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照新志

[宋]王明清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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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照新志

[宋]王明清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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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第一卷

神庙圣意，锐于图治。熙宁之政，既一切变更法度，开边之议遂兴。洮河成功，梅仙拓地，然后经理西南小羌。韩存宝以弗绩诛，继而永洛大衄，徐禧之徒死之。由是耻于用兵，上亦郁陶成疾。元佑初政，庙堂诸公共议，捐其所取。绍圣、崇宁绍述之说举，窜逐弃地之柄臣，取青唐，进筑湟鄯银夏。至童贯、蔡攸乃启燕云之役，驯至靖康之祸，悉本二子绍述。思之令入痛心疾首。

元佑党人，天下后世莫不推尊之。绍圣所定止七十三人，至蔡元长当国，凡所背己者皆着其间，殆至三百九人，皆石刻姓名颁行天下。其中愚智圂淆，不可分别，至于前日诋訾元佑之政者，亦获厕名矣，唯有识讲论之熟者，始能辨之。然而祸根实基于元佑嫉恶太甚焉。吕汲公、梁况之、刘器之定王介甫新党吕吉甫、章子厚而下三十人，蔡持正新党安厚卿、曾子宣而下六十人，榜之朝堂。范淳父上疏以为歼厥渠魁，胁从罔治。范忠宣太息语同列曰：“吾辈将不免矣！”后来时事既变，章子厚建元佑党，果如忠宣之言。大抵皆出于士大夫报复，而卒使国家受其咎，悲夫！

元佑初修《神宗实录》，秉笔者极天下之文人，如黄、秦、晁、张是也，故词彩粲然，高出前代。绍圣初，邓圣求、葵元长上章，指以为谤史，乞行重修。盖旧文多取司马文正公《涑水纪闻》，如韩、富、欧阳诸公传，及叙刘永年家世载徐德占母事，王文公之诋永年、常山，吕正献之评曾南丰、邵安简借书多不还，陈秀公母贱之类，所引甚多。至新史，于是《裕陵实录》皆以朱笔抹之，且究问前日史臣，悉行迁斥，尽取王荆公日录无遗，以删修焉，号朱笔本，陈莹中上书曾文肃，谓‘尊私史而压宗庙’者也。其所从来亦有本焉，览者熟究而考之，当知此言不诬。

绍兴庚申，金人以河南故地归我，诏以孟富文庾为东京留守，富文辟毕少董良史以自随。未几，金败盟，少董身陷伪地者累年。尝于相国寺鬻故书处，得熙丰日历残帙数叶，无复伦序。少董南归，出以相示，于是缉其可以传信者凡八条，今录于编，亦有已见《裕陵实录》中者，并存之。

云中书札子：度支员外郎、充龙图待制，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吕大防奏：“伏见本路凤翔府寄居著作佐郎、前崇文院校书郎张载，学术精深，性资方毅，昨因得告寻医，未蒙朝廷召命，义难自进，老于田闾，众所共惜。臣未敢别乞朝廷任使，欲望圣慈，且令召还书馆旧职。有不如臣所举，甘坐罔上不忠之罪。候敕旨。”奉圣旨依奏，许朝参，令发来赴阙，依旧供职。

又云中书省札子：已降敕旨，奉使高丽船，第一只赐号凌虚致远安济神舟，第二只赐号灵飞顺济神舟。右奉圣旨。额且令御书院如法书写，一面疾速入急递至明州交割，及本州制造牌额安排。所有敕牒，令安焘等收掌。

又云均州奏：为本州编管、前漳州军事判官练亨甫，逐次与兄练劼、弟练冲甫往女弟子鲁丽华家逾滥。后收养在宝林院郭和尚房下，令求食。因探见鲁丽华与百娃王九在店饮酒，唤归寺，殴打鲁丽华。致乐营将申举，已送司理院照对去讫。奏闻。

又云晋州奏：据雄州防御推宫、知秀州崇德县事、充晋州州学教授陆长愈状。欲乞令今后春秋释奠，并以兖邹二公配享。如允所请，乞即下礼部定夺次序立式，伏乞备录闻奏。州司所据陆长愈状奏闻，候敕旨。寻下太常寺定夺申部，今据本寺状看详：‘先圣文宣王以先师颜子配享，及以次从祀，皆其门弟子也。孟子知道，固当知尊礼，然与孔子异代，难与颜子并行配享之礼，所请难议施行。’申部看详：‘太常寺所定未得允当。古者配享及从祀，但取着德立功，其道有以相成者，不必皆用同时之人，如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先农之配，即以后稷神。勾芒为少昊氏之子，祝融为高辛氏火正，今春秋之祭，则勾芒配伏羲、祝融、大庭，迎气之日，又为从祀，是异代之人得为配祀明矣。唐贞观二十一年，诏伏胜、高堂生、杜预、范宁之徒二十一贤，与颜子俱配享孔子庙堂，至今犹为从祀。孟子于孔圣之门，当在颜子之列。至荀况、扬雄、韩愈皆发明先圣之道，有益学者，久未配享，诚为阙典。伏请自今春秋释奠，以邹国公孟子配享文宣王。设位于兖国公之次；所有荀况、扬雄、韩愈，并以世次先后，祀于左丘明等二十一贤之间。所贵上称圣朝褒崇儒贤、备修祀典之意。谨录奏闻，伏候敕旨。’帖捡会左丘明至范宁等二十一人并封伯爵。如允所请，即乞荀况、扬雄、韩愈并加封爵。自国子监及天下，至圣文宣王庙皆塑邹国公像，其冠服同兖国公。仍画荀况等像于从祀之列，荀况在左丘明之下，扬雄在刘向之下，韩愈在范宁之下，冠服皆从封爵。奉圣旨依。

又云敕下江东转运司断：‘太中大夫、充龙图阁待制、知江宁府陈绎为前知广州日，将造到公使库檀木观音，将松木观音换檀木观音入己；并将公使钱籴粮喂饲自已白鷳等，并役使土丁枪手修筑廨宇内地基；及并将官乳香于神寺独自焚烧，并申奏辨明所犯虚诈，及取勘时逐次虚妄等罪。并男承务郎、新差汝州洛南稻田务陈彦辅，役使广州军人织造木绵生活等罪，并取勘虚妄，并将仕郎、试国子监四门助教郭应之于广州公使库受供给，与陈绎管勾宅库，买物亏价。陈绎合追见在太中大夫，旧官谏议大夫、龙图阁待制。或以职当徒一年勒停，缘前项轻罪内犯盗赃一疋，仍令准例追毁出身以来诰敕文字，除名勒停。放陈彦辅各从杖一百。私罪上定断罚铜十斤。放郭应之该赦。’奉敕并依断，内陈绎特免除名勒停，落龙图阁待制，仍追一官，差知建昌军替郑琰成资过满阙，陈彦辅特冲替。

又云王安石札子奏：“幸遭圣运，超拔等夷，知奖眷怜，逮兼父子，戴天负地，感涕难胜。顾迫衰残，糜捐何补。不胜蝼蚁微愿，以臣今所居江宁府上元县园屋为僧寺一所，永远祝延圣寿，如蒙矜许，特赐名额，广昭希旷，荣遇一时，仰凭威神，誓报无已。取进止。”奉圣旨，依所乞。以‘报本禅寺’为名额。其中载练亨甫事，亨甫以知经术驰名熙宁间，为王荆公之高弟，而所坐迺尔，殊不可晓。又恐在谪籍，一时官吏迎合观望，如秦少游，未可知耳。

章圣朝，种明逸抗疏辞归终南旧隐。上命设宴禁中，令廷臣赋诗以宠其行。独翰林学士杜镐辞以素不习诗，诵北山移文一遍。明逸不怿，云：“野人焉知大丈夫之出处哉？”熙宁中，王荆公进用时，有王介中甫者，以诗诋之云：“草庐三顾动幽蛰〔“幽”一作“春”〕，蕙帐一空生晓寒。”荆公不以为忤，但赋绝句云：“莫向空山觅旧题，野人休诵北山移。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不自知。”〔“不自”一作“自不”〕盖取于此。中甫三衢人也，昭陵时中制科，仕裕陵为从官。子沇之彦允、汉之彦周、涣之彦昭、沩之彦楚，皆近世名卿，今家居京口。

熙宁中，有太庙斋郎姜适者，淄川人，枢密遵之孙。尝从开封府觅举，还乡途中，有平舆数乘，每相先后，初亦不暇问之，既抵里中，乃径趋其家。适出询之。有妇人焉，颜色绝代，方二十余，语适曰：“吾来为汝家妇。”适曰：“吾纳室久矣，岂容他人？”妇云：“使足下自有妻，我愿妾御无悔。”反覆酬酢久之。适知其怪，然势不容拒，遂以廊庑间空屋数楹处之，徐观其变。妇者亦有使令，自置烟爨，烹炰饮食，无异常人，略无毫发之扰，亦不与之讲男女之好也。既无从诘其来历，但合门畏惧而已。积是逾年，人情相与亦颇稔熟。忽有道人直造舍，妇一见掩袂大哭。道人者语适云：“子倘不遇我，祸有不可言者。此妇人剑仙也，始与其夫亦甚和鸣，终乃反目。妇易形外避，其夫访于天下，今将迹至君家来杀此妇，并及君焉。吾先知之，万里来救君命。今夕必有异，子但闭目勿开，安以待之，可保无虞。”是夜三鼓后，忽窗中划然有聱，见二剑自空飞入。适如其言，瞑目安坐。少焉二剑盘旋于适头之前后。天将晓矣，忽闻喝声甚厉，云：“可启观！”即早来之道人也。下视之，有人首一，血流满地。道人曰：“可贺矣。”腰间瓢中取药一捻布之，血化为白水，人首与道人俱不见。次日，妇人亦辞谢而去。适自此神气秀爽，不复以利名萦心。屏妻子，常往来鄠杜之间，以药饵、符水疗人之疾，数见奇效，时人敬之。其后孙处恭安礼所言如此。安礼君子人也，所言必不妄。

明清近观《熙宁〔一作“丰”〕起居注》云：元丰四年，慈圣光献皇后上仙，裕陵追慕至忘寝食。适诣阙上言，能使返魂，上亦信之，使试其术，且载其施行云：“太庙斋郎姜适进状，称系虞部郎中正观之子，光禄寺丞纬之侄，为学道休官，有法，能致太皇太后复生。诏差御药院李舜举，传宣中书、密院两府南厅聚询，本人称限六十日内当如其所陈。于京师城西金明池内修坛作醮，差御药监及宣使赐净衣一套。至期无验，复诘之，云：‘太后方与仁宗凭玉阑干，赏千树梅花，无意复思人间。’上以狂妄除名，送秀州编管，后不知所终”。

元佑四年〔原本“四”作“三”，据宋史苏轼传、本书卷五孙仲益童年条改〕，东坡先生自翰苑出牧钱塘，道由毗陵之洛社。时孙仲益之父教村童于野市茅檐之下，仲益方七八岁，立于岸侧。东坡望见，奇之，呼来前与语，果不凡，询其所学，方为七字对矣。与之题云‘衡茅稚子璠玙器’，仲益随声应之云：“翰苑仙人锦绣肠。”大加赏叹，赠之以缣酒，嘱其父善视之，后来果为斯文之主盟。

赵谂者，其先本出西南夷獠，戕其族党来降，赐以国姓。至谂，不量其力，乃与其党李造、贾时成等宣言，欲除君侧之奸，词语颇肆狂悖，然初无弄兵之谋。建中靖国时事既变，谂亦幡然息心，来京师注官。时曾文肃当国，一见，奇其才而荐之，擢国子博士。谂谒告，省其父母于蜀中。其徒句群以前事告变，狱就，遂以反逆伏诛，父母妻子悉皆流窜。改其乡里渝州为恭州。文肃亦坐责。告词略云：“逮求可用之才，辄荐逆谋之首”是也。究其始，止由狷忿妄作，遂至杀身覆宗，百世之下永负寇盗之名，学者亦当以轻剽为戒焉。

明清每阅唐史甘露事，未尝不流涕也。嗟夫！士大夫处昏庸之世，不幸罹此，后来无人别白，可恨！近观《续皇王宝运录》云：僖宗光启四年正月诏云：“大和九年，故宰相王涯以下十七家，并见陷逆名，本承密旨，遂令忠愤终被冤诬，六十余年幽枉无诉。宜沾沛泽，用慰泉扃，并与洗雪，各复官爵，兼访其子孙与官。”使衔冤之魂，亦伸眉于九原矣！惜乎刘昫、宋景文、欧阳文忠不见此书，载之于新、旧唐史，殊为阙文。如褒赠常浚、孟昭图二人之文亦其时，已见之洪景卢《容斋三笔》，不复重录。

明清家昔有卢载《范阳家志》一书，叙其祖多逊行事之详，为陆务观假去，因循不曾往索，尚能仿佛记其二三。一则云：“多逊素与李孟雍穆厚善。多逊窜逐后，万里相望，声迹{耳少}绝。时法禁严，邸报不至海外。一日，忽赦书至，后有“参知政事李”。多逊云：“此必孟雍，若登政府，吾必北辕。”戒舍人僦装，已而果移容州团练副使。未渡巨浸间，忽见江南李后主，衣冠如平生，问云：“相公何以至此？”多逊云：“屈。”后主斥之云：“汝屈何如我屈！”由是感疾而殂。又多逊门下士有种英、苏冠者，平生最器重之。得罪后，宾客云散，独英、冠二人徒步送抵天涯而还。英后易名放，即明逸。冠易名易简，魁天下，为参知政事。

本朝有两张先，皆字子野，一则枢密副使逊之孙，与欧阳文忠同在洛阳幕府，其后文忠为作墓志铭，称其志守端方，临事敢决者。一乃与东坡先生游，东坡推为前辈，诗中所谓：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能为乐府，号张三影者。有两苏世美。一东坡作哀词者，一苏丞相子名京，二人皆知名士也。

王子高遇芙蓉仙人事，举世皆知之。子高初名迥，后以传其词遍国中，于是改名蘧，易字子开。与苏、黄游甚稔，见于尺牍。东坡先生又作芙蓉城诗云：决别之时，芙蓉授神丹一粒，告曰：无戚戚，后当偕老于澄江之上。初所未喻。子开时方十八九，已而结婚向氏，十年而鳏居，年四十，再娶江阴巨室之女，方二十矣。合卺之后，视其妻则倩盻冶容，修短合度，与前所遇无纤毫之异。询以前语，则惘然莫晓。而澄江，江阴之里名也。子开由是遂为澄江人焉。服其丹，年八十余，康强无疾。明清壬午岁，从外舅帅淮西，子开之孙明之譓在幕府，相与游从，每以见语如此。此事与《云溪友议》玉箫事绝相类。子开，赵州人，忠穆鬷之孙，虞部员外郎正路之子。仕至中散大夫，晚归守濡须，祠堂在焉。贺方回为子开挽诗词云：我昔官房子，尝闻忠穆贤。又云：和璧终归赵，干将不葬吴。今乃印在秦少游集中，明之子即为和宁也，少游没于元符末，子开大观中犹在，其误明矣。

元符中，饶州举子张生游太学，与东曲妓杨六者好甚密。会张生南宫不利，归，妓欲与之俱，而张不可，约半岁必再至，若渝盟一日，则任其从人。张偶以亲之命，后约几月，始至京师。首访旧游，其邻僦舍者迎谓曰：“君非饶州张君乎？六娘每恨君失约，日托我访来期于学舍，其母痛折之而念益切。前三日，母以归洛阳富人张氏，遂偕去矣。临发涕泣，多与我金钱，令侯君来，引观故居毕，乃僦后人。”生入观则小楼奥室，欢馆宛然，几榻犹设不动，知其初去，如所言也。生大感怆，不能自持，迹其所向，百计不能知矣。作雨中花词，盛传于都下云。或云即知常之子子功焘也。其词云：“事往人离，还似暮峡归云，陇上流泉。强分圆镜，枉断哀弦。曾记酒阑歌罢，难忘月底花前。旧携手处，层楼朱户，触目依然。从来懒向，绣纬罗帐，镇交比翼文鸳。谁念我，而今清夜，常是孤眠。入户不如飞絮，傍怀争及炉烟。这回休也，一生心事，为尔萦牵。”此得之廉宣仲布所记云。

明清述挥麈录，列本朝诸帝以潜藩为军府。今又敬以徽宗诏旨考之，云：政和五年十二月己亥，宣德郎王恬等言：“本贯遂州，按《九域志》，都督府遂州为遂宁郡武信军节度使。元丰八年，陛下初封遂宁郡王。绍圣元年，复以遂宁郡王出阁，与苏、润二州时同而事均。缘本州遂宁县，元符二年，县下慧明院，秋冬间，忽观佛像五次出现，父老咸曰：遂宁佛出。越三年，奉陛下即位，嗣登宝位。此其祥兆，乞改府额。诏升为遂宁府。又诏：主上尝封蜀国公，升蜀州为崇庆府。政和七年十二月壬午，诏以宿州零壁为灵壁县，以真州为仪真郡，通州为静海郡，秀州为嘉兴郡，从《九域图志》所奏请也。《实录》与三州图经及仪真、通州、嘉兴三志皆所不载。明清尝陈于礼部，乞行下逐州照会施行。

是岁十二月甲申，司勋员外郎张大亨奏：切见朝廷讲读之官，在天子所者谓之侍读、侍讲，而诸王府亦有侍读、侍讲官。不当比拟，称呼相紊，名之不正，孰大于是。太宗皇帝初为韩、冀诸王置侍讲，后有欲为皇族子孙置之。议者以唐文宗改诸王侍讲为奉诸王讲，请以教授为名。从之。且皇族学官，尚不可与王府同称，而王府官岂可同天子讲读之号？诏诸王府侍讲改为直讲，侍读改为赞读。大亨字嘉甫，一时知名士也。

宣和元年十一月乙未，知温州苏起奏：臣昨谨将耕藉诏书刻石被以云鹤，安奉厅事。仍行下四县依此施行。自此风雨调顺，禾稼茂盛，既已收获，枯荄又复生穗，每亩得谷一石至七八斗。乞令诸路州县，效此施行。佑陵览奏不乐，云：起谄佞一至于此，何以儆在位？其华饰手韶，岂不是相侮!可送吏部。

