利埃是法国的一个大贵族，意大利语讲得非常漂亮，他一进我的城堡就用意大利语和我开玩笑。他看准机会以后对我说：“我以国王的名义宣布那个网球场归这个人所有，另外还有附属于它的住所。”我回答说：“神圣的国王是这里一切的主人，所以你本来是可以更随便地进来的，这样和法律文书以及王室的人一起进来更像是欺骗，不像是执行一个伟大国王的命令。我对你说清楚，在我向国王投诉这件事以前，我要按照陛下在两天以前命令我的方式捍卫我自己的权利。我要是见不到国王亲自签名盖章的委托证书，非把你安排的那个人扔到窗户外面不可。”我说完这话，财务主管骂骂咧咧地走了，我该干啥还是干啥，不过没有马上动手打人。

然后我走向那几个安排那家伙接管的法律文书。我和他们都很熟，他们对我解释说，这是个形式程序，的确是执行国王的命令，但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我要是稍微抵挡一阵子，那家伙本来是不会在这里站住脚的。形式程序是王室的条例和惯例，与服从国王无关，所以我要是能把他撵走并不为错，不会遭受任何危险。

这一提示对我就足够了。第二天上午我就开始动武，尽管这件事给我带来一些麻烦，但我高兴这样做。从那以后，每天我都用石头、长矛和火绳枪发起攻击，不过枪里没有放弹丸，然而这样制造的恐怖吓得谁也不敢去帮我的对头。后来我发现他的抵抗力衰微，于是就破门而入，把那家伙赶了出来，把他所有的杂物用品都扔到了街上。

然后我就去找国王，对他说我是完全遵照他的命令去自卫，并打击任何企图妨碍我为他效力的人。国王对此事付之一笑，给我写了新的特许状，(26)使我免遭进一步的骚扰。

41

与此同时，我的朱庇特银像已经完成，另外还有它的镀金垫座，我把垫座放在了只露出一点的木底座上。我用硬木做了四个小圆球放在底座上，球的大部分都藏在窝眼里，就像石弓的弓根一样。球的安放极为精妙，连一个小孩也能轻而易举地推着银像前后左右移动。这样称心如意地安放好以后，我带着它去了枫丹白露，当时国王正住在那里。

那时，我已经多次提到的那个博洛尼亚从罗马带回来了他的铸像，那是用铜精心铸造的。我对此一无所知，一是由于他做事很诡秘，二是由于枫丹白露距离巴黎有四十里。我问国王想让我把朱庇特像放在啥地方，当时正好在场的埃当普夫人对他说，再没有比国王自己漂亮的画廊更合适的地方了。画廊就是我们的托斯卡纳话所说的凉廊，说得更准确一些，应该是一个大走廊。它确实应叫走廊，因为我们所说的凉廊是一边敞开的。那个走廊的长度要远超过一百步，里面挂着很多画，都是出自令人钦佩的罗索之手，他是我们佛罗伦萨的大师。这些画中间又摆放了各种各样的雕刻艺术品，有的是圆雕，有的是浅浮雕。走廊的宽度大约有十二步。

这时，博洛尼亚把他所有的古代像都放到了这个画廊里，像都是铜的，铸造得非常美，放在垫座上摆成一大排。我在前面说过，这些都是罗马最好的古物。就在这同一个画廊里我带进去了我的朱庇特像，我一看到那精心设计的壮观的摆设就对自己说：“这就像受夹道鞭打一样，现在希望天主保佑我。”我把像放下，尽我最大的能力摆好，然后等着国王的到来。朱庇特用右手举着雷电正要把它扔出去，用左手拿着地球。在雷电的火焰之中，我非常巧妙地采用了一个白蜡火炬。

埃当普夫人一直把国王拖到天黑，她是想做两件坏事之中的一件：要么是阻止他来，要么是等天黑以后破坏我的作品的展出效果。但就像天主对信仰他的人作出的保证那样，结果恰恰与她的算计相反。天黑以后，我点亮了高过朱庇特头顶的火炬，光线从上面照射下来，将银像映衬得比白天要好看得多。

国王终于来了。陪同他的有埃当普夫人、王储与王妃夫妇，还有他姐夫那瓦尔国王、女儿玛格丽特公主以及其他几个大贵族，埃当普夫人已指使他们说我的坏话。国王一到，我就让我的徒弟阿斯卡尼奥把朱庇特像对着陛下推过去。银像四平八稳地往前移动，我灵巧的滚动设计得到了充分的报偿，因为缓缓地移动使银像看上去栩栩如生。那些古代像被抛在了后面，我的像首先使人大饱眼福。国王马上惊叹道：“这绝对是人们所见到的最漂亮的物品。尽管我是个业余艺术爱好者和鉴赏者，我根本想象不出它百分之一的美。”那些贵族的差事本是要说我的坏话，这时好像对我的作品赞不绝口。埃当普夫人无耻地说：“你们都没有长眼睛！难道你们没有看见后面那些漂亮的古代铜像吗？艺术的真谛就在那里，不在这个现代的废物里。”

这时国王走上前去，其他的人都跟了上去。他瞧了一眼那些铜像，由于光是从下面照过去的，看上去对它们不利。他感叹道：“那些想害他的人帮了他一个大忙，因为与这些漂亮的铸像一比较，便可以显示出他的作品在美和艺术方面具有无法估量的优势。本韦努托值得大书特书，他的作品不是仅仅比得上古代人，而是超过了古代人。”埃当普夫人对此回答说，我的朱庇特像要是在白天看就根本不会有多漂亮，而且还要考虑到我在银像上盖了一块纱布来遮丑。

我确实在银像的一个部位上面很讲究、很雅观地蒙上了一块薄纱布，目的是为了使它显得更庄重。她一说完，我就把这块布拿掉了，露出了这位主神漂亮的生殖器官，然后恼火地把纱布撕得粉碎。她以为我揭开银像的阳物是要侮辱她。国王发现她愤然作色，而我在盛怒之下也要口出恶言，所以他就用自己的母语很明智地说了下面这段话：“本韦努托，我禁止你讲话。只要闭住你的嘴，你就会得到比你要求的多一千倍的财富。”由于不让我说话，我就愤怒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这更使她咬牙切齿地嘟囔起来。由于这个缘故国王提前走了，不过他大声地鼓励我说：“我从意大利带来了人世间最伟大的人，他是一个全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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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切利尼是指1542年5月重新开始的战事。——英译注

(2) 森林之神是希腊神话中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助手，因而从他那里继承了山羊式的面貌，长有羊蹄、长毛腿、尾巴和犄角。

(3) 但从这件作品的照片上来看，放在鹿脖子上的应为右胳膊。

(4) 该作品现存于巴黎的卢浮宫。——英译注

(5) 在切利尼的时代，“自然科学”的附属学科主要是指炼金术、占星术和天文学，与现代“自然科学”的概念有所不同。

(6) 法兰西国王在1542年以前就派人找他，后来任命他为御医和皇家学院的医学教授。他于1548年返回佛罗伦萨。——英译注

(7) 帕维亚主教曾在卷一第126章中出现过。他的兄弟圣塞孔多伯爵是法国军队里的一名将军，因此主教来到了巴黎。他于1545年回到意大利。——英译注

(8) 这部书于1544年出版。这位印刷商就是皮埃尔·戈蒂埃。——英译注

(9) 普里马蒂乔（1504——1570），画家、雕塑家、建筑家，1532年移居枫丹白露，先后为法兰西三位国王效力并受到器重，与罗索同为法兰西风格主义之父和枫丹白露学派的创始人。——英译注

(10) 普路托是罗马神话中统治阴间的神。

(11) 意大利原文为Paix，paix，Satan，allez，paix。这句话来自但丁《神曲·地狱篇》的第七章第一行。——英译注

(12) 切利尼这样理解但丁的诗句实在有些勉强。

(13) Catta在意大利语中为“母猫”之意。

(14) 马蒂奥为意大利的维罗纳人，在法兰西从事雕刻、制模和音乐工作。——英译注

(15) 典出薄伽丘《十日谈》里第二天的第二个故事。商人林纳多在一大早出门上路之前先念了一段圣朱利亚诺的主祷文，祈求路上平安无事，结果还是被强盗洗劫一空。

(16) 即指控切利尼鸡奸了那个女孩。

(17) 即前面提到的喷泉中战神玛尔斯的像。——英译注

(18) 旧时法国的低值钱币，二十个苏等于一法郎。

(19) 法语词，大意为“处世之道”。

(20) 毫无疑问，这就是《枫丹白露的仙女》，现存巴黎卢浮宫。——英译注

(21) 该作品现藏维也纳的一座博物馆。——英译注。2003年5月11日，这件稀世珍宝被盗走，2006年1月21日找回。——中译注

(22) 拉奥孔在希腊神话中是特洛伊城的一名祭司，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被毒蛇缠死。克娄巴特拉是公元前1世纪时的埃及女王，以美貌和聪慧而著名。康茂德是公元2世纪时的罗马暴君。

(23) “Scorzone”，意大利语“粗树皮”之意，是对乡下人的蔑称。“Scorzone”还是一种黑色小毒蛇的名称。——英译注

(24) 1544年，查理五世进军香槟并威胁巴黎，而英国军队正包围布伦。——英译注

(25) 1525年，弗朗索瓦在帕维亚被查理的军队打败后，被迫娶了查理的大姐埃莉诺，当时她的前夫葡萄牙国王已经去世。

(26) 这一文件保存至今，上面签署的日期是1544年7月15日。——英译注

42

我把朱庇特像留在了那里，打算第二天早上离开。我上马以前得到了一千克朗，这包括我的薪俸和支出的钱。拿到这笔钱以后，我轻松愉快、心满意足地返回了巴黎。

一到家高高兴兴地吃过饭，我就叫人把我全部的服装都拿出来，包括很多套丝绸衣服、上等的皮衣以及非常漂亮的布料。我从中选出一些作为礼物送给我的工匠，根据每个人的表现各有不同的赏赐，一直赏到女仆和马童，以鼓励他们尽心尽力地为我效劳。

由于我的精力得到恢复，精神也振作起来，我就开始制作那个巨大的玛尔斯像，我已把它稳稳地安放在一个衔接良好的木框架上，在这上面放了一个精心塑造的石膏壳，大约有八分之一肘尺厚，用作巨像的肉。最后我做了大量的单独的模子来组成巨像，打算依据艺术规则以鸠尾形接合法把它们连在一起，这件事并不困难。

在这里我还要讲一件事，它可以说明这个巨像到底有多大，同时也很滑稽可笑。首先我要提一下，我曾经下令禁止所有靠我为生的男人把风骚女人带到我家或我的城堡境域之内的任何地方。对这一条纪律我要求得极其严格。当时，我的小伙子阿斯卡尼奥爱上了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她也用爱回报。一天晚上，她乘其母亲不备时溜出来去找阿斯卡尼奥。小伙子一看她不愿走，又没办法藏她，最后他急中生智，把她安置到巨像里面。在像的头部，他铺好一块地方让她睡在里面。这个住所她占了一段时间，有时候他偷偷地在夜里把她带进去。

与此同时，巨像的这一部分几乎已经完成，我没有去管它，放在那里让人家看，以此来满足一下虚荣心，实际上大半个巴黎都能看见它。所以，邻居们喜欢爬到他们的房顶上，成群的人专程来看这一奇观。当时城里有个传说，说从古时候起，我的城堡里就有一个幽灵时常出没。尽管我从来没有发现任何迹象来证实这一说法，巴黎人都管这个幽灵叫莱莫尼奥·博雷奥(1)。那位姑娘在巨像的头里逗留时，她来回的走动免不了让人家从巨像眼窝里看到。这样一些蠢人就说，那个幽灵钻进巨像的体内去了，把它的眼和嘴都弄动了，好像它要说话一样。很多人都吓跑了。那些不信邪的人来看稀罕，结果他们也无法否认巨像的眼睛在闪动，于是就宣称也相信有个幽灵——这不是猜那里有个幽灵，还有个年轻的大活人哩。

43

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忙着把那个门的几个附属部分拼合到一起。我不打算在这本自传里收录那些编年史作者才记述的内容，所以就省略了皇帝及其大军的到来和国王集合其全部军队的事情。(2)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陛下就巴黎的应急设防问题征求我的意见。他专程来到我家，领着我环城视察一遍。他发现我准备依照一个周密计划迅速地筑工事来巩固城防，就明确地下令，我的一切建议都要贯彻执行。海军总司令被指定去命令居民们服从我，惹得他一肚子不高兴。

这个海军总司令的任命靠的是埃当普夫人的影响，根本不是凭他自己的本事，他这个人可以说是一无所能。他名叫达尼波尔阁下，这用我们的话说就是达尼巴莱阁下，但法兰西人通常把这个音发得很像阿西诺·布埃阁下。(3)于是这个畜生就去征求埃当普夫人对这件事的意见，她命他立即传唤吉罗拉莫·贝拉尔马托。吉罗拉莫是个来自锡耶纳的技师，当时正在第厄普，那里离首都有一天多的路程。他马上就来了，用一种很缓慢的办法开始修筑防御工事，迫使我放弃了这项工作。皇帝要是在这个时候进攻，必定会很容易地占领巴黎。后来缔结和平条约的时候，人们确实都说埃当普夫人背叛了国王，她比任何人都更多地参与了这件事。(4)这件事我就不再多说了，它与我的自传写作计划毫无关系。在此期间，我加紧制作那扇门，做好了那个容器，另外还有两件中等大小的器皿，那是我用自己的银子制作的。那场灾难过后，国王来到巴黎稍事休息。

那个该死的女人好像生来就是世上的祸根。她把我当成了她的死敌，所以我应该把自己看成是一个颇为了不起的人物。一天，她与圣明的国王谈起了我的事，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国王为了使她息怒，就发誓说从此以后再也不理我，只当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

这些话马上就由费拉拉枢机主教的一个侍从透给了我。他叫维拉，说他听见国王这样说了。我气得把工具和手头做的所有东西在屋里乱扔一通，做出离开法兰西的安排并马上去找国王。

国王吃过饭以后，我被领进一个房间，看见有几个人陪着陛下在那里。我按君臣之礼拜见了他，他很有礼貌地向我笑着点了点头。我一看又有了希望，就向他靠近了一点，当时他们正让他看几件我这一行的艺术品。我们谈了一会儿关于这方面的事，他问我家里有没有啥值得看的东西，然后又问我想让他啥时候去。我回答说有几样东西，如果他愿意的话马上就可以去看。他让我先回去，他随后就到。

44

于是我就回去等候着圣明的国王，这时他好像去向埃当普夫人辞行了。她问他到哪儿，又说她想陪他去。但他对她一说，她就说她不想去，并央求他给个面子，他自己也不要在那一天去。她再三恳求才动摇了国王的决心，结果那天他没有来看我。

第二天上午，我在同一个时间去找陛下，他一见我的面就郑重其事地说，他打算马上就去我那里。他还是照例去向他亲爱的埃当普夫人辞行。这个女人一看横竖拦不住他，就用她那刀子嘴含沙射影地对我进行最恶毒的攻击，把我当成是最杰出的法兰西国王的死敌。为了使她消气，圣明的国王回答说，他去的唯一目的就是痛骂我一顿，把我骂得失魂落魄。他以自己的名誉担保一定要这样做。

然后他来到我家，我领他看了底层的几个房间，我已在那里把那扇大门拼接在一起。国王一看就被迷住了，把他向埃当普夫人许诺的骂我一事忘了个精光。但临走之前他还是找了个机会训斥我一顿，他这样说道：“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本韦努托，即便是像你们这样才华横溢的人也要牢记在心，那就是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显露才华。只有通过朕给的机会你们才能逞英雄。现在你要顺服一些，不要那么傲慢、那么任性。我记得我曾明确地指示你给我做十二尊银像，我只要这么些。你选择了做盐盒、容器、塑像、门以及很多其他东西，简直把我搞糊涂了，你这是置我的愿望而不顾，一心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如果你想这样继续下去，我马上就会让你明白，我要是按自己的方式办起事来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我向你讲清楚，你要尽最大的努力服从我的命令，你要是一意孤行，必将碰得头破血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侍从们注意地听着，看着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挥一下这只手，一会儿又挥一下那只手。因此，所有的陪同人员都为我捏一把汗，而我则处之泰然，不露一点畏惧的神色。

45

等他结束了这一番说教，那是他事先和他心爱的埃当普夫人商量好的，我就单腿跪在地上，吻了他膝盖上面的外衣。然后我开始这样说道：“神圣的陛下，我承认您所说的一点不错。作为回答，我只表示我一直都在为您效劳并执行您的命令，不分昼夜，尽心尽力。如果陛下觉得我言行不一，请您相信那不是本韦努托的过错，很可能是我的厄运或晦气使我不配效力于我有幸见到的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所以，我请求您的宽恕。

“不过，我记得陛下只给了我做一尊像的银子。没有更多的银子可以用，我就不能再做别的活儿。这样，我就用剩下的银子做了这个容器，让陛下看看古人的庄重风格。也许您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此类的东西。

“至于那个盐盒，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陛下有一次主动让我做的。当时正谈论着拿来让您看的这一类的东西，我给您看了我在意大利做的一个模型。您自己就决定给我一千达克特的金子用来做这件活儿，并对我的提议表示了感谢。另外我好像还记得，活儿做好以后您对我大加赞扬。

“关于那个门，我记得情况是这样：有一次我们偶然谈到这件事，您命令您的主要秘书维莱罗瓦阁下，他又把命令传达给了马尔马纳阁下和德拉·法阁下，大意是说这几位阁下都要保证我的工作顺利进行，让我得到必需的资金。没有这样的安排，我根本不可能用自己的财力来启动这么大的一项工程。

“要说那些铜头像、朱庇特的垫座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先声明是我自作主张铸造的那些头像，目的是想熟悉法兰西的土质，作为一个外国人，我事先对此一无所知。要是不先进行试验，我就无法动手铸造那些大件活儿。再说我做的那些垫座，我认为它们是铸像不可缺少的东西。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到最佳效果，一点也不违背您的意愿。

“当然，我塑那尊巨像是要满足我个人的愿望，甚至一直到现在都是由我出资支付其费用，因为我觉得您是伟大的国王，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艺人，我有义务竖一尊像，为您的荣誉也为我的荣誉，这样的像古人从来没有见到过。

“最后，既然我已知晓天主不想让我担当如此光荣的一项任务，我恳求陛下不必考虑支付我劳动报酬，我只有一点小小的请求，那就是允许我离开您的王国。现在如果您俯允我的请求，我就回到意大利，为我在此效力于您时度过的愉快时光而永远感谢天主和陛下。”

46

国王伸出双手，极有礼貌地把我扶了起来，对我说我应该继续为他效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感到很满意。然后他转身对身边的侍从们一字不差地这样说：“我坚信，就是天堂的门也不会做得更好了。”他说完了，尽管说的是我的好话，我还是再一次恭恭敬敬地谢过他，继续请求他允许我离开，这时我的怒气还没有消下去。国王觉得我在圣驾面前太逞性上脸了，于是就厉声地命令我住嘴，如果我不想惹他发火的话。接着他又说，他想给我堆积如山的金子，并答应我离开的请求；除了他让我做的活儿以外，在此期间我自己做的东西他也感到很满意；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和他吵了，因为他知道了我的脾气；而对我来说，也应该了解他的脾气，我的职责要求我这样做。我回答说，我事事都感谢天主和陛下，然后我请他去看看巨像的进展情况。于是他来到我家，我揭开了那尊像，他赞不绝口，命令他的秘书支付我为此而花费的一切，不管这个数目有多大，只要我亲笔写个票据就行。然后他走的时候这样说：“Adieu，mon ami.”(5)这是君主不常说的话。

47

回到王宫以后，他回想起我在上次的会见中说过的话，有些话极为恭顺，还有些极其高傲，这使他颇为气恼。他把其中的一些话对埃当普夫人和法兰西的一个大贵族圣波洛阁下说了一遍。圣波洛阁下以前老是声称和我很要好，当然，在这种场合，他还是按法兰西的习惯极为精明地表达了他的好意。事情是这样的：国王在一次长谈中抱怨说，他把我交给了费拉拉枢机主教，可枢机主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的事；就他而言，我可能离开这个王国，所以他一定要把我交给一个更重视我的人，他不想再冒失去我的风险了。听到这话，圣波洛阁下表达了想承担这一任务的愿望，说如果国王任命他为我的保护人，他一定使我没有机会离开这个王国。国王回答说他很满意，只要圣波洛能说明一下他打算如何看管我。夫人阴沉着脸坐在一旁，圣波洛威严地站着，拒不回答国王的问题。国王又重复了一遍，于是他这样拍埃当普夫人的马屁说：“我要把你的本韦努托吊死，这样你就可以永远把他留在你的王国了。”夫人突然大笑起来，说我真该吊死。国王为了陪他们也笑了，说他不反对圣波洛把我吊死，只要他能先找到一个在艺术上能比得上我的人；尽管我没有遭此命运，国王还是授予他全权。

一场唇枪舌剑就这样结束了，我安然无恙，真该赞美和感谢天主。

48

国王这时已经和皇帝讲和，但与英国人的战事仍在进行，这些魔鬼一直闹得我们不得安宁，(6)所以陛下有别的事情需要料理而无暇玩乐。他命令皮耶罗·斯特罗齐乘战舰到英国海域，即便是对这位伟大的指挥官来说，这也是一项很困难的任务。当时在战略战术上无人能和斯特罗齐相比，在不幸遭遇上也无人能和他相比。

一连几个月我都没有收到钱，也没有接到活儿，于是我解雇了工匠，只留了两个意大利人，我让他们用我自己的银子做两个大容器，这两人不会做铜器活儿。做完以后，我把它们带到了属于那瓦尔王后的一座城，它叫阿尔让唐(7)，离巴黎有几天的路程。到这个地方以后，我发现国王有些不舒服，费拉拉枢机主教对陛下说我来了。他没有回答，我不得不在那里闲等几天。说实话，我一生中再没有比这更难受的时候了。

我终于在一天晚上见到了他，把那两个容器拿给他看。他格外高兴，我看他心情很好，就求他开恩允许我回到意大利；我会把到期的七个月的薪俸留下来，等我要回程路费的时候再劳驾陛下付给我。我恳请他答应我的要求，因为当时正是打仗的时候而不是铸像的时候；另外，陛下已经答应了画家博洛尼亚一个类似的请求，所以我斗胆求他对我也一视同仁。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国王一直专心地看着容器，有时也恶狠狠地瞪我一眼，不过我继续尽最大的努力求他同意我的请求。他突然气呼呼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用意大利语对我说：“本韦努托，你是个大傻瓜。把这些容器带回巴黎，我想让它们镀上金。”他没有再说别的就走了。

当时费拉拉枢机主教也在场，我走上前去求他再帮我一次忙，使我得到允许去意大利旅行，因为他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从罗马的监狱中释放出来，另外还帮了不少其他的忙。他回答说，他非常乐意尽最大的努力在这件事上满足我，我可以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他，如果我愿意的话，马上就可以走，他会在国王面前尽力为我说话。我对枢机主教说，我知道陛下把我交给他来保护，如果他允许，我马上就走，我还答应只要他吭一声我马上就回来。然后枢机主教让我回巴黎等八天，在此期间他会为我争取获得国王的批准；如果陛下不让我走，他会马上通知我；如果我收不到信，那就意味着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49

我按照枢机主教的吩咐回到了巴黎，为我的三件银器做了漂亮的盒子。二十天以后我开始做准备，把三件容器装到一匹骡子上。这骡子是帕维亚主教借给我的，供我旅行到里昂，这时他又一次住进了我的城堡。

这样，我就在不幸的时刻上路了，与我同行的有伊波利托·贡扎加阁下，当时他领着国王的薪俸，同时还为加莱奥托·德拉·米兰多拉伯爵效力。这位伯爵手下的其他几位侍从也和我们一起走，另外还有我们的佛罗伦萨老乡利奥纳尔多·泰达尔迪。

我让阿斯卡尼奥和帕戈洛看管我的城堡和所有的财产，包括两件刚刚开始制作的小容器，我把它们留下来是不想让两个年轻人闲着。我在巴黎的日子过得相当优裕，所以家里有很多值钱的家具，所有这些财物的价值超过一千五百克朗。我让阿斯卡尼奥记住我给了他多么大的好处，他一直是一个毛头毛脑的小伙子，现在也该是他像大人一样谨慎的时候了，所以我觉得留他保护我的财产和荣誉很合适。如果他对那些法兰西的畜生有一点不满就马上告诉我，我会乘邮车从所在的任何地方飞奔而回，不仅来履行我对圣明的国王的伟大义务，而且还要捍卫我自己的荣誉。阿斯卡尼奥假惺惺地流着眼泪回答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的父亲，我要永远为你做一个孝子应该为一个慈父所做的一切。”于是我就走了，陪同我的有一个仆人和一个法兰西小伙子。

刚过中午，国王的几位司库来到了我的城堡，他们绝对不是我的朋友。这帮无赖说我带走了国王的银子，并让圭多先生和帕维亚主教马上派人追回陛下的容器，否则他们自己就会派个送信员去把它们要回来，同时还要狠狠地收拾我。主教和圭多先生吓坏了，其实没有必要那么害怕，他们立即就派那个逆贼阿斯卡尼奥搭上了邮车。

大约半夜的时候，他找到了我。我还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老想着这些不安的问题：我把财产和城堡交给谁了？啊，什么样的命运促使我去旅行！但愿天主保佑枢机主教不和埃当普夫人一心，她最关心的就是使我失宠于圣明的国王。

50

我正这样心神不宁地左思右想时，听到了阿斯卡尼奥喊我的声音。我马上跳下床，问他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那个恶棍回答说：“我带来的是好消息。不过你要把那仨容器送回去，那几个无赖司库一直喊着‘停下来，小偷！’所以主教和圭多先生说你务必要把它们送回去。别的事你就不必挂念，只管放心走吧。”

我立即把那几个容器交给了他，其中有两个是我自己的财产，另外还有银子和别的许多东西。我原来打算把它们带到费拉拉枢机主教在里昂的修道院。有人指责我想把它们带到意大利，但人人皆知，没有特别许可是不可能将钱、金子或银子带出法兰西的。所以请想一想，三件大容器，再加上盛它们的盒子，将骡子身上装得满满的，这样我是不是能够通过国境！当然，这些东西很贵重又很美，万一国王去世我会感到很不安，我上一次离开他的时候，他的健康状况非常糟糕。所以我对自己说：“要是国王有个三长两短，把这些东西交给枢机主教保管就不会丢。”

那么长话短说吧，我让骡子驮着容器和其他贵重的东西回去了。第二天上午，我和前面提到的几个旅伴继续赶路，一路上禁不住唉声叹气。不过有时候我以天主安慰自己说：“主啊，您明察秋毫！您知道，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只是给我妹妹及其六个可怜巴巴的闺女送些救济的钱物。她们的确有父亲，但他已经很老了，一点钱也挣不到，所以我担心他们的生计会很快陷入窘迫之中。我这是在做一件真正的善事，求我主给予帮助和忠告。”这是我一路上仅有的娱乐活动。

我们离里昂还有一天的路程，时间已接近22点，这时天上发出雷鸣的声音，尽管当时天气晴朗。(8)我骑着一匹快马走在同伴的前面。雷声过后，天上又发出一声可怕的巨响，吓得我以为世界末日到了。我勒住缰绳停下来一会儿，这时天上下起了冰雹，连一滴水都没有。一开始冰雹比枪弹丸稍微大一点，打在身上相当疼。后来冰雹逐渐增大，一直到石弓弹丸一般。我的马吓得不敢往前走，我只好掉转马头飞跑到我的同伴那里，他们正躲在一片冷杉树林里。

这时，冰雹变得如同大柠檬。我开始吟唱起了“米泽里厄里”。我正对天主虔诚地唱着赞美诗，一个巨大的冰雹打断了一根粗松树枝，当时我正躲在那棵树下面。另一个冰雹击中了我的马头，差一点把它打晕过去。还有一个打中了我，但没直接打上，要不然我就没命了。可怜的老利奥纳尔多·泰达尔迪像我一样正跪在地上，这时也狠狠地挨了一下，顿时把他打趴了下去。我一看树枝不顶事，而且我还要吟诵我的“米泽里厄里”，就马上用斗篷包住头。同时我喊叫着利奥纳尔多，他正尖叫着求救：“耶稣！耶稣！”他要是能救自己，耶稣就能救他了。我照顾他的安全比照顾我自己还难。

冰雹肆虐一阵子之后最终停了下来。我们一个个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这时就挣扎着爬上了马。在去投宿的路上，我们相互展示着各自的伤痕和肿块。但走了大约一里，我们看到了一幅难以形容的凄惨景象，比我们受的罪还要厉害。所有的树叶子被撸了个精光，树被毁得一塌糊涂，地里躺着死去的牲畜，很多放牧人也丧了命。我们看到很多冰雹，大得两只手都抓不起来。这时我们才感到自己已是两世为人，真是多亏了我们对天主的祷告和“米泽里厄里”，光靠我们自己是不行的。

我们对天主千恩万谢，在第二天来到了里昂，在那里停留了八天。到八天头上，我们的体力和精神得到了恢复，接着又继续赶路，平安无事地过了山。到了山那边，我买了一匹小马，因为我带的行李已经使我的马累得太狠了。

51

我们到意大利一天以后，加莱奥托·德拉·米兰多拉伯爵赶上了我们。他是乘邮车来的，看见我们以后他下了车，对我说我不该离开法兰西，我不要再往前走了，如果我马上返回，我的事业会比以前更加兴旺。另一方面，我要是一意孤行，就等于把主动权交给了我的仇人，给他们提供伤害我的机会。我要是回去就能阻止他们的阴谋，我最信任的人正是最奸诈的人。他只说了那些他了解得很清楚的事情。确实，费拉拉枢机主教已经和那两个我留下来为我掌管事务的无赖勾搭在一起了。

伯爵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回去之后，乘邮车继续往前走，而我由于受了同伴的影响，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回去。我心里感到万般痛苦，有时候想尽快抵达佛罗伦萨，有时候又想重返法兰西。最后为了摆脱这种犹豫不决造成的焦躁不安，我决定乘邮车到佛罗伦萨。我无法与驿站长商量通，执意要挤上车，到佛罗伦萨去受熬煎。

我与伊波利托·贡扎加阁下分了手，他赶往米兰多拉，我则掉头去了帕尔马和皮亚琴察。在皮亚琴察的街上，我碰见了皮耶尔·路易吉公爵，他盯着我的脸认出了我。我知道就是因为他我才被监禁在圣天使城堡，所以我一看见他就热血沸腾。但我已经躲不过去了，于是就决定拜见他。

我到他跟前时他刚从桌子旁站起来，陪伴他的是兰迪，此人后来把他谋害了。(9)我一到他跟前，他就以无比的尊重和亲热接待了我，还趁机向在场的绅士们说，在我这一行当中我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艺术家，还说我曾在罗马监狱中受到长期关押。然后他转身对我说：“我的本韦努托，我为你的不幸感到非常悲痛，我也清楚地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我对你爱莫能助。总而言之，那是我父亲想满足你的一些仇人，而且他是从他们那里听说你说了他的坏话。我相信根本没有那回事，我确实对你的灾难感到非常难过。”

这些话他翻来覆去地说，最后他好像要求我宽恕他。然后他询问了我为最笃信基督教义的陛下所做的活儿，我向他详细介绍的时候，他在一旁洗耳恭听。接着他问我是不是愿意为他效力。对此我回答说，我的名誉不允许我这样做，不过我要是完成了那些已经为国王开始做的大批的活儿，我倒是愿意离开任何君王而专为公爵大人效力。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任何冤枉无辜者的人，都无法逃脱天主的威力和德行的惩罚。这个人等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向我请求宽恕，而正是这些人后来为我和很多他杀害的人报了仇。所以任何君主，不管他有多么伟大，都不要像我所认识的许多人那样嘲笑天主的公道，他们残酷地虐待了我，这些事情我到适当的时候再讲。

我写这些事情并不是庸俗地自吹自擂，我只不过是要答谢天主，是他把我从很多次的困苦中解救出来。我每天遇到挫折时也总是向他老人家诉说，求他老人家保护我。我每一次竭尽全力自救以后，如果我失去勇气而且力量衰微，这时天主的神力就会显现，就会突然袭击那些无理伤害其邻居的人，袭击那些忽视来自天主严肃而又光荣的训令的人。

52

我回到旅店以后，发现公爵给我送来了丰盛的佳肴美酒。我饱餐一顿之后上马向佛罗伦萨走去。

到那以后，我找到了我妹妹及其六个女儿，最大的已到了结婚的年龄，最小的还在吃奶。她丈夫由于城里的各种情况失了业。一年多以前，我曾经送来一些宝石和法兰西的珠宝，价值约两千达克特。这一次我又带来了同样的东西，价值大约一千克朗。我给他们的补助是每个月四个金克朗，可我发现他们总是将这些物品变卖不少钱。我妹夫极为老实，他怕惹我生气，就把他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当了出去，整天为利息发愁，而我的钱则一点未动。看来我出于仁慈所给的补助费还不能满足她家庭的需要。我看他办事诚实，就想多给他些钱，我还打算在离开佛罗伦萨以前为他所有的女儿都做好安排。(10)

53

当时是1545年8月，佛罗伦萨公爵来到离佛罗伦萨十里的波焦-阿卡亚诺。我到那里去拜见他，唯一的目的是尽职责，一是因为我是佛罗伦萨人，二是因为我的先辈都是美第奇家族的追随者，而且我喜爱公爵科西莫的程度不亚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人。我刚才说过，我去波焦的唯一目的是拜会他，并不打算像万能的天主当时为我安排的那样答应为他效力。

我被领进去以后，公爵很友好地接待了我，然后他和公爵夫人就我为国王做的活儿问了一些问题。我十分乐意地作了详细的回答。听完我的叙述，他回答说这些他都听说了，我说的都是实话。接着他以同情的口吻对我说：“如此伟大的杰作只得到这么一点报酬！本韦努托朋友，你要是想给我也做点活儿，我给你的报酬要比你的国王给的高得多，你的心好，说起他你还这样感恩戴德。”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后，就向他讲了我欠陛下的人情，他先把我从那个魔窟般的监狱中解救出来，然后又给我提供条件做那些了不起的活儿，这些活儿任何像我这样的艺术家都没有机会去做。

我说这话的时候，公爵大人在椅子上如坐针毡，看样子他不能容忍我把话说完。我收住话以后，他回答说：“你要是有意为我效力，我对待你的方式会使你吃惊，只要你做的活儿使我满意，当然我对此毫不怀疑。”我作为一个不幸的无名小卒，年轻时就离开了佛罗伦萨，这时非常渴望向家乡的那所杰出的学校(11)显示一下，我从事的艺术门类是它所想象不到的。于是我对公爵说，我愿意用大理石或铜在他那漂亮的广场上为他竖一尊巨像。他回答说，他想先让我做一个珀尔修斯(12)像试一试，他早就想要一个这样有永久价值的作品，并让我为它做个模型。

我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几个星期以后就做好了模型，它大约有一肘尺高，是用黄蜡做的，所有的细节都经过精雕细刻。我是经过最详尽的研究后，用最精湛的技术将其做成的。(13)

公爵回到了佛罗伦萨，但好几天以后我才有机会让他看我的模型。看样子他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也没有和我说过话，这使我担心将来和这位大人打交道凶多吉少。

不过后来有一天午饭后，我把模型拿到他的保管库，在那里他和公爵夫人以及宫廷里的几个侍从一起看了它。他一见就非常高兴，将它大肆吹捧一番，这时我才感到他可能真是个艺术鉴赏家。他极为满意地再三玩味之后这样说：“你要是能把这个小模型放大以后做得同样完美，本韦努托，它将是广场上最漂亮的作品(14)。”我回答说：“大人，现在广场上已经竖立着伟大的多那太罗和无与伦比的米开朗琪罗的作品，他们是自古代以来两位最伟大的人。既然大人对我的模型如此赞扬，我有信心用铜把它做得至少有三倍这么好。”我这样说没有引起丝毫的争议。公爵表示这些事他全明白，他知道能做成啥样子。我回答说，我取得的成就足以消除他的疑虑，我有绝对的把握做得远远超过我对大人的许诺，但他要给我提供做活儿需要的资财，要不然我就无法完成任务。对此，大人吩咐我把要求写在一份申请书上，详细说明我所有的需求，他会让人一一照办。

毫无疑问，我要是精明地用契约的形式得到我干活儿所需要的一切，就不会惹出那么大的麻烦了，招惹这些是非都是我自己的错。但他也太想完成这件作品了，太情愿做那些初步的准备工作了。所以，我没有看出来他更像一个商人而不像个公爵，于是就非常坦率地和他打交道，好像我要对付的是一个君主而不是一个生意人。

我把申请书递交了上去，他答应的条件极为慷慨。这一文件的内容如下：“最尊贵的大人，我的保护人，任何有效的申请和我们之间涉及任何价值的契约，都不依据言语或文字。整个事情的关键，就是我要按照自己的承诺完成我的作品。如果我这样完成了作品，我相信最尊贵的大人不会忘记对我的许诺。”看到我写的这份材料，公爵被我办事和说话的方式迷住了，他和公爵夫人开始对我恩宠有加。

54

这时，我心急如焚地想开始干活儿，于是就对公爵大人说，我需要一所房子来安顿我自己并支上炉子，以便开始泥和铜的作业，而且还根据不同的要求进行金和银的作业。我知道，他很清楚我在这几个领域里能够多么得心应手地为他效力，所以我要求一个合适的住所来从事我的工作。

为了让公爵大人看出来我是多么迫切地希望为他工作，我已经选好了一座合适的房子，它位于一个我很喜欢的地方。我不想占用大人的任何钱物，就拿出从法兰西带来的两颗宝石，以此来求他为我买那座房子，并让他保存着宝石，直到我凭自己的劳动把房子挣回来为止。这两颗宝石是我的工匠按我的设计精工制作的。他仔细看了宝石以后说了如下暖人心房的话，我听了以后产生了一种美妙的幻想：“把你的宝石拿回去，本韦努托！我要的是你，不是宝石。你将免费得到房子。”接着，他在我写的申请书下面签署一项命令，这份命令我一直保存在我的书信文件集里。命令的内容如下：

把房子的事过问一下，谁是卖主，什么价格，孤想满足本韦努托的要求。(15)

我当然以为这足以使我得到那所房子，我太相信我所做的一定会远远超过我的许诺了。

公爵大人把这一命令交给了他的总管家去执行，他名叫皮耶尔·弗朗切斯科·里乔君。此人来自普拉托，曾经是公爵的老师。于是我就和这个蠢驴谈，向他讲了我的要求，因为和这所房子相连的有一个庭园，我想在那里建个作坊。他把这件事交给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工薪出纳员，他叫拉坦齐奥·戈里尼。这个干瘪的矬子手伸出来如同蜘蛛，说起话来像蚊子叫，办起事来似蜗行牛步一般。他总算在一个倒霉的时刻给我送来了石头、沙子和石灰，如果精打细算的话，大概够用来建一个鸽子窝。

我一看事情进展得如此冷冷清清，心就凉了半截，不过我安慰自己说：“虽然开头不顺，但说不定会有好结局哩。”我抱有希望还因为我注意到，最近有数千达克特被挥霍到一些粗陋的雕塑上，这些东西都是由布阿乔·班迪内利(16)那个畜生制作的。于是我振作精神，不停地催促拉坦齐奥·戈里尼动作快一点，就像催一个瞎侏儒赶一群瘸驴一样。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我用自己的钱不久就规划好了作坊的地基，按我自己的习惯，用火十分艰难而又有点不耐烦地烧掉了地上的树和藤蔓。

另一方面，我由木匠塔索(17)控制着，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让他为珀尔修斯像做一个木框。这个塔索是个最杰出的工匠，我认为他是那门手艺中最好的。他生性乐观开朗，我啥时候去看他，他都是笑脸相迎，嘴里用假嗓子唱着歌。就在我的气已泄了一半的时候，从法兰西传来的消息说，我在那边的事情又出了岔子。在佛罗伦萨这边，由于我的保护人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前景也不太妙。所以他的歌我都是听他唱完一半，最后我和这位朋友一起高兴一阵儿，尽可能地驱散郁结在心头的一点忧愁。

55

我把上面提到的一切事情安排就绪，并为我的大工程积极地准备着——事实上已经用了一部分石灰——这时我突然接到通知去见总管家。

我在计时钟(18)大厅见到了总管家，那时公爵大人已吃过午饭。进去以后，我向总管家表示了相当的尊重，他则对我冷若冰霜。然后他问我，是谁把我安排到那所房子里的，谁授权让我在那里建房的，说他对我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感到非常惊奇。我回答说，是公爵大人把我安排到那里的，是大人以其公爵的名义对拉坦齐奥·戈里尼下的命令。“拉坦齐奥运来了石头、沙子和石灰，提供了我需要的东西，他说是按您的命令这样做的。”

我这样说完以后，那个畜生更为刻薄地对我起誓，说我以及我提到的那些人谁也没有说实话。这一下子刺痛了我的心，我喊道：“噢，总管家，只要您使用的语言与您高贵的身份相称，我就尊敬您，对您说话时就像对公爵那样充满敬意。你要是对我来另一套，我不过称呼你皮耶尔·弗朗切斯科·里乔君罢了。”(19)他气得看样子当场就要疯，预示着天主注定要给他这一惩罚。(20)

骂了一通之后，他吼道，他对自己与我这样的人说话感到奇怪。我顿时上了火，喊道：“好，记住你的话，皮耶尔·弗朗切斯科·里乔君！我会告诉你和我平起平坐的都是些啥人，而像你这样的又是些啥人——不过是教小孩学字母的村夫子！”他的脸抽搐着，同时他又抬高了嗓门儿，用更难听的腔调重复着同样的话。我也摆出了威胁的架子，用傲慢来对他的傲慢，明白地对他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和教皇、皇帝和伟大的国王在一起侃侃而谈，也许这样的人在世上活着的没有第二个，而像他那一号人在任何一个门口都能碰见十来个。

听到这话，他一下子跳到厅里的一个窗座上，说我不敢再重复一遍说过的话。我又说了一遍，而且火气更大，劲头更足，又说我不想再为公爵效力了，我要回到法兰西，我在那里一直都是受欢迎的。那个畜生呆若木鸡地待在那里，吓得面如土色一般。我怒冲冲地走了，决定离开佛罗伦萨。我要是离开就好了！

我认为公爵不会马上听说这火暴的一幕，因为我等了好几天没有听到他的动静。我再也不想佛罗伦萨了。除了关心我妹妹和我外甥女的事情如何安排之外，我别无他求。我准备用我带来的那点钱尽量地把她们赡养好，然后我就回到法兰西，再也不踏进意大利一步。我这样想好以后，就不打算再向公爵或任何人辞行了，而是要尽快地离开这里。

一天上午，总管家主动派人低三下四地请我去。他先来一通长篇大论，我听了半天发现既没有条理，也没有文采，更没有内容，简直没头没尾。我只大概猜出来他自称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对谁也没有恶意，并以公爵的名义问我愿意接受多少薪俸。

听到这话，我警惕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回答，拿定了主意不接受这份差事。他看我拒绝回答，还算是机灵地插了一句：“本韦努托，公爵希望有个回话，我这样对你说是在为大人代言。”于是我回答说，如果这是大人的意思，我很乐意回答。我让他告诉公爵，我不能接受一个比他雇的任何艺术家都要低贱的职位。总管家回答说：“班迪内利一年得到二百克朗。如果你对这个数目感到满意，你的薪俸就这样定了。”我同意了这个条件，又说我做活儿的赏金可以在看完活儿以后再给我，这一点我就完全让公爵大人看着办了。

这样，我就违心地继续干起来，公爵一如既往地对我恩礼有加。

56

我经常收到来自法兰西的信件，那是我最忠实的朋友圭多·圭迪先生写的。不过信上说的都是好消息，阿斯卡尼奥也让我只管放心，如果有啥事的话，他会马上告诉我。

这时，国王听说我已经开始为佛罗伦萨公爵效力了。他是世上最好的人，常这样问道：“本韦努托为什么不回到朕这里来？”他向我的两个工匠追问这件事，这两个人回答说，我不断写信说我在那里很好，他们认为我不想再回来为陛下效力了。这些蛮横无理的话实际上根本不是我说的，国王听说以后生气地说：“他是无缘无故走的，我不会再把他召回来，就让他待在那里吧。”

这样，那两个贼胚子正好达到了他们的目的。我要是回到法兰西的话，他们就会再次成为我手下的小小工匠；而我要是不在那里的话，他们就会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所以他们千方百计地阻止我回去。

57

供我制作珀尔修斯像的作坊正在建造的时候，我常在一楼的一个房间里干活儿。我在这里做了石膏模型，其大小与要做的铜像一模一样，并打算用这个模子来铸造。但我发现这样做要花很长时间，于是就决定再换个办法试试。这时建成了一间很糟糕的工作室，是用砖砌的，建得真是一塌糊涂，我一想起来就头痛。因此我开始制作墨杜萨(21)像，用铁做成了框架，然后我放上泥，泥塑好以后再烘干。

我除了几个小伙计以外没有助手，其中有一个长得很漂亮，他娘是个婊子，名叫甘贝塔。我用这个小伙子做模特，因为这门艺术唯一的教科书就是天生的人体。由于我不能一个人干所有的活儿，我就四处寻找工匠来加快工程的进度，但一个人也找不到。事实上在佛罗伦萨有人愿意来干，但班迪内罗不让他们来。他让我缺了一段时间的帮手，然后对公爵说我想挖走他的工匠，因为我自己没本事制作这么大的一尊像。我向公爵诉说了那个畜生给我带来的烦恼，求他从工程队(22)里给我抽调一些工匠来。他听了我的请求以后又去听班迪内罗的谗言，我发现以后就一个人尽最大的努力干了起来。工作量是巨大的，我必须日夜不停地使出浑身解数。

就在这时，我妹夫生了病，几天以后就去世了，把我还年轻的妹妹以及六个大大小小的女孩撇给了我。这是我在佛罗伦萨经历的第一次大磨难，成为这样一个不幸家庭的家长和保护人。

58

我担心出差错，就派人找来两个劳工清理庭园的废物。他们来自蓬特-韦基奥(23)，一个是60岁的老头儿，另一个是18岁的小伙子。

雇了他们大约三天以后，小伙子对我说老头儿不想干，我最好把他打发走，他不但自己闲着，还不让他的同伴干；我在那儿要干的一点活儿他自己就能干完，根本不用再把钱扔给别人。这个年轻人名叫贝尔纳迪诺·曼内利尼，是穆杰洛的。我看他这么喜欢干活儿，就问他愿不愿意为我效力，这样我们当场就说定了。他为我养马，管理庭园，不久又试着帮我在作坊里干活儿。他干得很成功，逐渐地就把这门手艺学得相当好。我从来也没有比他更好的助手。我决心在这个人的帮助下完成整个工程，于是就对公爵说班迪内罗在撒谎，我不要他的工匠照样能干得很漂亮。

就在这时，我的腰出了点小毛病。由于不能干重活儿，我就很高兴地和两个年轻的金匠待在公爵的保管库里。这两个人叫詹帕戈洛和多梅尼科·波吉尼(24)，他们在我的指导下制作了一个小金杯。它是用浅浮雕刻成，有很多人像和其他漂亮的装饰，公爵大人想把它给公爵夫人，供她喝水用。他又让我做了一个金腰带，我在上面装饰有宝石、精致的人面像和其他想象出来的东西。公爵经常来到保管库，极有兴致地看我干活儿并和我谈话。

我的身体好转以后，我把泥弄来为公爵大人塑了一尊像，比真人要大得多，那是他来这里玩儿的时候我为他塑的。(25)他对这件作品非常满意，对我好得要命，再三求我搬到他的邸宅里去干活儿，他要为我选宽敞的房间，支上炉子并配备好我需要的一切，因为他非常喜欢看艺术品的制作过程。我回答说这是不可能的，要是这样的话，我一百年也完不成任务。

59

公爵夫人也对我格外地彬彬有礼，她想让我为她一个人干活儿，忘掉珀尔修斯和其他的一切。而我本人面对这些接踵而来的虚名浮誉则很清醒，我心里明白，用不了多久，我那害人的厄运就会给我带来新的灾难，因为我眼前一直浮现着我想干好事时铸成的大错。

我指的是在法兰西的事情。对于我的离开，国王咽不下这口气；但他想让我回去，只要不使他做出让步就行。我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我不会屈服，我认为我要是低声下气地写封信的话，我的仇人就会用他们法兰西的方式说我认错了，他们冤枉我的那些错事就证明是真的。于是我就保持自己的尊严，以高傲冷漠的语气写信，这正是我那两个叛逆徒弟求之不得的。我在给他们的信中夸耀说，我在自己的老家深蒙公爵夫妇的恩遇，他们是佛罗伦萨至高无上的主人。他们一收到这样的一封信就去找国王，缠着他要那个城堡，要求享有和我同样的待遇。仁慈的国王明察秋毫，根本就不同意那两个坏蛋的无理要求，他已察觉到他们的险恶用心。但他想吊着他们的胃口，也想给我回来的机会，就让他的司库以很生气的口吻给我写了一封信，这个司库叫朱利亚诺·博纳科尔西先生，是个佛罗伦萨人。信的大意如下：如果我想维护自己一直享有的诚实的名誉，我就应该在无缘无故地离开法兰西之后向陛下说明自己所做的一切。

收到这封信以后我极为高兴，就是叫我自己写也只能写成这个样子。我坐下来写回信，整整写满了九页纸。在这封信中，我详细地描述了我做的所有的活儿，做这些活时一切异乎寻常的经历，以及做活儿所花费的一切款项。所有的钱都是由两个文书以及陛下的一个司库支付的，我可以拿出所有的收款人开的收据，不论是货物收据还是劳务收据。这些钱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侵吞，做好的活儿我也没有收取任何报酬。我带回到意大利的只有陛下对我的厚爱和他金口玉言对我的许诺。“现在除了供我在法兰西生活的薪俸之外，我没有任何收入，而且仍然欠我七百金克朗，因为我不到回去的时候作路费用就不支取这笔钱。我知道，我的仇敌出于忌妒而玩弄阴谋对我进行陷害，但我相信真理必胜。我为最笃信基督教义的陛下感到自豪，决不会做出利令智昏的事来。我的确知道，我为他所做的要远远超过我的承诺。尽管答应的报酬还没有给我，我仍然渴望使陛下相信，我将一如既往地守正不挠、高风亮节。如若陛下对此有丝毫的怀疑，我将肋生双翅向陛下禀明我的所作所为，纵有生命危险也在所不惜。但我注意到，现在人们将我视如敝屣，因而我无心回去自寻烦恼，我知道无论我走到何处都不会缺衣少食。不过要是叫我回去，我随时都会响应。”这封信还包括很多值得国王注意的进一步的详情，而且很得体地维护了我的面子。

信送出去以前，我把它拿给了公爵，他很有兴趣地看了一遍。然后我就把它发往法兰西，寄给了费拉拉枢机主教。

60

大约这个时候，公爵的珠宝经纪人贝尔纳多内·巴尔迪尼从威尼斯带来了一颗大钻石，其重量超过三十五克拉。维托里奥·兰迪的儿子安东尼奥也想让公爵买下它。这颗钻石本来雕琢得有一个尖头，由于它不产生这样的钻石应该有的纯洁的光泽，钻石的主人就把尖头切掉了。事实上它既不适合尖头，也不适合切平面。(26)非常喜欢宝石的公爵尽管不是个鉴定宝石的行家，他仍然向那个赖皮贝尔纳达乔(27)表示了他想买这颗钻石的愿望。那个家伙想自己独得把钻石骗卖给佛罗伦萨公爵的荣誉，所以就不让他的伙伴安东尼奥·兰迪知道这件事。

这个兰迪从小就和我要好，他发现公爵很信任我，就把我叫到一边（那是中午之前在新市场的一角），对我这样说：“本韦努托，我相信公爵会让你看一颗钻石，看样子他想买，你会看到那是颗大钻石。请帮忙做成这笔买卖，我的要价是一万七千克朗。我敢肯定他会征求你的意见，你要是看他想买，我们就想办法让他得到它。”安东尼奥表示，他很有信心以那个价钱卖掉那颗宝石。我回答说，如果我的建议被接受，我就根据自己的判断来表态，对钻石不抱任何偏见。