陈莹中《谏垣集》言之详矣。削籍于建中靖国〔此处疑有脱误〕。崇宁初，蔡元长召拜同知枢密院事，卒于位，恩数甚渥。后二年，其子郊擢福建转运判官，登对归，与客言：穆若之容，不合相法，终当有播迁之厄。客告其语，遂坐诛。弟邦送涪州编管，处厚亦追贬单州团练副使。具列诏旨。至重和元年，燕云之伐兴，处厚之侄孙尧臣，以布衣诣京师，扣阍上书，力陈不可，且极言一时之失，逾万言。永佑御批云：比缘大臣建议，欲恢复燕云故地，安尧臣远方书生〔“安”原误作“王”〕，能陈历代兴衰之迹，达于朕听，臣僚咸谓毁薄时政，首沮大事，乞行窜殛。朕以承平之久，言路壅蔽，敢谏之士不当置之典刑，优加爵赏，佥论何私。尧臣崇宁四年已曾许用处厚遗表恩泽奏补，因处厚责降，遂寝不行。今处厚未尽复旧官，可特追复正奉大夫，给还遗表恩泽，特先补尧臣承务郎。此九月二十二日施行。明清伏读至是，泪落阑干，始知永佑从谏如转圜，而渊衷初亦知北征为非，特当时大臣，惟务迎合将顺以邀功，不能身任死争，卒至祸乱，可不痛哉!今尽列尧臣之疏于左：

臣观商高宗尝命傅说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说复陈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祇若王之休命。臣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太息，以谓天下万几，一人听断，虽甚忧劳，不能尽善。堂上远于百里，以九重之深，而欲尽闻四方万里之远，百辟之忠邪贤佞，生民之利害休戚，顾不难哉。是以帝王之德盛于纳谏，谏行言听则膏泽下于民，天下同臻于晏然之域，社稷之利也。臣闻陛下临御之初，从谏如流，尝下求言之诏曰：言而不当，朕不加罪。于是謇谔之士，冒昧自竭，咸尽愚衷。而憸人欲杜塞言路，窃弄威柄，乃荧惑陛下，加以诋诬之罪，遂使陛下负拒谏之谤于天下矣。比年以来，言事之臣朝奏夕贬，天下之人结舌杜口，以言为讳。乃者，宦寺专命，交结权臣，共唱北伐之议，思所以蠹国而害民。上自宰执，下至台谏，曾无一人肯为陛下言者，咸以前事为戒，陛下复何赖焉？臣愚谓燕云之役兴，则边隙遂开，宦寺之权重，则皇纲不振。此臣所以日夜为陛下寒心也。臣蝼螘之微，自顶至踵，不足以膏陛下之斧钺。倘使上冒天威，必罚无赦，臣虽就死无悔，何惮而不言哉？愿毕其说以献焉。臣闻中国，内也;四夷，外也。忧在内者，本也;忧在外者，末也。夫天下无内忧而有外惧，盖自古夷狄之于中国，有道未必服，无道未必果来。圣人以一身寄于巍巍之上，安而为太山，危而为累卵，安危之机，不在于夷狄之服叛去来也。有天下国家者，必固本以释末，未尝竭内以事外。虽羁縻制御之不失，徒使为中国之藩篱耳，曷尝与之谋大事、图大功，俾忧生于内也？昔王郁说契丹入塞以牵晋，兵定，人皆以为后患，可不鉴哉!古者夷狄，忧在内不在外。外忧之患，吾能固本以释末，将贤而士勇，随即翦灭，其患不及中原，太山之安，有足恃者。内忧之惧，由吾竭内以事外，邦本凋残，海内虚耗，累卵之危，指日可待。外忧之不去，圣人犹且耻之，内忧而不为之计，臣愚不知天下之所以久安无忧，甚可惧也，陛下亦思之乎？厥今天下之势，危于累卵，奈何陛下不思所以固本之术，委任奸臣，竭生灵膏血，数挑强胡，以取必争之地，使上累圣德，亿兆同忧。且天生北狄，谓之犬戎，投骨于地，狺然而争者，犬之常也。今乃摇尾乞怜，非畏吾也，盖边境之上，未有可乘之衅使之来寇，彼故茫然不以动其心。陛下将启燕云之役，异日唇亡齿寒，边境有可乘之隙，狼子野心，安得不畜其锐而伺吾隙，以逞其所大欲耶？将见四夷交侵，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昔秦始皇缵累世之余烈，既并六国，南取百粤之地，以为桂林象郡，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万里。其意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乃贪利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叛。汉孝武资累世之积蓄，财力有余，士马强盛，务恢封略，图制匈奴，患其兼徙西国，结党南寇，乃表河曲，列四郡，开玉门，通西域，以断匈奴右臂。师旅之费，不可数计，至于用度不足，算及舟车。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始弃轮台之地，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宋文帝元嘉中，比西汉文、景，分命诸将，攻略河南，致拓跋瓜步之师，因而国乱。陈宣帝缵业之后，拓土开疆，志大不已，遂有吕梁之败，江左日蹙，力殚财竭，旋为隋氏所灭。隋炀帝恃其富强之资，逞无厌之欲，频出朔方，三驾辽左，旌旗万里，赋敛百出，四海骚然，土崩鱼烂，丧身灭国。唐太宗定海内、时称英主，然而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丘之役，师旅数动，百姓疲劳，虽未至于祸乱，然不免有中才庸主之议。明皇开元之际，宇内谧如，边将邀宠，竞图战伐，西陲青海之戍，东北天门之师，碛西怛逻之战，云南渡泸之役，没于异域数十万人。燕寇乘之，天下离溃。是皆贪地穷兵，好功勤远，忽守成持盈之道，不顾劳民之弊。昔者，周宣中兴，玁狁为害，追至太原，及境而止，盖不欲弊中国、怒远夷也。故享国日久，诗人咏其美。孝文专务以德化民，凡有不便，辄｛絁纟换弓﹜以利民。匈奴结和亲，后乃背盟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劳百姓。是以国富刑清，汉祚日永，天下归仁。孝元亦纳贾捐之之议，弃珠崖之陋，后世以为美谈。东汉建武中，人康俗阜，臧宫、马武请伐匈奴，报曰：“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可谓深达治源者乎。历观前世，虽征讨殊类，时有异同，势有可否，谋有得失，事有成败，然毒蠹四表，疮痍兆姓，未尝不由好大喜功，竭内事外者也。人谓国虽大，好战必亡。故圣人务德不务广土，王者不治夷狄。《春秋》亦内诸夏而外夷狄，非谓中国之力不能制之，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同，种类乖殊，习俗诡异，居于绝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岖山谷险阻之地，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诚不欲竭内以事外也。故樊哙尝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谓其可斩。冯奉世矫诏斩沙车王，宣帝议加爵赏，萧望之谓矫诏违命，虽有功不可为法，恐后奉使者为国家生事。陈汤诛郅支，匡衡劾其矫制而专命。郝灵荃斩默啜，姚崇卢〔疑为“虑”〕彼邀功者生心。三朝终不加爵赏，抑有由矣。是知古者天子，守在四夷，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羁縻不绝，使曲在彼，乃圣人制御夷狄之常道也。在昔，东胡避李牧，北虏惮郅都，南蛮服孔明，西戎畏郝玭。此四人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君臣同体，固守边疆，故能威震四夷，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志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或有侥幸一时，为国生事，兴造边隙，邦宪具在，夫何患云。我宋太祖皇帝，拨乱反正，躬擐甲宵，总熊罴之众，当时将相大臣皆所与取天下者，然卒不能下幽、燕两州之残寇，岂勇力智慧不足哉？盖两州之地，犬戎所必争者，不忍使我赤子重困锋镝，乃置而不问。章圣皇帝澶渊之役，以匈奴举国来寇，不得已而与战，既战而胜，乃听其求和，遂与之盟，逡巡引兵而退。盖亦欲固邦本而不忍困民力也明矣。伏愿陛下思祖宗积累之艰，鉴历代君臣之失，永塞边隙，务守景德旧好。选忠信智勇之人，如郅都者，使守险塞，而严军高垒毋战，据关扼险，荷戟而守之，无使夷狄乘间伺隙，窥我中国。上以安宗庙，下以慰生灵，岂不伟欤;臣前所谓燕云之役兴，则边隙遂开者，此也。臣观自古国家之败，未尝不由宦者专政。当时，时君世主心非不知其然，而因循信任，不能断而驭之。故终至委靡颓弊，倾覆神器，不可支吾而后已。大抵此曹手执帝爵，口衔天宪，则臣下之死生祸福在焉。出入卧内，靡间朝夕，巧于将迎，则君心为之必移。况隆以高爵，分以厚禄，加之信任，以资其威福之权哉。我宋开基太祖皇帝，鉴前代之弊，务行刬革，内品供奉不过二十人，徒使供门户洒扫之役。宝元以后，员数倍增，禄廪从优。咸平中，秦翰、雷有终因讨王均之乱，既而有功，授以恩州刺史〔“恩”原误为“思”〕。自后刘宝信等〔“宝”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92作“保”〕，初无纤毫之功，咸起侥幸之心，乃攀援二人，遂皆遥领团防刺史，议者否之。继以明道，制命出于帷幄，威福假于宦寺，斜封墨敕，授之匪人，委用渐大，兹风一扇，先朝之典制尽废。当时台谏以死争之，期必行而后已。今乃不然，宦寺之数不知其几，但见腰金袍紫，充满朝廷。处富贵之极，忘分守之严。专想威权，决议中禁，蔽九重之聪明，擅四海之生杀。怀谄谀之心，巧媚曲求者则举而登用，励匪躬之操，直情忤意者则立见排斥。以致中外服从，上下屏气。府第罗列天都，亲族布满丹陛。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侔于天子;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僭拟后宫。狗马饰雕文，土木被锦绣。更相援引，同恶相济。一日再赐，一月屡封，爵命极矣，田园广矣，金缯溢矣，奴婢官矣，搢绅、士大夫尽出其门矣，非复向时掖庭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矣。皇纲何由而振耶？是以贤才怨讟，志士穷栖，莫此为甚。昔人谓宦者专而国命危，良有以也。臣布衣贱士，无官守言责，不敢纤悉条具，上渎圣听，请以误国之大者言之：童贯起自腐贱，本无智谋，陛下付以兵柄，俾掌典机密。自出师陕右，已弥岁祀，专以欺君罔上为心。虚立城寨，妄报边捷，以为己功;汲引群小，易置将吏，以植私党。交通馈遗，鬻卖官爵，超躐除授，紊乱典常。有自选调，不由举荐而改京秩者;有自行伍，不用资格而得防团者;有放逐田里,不应甄叙而擢登清禁者;有托儒为名，了不知书而任以兰省者。或陵德鲜礼，不通世务，徒以家累亿金，望尘罗拜，公行贿赂而致身青云者，比比皆是;或养骄恃势，不知古今，徒以门高阀贵，摇尾乞怜，侥幸请托而立登要津者，纷纷接踵。一时鲜俪寡廉鲜耻之人，争相慕悦，侵渔百姓，奉其所欲，惟恐居后。《兵法》：战士冒矢石被伤，生有金帛之赐，死有褒赠之荣。自兵权归贯，纷更殆尽，战场之卒秋毫无所得，死者又诬以逃亡之罪，赏罚不明，兵气委靡。凯旋未久，秩品已崇，庖人厩卒，扫门执鞭之隶，冒功奏赏，有驯致节钺者，名器一何轻哉!山西劲卒，贯尽选为亲兵，实以自卫。屯攻战伐之际，他兵躬行阵之劳;振旅班师之后，亲兵冒无功之赏。意果安在？此天下所共愤，而陛下恬不顾也。贯为将帅，每得内帑金帛以济军须，悉充私藏，乃立军期之法，取偿于州县，依势作威，倚法肆贪，暴赋横敛，民不堪命，将士为之解体。贯方且意气洋洋，自为得计，凶焰傲然。台谏之中，间有刚毅不回之士，爱君忧国，一言议己，则中以危法。遂使天下不敢言而归怨陛下矣。今者中外之人，咸谓贯深结蔡京，同纳燕人李良嗣以为谋主，并倡北伐之议。经营既久，国用匮乏，乃始方田以增常税，均籴以充军储。茶盐之法，朝行暮改，民不奠居。加之以饥馑，迫之以重敛，其势必无以自全。陛下苟能速革其弊，则赤子膏血，不为此曹涸也。今天下之民被兹毒蠹久矣，其贫至矣，养生送死不足之憾亦深矣。昔人谓刻核太至者，必有不肖之心应之焉。臣愚，深恐无常心之民，以刻核太至不能自安，或萌不肖之心，其患有至于不可御者。又况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之怨气，天心悯焉，非朝廷之福也。刘蕡谓：自古宦官领军政，未有不败国丧师者。其言载之青史，虽愚夫愚妇莫之或非。陛下倘优悠不断，异时祸稔萧墙，奸生帷幄，追悔何及。伏愿陛下廓天日之明，塞阴邪之路，制侵陵迫胁之心，复门户扫除宦寺之役，使安其分可也。臣亦谓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陛下若昵之，此臣愚所不识也。恭惟陛下以社稷为心，以生灵为念，思祸患于未萌之机，戒其所当戒，更其所当更，自宸衷决而行之，无恤邪论之纷纷。天下幸甚!臣前所谓宦寺之权重，则皇纲不振者，此也。臣一介草茅，世食陛下之禄，沐浴陛下之膏泽久矣。当此之时，人各隐情，以言为讳。臣独辄吐狂直，上触天威，非不知言出而祸从，计行而身戮。盖痛纪纲之坏，哀生灵之困，变乱将起，社稷将危，忠愤所激，有不能自已者。不识陛下能赦之否？臣闻唐贞观时，有上封事者，或不切事，文皇厌之，欲加黜责，郑公谏曰：古者立谤木欲闻己过，封事其谤木之遗乎!陛下思闻得失当否，咨其所陈言。言而是乎，为朝廷之益;非乎，无损于政。帝悦，皆劳遣之。今臣惓惓之私，非敢望陛下咨其所陈，口口口彩其实而行之，使纳谏之君，不独专美于前代，臣子之至愿也，惟陛下裁之。呜呼!犯颜批鳞者，人臣之尽忠，广览兼听者，圣王之盛德。臣之所以自处者，可谓忠矣;陛下所以处臣者，宜何如焉？愿少缓天诛，庶开忠谠之路，永保无穷之基。倘或不容，身首异处，取笑士类，亦臣所不恤也。

靖康初，尧臣为宣义郎、成都府华阳丞。钦宗亲批云：安尧臣昨所上书，议论慷慨，爱君忧国，出于诚心。可特转奉议郎，除见缺台谏官。聘书甫下，而尧臣死矣。

第二卷

“蹙破眉峰碧，纤手还重执。镇日相看未足时，便忍使、鸳鸯只。薄暮投村驿，风雨愁通夕。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原本无“明”字，据明本、尚白本补〕。”佑陵亲书其后云：“此词甚佳，不知何人作？奏来。”盖以询曹组者，今宸翰尚藏其家。

宣和末，禁中讹言祟出，深邃之所有水殿一，游幸之所不到。一日，忽报池面莲花盛开，非常年比。佑陵携嫔御阉宦凡数十人往观之。既至彼，则有妇人俯首凭栏者，若熟寝状。上云：“必是先在此祇候太早，不得眠所以然。”喻左右勿恐之。见其缜发如云，素颈粲玉，呼之，凝然不顾。上讶之，自以所执玉麈微触之，愕然而起。回首乃一男，须髯如棘，面长尺余，两目如电，极为可畏。从驾之人悉皆辟易惊仆，上亦为之失措。逡巡不见，上亟回辇。未几，京城失守，狩于朔方。

明清《挥麈余话》记周美成《瑞鹤仙》事，近于故箧中得先人所叙特为详备，今具载之。美成以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自杭徙居睦州，梦中作长短句《瑞鹤仙》一阕，既觉犹能全记，了不详其所谓也。未几，青溪贼方腊起，逮其鸱张，方还杭州旧居，而道路兵戈已满，仅得脱死。始入钱塘门，但见杭人仓皇奔避，如蜂屯蚁沸。视落日半在鼓角楼檐间，即词中所谓“斜阳映山落。敛余晖犹恋，孤城栏角”者应矣。当是时，天下承平日久，吴越享安闲之乐，而狂寇啸聚，迳自睦州直捣苏杭，声言遂踞二浙。浙人传闻，内外响应，求死不暇。美成旧居既不可往，是日无处得食，饥甚。忽于稠人中有呼“待制何往”者，视之，乡人之侍儿，素所识者也。且曰：“日昃，未必食，能舍车过酒家乎？”美成从之。惊遽间，连引数杯散去，腹枵顿解。乃词中所谓“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之句验矣。饮罢，觉微醉，便耳目惶惑，不敢少留，径出城北，江涨桥诸寺士女已盈满，不能驻足。独一小寺经阁，偶无人，遂宿其上。即词中所谓“上马谁扶，醉眠朱阁”又应矣。既见两浙处处奔避，遂绝江居扬州。未及息肩，而传闻方贼已尽据二浙，将涉江之淮泗。因自计方领南京鸿庆宫，有斋厅可居，乃挈家往焉。则词中所谓“念西园已是，花深无路，东风又恶”之语应矣。至鸿庆未几，以疾卒。则“任流光过了，归来洞天自乐”，又应于身后矣。美成平生好作乐府，将死之际，梦中得句，而字字俱应，卒章又验于身后，岂偶然哉！美成之守颍上，与仆相知，其至南京，又以此词见寄，尚不知此词之言，待其死乃尽验如此。

明清《挥麈录》载雍孝闻事颇详。近见狄浦朱去奢云：“孝闻自海外量移池州以卒，尝有诗云：‘官田种秫陶元亮，私釜生尘范史云。至今郡人犹传诵之。”孝闻没后，有和州道士，亡其姓名，冒为孝闻，走江淮间，其才亦不下孝闻。有《吊项羽庙文》云：“无守陵之蕙帐，有照夜之寒釭。”过东坡墓题诗云：“文星落处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穷。才力漫超生仲达，功名犹忌死姚崇。人间便觉无清气，海外何人识古风？平日万篇谁爱惜，六丁收拾在瑶宫。”宣和初，至京师，遂得幸佑陵，谓其人可及林灵素之半，赐姓名朱广汉〔《夷坚甲志》卷20木先生条作“木广汉”，“林”之半为“木”，是也〕。至绍兴中犹在，寓会稽之天长观，明清尚及识之。而洪景卢《夷坚志》记其一事云。

郑绅者，京师人，少日以宾赞事政府，坐累被逐，贫窭之甚。妻弃去适他人，一女流落宦寺家，不暇访其生死，日益以困。偶往相监问命于日者，日者惊曰：“后当官隆极品，未论其他，而今已为观察，且喜在今日，君其识焉。”同行侪辈笑且排之。甫出寺门，有快行家者数辈宣召甚急，始知其女已入禁中，得幸九重矣。即除阁门宣赞舍人。未及岁，以女正长秋，得拜廉车。不数年位登师垣，爵封郡王，极其富贵荣宠。妻再适张公缊，夤缘肺腑，亦至正任承宣使。韩髦斯士，郑氏婿也，见语如此。

东坡先生知杭州，马中玉成为浙漕，东坡被召赴阙，中玉席间作词曰：“来时吴会犹残暑，去日武林春已暮。欲知遗爱感人深，洒泪多于江上雨。欢情未举眉先聚，别酒多斟君莫诉。从今宁忍看西湖，抬眼尽成肠断处。”东坡和之，所谓“明朝归路下塘西，不见莺啼花落处”是也。中玉，忠肃亮之子仲甫犹子也。

裕陵初复西边境土，夷人初不知姓氏，询之边人，云：“皇帝何姓？”云：“姓赵。”“皇后何姓？”云：“姓向。”“大朝直臣为谁人？”云：“包枢密拯是也。”于是推其族类，各从其姓。至今有仕于中朝者，然多右列。

明清《挥麈前录》载中书令舍人红鞓，自叶少蕴始。出于姚令威《丛话》。近观孙仲益所作霍端友仁仲行状云：“以大观元年十一月除通直郎、试中书舍人，赐三品服。故事：三品服角带佩金鱼为饰。一日，徽宗顾见公，谓左右曰：‘给、舍等耳，而服色相绝如此。诏令太中大夫以上，犀带垂鱼，自公始也。”与姚所记少异。

汤举者，处州缙云人，与先人太学同舍生，有才名于宣、政间，登第之后，累任州县，积官至承议郎。居乡邑，以疾不起。举适上课，当迁员外郎〔原脱“外”字，据明抄本补〕，而纶轴未颁。有王令洙者，南都人，文安尧臣之后，为缙云令。告其家云：未须发丧，少俟命下。举妻惧不敢，令洙力勉之，且为亟遣价疾驰入都，趣取告身，越旬日始到，然后举哀，令洙为保任申郡，遗泽遂沾其子，即进之思退也。后中词科，赐出身，尽历华要，位登元台，震耀一时，亦异事也，故书之。

秦妙观，宣和名倡也，色冠都邑，画工多图其貌，售于外方。陆升之仲高，山阴胜流，词翰俱妙，晚坐秦党，遂废于家。尝语明清曰：“顷客临安，雨中见一老妇人，蓬头垢而丐于市，藉檐溜以濯足，泣诉于升之曰：‘官人曾闻秦妙观名否？妾即是也。虽掩抑困悴，而声音举措固自若也。多与之金而遣之去。”仲高言已泪落盈襟，盖自怆其晚年流落不偶，特相似尔。言犹在耳，兴怀太息。

明清《挥麈余话》载李元叔上《广汴都赋》于佑陵，由此进用。近得全篇于其从孙申父直柔，今尽列于后：

臣窃惟皇宋艺祖受命，奠都于大梁，于今垂二百载。列圣相承，增饰崇丽，煌煌乎天子之宅，栋宇以来未之有也。昔在元丰中，太学生周邦彦，尝草《汴都斌》奉御神考，遂托国势之重，传播士林。然其所纪述大率略而未备，若乃比岁以来，宫室轮奂之美，礼乐声容之华，则又有所未及。臣愚不才，出入都城十年于兹矣。耳目所闻见，亦粗得其梗概，辄鼓舞阴阳，以鸣国家之盛，因改前赋而推广焉。始则本制作之盛者，分方维而第之，中以帝室皇居之奥，任贤使能之效，而终之以持守，冀备乙览之末。为赋曰：

有博古先生自下国而游上京，遇大梁公子于路，相与问答，倾盖如故，因纵言至于都邑。先生乃援古而证之曰：“我闻在昔受命帝王，继天而作，首定厥都，用植诸夏之根本，肇隆亿载之规模。若乃贲饰恢宏之美，概见于书；经营先后之次，备载于礼。宅中图大，则有姬公之明训；权宜拓制，则自萧公而经始。余不敢高谈羲皇，远举夏商，试即周而陈之。二华对峙，八川交注。褒斜陇首之攸届，函谷二崤之并据。此宗固所都，或假山河之险固，汉高因之而启帝祚焉。孟津后达，大谷前通。导以伊洛｛缠糸换氵﹜涧之泽，控以成皋广武之冲。此成周所都，适当天地之正中，光武因之而成帝功焉。毕昴之次，河冀之津。风俗渐乎虞夏，疆域逮乎齐秦。魏都之爽垲，信无伦也。衡岳镇野，龙川带坰。列戈船于三江，储戎车于石城。吴都之雄壮，信足称也。接壤邛笮，通商滇僰。地蕃竹木之产，民厌稻鱼之食。蜀都之富饶，信无敌也。凡兹都邑之盛，实俪美而争雄。旁睨而论，虽辨若炙輠，继日而莫能穷。”公子闻之，始若｛目咢﹜眙，已而哂曰：“先生于古诚博矣，孰若我目睹汴都之伟观乎？顾其所以设险，则道德之藩，仁义之垣，岂独依于山川？所以建中，则皇极在上，九畴咸若，岂必宅于河雒？其爽垲也，有如上帝清都，神人五城，轶人寰之埃壒，极天下之高明。其雄壮也，有如钩陈羽林，天兵四拱，威震则万物伏，怒刑则四夷竦。其富饶也，有如海涵地负，深厚莫测，追鱼丽之盛多，迈驺虞之蕃殖。彼两汉之杂霸，虽仍于周家之旧墟;三国之鼎峙，虽临乎一方之都会。较而论之于今日，正犹拳石涓水，欲与五岳四渎为比拟，所谓谈何容易！”先生曰：“余生长太平和气中亦既有日，而处于蓬茨之下，无有游观广览之益，骤来神州，恍然似失。目虽骇乎阙庭楼观之丽，而未悉其制作之意;耳虽熟乎声明文物之英，而未究其礼乐之情。子年在英妙，博闻强记，幸为我絫言之。”公子曰：“仆实不敏，窃闻先进有言。昔自唐室不竞，王纲浸圮，陵夷五季，纷纶四纪。上帝悯斯民之涂炭，眷求一德作之君师。肆我艺祖，应天顺人，出御昌期。若时众大之居，实古大梁之域。在汉则郡，以陈留而命名；在唐则军，以宣武而分额。考其地望，虽卓牵乎诸夏，而川流休气，犹盘礴而郁积。时乎有待，世莫能测。洎梁祖之有作，始建都而画圻。匪梁人之能谋，天实启之；匪天私彼有梁，实兆宋基。观天文分野之次舍，则房心腾其辉，实沈寄其耀，仰星躔之有赫，直皇居而久照。察夫土脉之丰衍，则高者磊砢，下者坟卢，廓陂陀之恺泽，极灌溉之膏腴。语地形之高兮，则自泗而西，涉川上，历濉阳，遂东至于通津，冈阜隐鳞，烟云飞屯，其上郁律，势与天连。语汴渠之驶兮，则自巩而东，达时门，抵宣泽，障洪河之浊流，导温洛之和液，中贯都城，偃若云霓，溯湍悍而不穷，上接云汉之无倪。语雉堞之固，则伟拔金墉，缭以汤池，仰宪太微之象，屹临赤县之畿。语郊闉之壮，则密拱中宸，高映四野。揭华榜以干霄，谨严更而警夜。维是都之建也，虽自于梁，逮艺祖而始兴，至太宗而浸昌，列圣相承，洎于今日。当国家之闲暇，肆乘时而增葺，遂跨三都，越两京，拟二周而抗衡。数其南，则神霄之府，上膺南极。伟殊祥之创见，恍微妙之难测。岁在丁酉，大阐真机，用端命于上帝，而彰信于群黎。爰设定命之符，妙以虫鱼之篆。继干元之用九，参八宝而垂范。乃严像设，祇奉兹宫。俨一殿以居上，总诸天而位中。灵妃上嫔列于西，仙伯天辅列于东。谔谔群卿，峨冠景从。往往名在丹台，而身为世辅。像图孔肖，后先攸序。辟金堂，启玉室，骇宝轮之飞动，森鸾仗之纷饰。其侧乃有元命之殿，实总会乎众福。本始载叶，蒇礼惟穆。罄华封请祝之诚，效《天保》无疆之卜。若夫阳德之建，咸秩火神，于赫荧惑，厥位惟尊，次曰大火，时谓大辰。配曰阏伯，以序而陈。原夫帝业之创，自于宋地，盖乘是德而王天下，饰之灵鉟，赤文婀娜，举以示众，遂定区夏。岂必赤伏合信于鄗南之亭，神母告符于丰西之夜。主上承纪，奉祀致严，审辰出戌入之度，有视慈礼明之占。遂维五帝之象夏，体重离而面南。谐祉声于乐府，验朱草于灵篇。火得其性，景贶昭然，瞻彼煌煌，位在南端。历太微以受制，避心星而载旋，相我昌运，于千万年。出南薰，望泰坛，隐若天高，浑若天圆，钦柴于兹，佥曰称焉。先是有司，仍国旧贯，明宫斋庐，悉取缯缦。后洎绍圣，端诚攸建，精意孔昭，礼文弥粲。主上改元之初载，辛巳长至，始亲郊见。逮至癸巳之岁，盖四举兹礼矣。申敕春官，益严祀事。于是规法三代，祭器肇新。躬秉玄圭，天道是循。百官显相，斋戒惟寅。帝登玉辂，皇衢再遵。已而日景晏温，天真降临。衣冠幢节之辉映，彩仗辇辂之参差，岂徒若见于渭阳，而接拜于交门〔“交”原作“天”，据明本、明抄本改。《汉书武帝纪》：祠神人于交门。〕。仰重瞳之四瞩，耸群目而动心。乃辟琳馆，揭号‘迎真。用伸昭报，以福斯民。渡玉津，抵天田，王者之藉，厥亩维千。上春展事，务崇吉蠲，于时农祥晨正，东作是先。载黛耜于玉辂，敞云幄于绀坛，葱犗驯服于广阼之侧，青旗晻霭于黄麾之间。帝御思文，饬躬祷专。屈帝尊以秉耒，勤天步而降轩。三推告毕，贵贱以班，遂播青箱之嘉种，以成高廪之丰年。然后获之秷秷，瑞禾是导。郊庙明堂之大享，亲奉粢盛以致告。岂惟率天下之农而敦本，盖将劝天下之养而教孝。层台岧峣，上观昭回，厥基孔固，下镇地维。仪象一新，于焉具设，上下互映，俯仰并察。天体斯着，辰曜斯列，云鳌上承，金虬四匝。备璇矶玉衡之制，兼冯相保章之法。陋灵台铜浑之规，斥《周髀》宣夜之说。于以观星，则进退伏见，不失其正;于以观云，则分至启闭，各得其应。以候钟律，则清浊之均协;以候晷影，则长短之度称。遂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休征既效，丛祥并膺。至若秘书之建，典籍是藏。法西昆之玉府，萃东壁之灵光。凡微言大义之渊源。秘录幽经之浩博，贯九流，包七略，四部星分，万卷绮错，犀轴牙签，辉耀有烁，金匮石室，载严封钥。或资讨论，则分隶于三馆;或备奏御，则会萃于秘阁。以至字画所传，则妙极六书，巧穷八体，有龟文鸟迹之象，有凤翥龙腾之势。真伪既辨，众美斯备。图画所载，则三祖余范，七圣妙迹。睹名马于曹韩，览古松于韦毕。繁绝艺之入神，骇众观而动色。肇建古文，宏琏丰敞，择一时之英髦，命于焉而涵养。天下歆艳，不啻登瀛洲而隐藏室。名卿钜公，由此涂出。若夫龙津所在，大辟贤关，作庇寒士，今逾百年。勒丰碑以正文字之讹，建华构以藏载籍之传。其中则鼎新大成之庭，寅奉宣圣之祀，象肖尼山，制侔阙里。其配享也，则惟颜孟之亚圣;其从祀也，则多邹鲁之儒士。俨威仪之若存，肃冠裳之有伟。至于庠序学校之教也，首善于京，自熙丰始，乃详备讲说，谨严课诵，规绳以励其行，舍选以作其气。发挥诗书之奥，顿革声律之弊。尔乃彩芑新田，育莪中沚，人才于此乎辈出，圣道因之而不坠。其外则用建原庙，近仿元丰，伻图程度，罔或不同。朱甍相望而特起，缥垣对峙而比崇。界以驰道之广，临乎魏阙之雄。祥烟瑞霭，焕烂蒙笼。大明以奉神考，重光以奉哲宗，父子之亲弥笃，兄弟之义弥隆。届四孟之改律，感节物于春冬。怆衣冠之出游，轸羹墙于帝衷。既进祠于东宫之七殿，御洁诚以致恭。想睟容之如在，备享献而肃雝。参以时王之礼，肆浸盛乎威容。饬兹惟谨，稽首拜颙。牙盘或荐，玉馔惟充。有｛饣必﹜其香，斋诚默通。愿灵心之响答，宜福祚之延洪。乃若中台所寄，众务渊薮，象应乎文昌，运侔乎北斗。四方利害，于是乎上达；三省政令，于是乎下究。爰即西南亢爽之所〔“亢”原作“伉”，据明本改〕，度宏基而易旧。太社为之向，西掖直其后。形胜潭潭，不侈不陋。列屋前分，是为六部，自吏洎工位于左，自户洎刑位于右。公庭肃若，百吏辐辏。于是纠以虞舜黜陟之公，辅以周公训迪之悉。黠胥不能措其奸，慢吏不能逃其责。秩秩乎天地四时之联，各率属而分职，有伦有要，有典有则，用能效臂指之相应，总纪纲而并饬。至如天府之雄，统以京尹。民物浩穣于三辅之虚，聚邑列布于千里之轸。风俗枢机，教化原本。当府庭之既徙，肇分曹而务谨。职业斯励，名实斯允。爰择拨烦之才，俾长治于尔寮。南司之俗，坐革循沿之积弊；原庙之近，人无箠楚之喧嚣。遭承平之日久，匪弹压之是务。皇仁如天，万物覆露。矧兹辇毂之下，日薰陶而餍饫。不得已而用刑，每哀矜于拲梏。日无滞讼，岁无留狱。贯索之象既虚，圜扉之草斯鞠。巍巍乎帝王之极功，颂声作而民和睦。尔乃背宜秋，出城阿，神池灵沼，相直匪赊。伊苑囿之非一，聚众芳而骈罗。神木千岁而不凋，仙卉四时而常花。宗生族茂，厥类实多。当青鸟之司开，正条风之暄暖。命啬夫而启禁籞，纵都人而游览。我皇践祚之五载，六飞始御于苑门。盖将顺民心之所乐，达余阳于暮春。指金明而驻跸，观曼衍之星陈。兰挠飞动，彩仗缤纷。帝曰：‘斯乐，予何敢专！遂践琼林，宴宝津，零湛露于九重，均禊饮于群臣。修先朝之故事，张太侯以示民。于以戒不虞于平世，励武志而弥勤。其北则营坛再成，亶为方丘。伫柔祇之歆飨，故神舆之是侔。考一代合祭之失，实千载循袭之尤。敦牂比至，旷典聿修。帝躬临于泽中，即阴位而类求。配以烈祖之尊，侑以岳渎之俦。乃奠黄琮，震于神休。乃奏函钟，格彼至幽。澄宿氛而不雨，畅协气以横流。顾瞻空际，密迩灵斿，有持戈者，有执戟者，有质若兽者，有喙若鸟者。地之百灵秘怪，感帝德而来游。景光为之烛曜，祥云为之飞浮。侍卫骇愕，莫测其由。裒时之对，上轨成周，岂若汉祠后皇，徒歌乎物发冀州。至其棣萼之庭建，盖示优于同气。主上钦承永泰之基，益隆则友之义。兢兢业业，欲尽继述之志。永绍裕陵，垂法万世。载因心以抚存，肆匹休于棠棣。爵以真王之封，陟以上公之位，褒以两镇之节，厚以三接之赐。俾遂安其居宇，咸克保乎富贵，何愧建初岁入之丰也。每当岁时之衎乐，俨雁齿而密侍，和乐且湛，靡拘堂陛无间劝侑之勤。有继饮酒之饫，既翕既醉，何愧花萼之盛也。乙未之春，龙翔效瑞，鹡鸰来集，数以万计。嘉首尾之胥应，感弟昆之是类。洒宸翰以体物，用阐明乎至意。若乃帝假有家，明内齐外。自天申命，支本〔一作“本支”〕昌炽。考祥罴之应梦，演庆源而毓粹。蔼螽斯蛰蛰之众，假乐皇皇之懿。受祉而施于子，既侔乎周王，多男而授之职，又合乎尧帝。肇正元嗣于春官，申眷后王而加惠。冠礼荐行，三加攸次。诏以成人之道，载隆出阁之制。卜吉壤以图居，惟宫隅之是迩。标蕃衍之美名，彰皇家之盛事。顾启处之获宁，信皇慈之曲被。于是宾师友，简僚吏，习礼节，讲儒艺，日奉朝着，克勤无怠。拳拳乎上承忠孝之训，而臣子之义备至。若宗正著录，枝派实繁，上及曾高，下及曾玄，分宅广睦，恩义两敦。第族属之疏戚，班禄秩以维均。远则褒崇艺祖之胄，近则加厚濮邸之孙。配天其泽，同姓悉沾。歌《湛露》，咏《行苇》，戒《杕杜》，鄙《葛藟》。衍蛰蛰于《螽斯》，继振振于《麟趾》。于赫帝命，属籍是典，皇宗取则，率遵绳检。岁月薰陶，朝夕渐染。蔼蔼宾兴之才，擢儒科而登仕版。时则有清静如辟疆，精忠如更生，文若东阿，勇若任城，莫不激昂自奋，腾实飞声。于是参亲疏而两用，冀羽仪于王国，遂壮周家之藩屏，固汉宗之磐石。若夫由朱雀以纵观，下天汉而北望，千门万户，将将有伉。言观其阳，则仍宣德之旧称，定五门而改创。其始也，宪陬訾，摹大壮，揆吉日，命大匠。庶民子来，则靡烦于鼛鼓;瑰材山积，则又疑于神贶。其上则藻色丽乎方井，云气萃乎修楣。跃水波于柏栋，列绣文于兰栭。罔不随色象类，因木生姿。穷极奇巧，岂人能为，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其旁则檐牙高张，栏楯周布，往往雕鸾刻凤，盘兽伏虎，或连拳欲立，或猛据若怒，或奋翼东厢，或圈首西序，殊形诡制，见者内怖。于以自中夏而布德，总八方而为极。披路三条，则梐枑森以相连;立观两隅，则罘罳俨以并饰。善颂落成，上下用怿。言观其阴，则峣峣北阙，时谓景龙，于焉采民谣，于焉观民风。阅夫阛阓，则九市之富，百廛之雄。越商海贾，朝盈夕充，乃有犀象贝玉之珍，刀布泉货之通，冠裳衣履之巧，鱼盐果蓏之丰。贸迁化居，射利无穷。览夫康衢，则四通五达，连骑方轨。青槐夏荫，红尘昼起。乃有天姬之馆，后戚之里，公卿大臣之府，王侯将相之第。扶宫夹道，若北辰之藩卫。太平既久，民俗熙熙。观夫仙倡效技，侲童逞材，或寻橦走索，舞豹戏罴，则观者为之目炫；或铿金击石，吹竹弹丝，则听者为之意迷。亦有蜀中清醥，洛下黄醅，葡萄泛觞，竹叶倾罍，羌既醉而饱德，谓‘帝力何有于我哉。瞻彼艮维，肇崇琳阙。始真天祥，昈分彪列。妙道由是聿兴，至教于是旁达。辛卯之梦既符，壬辰之运斯协。外则立仁济辅正之亭，行玉笥考召之法。博施于民，俾绝夭阏。神符一出，群邪四詟。馘毒治病，功深效捷。内则艮岳屹以神秀，介亭耸以巀嶪。天人交际之夕，清供于此备设。俄而玉斝自倾！宝剑如掣，骇震霆之轰轰，灵圉下兮杂遝。逮夫应钟纪律，里社开祥。凡预臣子之列，欲倾颂祷之觞。即兹宫以效报，期万寿之无疆。于时演大梵希夷之音，讽《太元》空洞之经。遂颁秘箓，八百联名。猗彼干维，龙德是营。地直天奥，上郁化精。有冈连岭属之势，有龙盘虎踞之形。储休发祥，繄我圣明。惟崇饰之弥丽，正土木之夸矜。盖示不忘其所自，为万世之式程。彼汉之代邸既琐琐焉;唐之兴庆又奚足称。爰有瑶池波湛，翠水渊渟。峨方壶，起蓬瀛，大君戾止，广殿欢腾，九奏备，八佾成，凡左右侍宴者，恍若蹑神山而游紫清。戊戌之冬，太乙次于黄秘之庭，其位在西北，则临乎是宫之地。于辰为阉茂，适契乎元命之晶。诏鸠工以基迹，用揭虔而妥灵。十神载别，五福来宁。至于端闱之内，大庆耽耽，路寝斯在。有大符贶于此乎躬受，有大祭祀于此而斋戒。日精东承，月华西对。重轩三阶，翕赩动彩。左城右平，相与映带。睨灵光犹培塿，晞景福之丛芮。春王三朝，履端匪懈。庭燎有光，禁漏斯艾。供张绝盛，法物咸萃。乃建招摇以环合，蒲牢发乎轻奏，正宁当阳，天极是配。九宾星拱，垂绅委佩。乐奏《干安》，间以｛韦合韦未﹜。上公荐寿，捧觞拜跪。天子万世，兆民永赖。其左则合宫之制，高出百王，上圆下方，法象乎天地；九筵五室，经纬乎阴阳。旋四序之和于四阿，达八风之气于八窗。渊衷默定，圣画允臧。重屋告成，保我家邦。于以飨帝而飨亲，则日卜上辛，时丁肃霜。乐调黄钟，享维牛羊。爰熙太室，恭荐馨香。肆推尊于神考，用严配于上苍。于以视朔而布政，则春期青阳，秋觐总章，冬遇平朔，夏宗明堂。玉册以极其变，内经以考其常。钦授于人，遂正天纲。其右则徽调之阁，严凝密靓。神鼎内藏，天所保定。侔郏鄏之永固，笑甘泉之匪称。其始铸也，穷制作之妙于系表，得隐逸之士于草茅。一铸而就，光应孔昭。其始定也，夜出九成，不吴不敖，龙变光润，气明焰消。维鼎鼐之重，作镇神皋。数极九变，象该六爻。屹然中峙，增崇庙朝。曰苍曰彤，以奠齐楚之域;曰晶曰宝，以奠秦赵之郊。有位东南，有位西南者;有位东北，有位西北者。分方命祭,罔或不调。宜乎卜世卜年，过于周历，永保兹器，与天无极。至其内朝则祥曦、延和，清穆顾问。亲臣列侍，禁卫弥庆。治朝则紫宸、垂拱，丹青有焕，一日万几，此焉听断。厥或进拜将相，号令华夷，爰即文德，播告唯宜。燕乐群臣，详延多士，乃御集英，以时蒇事。又有龙图、天章、宝文、显谟以洎徽猷，五阁渠渠，奉祖宗之彝训，示子孙之楷模。言追盘诰，道契图书。翳秘藏之靡怠，仰圣孝之如初。次则东西分台，政事所会。始揆而议，则可否有蓍龟之决；既审而行，则出内擅喉舌之寄。于以斡旋钧轴，辅成至治。其在西枢掌武之庭，则有将印之重，军符之严。尔乃运筹帷幄之中，折冲尊俎之间，爰戢五兵，坐镇百蛮。其在翰苑摛文之地，则惟密旨是承，德意是导。尔乃覃恩润色，追风浑灏，遂继东里之才，允符内相之号。乃若天子燕息之所也，宣和秘殿，翚飞跂翼。宪睿思之始谋，因绍圣之故迹。凝芳琼兰，重熙环碧，轮焉奂焉，光动两侧。听政之暇，来游来息。搜古制于鼎彝，纵多能于翰墨，致一凝神，优入圣域。爰命迩臣，于焉寓直，罄启沃之丹诚，庶密效于裨益。申绍纪元，昭示万亿。视彼元狩、元鼎、神爵、五凤之号，讵能专美于史册。至如亲蚕之所也，延福邃深，有严金铺。当春日之载阳，率六宫而与俱。懿箱既饰，柔桑既敷。鞠衣东乡，三彩踌躇。风戾川浴，地温气舒。然后龙精报贶，瑞茧纷如。五色之丝，允侔乎东海，八蚕之绵，富倍于吴都。献于天于祭服所须。由此率先天下，则无斁之化，斯并美于《关雎》。以至掖门曲榭之奥，周庐徼道之肃，长廊广庑之连延，珍台秘馆之重复，倬然在列，璇题辉映。虽使广延墨客，众集画史，易足以纪兹区宇之盛。”先生闻而称赞曰：“汴都之美，其若是乎，抑何修何饰而臻此乎？”公子曰：“主上以神明资才，受天眷命为天下君。其所以图为宰制，独运矩矱之中者，愚不得而测也。切仰庙堂之所先务者，任贤使能而已。试为子陈之：若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天下至广，岂曰乏才？观夫燕、赵、汝、颍之英，勾吴、于越之秀；两蜀文雅，三齐质厚；以至关东旧相之家，山西名将之胄，感会风云，杂然入彀。矧兹神圣之都，是为英俊之躔。元精于此回复，间气于此蜿蜒。以言乎儒风，则长者之称，自汉而着;以言乎世族，则文士之盛，自晋而传。隐逸有夷门之操，文章出濉涣之间。帝赉岳降，运符半千。商弼周翰，接武差肩。陋七相五公之绂冕，迈杜陵韦曲之衣冠。譬犹椒傥权奇，素多于冀北;璠玙结绿，自富于荆山。上乃以道观能，兼收并取，明明在公，济济列布，同寅协恭，相与修辅。故得朝廷清明，纪纲振举，威武纷纭，声教布濩。北渐鸭绿，南洎铜柱。深极沙漠，远逾羌虏。陆詟水怀，奔走来慕。雕题、交趾、左衽、辫发之俗，愿袭于华风；金革、玉璞、犀珠、象齿之贡，愿献于御府。于斯时也，治定而五礼具焉。则采《周官》之仪物，稽曲台之典故。考吉礼、嘉礼之义，正婚礼、冠礼之序。车舆旗常，衣冠服制，职在太常，各有攸叙。功成而六乐举焉，则诏后夔辨舞行，命伶伦定律吕。法太始五运之先，谐中正五均之度。笙镛鞉磬，琴瑟柷歌，职在太晟，各有攸部。众制备，群音叶，天地应，神人悦，修贡效珍，应图合牒。上则膏露降，德星明，祥风至，甘露零；下则嘉禾兴，朱草生，醴泉流，浊河清。一角五趾之兽，为时而出；殊本连理之木，感气而荣。嘉林六目之龟，来游于沼;芝田千岁之鹤，下集于庭。期应绍至，不可殚形。是宜登泰山，蹑梁父，泥金检玉，诞扬丕矩。奏功皇天，登三咸五，上犹谦挹而未俞也。于是亲事法宫之中，斋心大庭之馆，思所以持盈守成，垂万世之彝宪。躬执道枢，卓然独断，仰以顺天时，俯以从人愿。规模则惟《周官》之隆是循，政事则惟元丰所行是缵。其在官也，绝侥幸之路，汰冗滥之员。奉诏者戒于倚法，治民者戒于为奸。其在士也，纳谠言于群试，复科举于四远。保桑梓者遂孝养之心，在流寓者获游学之便。其在民也，除苛滥之科，蠲不急之务。农人服田，以效力穑之勤；父老扶杖，以听诏书之布。遂使四海之内，返朴还淳，皆敦本而弃末。皞皞乎太古之风，各安居而乐业。”先生闻之叹美不暇，乃谓公子曰：“今日治效如此，正臣子歌功颂德之秋也。顾惟疏远之踪，名不通于朝籍，虽欲抽思骋词，作为声诗，少述区区之志，天门九重，势难自达。则乙夜之览，何敢冀哉？”因击节而歌曰：“严哉神圣位九重，仁天普被四海同。旷然丕变还淳风，金革不用囹圄空，千龄亨运今适逢。下七制，卑三宗，微臣鼓腹康衢中，日逐儿童歌帝功。”歌毕，振衣而去。公子遂述其事而理之，以总一赋之义焉。理曰：“赫赫皇宋，乘火德兮。奠都大梁，作民极兮。一祖六宗，世增饰兮。光明神丽，观万国兮。穆穆大君，天所子兮。粤自丛霄，履帝位兮。体道用神，妙莫名兮。立政造事，亶有成兮。金鼎奠邦，神奸詟兮。玉镇定命，垂奕叶兮。天地并应，符瑞着兮。膺图合牒，千百祀兮。坐以受之，开明堂兮。三灵悦豫，颂声兴兮。元臣硕辅，侍帝旁兮。相与弼亮，守太平兮。运丁壬辰，化道行兮。己酉复元，宝历昌兮。天子万年，躬在宥兮。斯民永赖，跻仁寿兮。”元叔，名长民，元丰内相定之孙。其后建炎中为监察御史，以名字典州〔“名字”疑为“名家”〕，终江西提点刑狱公事。有子浙，文亦工。