我在前面说过，公爵每天都到我们金匠作坊里待几个小时。我和安东尼奥·兰迪的谈话过后大约一个星期，他在一天的午饭后拿给我看了那颗钻石，根据对它形状和重量的描述，我一眼就认出了它。我已经说过，它的水色(28)不是很好，因此被切平了，所以我一看它是那个样子，就不想让公爵买它。不过我还是问公爵大人想让我说啥，因为珠宝匠为君主估价宝石很有蹊跷，君主购买宝石以后估是一回事，购买以前估是另一回事。他回答说已经买过了，他只是想听听我的意见。我不想避而不谈对这颗钻石的真实想法。他让我看了宝石的边缘有多美，我回答说，钻石的这个特征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美，那是由于尖头被切掉而造成的。公爵发现我说的是实话就露出一脸怪相，他让我好好估一估它值多少钱。我心想，兰迪对我说是一万七千克朗，公爵买时可能最多不超过一万五千克朗。我感到我要是说实话他肯定会生气，于是就决定让他蒙在鼓里。我把钻石递还给他，说：“您大概付了一万八千克朗。”公爵一听“哇”地大叫一声，嘴张得像个瓢似的，喊道：“现在我才知道你对这一行一窍不通。”我反驳说：“是您错了，大人。您考虑的是维护这颗钻石的身价，而我考虑的则是看出它的本相。请您起码要告诉我付了多少钱，这样我才能从大人的角度将它看个究竟。”公爵站了起来，咧了一下嘴回答说：“它花了我两万五千多克朗，本韦努托。”

他这样说着就走了。当时在场的有那两个金匠詹帕戈洛和多梅尼科·波吉尼，正在邻近的房间里干活儿的刺绣工巴基亚卡(29)听到动静以后跑了过来。我对他们说，我本不该让公爵买它，即便是他想买，安东尼奥·兰迪在八天以前给我提供的价格是一万七千克朗。我相信我能以一万五千或更低的价钱买到它。公爵显然是想维护它的身价，要不然安东尼奥·兰迪愿意以那个价格出手的时候，贝尔纳多内咋能这样耍弄公爵大人呢？我们根本就不信这件事果然如公爵所说的那样，对他所谓的贵耳贱目也就付之一笑。

61

在此期间，我继续做着墨杜萨像。我在铁框架上堆上泥，做得像个解剖用的尸体，比以后做的铜像大约瘦半寸。我把它烘干，然后在表面涂上一层蜡，以便将来按我的想法完成像的制作。公爵经常来观看，他老担心我做不好铜像，甚至想让我请个师傅替我铸。

公爵继续不断地对我的学识和才艺给予最高度的评价，这使他的总管家也毫不示弱地想方设法陷害我。这个总管家在宫廷中身居要职，能够影响不幸的佛罗伦萨城里的治安官和所有的官员。请想一想，一个普拉托人，我们的夙世冤家，一个制桶匠的儿子，世上最无知的呆子，竟然爬到了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显要位置，其原因只不过是他曾经当过科西莫·德·美第奇任公爵以前的臭教师！我刚才说过，他一直处心积虑地要坏我的事。他发现我无懈可击，最后就想出一个办法来害我。

他找到我徒弟琴乔的母亲甘贝塔，这一对野鸳鸯串通一气——一个是险诈的村学究，另一个是下贱的老骚货——设下一个圈套，要把我吓得滚出佛罗伦萨。甘贝塔经不住她那婊子本能的驱使，就遵照那个狂妄的无赖教书匠和总管家的命令出来活动了——我还要补充一句，他们还拉拢过来了治安官，他是个博洛尼亚人，后来由于类似的阴谋活动而被公爵解职。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日落以后，甘贝塔和她儿子一起来到我家，对我说她出于对我的关心而把她儿子关在家里好几天。我回答说，因为我而把他关起来实在没有道理。我嘲笑了她的婊子伎俩，当着她的面对小伙子这样说：“琴乔，你知道我和你是不是干过丑事。”他流着泪回答道：“没有！”一听这话，他母亲摇着头对他吼道：“噢，你这个小流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事？”然后她转身求我把小伙子藏在我家里，因为治安官正在追他，在我家以外的任何地方都会把他抓住，但在我家里他们却不敢动他。我回答说，我家里住着守寡的妹妹和六个良家姑娘，我不想让任何外人到那里去。于是她就说，总管家已对治安官下了命令，我肯定会被抓起来；如果我不想隐匿她儿子，付给她一百克朗抵账也可以；总管家是她的老朋友，她可以说服他，这一点我可以放心，只要我拿出来一百克朗现金。

这一欺诈行为气得我哇哇暴叫：“滚蛋，不要脸的婊子！要不是考虑到我的好名声，考虑到你这个倒霉儿子的清白无辜，我早就用腰里的这把匕首抹了你的脖子了。我已经有两三次握住匕首把子了。”我说着这话又劈里啪啦地揍了她一顿，然后把她娘儿俩赶到街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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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正确的法语名称为Le Moine Bourru，意为“穿粗呢服的僧侣”。据说14世纪时菲利普五世的妻子让娜王后在那里杀了不少人，因而那座城堡的名声不佳。——英译注

(2) 1544年8月底，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逼近到离巴黎只有二十里格的埃佩尔奈。——英译注

(3) 在意大利语中，“阿西诺”（Asino）是“驴”，“布埃”（Bue）是“牛”。

(4) 人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国王的情妇由于嫉妒王储和普瓦提埃的迪亚内而耍了花招，致使帝国的军队越过了埃佩尔奈。——英译注

(5) 原文为法语，大意是“再见，我的朋友。”

(6) 和平条约在1544年9月18日缔结。英国军队在四天之前占领布伦。英法之间的和平一直到1546年6月7日才实现。——英译注

(7) 阿尔让唐属于阿朗松公爵的领地。玛格丽特先嫁给了阿朗松公爵，公爵死后她占有了他的封地。——英译注

(8) E l'aria era bianchissima.这也许应该译成：空中闪耀着电光。歌德和我在上面译的一样。——英译注

(9) 皮耶尔·路易吉于1547年9月10日被暗杀，参加这一阴谋的有兰迪和其他一些贵族，其原因有他政治上的错误和糜烂的私生活。——英译注

(10) 这一段的意思有些含糊不清。不过切利尼好像是说，他妹夫没有动用卖珠宝积攒下来的钱，然后因为补贴不够欠了债，并且失业了。——英译注

(11) 这所学校就是佛罗伦萨的“美术大师学校”，在此之前该校主要把切利尼看成是一个金匠。——英译注

(12) 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其英雄业绩包括斩杀了相貌丑陋的墨杜萨和从海怪魔掌下救出了美丽的安德洛墨达。

(13) 也许这就是那个现藏于佛罗伦萨国立博物馆的模型。——英译注

(14) 当时的广场上已有了多那太罗的犹滴像和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像。——英译注

(15) 这份申请书和命令现在仍然保存着，它们证明了切利尼说的这件事完全属实。——英译注

(16) 即前面提到的班迪内罗。参见卷一第七章的注24。

(17) 参见卷一第13章的注35。

(18) 这一著名的宇宙计时钟是由洛伦佐·德拉·沃尔帕亚在大约1484年的时候为洛伦佐·德·美第奇制作的。——英译注

(19) 按当时的习惯，“先生”（Messer）是对上等人的尊称，“君”（Ser）是对平民的尊称。——英译注

(20) 据记载，里乔在患了几年的精神错乱之后约于1559年去世。——英译注

(21) 也译“美杜莎”，希腊神话中可怕的戈耳贡三姐妹之一，其相貌丑陋无比，看到她的人会立即变成石头，后被珀尔修斯斩首而死。

(22) 指“大教堂工程队”，这是一个负责维修佛罗伦萨大教堂的常设机构。——英译注

(23) 意大利语“老桥”之意。

(24) 詹帕戈洛·波吉尼（1518——1582），金匠和石刻匠，一开始为科西莫一世效力，后来到马德里从事徽章制作，很受腓力二世的青睐。多梅尼科·波吉尼（1520——1590），徽章制作家和雕塑家，在佛罗伦萨的博博利花园制作了不少雕像。——英译注

(25) 这是一尊半身铜像，现存佛罗伦萨国立博物馆。——英译注

(26) 意大利人将经过雕琢的钻石分为三类：有切平面的（in tavola）、有琢面的（a faccette）和有尖头的（in punta）。——英译注

(27) 即刚才提到的贝尔纳多内。

(28) 指宝石的透明度和光泽度。

(29) 其真名是安东尼奥·乌贝蒂尼（1499——1572），当时著名的刺绣工。——英译注

62

考虑到那个恶学究的霸道和淫威，我想还是离他的魔爪远一点为妙。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上马奔威尼斯而去，给我妹妹留下了价值将近两千克朗的珠宝和其他物品。我带着我的仆人贝尔纳迪诺，到了费拉拉以后我给公爵大人写了封信，说我尽管未经指派就走了，不用叫我自己还会回去的。

到了威尼斯，我想到厄运花样翻新地对我进行折磨，但同时又感到自己毕竟安然无恙，于是就打定主意照例对它敬而远之。我这样一边考虑着自己的事情，一边逛着那座美丽豪华的城市，拜访了令人钦佩的画家提香，还有来自我们佛罗伦萨的能干的雕塑家和建筑师雅各布·德尔·圣索维诺。这位雕塑家被威尼斯执政团委以重任，我们年轻的时候在罗马和佛罗伦萨时就已相识。这两位天才人物极为友好地接待了我。

第二天，我又见到了洛伦齐诺·德·美第奇先生(1)，他马上拉住我的手，对我表示了所能想象的最热烈的欢迎，我在佛罗伦萨为公爵亚历山德罗铸硬币时就和他认识，后来在巴黎为国王效力时又见过面。那时他旅居在朱利亚诺·博纳科尔西先生家里，由于到别处玩要冒最大的生命危险，他常到我家里一待就是半天，观看我做那些大件活儿。我刚刚说过，由于我们以前认识，他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他的住所，在那里我见到了最高执政官德利·斯特罗齐，也就是皮耶罗大人的兄弟。大家欢聚的时候，他们问我打算在威尼斯待多久，他们以为我是在返回法兰西的路上。我对这些绅士说，我由于前面讲过的原因而离开了佛罗伦萨，打算两三天以后就回去继续为公爵效力。一听这话，最高执政官和洛伦齐诺先生转身极为严厉地看着我，我感到极度不安。然后他们对我说：“你回到法兰西要好得多，你在那里又有钱又有名。你要是回到佛罗伦萨就会失去在法兰西得到的一切，除了烦恼之外将一无所获。”

对此我没有回答，第二天我就不声不响地走了，还是向佛罗伦萨走去。在此期间，那一毒计紧锣密鼓地策划了一阵之后终于泡了汤，因为我已经给我的主人公爵写了信，向他详细说明了我逃到威尼斯的原因。我去见他的时候没有任何礼仪，他像平常那样正言厉色地接待了我。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始对我露出笑脸，问我到哪里去了。我回答说，我的心一直没有离开大人一丝一毫，尽管一些重要的原因迫使我出去游逛了一阵子。这时他的态度又缓和了一些，问了我有关威尼斯的情况，这样我们又谈了一段时间。最后他吩咐我继续干活儿，完成那个珀尔修斯像。

于是我就兴高采烈地回家，安慰了我的家人，也就是我妹妹和她的六个女儿。这样我又开始干活了，而且下了我最大的劲儿。

63

我铸的第一尊铜像就是公爵大人的半身像，其模型我是患腰疼病的时候在金匠作坊里制作的。完成以后我很高兴，尽管我做它的唯一目的是要获得将泥用在铜像浇铸上的经验。我当然知道，令人钦佩的雕塑家多那太罗是用佛罗伦萨的泥来铸铜像的，但我感到他在制作的时候遇到了巨大的困难。我认为这是由于土质的毛病，所以我想在做珀尔修斯像以前先做做实验。通过实验我才知道，土质没有问题，是多那太罗没有掌握住它的特点，因为我可以看出来，他吃了很多苦头才把像铸出来。于是，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我对土进行了加工，发现它很好用，就用它铸出了半身像。但由于我还没有建好自己的炉子，就用了铸钟匠扎诺比·迪·帕尼奥师傅的炉子。

我一看半身像浇铸得轮廓鲜明、光洁利落，就马上在公爵为我建的作坊里支起了一个小炉子，是按我自己的想法设计的，就在公爵给我的那所房子里。炉子一支好，我就全力以赴地铸造墨杜萨像，也就是那个在珀尔修斯脚下缩成一团的女人。这是件极端困难的工作，我亮出了平生所学的全部着数，以免出差错。

用我的炉子搞的第一次浇铸极为成功，表面光洁异常，朋友们认为我不需要再润饰了。当然，一些德意志人和法兰西人声称自己身怀绝技，铜像浇铸好以后可以不必润饰，这纯是胡说八道，因为铜像铸好以后还要彻底检查一遍，并用锤子和凿子敲打，就像古人和现代人所做的那样——我是说那些懂得铜像制作的现代人。

这次浇铸的结果使公爵大人极为满意，他常到我的作坊观看，以他表现出的兴趣鼓励我竭尽全力。可是那个班迪内罗老是在公爵耳边瞎嘀咕，他那强烈的忌妒心使大人相信，我一开始做成功一两尊像算不了啥；我根本不可能将这么大的一件作品拼到一起，因为我干这一行是新手，大人应该小心，别把钱给糟蹋了。

你还别说，他这样叨叨来叨叨去，还真把公爵的耳朵给叨软了，结果我应该付给工匠的一部分工钱被收回去了。我被迫去找公爵大发牢骚。一天上午，我到仆人路去拜访他时这样说：“大人，我现在得不到完成任务所必需的钱了，我担心您已对我失去了信任。我再一次告诉您，我完全可以把这尊像做得比模型好三倍，就像我原来向您保证的那样。”

64

我可以看得出来，这一番话对公爵没起啥作用，他始终一言不发。这时我突然上了火，继续对他说道：“大人，说实话，这座城市一直都是造就最伟大的天才人物的学校。可是当一个人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学到一些知识，希望为故乡及其伟大的公爵增光添彩的时候，他就完全应该到外地去工作。为证明此话的正确性，我只需要向您提一下过去的多那太罗和伟大的莱奥纳尔多·达·芬奇，还有现在无与伦比的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他们都以自己的天才为您增了光。我也同样希望能像他们那样发挥自己的作用，所以请大人允许我走。我还要提醒您不要辞退班迪内罗，而是要给他超过他要求的东西。他要是到外地去，他的无知和傲慢必将为我们最光荣的佛罗伦萨学校丢脸。答应我的要求吧，大人！我不再要到目前为止的劳动报酬，只求大人高抬贵手。”他看我态度坚决，就有些生气地说：“本韦努托，你要是想完成塑像就什么也不会缺。”于是我谢过他，说我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让那些眼馋的人看看，还是我去完成那件敲定的活儿。

我离开大人以后收到一点补助，但还不够，只好自掏腰包，使工程的进度比蜗牛爬得稍微快一点。

我喜欢在晚上到公爵的保管库去，多梅尼科·波吉尼和詹帕戈洛两兄弟在那里做公爵夫人的金杯以及我前面提到的那个腰带。大人还让我做一个垂饰的小模型，用来镶嵌贝尔纳多内和安东尼奥·兰迪让他买的那颗大钻石。我想洗手不干这件活儿，但公爵软硬兼施，非让我干不可，这样一直拉扯到天黑四个小时以后。实际上他白天也催我干下去，但我不同意，尽管我相信会惹他生气。

一天晚上，我去得比平常要晚，于是他就说：“你不受欢迎！”我回答说：“大人，那不是我的名字，我叫‘受欢迎’！但我想您是在开玩笑，所以我就不再多说了。”他回答说，他根本不是开玩笑，他说的是正经话。我的行为应该检点，因为他听说我仰仗他的庇护骗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我求他说出我骗过的一个人来。他一听就火了，说：“去，还给贝尔纳多内你拿他的东西！这不，我说出来了一个。”我说：“大人，谢谢您，劳您大驾费神听我说几句话。不错，他借给我一台旧秤、两个铁砧、三把小铁锤，这些东西十五天以前我就让他的工匠乔治·达科尔托纳拿回去了。是乔治亲自来拿的。如果您从诽谤者或其他人那里打听到什么，然后您能证明我从出生那天直到现在曾经从任何人那里骗到任何东西，不论是在罗马或是在法兰西，那就请大人无论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公爵看我肝火正盛，就摆出一副稳重宽厚的贵族架子说：“那些话说的不是做好事的人。所以如果事实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将一如既往地善待你。”对此我回答说：“我要告诉大人，贝尔纳多内的卑劣行为迫使我问一下，那颗切掉尖头的大钻石花掉您多少钱。我想证实一下那个无赖为啥要让我丢丑。”公爵回答说：“我花了两万五千达克特。你为啥要问我？”“大人，因为在那一天，在那一时刻，在新市场的一角，维托里奥的儿子安东尼奥·兰迪求我诱使大人买它，我一问他就说钻石的要价是一万六千达克特(2)。现在大人该知道它的价格是多少了。多梅尼科·波吉尼和他哥哥詹帕戈洛就在这里，他们能为我作证，当时我马上就向他们说了这件事。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提过它，因为您说我不懂，我就以为您是在维护宝石的身价。我想告诉您，大人，我确实懂，就我的人品来说，我认为我的诚实绝不亚于世上任何一个人。我不会一下子夺去您八千或一万达克特，而是会以自己的勤劳去挣它。我在大人手下当一名雕塑匠、金匠和铸币匠，要说叨登人家的私事——我决不干！我说这些是为自己辩护，不是为了告发人要赏钱。我当着恁多正人君子的面说这件事，是不想让大人相信贝尔纳多内的话。”

公爵听完这番话气呼呼地站了起来，他派人去找贝尔纳多内，此人吓得一直逃到威尼斯，安东尼奥·兰迪也和他一起走了。兰迪对我说，他说的不是那颗钻石，而是另外一颗。于是他们又从威尼斯回来了，我马上去找公爵，这样说道：“大人，我对您说的是实话，贝尔纳多内说的他借给我工具的事是假的。您最好查证一下这件事，我马上就去找治安官。”公爵回答说：“本韦努托，像以前那样做一个诚实的人，你不必担心。”于是这件事就烟消云散了，我再也没听见有人提过它。

我忙着加工他的宝石，做好以后我拿给公爵夫人，她说，她像喜欢贝尔纳多内让他们买的那颗钻石一样喜欢我的镶嵌。然后她要我将钻石别在她胸前，并给了我一根大别针，我用针将宝石别上，得到了她的好感以后我就走了。(3)

后来，我听说他们让一个德意志人或其他外国人将宝石重新镶嵌一番——这是真是假我不敢断言——这是贝尔纳多内的主意。他说，把钻石镶嵌在一个不那么精巧的底座上会更好看一些。

65

我相信我已经讲过了金匠多梅尼科和詹帕戈洛两兄弟如何在公爵的保管库里做金器，活儿是由我设计的，上面有浅浮雕刻成的人物像和其他漂亮的装饰图案。我常对公爵大人说：“大人，如果您愿意支付工匠的工钱，我准备为您的铸币厂制作硬币，还想做您的像章。我愿意同古人一争高低，并相信能超过他们。自从当年我为教皇克莱门特制作像章以来，我的手艺已大有长进，现在我要是再做，肯定比以前强得多。我相信我做的硬币肯定会超过以前为公爵亚历山德罗所做的，而那些硬币到现在还有口皆碑。同样，我还能为您做大件的金银餐具，就像我以前常为那位伟大的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所做的那样，多亏了他为我提供的诸多便利条件，我一点也没有耽误制作巨像和其他雕塑作品。”对此，公爵回答说：“你干吧，我会考虑的。”但他从来没有给我提供任何设备或资助。

一天，公爵大人交给我好几磅重的银子，对我说：“这是我的银矿(4)产的一些银子，拿去做个漂亮的银器。”我不想耽误我的珀尔修斯像，但同时还想为公爵效劳，所以我把银子以及我的设计和蜡模型交给了一个名叫皮耶罗·迪·马蒂诺的无赖，他也是个金匠。他一开始就做得很拙劣，后来干脆不做了，结果我花的时间比我自己接手做还要多。过了几个月，皮耶罗没有做这件活儿，也没有叫工匠们做，于是我让他把活儿还给我。我费了很大周折才把银器要回来，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他一开始就做得很糟糕，剩下的银子也一并要了回来。公爵听到这一风声以后，就派人要走了容器和模型，而且根本就没有对我说个因由。我再说一句也就够了：他把我的部分设计辗转交给了威尼斯和别处的不少人，结果做得一塌糊涂。

公爵夫人不断地催我为她做金匠活儿。我经常对她说，每一个人、甚至整个意大利都知道我是个杰出的金匠，但意大利还没有见过我在雕塑上有何作为。艺术家之中有些愤怒的雕塑家嘲笑我，把我叫做新雕塑家。“现在我想让他们看看我是个老雕塑家，如果天主能保佑我为公爵大人那个宏伟的广场做好我的珀尔修斯像。”后来我就闭门不出，昼夜不停地干，干脆就不在宫中露面。

不过我还是想保持公爵夫人对我的好感，我为她做了一些小银杯，只有小奶锅那么大，上面用最罕见的古代风格刻上了雅致的人面像。做好以后我拿给夫人看，她最为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偿还了我花费的金银。然后我求她告诉公爵，我承担这么大的工程却只得到很少的资助，我还求她提醒大人不要轻信班迪内罗的谗言，那样会妨碍我完成珀尔修斯像。听完我陈诉的苦衷，公爵夫人耸耸肩说：“公爵心里肯定非常清楚，他那个班迪内罗一钱不值。”

66

这时我待在家里，轻易不到宫里去，一心赶制我的塑像。我得自掏腰包支付工匠报酬。公爵曾命令拉坦齐奥·戈里尼给他们开了十八个月的工钱，这时他烦了，就停发了这笔钱。我问拉坦齐奥为啥不再给钱了。此公挥着他那双蜘蛛一般的手，像蚊子一样尖叫着回答说：“你为啥不完工？看样子你永远也干不完了。”我愤怒地回答说：“你，还有那些胆敢认为我完不了工的人，统统都要染上瘟疫！”

我回到家里，对我那不幸的珀尔修斯像感到绝望，想起自己抛弃在巴黎的富贵荣华，在贤明的国王弗朗索瓦的保护下我应有尽有，而在这里却捉襟见肘，想到这些我哭了，好多次我都想一死了之。

有一次，我骑上我的一匹好马，往钱袋里装了一百克朗，到菲耶索莱去看望我的一个私生子，他寄养在我的女友那里，她是我的一个工匠的妻子。到了家里，我看到孩子身体挺好，我亲了他，心里非常难过。我走的时候他不让我走，用他那小手抓住我号啕大哭。他只有两岁左右，没想到这么小的娃娃竟有这么悲痛。绝望之中我下定决心，要是碰见班迪内罗（他每天晚上都到圣多梅尼科那边他的一个农庄住宅去），我抓住他就把他摔死。想到这里我便甩开孩子，任凭他在那里呼天抢地。

我向佛罗伦萨走去，刚走进圣多梅尼科广场，班迪内罗就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我马上决定大开杀戒。但我来到他跟前一看，他没带武器，骑着一头半死不活的骡子或驴，带着一个十岁的男孩。他一看见我就吓得面如死人一般，浑身上下哆嗦不止。我马上就觉得动武是很卑鄙的，于是就对他说：“不要怕，脓包！打你有失我的身份。”他毕恭毕敬地看着我一言不发。这时我开始镇静下来，感谢仁慈的天主阻止了我一次可怕的暴力行为。杀气消散以后，我的情绪开始好转，我对自己说：“只要天主让我动手，我就要剪除我所有的仇敌，这要比抓住一个仇人出出气要解恨得多。”想着这个好主意，我回到了家里。

三天以后，噩耗传来，我那唯一的儿子被他的保姆，也就是我的女友闷死了，这给我带来了一生中最大的悲痛。不过我像往常一样跪在地上，含着眼泪答谢天主说：“主啊，您给了我孩子，您又带走了他，我衷心感谢您做的一切。”这一巨大的悲痛几乎使我丧失理智，但我还像往常那样随遇而安，尽可能地使自己适应新的情况。

67

大约这个时候，一个小伙子辞掉了在班迪内罗那里的工作，问我能不能给他活儿干。他叫弗朗切斯科，是铁匠马泰奥的儿子。我同意了，就安排他润饰刚用铜铸出来的墨杜萨像。

两个星期以后，他说他见到了他师傅，也就是班迪内罗，师傅对他说，如果我想做一尊石像，他会给我一块漂亮的石头。我马上回答说：“对他说我愿意要。也许这块石头会成为他的绊脚石，他老是找我的事，也不想想他在圣多梅尼科广场遇到的巨大危险。告诉他，我一定要得到那块石头。我从来没有说过他，而那个畜生却一直不停地给我惹麻烦。我相信，你来我这里干活儿肯定是按他的命令来给他当眼线的。去吧，告诉他我一定要那块石头，他不愿意也得给，你一定不能空着手回来。”

68

我有好多天没有在宫里露面了。一天上午，我突然心血来潮到那里去了，公爵刚要吃完饭。我听说那天上午大人谈到了我，对我评价很高，尤其赞扬了我镶嵌宝石的技术。所以公爵夫人一看见我就让斯福尔扎先生(5)去叫我。我来到尊贵的夫人面前，她让我把一颗小尖头钻石镶嵌在一枚戒指上，并让我赶快做，说她一直想戴上它。同时她把尺寸和宝石给了我，宝石价值大约一百克朗。这时，公爵对夫人说：“毫无疑问，本韦努托以前在这门艺术上盖世无双，可现在他不干这一行了，我相信你要的这种小戒指会给他带来太多的麻烦。所以，我请你不要勉强他做这个小玩意儿，这对他来说已经非同小可了，因为他长久不练，功夫都荒疏了。”我谢过公爵的好意，但求他允许我为夫人聊尽微力。

于是我就接过戒指，没过几天就完成了。这枚戒指是戴在小指上的，所以我雕刻出了四个儿童像和四个人面像，这些像组成了圆环。我还腾出地方做了一些上彩的水果和连接环，这样宝石和底座就联结得天衣无缝。然后我把它拿给了公爵夫人，她温文尔雅地对我说，我做得非常漂亮，她会记住我的。后来她把这枚戒指送给了腓力国王(6)。

从那以后，她不断地给我安排活儿，不过很客气，所以我尽全力为她效劳，尽管我轻易不见她拿出钱来。只有天主知道我急需钱，因为我要完成珀尔修斯像，还雇了一些工匠，他们的工钱都是我自掏腰包支付的。这时我抛头露面的次数比前一段多了起来。

69

一个节日的午饭后，我进了宫，来到计时钟大厅，看到保管库的门敞开着，我朝那里走的时候公爵喊了我，他友好地打了一声招呼说：“欢迎！请看帕莱斯特里纳家的斯特凡诺大人(7)送给我的这个箱子。打开它，看看里面是啥。”

我打开一看，便对公爵惊叫起来：“大人，是一尊希腊石像，美得令人惊奇。我敢说，在我所见到的古代作品中，没有任何一个男孩像制作得如此漂亮，风格如此优美。如果大人允许，我想将它修复——头、胳膊和脚。我想添一只鹰，这样我们可以给小伙子命名为该尼墨得斯(8)，当然，修补雕像不是我的事，那是草包匠人干的活儿，他们会昧着良心干。不过，这位古代大师所展示的艺术呼唤着我去帮助他。”

公爵看到雕像这么美感到非常高兴，他问了我很多问题，说：“详细地告诉我，本韦努托，这位古代大师的艺术使你如此推崇，那么他的艺术究竟表现在哪儿？”于是我就尽我的能力，向他讲了雕像的残存部分所表现出的工艺美、无懈可击的技术和罕见的风格。(9)就这些话题我讲了很长时间，我发现公爵大人非常感兴趣以后就讲得更加起劲了。

70

我正这样津津有味地向公爵讲着，一个侍从官从保管库里走了出来，同时班迪内罗走了进去。公爵一看见他，脸就抽搐起来，然后冷冰冰地问他：“来此有何贵干？”班迪内罗没有回答，扫了一眼那个箱子，当时盖子开着，雕像露了出来。他突然奸笑起来，摇着头转身对公爵说：“大人，这正好说明我经常对您说的话是正确的。您要知道，古人根本不懂解剖学，所以他们的作品错误百出。”我默不做声，对他的话听而不闻，事实上我背着脸根本就不理他。

那个畜生巧舌如簧地瞎说完以后，公爵说道：“噢，本韦努托，这和你刚才的一番高谈阔论迥然不同。来为这尊像说句话吧。”公爵的盛情难却，于是我这样说道：“大人，您要知道，巴乔·班迪内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坏透了，他一直都是这么坏。所以，无论任何东西，哪怕它十全十美，在他那双贼眼看来也是一无是处。我这个人只喜爱美的东西，所以能够更清楚地看出真相来。因而，我对大人说这尊像好只不过是说了句大实话，而班迪内罗所说的则是他那坏透的身上流出的一点坏水。”公爵听得心花怒放，班迪内罗则神情沮丧，脸变得如丑八怪一般——他那张脸生就的丑陋无比——那一副寒碜相可想而知。

这时公爵走了，他穿过一楼的几个房间，班迪内罗在后面跟着。几个管家扯着我的斗篷让我也跟了上去，所以我们一起陪着公爵来到一个房间，他坐了下来，我和班迪内罗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两侧。我闭口无言，大人的随从盯着班迪内罗，小声地笑谈着我在那边的房间里说过的话。这时，班迪内罗开始发话：“大人，我的赫拉克勒斯和卡科斯(10)揭幕的时候，我相信写我的十四行诗有一百首，充满了无知的小人对我的恶毒咒骂。”(11)我回答说：“大人，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向人展示他的圣器室的时候，人们看到了很多漂亮的雕像。我们佛罗伦萨那座了不起的学校里的天才人物总是喜欢真实和美好的东西，所以他们发表了一百多首十四行诗，竞相赞美那些杰作。所以，就像班迪内罗的作品应该受到他所说的人们的咒骂那样，米开朗琪罗的作品也应该受到人们的热情赞扬。”

我说的这番话使班迪内罗怒火中烧，他转身对我吼道：“还有你，你对我的作品有啥可说的？”“你要是有耐心听下去，我就告诉你。”“你说吧。”他回答道。公爵和他的随从都准备认真听我讲。于是我就开始慷慨陈词：“你要知道，指出你的雕像的缺陷我会感到非常痛苦，不过我不打算谈我个人的感受，我只想概括一下最公正的佛罗伦萨学校是怎么评价的。”那个畜生不住地说着难听话，一边说一边指手画脚，气得我越说越粗鲁，他要是规矩些我就不会那样说了。“那么，这个公正的学校说，要是把你那赫拉克勒斯的头发剃掉，他的颅骨里就盛不下脑子了。他们说，很难区分他的相貌是个人还是个狮子与牛混合成的杂种，脸与身体的动作也不协调，和脖子连接得极为拙劣，一点艺术性也没有，再没有这么难看的东西了。他那懒散的双肩好像驴子的前鞍桥。他的胸部以及全身的肌肉不是根据人塑造的，而是根据靠在墙上竖立起来的一袋瓜设计的。腰的塑造好像根据一袋细南瓜设计的。谁也说不清他那两条腿是怎么和那烂身子连在一起的。我们看不出来他靠哪条腿站着、哪条腿用力，看样子他用的哪条腿也不是，才疏学浅的雕塑家有时候会那样处理。显然，他的躯体往前倾斜三分之一肘尺还要多，单凭这一点就可以说是二把刀、三脚猫犯的最严重、最不可原谅的错误。对于胳膊，他们说两条胳膊伸得没有一点风度，显示不出一点真正的艺术才能，好像你从来没有见过裸体模特一样。另外，赫拉克勒斯的右腿和卡科斯的右腿之间是一团肉，所以他们两人要是分开的话，不仅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都在连接的地方缺腿肚。他们还说，赫拉克勒斯的一只脚在地下，而另一只脚好像放在烧红的煤块上。”

71

我这样一一列举卡科斯的可恶的缺点，那个家伙可就受不住了。首先，我说的是实话；其次，我是当着公爵和在场所有人的面撕下他的假面具，从表情和姿势上看，人们一开始感到吃惊，然后就相信我说的千真万确。他突然大叫起来：“你血口喷人！为啥不说我的设计？”我反驳道：“优秀的设计者根本不会做出坏作品，所以我相信，你的设计图和你的雕像没啥两样。”他看到公爵脸上眉飞色舞，其他的旁观者也做出挖苦的动作，就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扭过来他那丑陋无比的脸对着我尖叫道：“闭嘴，你这鸡奸犯。”

公爵听到这话一皱眉，其他的人撅着嘴怒视着他。他对我的当众侮辱差点没把我气疯，但我很快就恢复了理性，就将它一笑置之：“你疯了！这太不像话了。我真希望能懂得你提到的崇高艺术。人们说，朱庇特和该尼墨得斯在天堂里玩过它(12)；在尘世间，一些最伟大的皇帝和国王也那样玩。而我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能耐去享受它。”我一说完，公爵和他的随从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您要知道，诸位看官，虽然我表面上喜眉笑眼，可肚子里肺都气炸了。你想想，一个最下流的恶棍，竟敢当着这么伟大的一位公爵的面来糟践我。但您还要知道，他糟践的是公爵而不是我，我要是不在御前，早就把他打死在地上了。

那个无赖一看人们不停地笑就想改变话题，想把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开，不再笑他，于是他就这样说：“本韦努托这个家伙到处瞎吹，说我答应给他一块石头。”我马上就打断他的话：“你说啥？不是你派你的工匠弗朗切斯科对我说，我要是想做石像，你就给我一块石头吗？我接受了，并且打算要它。”他反驳道：“放心吧，你永远也得不到它。”刚才他侮辱我以后我仍然感到心如刀割，这时我就失去了理智，忘记了我是在公爵的御前，于是就怒火满腔地吼叫道：“你记住，你要是不把那块石头送到我家，你就准备好下地狱吧；只要你还待在这个世上，我就非让你断了这口气不可。”

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正站在一位伟大的公爵面前，于是就恭顺地转身对大人说：“大人，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这个人的愚蠢行为一时把我气糊涂了，我冒犯了大人，忘乎所以了，我乞求您的宽恕。”公爵对班迪内罗说：“你真的答应给他石头了吗？”他回答说是真的。这时公爵对我说：“去到工程队选一块你满意的石头。”我申辩说，他已经答应给我送到家了。我们两人又说了一些不客气的话，我始终拒绝以别的方式得到石头。

第二天上午，一块石头送到了我家。我问是谁送的，他们对我说是班迪内罗，而这正是他答应给我的那块石头。(13)

72

我马上就派人把石头搬到我的工作室，然后就开始凿。在粗凿期间，我做了个模型。但我已急不可待地要做石雕像，根本没有耐心按艺术的要求把模型做好。我很快就发现这块石头敲打起来声音不正常，这使我常常后悔不该动手做这件活儿。不过我还是尽量地做出来了——也就是阿波罗与雅辛托斯(14)，这件作品(15)现在仍在我的工作室里没有完成。

我这样忙着的时候，公爵来到我家，他常这样对我说：“把你的铜像放一放，我想看你做这尊石像。”于是我拿起凿子和锤子欢快地干起来。他问我石像模型的情况，我回答说：“公爵，这块石头已经破裂了，但我还是想用它雕出点东西来，所以我没有能做好模型，不过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干下去。”

公爵派人火速赶到罗马去弄一块希腊石头，以便让我修复那个古代的该尼墨得斯，就是因为它我才与班迪内罗吵了一架。石头运来以后，我觉得将它截断去做该尼墨得斯所缺少的头、胳膊和其他部位实在太可惜了，所以我就另找了一块石头代替，而将这块希腊石头留着做那喀索斯(16)，依据的是一个小蜡模型。

我发现这块石头有两个洞，有四分之一肘尺深，足足两寸宽。这样我就得选择像的姿态，这可以从雕像上看出来，以此来避开那两个洞。但由于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雨水已经从洞里渗透到石头内部，结果石头已经腐蚀了。对于这一点我在阿尔诺河发大水(17)的时候已经验证过了，当时河水漫进我的作坊，深达一肘尺半还要多。那喀索斯像放在一块方木上，水把它冲倒了，石像从胸部上面摔成两半。我不得不把它们连接起来。为了使断缝不被人看出，我用花环将它盘绕起来，现在仍可以在像的胸部看到它。(18)我继续制作像的表面，利用的是日出之前的个把小时，有时候利用节日，这样才不耽误制作珀尔修斯像。

一天上午，我正准备好几个小凿子开始制作那喀索斯像，一个很小的碎钢片飞进了我的右眼，深深地钻进瞳孔里取不出来了。我以为这只眼肯定要失明了。

过了一些日子，我派人请来了外科医生拉法埃洛·德·皮利师傅。他弄来几只活鸽子，让我躺在一张桌子上，抓住鸽子后在翅膀下面切开一根大血管，然后让血滴到我眼里。我顿时感到很舒服，两天以后碎片就出来了，我的视力大为好转。

离圣露西亚(19)节还有三天的时候，我用一个法兰西克朗赶制出一只金眼睛，让我的一个外甥女把它奉献到露西亚的圣坛上，我那六个外甥女是我妹妹利佩拉塔的女儿。那个女孩10岁了，在她的陪伴下，我答谢了天主和圣露西亚。

这以后的一段时间我没有做那喀索斯像，而是在我前面提到的重重困难之中赶制珀尔修斯像。我打算把它完成，然后永远离开佛罗伦萨。

73

墨杜萨的浇铸极为成功，这使我完成珀尔修斯的信心大增。蜡我已经涂好，我相信用铜铸出来以后，肯定可以和墨杜萨相媲美。蜡模型产生的效果实在太好了，公爵看了以后完全被它的美所吸引。也许是别人对他说用金属铸造达不到同样的效果，也许是他自己就是这样认为，反正他往我这里来得比以前更勤了。

有一次，他对我说：“本韦努托，这尊像用铜铸不成，艺术规律不容许那样做。”公爵的这句话使我感到椎心泣血一般，我回答说：“大人，我知道您对我没有多少信心，我相信这是因为您轻信了我的仇人对我的毁谤，要不然就是您根本不懂艺术。”我刚说完这句话他就插嘴说：“我承认自己是个鉴赏家，实在是很懂艺术。”我回答说：“您像个公爵，不像个艺术家。如果您像您想象的那样懂行的话，您就会根据我已经拿出来的作品对我予以信任。

“这些作品的第一个是您那巨大的半身铜像，现在在埃尔巴。第二个是修复的该尼墨得斯石像，它给我带来了重重困难，费了我很多事，我觉得从头再做一尊像倒还容易些。第三个就是大人面前的这尊墨杜萨像，这是我用铜铸造的，我在制作中所显示的工力和技术要胜过从事这一艺术的任何前辈艺术家。

“大人请看！那个炉子完全是我建起来的，我用的方法和别人的方法大不一样；除了很多技术上的改进和精巧的装置以外，我还给它增加了两个金属出口，要不然就不可能把这尊曲里拐弯很难铸造的像完美无缺地浇铸出来。正是由于我对方法和器具的真知灼见，这尊像才得以制作成功，这在所有的同行看来都是不可能的。

“大人，我还想让您知道，我在法兰西的时候，在最令人钦佩的国王弗朗索瓦手下完成了很多伟大艰巨的工程，毫无疑问，唯一的原因就是那个圣明的国王给了我慷慨的资助和大批的工匠供我使唤，因而使我的勇气大增。我要多少人就给我多少人，有时候雇的人超过四十个，全部是我挑选的。这就是我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那么多优秀作品的原因。我说，大人，相信我吧，给我提供我需要的帮助吧。我相信我能够完成一件使您心满意足的作品。但您要是继续给我泼冷水，不预付给我必不可少的资助，不论是我还是世上活着的任何人，谁都无法完成有丝毫价值的作品。”

74

公爵尽量克制自己，站在一旁听我表白。他在那里如芒刺在背，身子不停地转过来转过去。而我，不幸的我，绝望之中想起了在法兰西时的尊贵显达，不禁黯然神伤。他突然喊叫起来：“行啦！告诉我，本韦努托，墨杜萨那了不起的头，由珀尔修斯抓在手里高高地举起，这怎么可能完美无缺地浇铸出来呢？”

我马上就回答说：“请看，大人！如果您真的像您声称的那样具有艺术知识，您就一点也不必为您说的那个了不起的头担心。另一方面，我们倒是有足够的理由担心这只右脚，它是那么低，离别的部位又那么远。”

听到这话，公爵有些生气地转身对他的几位侍从说：“我相信这个本韦努托以专门和别人作对为荣。”然后他扭过脸来以嘲笑的神情看着我，他的几个侍从也亦步亦趋地加以效仿，公爵对我这样说道：“我将洗耳恭听你为解释自己的观点而提出的任何理由，也许这能使我相信它的可能性。”

我回答道：“我提出的理由必定无可指摘，大人会感到它有充分的说服力。”我接着说道：“您要知道，大人，火的本性是往上升，所以我向您保证墨杜萨的头能完好地浇铸出来。但由于火自己不会往下降，我要用人工的方法迫使它下降六肘尺，所以我以这个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向您保证：脚不大可能浇铸出来。不过我可以很容易地将它修补出来。”公爵说：“您为啥不设计得让脚也像你保证的头一样可以浇铸出来呢？”我回答说：“那我就要建一个大得多的炉子，管道就要像我的腿一样粗，这样就能使熔化的金属靠自身的重量降落到那个部位。现在我的管子到像的脚部有六肘尺，还没有两个指头粗，这我已经说过。但要做一个大些的又划不来，因为我可以很容易地把缺的地方补出来。我估计模子浇满一大半以后，从中间往上，由于火会自然上升，这样珀尔修斯和墨杜萨的头就会很漂亮地浇铸出来了，这一点您尽管放心。”

我就这样解释了我那令人信服的理由，另外又说了很多诸如此类的话，要把这些都写下来实在是太冗长乏味了。而公爵听了以后摇摇头，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75

这样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以后，我重新鼓起勇气，驱散了萦绕心头的愁云惨雾，在此之前我一想起离开了法兰西，就常常后悔得泪如泉涌。我离开法兰西只不过是为了重访我亲爱的故乡佛罗伦萨，以便接济我的六个外甥女。但我已经发现，这一善意之举已经成为我大灾大难的开端。不过我相信，我的珀尔修斯像一旦完成，所有这些痛苦都将转化为齐天的洪福。

于是我抖起精神，用我全部的体力和财力，将我剩下的钱都拿出来，开始干起来。首先，我从塞雷斯托里的森林里弄来几车松木，那个地方就在蒙特卢波附近。松木还在路上的时候，我用好几个月以前就准备好的泥盖在珀尔修斯上面，以便使它及时风干。做好泥膜（这是我们的行话）以后又用铁梁将它围起来，然后我就开始用文火把蜡抽出来。熔化的蜡从我做的很多通风管里流出来。通风管越多，模子浇注得越好。蜡流完以后，我围着珀尔修斯模型建了一个漏斗状的炉子。那是用砖垒的，垒时上面一块砖与下面一块交错开，这样就留出了很多孔眼让火透气。然后我开始陆续地放木柴，让火一直烧了整整两天两夜。最后蜡全部流完了，模子也烘干了，我就开始挖坑来放模子。我严格按照艺术规律，做得一丝不苟。

这一部分活儿干完以后，我用起锚机和粗绳索把模子抬到垂直位置，小心翼翼地把它吊到炉子上方一肘尺的地方，这样它就正好对着坑的中央。接着我又轻轻地把它落到炉子底部，小心谨慎地把它放稳以确保其安全。这桩细活儿完成以后，我就开始用挖出来的土把它封起来，随着土越堆越高，我就在适当的地方安放了通风管(20)，这是土制的小管子，恰似人们所用的排水管一类的东西。

最后，我确信模子已经固定，坑已经填住，通风管也安装完毕，而且我还发现我的工匠懂我的方法，这一方法和干这一行的其他所有师傅使用的方法都不一样。我相信他们靠得住，于是我就转身去照看炉子，我在里面堆了很多铜锭和其他铜料。这些铜块是按照艺术规律堆放的，也就是一块一块地摞得让火可以从中间穿过去，这样它们就会更快地受热熔化。

最后，我精神十足地命令点燃炉子。松木柴堆了起来，一方面由于木柴的松脂，另一方面由于我设计的良好的通风，炉子的燃烧情况极佳，我不得不来回跑着照看它。这样的干法我难以承受，但我迫使自己使出浑身的解数。更糟糕的是作坊着了火，我们担心房顶会塌下来砸到我们头上。这时外面又下起了雨，大风从园子里不停地往里吹，明显地降低了炉子的温度。

我与这些不利的境况拼搏了好几个小时，我这强壮的身体已经掏出了十二分的劲儿，最后我实在受不住了，一阵最为剧烈的高烧突然向我袭来。我感到非回去倒在床上不可。我不得不痛苦地违背自己的意志离开现场了，于是我转向我的助手，一共大约有十几个人，有铸工师傅、手工匠、乡下人和我自己的学徒工，其中有穆杰洛的贝尔纳迪诺·曼内利尼，他是跟了我好几年的徒弟。我特别对他说：“我亲爱的贝尔纳迪诺，你要注意遵守我教给你的规则，动作一定要迅速，因为金属很快就要熔化了。你不能出错；这些可以依赖的人把管道准备好；你可以很容易地用这对铁钩把那两个塞子顶回去；我相信模子能奇迹般地浇注好。(21)我感到病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我肯定活不了几个小时了。”我就这样绝望地离开了他们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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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上床就命令我的女仆给作坊里所有的人送酒饭，同时我还喊道：“我活不到明天了。”他们试图鼓励我，说我的病会好的，我只不过是劳累过度而已。这样我与高烧搏斗了两个小时，而且体温在不断地升高，我不停地喊着：“我不行了。”我的女管家名叫莫纳·菲奥雷·达·卡斯泰尔·德尔·里奥，她又能干心肠又好(22)。这时她不停地骂我没出息，而同时又尽可能地对我加以照顾。尽管她很坚强，但看到我身心遭受的巨大痛苦，也禁不住伤心落泪，不过她尽可能地背着我不让我看见。

我正这样受着煎熬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进了我的房间，他的身子拧了几道弯，像个大写的“S”。他说话的声音凄切哀恸，就像是与断头台上的人诀别一样。他对我这样说：“啊，本韦努托！你的像毁坏了，已经没有挽救的希望了。”

我一听到那个可怜虫的哀鸣就发出一声嚎叫，大概烧火的地方也能听得到。我从床上跳起来，抓起衣服就开始穿。女仆、我的伙计，以及每一个过来帮我的人，都遭到我一顿拳打脚踢，我不住地哀号着：“啊！逆贼！红眼狼！这是背叛，是故意伤害！我向天主发誓一定要刨根问底，我死以前要让世人看看，我做的事能使二十个人目瞪口呆。”

我穿好衣服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作坊去找事儿。那些人刚才我走的时候还情绪高涨，这时我看见他们站在那里垂头丧气，一个个如木雕泥塑一般。我到那里劈头就说：“都给我站好！听我说！都怨你们不听我的话，现在我来和你们一起干，一定要服从我。谁也不准违抗我，在这种情况下我需要的是手、是耳朵，不是嘴。”

我说完这番话，一个名叫亚历山德罗·拉斯特里卡蒂师傅的打破沉默说道：“你当心，本韦努托，你干的这件事不符合艺术规律，是不可能成功的。”我转过身去发了疯似的对着他，吓得他和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同意了！你下命令吧！你说啥我们听啥，只要让我们活命。”我认为，他们这样动情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很快就会一头栽死在地上。

我马上就去检查炉子，发现金属都凝固了，这种事故就是我们所说的“结块了”。我让两个人到路那边的屠户卡普雷塔家弄来一堆幼栎木柴，这些木柴在那里已经放干一年多了，是以前吉内夫拉夫人给我的，就是那个卡普雷塔的老婆。第一抱柴火一到，我就把它填到炉子下面的炉栅上。这种栎木柴比任何别的柴火着得都旺；由于这个原因，在需要文火的地方，比如说铸炮厂，人们就选用桤木或松木。

于是木柴着火了，嗬！结的块在熊熊大火的烘烤下逐渐地颤动、发光和冒火花！同时我不停地摇动管道，又派人到房顶去灭火，由于炉火不断增大，房上的火也大了起来。我还让人用木板、毯子和其他悬挂的东西堵住园子，以挡住外面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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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样采取措施预防这几种祸患的时候，一会儿对这个人吼一声，一会儿对那个人吼一声：“把这个东西拿到这里，把那个东西拿到那里！”在这紧要关头，大家看到结的块就要熔化了，就在我的指挥下一个人顶三个人地干着。这时我命人拿来半锭白镴(23)，大约有六十磅重，把它扔到炉子里面结的块中间。用这种方法，再加上堆积木柴，一会儿用火钳搅，一会儿用铁棍搅，凝固的硬块很快就开始熔化。于是我感到又起死回生了，那些臭硬的笨蛋失算了，我浑身又来了劲，什么高烧的痛苦、什么对死亡的恐怖，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声爆炸，伴随着一道巨大的火光，好像在我们中间打了一个霹雳。我们个个都吓得毛骨悚然，我甚至比别人还要害怕。响声和闪光消失以后，大家开始大眼瞪小眼。随后我发现炉顶被炸飞了，铜汁从里面冒着泡往外溢。于是我马上打开模子口，同时顶开挡住铜汁的两个塞子。但我发现它流得比平常要慢，原因大概是我们烧的大火耗尽了它的低值合金(24)。于是我派人找来了我所有的白镴盘、碗和碟子，大大小小约有二百件，将其中的一部分一件一件地扔到管道里，其余的都扔进了炉子。

这一招果然灵验，人人都会看到铜完全处于液化状态，并开始流入模子。这时大家喜气洋洋，一个个对我俯首帖耳，七手八脚地给我帮忙，而我则是东一头西一头地一会儿下命令，一会儿亲自下手。我大声喊道：“啊，天主！您以无边的神力起死回生，又在荣耀中升入天堂！”……这样，不大一会儿模子就流满了。我一看大功告成就双膝跪倒，衷心地向天主表示答谢。

一切都料理完毕以后，我转向一条板凳上的一盘色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并和大家一起把酒言欢。

然后我就美不滋儿地上了床，这时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我酣然入睡，好像根本没有生病一样。

好心的女管家不等我吩咐就给我做好了一只肥鸡。我在早饭时分起床以后，她乐呵呵地过来对我说：“噢！这就是那个要死要活的人吗？说实在话，我认为肯定是昨天晚上你怒火直冒、好像是魔鬼附体的时候，对我们的那一顿拳打脚踢把那要命的高烧吓跑了！高烧也害怕挨打，就像我们人一样！”全家上下也都从焦虑和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他们马上去买陶器来顶替我扔进去的白镴器。然后大家在一起欢天喜地地吃饭，而且我想不起来我一生中有哪一天吃饭时有这么高兴，胃口有这么好。

吃过饭以后，我接待了几位帮过我忙的人的来访。他们相互表示祝贺，为我们的成功感谢天主，说他们听说并见到了其他师傅认为不可能的事。我也感到有些沾沾自喜，认为我已经显示了自己的才能，于是就信口自夸一番。我从腰包里掏出钱来分给大家，人人都感到心满意足。

那个邪恶的家伙、我的死敌、公爵的总管家皮耶尔·弗朗切斯科·里乔先生知道了我的事以后心里非常难受。我怀疑有两个人使我的金属结了块，他们在回答总管家的问题时说我不是人，肯定是个不得了的魔鬼，因为我完成了任何技术都无法完成的事。他们确实不能相信一个普通的魔鬼能创造像我这样的奇迹。他们将整个事情大肆夸张，可能是想为他们自己开脱责任，于是总管家给当时正在比萨的公爵写信汇报了这一情况，而信写得比他们两人讲的内容更加离奇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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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像冷却了整整两天以后，我开始慢慢地把它揭开。我首先发现墨杜萨的头浇铸得极为漂亮，这多亏了那些通风管，正像我对公爵说过的那样，火的本性是往上升。再往下揭，我发现另一个头，也就是珀尔修斯的头，丝毫也不逊色，这使我大为惊奇，因为它比墨杜萨的头要低得多。模子口开在了珀尔修斯头上面和肩膀后面，我发现像的头部把炉子里所有的铜都用完了。管道口连一点碎片也没有剩下，铸像完整无缺，这真是个奇迹。惊奇之中，我好像看见天主的手在安排着一切、控制着一切。

我继续顺利地往下揭，发现各个部位都浇铸得十全十美，最后揭到铸像站立的右脚。脚后跟铸出来了，再往下揭，我发现整个脚好像是完好无缺。这一方面使我感到非常高兴，但另一方面又使我感到有些遗憾，只不过是因为我曾对公爵说脚浇铸不出来。不过我全部揭完以后才发现，脚趾及其上面的一块地方没有浇铸出来，所以这只脚缺了大约一半。我知道将它修补好要费我一点点力气，但我还是感到很高兴，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向公爵证明我对自己的业务是多么内行。事实上脚浇铸得要比我预期的好得太多了，其原因就是我用的铜比艺术规则规定的要热一些，这些我在前面已经讲过了。另一个原因是我被迫用白镴杯子和盘子来补充合金，这一招我认为以前从来没有人用过。