明清《投辖录》所叙刘快活事，后来思索所未尽者，今列于编。外祖曾空青，文肃之第三子也，快活每以“三运使”呼之，后果终曹挽。舅氏宏父，谈天者多言他日必为卿相，刘笑曰：“官职俱是，正郎去不得矣。”文肃当国，先祖为起曹郎中。一日忽见过，曰：“我今日见曾三女儿，他日当为公之子妇。”时先妣方五六岁。又谓先人曰：“曾三女，汝之夫人也。”归见文肃，呼先祖字云：“王乐道之子，三运使之婿，此儿他日名满天下，然位寿俱啬，奈何！”已而，文肃罢相，迁宅衡阳。北归后，先祖守九江，遣先人访文肃于京口，一见奇之，遂以先妣归焉。后所言一一皆合，不差毫厘。其他类此尚多，不能悉记，异哉！

《冯燕传》见之《丽情集》，唐贾耽守太原时事也。元佑中，曾文肃帅并门，感叹其义风，自制《水调歌头》，以亚大曲，然世失其传。近阅故书得其本，恐久而湮没，尽录于后。

排遍第一

魏豪有冯燕，年少客幽并。击球斗鸡为戏，游侠久知名。因避仇，来东郡，元戎逼属中军。直气凌貔虎，须臾叱吒，风云凛凛坐中〔“中”下当脱“生”，然各本均无。〕。偶乘佳兴，轻裘锦带，东风跃马，往来寻访幽胜。游冶出东城，堤上莺花掩乱，香车宝马纵横。草软平沙稳，高楼两岸，春风笑语隔帘声。

排遍第二

袖笼鞭敲｛革登﹜，无语独闲行。绿杨下、人初静，烟澹夕阳明。

窈窕佳人，独立瑶阶，掷果潘郎，瞥见红颜横波盻，不胜娇软倚银屏。曳红裳频推朱户，半开还掩，似欲倚咿哑声里，细说深情。因遣林间青鸟，为言彼此心期，的的深相许，窃香解佩，绸缪相顾不胜情。

排遍第三

说良人滑将张婴。从来嗜酒还家，镇长酩酊狂酲。屋上鸣鸠空斗，梁间客燕相惊。谁与花为主，兰房从此，朝云夕雨两牵萦。似游丝飘荡，随风无定，奈何岁华荏苒，欢计苦难凭。惟见新恩缱绻，连枝并翼，香闺日日为郎，谁知松萝托蔓，一比一毫轻。

排遍第四

一夕还醉，开户起相迎。为郎引裾相庇，低首略潜形。情深无隐。欲郎乘间起佳兵。授青萍，茫然抚弄，不忍欺心。尔能负心于彼，于我必无情。熟视花钿不足，刚肠终不能平。假手迎天意，一挥霜刃，窗间粉颈断瑶琼。

排遍第五

凤凰钗、宝玉凋零。惨然怅、娇魂怨，饮泣吞声。还被凌波呼唤，相将金谷同游，想见逢迎处，揶揄羞面，妆脸泪盈盈。醉眠人醒。来晨起，血凝螓首，但惊喧，白邻里，骇我卒难明。致幽囚推究，覆盆无计哀鸣。丹笔终诬服，圜门驱拥，衔冤垂首欲临刑。

排遍第六带花遍

向红尘里，有喧呼攘臂，转身辟众，莫遣人冤滥，杀张室，忍偷生。僚吏惊呼呵叱，狂辞不变如初，投身属吏，慷慨吐丹诚。仿佛缧绁，自疑梦中，闻者皆惊叹，为不平。割爱无心，泣对虞姬，手戮倾城宠，翻然起死，不教仇怨负冤声。

排遍第七攧花十八

义城元靖贤相国，嘉慕英雄士，赐金缯。闻斯事，频叹赏，封章归印。请赎冯燕罪，日边紫泥封诏，阖境赦深刑。万古三河风义在，青简上、众知名。河东注，任流水滔滔，水涸名难泯。至今乐府歌咏，流入管弦声。

第三卷

高公轩者，宣仁之疏族也。政和末，为沧州仪曹，考满，哀鸣于外台，及将曰：自惟孤寒，无从求知于当路，但各乞一改官照牒，障面而归，以张乡闾，足矣!人皆怜而与之。既至京师，乃诣部自陈荐状已足，乞以照牒为用，先次放散。适有主之者，从其说而施行之，遂冒改秩。蔡元长时当国，闻之，遂下令今后不得妄发照牒。公轩中兴后为检正诸房文字。

外祖曾空青，政和中假守京口，举送贡士张彦正纲;宣和末，守秀水，举送沈元用晦;绍兴间，牧上饶，举送汪圣锡应辰，三人皆以廷试第一。其后舅氏曾宏父知台州，鹿鸣燕坐上，作诗以饯之，末句云：三郡看魁天下士，丹丘未必坠家声。是岁，天台全军尽覆，事有不同如此者。沈元用，文通孙也，初名杰，家于秀之崇德县。坐为人假手，奏案至佑陵榻前，上阅之云：名见《梁四公子传》，此人必不凡，可从阔略。时方崇道教故也。遂降旨，止令今后不得入科场而已。彷徨无所往。时外祖守秀城，舅氏宏父为湖州司录，来省侍。妓长杨丽者，才色冠一时，舅氏悦之。席间忽云：有士人沈念六者，其人文艺绝伦，不幸坐累，遂无试所，奈何!宏父云：审如若言，吾合牒门客一人，尚未有人。翌日，访舅氏，一见契合，易其名曰晦。是岁，漕司首送，明年，为大魁，才数月即入馆为郎，奉使二浙，经由嘉禾。丽张其徒曰：我今日乃往庭参门生耶!