这时我确信已经大功告成，于是就急忙赶到比萨，在那里找到了公爵。他极有礼貌地接待了我，公爵夫人对我也是如此。尽管总管家已经告诉了他们整个事情的经过，但他们听了我亲口讲述以后，认为我的成就比总管家讲的还要了不起，还要令人惊奇。我讲到了珀尔修斯的脚，说那个部位浇铸得有缺陷，正像我以前告诉大人的那样，这时我看见他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然后又向夫人讲了我是如何事先预料到这一点的。

我看到公爵夫妇对我这么好，就请求公爵允许我到罗马去。他极为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并嘱咐我尽快回来完成珀尔修斯像，同时给了我介绍信，让我交给他的使节阿韦拉尔多·塞里斯托里。那时朱利奥·德·蒙蒂(25)刚当选教皇没有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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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以前，我指示工匠们按我教给他们的方法继续干。我这次出门的原因如下：我曾经为安东尼奥的儿子宾多·阿尔托维蒂制作了一尊和真人同样大小的半身铜像(26)，并将它送到罗马交给了他。他把铜像安放在书房里，里面还摆放着很多古董和其他艺术品。但这个书房并不是为摆放塑像或绘画而设计的，因为它的窗户太低了，这样从下面进来的光线就破坏了这些艺术品在更有利的环境中产生的效果。

有一天，宾多正站在门口，正好雕塑家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从那里路过，所以他请米开朗琪罗进来看看他的书房。于是米开朗琪罗就进了屋，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说：“是哪位大师把你的像制作得这么好？你要知道，这尊像在我看来毫不亚于那些古董，甚至超过了那些古董。而且古董里面还有很多漂亮的东西可看。假如这些窗户再高一些而不是这么低的话，你的藏品看起来效果会更好，你的这尊像就是放在这么多优秀作品中间也毫不逊色。”

米开朗琪罗从宾多那里走了以后，很客气地给我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我亲爱的本韦努托，好多年来您一直是我所知道的最伟大的金匠，而从今以后我还会知道您是位同样伟大的雕塑家。我要告诉您：宾多·阿尔托维蒂先生让我看了他的半身铜像，并对我说那是您制作的。我对这件作品感到非常满意，但使我不快的是它摆放的地方光线太坏了。如果照射它的光线合适，它就会显露出一件优秀作品的本色。”(27)这封信充满了对我最热情洋溢的赞美。

我动身去罗马以前把信拿给公爵看，他以浓厚的兴趣看过信以后对我说：“本韦努托，如果你能给他写信劝他回到佛罗伦萨，我将让他成为四十八人团(28)的成员。”于是我满腔热忱地写了一封信，以公爵的名义向他许诺得比授权与我的多一百倍。我怕有啥不妥的地方，就在封信以前把它拿给公爵过目，并对他这样说：“大人，也许我给他的许诺太多了。”他回答说：“米开朗琪罗应该得到比你的许诺还要多的东西，我还要给他更大的好处。”这封信寄出后米开朗琪罗没有回信，我可以看出公爵对他非常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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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罗马以后，就住在宾多·阿尔托维蒂家里。他马上就对我讲了他让米开朗琪罗看铜像的情况，以及米开朗琪罗对它的赞扬。所以我们就此话题谈了一段时间。

我要讲一讲制作这尊像的原因。宾多手里有我的一千二百金克朗，后来他以自己的名义把这笔钱连同他自己的四千克朗借给了公爵，一共借出去了五千克朗(29)，而我则得到了我的那笔钱的利息。这就引出了我为他制作铜像的事。他看到半身像的蜡模型以后，派他的一个名叫朱利亚诺·帕卡利的文书给我送来了五十个金斯库多(30)。我不想要这笔钱，所以就让送钱的人把它退还给了宾多，后来我对他说：“你拿着那笔钱替我收利息我就很满意了，这样我可以得点好处。”

这一次我们算账的时候，我发现他对我很不友好，不像以往那样对我热情相待，而是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架势。虽然我住在他家，他也没有露过笑脸，一天到晚闷闷不乐。不过我们还是很快就算清了账。我为他制作的像，包括铜在内，不再向他要钱。我们还商定，在我的有生之年，我把我的钱以百分之十五的利息存在他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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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办的另一件要事就是去晋见教皇。我正与教皇说着话，公爵的使节阿韦拉尔多·塞里斯托里先生来到了。我已经向教皇提了一些建议，我想他会同意的，由于我在佛罗伦萨遇到的巨大困难，我很想回到罗马。但我很快就发现，那位使节把我的事搅黄了。

然后我去拜访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又向他说了一遍我以公爵的名义从佛罗伦萨给他写的那封信的内容。他回答说，他正忙于建造圣彼得大教堂，这使他无法离开罗马。我回答说，既然他已经设计好了模型，就可以把活儿留给他的仆人乌尔比诺去干，此人能毫发不爽地执行他的命令。我又说了很多将来的好处，这都由公爵写在一张便条上。这时他瞪了我一眼，以嘲笑的语气对我说：“你倒是愿意！你对他还怪满意吗？”虽然我回答说我极为满意，公爵对我非常好，但看样子他基本上知道我的苦衷，并断然回答说他很难离开罗马。我又说，他能回到自己的老家是再好不过的事，那里的统治者是一位以主持公道而著称的公爵，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和知识的爱好者。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身边有一位来自乌尔比诺的仆人，这个仆人在他手下好多年了，看样子是他的贴身仆从和管家而不是别的，这一点很明显，因为他对艺术一窍不通。我正劝得米开朗琪罗无话可说的时候，他突然转向乌尔比诺，好像是征求他的意见。于是那个家伙土里土气地大声叫道：“我永远也不离开我师傅米开朗琪罗，除非我扒了他的皮，或者他扒了我的皮。”这冒傻气的话使我笑了起来，我没有说告别的话，一屈身就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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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宾多·阿尔托维蒂做了一笔倒霉的交易，半身像白扔给他了，本钱也落到了他手里，我这一辈子也要不回来了。这使我看清了商人的信条是个啥玩意儿。于是我没精打采地回到佛罗伦萨。

我马上进宫去拜见公爵，进去后才知道他正在蓬特-里夫雷迪那边的卡斯特洛。在宫里，我碰见了总管家皮耶尔·弗朗切斯科·里乔先生，我凑上去向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无比惊讶地说：“啊，你回来啦？”他又同样惊讶地拍拍手说：“公爵在卡斯特洛！”然后转身就走了。我一点也闹不清这个畜生为啥这样阴阳怪气地对待我。

我马上又去了卡斯特洛，进了公爵所在的庭园，我老远就看见了他。但他一看见我就露出吃惊的样子，并表示让我做自己的事。我本以为他会像我没去罗马以前那样对待我，甚至比那时对我还要好，但这时我一看他对我这样无理，就非常伤心地回到了佛罗伦萨。

我继续做着塑像，一边干一边绞尽脑汁想着为啥公爵突然换了一副嘴脸。斯福尔扎先生以及其他几个公爵身边的近臣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就问斯福尔扎到底是咋回事。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本韦努托，还是尽量做个老实人，不要操闲心。”

几天以后，我见到了公爵，他很勉强地接待了我，问我在罗马做了些啥。我尽量地维持着谈话，向他讲了有关宾多·阿尔托维蒂半身像的全部经过。他显然认真地听着，于是我又讲到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对此他感到很不高兴，但乌尔比诺关于扒皮的蠢话使他大笑起来。然后他说：“这么说，受罪的必定是他！”于是我就告辞了。

毫无疑问，总管家皮耶尔·弗朗切斯科君肯定在公爵面前说了我的坏话，但没有达到目的。这是因为热爱真理的天主保护着我避开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就像他以前所做的那样。而且我还希望他继续保护我直到我生命的尽头，无论我人生的道路上有多少艰难险阻。所以，我以大无畏的精神勇往直前，支持我的只有天主的神力。我也希望不会受到命运女神或灾星的恶毒攻击。但愿我一直蒙受天主的圣恩！

83

仁慈的看官请你注意，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竭尽了全力去完成塑像，晚上我就到公爵的保管库，帮助在那里为大人干活儿的金匠。实际上他们主要是按照我给他们的设计进行操作的。我发现公爵喜欢看我干活儿，喜欢和我谈话，所以我就想有时候白天也到那里去。

有一天，公爵像往常那样来到我所在的那个房间，主要是因为他听说我回来了。他马上就和我谈了起来，提出了几个有趣的话题，对此我谈了我的看法，他听得眉飞色舞，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乐过。突然，他的一个大臣进来了，到他耳边嘀咕了一件要事，公爵马上站了起来，和那位大臣一起到了另一间屋子。

这时，公爵夫人派人来察看公爵的动向，她的侍从回去报告说：“公爵正和本韦努托在一起又说又笑，心情非常好。”夫人一听马上就来到保管库，一看公爵不在，就在我们旁边坐了下来。她先看了一会儿我们干活儿，然后极为温文尔雅地转向我，让我看一条项链，上面的珍珠又大又漂亮。她问我项链咋样，我说它实在是非常漂亮。然后她这样说道：“我想让公爵为我把它买下来，所以，我亲爱的本韦努托，我求你在公爵面前尽可能地赞美它。”

听到这话，我以极为尊敬的语气向夫人吐露了实情：“夫人，我还以为这个项链已经属于您了呢。既然我知道了您还没有得到它，我就想，不，我就有责任说一说您要是得到它以后我就不说的话，那就是我凭借成熟的职业经验发现了珍珠有非常严重的缺陷。由于这个原因，我绝对不会让您买它。”她回答说：“商人的要价是六千克朗，要不是你说的那点毛病，项链的价值要超过一万两千克朗。”我回答说：“即便是完美无缺的项链，我也不会劝别人出五千克朗去买它，因为珍珠不是宝石，只不过是水生物的骨头，时间一长就会失去光泽。而钻石、红宝石、绿宝石、蓝宝石则永远不会变色，这四种是宝石，这些才值得买。”

我说完这话，夫人已有几分不悦。她说：“我想要这串珍珠，所以请你把它交给公爵，把它夸赞一番。即便是说出言过其实的话来也不要紧，这样说是为我帮忙，这会对你有好处。”

我这个人从来都是最好说实话，最恨说瞎话。但我不愿意得罪这么尊贵的一位公爵夫人，迫于无奈，我违心地拿着那串该死的珍珠来到公爵所在的那间屋。他一看见我就说：“噢，本韦努托，你到这儿有啥事？”我拿出那串珍珠说：“大人，我来让您看一串最漂亮的珍珠项链，论质量属于极品，最能配得上大人。我简直不能相信在一个项链上串八十颗珍珠居然有如此漂亮，所以我建议您把它买下来，这是真正的稀世珍品。”他马上就回答说：“我不愿意买它。那些珍珠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好，我见过这个项链，我看不上它。”然后我接着说：“原谅我，大人！这些珍珠在稀有和美的程度上超过任何项链上的珠子。”

夫人已经起身，站在门后一字不漏地听着我说的话。嗬，我花说柳说，把那些珍珠吹得天花乱坠，比我上面描写的还要好一千倍。这时公爵转过身来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噢，我亲爱的本韦努托，我知道你对这些事情有良好的判断力。如果这些珍珠像你所说的那样稀奇，我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一是为了使夫人高兴，二是为了占有它们，因为我总是需要这些东西，既为了夫人，更为了我那些儿女。”

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既然已经说了瞎话，那就大胆地说下去吧。我尽量地使瞎话听起来像实话一样，我相信了夫人答应的在必要时帮助我的话。事成之后，我的佣金是二百多克朗，夫人曾明确表示给我这么多。但我决定分文不要以维护自己的信誉，以此向公爵证明，我不是见钱眼开才这么做的。大人又一次以最客气的语气对我说：“我知道，在这些事情上你是最高明的鉴赏家，所以如果你像我一直信任的那样诚实，那就请你说实话吧。”

我顿时脸红到眼圈，同时涌出了满眼的泪水，我对他说：“大人，我要是对您说实话就会成为夫人的死敌，这将迫使我离开佛罗伦萨，我的仇人马上就会糟践珀尔修斯像，而我已经向大人最高贵的学校宣称它是一件杰作。情况既然是这样，我就把自己托付给大人您了。”

84

公爵这才恍然大悟，知道我刚才说的似乎是被人逼出来的，于是他回答说：“如果你信任我，你就啥也不要怕。”我又说：“哎呀，大人！怎样才能防止这话传到夫人的耳朵里呢？”公爵举起手，信誓旦旦地表示说：“请放心，我对你说的话一定守口如瓶！”立下这君子协定以后，我就根据自己的看法说了实情，也就是说，那些珍珠的价值不超过两千克朗。

夫人以为我们不谈了，因为这时我们尽量压低了声音，她就走上前来这样说道：“大人，请开恩为我买下这个项链，我非常喜欢它，您的本韦努托也说过，他从来没有见过更好的一串珍珠。”公爵回答说：“我不想买它。”“大人，您为啥不满足我的心愿买下它？”“因为我不想把钱扔到窗户外面去。”夫人又说：“您说的扔钱是啥意思？您这么器重的本韦努托已经告诉了我，三千多克朗就是个便宜价。”公爵说：“我的夫人！本韦努托已经对我说了，我要是买了这个项链就等于把钱扔了，这些珍珠既不圆也搭配得不好，而且有些还褪了色。你要是不信就看看这里！看看那里！考虑一下这个再想想那个。这个项链根本就不是我要的东西。”

听了这话，夫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朝着我的方向威胁性地点了一下头就退了出去。我感到还是马上离开并永别意大利为好。但我的珀尔修斯像还没有完成，在没有向公众展示它以前我不愿意走。但我让每个人都想一想，我的处境又是何等的困窘！

公爵当着我的面对他的门卫下了命令，无论我啥时候到宫里去，他们都要让我进入他的房间，到他所在的任何地方去找他。夫人也对这些人下了命令，只要我在宫门前一露脸就把我赶走。所以我只要一去，那些家伙就离开门口赶我走，同时他们还小心不让公爵发现他们在干啥。如果他比那些混蛋们先看见我就喊我，或者招招手让我继续往前走。

这时，夫人派人去找经纪人贝尔纳多内，她以前经常向我抱怨这个人，说他是个窝囊废，一点用处也没有。这时她又对他信任起来，就像她以前信任我一样。他回答说：“夫人，把这件事交给我吧。”于是这个无赖就拿着项链去找公爵。

公爵一看见他就让他滚开。但这个赖皮扯着他那破嗓子，像驴叫一样地这样说道：“啊！我亲爱的大人，看在天主的分上为可怜的夫人买下这串项链吧，她想它就要想死了，没有它她实在活不下去了。”这个家伙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废话，气得公爵再也忍不住了，于是就冲他喊着：“滚开，要不然就把你的腮帮子鼓起来让我打！”

这个恶棍很清楚他来的目的。他要是鼓起腮帮子或唱一首La Bella Franceschina(31)，就能让公爵买下项链，这样他就能得到夫人的青睐，同时也能得到一笔佣金，这一数目高达几百克朗。结果他硬是把腮帮子鼓了起来。公爵劈脸就给了他几巴掌，而且为了把他赶走还打得很重。这几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把他的脸打红了，而且眼里还打出了泪。虽然脸上火辣辣地疼，那个恶棍还是这样说：“看！大人，您这样一个忠实奴仆坐得正站得直，甘愿忍辱含垢，只要可怜的夫人能心满意足。”公爵烦透了这个无耻的流氓，也许是为了补偿他打的那几巴掌，也许是为了他那随时都准备满足的夫人，他这样叫道：“滚蛋，你这该死的家伙！去把它买下来，我愿意满足夫人的要求。”

从这件事上我们可以看出，邪恶的命运女神是如何迁怒于一个正直无辜的人，那不要脸的运气之神是如何帮助一个可耻的无赖。我永远失去了夫人的恩宠，因此也几乎失去公爵的保护。那个恶棍却得到了那一大笔佣金，也得到了他们的垂青。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光靠诚实和有才能是根本不行的。

85

大约在这个时候，锡耶纳战争爆发了。(32)公爵为加固佛罗伦萨的城防，就把大门分配给了他的建筑师和雕塑家。我分到了普拉托大门和阿尔诺的小门，这个小门就在通往磨坊的路上。骑士班迪内罗分到了圣弗里亚诺门。帕斯夸利诺·丹科纳分到了圣皮耶尔·加托里尼门。木雕艺人朱利安·迪·巴乔·达尼奥洛分到了圣乔治门。另一个木雕艺人帕尔蒂奇诺分到了圣尼科洛门。雕塑家弗朗切斯科·达·圣加洛，人称马尔戈拉，分到了圣克罗切门。焦万·巴蒂斯塔，外号塔索，分到了平蒂门。(33)其他的堡垒和大门分给了各个不同的技师，这些人的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实际上我和他们也没有什么瓜葛。

当然，公爵在任何时候都是个很有才能的人，他亲自到城的各处巡视，一旦他拿定主意，就派人找他的一个工薪出纳员拉坦齐奥·戈里尼。当时这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个业余的军事建筑师了，所以大人让他设计各个城门的防御设施，并给我们每个人都送来了根据计划绘制的各个城门图。

我仔细看了给我的设计图以后，发现在很多细节上有问题，所以就马上拿着图纸去找公爵。我试图指出这些毛病时，公爵打断了我的话，生气地说：“本韦努托，要说制作雕像我马上就给你让位，要说搞城市设防，我看你得让位于我。按我给你的设计执行去吧。”听了他的豪言壮语，我慢条斯理地说：“大人，即便是在我的雕塑艺术方面，您也给过我教诲，因为我们常就这一学科交换意见。现在说到您的城防问题，您也不妨屈尊听我几句，这件事可要比制作雕像重要得多。如果您允许我和您一起探讨这一问题，您就能更好地教导我如何为您效力。”

他见我说话这么客气，就与我一起商量设计的问题。我清楚地证明了设计的方法不对，他听了以后说：“那么你就自己去搞个设计吧，完了让我看看咋样。”于是我就根据加固那两个城门的正确原则搞了两个设计，然后拿给他看。他辨明了正误以后高兴地说：“去按你的方法做吧，我对它感到很满意。”随后我就全力以赴地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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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普拉托门的有一个伦巴第军官，是个凶狠的彪形大汉，说话粗俗不堪，他的傲慢与无知极为般配。这个人马上就问我在那里干啥。我很有礼貌地拿出我的设计图，费尽了口舌向他解释我的目的。那个畜生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支撑身体的腿来回地换着，用手不停地捻着他那浓密的八字胡。最后他把帽子往下一拉盖住眼，吼道：“去吧！该死！你啰唆了半天我一点也不懂。”这个畜生快把我烦死了，我说：“那你就不用管了，我懂。”然后转身就去办我的事。

这时，他开始伸着头威胁我，把左手放在剑柄上，把剑头翘起来喊道：“喂！师傅，你是不是想和我比试比试？”这个家伙激怒了我，我极为生气地扭回头喊道：“在你身上穿个窟窿，比在城门上建堡垒还省事哩。”我们两人都立即抓住剑，但没有拔出来，因为有很多老实人、佛罗伦萨的公民以及一些官员跑了过来。大部分人都指责那个军官，说他错了，我已经对他够忍让了，这事要是传到公爵的耳朵里他才要倒霉哩。于是他就去办他自己的事去了，我开始建我的堡垒。

那里的事情安排妥当以后，我又去到阿尔诺的小门，在那里我见到一个来自切塞纳的军官，他在我认识的所有军人中最有教养、最有礼貌。看样子他就像一个温顺的大姑娘，但在需要的时候就能成为世界上最勇敢、最残忍的兵士之一。这个可爱的小伙子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干活儿，直把我看得很不好意思。我看他想了解个究竟，就很客气地向他讲了我的设计。我这样说也就够了：我们俩一个比一个客气，结果我建的这个堡垒比那一个强得太多了。

那两个堡垒将近建成的时候，皮耶罗·斯特罗齐的军队发动了突然进攻，普拉托的人们吓得纷纷弃家而逃，大车小车地拉着各自的家当蜂拥进城。那场面真是人如潮涌、车马盈门，闹腾得就像翻了天一般。我吩咐守城门的士兵严加提防，以免在这里发生不幸，就像都灵城门发生的那样。吊门一旦放下就起不到作用了，而且必然要悬在其中的一辆马车上。

那个当军官的大个子畜生听到我的话以后就糟践我，我便给他来个以牙还牙。我们吵得比上一次还要厉害得多，幸亏人们把我们拉开了。堡垒建好以后，我得到了几十克朗，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因而格外高兴。然后我就非常高兴地去继续制作我的珀尔修斯像。

87

那时候，阿雷佐附近的乡村里发现了一些古代文物。其中有一件是喀迈拉(34)，就是那个可以在邻近宫殿大厅的房间里见到的铜狮子。与喀迈拉同时发现的还有一些小塑像，也是铜的，上面覆盖着土和锈，个个都是缺胳膊少腿或者没有头。

公爵喜欢在空闲的时候用金匠的小凿子亲自去清理这些小塑像。有一次，我因事去找他，我们谈话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把小锤子，我用锤去敲他拿着的凿子，这样就把像上面的土和锈除掉了。这样我们度过了几个晚上，后来公爵让我修复这些塑像。他对这些小玩意儿着了迷，叫我白天也去干，我要是去晚了他就派人去叫我。我经常对公爵让步，这样我在白天丢下珀尔修斯就会出现几个恶果。第一个，这是最使我担心的，就是公爵见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制作那尊像，他自己就会感到腻烦，后来他确实是这个样子。(35)另一个就是我一走，我那几个工匠就会在两方面进行捣蛋：一是毁坏我的作品，二是在那里磨洋工。这些理由使公爵同意我在24点以后再到宫里去。

这时，我越来越博得公爵的好感，我每天晚上去找他，他都对我宠爱有加。大约这个时候，新房子建得靠近了那些狮子(36)。于是公爵便想住到宫里一处更为僻静的地方，他在新建的住所里为自己装修了一个小房间，并让我从一个秘密的通道进去。我得先穿过保管库，再走过大厅的平台，然后通过几个又小又暗的走廊和密室。

不过几天以后，公爵夫人就不让我这样走了，她把我要经过的所有房门都上了锁。结果我每天晚上进宫的时候都要等好长时间，因为夫人占着密室做她自己的事。她的身体不太好，我每次来都打扰她。由于这个以及其他的原因，她根本就不想看见我。虽然有诸多不便和烦恼，我每天照来不误。

与此同时，公爵的命令也毫发不爽，只要我一敲门立马就开，我想到哪里都通行无阻。结果有一次我悄无声息地突然走进一间密室，正好在一很不方便的时刻撞见了夫人。她立即大发雷霆，可把我吓坏了。她吼道：“你啥时候能修好那些小塑像？实话对你说，你这样没完没了地进进出出，实在让人受不了。”我好声好气地回答说：“夫人，唯一的女主人，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忠心耿耿地为您效力，对您言听计从。公爵交给我的这项任务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完成，所以请您告诉我，您是不是不想让我再到这里来。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不来了，无论是谁去叫我也不行。即便是公爵亲自派人去叫我，我也说我有病了，决不再来打扰了。”对此她回答说：“我不是不让你来，也不是不让你服从公爵，我只是说你的活儿好像永远也干不完了似的。”

也不知公爵是不是听说过这件事，反正不管是啥原因，他还是一切照旧。快到24点的时候他派人去找我，他的送信员总是这样说：“注意，不要忘了来，公爵在等你。”就这样，我连续去了好几个晚上，还是像以前那样不方便。其中有一次，我像平常那样去了，公爵大概正和夫人谈论私事，他极为愤怒地转身看着我。我吓坏了，想退出去。但他喊住了我：“进来，本韦努托朋友，去办你的事，我过一会儿就去找你。”我正往前走，加尔齐亚殿下扯住了我的斗篷，那时他还小，很天真地跟我玩了起来。公爵一看很高兴，说：“看，我的孩子跟你多么合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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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谋杀亚历山德罗的凶手，他自己又在1548年被两名托斯卡纳的刺客暗杀。——英译注

(2) 切利尼忘记了前面说的兰迪的要价是一万七千达克特。——英译注

(3) 值得注意的是，《自传》的手稿从这里开始由切利尼亲笔撰写。——英译注。在此之前，《自传》是由切利尼口授、一个14岁的听写员笔录的。——中译注

(4) 科西莫的银矿在坎皮利亚和彼得拉桑塔，但他在开采中赔的钱多、赚的钱少。——英译注

(5) 斯福尔扎·阿尔梅尼，佩鲁贾人，公爵的管家。科西莫于1566年亲手将他杀死。——英译注

(6) 指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英国女王玛丽一世的丈夫。

(7) 著名的将领，先后在西班牙、法兰西和佛罗伦萨服役。——英译注

(8) 参见卷二第20章的注22。

(9) 切利尼修复的这一雕像现存佛罗伦萨国立博物馆。——英译注

(10) 卡科斯是罗马神话中的喷火巨人，火神伏尔甘的儿子，因偷了赫拉克勒斯的牛而被打死。

(11) 瓦萨里证实了这一说法。佛罗伦萨人极为愤怒是因为班迪内罗从米开朗琪罗手里夺走了作品创作权。作品揭幕是在1534年，公爵亚历山德罗不得不监禁讽刺诗的作者。——英译注

(12) 在西方神话中，朱庇特与该尼墨得斯被认为是一对同性恋者。

(13) 瓦萨里在他的《班迪内罗传》中证实了切利尼说的这件事。但据他的描述，班迪内罗在这次唇枪舌剑中似乎并没有切利尼说的那样狼狈。——英译注

(14) 这是希腊神话中的又一对同性恋者，后雅辛托斯被阿波罗误杀。

(15) 这件作品现存佛罗伦萨国立博物馆。——英译注

(16) 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拒绝回声女神的求爱而受惩罚，死后化为水仙花。

(17) 切利尼指的是1547年的大洪水。——英译注

(18) 此像现存佛罗伦萨国立博物馆，胸部上面的断缝清晰可见。

(19) 露西亚是意大利锡拉库扎的处女殉教者，公元304年死于罗马皇帝的宗教迫害。据说她的眼睛非常美丽，再加上她的名字在拉丁语中就是“光明”的意思，所以她后来被尊奉为眼睛的保护神。到切利尼的时代，对她的崇拜已遍及整个意大利和西班牙。

(20) 这些通风管被插进了切利尼所说的泥膜里。它们有两个作用：一个作用是让蜡流出来，这样可以为熔化的金属腾出空间；另一个作用是让空气从泥膜里排出去，以便熔化的金属顺利进入。——英译注