张子韶、凌季文俱武林人，少长同肄业乡里。宣和末，居清湖中，时东西两岸居民稀少，白地居多。二人夜同步河之西，见一妇人在前，衣妆楚楚。因纵步觇之，常不及焉。至空迥处，忽回顾二人而笑，真绝色也。方欲询之，乃缓步自水面而东。二公惊骇而退。

王磐安国，合肥人。政和中，为郎京师，其子妇免身，访乳婢，女侩云：有一人夫死未久，自求售身。安国以三万得之。又三年，安国自国子司业丐外，得守宛陵。挈家之官，舟次泗州，一男子喏于轿前，云乳婢之夫也，求索其妻。安国惊骇，欲究其详，忽不见。归语乳婢，亦愕然无说。至夜，乳婢忽窜去，遍索不可得。诘旦，舟尾乃见尸浮于水面。

元符末，巨公为太学博士，轮对，建言：比因行事太庙，冠冕皆前俯后仰，不合古制。诏行下太常寺。寺中奏云：自来前仰后俯，必是本官行礼之时倒戴之误。哲宗顾宰臣笑云：如此，岂可作学官，可与一闲散去处。改端王府记室参军。未几，端邸龙飞，风云感会，至登宰席，宠禄光大，震耀一时。绍兴中，亦有为馆职者，于言路有宿憾，欲露章以论。既闻之，愬于当路，乞易地以避焉。改普安郡王府教授。已而，孝宗正储位，以潜邸旧恩，位极人臣，荣冠今古。二公之事绝相似，祸福倚伏，有如此者。

李汉老邴少年日，作汉宫春词，脍炙人口，所谓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者是也。政和间，自书省丁忧归山东，服终造朝，举国无与立谈者。方怅怅无计，时王黼为首相，忽遣人招至东阁，开宴延之上坐。出其家姬数十人，皆绝色也。汉老惘然莫晓。酒半，群唱是词以侑觞，汉老私窃自欣，除目可无虑矣。喜甚，大醉而归。又数日，有馆阁之命。不数年，遂入翰苑。

江纬字彦文，三衢人。元符中，为太学生。徽宗登极，应诏上书，陈大中至正之道，言颇剀切。上大喜。召对称旨，赐进士及第，除太学正，自此声名籍甚。陆农师为左丞，以其子妻之。政和末，为太常少卿。蒙上之知，将有礼簉之命。时陆氏己亡，再娶钱氏，秦鲁大主女也。偶因对扬，奏毕，上忽问云：闻卿近纳钱景臻女为室，亦好亲情。言讫微笑。是晚批出，改除宗正少卿。彦文知非美意，即丐外出知处州，由是遂摈不复用。

明清《挥麈余话》载马伸首陈乞立赵氏事，后询之游诚之，凡言与前说各有异同者，今重录其所记于后。靖康初，秦桧为中丞，马伸为殿中侍御史。一日，有人持文字至台云：金军前令推立异姓。秦未及应语之间，马遽云：此天位也，逆金安得而易!今舍赵氏其谁立？”秦始入议状，连名书之。已而，二帝北狩，秦亦陷金，独马公主台事，排日以状申张邦昌云：伏睹大金以太宰相公权主国事，未审何日复辟？谨具申太宰相公，伏乞指挥施行。至康王即位日乃止。有门弟子何兑者，邵武人，字太和，嘉王榜登第，少师事马公。其后，秦桧南归，擅立赵氏之功归己，尽掠其美名取富贵，位极公槐，势冠今古，何公常太息其师之事湮没，欲辩明其忠。每引纸将书，辄为其子所谏，以谓秦方势焰震主，岂可自蹈危机，掇家族之祸。然何公私自为《马公行状》一通，常在也。绍兴甲戌，以左朝奉郎任辰州通判将满，一夕，忽梦马公衣冠相见，与语如平生亲。既寤，喻其子曰：马先生英灵不没，齎恨九京，如此有意属我乎？挂其遗像，哭之。其子镐哀劝不从，因告其父曰：俟斯人死，上之未晚。太和曰：不然，万一我先死，瞑目有余恨。后日当受代。即手书一状闻于朝，其词尤委曲回互，但云自太师公相陷金之后，独殿中侍御史马伸，排日以复辟事申邦昌云云。且以所作《行状》缴纳，乞付史馆立传，以旌其忠。入马递驰达，然后解组以归。秦得之，怒，凡一路铺兵悉遭痛治，仍下廷尉，追捕何公甚急。狱吏持文移至邵武，而太守张姓者，惊愕罔措，就坐得疾，越翌日始苏，扶掖至厅事，才启封视牒，则所追者左朝奉郎何兑也。方遣吏往村落追赴以行。既对吏，而柏台老吏已先在棘寺，但谓靖康虽有马伸为殿院，未尝闻有此状也。令台吏勒军令状，棘寺以上书不实，拟降一官，罢前任。思陵重违桧意，圣语曰：所拟太轻，特追两官，羁置英州。盖绍兴甲戌岁也。后一年乙亥，桧死日，御批何兑所犯，委是冤枉，令有司别定，遂复元官，放逐便，仍理元来磨勘，为左朝散郎。何在贬所皆无恙。归至里门，遇亲戚相见，喜马公之事明白，一笑病发。朝廷虽欲用之弗果，仅能食祠官之禄一年而已。镐乃诚之姨夫，是以知其详。及建宁诸乡长搢绅之与何太和相厚者，皆能言其事。明清近又得伸上邦昌全文，用列于后，云：伸伏见金人犯顺，劫二圣北行，且逼太宰相公使主国事，相公所以忍死就尊位者，自信敌兵之退，必能复辟也。忠臣义士，不即就死;城中之人，不即生变者，亦以相公必立赵孤也。今敌退多日，吾君之子，已知所在，狱讼讴歌，又皆归往。相公尚处禁中，不反初服，未就臣列。道路传言，以谓相公外挟强敌之威，使人游说康王，自令南遁，然后据有中原，为久假不归之计。伸知相公必无是心，但为金人所迫，未能邃改。虽然如此，亦大不便。盖人心未孚，一旦喧哄，虽有忠义之心，相公必不能自明。满城生灵，必遭涂炭，孤负相公初心矣。伏望相公速行改正，易服归省，庶事禀取太后命而后行，仍亟迎奉康王归京，日下开门拊劳四方勤王之师，以示无间内外。赦书施行恩惠，收人心等事，权行拘收，候立赵氏日，然后施行。庶几中外释疑，转祸为福。伊、周再出，无以复加。倘以伸言为不然，即先次就戮，伸有死而已，必不敢附相公为叛臣也。邦昌于是始下令一切改正。

明清《挥麈后录》载周｛廷阝﹜所记陈尧臣决伐燕之策，盖出于天下公论，而尧臣之子倚以财雄行都。张全真参政日，载真伪作一帧，可以但作全真文字。近览李仁甫《长编》云：绍兴元年正月十四日辛丑，中书舍人胡交修言：‘人臣之罪，莫大于误国，自古误国之祸，莫大于燕云之役者。燕山议首与夫用事之臣，大者诛戮，小者流放。而陈尧臣者，独仍旧故秩，廪食县官，置而不治，岂所以上慰宗社之神灵，下泄四方之痛愤哉？尧臣为国召乱，不知罪恶之重，乃敢自引矜，乞为郡守。今虽为宫祠，叨窃食禄。臣愚伏望睿旨削夺尧臣在身官爵，投窜遐方，以惩其恶，以谢生灵，为后世臣子误国之戒。诏：‘尧臣主管临安府洞霄宫指挥，更不施行。’书之于编，盖知｛廷阝﹜之言不厚诬，且非明清之私意。事见《长编》第一百五十九之注。后阅《中兴日历》，宰执奏乞行迁责，高宗云：岂可以因乞差遣，反遭贬邪？止罢祠焉。

王彦国献臣，招信人〔原“招”作“昭”。宋史地理志淮南东路泗州有招信县，据改〕，居县之近郊。建炎初，金人将渡淮。献臣坐于所居小楼，望见一老士大夫彷徨阡陌间，携一小仆，负一匣，埋于空迥之所。献臣默识之。事定，往掘其地，宛然尚存。启匣乃白乐天手书诗一纸，云：石榴枝上花千朵，荷叶杯中酒十分。满院弟兄皆痛饮，就中大户不如君。献臣后南渡，寓居余姚，尝出以示余，真奇物也。闻后以归刘纲公举矣。

献臣又云：建炎间，避地至奉化境上，一二仆隶偕行。尝夜过渡，月色微明，有数人先往焉。忽问云：非王献臣解元行李否？但见其躯干长大，语声雄厉，心窃疑之。方欲复询之，忽迳自划水而渡彼岸，波涛汹涌久之。献臣惶怖几溺，竟不知为何怪，后亦无他。

胡伟元迈，新安人也。携其父舜申所述《乙巳泗州录》、《己酉避乱录》二书相示，叙俶扰时事，文虽不工，颇得其实，今列于后：

《乙巳泗州录》云：宣和乙巳，子家寓居泗州之教授厅，适在宝积门，出门即淮河。有友一二人在南山，如郑况仰荀，其父为发运司属官，廨宇在焉。以故无三五日予不至南山。常时至彼讲论文字，谈说时事。是时，朱勉父子正得志，势位炎炎。每上下京浙，则称往来降御香，其实欲所过州县将迎之勤也。是年秋，朱汝贤自浙中来，以降御香，泗州官吏迎于｛阝步﹜山。｛阝步﹜山，出城四里许，在淮南西岸，过是无路可行，故止于此邀迎其船。汝贤传指挥，到城中亭子上相见，官吏皆回候于亭。及船至亭，通名，典谒者曰：承宣歇息矣。候久之，令再通，曰：睡着矣。抵暮，方见守倅而已。傍观者见其骄傲，皆为之不平。予辈时谈此事于南山，曰：我辈恐未死，且看朱勉父子终竟如何。其冬，金人入寇抵都城，上皇避位，日闻京师事不一。未几，朱勉首以小｛舟刃﹜子东下，曰勉已放归田里矣。不敢出见人，人亦不顾之。日有京师权贵与中官下来者颇多，皆着皂衫而系皂绦，行于街市。又几日，曰上皇已在发运司行衙矣。人初不信，及往观，但见座船一只，泊于河步，以结徼壁矢张于船前。问之，上皇果在，衙中侍卫萧然。又数日，军马才到，市上皂衫贵人益多。凡前此闻所贵幸宦侍之用事者，问之，往往在焉。俄又闻童贯亦至，或有见坐帷帐中，黑肥，躯干极大者，问之。童大王也。军马至，皆渡淮，驻于南山后。闻高俅于南山把隘。高俅之弟伸亦同在彼。因普照觉老请斋于南山，始知之。是时也，把隘南山，即已弃淮之北矣，实今日之先兆，亦自东京来至南山，无控扼之所也。俄又闻上皇登发运衙城上之亭，观渔人取鱼于淮。又旬日，上皇移幸而南。自是京师士民来者日夕继踵，益知金兵叩城之事。以上皇益南，侍卫自京师而至益盛。一橐驼踏浮桥倾倒，遂入淮中，以负物之重，恐必不救也。又阅岁时，上皇驾还，皆亲至塔下烧香。每入寺，寺中人皆驱出。施僧伽钵孟、袈裟，至亲与着于身。先是，以普照寺大半为神霄玉清宫，至是，御笔画图，以半还寺。寺僧送驾出城，得御笔，欢喜。上皇初至寺时，寺之紧要屋宇还之益多。始所还，道流尽拆去门窗;及再还，即并所拆门窗得之，道流禠气矣。明年秋，余同弟汝士往国学赴试，汝士预荐，而余遭黜，独还泗州侍亲。时伯兄汝明再为监察御史，汝士寓南台公廨，以待省试，因再遭围，闷病几死。盖国学诸生例患脚气，故染是病也。使予是年预荐，必死于京师。及闻太原失守，知淮泗不可居，借船于发运方孟卿，遂侍亲来湖州，船才过闸即潮落，不可复开，而泗州寻亦乱矣。呜呼!金敌凭陵，国家颠危，实上之人为权幸诱惑，造成此祸，而勉一人亦在数。盖勉乃姑苏市井人，始以高资交结近习，进奉花石，造御前什物，积二十年，职以充进奉监司。守令或忤其意，以故违御笔绳之。应造什物，皆科于州县，所献才及万分之一，余皆窃以自润及分遗权幸，以徼恩宠。故勉建节旄，子侄官承宣观察使，下逮厮役，日为横行。媵妾亦有封号。勉与其子汝贤、汝功各立门户，招权鬻爵，上至侍从，下至省寺，外则监司，以至州县长吏官属，由其父子以进者甚众，货赂公行，其门如市。于是勉之田产跨连郡邑，岁收租课十余万石。甲第名园，几半吴郡，皆夺士庶而有之者。居处园地悉拟宫禁，服食器用上僭乘舆，建御容殿于私家。在京则以养种园为名，徙居民以为宅所。占官舟兵级月费钱粮，供其私用。及上皇禅位，放勉归田里，其假道泗州也，遮蔽船门，惟恐人知之，亦无面以见人。未几，渊圣以台谏论勉，安置广南，籍没财产。既而取首级，家属悉窜。以此观之，宜乎召金人之祸，而致国家之颠危焉。然所以造祸者，岂止勉之一人耶？因思宣和间，京师奢侈正盛，一相识言曰：《书》云‘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古人法度之严如此。是数者有一则必亡，岂有兼是数者，而复有逾于此者，安得无祸乎？靖康果有其应。或曰：若如此而无祸，则古人之言必妄，《诗》、《书》皆不足信者，而喋喋颇费辞说。自念老矣，切虑遗忘，遂追思所见，笔之于册云。

《避乱录》：建炎己酉，先兄待制讳舜陟，字汝明，帅建康，与右丞杜充不相能。充时领兵驻建康，充自遣将来夺取经制司钱物。待制闻于朝，充往往亦知而后奏。朝廷知二公不合，十月，移待制两浙宣司参谋。时周望自枢府出为宣抚。望老缪，本由八行举，与论军事率不合。先有旨，令坚守平江，所措置初无可守之计，待制有奇谋，皆不用。金人自广德由安吉抵钱塘，渡江破明越，北还，假道平江，所措置初无守御者，皆知必败矣。待制谓望，本司金帛既尽为敌人所得，曷若为携往昆山而北，庶可存也。望既遣金帛来吾家，始以船附鲁珏辎重中，舣平江齐门。翌日，到昆山，依李阎、罗贵，泊于梅里，寻移许浦。未几，金兵犯平江，望走青龙，平江城不战而破。诸将如郭仲威辈，先敌未至，已劫略城中几无遗。望尝不快于韩世忠。是时，世忠兵盛权重，驻镇江，闻望窜，遣将董旻邀虏之。旻至许浦，以为望在，适吾家老小在彼，旻来见待制，遂邀以行。始旻将至，兵稍遥，望皆以为敌舟，率弃船而走。吾家船亦留江口，命使臣温宏等守之。老小系道。弟舜举、侄仔，径走吴兴。唯予侍家君朝散，同待制及令人等，茫无所之，第漫去而已。夜宿野人家，旻遣使臣来追，坚欲吾家还船。予谓：若金人则不可从，若世忠军则中国兵，且此投戈散地之时，往其军中亦自有所托，何为不可？”待制以为然，因举家从以还。时已行三二十里，连夜从其使臣以还，偶天晴，及晓才到，船皆无恙，一簪不失。旻乃率待制入其军于镇江。盖旻之意，虏望不及，且取参谋以塞其责。而旻欲虏望未已也。始船未行，旻军阵船到于江，唯吾家一船在许浦港口未出江。旻乃率吾家船入其军，趋水而下往青龙，必欲得望。及至青龙江口，闻望已还军而西。旻遂溯江而上之镇江，吾家船同行。及至镇江，待制欲见世忠，旻遮之不使见。未几，遣一船来换，意欲取吾船中之米。其所谓金帛者，未至梅里，望已追回矣。以诸将不欲令金帛离军去，殆有谋焉。有言于望故也。得所换之船，吾家移过，自留少米，余皆与之，本有百余石。所换之船，通川船也，亦能行江海，有篷帆二，物亦足用。小泊于焦山，杂于韩军杂物船中。既至焦山，船中隘不可居。入寺中占其方丈，老幼悉安堵，但日游戏于焦山而已。时金已破镇江，日见胡骑驰逐于江岸。坐见其焚甘露寺，但留双铁塔。世忠以江船凿沉于闸口，拒金人之出，敌船实不可出，以闸口沉船纵横也。世忠军皆海船，阵于江中，中军船最大，处于中，余四军皆分列以簇之，甚可观。辎重船皆列于山后。予日登焦山顶观之，山前但见作院等船耳。工人为兵器于寺前，又有镇江见任官及寺中之船，皆于寺前，太守李汝为亦在焉。汝为亦韩军中人，世忠命为太守者也。三月十七日晚，东北风作，至夜益甚，江中飘水皆成冰。予尝夜独宿船中守行李，时吾家复有一小船同泊，以行李载不尽故也。是晚，予上船遣人提空笼相随，欲入船搬移衣物，又携钱百千入大船，已昏黑，风大，船荡不可卧。梢工姓朱，通州人。夜将半，叩问朱梢：船如何？朱曰：风大甚。夜益深，但闻朱梢焚香于神前，有祷祈护卫者。复问朱云：如何？朱曰：风大了不得也。问：吾小船安在？曰;不见久矣，随风以去也。是日昼，余观大船之碇索，其外似已旧烂，其中一截斩新。予尝语朱：此船藉此索为命，何不倒索而用之，卷其旧者于里，出其新者于外，庶可恃以牢乎？朱曰：此当然。予曰：明日潮来水满，可令近岸，倒其索。朱许之。至是风作之甚，又思其索旧且朽，愈不遑安。是时，金兵在南岸，碇索若断，必随北风至彼，当碎身与船于敌手矣。船为风震，不得睡，思之惶恐无限。及晓，幸吾船无恙，但不能举头，以恶心故也。朱梢寻以面汤来，亦不能用。及伸首船外，视焦山之前，唯吾一船而已，余皆不知所在。遥视赵都监者，步履于山上，如神仙中人。点心时，待制以予在船中，遣小舟来，因得登焦山之岸，其去死亡一发耳。予寻登山顶望世忠军，极目江中，无一船之存，辎重在山后者，亦略不见其一。又一二日，山前之船稍集。先是，世忠既塞闸口之河，金人乃别开一河，出江焦山，初不知之。至是，早饭时，有敌船二只出在江，但望见其船上黑且光耳，必是其人衣铁甲也。此间船皆起碇以走。是日，世忠家私忌，予入方丈，见诸方为佛事。未几，诸僧皆在船中，盖凡在山之人皆已登舟。府官之属亦然。予家亦皆登舟，随例起碇以下，至垂山风适顺，乃令朱梢张帆顺流而下。韩军望见吾家船去，有呼住者，予令勿应。时船中有韩军二卒，亦令船住，复勿听，二卒盖世忠令守吾家者也。行稍远，始语二卒：待吾家至苏湖，却以金帛遣汝回，否则，无好到汝也。二卒顾势不可住，乃俯首从之。船过圌山，风正顺。夜过江阴，晓抵福山，不知其几里。福山别得船，又正北风作，抵常熟，过平江，至平望入平江城。市并无一屋存者，但见人家宅后林木而己。菜园中间有屋，亦止半间许。河岸倒尸则无数。出城，河中更无水可饮，以水皆浮尸。至吴江，止存屋三间，其下横尸无数。垂虹亭、横桥皆已无，止于亭下取得少水堪饮。自吴江而南，有浮尸益多，有桥皆己断，其处尸最多。后问之，云：敌骑推人过，皆死于水。时燕子已来，无屋可巢，吾船用帆，乃衔泥作巢于帆。缘岸皆为灶圈，云金人缘岸泊故也。所杀牛频频有之，其骨与头足并存，但并无角，必金人取以去。陈思恭所击敌船沉陷者，尚有数只于第四桥之南。思恭，周望军统制官也。待制尝语望云：枢密必欲守平江，莫若移军吴江，据太湖天险，吾辈以中军扼其前，使诸将以小舟自太湖旁击之，可必胜。望不主其议，但令召诸将议之。及诸将毕集，望命待制语方略，诸将不从。盖诸将如郭仲威辈皆贼魁，喜乱，志在为贼而已。思恭兵最少，居下，闻此谋跃而前曰：待制之言甚善，思恭愿为先锋。自余不从，竟已。及敌过吴江，思恭不禀望，自以兵出太湖，横击其尾。乃中军系虏之民，闻兵至，皆为内应，纵火焚舟，几获四太子者。思恭虽胜，望怒其不白，然竟不迁官。所沉敌舟，凡半年许尚在河中。吾家船至平望，方欲首西以行，东风又发，又一帆至吴兴。时望军已驻吴兴矣。凡曲折得风，自垂山至吴兴，真天以相吾家也!老幼皆安然而归，始见弟侄，已抵吴兴旬日。待制乃遣使臣以书与信寄谢世忠、董旻辈。因送二卒往，仍取行李告敕之寄军中者。既取以归，闻世忠舟师败于金人。始敌在镇江，不可出，故即陆往建康，尝聚吾宋士大夫，令筹所以破世忠军，皆云：海船如遇风不可当，船大而止，且使风可四面，卒难制，如风使舟耳，卒难摇动。敌然之，选舟载兵，舟橹七八，乘天晓风未动，急摇近世忠，以火箭射之。船人救火不暇，又无风，船不可动，遂大败，陷前军十数舟，自余得遁。盖世忠初知金人往建康，亦溯江以舟师与对垒，时议者固已非之，曰：《兵法》：‘勿迎于水内，半济而击之，利。今乃迎之于水内，安有利也？初予在焦山，见世忠陈兵江中，而镇江江口山上，有兀立不动下视吾军者。世忠船特大，早晚诸将来禀议，络绎不绝，皆用小舟。明知大者为世忠，自余五军船，历历可数。吾尝自念，吾军中事，金人莫不目见耳闻;而敌人军中事，吾军略不知之，亦可虑矣。终抵于败，何智术之疏耶!于是金人安然渡江北归。然世忠进官加恩，犹自若也。不数月，待制守钱塘，世忠入觐，时车驾驻会稽，所待世忠良厚，乃大喜，却恨前此失于一见，且詈董旻为之障。旻来谒，亦有惭色。闻世忠将入钱塘界，谓旻曰：胡待制今却相见，如何？旻无语，但愧汗而已。世忠所携杭妓吕小小，即时以去。初，小小以有罪系于狱，其家欲脱之，投世忠。世忠偶赴待制饭，因劝酒，启曰：某有少事告待制，若从所请，当饮巨觥。待制请言之，即以此妓为恳。待制为破械，世忠欣跃，连饮数觥。会散，携妓以归。妓后易姓茅。

明清尝于毕少董处，睹种明逸手书所作诗一首，殆五十年犹能全记。今录于此：楼台缥缈路歧旁，共说祈真白玉堂。珠树风高低绛节，灵台香冷醮虚皇。名传六合何昭晰，事隔三清恨渺茫。欲识当年汉家意，竹宫梧殿更凄凉。

世传《太公家教》，其言极浅陋鄙俚。然见之唐《李习之文集》，至以《文中子》为一律。观其中犹引周汉以来事，当是有唐村落间老校书为之。太公者犹曾、高祖之类，非渭滨之师臣明矣。《文中子》，想亦是唐所录，其言未免疏略。经本朝阮逸为之润色，所以辞达于理，学者宜熟究之焉。如市井间所印百家姓，明清尝详考之，似是两浙钱氏有国时，小民所著。何则？其首云赵钱孙李，盖钱氏奉正朔，赵乃本朝国姓，所以钱次之;孙乃忠懿之正妃，又其次，则江南李氏。次句云周吴郑王，皆武肃而下后妃，无可疑者。

明清家旧有常子允元佑中在馆阁同舍诸公手状，如黄、秦、晁、张诸名人皆在焉。后为龚养正颐正易去。比观洪景卢《容斋三笔》，乃云见于王顺伯所，以为高子允者。常名立，汝阴人，与家中有乡曲之旧，夷父秩之子。熙宁初，父子俱以处士起家，子允为崇文馆校书郎。元佑中，再入馆。后坐党籍，谪永州监税以卒，石刻碑中可考。此卷乃子允与大父者。而景卢乃指以为高君，不知高子允又何人耶？

杜子美作《饮中八仙歌》，叙酒中之乐甚至。由是观之，子美盖亦好饮者，不然，又焉得醉中诋严武，几至杀身耶？

宣和中，外祖曾空青公守山阳，有堂胥之子韩琎者，以御笔来为转运司勾当公事。年未冠，而率略之甚。一日，语外祖云：先丈尝为何处差遣？外祖答云：曾在中书。复询云：何年耶？答云：建中靖国之初，自右府而过。琎大笑云：岂有察院而过中书省乎？盖谓其侪类而然。外祖即应之云：先公自知枢密院拜右仆射。”琎默然，阖席为之哄堂绝倒。

雷轰荐福碑事，见楚僧惠洪《冷斋夜话》。去岁，娄彦发机自饶州通判归，询之，云：荐福寺虽号番阳巨刹，元无此碑，乃惠洪伪为是说。然东坡先生已有诗曰有客打碑来荐福，无人骑鹤上扬州之句矣。按惠洪，初名德洪，政和元年，张天觉罢相，坐通关节，窜海外。又数年回，僧始易名惠洪，字觉范。考此书距坡下世已逾一纪，洪与坡盖未尝相接，恐是先已有妄及之者，则非洪之凿空矣。洪本筠州高安人，尝为县小吏。黄山谷喜其聪慧，教令读书，为浮屠氏，其后海内推为名僧。韩驹作《寂音尊者塔铭》，即其人也。

韩子苍驹，本蜀人。父为峡州夷陵令，老矣，有一妾，子苍不能奉之，父怒，逐出。内侍贾祥者，先坐罪窜是郡，驹父事祥甚谨，祥不能忘。子苍于父逐之后，走京师，祥已收召大用事。子苍困甚倦游，漫往投之，祥不知得罪于其父也，献其所业。偶佑陵忽问迁谪中有何人材，祥即出子苍诗文以进。首篇太乙真人莲叶之句，上一览奇之，即批出赐进士及第，除秘书省正字。不数年，遂掌外制。

绍圣中，有王毅者，文贞之孙，以滑稽得名。除知泽州，不称其意，往别时宰章子厚，子厚曰：泽州油衣甚佳。良久，又曰：出饧极妙。毅曰：启相公，待到后，当终日坐地，披着油衣食饧也。子厚亦为之启齿。毅之子伦也。

石才叔苍舒，雍人也。与山谷游从，尤妙于笔札，家蓄图书甚富。文潞公帅长安，从其借所藏褚遂良《圣教序》墨迹一观。潞公爱玩不已，因令子弟临一本。休日宴僚属，出二本令坐客别之，客盛称公者为真，反以才叔所收为伪。才叔不出一语以辨，但笑启潞公云：今日方知苍舒孤寒。潞公大哂，坐客赧然。

第四卷

中兴初政，治宋齐愈退翁狱断案，得之陆务观，云是年大驾自维扬仓猝南狩，文书悉皆散失，未必存于有司，因录于左。然绍兴中，赵鼎、张浚为左右相，尝共启于高宗，云靖康之末，金人议立伪主，意在张邦昌，而退翁适在众中，发于愤躁，掌上密书以示所厚，云夷狄设意如是。坐有奸人，随声唱之，故及于祸。思陵恻然怜之。诏追复元官，录其子孙。元牍云：

建炎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尚书省札子，臣僚上言：“新除谏议大夫宋齐愈，昨三月初间，同王时雍等在皇城司聚议，乞立张邦昌。拜大金赐诏毕，书立状时，虽时雍等恐惧不敢填写张邦昌姓名，而齐愈执笔，奋然大书‘张邦昌’三字，仍自持其状以示四坐，无不惊骇。齐愈自言自从二月在告不出，欺诞若此。闻左右时雍等实齐愈也。今使居谏议大夫之任，一时陛下未知其人邪佞，而朝廷未有人论，更乞圣裁。”七月八日同奉圣旨：宋齐愈罢谏议大夫，令御史台王宾置司根勘，具案奏闻。今据王宾勘到：“宋齐愈招金人邀请渊圣皇帝出城，未回，知孙傅承军前，遣吴｛干干}等将文字称废渊圣，共举堪为人主一人。及知孙傅等乞不废渊圣皇帝，不许，须管于异姓中选举姓名通申。齐愈知孙傅等在皇城司集议，遂到本司，见众官及卓子上文字，不论资次，管举一人。齐愈问王时雍：‘举谁？’时雍曰：‘金人令吴｛干干}来密喻，旨意在张邦昌，今已写下，只空姓名。’又看得元来文字，请举军前南官。以此参验，王时雍言语即是要举张邦昌。齐愈恐违时雍，别生不测，为时雍曾说吴｛干干}密谕张邦昌;亦欲蚤了图出，齐愈辄自举笔于纸上书写‘张邦昌姓名三字，欲要于举状内填写，却将呈时雍，称是;又节次遍呈在座元集议官。齐愈令人吏依纸上所写‘张邦昌’三字，别写申状，系时雍等姓名，吩咐吴｛干干}莫俦将去。其举状内别无齐愈姓名。初蒙勘问时，惧罪隐下不招。再蒙取会到中书舍人李会状：‘二月下旬间，忽有左司员外郎宋齐愈自外至，见商议未定，即于本司厅前取纸笔，就卓子上取纸一片，书写张邦昌三字，即不是文字上书，遍呈在坐，相顾失色，皆莫敢应，别无语言。其所写姓名文字系宋齐愈手自捋去，会即时起去。是时，只记得胡舜陟在坐，司业董逌午间亦在坐，未委见与不见。其余卿监郎官，会以到局未久，多不识之。’及根取元状单子勘，方招。检准建炎元年五月一日赦书内一项：‘昨金人迫胁张邦昌僭号，实非本心，已复归旧班，其应干供奉行事之人，并与放免。法寺称宋齐愈系谋叛不道已上皆斩，不分首从;来犯恶逆以上罪至斩，依法用刑。宋齐愈合处斩除名。犯在五月一日大赦前，合从赦后虚妄，杖一百，罚铜十斤。情重奏裁。’同奉圣旨：宋齐愈身为士大夫，当守节义，国家艰难之际，不能死节，乃探金人之情，亲书僭逆之名姓，谋立异姓以危宗社，造端在前，非受伪命臣僚之可比，特不原赦，依断，仍命尚书省出榜晓谕。”吴江王｛彳分﹜之孺云：唱之者杨愿也，绍兴中，附丽秦桧为签书枢密院命矣。

夫近又得张栻敬夫记其父魏公浚语，益明其风指佐证之冤。今备书云：建炎元年，大人朝南京为虞部员外郎，时宋退翁齐愈为谏议大夫，旧相好也。南京庶事草创，就置三省于行宫，李公纲秉政月余矣。一日，夜漏下，大人过退翁省中，见退翁笑曰：‘今日李仆射有三札，李公素有名誉，所建明乃尔!一欲尽括天下之马;其二欲括东南民财，听富室尽输，不限以数;其三欲郡增置兵，大郡二千人，次千五百人。子以为何如？大人曰：胡可行也？退翁曰：然。西北边之马，今不可得，今独江淮以南耳，其马可用耶？民财，第其等限而取之，犹恐其扰，况此可艺极耶？至于兵，假若郡增二千，月费十万缗以养，今时州郡堪此耶？素有额者且不能满，况外增耶？某方论其不可矣。复捧腹而笑，出其札以示大人，大人曰：不可上也。退翁愕然曰：公知其札已是不可，某论之而云‘不可上，何也？大人曰：宰相不胜任，论去，谏官职也。岂有身为相未几，上三事而公尽力驳之，彼且独不怒者？公欲论其不可相耳。退翁不乐，曰：吾故为其有虚名，但欲论此三事。既而语颇厉，大人即退卧省中，展转曰：人虽至交，亦有不可言者。翌日，遇朝参，郎省亦入见，退翁上对。少顷出，过省门相遇，望见其有得色。前执手曰：适奏昨札，上甚喜。大人摇首曰：恐公受祸自此始矣。退翁犹怃然而去。居四日而难作。张邦昌之挟贼以僭也，在金营议已定，今载于诸录，可考验也。退翁自会议所归，遇乡人问之，曰：今日金所立者谁？退翁书邦昌姓名于掌以示之。而李丞相付狱观望，以为退翁。丞相竟匿其稿，而执李会章论退翁死。李公旋罢相。后上亦闻其详，恻然仁闵，复退翁官而官其子。己卯夏，栻侍旁闻之，敢私志云。见之《长编》靖康二年二月注。李忠定号为中兴名相，而私意害人，亦复如是，与夫褚河南之谮刘洎，陆敬舆之短窦参，殆一律矣。白圭之玷，可胜叹喟。其后御史马伸疏忠定之罪，首以三事为言。

洪刍驹父等狱案，亦得之陆务观，云亦是省部散失史册所遗者。建炎元年八月十四日，尚书省送到侍御史黎确奏：准尚书省札子，五月十八日同奉圣旨：访闻昨来京城围闭，王府、主第及宗室、戚里之家，以至庶民，根括金银，官司周懿文、王及之、余大均、胡思、陈冲等，因缘为奸，隐匿财物万数浩瀚，及聚饮歌乐，无所不为。士大夫负国至此，难以一例宽贷。可差黎确、马伸就台根勘，具案闻奏施行。洪刍罢谏议大夫，张才卿罢刑部郎中，胡思、王及之、余大均、周懿文、陈冲并先已放罢。今勘到具撮明白刑名下项：降受朝散郎、前太仆少卿陈冲，差往亲懿宅抄札，将王府果子吃用，摘花归家，与内人同坐吃酒，令内人唱曲子;见牙简隐匿，公然受犒赏酒，并钱将出，剩金银，待隐匿入己收掌，未曾取。讨绢六百一十五疋〔“讨”疑为“计”〕。除轻罪外，准条监主自盗，合绞刑，赃罪处死，除名，该大赦原免，缘五月十八日奉圣旨难以一例宽贷，根勘闻奏。前大理卿周懿文抄札景王府，吃蜜煎等，将摩孩罗、士女孩儿等归家，受犒设酒，及吃宫人酒果交观〔“观”疑为“劝”〕，计赃六疋六尺。除罪外〔“除”下疑脱“轻”字〕，准条行下合杖六十;公罪赃外，笞五十。不曾计到摩孩罗赃，如不满百文，系城内窃盗，杖八十;如满百文，杖一百，赃罪定断议赃外，杖九十，罚铜九斤，入官。放罢。在赦前，合原朝议大夫、前刑部郎中张才卿差起发懿亲宅金银，吃内人酒果等，与内人边氏离三四步坐吃酒，令内人张福喜唱曲子，受犒设酒，将抄札扇儿、摩孩罗等归家，受酒估赃，计绢八疋罗七尺。除轻罪外，准条与所部接坐，合徒二年;私罪官减外，徒二年半。罚铜三十斤入官。放朝散大夫洪刍差抄札见景王府祇候人曹三马，后嘱托余大均放出，将来本家同宿，顾作祇候人。准条监守自犯奸，合流三千里。私罪议减外，徒三年，追一官，罚铜二十斤，除名勒停。朝请郎、前吏部员外郎王及之抄札金银，见官属将宁德皇后亲妹追提苦辱，并不施行，及吃受沂王府婕妤位酒食，不钤束觉察人吏，与郑绅家女使娇奴等私通。及犒设酒，根括金银，买抵包换入己。计赃二十五疋。除轻罪外，准条系以私物贸易官物计利，以盗论，合加徒流赃罪，追六官，除名勒停。朝散大夫、前司农卿胡思推择张邦昌表内，添入谄奉语言，及抄札棣华宅，有祖宗实录借看，及罢馆伴，不合借破马，太仆寺差到，马点数不见，是大王府公然乘骑;不见实录十册，认是亲事官失去。除轻罪外，系不应为重，合杖八十，赃罪外，杖六十，先次据于照人说出逐人罪犯。朝请郎、前添差开封少尹余大均往景王府乔贵妃位抄札到金银，与内人乔念奴并坐饮酒唱曲子，以赍首金银为由，放乔念奴乘马归家，收养作祇候人;隐藏根括笼子一只，寄金银库内，于内取出麝香二十脐、余被府尹纳了。除轻罪外，据内不估到所盗麝香钱，如满十贯，系监主自盗，加役流远，追举官，除名勒停。如满三十五疋，合绞刑，赃罪除名。朝奉郎、主客员外郎李彝差往王府抄札，与内人曹氏等饮酒，及与内人乔念奴等饮酒并坐，知余大均、洪刍等待雇买曹氏等，放令逐便，请洪刍等筵会，令曹氏女使唱曲子。除轻罪外，准条，李彝系不应出谒而出谒，合徒二年，私罪追两官，勒停。案后收坐，该赦原。五月十八日同奉圣旨：余大均、陈冲、洪刍情犯深重，论并当诛戮，各特贷命，除名勒停，长流沙门岛，永不放还，至登州交割;张才卿责受文州别驾，雷州安置;李彝责授茂州别驾，新州安置;王及之责授随州别驾，南恩州安置;周懿文责授陇州别驾，英州安置;胡思责授沂州别驾，连州安置。并依断。其后驹父渡海有诗云：关山不隔还家梦，风月犹随过海身。竟没于岛上，又由妇人焉，死甚可哀，言之丑也，不欲宣之。有子蘖，字仲本，亦能诗，为徐师川婿，尝出知永州。

黄进者，本舒州村人。少为富室苍头奴，随其主翁为父择葬地于郊外山间。每葬师偕行，得一穴最胜，师指示其主云：葬此，它日须出名将。进在傍默识之。是夕，乃挈其父之遗骸瘗于其所，主家初不知为何人也。已而逃去为盗，坐法黥流。又数年，天下乱，进鸠集党类，改涅其面为两旗，自号旗儿军，寇攘淮甸间，人颇识之。朝廷遣兵捕之，遂以众降，制授右阶。后累立战功，至防御使。

自绍兴讲和以来，金使经由官私牌额，悉以纸覆之，盖常年之例也。隆兴间，金使往天竺山烧香，过太学门，临安尹命官吏持纸往幂太学二字。有直学程宏图者，襕幞立其下，曰：太学，贤士之关，国家储材之地，何歉于远夷？”坚执不令登梯。吏以白于尹，尹以上闻，阜陵嘉叹久之，遂免。至今循之。宏图后登第，上记其姓名，喜其有守，擢大理司直，迁丞而卒。宏图，番阳人，词翰亦佳，然使酒难近，人多忌之。

干道中，赵渭磻老为临安尹。时巨珰甘升，权震一时，有别墅在西湖惠照寺西，地连郡之社坛，升欲取以广其圃，磻老欣然领命。有州学教授者，入议状，以谓戎祀国之大事，岂可轻狥阍寺之欲，易不屋之祭耶？力争之，卒不能夺而止。忘其姓名，或云石斗陆九渊，未知孰是焉。

钱处和，绍兴〔“兴”原作“熙”，据宋史卷三八五钱端礼传改。〕甲子岁为明州通判，招魏南夫处宾馆。史直翁乃南夫同舍生，偶罹横逆拘系。适岁当行科举，南夫为请于处和，处和怜之，恳太守始得就试，遂预首荐。明年，登进士第，调余姚尉，复与南夫为代。其后二公皆登揆路。处和虽止参预，然常行宰相事。异哉!