(21) 这句话里的几个术语需要解释。“管道”（canali）是一种流槽，可供熔化的金属从炉里流到模子里；“铁钩”（mandriani）是一端带有弯钩的长杆，用来部分或全部打开炉口的“塞子”（spine），以便让熔化的金属由管道进入模子。金属流到模子以后进入了外模子（tonaca，即切利尼所说的“泥膜”）与内膜胆（anima）之间的空隙，正好填满原来蜡所占据的空间，蜡正如切利尼所说是用文火加热后取出的。模子（forma）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使铜像成型的外壳（即“泥膜”），另一部分是实心的圆形内胆，放在外壳里面并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可用来控制金属的流入。——英译注

(22) 据说，后来与切利尼结婚的那个妇女就是这位女管家。

(23) 一种以锡为主的锡铅合金。

(24) 铸铜像用的是青铜，主要是铜锡合金。切利尼所说的“低值合金”显然是指青铜里面除铜以外的其他金属。

(25) 又名乔瓦尼·马里亚·德尔·蒙特·圣索维诺。此人于1550年2月当选为教皇，号称尤利乌斯三世。——英译注

(26) 此像现存波士顿的加德纳博物馆。——英译注

(27) 米开朗琪罗于1552年写信给切利尼赞扬这尊半身像，但语气要比切利尼讲述的克制一些。——英译注

(28) 克莱门特七世于1532年设立的三个委员会之一，其职能相当于参议院。——英译注

(29) 准确地说，借给公爵的这笔钱应该是五千二百克朗。——英译注

(30) 斯库多为16——19世纪意大利流通的金币或银币。

(31) 当时很流行的一首民歌。——英译注

(32) 1552年，皮耶罗·斯特罗齐为法兰西国王亨利二世统帅大军攻打西班牙人。1555年锡耶纳投降，战争结束。1557年，腓力二世将锡耶纳割让给了科西莫·德·美第奇。——英译注

(33) 除了帕斯夸利诺之外，我们对这些艺术家的了解仅限于切利尼的描述。——英译注

(34) 希腊神话中生有狮头、羊身和蛇尾的怪兽。

(35) 珀尔修斯像的制作前后用了九年的时间（1545—1554）。

(36) 狮子从很早的时候起就一直放在旧宫里。——英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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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理这些小玩意儿的时候，世子、乔瓦尼殿下、费尔迪南多殿下和加尔齐亚殿下老是在我身边乱转悠，(1)只要公爵的眼睛一离开，他们就捉弄我。我求他们看在天主面上安静一会儿，他们回答说：“那我们做不到。”我对他们说：“做不到的事就不能硬让人家做！那你们就随便吧！继续闹下去吧！”这时公爵和夫人都大笑起来。

还有一天晚上，我完成了珀尔修斯底座上的几个小铜像，也就是朱庇特、墨丘利、密涅瓦和达那厄，(2)小珀尔修斯坐在他母亲的脚旁，我把它们带到我干活儿的那个房间里，摆成一排，稍高于人的视线，这样就产生一种很漂亮的效果。

公爵听说以后就比平时提前来了。给公爵报信的那个人好像高估了铜像的价值，用了“远远超过了古代的作品”之类的字眼，于是公爵与夫人愉快地谈论着我的事走了进来。我马上站起来去迎接他们。他以名副其实的王侯风度接待了我，然后他举起右手，可以看出手里拿着一个极为漂亮的梨的接穗。“拿着吧，我的本韦努托！”他说道，“把这棵梨种在你的庭园里。”听到这话，我高兴地挥了一下手说：“噢，大人，您真的让我把它种在我家的庭园里？”“是的，”他说，“就种在属于你家的那个庭园里。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吗？”我以大礼谢过公爵，同时也谢过夫人。

随后他们两人都坐在了铜像前面，用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专门谈论这些作品的美。夫人显得兴奋异常，说：“我不想让这么精美的像安放在底座上然后摆放在广场上，那太可惜了，在那里会被弄坏的。我想让你把它们安放在我的一个房间里，这是考虑到它们独特的艺术价值而将其保存在那里。”我以很多有力的论据反对这一打算，但我看到她坚决不让我把它们安放在现在所在的底座上，我就一直等到第二天，大约22点的时候我进了宫。我查明公爵和夫人已经骑马出去了，而且底座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就把铜像拿下来，用铅框将它们固定到适当的位置上。

嗬！夫人知道了以后就别提有多生气了！要不是公爵勇敢地保护了我，我必定要为自己的鲁莽行为付出高昂的代价。上一次因为珍珠的事她已经生了一次气，这一次又因为铜像惹了她，所以她就设法让公爵放弃了在我们作坊的娱乐活动。结果我就不再到那里去了，我又像以前那样，只要一进宫就会遇到重重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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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了凉廊(3)，我的珀尔修斯像已经运到了那里。我继续对它进行最后的润饰，还是面临着那些老问题，也就是缺钱，另外还有数以百计的横生枝节，其中的一半就足以吓倒一个铁打的汉子。

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锲而不舍。一天上午，我在圣皮耶罗·斯凯拉焦教堂望过弥撒以后，那个畜生贝尔纳多内，一个经纪人，一个不入流的金匠，一个靠着公爵的面子当上了铸币厂伙食长的家伙，从我跟前走了过去。那个卑鄙的家伙刚走出教堂就放了四个爆竹，那声音从圣米尼亚托都能听见。我喊道：“唷！猪，胆小鬼，驴！那是你这个无耻的家伙弄响的吗？”然后我就跑过去拿棍。他马上就躲进铸币厂里。我站在自己家的门后面，门半开着，我让一个小伙子盯着街上，让他对我说那个猪啥时候离开铸币厂。我等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火气也慢慢地消下去了。然后我想，背后下手杀人总不是办法，那样会招惹大祸，我就决定另想办法报仇。这件事发生在圣约翰节之前的大约一两天，于是我写了四行诗，把它贴在教堂的一角，人们常到那里去玩儿。这首诗的内容如下：

这里埋葬的是贝尔纳多内，
他是驴、猪、密探、经纪人和窃贼，
潘多拉传给他所有的邪恶，
从那里再传给布阿乔之辈。(4)

这件事和这首诗都传到了宫里，公爵和夫人都感到非常可笑。那个家伙自己还蒙在鼓里的时候，成群结队的人都停下脚步看那首诗，然后就纵声大笑。

由于人们都往铸币厂的方向看，都把眼睛盯住贝尔纳多内，他儿子巴乔师傅看出人们的意图以后，就愤怒地把那张纸撕下来了。他的老子咬着大拇指，(5)尖叫着发出一种可怕的威胁声，声音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他确实勇敢地发出了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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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听说我的整个珀尔修斯像已经完工并可以展示以后，有

一天他去观看。从他的举止上看，显然他对像感到非常满意，但随后他转身对陪伴他的几个侍从说：“这尊像在我们看来是很不错，但还要得到公众的喜爱才行。所以，我的本韦努托，在你给它最后润饰以前，我想让你看在我的面上把靠广场一侧的部分支架拆除，看选在哪一天快到中午的时候，这样我们可以听听人们的反应。毫无疑问，把它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后，它的效果就和在这个围栏里大不一样。”

我极为谦恭地回答说：“您要知道，大人，那样看起来会比现在好一倍还要多。难道大人忘记了在我家的庭园里看到它的情景了吗？在那一大片空地上，它看起来是何等的威风凛凛！结果班迪内罗从无辜婴孩(6)园过来看它，尽管他生性邪恶，还是不得不赞扬它，要知道他这个人一辈子也没有说过任何东西或任何人的好话！我发现大人太轻信他了。”我说完以后，他有点生气地冷笑了一下，但随后又十分和气地回答说：“照我说的做，我的本韦努托，就算是让我高兴高兴。”

公爵走了以后，我命人把掩蔽物移走。但七零八碎的东西还缺得不少，如金子、颜色以及其他需要最后修整的地方，所以我气得嘟嘟噜噜地发牢骚，咒骂那倒霉的日子把我带到了佛罗伦萨。我离开法兰西所造成的损失是巨大的，是无可弥补的，这一点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另外我还看得出来，将来跟着这位公爵和保护人想飞黄腾达一点门儿也没有。从开始到中间一直到结束，我办的每一件事都疙疙瘩瘩。所以，第二天我窝憋了一肚子气把像揭开了。

也是老天有眼，我把像一揭开就引来一片欢呼赞美之声，这给了我不小的安慰。人们一个劲儿地往门柱上贴十四行诗，我在给像作最后润饰的时候用布帘把门挡住了。我相信在我揭像那天的几个小时之内，人们钉上去的十四行诗足有二十多首，每一首都对塑像推崇备至。后来我又把它挡住以后，每天仍有人献十四行诗，另外还有拉丁语和希腊语的诗作。当时正值比萨大学放假，所有的教师和学生都竞相写诗，看谁对它赞美得最好。

但最使我感到高兴、最使我感到有望得到公爵支持的，是那些艺术家、雕塑家和画家也加入了这一竞相赞美的行列。我最看重的是那位杰出的画家雅各布·蓬托尔莫所写的赞美诗，更看重他的高足布龙齐诺的大作。布龙齐诺对仅仅公布他的诗作已经感到不满足，于是就派他的徒弟山德里诺专程把诗送到我家。(7)他的诗对我的作品咏赞有加，其风格高雅无比，仅凭这一点我就感到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没有白吃。后来我又把像挡住了，继续对它进行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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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珀尔修斯短暂的亮相引来高贵的佛罗伦萨学校的一片赞扬。尽管公爵对此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还是这样说道：“本韦努托尝到了一些甜头，这将激励他更快更勤奋地圆满完成任务，对此我深感欣慰。但最后珀尔修斯向各个方向全面曝光以后，就别再让他指望公众还会大肆地吹捧它。与此相反，恐怕到那时他就会深切地感受到它所有的缺陷，甚至比它实有的缺陷还要多，所以要让他思想上有所准备。”

这正是班迪内罗在公爵耳边嘀咕的话，他引证了安德烈亚·德尔·韦罗基奥的作品，就是奥尔萨米凯莱前面那尊漂亮的基督和圣托马斯铜像。同时他还提到了很多别的像，甚至还狂妄地攻击了天才的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的那尊了不起的大卫像，指责它只有从正面看才好看。最后他还提到了那些铺天盖地的十四行诗，那是人们讽刺他的赫拉克勒斯和卡科斯像的，并以辱骂佛罗伦萨人结束了他的不经之谈。公爵太相信他的话了，于是就鼓励他这样说，公爵自己也认为事情必然如此，因为那个好眼红的家伙班迪内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煽阴风点鬼火。

有一次，那个该受绞刑的家伙、经纪人贝尔纳多内参加了这样的一次谈话。为了给班迪内罗帮腔，他对公爵说：“您要知道，大人，大像和小像天差地远。我不否认，在制作小像方面他是行家里手。但您很快就会看到，他在另一个艺术领域非栽跟头不可。”除了这些谗言之外，他还哩哩啰啰地说了一大堆，其细作的本相暴露无遗，另外还有更仆难数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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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我的整个工程终于全部完成了，在一个星期四的早上，我把它展现在公众面前。(8)太阳还没有完全露出来，人们就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人数之多真是语言难以形容。所有的人都竞相用最美的语言赞美它。

公爵坐在宫殿二楼的一个窗户旁，正好在入口的上方，在那里半遮半掩地听着人们对塑像的议论。听了好几个小时以后，他心花怒放地站了起来，转身对他的侍从斯福尔扎先生说：“斯福尔扎，去找本韦努托，向他转达我的话，就说他给我带来的欣喜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还说我要重赏他，赏得会让他吃惊，所以让他沉住气。”

果然，斯福尔扎先生履行了这一光荣使命，这给了我极大的安慰。那一天我心里乐开了花，一是由于公爵传来的喜讯，二是由于人们都无限景仰地看着我。这些人里面有两位绅士，他们是受西西里总督的委派到公爵这里办公事的。这两位可爱的先生在广场上碰见了我。我走过去的时候有人把我指给了他们，他俩就发了疯似的追了上来，然后把帽子拿在手里一本正经地演说一番，那个客套劲儿就是对付教皇也绰绰有余。我向他们点了一下头，极为谦卑地应酬一番。与此同时，他们嘴里不停地说着赞美的话，最后我求他们行行好和我一起离开广场，因为这时看我的人比看珀尔修斯的还多。后来他们客气地邀请我到西西里去，并答应提供足以使我满意的条件。他们对我讲了修士焦万·阿尼奥洛·德·塞尔维(9)如何为他们建了一个喷泉，整件作品完整无缺，上面装饰有大量的人像，虽然其风格看来不如珀尔修斯的好，但给予作者的报酬却十分优厚。

我不想再让他们说下去了，于是就说：“你们的话使我感到惊讶，这分明是要我背弃公爵，而他是世上最伟大的艺术保护人。我现在是在自己的老家，这里是各门艺术和知识的著名学校！我要是财迷心窍的话就会待在法兰西了，那里有伟大的国王弗朗索瓦，他每年给我的生活费是一千克朗，另外还付给我所有的劳动报酬。为他效力我一年可收入四千多金克朗。”

这样我就打断了他们的恭维，谢过他们对我的高度赞扬，这确实是对艺术家艰辛劳动的最好报答。我对他们说，他们给了我极大的鼓舞，所以我希望几年以后再拿出一件优秀作品来，我相信它会使我们著名的佛罗伦萨学校更为满意。两位绅士想接着再恭维一番，我连忙脱帽向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十分有礼貌地和他们告别了。

93

又过了两天，人们的赞誉之声与日俱增，这时我决定去见公爵。他满面春风地对我说：“我的本韦努托，你让我感到十分满意，我答应要赏得你感到惊讶，而且我告诉你我不打算拖过明天。”

听到这最受欢迎的保证，我的整个身心一下子转向天主，热诚地向他表示感谢。我走到公爵身边吻了他的长袍，高兴得几乎流出泪来。然后我又说道：“啊，我荣耀的公爵大人，真正的、最慷慨的艺术爱好者，艺术工作者的知心人！我求您给我八天的时间，让我先去答谢天主，只有我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样的苦，是我真诚的信仰才感动了他老人家帮助我的。为了对此以及其他了不起的恩惠表示感谢，我想出门朝圣八天，一直不停地答谢神圣的天主，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帮助那些真心向他求助的人。”公爵问我想到哪里去，我回答说：“明天我想去瓦隆布罗萨，从那里到卡马尔多利和埃尔莫，然后我要继续前往巴尼-迪圣马利亚，甚至到塞斯蒂莱，因为我听说那里有漂亮的古代文物可看。然后我就从圣弗朗切斯科-德拉-阿尔韦尼亚返回，再一次谢过天主之后，我就高兴地回来为您效力。”公爵马上热情地回答说：“去去就回，你真让我感到高兴。不要忘了在便条上给我写几句话，其余的你就不用管了。”

当天我就写了四行诗感谢大人对我的恩惠，然后把它交给了斯福尔扎先生，他又交到了公爵手里。公爵拿起来看了以后又递给了斯福尔扎先生，说：“每天都把它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要是本韦努托回来后发现我没有办他的事，我想他会要了我的命。”公爵笑着吩咐不要忘了提醒他。

当天晚上，斯福尔扎先生就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他还笑着对我说，他对公爵给予我恁大的恩惠感到惊讶。他还高兴地说：“去吧，本韦努托，快去快回，我真是妒忌你。”

94

为了答谢天主，我离开了佛罗伦萨，一路上不停地唱着赞美他老人家的圣歌和祷文。我的心情极为愉快。当时正是初夏时节，天气晴和，我走在以前从来没有到过的乡间，那里的风景真是美极了。我带了一个手下的年轻工匠当向导，他来自巴尼奥，名叫切萨雷。我沾了他的光，受到他父亲及其全家最盛情的款待。他家里有一位70多岁的老人，谈吐十分风雅。这位老人是切萨雷的伯父，论职业是外科医生，也涉猎炼金术。这个非凡的人物使我发现巴尼奥有金银矿，并让我看了附近很多有趣的东西，所以我在这里玩得极为开心。

后来我们俩已经很近乎了，他也能信任我了，有一天他对我这样说：“我有一个想法不能不对你说，要是公爵大人能注意到它的话，可能对他有好处。是这样：离卡马尔多利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山口，其防守十分薄弱，皮耶罗·斯特罗齐不但可以安然通过，而且可以直捣波皮村。”老人家对这一讲述还不满意，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出了整个地区的地图，这样危险的严重性一看地图便一目了然。

我拿起地图马上就离开了巴尼奥，经由普拉托-马尼奥和圣弗朗切斯科-德拉-阿尔韦尼亚飞奔回家。到了佛罗伦萨，我只停下来脱掉马靴，然后就匆匆地向宫殿走去。

我正好在修道院的对面见到了公爵，他正从大法官的邸宅旁过来。他一看见我就很有礼貌地接待了我，并有些吃惊地说：“你咋回来得这么快？我至少会等你八天的。”我回答说：“我是回来为您效力的，要不然我会很乐意地在那可爱的乡间多待上几天。”“那么，有什么好消息吗？”他说。我回答说：“大人，我要向您透露一件最为重要的事情。”于是我跟着他进了宫，到那里以后，他悄悄地带我来到一个房间，我们俩在那里待了一会儿。这时我向他讲述了整个事情，并让他看了那张小地图，他对此好像感到很满意。我对他说，应该马上采取措施。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已经和乌尔比诺公爵谈妥了，由他来把守那个山口。但你不要说这件事。”然后他就十分友好地让我走了，于是我就回家了。

95

第二天，我又去见公爵，交谈了几句以后，他乐呵呵地对我说：“明天，明天一定，我是说办你的事，你就放心吧。”我相信他说话一定算数，于是就焦急地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这一天总算盼到了，所以我就进了宫。世上的事情总是这样，坏消息比好消息传得快。公爵的大臣贾科波·圭迪先生(10)张开他那歪嘴，用很傲慢的腔调喊了我一声。他把身子挺得僵直，对我这样说道：“公爵说，他想让你给珀尔修斯像开个价。”我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但我很快就回答说，我不习惯给自己的作品定价，这也不是大人在两天以前所许诺的。那个人抬高了嗓门儿，毫不含糊地以公爵的名义命令我说出我想要多少钱，要不然公爵会很不高兴。在此之前，我不但希望得到一笔可观的报酬，我看出了公爵对我表现出的盛情厚意；而且我更希望得到他的恩宠，因为我从来没有向他要过任何东西，只求得到他的喜爱。可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对待我，所以我大为震怒，更令我气恼的是那个阴毒的癞蛤蟆对我发号施令的恶心样。我嚷嚷着，公爵就是给我一万克朗也不足以报答我，我要是早知道会落到这样一个讨价还价的地步，我就不来给他干了。那个蛮横的家伙一听这话就开始骂我，我就和他对骂起来。

第二天，我去拜见公爵的时候，他向我招了招手。我走到他跟前，他生气地叫嚷道：“用一万克朗可以建城市和大宫殿。”我回答说：“大人，您要是想找会建城市和宫殿的人太容易了，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但能制作出第二个珀尔修斯像的人，恐怕在整个世界上您一个也找不到。”说完这话，我转身就走了。

几天以后，公爵夫人派人去找我，劝我让她来解决我和公爵之间的分歧，她认为她能把这件事处理得使我满意。听到她的良言相劝，我回答说，除了公爵的恩惠以外，我从来没有为我的劳动成果索要过任何报偿，而大人也曾向我保证给予我隆恩。自从我为两位大人效力的第一天起，我就把这些话说透了，因此就没有必要再让二位操心了。我又说，如果大人给我一个克拉齐亚(11)作为报酬，我就感到很满意了，只要他不让我失宠就行。听到这话，夫人露出一点微笑，说：“本韦努托，照我说的做对你会有好处的。”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我以为像我上面所描述的那样谦卑是我的最佳对策，但结果证明我做出了最糟糕的选择。她虽然对我有气，可也不是没有一点雅量的。

96

大约在这个时候，我与公爵的国民军军需官吉罗拉莫·德利·阿尔比齐(12)交往甚密。有一天，这位朋友对我说：“我说本韦努托，把你和公爵之间的那点意见分歧搞清楚不是挺好嘛。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信赖我，我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这不是说着玩儿的。公爵现在真的生气了，为这事你肯定要倒霉。我就说这么多，我不能把知道的都抖搂完。”

要说也是，上次和公爵夫人谈过话以后，有个人对我说——这家伙很可能是个无赖——有一次他听见公爵这样说：“谁能给我不到两个法寻，我就把那个珀尔修斯像扔掉，这样我们的分歧就解决了。”这话使我感到很忧虑，于是我就委托吉罗拉莫·德利·阿尔比齐安排与公爵的协商事宜。我对他说，只要让我继续得到公爵的恩惠，咋办都行。

那个老实人非常善于和士兵打交道，尤其是那些国民军，他们绝大部分都是乡巴佬。但他不喜欢雕塑艺术，所以不了解这方面的情况。结果他对公爵是这样说的：“大人，本韦努托把他的事交给我了，他让我把他托付给您。”公爵回答说：“我也愿意请你帮忙，并服从你的裁决。”于是吉罗拉莫起草了一份协议，看样子挺像回事。他在协议中给了我很大的面子，将公爵应支付给我的报酬定为三千五百金克朗。这不应被看作是对这样一件杰作十足的报偿，它只不过是一笔赏金。反正欠我的钱就这样清偿了，另外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话，说的都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一笔金额。

公爵十分高兴地签署了这份协议书，而我看了以后则如冷水浇头一般。夫人听说了以后这样说道：“那个可怜虫要是把他的事交给我就好了，我会给他五千克朗金子。”有一天，我进宫的时候，她又当着阿拉曼诺·萨尔维亚蒂先生的面把这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嘲笑了我，说我倒霉真是活该。

公爵下了命令，每月付给我一百金克朗，直到付清那笔款项为止。这样过了好几个月。后来，负责办这件事的安东尼奥·德·诺比利先生开始只给我五十，再往后给我二十五，有时候干脆一点也不给。我一看账结得这样拖拖拉拉，就心平气和地问安东尼奥，请他说明为啥不把账给我结清。他的回答也是同样客气，但给我的印象是他把心里的话吐露得太多了。还是请看官来评判吧。他对我说，他没有按时付给我钱的唯一原因是宫里缺钱，但他许诺，一旦有了钱就还清剩下的欠款。然后他又说：“苍天在上！我要是不付清你的钱就是个十足的无赖。”听他这样说我有点吃惊，但我还是希望他有了钱以后能付给我。

可是，后来我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的钱被侵吞了。于是我就对他大发脾气，气鼓鼓地提醒他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他要是不付给我钱是个啥玩意儿。可惜他死了，直到现在还欠着我五百克朗，现在已经快到1566年的年底了。(13)

另外，我的薪俸中还有一笔欠款，我觉得这笔钱是被人忘记了，因为已经过去三年了也没有给我。碰巧公爵生了重病，一连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小便。他看到医生回天乏术，就感到自己八成要归天了，于是就命令他的仆人偿还所有的债务。我就这样得到了那笔钱，但珀尔修斯的那一笔却一直没有见到。

97

对于那个倒霉的珀尔修斯像我真不想再说啥了，但有件极为离奇的事却让我非说不可，这件事我是不能漏掉的。所以我要退回去一段时间，以使我的叙述保持连贯。当时我对公爵夫人说，对于已经不属于我掌握的事情，我就不能再说啥了，因为我已对公爵说，无论他给我啥我都愿意接受。我以为这样说是我的最佳对策，这样做是想得到恩宠。我表现出俯首帖耳的样子，想方设法使他消气。

我还要补充一句，公爵和阿尔比齐达成协议之前的几天表现出了对我极为不满的样子。原因是这样的：我抱怨有些人对我太不像话，干的事太缺德，这些人是阿方索·奎斯泰利先生、财政署的雅各布·波尔韦里诺先生、沃尔泰拉的焦万巴蒂斯塔·布兰迪尼君，尤其是最后这个小子最可恶。于是我就言辞激烈地陈述我的理由，公爵一听大发雷霆。他怒冲冲地喊道：“这和你的珀尔修斯是一样的，你张口就要一万克朗。你是让钱迷住心窍了。所以我要让人对这尊像估估价，然后再按行家的估价付给你钱。”

听到这话，我回答得太鲁莽了，同时还带着气，这样和伟大的君主打交道总是不合适的。我是这样回答的：“佛罗伦萨就没有人能制作这尊塑像，咋能估出它的真正价值呢？”他一听这话火气更大，说了很多气话，其中有这么一句：“现在佛罗伦萨就有一个人能制作这样的像，所以他完全可以评判它。”他指的是圣雅各布骑士班迪内罗。这时我回答说：“大人，您给了我资财，让我在世界上最伟大的学校制作了一件重要的同时难度又很高的艺术品，我们那些无与伦比的大师们看过以后，对它的赞美超过了他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作品。

“我最引以自豪的是那些既懂设计艺术又从事设计艺术者的赞美——尤其是画家布龙齐诺，他动手写了四首十四行诗，风格极为典雅，对我褒奖有加。也许就是他的表率作用引来全城一片欢腾。我坦率地承认，如果布龙齐诺从事的是雕塑而不是绘画，他完全可能胜任像我这样的一项工程。另外还有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我可以自豪地称他为我的师傅，我承认他年轻的时候也可能取得同样的成功，但他吃的苦受的累也决不会比我少。可他现在已经老迈年高(14)，肯定干不了这么重的活儿。所以，我认为我有足够的理由这样说：世上无人能够完成我的珀尔修斯像。

“另外，我的作品得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期望的最高的赞赏，这主要是因为大人您不仅自己表示满意，而且对它的夸赞要远远超过任何人。难道我还想要更高、更体面的奖赏吗？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说，您无法再给我锦上添花了，在任何宝库中您也找不到更有价值的财富了。所以我认为，我得到的报酬已经太多了，为此我向大人表示由衷的感谢。”

公爵回答说：“你大概以为我没有钱给你。从我自己来说，我答应付给你的钱要超过塑像的价值。”我回话说：“我并没有想要大人更多的报偿。我认为，一开始佛罗伦萨学校所给予我的报答就已经足够了。有了这样的安慰，我准备马上就走，不再回到你给我的那座房子，也永不踏进这座城一步。”当时我们正在圣费利奇塔，大人正要到宫里去。他听到这些气话以后转身对我怒吼道：“你不要走，你千万不要走！”我有些胆怯地跟着他进了宫。