思陵绍兴乙亥岁，秦桧之殂，更化之初，窜告讦之徒张常先而下前后凡十四人。此盛德大业，耻言人过，仁厚之风。合符昭陵。后来编纂《圣政录》，适秉笔之臣，有托其间，群从者略而不书，是致读者为之愤然。近修《实录》乃用其徒子弟位长史局，不但未必发明伟绩，且使秦氏奸恶，殆将并掩，深用叹惋。

高抑崇阅，绍兴中为礼部侍郎，忤秦桧，以本官奉祠四明里中。疾笃丐休致，且以书愬于秦，觊复职名，庶几禄及后人。盖是时有制，虽侍从未复元职，格其赏延故也。述其穷困之状，言极激切。秦览书，初亦怜之，呼持书之仆来，询其生计如何。而仆者强解事，乃为夸大之语，妄增其产业以白于秦。秦怒云：高抑崇死犹诳人如此。竟寝其请。至秦亡，始追贲次对而获恤典。

隆兴初，有太学生张行简者，临安人也。尝与同舍生游西湖，俱大醉，委之而去，卧于大佛头石像之阴。夜半，月色如昼，酒亦少醒。有素衣妇人者至其所，云：妾家距此不远，可同归少款否？生领略之。至其舍，屋宇帷帐甚为雅洁，亦有使令之属，逢迎悉如意旨，遂寓止焉。由是流连数日，燕饮甚欢，情意既洽，遂至忘归。妇曰：君怀家否？往返当自若也。自是生时造之，益以胶固。生曰：吾家稍宽敞，可以偕往否？”妇曰：此亦不惮，但有所碍而不可入禁城，奈何!再三询之，云：君诚有意，可访寻鹁梧丁二枚，贴于钱塘门，即无所惧矣。生扣问为何物，妇曰：刑人之杖疮膏药靥也。生为经营得之。抱关者疑而问焉，生云：有所厌胜而然耳。已而，妇果与之俱造其庐，亦无以异于常人。然自此多疾疢，日觉羸瘠。忽有道人至其门，见之，云：君之所遇，乃草木之妖，若不舍之，必有性命之虞。”生皇惧，询之，曰：此魅不敢过江，且亟往浙东避之即免。生从其言。挈囊登舟之际，妇人者踉跳戟手岸侧而詈。既次会稽，偶有同斋生延伫以处，自是日向安宁，出入起居如常。积是三阅寒暑，或有勉其还家者，且曰：岁月既久，魅必他往，不能为祟，可无所虑焉。生于是整桌西归。方登石塘，妇已先在焉，喜气可掬，遂与之同归。不数月，生疾复作而死，竟不知为何怪也。

隆兴三年，赵丞相汝愚，廷试第一。时外舅为刑部侍郎，胪传既归，明清启云：适曾称贺否？宗室魁天下，今日创见，可谓熙朝盛事，礼宜庆。外舅击节云：班行中适无一人举此，今无及矣。太息久之。

绍兴乙卯，张安国为右史，明清与仲信兄在左，郑举善、郭世模从范、李大正正之、李泳子永多馆于安国家。春日，诸友同游西湖，至普安寺。于窗户间得玉钗半股、青蚨半文，想是游人欢洽所分授偶遗之者。各赋诗以记其事，归以录示安国。安国云：我当为诸公考校之。明清云：凄凉宝钿初分际，愁绝清光欲破时。安国云：仲言宜在第一。俯仰今四十余年矣，主宾六人俱为泉下之尘，明清独苟存于世，追怀如梦，黯而记之。

左与言，天台之名士大夫也。其孙裒其乐章，求为序其后云：政宣之际，文物鼎盛，异才坌出。天台左君与言，委羽之诗裔，饱经史而下笔有神，名重一时，学者之所敬仰。策名之后，籍甚宦途，屡彰美效，蔼闻荐绅。著书立言，自托不朽。平日行事，盖见之国子虞仲容所述志碑详矣。吟咏诗句，清新妩丽，而乐府之词，调高韵胜，好事者尤所争先快睹。豪右左戚，尊席一笑，增气忘倦。承平之日，钱塘幕府乐籍，有名姝张足女名浓者，色艺妙天下，君颇顾之。如无所事，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与一段离愁堪画处，横风斜雨摇衰柳，及堆云翦水，滴粉搓酥，皆为浓而作。当时都人有晓风残月柳三变，滴粉搓酥左与言之对，其风流人物可以想像。俶扰之后，浓委身于立勋大将家，易姓章，遂疏封大国。绍兴中，君因觅官行阙，暇日访西湖两山间，忽逢车舆甚盛，中睹一丽人，褰帘顾君而颦曰：如今若把菱花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视之，乃浓也。君醒然悟入，即拂衣东渡，一意空门，不复以名利关心。老禅宿德，莫不降伏皈依。此殆与夫僧史所载楼子和尚公案，若合一契。君之孙文本，编次遗词若干首，名曰《筠翁长短句》，欲以刻行，求余为序。筠翁，君之自号，与言其字，字盖析其名云。余既识之，服膺三叹，并为书此一段奇事。

绍兴辛巳冬，完颜亮自毙于扬州。明年正月，诏起外舅方务德帅淮西，明清实从行。至建康，与张安国会于郊外。安国之妹夫季瞻伯山、外姑之甥郑端本德初共途，皆士子也。是时得旨，令募童行往掩战没之骼于淮上，外舅从蒋山天禧二寺得二十辈。以二月六日，自采石共一大舰渡长江。是夏，孝宗即位，明清与伯山、德初俱以异姓补官，外舅、安国皆正席禁路，僧雏悉祝发为浮屠，想是日日辰绝佳耳。

欧阳文忠公诗云苏子美挽词奏邸狱冤谁与辨，高桥客死世通悲，以为用事亲切，而世不知高桥客死之义。后来，绍兴中，秦熺势方鼎盛，尝托其客陆升之仲高下问于明清。偶省记得见《吴地记》，后汉梁鸿客食吴门，死于高桥，而子美亦然，因以告之，熺甚以赏激。未几，会之殂，熺亦逐矣。

绍兴辛酉冬，仲信兄客临安，尝观是岁南郊仪仗于龙山茶肆。忽一长须伟男子，衣青布袍，于稠人中叹息云：吾元丰五年游京师，一见之后，不曾再睹。今日之盛，殆与昔时无异焉。仲信知其异人也，亟下拜，俛兴已失之矣。

绍熙癸丑岁，明清任签书宁国军节度判官，时括苍蒋世修继周，以独座前资来为郡守。宣城旧例，每发军食，则幕职兵官俱集仓中。是岁十二月散粮，明清以私务入仓小缓，逮至其门，见诸君联车而出，悉有仓黄之状。询之。曰：通判周世修建议，欲以去岁旧粟支其半，群卒恶其陈腐，横梃于庭，出不逊语，欲入白黄堂矣。且众兵随其后。明清亟止之云：可复归旧次。一面令车前二卒长传呼喻之云：佥判适自府中来，已得中丞台旨，令尽支新米。亟令专知吏往白史君，告以从权便宜之故。于是卒徒欢呼帖服，无敢哗者。不然亦几殆焉。蒋守由此遂相论荐，然露章中不欲及也。

汪彦章在京师，尝作小阕云：新月娟娟，夜寒江静山涵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如酒。绍兴中，彦章知徽州，仍令席间声之。坐客有挟怨者，亟以纳桧相指为新制，以讥会之。会之怒，讽言者迁之于永。

王纶字子霞。其家尝有神降，自称西华宝懿夫人，年二十余，绝代之容也。其形或隐或现。有二诗以遗子霞，今录于左：灵台本清明，花木相葳蕤。宫深藏白日，金堂吐华辉。弹棋玉局寒，斗草珠露晞。阆苑多美人，形飞心不移。醉眼凭春风，惟有蝴蝶知。如何忽相失，负我云际期。而今两鬓脚，迤逦秋妇丝。紫清秘消息，行云住无时。世间若寂寞，空此随盛衰。又云：洞境春色长，人间夜寒早。西真不翦天外花，东君自戮云边草。玉女焊萼香满枝，碧玉养根红落稀。青玉楼台二十里，二十里花尽桃李。凌风人去鹤不还，万年依旧瑶池水。阑干有曲通太无，宝井霞牵金辘轳。风回紫伞绣衣卷，流金影转烟鸾孤。可怜世事杳难尽，至道虽元眉睫近。埃尘点染空自悲，此时不来来何时。字画尤佳，今尚藏子霞所，虽置在李太白诗中，谁复疑其非耶。

靖康丙午〔“午”原作“子”，按靖康元年为丙午。〕，何文缜｛“桌”，口内“一”为“冰”﹜作相，敌骑初退时，议欲率文武百僚拜乞干龙节上寿，文缜命吏部郎中方允迪元若为三表，才上，即允所请，后二表不复用。文缜与允迪柬称叹不已，且云：恨不果用，然当诵佳句于百僚之土也。今列于后：

第二表云：立为天子，肇兴黄帝之英姿;请祝圣人，允执唐尧之谦柄。载陈悃愊，冀动渊衷。（中谢。）恭惟皇帝陛下，勇智生知，聪明性禀。东宫主器，盛德久孚于寰瀛;内禅膺图，大计果安于社稷。厉精为治，侧身修行，俭奉己而厚事亲，宽御众而亟承祖。维震夙之令旦，萃普率之欢呼。五百岁为春秋，宁俯稽于南楚;一千年而华实，盍远取于西池。何睿意之勿休，当缛仪而固拒。伏望昭一人之有庆，纳万寿之无疆。陋彼太宗，南向辞而必再;超乎孝武，中岳呼而止三。幸赐俞音，式符公愿。

第三表云：节纪千秋，归美游形于剡牍;享加三夏，隆谦再却乎举觞。效罄舆情，颇干宸听。皇帝陛下兆于变化，生而神灵。举建已诞弥之辰，应流虹长发之端。尽仁皇之忠厚，指干元于向辰;有神祖之聪明，数同天于过信。正心诚意，勤邦俭家。地辟天开而除妖灾，雷厉风行而成功治。龙楼问寝，欣西宫鸣跸之还;虎符发兵，致北鄙控弦之远。式全丕构，允谓中兴。岂有首临兰殿之期，而当力拒华封之祝？伏望皇帝陛下，制行不以己，敛福用锡民。登五咸三，伟示慈之高宴;桑田东海，协称寿之欢谣。罔违就日之怀，克受后天之算。

陈桥驿，在京师陈桥、封丘二门之间，唐为上元驿，朱全忠纵火欲害李克用之所，艺祖启运立极之地也。始艺祖推戴之初，陈桥守门者拒而不纳，遂如封丘门，抱关吏望风启钥。逮即帝位，斩封丘而官陈桥者，以旌其忠于所事焉。后来以陈桥驿为班荆馆，为夷使迎饯之所。至宣和五年，因曾谠建言，遂命羽流居之，锡号曰鸿烈观。俶扰之后，又不知如何耳。谠字徽言，鲁公之曾孙，慥之父也。

宋咸茂谈录云：祖宗以来，殿试用三题，为以先纳卷子、无杂犯者为魁。开宝八年廷考，王嗣宗与陈识齐纳赋卷，艺祖命二人角力以争之，而嗣宗胜焉，嗣宗遂居第一名，而以识为第二人。其后嗣宗帅长安，种放自从官归终南山旧隐。一日，嗣宗往访之，放命诸侄罗拜，而嗣宗倨受之，放以为非而诮焉。嗣宗怒云：舍人教牧牛儿时，嗣宗已状元及第矣。放曰：吾岂与角力儿较曲直耶？遂至忿争。事既上闻，诏放徙居洛川以避之。已上宋录中云，盖亦略见之《三朝史》矣。而司马温公《涑水纪闻》乃云：嗣宗与赵昌言角力而胜。昌言乃太平兴国四年胡旦榜第二人，嗣宗廷试所争乃陈识，温公所纪偶误焉。嗣宗是岁以桥梁渡长江为赋题，盖当年下江南一时胜捷故耳。

蔡襄在昭陵朝，与欧阳文忠公齐名一时。英宗即位，韩魏公当国，首荐二公，同登政府。先是，君谟守泉南日，晋江令章拱之在任不法，君谟按以赃罪，坐废终身。拱之，望之表民同胞也。至是，既讼冤于朝，又撰造君谟《乞不立厚陵为皇子疏》刊板印售于相蓝。中人市得之，遂干乙览，英宗大怒，君谟几陷不测。魏公力为营救。事见司马温公斋记及欧公奏事录，记之甚详。君谟终不自安，乞补外，出官杭州。已而忧去，遂终。故魏公与君谟帖云：尚抑柄用，此当轴者之愧也。亲笔今藏吕子和平叔处。

先祖旧字子野，未登第少年日，携欧文忠公书贽见王文恪于宛丘。一见甚青顾，云：某与公俱六一先生门下士，他日齐名不在我下。子野前已有之，当以我之字为遗。先祖遂更字曰乐道。今世多指为一人。先祖位虽不及文恪，而名誉籍甚于熙、丰、符、佑之时。文恪长子仲弓实韩持国婿，持国夫人实祖母亲姑，由是情益以稔熟。仲弓之弟即幼安，始名宁，后以有犯法抵死者，故易名襄，而仍旧字。靖康初，以知枢密院为南道总管，辟先人为属，偕行。有《督勤王师檄文》，荐绅多能诵之。

秦桧初擢第，王仲｛山完﹜以其子妻之。仲｛山完﹜后避靖康讳，改名仲山。仲山朴鲁庸人也，禹玉子。而郑达夫，禹玉婿，达夫之室，盖桧妻之亲姑也。达夫当阙，处以密州教授。翟公巽为守，前席之;代还，荐于朝，得学官。继而夤缘郑氏，中宏词科。吴｛干干}力荐其才学，除郎。靖康中，张邦昌使金，辟置为属以行。邦昌使还，拜相，属吕舜徒好问荐引入台，浸迁中司。金酋粘罕妄有易置君位，监察御史马伸首倡大义，上书粘罕言甚不然，桧偶为台长，列名为冠。酋怒，拘桧与其妻王氏于北方。桧既陷金，无以自存，托迹于金之左戚悟室之门。悟室素主和议者也。凡经四载，乃授以旨意，得其要领，约以待时而举，密纵之，使挈其妻航海南归，抵涟水军。敌始至淮上，既退，郡人推土豪丁超者领郡事。敌再至，遂杀超。敌退，众复推超子祀领军事，年方十八九矣。祀假舟至楚州，令典客王安道偕行，几为郡守杨揆所斩，赖揆之馆宾管当可救之得免。时韩蕲王世忠驻军高邮，会之不敢取道于彼，复自楚泛洋至会稽，入三江门。思陵方自温明乘槎入越，暂以驻跸。富季申为中丞，露章乞逊其职于桧，上亦怀其前日之忠，即从季申之请。寻登政府，继拜右揆，引公巽为参政，季申为右府。富、翟二公后卒不合而纷竞。二公罢政，然悉存其职名，示以报德。桧乃建北客归北，南人留南之策，盖欲与悟室相应。大咈人情，遂从策免。故制云：自诡得权而举事，尝耸动于四方;逮兹居位以陈谋，首建明于二策。罔烛厥理，殊乖素期。”褫职告云：耸动四方之听，朕志为移;建明二策之谋，尔材可见。投闲屡岁，吕颐浩、赵鼎、张浚前后为相，皆主战者也。适郦琼以庐州叛，而德远以弗绩责。粘罕诛死。刘豫废斥，悟室大用事。思陵兴念疆埸生灵，久罹锋镝，亦厌佳兵。桧起帅浙东，入对之际，揣摩天意，适中机会，申讲和之谋，遂为己任焉。大契渊衷，继命再相，以成其事。凡敌中按籍所取北客，悉以遣行，尽取兵权，杀岳飞父子，其议乃定。逮太母回銮，卧鼓灭烽逾二十年，此桧之功不可掩者也。故洪光弼于稠人广众中，昌言室捻托其寄声之语〔“室捻”原作“悟室”，所宋史洪皓传、秦桧传改。〕，切中其病，乃遭远窜。及夫求表勋之后，挟金之势，权倾海内，不知有上。钤制中外，胁持荐绅，开告讦之门，兴罗织之狱，士大夫重足而立。使其无死，奈何!后来，完颜亮举国南寇，豕突两淮，极其蹂践。适有天幸，颜亮自毙，不然，殆哉!由桧之军政弛备所以致此，桧之罪不可逃者也。纪之于帙，可不戒哉!其后挽达夫之子亿年视仪执政。｛干干}以滔天之罪，流于南州，既放逐，便卜居于章贡。以其婿曾慥作郡守，王安道为江淮守帅，以祀为观察使，邦昌家属悉得还浙中，皆酬私恩也。

第五卷

秦桧既杀岳氏父子，其子若孙皆徙重湖闽岭，日赈钱米以活其命。绍兴间，有知名士知漳州者，建言：“叛逆之后不应存留，乞绝其所急，使尽残年。”秦得其牍，令札付岳氏知而已。士大夫为官爵所钓，用心至是，可谓“狗彘不食其余”矣。不欲显言其姓名，以为荐绅之玷。

明清前志纪孙仲益童子之年对东坡先生之句，始得之仲益之从子长文，云其家世居毗陵之洛社，盖仲益之先人教村童于市中，东坡元佑四年自禁林出牧杭州时也。案仲益以辛酉生，是年八岁矣。近观周益公仲益之集序云，得之于葛常之立方所著《韵语阳秋》，且辨之云：东坡自南海归时，仲益已年二十一矣，当是元丰乙丑自汴过常州时。东坡自黄州内徙，未始至洛社，而海南归，终于毗陵。由是而知葛、周二说皆非，当以长文之言为正也。

东坡先生南迁北归，次毗陵时，久旱得雨，有里人袁点思与有一绝云：青盖美人回凤带，绣衣男子返云车。上天一笑浑无事，从此人间乐有余。书以呈东坡。坡大喜，为之重写，且以手柬褒之。至今袁氏刻石藏于家。点字思与，后登第，仕至朝请大夫，以名字典郡云。〔“字”字疑讹〕

仲弥性并，淮上知名士也。登第之后，诸侯交辟，久之，得通判湖州。杨娼韵者，以色艺显名一时，弥性惑之，誓与偕老。韵以诞日尝作醮供，弥性为代作醮词云：身若萍浮，尚乞怜于尘世;命如叶薄，敢祈佑于元穹。适届生初，用输诚曲。妾缘业如许，流落至今。桃李半残，何滋于苑囿;燕莺己懒，空锁于樊笼。只影自怜，寸心谁亮？香炉经卷，早修清净之缘;歌扇舞衫，尚挂平康之籍。伏愿来吉祥于天上，脱禁锢于人间。改往修来，收因结果。辟纑织屦，早谐夫夫妇妇之仪;堕珥遗簪，永脱暮暮朝朝之苦。人之所愿，天不可诬。仲杨故事虽甚亲切，然黩穹甚矣，寻即俱去。适王承可鈇为郡守，与之启云：方将歌别驾之功，闻已泛扁舟而去。已而兴大狱，弥性坐废二十余年，逮秦桧殂，始获昭雪。继而入丞光禄，出守蕲春，以疾终于淮东仪幕。

嘉佑末，有人携一巨鱼入京师，而能人言，号曰海哥，炫耀于市井间。豪右左戚争先快睹，亦尝召至禁中。由是缠头赏赉，所获盈积。常自声一辞云：海哥风措。被渔人下网打住。将在帝城中，每日教言语。甚时节、放我归去？龙王传语，这里思量你，千回万度。螃蟹最恓惶，鲇鱼尤忧虑。李氏园作场，跃入池中，不复可获。是岁，黄河大决，水入都门，坏民室宇数百家。已而昭陵升遐。

熙宁辛亥壬子闻武侯李〔“闻”疑“间”之误，又明本“李”作“事”〕，忘其名，以供奉官为衡州管界巡检。一日，捕盗入九疑山，深历岩洞，人迹罕到，忽瞻绝岭，路穷不可上。徘徊民舍，遥见岭中间有青烟一点，了然可辨。指以示村民，云：居常见之，但不知为何人所燎，樵夫牧子皆不能到也。李侯识其处，归以告同姓李君彦高者。李君业文，志未就，尝以养生不死为意，每闻有方士异人，必访之，与游处者皆此类，恨未有得也。闻侯言，颇喜。即裹粮，假侯所与同行从者一人，往诣之。至其所，则独寻路望青烟处，攀缘藤而上，险危备历。忽得平地，有草堂三数间。叩门而入，见一老人燕坐其中。忽睹李君，惊相谓曰：何为至此？此非人迹可到也。李揖前，叙以久慕仙道，闻所闻而来。老人笑揖，与之坐。李问老人姓名。曰：吾唐末人，因离乱避世，隐历名山，来此亦三五十春秋矣。姓邢氏，名字不必问，吾亦不欲闻于世。李意其为邢和璞，问之。则曰：非也。因问李曰：吾避世久，不接人事，闻今国号宋，不知天子姓氏，传代几叶，年号谓何？又指面前二小池，仍有竹筒作刻漏状，曰：从来甲子日辰，吾尽知之今日乃何日。所不知者国姓、年号耳。李因尽告以熙宁天子姓号，传序年月。仙老颔之而已。李又问：仙翁居此既久，曾略下山乎？曰：从来此，凡三因取水到半山下，他时未尝出也。因叩以仙经道术要诀。则曰：此当修养自到，难以口耳传授。但以修心治性，凡为人伦、慈爱、忠孝事告之。李不得问，粮尽乃归。又数日，即为五日粮裹之而去，复至其所。其人笑喜问劳，李遂留五日。复叩之，则告以吐纳炼养之事。每坐语倦，则援瑟鼓之，其声韵非世间之音。李绝不能辨其曲操，但觉草堂中逡巡如惊雷怒涛之声，既罢，而余韵不绝也。左右凡四窗，皆长。几上文史如世间书，李窃视之，皆墨字天篆古文，间以朱字，如刊正校雠者，李皆不能晓。五日粮尽，又归。归数日，又携五日粮以往，仙翁复笑延之如故，渐无间矣。李复叩之，遂以内丹真诀语之。李所说如此，恐其别有得，亦不传也。因谓李曰：吾以天上校对天书，自有程课，不须复来，恐妨吾事，吾亦不久徙居他处矣。李问以窗间道书。云;此皆仙房所著天上书，凡系仙籍，皆与分校勘。此吾所校，已则归之，别给他书也。因赠李十二诗，临行又书一绝，皆天篆古文，李初莫能识。其后竟不复往，莫知所之也。李得诗凡与同志或吾徒中善隶篆者讨寻十八年，方尽识十三篇，遂以传世。李今在衡、汾、湘间，颇有所得，但人无知者耳。罗君言如此。罗善篆，亲授于李君天篆本摹之，许他时见赠，因默记十三篇，手录示予，云：此湘潭罗仲卫所记云。诗列于后。

其题云《诗赠晚学李君》。

虚皇天诏下仙家，不久星横借客槎。壁上风云三尺剑，林前龙虎一炉砂。

行乘海屿千年鹤，坐折壶中四季花。为爱《阴符》问玄义，更随骊海入烟霞。

久掩山斋看古经，但矜｛独虫换员﹜鹤事高情。炉中且喜丹砂死，岩下近闻朱草生。

堪鄙尘寰驰妄理，莫教流俗听希声。清溪有路无人识，独弄沧浪一濯缨。

诘曲川原几里深，偶寻岩壑在前林。长怀万古典坟乐，果称几年泉石心。

将着道经延白日，偷收岩药化黄金。山中欲访逍遥客，为报白云深处寻。

人稀境静绝尘埃，野客寻源或到来。怪石结成真洞府，乱山堆就假楼台。

久穷至理难期老，独放真机学未该。得共山翁话虚寂，不妨岩下且徘徊。

翠微堆里隐云烟，石拥藤萝小洞天。常篆丹符驱木魅，每呼山鬼汲溪泉。

养成玉座千年石，炼过河车九转铅。记得潜虚真伴侣，出门争赠买山钱。

秋景澄清物象希，山家沉寂俗难齐。常听岭瀑连云泻，时有林猿隔岫啼。

月黑笈明灵武动，夜寒囊破蹇驴嘶。收身已脱人间世，赢得烟萝在处题。

丹雄初伏柜方灵，万里蓬壶第一程。神室不封添夜火，金砂新浴炼真形。

稚川筐里藏丹诀，《鸿宝》方中检药名。既得仙人小龙虎，便寻根本到长生。

旋滴岩头石里泉，研朱将点洞灵篇。只看壁外数千卷，胜走人间三百年。

何事役心求妙友，便须穷理到真仙。竹关松径逍遥境，雅使山翁悠意眠。

眼前龙虎实纷纭，说破丹砂世莫闻。故脱衣冠寻旧隐，便将猿鹤入深云。

闲编野录前朝事，静校仙经古篆文。满腹分明惟自识，尘寰谁认紫阳君？

无言隐几闭松扃，万古襟怀独自灵。笔研特铺三卷篆，弹冠尝动一簪星。

青童去撅南山术，野客来寻北帝经。天道不须窥牖见，满门山岳自青青。

山家何物是知音，也胜人间枉用心。学就万年龟喘息，习成千岁鹤呻吟。

冲和久养通灵兽，关节常调不死禽。独对翠微谁更问，鼎分三足伴光阴。

世事功名不足论，好乘年少入真门。浑如一梦庄仙蝶，况是千年柱史孙。

须向《黄庭》分内外，不交《周易》秘乾坤。他年陵谷还迁变，家住蓬瀛我尚存。

外一绝云：

日转蓬窗影渐移，罗浮旧隐别多时。瀛州伴侣无消息，风撼岩前紫桂枝。

靖康元年，金人初犯京师，种师道为宣抚使，李伯纪以右丞为亲征行营使。伯纪命大将姚平仲谋劫贼寨，数日前，行路皆知之，敌先为备。初出师，以为功在顷刻，令属官方允迪为露布。忽报失利，上震惊，于是免伯纪，师道亦罢，复建和议。汪彦章《靖康诏旨》云方会之文，非也。今列于后：

臣闻天生五材，自古无去兵之理;武有七德，圣王以保大为先。盖中国之抚四夷，犹上穹之统群物，必春生而秋杀，当仁育而义正。故黄帝神灵，爰亲征于涿鹿。高宗嘉靖，尚远克于鬼方。夏禹舞干而格有苗，周宣饰车而伐玁狁。着在前籍，蔚为显庸。矧当真人之勃兴，端慎昌时之全盛。蠢尔羯寇，干于天诛。猛将如云，愤四郊之多垒;元甲耀日，赫一怒以安民。爰铺张于洪休，以明示于德意。恭惟皇帝陛下，勇由天锡，圣本生知。挺表正万邦之资，擅冠带百蛮之势。《春秋》书王者大一统，会兹御极之年;夷狄闻中国有至仁，盍效充庭之贡。顾肃慎之末裔，为女真之小邦。宜修献楛之恭，自甘张革之陋。乃连叛将，共纵野心。始盗燕云之七州，旋陷浚邢之两郡。敢逾天险，径窥日畿。负上皇不赀之异恩，恣其悖侮;意天朝久安而弛备，可以凭陵。骤驱羊群，辄攻雉堞。注飞矢以如雨，仅此射天;倚长梯而侵云，难于超海。尽矣豺狼之技，屹然金汤之雄。少却阵以暂休，假请和而骄索，求五府巨储之金帛，割三镇难捐之土疆。且质宰臣，仍要帝弟。惟兼忧外夷之生命，深轸渊衷，而曲从近弼之远猷，勉徇溪欲。其金贼谓我怯懦，愈怀贪婪。敛重赂而弗厌，散轻兵而益骋。蹈籍我郡县，惊扰我辅邑，虏掠我人民，敚攘我牛马。发冢取货，增盛怒于田单;髡发为兵，渺长思于管仲。神夺其魄，肆眈荒淫，罪通于天，决取殄灭。特游魂于死地，似绝命于归途。可破之形，有识共见。臣恪遵睿训，大整军容。近越三旬之间，式备六师之众。威名有素，敢期草木之能知〔明本“知”作“兵”〕;号令所加，庶几旗帜之改色。数出精锐，分据要冲。拥旄之宿将鼎来，勤王之勇士雾集。正月某日，某官种师道统若干人来;某日，某官姚平仲统若干人来;某官种师中统若干人来，（诸处将兵，排日以列于此，以夸大之。）各怀义概，愿净妖氛。奋不顾身，古之名将弗过;前无横阵，誓难与贼俱生。驰逐习而进止闲，约束明而申令熟。御得其道而咸作使，虑善以动而惟厥时。以战，谁能御之;有礼，其可用也。筹运玉帐，无亡矢遗镞之劳;气吞沙场，断匹马奇轮之返。二月一日，计议已定，部分最严。是夜子时，遣范琼领二千骑，衔枚而西，斫营以入，致群贼之自扰，引大兵而夹攻、杀气干霄，呼声动地。臣于是时，躬帅禁旅，嗣承德音，出荣德门至班荆馆，既亲行阵而督战，亦度缓急以济师。蜚廉效灵，鼓疾风而向敌，回禄助顺，扇烈火以燎原。天道甚明。人心争奋。埽窟穴之盘结，变灰烬于须臾。臣又分兵以解范琼之围，遣骑以助平仲之进。疾如破竹，顺若建瓴。日逐温禺，已示染锷衅鼓之状。单于行说，将罹系颈笞背之刑。观获丑之继来，信犁庭之可待。其金贼道穷矢尽，粮绝人饥，走未囗于白驼〔四库本作“走尚占于即禽”〕，斗犹同于困兽。三日卯时，出师而载战，围贼垒者数重。士怒益张，马逸不止。竞执讯而折馘，纷蹀血而履肠。其日午时，某人先遣卫兵三百，易皇弟康王从行之人，出金贼不意，挟康王上马，由某门以归。众智同符，神谋间发。全棠棣之爱，副鹡鸰之求。子仪见虏之诚，斯焉可拟;平原归赵之计，彼若亡奇。其日申时，某人手刃金贼太子，某人擒获叛将药师。剿厥渠魁，垂街张不漏之网;生致反虏，下吏责未酬之恩。凶徒溃而冰消，余众惊而鸟散，亟加追蹑，宁俾逋逃。宝货具存，荀息讵惭于马齿;武威方用，苌弘未议于虎皮。遂收十全之功，何谢八先之略。臣载惟上帝以儆晋佑宋，睿主以昌唐应天。日表龙姿，夙膺神与之异;风声鹤唳，助成师至之威。岂容小丑之迷昏，未知初政之精厉，临事而惧，虽有在庭之合辞;惟断乃成，尽出当阳之独运。果因多算，遂奏肤功，挽天河以洗甲兵，裂属国而夷坑谷。受命清庙，方定谋以出征;饬喜端门，俄大献而奏凯。火通甘泉而启文帝，骑至渭水而激太宗。故知王业之难，允发天颜之喜。折随何而置酒，效岂专于用儒;贺小白而举觞，请无忘于在莒。臣猥参迩列，愧乏长才。圣谟洋洋，上禀新书之妙;虎臣矫矫，旁资群策之良。不敢贪天以为功，正欲与众而偕乐。臣无任瞻天望圣、踊跃庆快之至，谨差某官，奉露布以闻。

建炎己酉春，康志升允之帅浙西，辟先人入幕府。时高宗皇帝六飞南幸，先人揣知金敌之乱未已也，辞之。临行，移书志升，乞备西境，言极激切。是冬，敌骑果至，取道之境，悉如先人之言。今载于后：

某闻及其时而弗思，思之而不及，此天下事所以大坏而不可救药也。先事而图者，非利害有以见于外，英明有以主于内，则丝纷满前，一是一非，何以适从。此贱子辄献瞽言，冀于信察也。自以蒙名公殊遇有日矣，宾筵初启，首蒙辟置，恩德重大，非特一己知之，士大夫传以耸动也。昨辞去属邑，不以为忤，未忍默默以负于门下也。切惟朝廷以钱塘重镇、东南要冲控扼之地付于左右，拊绥制、置重任、兼而有之。明公虔奉睿意，令以威驾，风驰电驶，惩恶护善，百废俱起。千里之间，歌颂载涂，杭民图像以事，晨炷香如供佛、事父母。明公既保令名而与俱矣，则图惟厥终，所谓公之安危即国家之安危，其可忽哉!某仕于此，为日滋久，览观山川，考验图史，辄有以为耳目之助，而非苟然也。杭州在唐，繁雄不及姑苏、会稽三郡，因钱氏建国始盛。请以其西境言之：北有常润，下连大江，浙西观察使治所在京口，盖相距数百里形势也。其东沧溟，虽海山际天，风涛豪壮，然海门中流至浅狭，不可浮大舟，匪夷狄能窥。其南则浙江以限吴越。惟州西境无大山长川，虚怯可虞。钱镠本临安人，始因宣歙群盗，米直曹师雄作乱，自乡里起兵，保有临安，人始因余姚，至败黄巢于八百里，威名益振，遂分建八都于两境，精兵各千人，互相策应。新城县圣安都，杜棱守之;富阳县静江都，闻人宇守之;临安县石镜都，董昌守之;余杭县龙泉都，凌大举守之;盐官县海昌都，则徐友及;北关镇则刘孟容;临平镇则曹信;浙江镇则阮结。又置都知兵马寨于龙泉、临安以为援。建八都堂于府第，日与宾幕聚议。至建霸府也，累世皆大兴佛寺于西湖，匪特祈福为观美而已，实据诸峰之险为候望也。结｛女昏﹜宣歙节度使田頵，犄角以备江南李氏。盖钱镠本临安人，又立功起于西境，故知此形势为尽，惟能保其西境。由今观之，今昔虽异，利害一同。自余杭龙泉无五十里，地名霍山，平路如砥，可径抵城下。龙泉拒安吉、广德甚迩。今日议者，惟于苏润二州，置帅宿兵，不知西境乃先务也。某愚戆过计，万一敌骑过江，金陵不可攻，豕突直抵安吉、广德，以摇钱塘，则数百里响动，是邦危矣。伏望台慈，察一方之利害，从邦人之至愿，考八都旧迹，别行措置，闻诸朝廷，使金陵、宣、歙与我相为表里，出兵据险守要，事无不济。余杭、临安两邑土豪，比诸县最为骁锐，择其守令，例假一官以鼓舞之，使扼其要路，逾于金汤之固矣。某少游蒲中，观唐睢阳画像，私切叹曰：此眉宇英威凛然，真足以定睢阳矣，况其胸中哉!今明公文武忠孝，屏翰王室，保斯人以更生，又朝奏夕下，与圣旨相唯诺，何惜建此于朝，而始终钱塘之人也。张睢阳守一城，捍天下以蔽遮江淮，沮遏贼势。今皇舆新渡浙江，明公能自此郊大振军声，连络江东，挫贼锋，使胡马不敢南牧。较事机轻重，张睢阳何足道哉！有《守御图)一本，随以为献。犯分妄言，无以辞诛。或稍因闲暇，呼之使前，更毕其初说，又幸矣。

曾吉父早岁入馆，然平生不曾关升，以故后来虽为监司、郡守，犹带权发遣也。囗囗如州资囗囗囗入纵有罢囗囗囗荐剡自若囗囗也。吉父为广西漕，尝举其属吏姓黄者，改官赴部。告行，忽启吉父云：“有一事久拟奉白，先生早往下关升，于门生实有利害耳。”曾氏父子每与客言，以资一笑。徐敦立守滁阳，有郡博士葛镇者，欲上书于朝，大诋王荆公，有云：“乞将王安石之亲党尽行窜谪，使天下后世以为邪说之劝。”以副本呈似敦立，敦立笑云：“度之斥谪不足道，然公却有利害。”镇询其说，敦立笑云：“度乃王氏婿，倘从公言，折了一纸举状矣。”镇赧然而退。二事特相类，并记之云。

诗话云：“昭陵时，近臣赋诗，一联云：‘秦帝宫成陈胜起，明皇殿就禄山来。’或有谮于九重者，上览其首句云‘朱衣吏引上高台’，即不复视，天语以为器量如此，何足观耶？谤焰遂熄。”呜呼！昭陵岂不见全篇？倘尽以过目，则不可以回互矣。此尧舜之用心，宜乎享国长久。