到了宫里，公爵派人去找比萨大主教德·巴尔托利尼和潘多尔福·德拉·斯图法先生(15)，请他们以他个人的名义命令巴乔·班迪内罗仔细检查一下珀尔修斯像并给它估估价，因为他想按价付钱。这两个大好人马上就去完成了这一使命。班迪内罗回答说，他已经仔细看过那尊像了，所以很清楚它的价值；但由于以前和我有过节儿，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插手我的事。这时他们开始对他施加了一点压力，说：“公爵命令我们告诉你，说你一定要为那尊像估价，否则他会非常生气，你可以有两到三天的考虑时间。你估好以后就告诉我们应付多少钱。”他回答说，他已经估好了，他不能违抗公爵的命令，我的作品制作得精美绝妙，所以他认为一万六千克朗或更多对它来说并不算高。

这两位彬彬有礼的好人将他的话报告给了公爵，他一听大为震怒。他们还将这话对我说了。我回答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接受班迪内罗的赞扬，“因为这个坏蛋谁的坏话都说”。我的话传到了公爵那里，这就是公爵夫人让我把这件事交给她的原因。

我所写的这些全是实情。我只想补充一句，我当时真该让夫人过问这事了，那样的话我很快就能把钱拿到手，而且拿到的钱还会多得多。

98

公爵派他的法律主事官莱利奥·托雷洛先生给我传话，说他想让我为圣马里亚·德尔·菲奥雷大教堂的高坛制作一些浅浮雕铜像。说起来这个高坛是班迪内罗建造的，我当然不想费劲儿去美化他的臭作品。实际上那不是他设计的，他对建筑一窍不通。设计者是朱利亚诺，是木雕艺人巴乔·达尼奥洛的儿子，就是这个巴乔毁坏了那个穹顶。(16)反正这么说吧，它没有显示出作者的任何才华。由于这两个原因，我决定不接这个活儿，尽管我很有礼貌地对公爵说他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于是他把这件事交给了圣马里亚·德尔·菲奥雷大教堂工程委员会，让他们与我达成一项协议，他将继续给我每年二百克朗的补助，其余的资金由委员会提供。

在适当的时候我找到了委员会，他们向我转达了公爵的安排。我觉得对这些人说话可以更坦率一些，于是我就向他们解释说，用铜像表现这么多的故事要花费一笔巨款，而这笔钱等于是白白扔掉了。我摆了一大堆理由，他们听了连连点头。首先，我说，那个高坛建得错误百出：不合比例、技能差、不方便、不好看、设计糟糕。其次，浅浮雕像放的位置太低，在人的正常视线以下，那将成为狗撒尿的地方，一天到晚臊气熏天。所以我明确表示不愿意干。但我又不想虚度我一生中的黄金岁月，我很想为公爵大人效力，忠心耿耿地满足他、服从他，于是我就提出了下面的建议。如果公爵想利用我的才能，就让他把大教堂的中门交给我用铜来建造。这很招眼，会给公爵带来更大的荣耀。我可以立下字据，如果我建造得不能超过洗礼堂中最好的门(17)，我就不要分文报酬。一旦我如约完成，我就让人对它估价，并愿意接受比行家的评估少一千克朗的报酬。

委员会的成员们对这个建议非常满意，于是马上就向公爵汇报这件事，其中有皮耶罗·萨尔维亚蒂。他们期望公爵能对他们带去的意见表示满意，但结果恰恰相反。他回答说，我老是与他对我的要求背道而驰，所以皮耶罗只好空手而回。

我一听说这件事马上就去找公爵，他一看见我就有些不高兴。不过我求他屈尊听我申述来意，他回答说可以。于是我就从头说起，用滴水不漏的论据说得他终于看清了那是咋回事，因为我说得很明白，他那样做只不过是旷费大把的金钱。然后我又提个建议来消他的气。我说，如果他不愿意建门，无论如何也要给唱诗班建两个高坛，而且这两个都是大工程，这会给他的统治增光添彩。至于我，我愿意制作大量的带有适当装饰的浅浮雕铜像。就这样，我把他说服了，他命我去制作模型。

于是我就做了好几个模型，为此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其中的一个有八个节间，制作的技巧要比其余的高得多，而且在我看来也更适用。我把它们带到宫里几次以后，公爵让他的保管库主管切萨雷先生给我传话，让我把它们留在宫里。公爵看过以后，我发现他选中了那个最不好看的。

一天，他派人去找我。在谈论模型的时候，我摆了很多理由来说明为啥八边形的高坛用起来要方便得多，产生的效果也更好。他回答说，他想让我做成四边形的，他更喜欢那种形状，这样他又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通。与此同时，我也不失时机地竭力为艺术而直言。

到底公爵是不是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他是不是想孤行己见，在这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这些一直不知就里。

99

大约这个时候，准备用来制作尼普顿的那块巨石运来了。它是先沿着阿尔诺河，再到格里韦河(18)，然后在波焦-阿卡亚诺上岸，以便沿着这条坦途运到佛罗伦萨。

我到那里去看了。我已经知道夫人通过她的特殊影响设法把它给了班迪内罗。我不是出于忌妒去质疑他的这一权利，而是可怜那块不幸的石头。那么请看看吧，无论任何东西，只要它注定要触霉头，你越是想挽救它，它越是倒霉得厉害。这块石头到了巴尔托洛梅奥·阿马纳托(19)手里以后就是这个样子，关于这个人，我会在适当的地方揭开他的真面目。我仔细看了这块极为漂亮的石头，测量了它的各个方位，回到佛罗伦萨以后，我就根据它的比例做了几个小模型。

然后我就去了波焦-阿卡亚诺，公爵夫妇正和世子待在那里。他们都正在吃饭，公爵夫妇在一间小餐室里，所以我就和世子谈了起来。我们谈了好长时间，邻近房间的公爵听到了我的声音，于是就屈驾派人叫我。我来到二位大人面前，夫人十分文雅地向我打了招呼。谈话开始以后，我逐渐地把话题引到了我见到的那块大石头上。我接着说道，他们的前辈曾经激励几个不同行当的艺术家参与竞争，这样才使伟大的佛罗伦萨学校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成就。那个漂亮的穹顶和圣约翰的门就是这样制作出来的，另外还有很多好看的建筑物和雕像也是如此，这些作品使这座城市在艺术上鹤立鸡群，超过了自古代以来世人所取得的任何成就。

夫人一听这话就有些不快，她说她很清楚我的意思，让我再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那块石头，她不喜欢听。我回答说：“这么说，您是不想让我担当二位大人的代理人，不想让我尽力来保证别人能更好地为您效劳了？您仔细考虑一下吧，夫人。如果二位大人觉得通过竞争来挑选尼普顿模型的方式合适，尽管您已决定把它交给了班迪内罗，这也会促使他为了自己的名誉而拿出更过硬的本事，他要是知道自己没有竞争对手，就不会那么卖力了。这样一来，二位大人就会得到更好的服务，就不会使我们的艺术家感到沮丧；您就会发现我们之中到底是谁渴望在高雅的艺术领域中出人头地，您也能向世人显示出是真正热爱并理解艺术的君主。”夫人气愤地对我说，我已经使她失去了耐心，她想把石头交给班迪内罗，接着她又说：“问问公爵吧，他也想让班迪内罗得到那块石头。”

夫人说完以后，沉默了半天的公爵开始发话了：“二十年以前，我专门让人从采石场给班迪内罗采了这块漂亮的石头。所以，我打算把它送给班迪内罗，他可以用它做任何他喜欢的东西。”我转身对公爵这样说：“大人，我请您耐心听我说几句话。”他让我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他愿意听下去。于是我就说：“您还记得，大人，班迪内罗用来制作赫拉克勒斯和卡科斯的那块石头本是为无与伦比的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采的。他已经制作了一个参孙(20)和四个人物的模型，这本来会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作品。但您的班迪内罗只用它做了两个人物，而且两个都是粗制滥造，看上去再没有那么难受的了。所以，说起那块漂亮的石头被糟蹋成那个样子，我们的学校仍然感到愤愤不平。我相信，人们足足张贴了一千多首十四行诗来骂他那拙劣的制作，我知道您对这件事仍记忆犹新。大人，那些冥顽不灵、游谈无根的尺二秀才承接了那项工程，他们从米开朗琪罗手里夺走了那块石头，把它交给了班迪内罗，他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已令天下人嗤笑。既然如此，大人，您还能容忍这一块更漂亮、尽管已经属于他的石头在他手里任其蹂躏吗？为啥不把它交给一个能够做到物尽其用的有才能的艺术家呢？大人，请您安排每一个愿意参与的人都制作一个模型，然后把它们拿出来向整个学校展示，这样您就能够听到学校的看法，您的慧眼必定能挑选出最好的来。这样一来，您就不会白费钱财，也不会使艺术家们泄气，这批艺术家在当今世界上超群绝伦，是为大人光耀门庭的翘楚豪杰。”

公爵极为耐心地听着，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对我说：“去吧，我的本韦努托，做个模型，把那块漂亮的石头挣回来。你说的全是实话，我完全承认。”夫人不忿儿地把头往后一仰，嘴里嘟囔着一些气话，到底是啥意思我也没有听清楚。我十分尊敬地向他们鞠了一躬，然后就回到了佛罗伦萨，心急火燎地要动手做模型。

100

公爵回到佛罗伦萨以后，事先没有通知我就来到我家。我让他看了两个设计得不同的小模型。他对两个都很满意，但他说他更喜欢其中的一个；他让我认真完成他喜欢的那一个，这样对我有好处。这时，公爵已经看过了班迪内罗以及其他雕塑家的设计，但据他身边的很多侍臣说，他最称道的还是我的那一个。

在和这件事有关的很多值得记录的大事之中，我要提提下面的这件事。圣菲奥雷枢机主教到佛罗伦萨去访问，公爵把他领到波焦-阿卡亚诺。枢机主教在路上看到那块石头后对它称赞不已，问公爵打算把它交给哪位雕塑家。公爵马上回答说：“交给我的朋友本韦努托，他已为这块石头做好了一个漂亮的模型。”这话由好几个值得我信任的人对我说了。

听到公爵的话以后，我去找夫人，给她带去了几件金匠制作的小玩意儿，她看到后极为高兴。然后她问我手头有啥活儿，我回答说：“夫人，我出于兴趣干了一件活儿，这是人们所干过的最费力的活儿之一。那是个用最白的石头雕刻的基督像，然后固定在一个最黑的十字架上，其大小相当于一个高个子男人。”

她马上问我做它干啥用，我回答说：“您要知道，夫人，就是给我两千金达克特我也不卖它。它做起来极为费力，我认为以前谁也没有做过类似的活儿。我做它也没有受任何君主的委托，因为我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这项工作。石头是我自己出钱买的，我又找了个年轻人帮我干，他在我手下已经有大约两年了。连买石头带做支撑它的铁框架，再加上支付工钱，我已经花掉了三百多金克朗。所以，给我两千我不会卖。但如果您能屈尊帮我一个谁也无话可说的忙，我就会很乐意地把它送给您。我所要求的是：对于公爵命人为那块巨石所制作的尼普顿模型，您不要表示赞成或反对的意见。”

她非常生气地回答说：“这么说，你是看不起我的帮助或反对喽？”“恰恰相反，夫人，我太看重您的意见了，要不然我为啥要送给您价值两千达克特的礼物呢？但我对自己的模型充满信心，我为它花费了大量的心血，一看就知道其作者受过良好的训练，所以我希望能赢得胜利，即便是和伟大的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竞争我也不怕，我是向他而不是向别人学到我的全部知识的。米开朗琪罗博学多才，而其他人在艺术上则是浅尝辄止，所以与他竞争会比与别人竞争更能使我感到高兴。与我那令人崇敬的师傅竞争会给我带来很多荣誉，而与其他人竞争我的收获将会少得可怜。”我说完以后，她有些不悦地站了起来，然后我就回去全力以赴地做我的模型。

模型做好以后，公爵前来观看，他带来了两个使节，一个是费拉拉公爵的，另一个是卢卡执政团的。他们都很高兴，公爵对这两位说：“说实在话，本韦努托应该得到那块石头。”于是两人给了我最高的赞誉，尤其是那个卢卡的使节(21)，他是个学识渊博的人。

我与他们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这样他们可以很随便地交换意见。但我听到赞扬的话以后，就走上前去对公爵说：“大人，现在您可以采取另外一个好办法：命令每一个愿意参与的人做一个泥模型，和将来用石头做的一般大小。这样您就可以更好地评判应该把活儿交给谁，而且我还可以看到，如果您没有把它交给那个应该得到它的雕塑家，他也不会冤枉那么狠，因为这能反映出您不守信誉，将来您就会蒙受失利的打击和人们的羞辱。另一方面，如果您把它交给了应该得到它的人，您首先就能得到巨大的荣誉，您的钱财就会用得妥帖，艺术家们也会认为您是行家里手。”

我刚说完，公爵就耸耸肩要走。两位使节告辞的时候，卢卡的使节对公爵说：“大人，您的这个本韦努托真是厉害！”公爵回答说：“他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他要是不那么厉害就好了，如果那样的话，他就会拥有很多现在还没有的东西。”这些话是那个使节后来对我说的，他训斥了我，要我改变自己的品行。我对他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大人真诚的仆人，但我不懂溜须拍马。

几个月以后，班迪内罗死了。人们认为，他的死除了由于他那放纵的生活习惯以外，另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眼看着要失去那块石头时所感到的奇耻大辱。

101

班迪内罗听到了我正忙于做耶稣苦像的消息，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他马上找到一块石头，制作了一尊哀悼基督像(22)，这尊像可以在报喜教堂里看到。我把我做的耶稣苦像献给了新圣马利亚教堂，把它固定在墙上的铁夹子也已经安好了。我只要求允许我在基督脚下的地上建一个小石棺，将来我死的时候就躺到那里面。教士们对我说，没有他们的建筑委员会的同意就不能允许我这样做。我回答说：“好兄弟，你们答应我安放耶稣苦像以前为啥不问一问你们的委员会呢？没有经过他们的允许，你们就让我安夹子和其他必要的装置。”

由于这个原因，我拒绝把我艰苦劳动的成果送给新圣马利亚教堂，尽管委员会的监督人来向我要耶稣苦像。我马上就去找报喜教堂。我向他们讲了把耶稣苦像送给新圣马利亚教堂时提出的条件，报喜教堂的那些好心的教士们一听，马上一致同意让我把它放到他们那里，并让我根据自己的心愿建造坟墓。

班迪内罗听说这事以后就加紧制作他的哀悼基督像，并求公爵夫人把帕齐教堂送给他作他的纪念馆。他费了一番周折以后得到了它，一得到允许，他就匆忙地竖起他的哀悼基督像。到他死的时候，那个雕像也没有全部完工。

这时夫人说，他活着的时候她保护了他，他死了以后她还要保护他，尽管他已经死了，我也永远别想得到那块石头。关于这块石头，有一天经纪人贝尔纳多内在乡下碰见我的时候说，夫人已经把它给了人了。我回答说：“不幸的石头！在班迪内罗手里它肯定要倒霉，而到了阿马纳托手里，它的命运更要糟糕一百倍。”

这时，我已经接到公爵让我做泥模型的命令，其大小相当于那块石头能容许的限度。他还给了我木料和泥，在我的珀尔修斯像所在的凉廊搭起了一个围屏，并给了我一个工匠。我全力以赴地干着，根据我精心的安排建起了木框架。我成功地做好了模型，也不管能不能在石头上做它，我知道夫人已决定不把这件活儿交给我。结果我也不去管它。我只想愉快地干活儿，希望能使夫人幡然悔悟，让她认识到对不起那块石头和她自己，她毕竟是个聪明人，后来我确实看出了这一点。

佛兰芒的乔瓦尼在圣克罗切修道院也做了个模型。佩鲁贾的温曾齐奥·丹蒂在奥塔维亚诺·德·美第奇先生家里做了另一个。第三个模型是莫斯基诺的儿子在比萨做的，第四个是巴尔托洛梅奥·阿马纳托在凉廊做的，凉廊被一分为二，我们两人各占一半。(23)

整个作品的草图我都画好了。开始制作头部时，这一部分我刚画好草图，公爵从宫里出来了，画家焦尔杰托(24)把他领到阿马纳托的工棚。这个人已经在那里和阿马纳托及其所有的工匠一起动手干了好几天了。就在公爵看阿马纳托的模型时，我得知他好像对那个模型不太满意。尽管焦尔杰托在一旁播唇弄舌地给他灌迷魂汤，公爵还是摇了摇头，转身对詹斯特凡诺先生说：“去问问本韦努托，看看他的那尊巨像做得是不是可以让我们一饱眼福了。”

詹斯特凡诺先生把这事办得很妥帖，话也说得那么客气。他又说，我要是觉得我的活儿还不到看的时候就只管这样说，因为公爵知道我承担这么大的工程只得到很少的援助。我回答说，我恭候他的光临，尽管我的模型进展还不大，但公爵的智慧足以使他完全悟出它完成后的样子。

这位好心的先生把我的话告诉了公爵，于是他就高兴地来了。他一走进围场看到我的模型，就露出极为满意的样子。然后他绕着模型转了一周，在四个观察位置上都停了一下，和最老到的行家所做的一模一样。随后他用点头和赞成的手势来表明他很满意，但他只这么说了一句：“本韦努托，你只要在像上再加个面层就行了。”然后他转身对他的侍从赞扬我的作品说：“我在他家里见到的那个小模型就使我感到很满意，没想到这一个更胜一筹。”

102

天主宰制万物为我们造福，我是说为那些承认并信仰他的人造福，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失去他的保护。按照天主的旨意，大约这个时候，一个来自韦基奥的臭小子找上门来。他叫皮耶尔·马里亚·丹泰里戈利，绰号斯比耶塔，是个牧羊人。他和医生圭多·圭迪先生，也就是现在的佩夏行政长官关系密切，所以我想听听他的高见。

这个人想把他的农场卖给我，期限是我的有生之年。我不想去看它，我只想完成我的尼普顿模型。我也没有理由去看这宗地产，因为斯比耶塔只卖给我它的收益(25)。他记录下的这些收益包括多少蒲式耳的粮食，多少酒、油、地里长着的谷物、栗子和其他农产品。我估算了一下，按当时的行情，这些东西加起来一共价值一百多克朗金子；而我付给他六百五十克朗，这包括缴给政府的税。结果，他留下一份亲笔写的交易备忘录，大意是在我的有生之年他将一直提供价值那么多的农产品，当时我想根本就没有必要去看它。我只是尽我的能力问了问，斯比耶塔和他兄弟菲利波君是不是有足够富裕的家境来给我良好的担保。很多认识他们的人都向我保证说，我是绝对有保障的。

我们商定去请商行的法律文书皮耶尔·弗朗切斯科·贝托尔迪君，一开始我就把斯比耶塔写的备忘录交给了他，希望这里面的内容能写进契约里。但起草契约的文书只顾忙着详述斯比耶塔提出的二十二个条件，结果忘了把卖主答应提供的东西写进契约，反正我是这样判断的。他写着，我干着；他写了几个小时，我把尼普顿头部的相当一部分也做好了。

契约签字盖章以后，斯比耶塔开始对我大献殷勤，我也对他投桃报李。他送给我山羊、乳酪、鸡、鲜凝乳和各种水果，直送得我感到不好意思。为了报答他的好意，只要他一到佛罗伦萨，我就把他从旅店拉到家里和我一起住，还常常邀请与他一起来的亲朋好友。

有一次，他开玩笑似的对我说，我买了农场以后已经过去那么多个星期了，也没有把我的事务交给工匠三天来看看，实在是不够意思。他的甜言蜜语诱使我在一个对我不吉利的时刻去拜访他。到他家以后，他待我如上宾，服侍我的那个周到劲儿就是公爵见了也得眼热。他老婆甚至比他还更喜欢拥抱我。就这样我们一直打得火热，直到他和他兄弟菲利波君的计划酝酿成熟为止。

103

与此同时，我并没有停止制作尼普顿像，这时已经做得大致有个眉目了。我用了一种非常好的方法，这种方法在我使用以前根本就不为人所知。所以，尽管我知道由于上述原因我得不到那块石头，我还是希望能尽快把它完成，然后放在广场上展览，只不过是图个自己高兴。

那是个温暖宜人的季节，再加上那两个无赖对我毕恭毕敬，我决定到特雷斯皮亚诺我的乡间别墅去。(26)那是个星期三，正好是个双重节日。中午我美餐了一顿，20点以后我到了韦基奥。我在城门口碰见了菲利波君，看样子他好像知道我要到哪里去。他对我胁肩谄笑、曲意逢迎，把我领到斯比耶塔家里，在那里见到了那个小子的骚婆娘，她也搂住我亲个没完。我给了那个女人一顶质地最好的草帽，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草帽。直到这时，斯比耶塔仍然没有露面。

天色将晚的时候，大家一起坐下来高兴地吃饭。随后他们给了我一间布置一新的寝室，我睡觉的那张床干净得一尘不染。我的两个仆人也根据他们的身份受到了同样好的款待。第二天，我起床以后又受到同样的礼遇。我去看我的农场，感到相当满意，我收到了一些粮食和其他的农产品。

回到韦基奥以后，那个菲利波神父对我说：“本韦努托，不要担心。尽管你在这里没有见到你应该见的一切，但你只管放心好了，将来你会得到足够的补偿，因为和你打交道的都是老实人。顺便对你说一句，我们已经把那个干活儿的打发走了，他不是个东西。”他说的这个干活儿的名叫马里亚诺·罗塞利，这个人经常对我说：“你要小心，到最后你就会发现我们中间到底谁最坏。”这个乡巴佬说这话的时候心怀鬼胎似的讥笑着，猛地一甩头，像是在说：“只要到那里看看，你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我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这些暗示的影响，但还远不至于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农场离韦基奥有两里远，我从农场回来朝阿尔皮(27)去的时候碰见了神父，他像往常一样客气地等着我。然后我们一起坐下来吃早饭，那与其说是饭，不如说是精美的点心。

饭后，我穿过韦基奥散散步，那时市场刚刚开市，我发现所有的人都瞪着眼睛看着我，好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给我这一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老先生，他在韦基奥已经住好多年了，老伴儿烘面包在那里卖。他在大约一里远的地方有一份不错的财产，但他喜欢这里的生活方式，在韦基奥城里住了一座属于我的房子。这座房子是和上面提到的那个名叫德拉丰特(28)的农场一起交给我的。这位可敬的老先生这样说道：“我住的是你的房子，到时候我就付给你房租。你要是想提前要，我保证照办。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你争长论短。”

我们这样说话的时候，我发现他盯着我的脸，我不得不这样对他说：“乔瓦尼朋友，请你告诉我，你为啥不止一次地这样看着我？”他回答说：“我很愿意告诉你，只要你答应不说出来是我对你说的，我把你当成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我答应他以后，他接着说：“你要知道，那个卑鄙的神父菲利波君在不久以前到处吹嘘，说他兄弟斯比耶塔精明，讲他如何把农场卖给了一个可以终生享有它的老人，而那个买主连今年都难活到头。你是和一帮无赖混到一起了，所以你要多多保重，要提高警惕，你需要这样做。我不想再多说了。”

104

我在市场散步的时候碰见了焦万·巴蒂斯塔·圣蒂尼，我们两人都被那个神父领回去吃晚饭。我们是提前在20点的时候吃的饭，因为我已对他们说明我打算到特雷斯皮亚诺去，这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于是他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斯比耶塔的老婆和一个名叫切基诺·布蒂的人一起忙前忙后，这个人就是策划一切的罪魁祸首。

色拉拌好以后，我们正准备入座，那个邪恶的神父令人作呕地龇着牙说：“我请各位原谅，我要失陪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为我兄弟斯比耶塔去处理。他不在家，我不得不为他撑持着门面。”我们都想留住他，但都拗不过他，结果他走了以后我们就开始吃饭。

大家共享了几盘色拉以后，他们开始上煮熟的肉，每个人都有一碗。坐在桌子对面的圣蒂尼说：“你没有注意到他们给你的那个碗和别的碗不一样吧？你以前见过更漂亮的碗吗？”我回答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还要我去请斯比耶塔的老婆和我们坐在一起吃，她一直和那个切基诺·布蒂东一头西一头地忙乎得出奇。最后我把那个女人叫来了，她劝诱我说：“你不喜欢我做的饭，你看你吃得这么少。”我一再夸她的饭做得好，说我还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开心过。最后我对她说，我已经吃饱了。我搞不清楚她为啥这样死劝活劝地让我多吃。

吃过饭已经是21点多了，我急着要赶到特雷斯皮亚诺，以便能在第二天上午回到凉廊继续干我的活儿。于是我谢过女主人，告别了大家就走了。

我走了还没有三里，就感到胃里像火烧一样，疼得我好像走了一千年才到特雷斯皮亚诺。谢天谢地，我总算在天黑以后艰难地到了那里。我直接去了别墅，然后就上了床。夜里我睡不着觉，三番五次地起来解大便。

天亮以后，我感到直肠里火辣辣地疼，我想看看究竟是咋回事，结果发现衣服上有血。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吃了有毒的东西，于是就忖量着那到底是啥玩意儿。我回忆着斯比耶塔的老婆在我面前摆放了与别人不一样的盘子、碗和碟子，回忆着那个邪恶的神父、斯比耶塔的兄弟在忙乎了半天服侍我以后却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吃饭。我还想起来那个神父说，斯比耶塔做了一笔好生意，把他的农场卖给了一个终生可以享有它的老人，而这个人却连一年也不能活。这些话是乔瓦尼·萨尔代拉对我说的。

把这些线索综合起来考虑，我断定他们肯定是在配得味道很不错的调味汁里投放了一定的升汞，因为升汞产生的一切症状我都有。我现在吃饭的时候除了放盐以外很少放调味汁或佐料，但那一次我吃了两口调味汁，因为它的味道美极了。再一想，我又想起了斯比耶塔的老婆千方百计地哄着我去吃完那些调味汁。因此，我敢肯定他们就在那个盘子里给我放了升汞。

105

虽然我病得很厉害，但还是硬撑着去制作我在凉廊的巨像。但几天以后我就架不住了，只好上了床。

公爵夫人一听说我病了，就马上把那块倒霉的石头交给巴尔托洛梅奥·阿马纳托去制作。(29)他通过住在某街的某某先生给我捎口信，说我可以随便处置我的模型了，因为他已经得到了那块石头。这位某某先生是巴尔托洛梅奥·阿马纳托妻子的一个情人，由于举止文雅办事谨慎而最受宠爱，于是阿马纳托就为他提供方便。关于这个话题有很多话可说，我不想学他师傅班迪内罗，他老是对这件事避而不谈。我只这样说也就够了：我对阿马纳托的信使说，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命运女神帮了他大忙真是瞎了眼，就让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感恩戴德吧。

这些日子，我一直懊丧地躺在床上，照料我的是那个大好人、最杰出的医生弗朗切斯科·达·蒙泰瓦尔基师傅。和他在一起的拉法埃洛·德·皮利师傅负责外科治疗，因为升汞已经把肠子腐蚀得存不住大便了。

弗朗切斯科师傅发现毒药的劲儿已经过去了，实际上它的量还不足以制伏我那健壮的身体，所以有一天他对我说：“本韦努托，答谢天主吧，你已经赢得了胜利。不必担心，那些流氓害不了你，我能把你治好。”拉法埃洛师傅也插话说：“这将是人们所听说的治疗得最出色，也是治疗难度最大的病例之一。我可以告诉你，本韦努托，你吃下去了一大口的升汞。”这时，弗朗切斯科师傅打断了他的话：“那很可能是某种毒虫。”我回答说：“我知道那是啥毒，也知道是谁下的毒。”这时大家都默默无语。

他们照料了我六个多月，我调养了一年多才恢复生命的活力。

106

这时，公爵到锡耶纳去欢庆胜利(30)，阿马纳托在几个月以前就到了那里去建凯旋门。他的一个私生子留在了凉廊，把我盖尼普顿模型的布揭掉了，那本应在完成以后才能揭的。

我知道以后，马上就告诉了公爵的儿子弗朗切斯科殿下，他对我很友好。我对他说，有人揭开了我还没有完成的塑像，要是像已经完成的话，这事我连问都不问。殿下威胁性地把头往后一仰说：“本韦努托，不要介意你的像被揭开，那些人不过是自讨苦吃。你要是想让我去把它盖住，我马上就去。”他又当着在场的很多人的面对我说了很多好话。于是我请殿下给我必要的资助来把它完成，说我打算把它和那个小模型一起送给殿下。他回答说，他非常愿意接受那两件礼物，又说他会给我提供我要求的一切设施。

你还别说，这点小恩小惠使我获益匪浅，事实上它拯救了我的生命。我在突如其来地受到这么多灾祸的打击和烦恼的折磨以后感到元气大伤，而这一点小小的鼓励又使我产生了生存的希望。

107

这时，我从斯比耶塔手里买到德拉丰特农场已经有一年了。除了那次他们企图毒杀我以及数不清的敲竹杠行为以外，我发现农场的产出还不及原来许诺的一半。不过我手里有契约，还有斯比耶塔亲笔写的报单，他当着证人的面承诺支付我上面提到的年度收益。于是我拿着这些证据去找法律顾问官。

那时，阿方索·奎斯泰洛先生还在世并担任财政大臣，他是法律顾问委员会的成员，该委员会的成员另外还包括阿韦拉尔多·塞里斯托里和费代里戈·德·里奇。委员会成员的名字我已经记不全了，但我知道成员之中有一个亚历山德里家族的人。我只说一句也就够了：那一届委员会的成员都是达官显贵。

我向法官们陈述了我的事由，他们众口一词地裁决斯比耶塔应该归还我的钱，唯一的例外是费代里戈·德·里奇，他当时正雇用那个家伙。其他成员全都十分遗憾地对我说，费代里戈·德·里奇不让他们处理这件事。尤其是阿韦拉尔多·塞里斯托里和亚历山德里为这件事大闹了一场，但费代里戈设法把事情一直拖到法官们离职。

一天上午，塞里斯托里在报喜堂广场上碰见了我，他一点也不顾后果地大声叫道：“费代里戈·德·里奇的势力大得很，我们所有的人加在一起也顶不过他，所以你只好吃哑巴亏了，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这件事我就不想再说了，这样会冒犯国家的最高当局。我只说一句也就够了：由于一个富翁从中作梗，我受到了巨大的冤枉，只不过是因为他利用着那个羊倌。

108

这时公爵正在利沃尔诺，我到那里去找他，只不过是向他请求辞职。当时我感到身体正在恢复，而我又无事可做，这样白白浪费时间而不能从事艺术让我感到非常痛苦。所以，我打定主意以后就到利沃尔诺找到了公爵，他格外有礼貌地接待了我。我在那里待了好几天，每天都和他一起骑马出去。结果我有极好的机会来畅所欲言，因为公爵习惯骑出利沃尔诺四里远，沿着海滨一直到他正在建的一个小堡垒。他不喜欢一大群人打扰他，所以让我和他谈话。

有一次，我发现他对我非常客气，就谈起了斯比耶塔的事：“大人，我想向您讲一件非常离奇的事，然后您就会明白我为啥没有完成在凉廊制作的那个尼普顿的泥模型。您要知道，我从斯比耶塔手里买下了一个可以终生享有的农场”——长话短说吧，我向他详细地讲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说的全是实话，一点也没有掺假。说到下毒的时候，我说我这个仆人要是在大人眼里还算合格的话，他就不应该惩罚斯比耶塔或那些下毒的人，而是应该给他们很大的好处，因为他们下的毒不足以致命，倒是正好够用来清洗我肠胃里面那要命的黏稠的东西。“那毒药，”我说，“效果真好，我没有服它以前也许只能再活三四年，而现在我相信由于它为我祛病强身，我完全可以再活二十多年。对于这一福分，我要最衷心地感谢天主。这证明了我有时候听人说的那句谚语千真万确，它是这样说的：歪打正着。”

公爵聚精会神地听着我的故事走了两里多，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哼，流氓！”最后我说我还真得感谢他们，然后就转到其他更轻松的话题上去了。

我一直等待着时机的到来，发现火候一到就请他高抬贵手放我走，这样才不至于浪费掉我还能干些事情的几年光景。至于欠我的珀尔修斯像的款，他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再还我。这是我说的大意，实际上我还说了很多好话，表达了我对公爵大人的感激之情。我说了半天以后他一言不发，看样子他对我的话很生气。

第二天，公爵最主要的大臣之一巴尔托洛梅奥·孔奇诺先生来找我，多少带着一点盛气凌人的样子对我说：“公爵让我告诉你，你要是想走的话他同意，而你要是想干活儿的话他会给你很多活儿，但愿天主能给你足够的力量把它们干完。”我回答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干活儿，而且我还宁愿从公爵手里而不是世上的任何人手里去接活儿。无论他是教皇也好，皇帝也好，国王也好，我宁愿挣公爵半个便士而不愿挣别人一个达克特。然后他说：“如果这是你的主意，你们二人就这样说定了，别的话就不必再说了。那你就回佛罗伦萨吧，不必担心，请你相信公爵对你的好意。”于是我又回到了佛罗伦萨。

109

我一到家，就有一个名叫拉法埃洛·斯凯吉亚的人来找我，他是个金线织造工。他这样对我说：“我的本韦努托，我想让你和皮耶尔·马里亚·斯比耶塔言归于好。”我回答说，我们俩的事除了法律顾问官以外谁也解决不了，现在的法庭上斯比耶塔不要再指望费代里戈·德·里奇给他撑腰了，那个人为了几只肥羊的贿赂，就不顾天主和他自己的尊严去支持这样一件不光彩的事，去亵渎神圣的正义。

我说完这些话以后，拉法埃洛一再好声好气地说，安安生生地吃一只小鸟要比往桌子上摆一只肥鸡强得多，即便是你打得头破血流以后能吃到它又能咋着？他又提醒我说，打官司犹如老牛拉破车，我有那功夫去做件漂亮的艺术品有多好哩，又有名又有利。

我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于是就开始聆听他的高论。所以我们很快就把这件事谈妥了：在我的有生之年，斯比耶塔每年付给我七十克朗金子租那个农场。

但到签契约的时候，斯比耶塔不同意了，契约是由马泰奥·达·法尔加诺君的儿子乔瓦尼君起草的。斯比耶塔说，我们商定的期限会使我们缴纳最高的税。他并不是要反悔；我们最好把租期定为五年，期限到了以后再延期。他承诺一定会延期，别的他也没有再说啥。他的兄弟、那个赖皮神父也下了类似的保证。结果租期就定为五年。

110

我虽然想谈一谈别的话题，把那些势利小人的龌龊事先放一放，但我还是要讲一下契约规定的五年满期后所发生的事。

那两个混蛋出尔反尔，说他们要归还我的农场，不想再租下去了。我当然对此表示不满，而他们则煞有介事地摊开契约堵我的嘴，面对他们的藏奸耍滑，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就对他们说，佛罗伦萨的公爵和世子是不会容忍有人在他们的城里如此含冤受屈的。

这一威胁还真见效，吓得他们马上派遣拉法埃洛·斯凯吉亚，就是上次来跟我协商解决办法的那个人。我还要补充一句，他们表示不愿意像过去的五年那样支付我七十克朗的租金，而我则回答说，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于是拉法埃洛对我说：“我的本韦努托，你知道我是为了你好，那俩人已经把他们的事情完全交给我了。”然后他让我看了一份写有这样内容的文件，上面有他们的签名。我不知道他是他们的近亲，而是以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仲裁人，于是也把我的事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就在8月的一个晚上，日落大约半个小时以后，这个令人难以捉摸的家伙来找我，给我施加极大的压力，要我务必当场就写好契约。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心里明白，要是等到第二天，他的骗术就不灵了。于是契约生效了，其大意是，在我的有生之年，他们要付给我六十五克朗的租金，在两个半年期之内付清。尽管我极力反对，不愿忍受这不公平的待遇，但一点用也没有。拉法埃洛亮出了我的签名，结果人人都说我的不是。同时他还一再说他都是为了我好，他一直都是帮助我的。法律文书也好，听说这件事的任何人也好，谁都不知道他是那两个无赖的亲戚，他们都说是我错了。所以，我只好忍气吞声地知白守黑，我要做的也就是得过且过吧。

这件事过去不久，也就是在1566年12月，我又犯了另一个错误。我花了二百克朗从他们那里，更确切地说是从斯比耶塔那里买下了半个德尔波焦农场，它紧挨着我的拉丰特农场(31)。我们商定的条件是我给他们租借权，三年以后归还。我是出于好意才这么做的。我要是把他们对我干的坏事都摆出来，恐怕是擢发难数。所以我把一切都托付给天主，我知道他一直保护着我免遭毒手。

111

我的耶稣苦像做好以后，我觉得把它抬高到地面以上几尺要比低一些效果更好。这样放以后看起来就是比原来好看得多，我感到非常满意。所以，我把它摆出来供每一个想看的人看。

按照天主的意志，公爵夫妇听说了这件事。他们从比萨回来以后突然来了，宫里所有的贵族都陪着，唯一的目的是看看耶稣苦像。他们大饱眼福以后，每个人都赞不绝口，所有的贵族和随从都交口称誉。我一看他们对我的作品这么满意，就有点开玩笑似的向他们表示感谢，说要不是他们拒绝给我那块做尼普顿的石头，我绝对不会去承担这么艰巨的一项工程，在我以前任何一个雕塑家也没有做过类似的活儿。“当然，”我接着说，“这个耶稣苦像花去我好长时间的难以想象的艰苦劳动，但这花得值，尤其是现在两位大人对它这么抬举更是如此。我再也找不到比两位大人更配得上拥有它的人了，所以我很高兴地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您(32)。”

这样说完以后，我恳求他们在离开以前赏光跟我到我住宅的一楼去一趟。他们欣然同意，马上就站起来离开了作坊，一进屋就看见了我做的尼普顿和喷泉的小模型，公爵夫人以前还没有见到过。她看到以后惊叫起来，那个神情真是用语言难以描述，然后她转身对公爵说：“我敢以生命担保，在我的想象中它绝对没有十分之一这么美！”公爵不止一次地对她说：“我以前没有对你这样说过吗？”这样他们又对我大加赞扬一番。

随后夫人把我叫到她身边，对我说了很多赞美的话，而我听起来像是对我道歉一样（实际上这些话可以被看作是请我原谅）。接着她又对我说，她想让我根据自己的趣味采一块石头做这件活儿。对她的这一美意我回答说，如果二位大人愿意给我提供必要的设备，我会很高兴地看在他们的分上承担这一艰巨的工程。公爵马上回答说：“本韦努托，你会得到你所要求的所有设备，另外我还会给你更多的设备，它们的价值要远远超过你要求的东西。”说完这些好话以后他们就走了，我感到非常称心如意。

112

好多个星期过去了，但没有人再说起我的事，把我整个给撂在一边了。我忧心如焚，感到这事八成又黄了。

大约在这个时候，法兰西王后派巴乔·德尔·贝内先生来找公爵借钱，据说公爵慷慨解囊。我和巴乔·德尔·贝内先生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这次在佛罗伦萨重逢，我们都感到非常高兴。谈话中，他讲了公爵大人对他的盛情美意，又问我手头有啥大作。我向他和盘托出了尼普顿和喷泉的事，以及公爵夫人对我的不公正。这时，他向我讲了法兰西王后如何急于完成她丈夫亨利二世的墓碑，达尼埃洛·达·沃尔泰拉如何承担了一个骑马的大铜像，但他答应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又说那座墓还需要大量的豪华装饰物。我要是愿意回到法兰西住我的城堡，她会为我提供我要求的一切设备，只要我答应为她效力。这些建议是他代表王后提出来的。我让巴乔先生去向公爵要我，公爵要是答应的话，我就会很乐意地回到法兰西。他兴奋地回答说：“那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去了！”他以为这件事就算定了。

第二天在与公爵谈话的时候，他提到了我，说公爵大人要是不反对的话，王后愿意让我为她效力。公爵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本韦努托在他那一行中的天才举世皆知，但目前他不想再干了。”然后他们就转谈别的话题。

第二天，我去看望巴乔先生，他向我讲了他们谈话的内容。这时我失去了耐心，叫道：“天哪！公爵大人啥也不给我做，而我做成了世上最难做的活儿之一，它花了我两百多克朗，那是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哼，只要公爵让我干，我啥活儿干不出来！我对你说句大实话，他们对我太不公正了！”

这位好心的先生把我说的话告诉了公爵。公爵对他说，我们是在开玩笑，他想让我为他自己效力。结果我气得不止一次地想不辞而别。但王后害怕得罪公爵，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结果我仍然待在这里，真是让我感到十分遗憾。

113

大约这个时候，公爵外出了，陪他的有宫里所有的人和他所有的儿子，除了在西班牙的世子之外。他们取道锡耶纳沼泽地，从这条路到了比萨。沼泽地里冒出来的毒气首先侵袭了枢机主教，几天以后他就像得了瘟疫似的发起烧来，病不多久便一命呜呼了。他是公爵的心尖儿，又漂亮又善良，他的去世深深地触动了每一个人。我等了好几天，等到他们的泪干了以后，我就动身去了比萨。

……自传手稿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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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子是弗朗切斯科殿下，当时是12岁，乔瓦尼殿下10岁，加尔齐亚殿下6岁，费尔迪南多殿下4岁。——英译注

(2) 墨丘利是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信使，达那厄是珀尔修斯的母亲。

(3) 位于佛罗伦萨广场，切利尼的珀尔修斯像仍然矗立在那里。——英译注

(4) 如果我能看懂切利尼那含糊不清的句子，他是想用这一短诗来个一箭双雕——贝尔纳多内和他儿子巴乔。但他一般用“布阿乔”指巴乔·班迪内利。——英译注

(5) 咬大拇指是向别人挑战的一种表示。——英译注

(6) 典出《圣经·马太福音》。希律王为杀害刚出生的耶稣而屠杀了不少无辜的婴孩。

(7) 雅各布·蓬托尔莫（1494—1556）和他的学生布龙齐诺（1503—1572）均为当时杰出的佛罗伦萨画家。布龙齐诺还是个诗人，他写的两首赞美珀尔修斯像的十四行诗被保存至今。——英译注

(8) 那是1554年的4月27日。——英译注

(9) 此人是安德列亚·费鲁齐和米开朗琪罗的学生，其主要作品是建在墨西拿的两个喷泉。——英译注

(10) 圭迪曾在给班迪内利的一封信中提到他恨切利尼。——英译注

(11) 克拉齐亚（crazia）是托斯卡纳的一种小面值硬币。——英译注

(12) 美第奇家族的忠实追随者，科西莫母亲的堂兄弟，后来成为切利尼的一个孩子的教父。——英译注

(13) 切利尼于1558年开始写自传，1562年搁笔。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他后来又对自传进行过修改。——英译注

(14) 当时米开朗琪罗已年近80，他比切利尼大25岁。

(15) 德·巴尔托利尼于1518年约17岁的时候担任比萨大主教，是一位美第奇家族的忠实追随者。潘多尔福曾是法兰西王妃卡泰丽娜·德·美第奇的侍酒者。——英译注

(16) 是巴乔·达尼奥洛修改了布鲁内莱斯基的穹顶设计。博纳罗蒂常说，它看起来像个蟋蟀笼子。——英译注

(17) 指吉贝尔蒂建造的“天堂之门”，当时的著名建筑。——英译注

(18) 切利尼在这里出了点差错，格里韦是条不通航的小河。看来这里应该是翁布罗内河而不是格里韦河。——英译注

(19) 阿马纳托（1511——1592）接受了委托制作尼普顿像，该作品有时被认为是他的代表作。他于1555年从罗马回到佛罗伦萨后深受科西莫的青睐，成为班迪内利的竞争对手。切利尼所描述的争夺尼普顿像制作权的情形，与瓦萨里在《班迪内利传》中的描述基本上是一致的。——英译注

(20) 基督教《圣经·士师记》中描述的一个大力士。

(21) 此人大概是吉罗拉莫·卢凯西尼。——英译注

(22) 班迪内罗的这尊像表现的是死去的耶稣倒在福音作者圣约翰的左膝上。类似的题材多是由圣母而不是圣约翰来抱着耶稣，如米开朗琪罗的作品就是如此。

(23) 乔瓦尼·博洛尼亚（1529—1608）是著名的佛兰芒雕塑家，在佛罗伦萨留有很多作品。丹蒂（1530—1576）的作品有时与米开朗琪罗的相混淆。关于莫斯基诺的儿子弗朗切斯科·迪西莫内·莫斯卡的情况不详。——英译注

(24) 即乔治·瓦萨里。——英译注

(25) 切利尼的意思是斯比耶塔继续经营农场，但付给切利尼它的年度收益。从下面的描述中还可以看出，这些收益是以实物支付的。——英译注

(26) 切利尼于1548年10月26日在佛罗伦萨东北部的一个村庄买了一片住宅，1556年又在那里置了地。——英译注

(27) 阿尔皮是亚平宁山上的牧场。——英译注

(28) 意大利语的意思是“源泉的”。

(29) 下面的一部分在手稿里被擦得无法辨认了，这很可能是切利尼自己干的。阿马纳托的妻子劳拉·巴蒂费拉的品行无可指责，切利尼曾在一首十四行诗中赞扬过她。——英译注

(30) 那是在1560年10月28日。——英译注

(31) 即前面提到的“德拉丰特农场”。

(32) 公爵夫人不愿意作为礼物收下它。公爵以一千五百金克朗买下了它，并于1565年把它存放在皮蒂。1576年，弗朗切斯科大公把它送给了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腓力把它放在了马德里附近的埃斯科里亚尔博物馆，现在仍然保存在那里。——英译注

尾声　1562年以后切利尼的生平述略

切利尼的自传突然在历史学家们认为是一个重要关口的地方戛然而止。不用说，佛罗伦萨编年史的学者们都知道，枢机主教德·美第奇于1562年秋天在比萨的沼泽地打猎时，突然有些神秘地死去了；紧接着，加尔齐亚·德·美第奇殿下几天以后也在比萨溘然长逝。据人们普遍的说法，枢机主教在一次争吵中被他的兄弟加尔齐亚致命地伤害，他们的父亲，也就是大公在狂怒之下又将加尔齐亚刺杀。稍后不久，大公夫人莱奥诺拉也与世长辞。据认为，她的死既不是由于丧子的悲伤，也不是由于她自身的疾病，而是由于对家庭内讧的极端恐惧。

要说三个人都是自然死亡似乎令人有点怀疑，切利尼突然停止叙述这些事情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不过令人遗憾的是，他没有讲述对比萨的访问。他与大公一家一直保持着密切关系，这给了他很多机会来了解一些私事的真相。毫无疑问，他很可能要描述的大公一家的痛苦，肯定会给我们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按照旧的佛罗伦萨历法，切利尼死于1570年2月13日，若按照现代历法则是死于1571年。所以，他的《自传》完成以后，他又活了七年多。他在这几年的事迹，可以从他的私人备忘录、他写给美第奇公爵以及佛罗伦萨市政委员会的申请书和提到他的一些官方文件中略见一斑。

不知何故，他在自传中没有提1562年以前他在佛罗伦萨经历的一些重要事件。这些事件也要在这里提一下。1554年年底，他被册封为佛罗伦萨贵族。1556年他两次入狱，罪名不详，但从他的一些诗歌和申请书来看，很可能起码有一次是被指控为伤风败俗。1558年6月2日，他第一次削发为僧，但并没有正式成为修士。1560年，他被解脱了预誓的束缚，大约四年以后与一位妇女结了婚。据他的备忘录记载，她的名字叫皮耶拉·迪·萨尔瓦多雷·帕里吉。她可能就是浇铸珀尔修斯像时对他十分亲切的那个人，另外1559年他看望斯比耶塔回来以后生病期间，也应该是得到她的护理。不过，这样验明她的身份并没有多大把握。据说他有四个儿子和四个女儿。

1559年，一次慷慨的施舍行为使切利尼卷入一系列的纠缠之中，这件事也值得简要地提一下。

一位名叫多罗泰亚的妇女长期为切利尼当模特，她是多梅尼科·帕里吉的妻子。她丈夫姓斯普塔塞尼，是个窝囊废，由于与人吵架而被监禁在斯廷凯，一家人陷入极度的贫困之中。7月8日，切利尼将多罗泰亚和她儿子安东尼奥以及女儿玛格丽塔领到他自己家里。他供养着这一家人，同时还支付斯普塔塞尼在狱中的伙食费，直到12月25日他出狱为止。

他对这一家人的好意并没有到此为止。十一个月以后，也就是到了1560年11月，他收养了那个男孩安东尼奥·斯普塔塞尼，给他起名叫努蒂诺（“本韦努蒂诺”的昵称），成年后转让给他一笔一千克朗的钱，条件是他要从事雕塑业。没想到这孩子又笨脾气又坏，非常令人头疼。切利尼认为他是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将来百事不成。唯一的出路就是让他成为一名修士，这是屡教不改的游手好闲者和没有出息的人的当然归宿。于是努蒂诺到农齐亚塔的圣方济各修道院里当了一名见习修士。在那里他被取名为拉坦齐奥，但他好像并没有起誓正式出家。切利尼仍然像父亲一样对他行使监护权，他很操心的一件事就是不让这孩子接触他父亲的那帮狐群狗党。这个无用的家伙在比萨住了几年。但在1569年之前不久，孩子的父母一起回到佛罗伦萨，对他儿子学做修士大为不满，竭力破坏切利尼为拉坦齐奥的未来做出的安排。切利尼不让拉坦齐奥去看望父亲。这个见习修士不服从这一命令，于是在1569年的初春，切利尼正式剥夺了他作为养子的名分，以后就不再管他了。

但他想摆脱这几个缠手的被保护人还真不容易。1570年，多梅尼科·斯普塔塞尼对切利尼提起诉讼，以迫使他抚养那个年轻人（现在我们还要再称他为安东尼奥），并要求得到其养父的一部分财产。被告输了这场官司。1570年6月2日，切利尼被判抚养安东尼奥。

切利尼对这一判决不服，于是就去找大公。从对他的上诉书的复文中可以看出，他的财产最终并没有落到安东尼奥·斯普塔塞尼手里，但切利尼还是要在有生之年每年付给那个年轻人一笔补助金。

在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切利尼一点也没有丧失名誉，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安东尼奥·斯普塔塞尼被认为是切利尼的私生子。与此相反，在1570年6月2日对他不利的判决书中，那个年轻人被描述为“figliuolo suo adottivo e legittimo e naturale di Domenico d'Antonio Sputasenni di Firenze”(1)。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切利尼与斯普塔塞尼一家的纠葛，纯是由于他的古道热肠所引起的。(2)他的这一举动和他对待其妹妹和外甥女的骨肉之情是一样的，就是为了她们他才决定离开弗朗索瓦国王，这是他复杂的性格中柔心弱骨的一面。

1561年3月（新历），切利尼得到了大公赠送给他的在蔷薇丛路的一座房子。科西莫·德·美第奇称赞他是“一位无与伦比的青铜铸造艺术家和雕刻家”。这些赞誉之辞证明，切利尼这时备受其保护人的青睐。这座赠送的房子后来由一份正式的契约加以确认，将来还可以由他的后嗣继承，契约上签署的日期是1563年2月5日（新历）。

在切利尼一生的最后十年中和他有关的文件显示，他经常就欠他的珀尔修斯像和其他艺术品的报酬与大公打官司。从这些文件中可以看出，不知是因为他本人对艺术的荒疏，还是因为他那高贵的保护人对他睨而视之，总而言之他不再被雇来承担重要的工程了。同时我们还可以从这些文件中看出，他与佛罗伦萨的金匠进行投机买卖，还投资购买了一些土地。自从1559——1560年间的那场病以后，他的身体再也没有强壮起来，再加上家务拖累和岁月不饶人，最终导致他中止了艺术活动。

1564年3月16日，佛罗伦萨人在圣克罗切教堂为米开朗琪罗·博纳罗蒂准备隆重的葬礼，切利尼和阿马纳托一起当选为雕塑艺术的代表，布龙齐诺和瓦萨里则作为绘画艺术的代表走在送葬的行列之中。瓦萨里在他的《米开朗琪罗传》中说，切利尼由于身体不好而没有参加葬礼，这对于一个极为真诚地热爱意大利最后一位艺术大师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件憾事。

切利尼确实在晚年患有多种疾病，其中最严重、最持久的恐怕就是痛风。1570年12月18日，他口述了最后一份遗嘱，在此之前的四年之中，他曾经立了好几份遗嘱。后来他又先后在1571年1月12日、2月3日和2月6日对遗嘱进行了补充，并于2月13日撒手尘寰。15日，他被隆重地安葬在报喜教堂。葬礼上，有人发表演说来赞美和纪念他的一生和作品，赞美他那非凡的体质和性格。

约翰·艾丁顿·西蒙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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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段意大利语的大意是：他所收养的佛罗伦萨的多梅尼科·安东尼奥·斯普塔塞尼的合法的亲生儿子。

(2) 值得一提的是，1565年以前切利尼娶的那个女人也姓斯普塔塞尼。——原注

The Autobiography of Benvenuto Celini translated by John Addington Symonds

New York，P．F．Collier ＆ Son Company，1910

根据纽约柯莱尔父子出版公司1910年版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